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 1 章

《阿香漫游记》》 · 八百盘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阿香漫游记》

作者:八百盘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非常饿。

光线一直都是清白清白的,更加加重了饥饿的感觉。处身的这个洞里面,虽然说是很宽敞,不过我翻了两天也没找到什么可以吃的东西。至于现在为什么会看起来一副悠闲的样子坐在外面,不是为了欣赏面前的烟云缥缈的山谷,只是动不了。不吃东西还好,可是也没有水喝,这个就太难受了。所幸谷里空气潮湿,不至于真的渴死。

也不会死的吧。

说到底这不过是个梦,觉得饿和渴是因为在睡着的本体有这样的感觉,或者是梦境太逼真。我是那种常常在脑子里天马行空的人,以至于做梦都做出经验了,并且能够轻易意识到“啊,我是在梦里面”。所以看见自己的小孩手和穿在身上的布衫,没什么惊喜或是惊讶的情绪。这不是我做过的最怪异的梦。

只是枯坐在洞外面的悬崖边上,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没有手机可以看时间,还真是个循规蹈矩的梦。天气也不好,从昨天下午就是阴阴的,导致我利用太阳判断时间的办法失灵。这可是我唯一知道的方法了。

不过,知道时间又怎么样呢,这是我做过的最无头绪的梦了。只是在这个洞里干坐么,然后对着外面的景色发呆?虽然风景是不错。

“叽啾!叽啾!啾!啾!”

忽然传来了鸟鸣,我不由得振起精神,终于有动静了。不过,我四处张望了半天,什么鸟都没看见,鸣声也只响了一会儿就灭了。谷里于是又恢复沉寂。

唉。瘫倒在悬崖边上,觉得有些气闷,又翻转过来,手脚尽量舒展。向上看是继续往上的山体,处的太近了,反而不觉得它有多雄伟,只是觉得山体好直,就是说陡吧。有几棵细细怏怏的松树扒在石头缝里,距苍山迎客那种还有一段距离。这面是背光的吧,真难为它们了。

……没有什么可以评论的了,这两天我已经把这里都看完了,连夜景也是。现在是真的词穷了啊。

干什么好呢?叫一声吧。叫什么呢……

“饿~~~~~~~~啊~~~~~!”

有点模糊,是力气都用在叫喊上了的缘故吧,全身的感觉迅速消失……要睡过去了……

“饿~~~~~~~~啊~~~~~~饿~~~~~~啊~~~~~~~饿~~~~~~啊~~~~~~”

最后消失的是听觉,能够带来的反应是——嗯,回应我的是山谷啊……

山村里

红色的茧

终于饿醒了。可是眼皮却变得软软的,半天才掀起来。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体有点不能自主,大概是饿的。昏昏沉沉地挪一下脖子,才看见自己被绑的结结实实,呈虾米状蜷在床上。

床上?

原木打造,表面油光水滑,不用担心有木刺。一系列蓝印棉布的床上用品,触感是手工棉布痒痒麻麻的感觉。纯天然打造,现在有钱人都爱搞这一套。

而我,是真的喜欢。

所以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至于我还在受缚中这件事,立刻变得一点也不重要了,居然有了观摩我呆的这间屋子的兴趣。

只稍微转一下眼珠就能看出来,这是个蛮结实的房子,用了扎实的木料。再用茅草和泥巴糊在表面,只是就不太精细了。大概屋子主人只想着好用而已。屋子里其他东西也显露出主人这一意向。床对着大概两米多点的地方,是原木的桌子和与之相配的几条长凳。再往右边靠墙那里好像是一张长案,视线被床帐挡住了,只看得见半张案和上面放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而桌子左边的那面墙上开一扇窗户,看的出来现在是白天。

环境还算不错,应该不是坏人巢穴,是哪家农户吧。上山打猎的时候顺手捡回来一个可怜小孩,然后怜其孱弱,说不准收做孩儿,与自家那几个混小子一块儿长大,再配给谁谁谁……

呃,动一动胳膊,我苦笑着看缠在身上密密实实的红线,怜其孱弱会搞成这样么。这分明是囚禁嘛,看来把我弄来的人生怕我跑了。真是的,我一个饿晕过去的小孩子能跑得了吗?

