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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职业操守》》 · 飘然而过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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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视一旁气得胸口起伏不定的孙时进,楚离优雅地背转了个身走去拉开了房门,面对措手不及的柳锦他们,他绽开一个亲切的笑容以不容人拒绝的肯定口吻建议道:“徐医生、柳医生,你们两位在门外站很久了不如进门坐着一起谈谈如何?”

“啊?”

突然间被人以如此正大光明的方式揭穿在外偷听的事,纵然平日里脑筋转得再快,柳锦却也不免惊慌失措失声叫了一声。

“谁?”

“放心,是‘相关人士’呦。”

楚离回了这么一句,含笑扫了一眼柳锦环在徐白默腰间的手,又抬眼朝他们身后望去:“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快请徐医生他们进屋坐一会儿?”

回头见有人站在自己后头,柳锦嘴大张成O型半天什么也没说合上,倒是站得笔直的温翎客气冲他们点了点头。

乖乖,这人啥时出现的,之前我和白默那些动作不就都被这人瞧了去麽?

“放心,这家伙即便看到什么也不会出去乱说的……不过,柳医生,公共场合还是注意些为好。”

柳锦大窘,忙撤下手佯装咳嗽,他偏头去寻求徐白默的帮忙,却见其仿佛丝毫未听见他们说话似的,神情有些茫然,径直侧身从楚离身旁走过,立定犹豫着终究还是轻轻喊了声“师公好久不见”。

“徐白默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娘今天没来……她身体还好麽?”

“哼,都老太婆了能好到哪里去。”

刚才还只是瞧着背影像是一上了年纪的老人,如今见着了那张回过头来的人脸柳锦终于能下了定论,楚离笑眯眯凑近眨了眨眼:“怎样,见着岳父大人感觉怎样?紧张不?”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纵然当年闹得再怎么不开心,柳锦你今天这声‘爸’可是怎么都逃不掉的呦。”

“别别,楚,楚离你别挤兑我了行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白默他过去和……有那啥,我哪这么大胆子上去自找苦头吃啊!真不知道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对了,你你可别在这里像上次那样动手动脚啊,我,我我对你真没兴趣啊,万一被白默看见可就……哦!白默他已经进去了……!”

楚离眼明手快一把扯住欲上前插入徐白默与孙时进对峙中间的柳锦,换上一脸促狭的笑:“到底谁吃苦头还不知道呢,柳医生你急什么?上次的事是什么,我早忘了。话说,你不是总夸你家白……咳,徐医生心细如丝麽?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我刚才甩出的那些话已经足够了。”

“看吧,已经开始了。”楚离双手环胸抱着,温翎闷声不吭替他拉了拉西装下摆,捋平折痕后低声道,“都办妥了。”

“嗯。”

柳锦一时虽未能听明白楚离话中的意思,但也跟着忙不迭一同看向此时房里的那两人。

只见徐白默并没被一连串的叱骂给击倒,他低头安静地听着,一如从前在校时那副乖顺学生样。受重力吸引的前额刘海垂下稍稍挡住了眼睛,令人摸不透他心思。待到孙时进骂声渐止,徐白默还是先恭敬地询问了一番孙教授身体健康状况,又简单说了一下自己这几年在心馨诊所工作的事,换来的只是一声不屑的“嗤!”。

“心馨竟然会留你这么多年,哼,社会风气越来越差了!到处都是些功利的人,一个个以为考出个心理治疗师资格证就能坐镇办公室帮人咨询了?笑话!比如你徐白默,别以为自己有些本事就和那些半路出家的人有什么区别,都是一路货色!你以为你研究生学位是怎么拿到的,不就是凭你煽风点火那点小把戏麽?”

柳锦听得直跳脚,什么?他他竟然如此污蔑诋毁白默人格,敢情一个诊所的人全都是瞎子,这么些年全被徐白默一人装模作样的认真态度给唬弄了?这老XX!泼污水也不是这么个泼法的!我X!

幸亏在楚离授意下温翎及时拉住了他,要不然他准不顾什么尊老爱幼原则冲上前替徐白默出气。或许是门边的骚动动静大了些,坐椅上的孙时进嫌恶地瞥了一眼道:“这是跟你一起在心馨工作的同事?这么年轻能成什么大器,多半也是个拿了上岗证的家伙。”

这次换作是徐白默抬起了头为柳锦辩解,还是用往常那副一板一眼,有理有据绝对严谨的口吻,他双目直视对方,平静却又字字咬得很清楚地说道:“他是柳锦柳医生,H大研究生毕业,刚来心馨工作一年半不到。理论知识掌握情况良好,纵然专业技术水平方面还有些不熟练,工作态度也应再多加端正些,但念其专业同理度高且喜欢思考专研创新,因而是目前我们诊所着重挖掘培养最具有潜力的年轻人才。”

“哼,人才?跟你一类的‘人才’?”

徐白默记得小时候听有人这么说过,只有对着人眼睛说出的话才是问心无愧的话。

“他还年轻有上升空间,和我不一样。”

他镇定地回答道,视线一瞬也未离开对方双目。

楚离手肘一捅柳锦,见其缓过神来便压低声笑道:“呦,人才,你在想什么呢?不会感动得快要哭了吧?”