身上的绳子细看起来才发现颜色参差不齐,细细的,用来织布还差不多,绑人就那个了一点。难道说因为太细了所以才要弄得这么密么,不过农户家里会连能使的绳子都没有么?反而是会出现足够把我缠成一个茧那么多的红线这一点比较奇怪吧。

虽然问题想了很多出来,但是没有人出现在我面前供我解惑,加上饥饿感又冒出来了,我的心情随之变得糟糕。

谁说的,要打破僵局,然后才会出现转机。

“喂~~~~~~~~有没有人呐~~~~~~~~~有~~~~人~~~~~没~~~~~有~~~~~啊~~~~~~~~~~~”

这次不会卯足了劲去叫,我只是拖着调子,分了一半的力气出来。剩下的一半自然用来等人家出现。

而我还未做好准备,虚掩的木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小脑袋钻进来,黑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小嘴抿得紧紧的,半天也不吭气。

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在瞪我,僵持了一会儿之后,我才看出来,他大概是在好奇,以及有点……畏惧?

为什么,因为我比他大么,好像内向的小孩对于大点的陌生人都会有一些畏惧的吧。哦,那么我就可以对他忽略不计了。舒一口气,我对着他头上的两个小髻恍神。

小家伙大概是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待了没一会儿就甩头跑了,我在床上还能听见他跑远了的声音:“爹~~~~~~~她醒了~~~~~~~~”

耶耶,不是不好意思啊,原来是专门守着我的,怪不得我一叫就有反应。

“……别嚷嚷……不准看,一边去……阿秀,把阿武带出去……您慢点……”

外面传来男人的声音。他一路走来一路呼喝,大概是在清场。听动静,还有个老家伙也来了。

嗯……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插入书签

你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重装!我靠,我再也不乱动我电脑了!“……”

“……”

“……”

“……”

我真想翻白眼啊。那老头自从进来之后就盯着我看,那个神情真是千变万化,到后来还变得凝重起来。在他强大的气场之下,我又不敢出声,只好对着他发呆,心里默念着,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看完……

“诶……”

站在一旁的那个男人被老头忽然站起来的样子吓了一下。托他那一声轻叹,我也回神过来,看着老头突然起身,招手示意男人跟他出去。

又剩下我一个人了。好想吃东西啊,我好饿,不对,现在是我好累好晕啊,嘴巴好疼。这里不比谷中那么湿润,嘴巴都裂了,再大叫的话,就会破了吧。呜呜呜呜呜……

“你不高兴吗?”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张近距离对着我的脸,心中一惊,立刻清醒不少。

“你……怎么了啊?”见我一副想往后缩的样子,对方很受打击地迟疑了一下。

“我,我饿了。”原来是刚才那小孩,现在他趴在床边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像一只小狗。我舔了舔嘴巴,避免开裂。不过看在他的眼里,大概是我在表示我很饿很饿。

“嗯。我去给你拿吃的。”

小家伙眼睛一下子变得发亮,一骨碌起身跑出去。

这小孩,搞得这么兴奋干什么。不过现在有盼头了,不知道他会拿什么来给我吃呢。

再见到他进来,怀里捂着圆圆的一个一个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窝窝头。小家伙大概是跑来的,小脸红红的还在喘气,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在高兴,挺有意思的。

“给你吃。”不是窝窝头啊,是馒头。真是个好小孩。我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唔,嘴软得咬不太动。费力咽下去,我垂下头喘气,不光是嘴巴疼,喉咙也是,太久没工作,都退化了么……等等,这种情况下,不应该吃馒头的啊,应该先喝点流食才对。

“哎……有没有稀饭,哦,有没有粥,我想吃那个……”这么说真是有点得寸进尺的感觉啊。

“我不知道……”小孩呐呐地说,看我吃的那么辛苦的样子,他好像也很难过,“我去给你看看……”

结果再等到他进来的时候,后面还跟了一个大人。我有点愣,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不过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的厉害,我也就能看出那是个女的。

“姐,就是她。”小孩拉着姐姐的袖子,还一边指着我。

“别拉我,小心粥洒了。”

“哦。”

那个姐姐端着一碗粥,站在床前,有点手足无措。我仗着刚才那口馒头化出来的力气扭头,看着有点居高临下的姐姐。还呆着干什么,要么扶我起来,要么给我把绳子解开。有什么好犹豫的。

只扭了一小会儿,我就没有力气了,复又把头垂下来。您老就慢慢犹豫吧,我等着就是。

“还是个孩子……”

哈,怎么冒出来这句……我有点急了,毕竟我饿了那么久,眼下有吃的在面前又吃不到,那可真是太难受了。

就在我想要催她的时候,她一下子把我抱起来,放到床边上坐下。呃,粥别洒了。我余光一瞟,看见她把碗事先给那小孩拿着,才放心下来。

“来,吃一点。”

煽情姐姐拿回粥碗,坐到我旁边,扶着我的后脑勺慢慢喂我。我默默地吞食,心里想着还是女的细心,这粥的味道还不错,嗯,还是热的,看天色是现做的吧……嗯,真是好吃……

“还要吗?”

“嗯。我想喝水。”

“阿武,去拿碗水来。”

“哎,加点糖……”觉得自己还真是得寸进尺啊,我往上翻眼皮看她。她一点也不嫌恶地转向吩咐她弟弟,然后充满怜爱地低头看我,搞得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而她就为此哽咽了一声,又把我抱了抱。

真是的,好像我很可怜一样。我有些不习惯这种亲密的举动,想挣开又怕伤了人家的心,太不舒服了。不过其实我也挣不开的吧。

半晌,她扶着我让我面对她坐着,靠到另一边的床栏上。我迷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看着她点灯,看着她在我身上摸索半天,然后我有点明白了。终于摸到我身上的绳结,她颤巍巍地解开,再剥掉缠着的线。我等得都不耐烦了,手一露出来就扯开了剩下的束缚。不料这一举动到把她给吓着了,她轻轻叫了一声,仓皇离开床边,站的远远的看着我。

我也被她吓到,愣愣地看她脸色变来变去,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你怎么啦?”

“没……没事,你……”她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掐着衣袖,似乎还想再跑远点。

我转了转眼珠,觉得这场景怎么这么眼熟。呃,这不是柔弱少女面对歹徒的经典姿势吗?想大叫又怕刺激对方,想跑掉又怕再被抓住,真是左右为难啊。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模样,可以把人家吓成这样……

“姐姐,糖水。”这种奇怪氛围之下,刚才的小孩无知无觉地进来了。我连忙松口气,眼巴巴地看着小孩朝我过来。

小孩子一点也不怕我的样子,倒是很奇怪的看了看他姐姐,把水递给我之后,就转头去关心她:“姐?”

“……啊,没什么。”听声音应该是真的平静了。

我不再管她,控制自己一点一点慢慢喝掉糖水。末了只想皱眉头,这味道真不怎么样。不过算了,人家是在救我的命耶,不能挑三拣四。

“谢谢。”我四处看了一圈,把碗放到床上。没办法,我现在还没什么力气,下床的话能不能站起来还是个问题。抚弄胸口,我还有点不舒服,一下子吃了那么多,可别弄出什么毛病来。

大概我现在很像是有气无力,那个姐姐鼓起勇气靠过来,眼里又开始闪烁母性光辉。我不理她,兀自打理我自己。

“你不舒服吗?”伴随这一句试探,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胆子恢复的好快,我暗想到,偏头躲开她的手。既然没了束缚,我可不要再接受她的怜悯。

“嗯,吃多了。”虽然不喜欢她的举动,不过我一向是有问必答。

“哦。”她眼里闪过一丝伤意,很快又沉默。

这气氛真难受。

“你从哪儿来?”被晾在一边的小孩及时发问。

真是好孩子。我感动的对他说:“不知道,我醒的时候是在一个洞里面。”

“哦。那你是什么?”

哈?

插入书签

又捡了一个

我是什么?我不是人吗?或者他们不是人?

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啊。

也许我是妖怪?这种变成妖怪的梦也不是没有做过,不过那时好歹对于自己的身份是清楚的,住在森林里面的树精,水底下的修道小鱼,贪恋美食的饕餮,在秋后的麦田里打洞的田鼠精……那么现在是什么呢?在山洞里醒来,岩石变的娃娃么?

“嗯……你吃饭么?我们要吃饭了。”小阿武蹭到我身边蹲下,扭着脖子看我。

这小孩一点也不怕我啊,不像他爹洪金,看到我被阿秀解开之后,那叫一个惊慌啊。虽然很快就平息,也接受了阿秀的建议收我住下来,不过日里行走做事总是小心翼翼避开我,视线尽量不触到我,却又忍不住老往我这里瞟。这感觉实在是不怎么样。

“吃。今天吃什么?”

“和昨天一样啊。”眨巴眨巴眼睛,阿武纯真的看着我。

偏了偏头,我有些不自在地出声嗯了一下,还好阿武小,听不出来我在敷衍他。

“你不走吗?”