没有理会楚离的取笑,柳锦从原本斜倚门框的姿势改为较为正式的站姿,他握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徐白默侧脸看,暗自下定了决心。

我晓得白默你是不会因顾及我面子说些好听话来哄我的,既然你是这么看我的,我自然不能辜负你一片期望。

从你口中听见这难得的夸奖,我还真担心此时此刻会像楚离说的那样哭出来。

这番话里褒贬皆有,实在是真诚得很,孙时进意识到自己讨了个无趣,冷哼一声,又将矛头转向徐白默,嘴里噼里啪啦责骂起来:

“就算那个柳医生肚子里有些墨水,但是徐白默,你呢?你以为自己在心理学领域呆了点年数就能彻底把过去的事给掩盖掉麽?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厚着脸皮继续作心理咨询这样的一线工作,也不会参加今晚的同学会!”

说到这,孙时进情绪激动咳嗽了起来,徐白默送上前一杯水后又退后一步沉默了半响,继而他忽抬头,目光炯炯,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终于斟酌出了最适当的问法:

“师……其实当年那件事……从头到尾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是我吧?”

“什么?事到如今你还狡辩什么,仗着现在有外人在旁边又想搞出点什么事来麽!你以为……”

“喂喂,老头子,我可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柳锦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掌拍在桌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啪”,徐白默他们吃了一惊都双双噤声转头去看他。温翎眼神询问楚离意见,却见其也跟着一起进屋,双肩不断耸动貌似正“咯咯”笑个不停。

柳锦显然也发现楚离的异样,他皱眉不耐烦地问了句怎么了。

楚离边大笑边挥手表示自己暂时控制不住,待脚边出现了温翎的皮鞋,他向右边一靠落在男人的怀里方才渐渐止了笑声,只是嘴边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去,连眼里都泛出了泪光。

“楚离你又想妖言惑众了麽,你以为你算什么?哼,徐白默刚才站门口时不就因听见你那些话才又动歪脑筋了麽?没用的!”孙时进毫不遮掩自己对楚离和徐白默的憎恶态度,柳锦牙根一咬,徐白默伸手拦住了他。

别冲动。徐白默眼神这么告诉柳锦。

“有趣,真有趣。”楚离半倚在温翎怀里一下下拍着手,“明明一个个都是心理系出来的,按理说最应擅长研究人心了,怎么倒不如我一个外人来得看得透?还是说因为身在其中的关系?呵,孙教授您德高望重,年纪又大了,就别老一句句和晚辈斗嘴了嘛?何况——人家徐医生心平气和,看上去尊敬您得很,没有想要一点点‘煽情点火’的意思嘛,您老一人这么气急作什么,对吧?至于柳锦,没你的事你却跳出来逞强,知不知道你刚才无意中打断了徐医生的话?”

“什么?我只是……!”

“那么,徐医生,请你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吧,我很愿意在事实真相被揭露的那一刻为你由衷地感到高兴的。”

徐白默瞥瞥楚离和温翎两人,又瞟了柳锦一眼后他叹了口气,最后转向了孙时进:“师公,当年那份实验数据……是王林拿给您的吧?”

接着,王林名字出现的那一刹那,所有在场的人都瞧见了,已是六十岁开外的老教授脸上瞬间蒙上了一层灰色。

不打自招了。楚离这么想着,得意洋洋地抓着温翎的手暗地里微微摇了摇又迅速放开。

“不愧是徐医生,恭喜恭喜。不枉我今晚特意安排的这个让你俩师徒单独会面谈谈心的机会啊……哟,孙教授,您口渴了?这茶烫,您可慢点喝,小心呛着。”

话音刚落,只听孙时进嘴里“咳咳”咳嗽个不停像是真呛着了水,他放下水杯冲楚离瞪眼,连带狠狠剐了徐白默一眼:“你还不死心,咳,看来当年那些并没有,咳咳,让你得到教训……早知道连学位都……”

“呦,孙教授您看您真是,一边说徐医生不死心,一边您自己还一个劲地提过去的事……要我说啊,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倒不如把所有事都摊开来讲。”楚离抢白道,徐白默暗暗瞥了他一眼,带着一丝感激之意。

柳锦见温翎站着笔直思忖着他大概也是个知情人士吧,这般想着便越发沮丧起来。

嘿,我就纳闷了,怎么只有自己一人被蒙在鼓里,周围人都像在说暗号似的……就连白默都与楚离心意相通……说起来,为什么楚离现在会站我们这边,他之前还不是一直以另一种态度去刺激白默的麽?太可疑了。

柳锦还没得出结论来,猛然听孙时进面红耳赤地吼了一声:“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楚离收起笑容,唤温翎拿出了文件,“孙教授,很不幸的是,无论是您的事还是您和王林的事我都知道得很清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还真是名言啊。柳锦你说对麽?”

柳锦愣了愣,见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身子下意识地朝徐白默方向靠了靠,带着一脸懵懂样问道:“等等,你们几个说的话我怎么没听明白?什么王林,为什么会把这老,咳,和王林扯在一起?白默,你都搞清楚了麽?”

“我刚才站在门外听楚先生和……师公讲话,隐隐约约想到了一些可能,但不能确定……所以想向师公当面求证一下。”

“求证,你那是求证的态度麽?徐白默我同你说,就算周维偏袒你我也不会承认你,像你这样在人品问题上有污点的人,我……!”

话还没说完,孙时进感觉有人无声无息绕到了自己背后,还没待他回头查看,一份纸质报告轻飘飘地搭在他肩头。

楚离幽幽开口道:“有意思麽这样?孙教授,不如看在我是外人的份上听我一句。说到底,现在在这房里的所有人在辈分上都比您小,无论当年事实究竟怎样,您在当中又扮演了怎样个角色,至少出了这道门后,大家还是会恭恭敬敬地唤您一声“孙教授”……聪明人都懂得何时适可而止,孙教授,我劝您还是别这么气急败坏的,摆出嫉恶如仇的态度来又是在给谁看呢?凡事都别做得太过不是麽?免得一会儿真相公布了后,您老在徐医生面前不就……还是给自己留点余地吧。”

“我,我问心无愧!怎么,我管教我学生有错了?你一外人胡搅乱缠个什么,来看笑话麽!”

柳锦本欲斜身凑上前看纸上的字,不提防被喷了一脸口水,心中越发对孙时进印象变得恶劣。他听楚离说得这么自信,心里便也存着看老教授待会儿出丑的心思,故意撩拨了几句:“要我说呀,你吼越大声越说明你现在心虚着呢!好狗不叫,你就虚张声势吧你,一会儿看你怎么……”

“别说了!”

徐白默难得怒吼了一声,柳锦咂嘴退去一旁。

“既然如此——我知道了,”楚离冷面将文件往温翎怀里一塞,“读吧。”

温翎面无表情地读着手头这份调查收集的情报,孙时进悄悄转过头,一下下抚着椅子的靠手。

记得当年徐白默那届曾出了件大事,整个心理系的人都没少参与过一同八卦此消息。

F大心理系因事工作调动走了一位正教授,系主任的位子暂时性空缺了出来无人填补。那时担任副主任的孙时进就成了最佳人选,本该顺水推舟让他立马上位的,可按学校内部人事的规定,副教授必须转正方能担任系主任一职,而转正的考评基础就是看其近年来发表的一系列论文质量。副教授孙时进虽然有带研究生搞课研的资格,可这两年来却也实在没出什么实质性的成果来,即便学校领导的确意欲提拔他也无从下手。

虽然成立时间历史悠久的心理系不乏资深学者教授,但大都年纪过大或是无心管理学生事务,而系主任这位子又不可长期空缺……这可不谓不是一道迫在眉睫的难题。

“所以说,”楚离一挥手让温翎止了声,他似笑非笑望着孙时进,“孙教授您赶在职位调动前递交上去的研究报告还真是‘凑巧’得很呢。”

“您手下的学生可真孝顺,啊,当然,您自个儿也挺有本事,能把上面的人哄得开开心心的……要不然当年的事岂会这么容易就压下来?”

孙时进面如土色:“你,你你究竟是谁?你怎么会……!”

“我?”楚离与温翎对看一眼,嘴边徐徐浮现出一个诡秘的笑,“打听事情不问个清楚怎么行?我这人嘛向来好奇心比较重,也有这个财力人力去挖个彻底。再说到底,你只是个退休的教授[奇+书+网],上头何必要再咬紧牙关拼命帮你遮掩呢?”

孙时进嘴唇发白,不再答话。

柳锦联系之前种种,明白了过来:“学生是指王林?对了,怪不得前面白默问是不是王林把东西交给这老‘教授’时他脸色这么难看!”

楚离笑而不答,倒是温翎闷闷开口道:“徐医生本该去研究所工作的,如果这机会没被人夺去的话。”

这话虽不大声,全屋的人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孙时进坐着的身姿明显晃了晃,柳锦忽想起应该回头去看看徐白默那方的状况。

一扭头正巧撞上他视线扫过,停了数秒又转到其他方向,粼粼如一潭池水被风吹出的涟漪般,教人看不透想法,摸不透心思。

怎样?白默他没事吧?

自从楚离他们抖出真相来后徐白默他就一直没出声,旁人眼中觉得他似乎挺镇静的,没啥好担心的。但若是考虑到他一贯以来那隐忍的性格……

像徐白默这样的人,即使错不在己,他也不会去落井下石,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是他大学时的导师……可是,仰慕的导师剽窃了他的东西,然后又反过头倒打一耙诬陷他,剥夺了原本属于他的美好前途,纵然过了这么久依然不给他好脸色看,甚至百般羞辱他……这又怎么能忍受!

为什么要忍受!

大概是觉得一时间屋内气氛过于凝重了些,徐白默在众人注视下终于开了口,他淡淡笑了笑,客套而不失礼节:“原来真被我猜中了”。

原来真被我猜中了……除了这个以外你难道就没别的想说的话了麽?除了这个惨烈的笑以外你就没其他表示了麽!

碰上这种事你他妈的还忍着干什么!又不是你有错你他妈的别给我这么折腾自己!活该你一人受这种罪麽!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啊!

柳锦一腔怒火无从发泄,他索性上前一把抓住徐白默肩头吼道:“有什么话你就给我说出来!还是不是男人了,干嘛受这种窝囊气!我X!做过他学生又不是欠这老头子一辈子的,你给我争气点行不行!”

“柳锦,你别……”

“别什么?你别跟我说来什么尊师!妈的,这种时候你还叫他师公?这种人也配做你师公?你当他的差不多!你看他那副熊样,妈妈的,整一社会败类,还当个屁灵魂工程师,我X!”