“啊……走,这就走。”

我连忙爬起来,拍拍屁股作势要回去,转身避开阿武的视线。想了一下又不妥,招呼阿武过来,牵起他的手,“回去吧。”

“嗯!”小孩子一下子高兴起来,扑上来抱住我半条胳膊。我不由暗笑,真是好哄,比现世那些个骄横的宝贝们要可爱的多,看来我是对现下小孩子太头疼了,只有在梦里面舒解。

进到阿武家里,他爹望着我们俩的目光游移了一下,还是招呼我们过去坐。我装作没看到他那一下的迟疑,高高兴兴地拉着阿武一同入座,目光锁定在桌上的白面馒头上。因为饿的太久,我这几天一直都只能喝粥,搞得我现在对着馒头也能流口水。

一旁阿武见状,连忙拉我的袖子,“这个你不能吃的。”

知道啦,还要你提醒。不满地翻个白眼,我接过阿秀递来的碗,闷闷地吞我的稀饭。

“其实没关系的,达叔说你现在已经可以吃别的东西了。”阿秀在左边坐下来,掰了一小半馒头递给我,“不过要吃慢点。”

抬起头,目光顺势在这一家三口的脸上转了一圈,还是那样,埋头自顾吃饭的父亲,发挥母性的姐姐,和小跟屁虫弟弟。自从解除束缚之后,一度被当作妖怪,直到那个什么达叔被阿秀叫来给我看病,我才被达叔判定为人。虽然是正了身份,不过也只有两个孩子能坦然对我,其他人则和洪金一样,一副对我避之不及又好奇的样子,叫我真是不舒服到了极点。

没事做这种梦干什么,不是折腾自己吗?

“阿秀,去给我准备一下,明天进山。”洪金呼呲呼呲吞下最后几口,放下筷子,抹了抹嘴,仍然不看我,起身进了里间。

进山?我眨眨眼睛,从自己的思绪里钻出来,脑袋跟着阿秀的动作转,“你爹……啊不,大伯进山干什么啊?”

阿秀笑了笑,“采药,上次进山光带了你回来,这个月的税还没着落呢。”

采药,敢情我是被当作人参娃给带回来的啊。

吃完饭要动一动。虽然忘记了这是谁说的话,不过我总算还知道没错。基于村里人对待我的态度,我明智的选择小路溜达。溜着溜着,就绕到村子外边了,直面阴风阵阵的树林。钻出树林就算是进山,不过我只是遛食,不是探险,所以点到为止,爬爬树就好了。

卷起袖子,再把裤子提起来,“噌噌”几下就上了树,朝刚才找好的树窝子坐下去,蹭了蹭,还挺稳。唔,这里其实也不错嘛,要说这样的树,现世可找不到。

还有眼下这个落日熔金暮色四合的样子,天际是起伏的山峦,酱紫色的华丽,现实生活里可是绝对看不见的啊。那些个钢筋水泥高楼大厦聚集地,一点生命力也没有,哪像我现在看到的这么煽情,这么引人愁绪,这么……说起来我这个梦做的久了一点吧,什么时候才会醒啊,不知道过了多久了,会不会上课迟到呢。虽然也有梦里面过了好久醒过来才半夜的时候,不过,不过……

捻着手上刚才刮出来的口子,我近乎痴呆地感受着一阵阵的刺痛,嗯,皮肤太嫩了,说不准真是人参娃呢,也说不定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如果是有钱人的话,为什么在山洞里呢,差点没饿死,难道是家族斗争……哧……

不经意间看见四周已经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有点凉,该回去了。我可不想看到那种昏暗的油灯在那里闪来闪去,怎么说呢,总觉得有点,you就在我以为自己是在循环做梦的时候,不是,是我已经认为自己循环做梦很多天了的时候,村子里面终于发生了一件事——达叔捡了个孩子回来。

这件打破我沉闷生活的事件发生在我的睡梦之中。我是说,就在今天早上,具体哪个时辰我没搞清楚,反正我那时还在睡觉,就被阿武摇醒了。等到阿武把我拽到达叔那里的时候,看热闹的人早就散的差不多了。

我停在达叔的门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嘛,洞开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典型的郎中庭院。“阿武,没什么好看的啦,我要回去睡觉。”

“你去看一下吧,去看一下,那个人跟你一样……”

啊?我有些茫然,跟我一样?哪里一样?也是人参娃么?“哦——那就去看看。”

“哈——阿武啊,我还没睡醒呢,你不要跑嘛,就是跑也不要拽着我呀……等我打个呵欠……”

我擦掉眼泪,勉强清醒地对正出来的洪三婶子招了一下手。三婶子不自然地挤出来一个笑容,迅速越过我离开庭院。

呃,没搞错吧,我愣愣地站在门外,想了想,又扭头去看她的背影。应该是我看错了,嗯。回过头来,我跟着阿武进到屋子里,看见达叔的床上睡着一个小孩。达叔则在一边弄他的药材。