顾不得楚离在旁低声笑着,一脸看好戏样,柳锦愤然扯住徐白默外套将其拖至脸色阴沉的孙时进面前:“你给我好好看看,这就是你口中有人品问题的徐白默!还有什么好说,你真以为你他妈的比他跳得高,他妈的比他嗓门大你就能将事全都压下来没人晓得了麽?我告诉你,你甭想!白默他容忍你是因为他心善他不愿对一把年纪的你恶言相向,不代表他就愿意把这罪名给全盘担下来了,这他妈的算什么事呀!明明不是他做的你一作导师的却陷害自己的学生,他一作学生的却看在师生一场的份上闷声不吭,连句抱怨都没!我X!那啥王林不王林的他干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是你盗用学生的心血还满嘴污水,你他妈的竟然还有脸皮参加同学会?敢情你当这儿的人都瞎了眼了?我跟你说,老子我他妈今天吐口水都能把你淹死,叫你再仗着白默好欺负无法无天!”

“啊呀啊呀,柳医生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啊,没想到你竟这么有气势。”

“你别搅和,这是我和白默的事!”

柳锦怒火未熄连带着对楚离的口气也不怎么友好,正与温翎互瞪着他突然感觉手背上覆上了一层温热事物,相交之处隐隐存着水分,潮湿滑腻。

手掌包住柳锦的手,徐白默将之从自己肩头慢慢移下:“够了,柳锦。”

“你和楚先生他们先出去一下,让我同师公好好谈谈吧。”

这么说着的徐白默,长叹了一口气,接着抿紧嘴唇挤出了个笑来:“谢谢你为我出头,后面的事还是让我自己来做吧。”

关门的一刹那,柳锦分明瞧见了那双被水汽蒙着的眼中所折射出的坚定意味,以及那句低沉得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溜过耳的呢喃:

“谢谢你,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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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一日柳锦在书房里的书架上偶然找到了一本相册,翻开一看原来装的是一些徐白默学生时代的照片。

相片里的人白白净净,还是一贯的沉静样子,只是脸上多了几分笑容,站在人群中对着镜头遥遥地望着。

柳锦“啧啧”看着,捧着相册去寻另一房间里正坐电脑前上网的徐白默:“看看我发现什么了!嘿,白默,你看你那时多青涩,脸上线条也柔和多了,哪像现在总板着个脸说我这里做得不对那里态度不好的。”

徐白默透过镜片瞟了一眼,柳锦忙将手中的相册递给他,坐在他身边指了指照片中的小人:“看起来和我没什么区别嘛。诶,这张照片里的人也是你?等等,这个人是周维,这个人是罗惠,所以……正当中这个披着白帽子脸黑得像块炭的人是你?”

徐白默双颊飞快闪过一丝赧红,正巧被眼尖的柳锦瞧见,他狡诈地笑了数声,抱住徐白默使劲蹭了蹭脸:“真被我猜中了?瞧你那扮相难不成是要演一阿拉伯酋长麽?那脸黑得真……要不是周维、罗惠他们站你旁边,我准认不出来你。”

徐白默从柳锦怀里挣脱了出来,接过照片仔细看,眼里俨然多了几分怀念,喃喃道:

“不是阿拉伯酋长,是一个东方国家的王子。我们当年话剧社在你们H大也演出过这部戏,只不过你那时应该才刚进小学。”

“是是,”柳锦好脾气地应和着,凑过头与徐白默一同看照片,“对了这部戏讲什么的,看你为这部戏艺术献身了不少嘛,跟我讲讲呗,你都不怎么跟我说你以前的事。”

“这部戏我自己挺喜欢的,故事是我们社里一学妹创作的。”

“嗯,你喜欢的那我更要好好听了。”

徐白默被缠得没办法,只得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掐断了电脑电源。他望了一眼窗外,站起身道:“既然你今晚这么有兴致那我就试着讲讲看吧。冷不冷?外面都下雪了,我去倒杯热水来。”

待徐白默端着两杯热水来时,柳锦一手接过杯子放桌上,一手搂腰将人拉进自己怀里:“这样就不冷了。”

知道柳锦定不肯轻易放手,徐白默无可奈何便只能由之去,他先凝神再次看了遍照片,然后清清嗓子开口道:“这个故事的开头参照了《一千零一夜》的形式,经由一位男宠之口说出……”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国度有一位荒淫无耻的国王,他好男风,派人从全国四处各地抓了很多壮硕的男丁进宫当男宠。可是他又总喜新厌旧,所有男宠只留宿一夜便被打发至后宫,从此永不见天日。时日一长,老百姓们自然都不乐意了,各地经常有人举旗闹事,可国王依旧我行我素。终于有位大臣看不过去了决定阻拦国王。硬碰硬是绝对不行的,更何况忠言逆耳,国王不可能这么简单地听从自己的劝告。正当大臣烦恼不已时,他手下的谋士出了个绝佳点子,于是,有一天大臣带了个姿色寻常的男人去求见国王。

国王正与新来的男宠在席间打得火热,听说大臣为自己找了个会说故事的男宠来,一时间倒也起了好奇心,从王座上走下站男人面前看了又看。见其身形高大,长手长脚,长得普通倒也算不难看,只是身板略显单薄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一型,便很快又失去了兴趣,挥挥手让大臣把男人带下去。

大臣暗暗推了男人一把,男人恭恭敬敬地向国王行了个礼:“听说陛下您觉得日子过得千篇一律,很无聊。我虽然比不上那些肌肉隆隆的男宠那样会讨陛下您欢心,但我会努力每天为陛下您讲一个故事以供您解闷。”

国王瞥了男人一眼,男人毫不畏惧地抬眼直视,异色的眼瞳像是有股吸力般让人不由地移不开视线。国王很快又生了兴趣,坐在王座上托腮笑问:“很有勇气嘛……我问你,如果你讲的故事我觉得无聊怎么办?”

男宠镇定地表示到时请国王任意处置自己。

大臣见国王嘴角微微翘起便知大事已成,偷偷退下。国王招手让男宠走上前再度端详他脸庞:“不怕被砍头麽?这么有自信。”

“是,我有信心让陛下您不无聊。”垂下的发丝挡了男人双目,那充满攻势意味的眼神隐了没人发现。

当夜,国王迫不及待地唤男宠来到自己寝宫,一番云雨后,国王心满意足地倚在男宠怀里说我倒意外地挺中意你,所以放心吧,即使你的故事讲得不怎样,我也不会叫人砍了你的头,大不了让你同那些人一样搬去后宫住。

男宠摇摇头起身替国王清洁了后 庭,随后穿齐了衣服站在床边点亮了烛台。摇晃不定的烛光投射在他脸上,看上去忽明忽暗平添了一丝神秘感。国王起身靠在枕头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男宠靠着国王坐下,用略显低沉的嗓音讲起了故事:

从前也有一个像我国这样的东方国家,那位国王在原配生病过世后又迎娶了一位新王后,并十分宠爱她。原王后留下一位王子,年岁尚小,却知书达理、沉稳镇静不似普通孩子那般爱玩。咳毕竟终究还是孩子天性,王子丧母之后多次试图亲近新王后,想在其身上寻找些温暖。可谁知新王后却因不是自己的孩子而对他十分冷淡,甚至有时冷嘲热讽抱怨他母亲一走了之留了个包袱扔给自己,说巴不得王子也像他母亲那样快点从自己眼前消失。

王子也不是愚笨之人,自然不会再像以往那样去自讨无趣。宫里没有同他年龄相近的孩子,而身为一国之君的父王总是很忙,即使有一些心疼他的侍女在其身旁照料他的起居,但因身份悬殊的关系,王子还是只能一个人独来独往,渐渐变得有些自闭起来。

待到王子八岁时,王宫后院移植了一棵不知名的树来,树干挺拔,枝繁叶茂。特别是拿它与周边其他绿色植物一比时,看起来更是招摇得很。

王子第一眼见到树时就喜欢上了,他蹲在一边看人将树种在坑里,等人都走光了他才伐生生地挪步上前摸了摸树皮。

好高啊。王子仰头望,被枝叶缝隙间的阳光晃了眼。

于是王子终于寻着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自此以后,他一有空闲就去树那边坐着,把一天中发生过的事全都说给树听。有时说话说得累了,他会靠树干睡一会觉;有时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了,他就爬上树坐树枝上吹一会儿风,不过更多的时候,他总是在唧唧喳喳得说个不停,比树枝上蹲着的麻雀都来得吵杂。

日子一天天地溜走,就这样慢慢过了五年,王子越长越高终于可以够着树的第三根枝干。然后某日傍晚,当王子如平常一样坐在树下看晚霞落满山头时,他听见身旁有个声音微叹了口气:“王子啊王子,你贵为下任国王候选,为什么总是这么寂寞?”

王子先是惊讶地四处张望,然后才慢慢意识了过来,激动地抱住树问是不是它在和自己说话。

树回答道:“每次都是你说我听,偶尔我也想回个话。那么请你告诉我,你真的没其他伙伴麽?”

王子说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恰巧有一阵大风刮来,树的枝条全都抖了起来,树叶“沙沙”作响:“如果你真这样想,那我就陪着你吧。”

王子听了这话欣喜若狂,他去树那里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了。往往王子叽里咕噜说了十句,树才会慢悠悠地回上一句,可是即便是这样王子也已经感到非常满足。谁知有风声传到王后耳边去了,当王子听到消息赶去树在的后院时已经来不及了。他见到的只有那被火舌吞噬的树及不断掉落在地上的焦黑色木炭,他听见的只有“噼噼啪啪”的木材开裂声,他眼眶里盛满了泪却忍住没流下一颗。

我是为了你好,免得你被树精迷了心窍。王后用丝巾捏着鼻子如此说道。

后院里没了那棵古怪的树,王后终于安了心也不再去找王子麻烦。王子又回到小时候那段灰暗的日子,甚至感到比那时更孤独无依。

转眼又过了好几年,老国王去世了,成年不久的王子被推举为新国王,而原王后则被打发到宫外自力更生。

新国王勤于国事,任人唯贤,再加上他自身宅心仁厚,故受到老百姓的一致拥护。

若是提起老百姓对新国王唯一一点不满,那就是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却没有任何纳妾封后的意思,更别提子嗣的事了。

有人联系国王小时候的事,猜想可能是与后院那棵被烧焦的半截树干有关系。一些欲讨好国王的官员送来了很多木头制品,国王当面不动声色地都收下了,而一回到寝宫就让人一把火全烧了。

如此一来,国王性情古怪的传闻越传越广了,人们担心国王真如小道消息里说的那样被树精勾走了魂,民间人心惶惶起来。这时宫外来了一位打扮奇特的男子求见,说是能治好国王的心病(奇*书*网.整*理*提*供),忙被宫里的大臣们引见给了国王。

男子全身上下花俏得很,头戴一顶色彩斑斓的羽毛帽子。他见着国王弯了弯身,脱帽敬了个礼,把自己求见的意图又说了一遍。

国王说我不相信你,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有能力让我心里快活起来。

男子眨眨眼,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陛下,这句话我只能说给你听。”

国王将信将疑地令左右守卫退下,男子俯身贴着国王的耳朵只说了几个字,却见国王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你怎么会知道?”

“呵,这世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陛下,请随我去一个地方。”

男子带国王来到荒郊的一片树林前,国王让守卫入口处等着,自己则由那男子领着走进了树林。

“地方已经到了,它在哪里?”

男子回头妩媚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线:“陛下,我在你要找的那棵树下等你。”

还没等国王出声阻拦,男子已经消失不见了。走投无路的国王举目四周,想要找到那棵令自己至今为之念念不忘的树,而对于一个从没出过宫殿一步的人来说,他觉得目光所到之处的树全都长得是一个模样。

国王在林间奔了一圈,没见到那神秘男子,他觉得自己受了骗,于是决定打道回府。在快要走出树林时,国王突然想起了那时与树依偎着的回忆。

树说,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我就陪你一辈子。

国王站定了脚步,他握紧了拳头,折转身子决心一棵一棵树找过去。终于摸到最后一棵树时,他发现那个消失已久的神秘男子正坐在一树枝上朝着他笑得很开心。

陛下我以为你早放弃了。男子口上虽这么说着,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是不是这棵树?”国王急急地发问,他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又一圈,“是你麽?是你麽?”

男子轻轻从上跃下:“为什么陛下会认为那棵树还存在于这世上呢?它不是被火烧毁了麽?那半截树干可还在陛下您宫殿后院的那块土地上呢。”

国王说,因为那是他的树,他知道他的树会永远陪着他的,树答应过自己。

男子又是一笑,他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吹了声口哨,继而拍了拍手,只见他这么做之后,国王面前的这课树突然摇晃得十分厉害,如雷鸣般的声音洪亮地响起:“我的王啊,我的确是当年种在您皇宫后院的那棵树,可又不完全是。如果您要找的是当年和您说话的那棵树,他已经死了。”

“当年和您对话的是附在我身上的树精。凡人单凭肉眼就无法看见精灵的,所以他只能通过选择附在我身上的方式和您沟通,而那时的我还不像现在这样有自我意识,所以您想要寻找的应该是那个树精。”

“他在哪里?”国王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男子替树回答道:“陛下,正如这棵树所说的……他死了。”

“可是精灵不是应该不会死的吗!就那么一把火,只是一把火他就……”

“精灵如果灵力散尽的话,他也是会因此力竭而死的。”

国王后退数步,他感觉自己心底最后一点的希望也破灭了。他仿佛回到那时在院子里看人点火烧树时的情境,心脏部位从心尖开始疼痛蔓延,就像活生生被人扯去一块肉般,却还只是咬牙忍着没有叫出声来。

我已经是一国之主了,我不能哭出来。国王这么告诉自己,所以他最终只是微红了眼圈,下嘴唇隐隐有一层牙印。

我想通了,所谓的树只是我童年的一个梦。童年没了也就不应该再去奢求梦的延续,更不应试图再去做同样的梦。国王换上轻松的口气这么说道,男子微笑着看着他,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国王不理会男子他转身继续说道,我喜欢那棵树是因为那时只有他会听我说话,可现在不一样,全国家的人都听从我的命令,我不会在意身边是不是还有着那么一棵树……而且这里周围有这么多树,听我说话的就不会只有他一棵,我需要的只是听我发牢骚听我讲心底话的一棵树,如果这段感情不再私密,那我还要它来干什么。

“那陛下的意思是不需要这棵树了吗?”

国王心想有必要表现自己的决然,所以他大手一挥说句“不需要”了。

男子于是不再说什么,他意义深长地看了国王一眼,口里不出声地念了些什么,只见树根部分忽地窜起了火苗,不一会儿整个树就烧得只剩焦炭和残叶。

国王心里悲恸万分,脸上还是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走到树根残渣旁,径自黯然伤感了一会儿,身后的男子徐徐开口道:“刚才我说精灵一旦灵力耗尽就会死那是没错,陛下您要找的那个树精当年的确是死了。可精灵这东西神奇得很,他是靠人的精神力成长的。换言之,如果陛下的念力够强够长久的话,您的树精就能重新出现在您身边。”

“正如您脚下的这棵树,”男子话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惋惜,“陛下如果能再有毅力一些就好了。”

“我又一次把他害死了麽?”

“可以这么说。”

“是麽。”国王蹲下捡了块木炭凝视了许久,最后还是又放回废渣中站起身来,“既然这样,那就这样吧。”

回到皇宫的国王与之前没什么变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没有娶亲的意思。但鉴于在他执政之下国家安定富足,百姓生活安康便也就渐渐不再去关心国王的私事,只偶尔与周边街坊的人闲聊时才会顺便提起议论几句。

在外人眼里看来国王没有任何变化,可谁又知道孤独的国王每天晚上回寝宫躺在床上时,又会像小时候那样将一天发生过的所有事全都讲给树精听,即使这个所谓的树精并不存在,他还是会习惯地询问他意见,尽管得不到任何回答,他还是兴致勃勃地等上一小会儿再继续下一个话题。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树精,不能像以前那样再叫“树”,叫他“树精”又好像故意拉远了双方之间的距离,所以他总是这么以这种方式开始:“喂,那个我说……”。

这个习惯保持了多少日子呢,国王不知道,他唯一能确保的是他每天晚上都会这么呼唤树精,和他说上一个时辰的话。

嗯,坚持这么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他会出现的。

国王等啊等,他已经不是青年了,时针拨得飞快,他两鬓生出了白丝,他额头爬上了皱纹,他的腿脚变得不灵便了,如果对方站得离他太远他就会看不清楚说话人的脸。还好自己听力还行,国王,或者现在可以称他为老国王,心里十分庆幸这一点。

万一他回来了,我至少还能听得见他的声音。

老国王坚信自己身体就如年轻时一般健壮,他认为自己一定能坚持活到树精回来的那天。

我们都很愿意看见这个故事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可事与愿违的是,没过几年老国王突然一夜之间卧床不起,即使之后他偶尔也能慢慢地下床走动几步,但实际上病情一发不可收拾,最后请来的医生叹气表示已经回天乏术了。

老国王被安置于自己寝宫的床上,他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老国王即将过世,可由于老国王一生并未留下任何子嗣,所以选立新国王的事占去了如今人们大部分的注意力。

也是,没人会再去多关心老国王的事,反正也是白费气力。

老国王不怨他们,他也乐得一人呆房里。他瞧见下人为了省事已将棺材寿衣之类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就放在角落里堆着,仿佛就等老国王一死就预备套他身上。

老国王想笑,干哑的嗓音就如窗外的老鸦叫那样令人厌恶。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决心索性再为下面的人省去些麻烦事,他扶着床头柱下了床,去棺材上取了寿衣穿上。

他小心翼翼地跨进棺材,两手置于胸口,合上眼等着死神降临。脑海里转过他这一生中发生过的很多事,眼角竟渗出了泪,沿着颧骨滑了下去。

他想这是自己人生的最后时刻了,反正也没人在屋里看着他,就爽爽快快地让自己哭一次吧。

老国王闭着眼无声地哭着,大把大把的眼泪滚落至棺材内层木质底板上,很快洇出了一大块水渍。

他觉得很委屈,他又感到很后悔,他扯开嗓子“呜呜”大哭了起来。

老国王哽咽着与树精说着临终前的话,词不成句,时不时被打嗝声打断:“其,其实我一直不想当王子,当王子没什么开心的,没有朋友,没有人真心听我说话,不开心……其实当年我很,想阻拦王后,我也想让那神秘男子快点住手,不,不是因,因为事后知道你当时就附在那棵树上……只是因为,因为我那时已经是国王了,我,我是国王了啊,我不愿意把事情闹大,我不愿意让别,别人知道那片树林里曾经有着那么一棵树,在那里曾经有着那么一个树精……其实,其实我知道,你回不来了,我等了这么多年我也终于认命了,或许,你也不愿再回来了,我害了你这么多次,但我,我其实,我一直在想着你,我……”

说到这,老国王猛地一口气没吊上来,剧烈咳嗽了起来。却听另一边,那张老国王在上面躺了几十年的床板突然“咯吱咯吱”噪声大作。

空气中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叹息声,老国王的眼泪止住了。

“那树精来了吗?”

徐白默笑笑:“你和那个听故事的国王问了同样的问题。”

男宠的眼睛缓缓对上国王的一双眸子:“陛下您觉得怎样呢?”

“不知道。不过那个老国王还真是痴心啊,竟然一等就等上了一辈子。”

“陛下您呢?您会不会为人做到这个程度呢?”

昏暗中男宠的眼睛特别亮,异色的眼珠漂亮得就像猫眼宝石,国王起了一阵寒颤,伸手拉男宠贴近自己:“怎么回事,突然觉得你是我见过的人中最漂亮的那个。”

“假设树精真的出现了,如果陛下您是老国王的话,您认为为什么树精会出现呢?”男宠嘴唇一开一闭,“我很期待陛下您的答案。”

“柳锦你觉得为什么树精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徐白默偏头问柳锦,“不听到你的答案我就不往下讲。”

“诶?”柳锦挠挠鼻子,见徐白默默不吭声地瞅着自己,像真在等自己的答案一样,便也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末了他尝试地回答道,“要我说的话,大概是因为真心吧。”

“先假设那个神秘男子说的话全是真的话,老国王等了树精一辈子,他的精神力理应足够让树精复活了吧?可是他还是没有出现。而老国王在男子面前曾表示过想‘放弃’了的意愿,违背了两人之间的约定,树精大概失望了,觉得自己不被需求了,所以也就不愿再陪伴老国王了吧。可老国王最后说的那席话,很真诚,又很大胆地将自己的思念传达给了树精……啧,话说这不是我经常使的招数嘛!果然白默你也比较吃我这一套,嘿嘿。”

“我和你才认识两年,你别搞得像把我所有的事全都摸透了似的,有事没事别乱扯到我身上来。”

柳锦的手开始不规矩地摸来摸去:“你是说我和你不熟?嗯?白默,我对你很熟哦,我对你全身上下都很熟悉……喏,比如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两人在沙发翻滚了好一会儿,徐白默终于得了机会将柳锦压在身下:“一开始是你说要听故事的,现在又不好好给我安分点,你年纪不小了别老这么不正经。”

柳锦探手伸进徐白默睡衣内,在其后背摩挲画圈:“我俩都正经了谁来保证我的‘性福生活’呢?故事可以以后再讲嘛,现在还是作这个比较恰当……啊啊,好好,我收手,我把手收回来了啊。”柳锦扁扁嘴,将手抽出在徐白默眼前晃了晃,“别这样嘛,难得有气氛,大不了你继续往下讲咯,我乖乖躺着不动手。”

听了这话徐白默好气又好笑,瞧他那委屈样倒像是自己以大欺小,谁知一不留意他立马被窥伺已久的柳锦按到椅背上截住嘴唇咬。

柳锦心满意足地松开徐白默,手放膝头端端正正坐得笔直:“好了,现在我学你正经了。”

“……你还真是……”

国王当时没有立即回答男宠的问题,但是他每天都会把男宠叫到房里,让他给自己讲新的故事,而关于树精的那个话题他总是避而不谈,再也不曾让人替自己带新的男宠来。

就这样过了一年,国王下令遣散了后宫的那些失意男宠们,独留了会讲故事的那个。那晚情事过后,两人依偎在床头,男宠突然说道:

“陛下,你不想知道那个树精故事的后续麽?”

“嗯,想知道。”

“那你还记得我问你的问题麽?”

“嗯,记得。”

“那么陛下的答案是什么?”

“还需要我亲口说出来麽?我原以为这一年间发生的事已经够清楚了。”

男宠嘴角上扯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他第一次主动地吻上国王的额头:“您是我一人的陛下,我也是你一人的。”

老国王泪眼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人到底长得如何,只觉一只冰凉的手覆上自己脸颊,继而依旧是一记叹气声。

“是你麽?”老国王弱弱地发声道,深怕惊跑了好不容易等来的精灵。

“是我。”

“你为什么突然出现了?”

“因为你快死了。”

“我能见到你是因为我快死了麽?”

意外地树精没有立即回答,老国王急了抬高声调又问了一声,只听树精如此说道:“我和你不同,我感觉不到死亡的痛苦,但是每一次被抛弃时情感缺口会都震裂到我无法承受的程度。靠着你这么多年的呼唤,我终于又能重新凝聚成形。我选择附在你床柱上,每天听你絮絮叨叨讲着身边的事,我不敢和你搭话,我害怕再一次被抛弃……可是刚才我想通了,对,你和我不一样。世界上只有一个你。世界上却有很多个我,我可以借人们的念力复活,而转世之后的你则不会再是你。”

“一想到你死后我就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我就烦躁得再也无法沉默下去。如果你不在了,那支撑我的呼唤也就不存在了,既然这样,那消亡又何以畏惧?大不了再一次被背叛,只是这一次大概是回不来了吧?我耗尽了全身灵力,决心在消失前让你见见我的真实模样。”

老国王眼珠一个劲地盯着树精看,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发不出声。

树精彷佛理解了他的意思,轻声笑道:“没关系,我不是说了麽?如果你需要我,我就会陪你一辈子。既然你都不在了,那我也就不必继续维持灵力了。”说着,他也跨进棺材,躺在老国王身边,一手越过其脊背牢牢圈住,“放心,你是我的王只有你一人才能见到我。”

“我会遵守约定陪你到最后。”

老国王的视力早已退化,不足以支撑他看清心目中描绘过一万次的树精他实际相貌,但是这都无所谓了不是麽?他知道树精正陪在他身边,他感觉皮肤凉凉贴着什么东西,他甚至能听见耳边传来的微弱的呼吸声。

于是他咧开嘴笑了,接着沉沉地睡去。

男宠温柔地将国王全身衣物褪去:“从我还没进宫时我就等着这一天,我其实很久以前就已经见过您了,只是没有机会靠近您。那时起我在心底许了一个愿望,而现在愿望成真了,我亲爱的、唯一的王。”

柳锦张口含住徐白默耳垂,牙尖啮咬:“故事是不错,但并不是原来的那个版本吧?呼,算了,虽然我仍然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故事会让你打扮成那样,我甚至怀疑要不是你被人耍弄了,被迫换上那装扮上场演出……但是明显今晚你讲的这个故事更能勾起我兴趣。”

“你,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以为……”难得说谎的徐白默舌头小小打了结,支支吾吾地为自己争辩了几句。

“白默,别老把我当小孩子哄嘛,要知道只有我才能完全看穿你呦。嗯,难得你今晚特意给我讲了一个有关守候的童话故事,那么,我也不能辜负你的一片心意。仔细听着。咳,如果你真的需要我,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就像那个树精做的那样。”

“嗯。我也会”

桌上两杯同款的马克杯并排而立,一杯写着“徐”,另一杯写着“柳”,两道热气并作一缕,袅袅盘旋着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