“爷爷……”这一声是阿武叫的。我现在虽然顶着个孩子的模样,不过还是做不来孩子的样子,要我称呼达叔的话,我是断然叫不出爷爷这个词的,平日里只跟着阿秀叫达叔。

“是阿武啊,还有这个……这个……”不同于其他人,达叔是判定我为人的大夫,自然不会避我如蛇蝎,只不过是像那些个高人隐士一样,有一些小毛病罢了,现下他的毛病就是记不住别人的名字。我因为来这里没多久,所以他常常对着我重复“这个……这个……”,无形中大大缓解了他那个沟壑纵横的严肃老脸带给我的压迫感。

其实我也有点觉得,他管我叫这个还不错,至少,至少,至少比阿秀想的那个什么阿香要好得多了……阿香……真是不知道阿秀怎么想的……

“阿香。达叔。”我有气无力地截断了那个老家伙的重复。

“哦,阿香。你们俩来这儿干什么啊?也是要看那个孩子么?”

“嗯!爷爷,你说阿香是不是跟他一样啊,是不是啊?”阿武把我拽到达叔面前,满怀期望地望着他。这小孩,怎么这么激动呢。像又怎么了,不像又怎么了。

达叔略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望我一眼,再转头去看床上那孩子一眼,“哪儿像啊?阿武。”

阿武立刻憋红了一张脸,攥着小拳头说,“就是,就是都好漂亮,好白……”

……

摸着自己的脸,我不禁想,现在的小孩都怎么了,就知道漂亮,真是的。撇撇嘴,我看那达叔也是有点呆滞的表情,大概也是没想到阿武会说出那样的话。

阿武见我们俩都没什么反应,又转头对我道,“不信你去看呐,是真的。”说着还把我往床边推过去。

我一个不察,被他推得踉跄一下,不禁有些恼火。转念一想,还是不要跟孩子生气的好,遂乖乖地做到床边上,去看那个和我一样又白又漂亮的孩子。

啧啧,确实是很白,但是要说漂亮的话,我还是不赞同的。小孩子看上去也不过十岁多,哪里就看得出漂亮了啊,不过是养的好好的,皮肤比这个山沟里的人要嫩点。至于五官嘛,以我的眼力就觉得是端正,将来长成什么样还不知道呢。不过那个睫毛真的是又长又浓,像两把小扇子,也许长两年就掉了呢,这事儿,说不准。

见我摇了两下头,阿武凑到床边上来,颇为担心,“怎么样,是很像吧?”

我斜眼瞟了他一下,不由笑道,“嗯,就那样吧。”

我这么明显的敷衍,阿武当然是看出来了,所以他不高兴地嘟起嘴,转身坐到达叔那里去了。

“呵呵,阿武啊,不用不高兴,去帮我晒药怎么样?”达叔摸了摸阿武的小脑袋,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怎么这样,看小孩子生气很好玩么?

阿武倒是没什么异议,应了一声就抱着达叔指的一篓药材出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我和达叔两个,当然,我旁边这小孩不算。这时候我才觉得,怎么达叔好像是要跟我说什么。于是稍微有些不安起来,毕竟在这里,还没有谁这么正经地想要跟我说话呢。

“阿……香……”达叔慢吞吞的念我的名字,然后才恢复了语速,“你学过医么?”

啊……我该怎么说,学是在学啦,不过目前我还徘徊在化学和生物上,要说么,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没,怎么啦,达叔?”

“哦,我看你好像知道如何照顾你自己,故而询问一下。”老家伙捻了一下胡须,慢慢道。

他说的是我醒来要粥喝的事啊,“那个啊……是……是我娘教的。”唉,能说我在书里看到的么?临时撒谎真别扭。

“是么,那么你娘大概通晓医理的吧。”

“啊,我也不知道。”

……

谈话就这样被我结束了。我果然是没有任何对话技巧的,当然达叔也是。于是我们两个就在屋子里面沉默着,具体来说其实是我在沉默,达叔在轧药材。不过老这样也不是办法啊。

我抓抓下巴,反复想着干点什么才好。半晌,仿佛是不堪室内的安静一样,我身边想起模糊不清的低喃。我精神一振,俯身过去看那个小孩。

插入书签

师父!弟弟?

眼珠子非常漂亮,眼黑很大,眼白微微发蓝,让我想起哈士奇,都是一样湿漉漉的。不过,我皱了皱眉头,这小孩好奇怪,眼皮完全没有颤抖,也没有眨几下的意思,就这样睁着,到有点SD娃娃的样子。

达叔把我拨开,换他坐到床边上去理脉。我看着他终于从不羁隐士变出个正经大夫的样子来,还不时捻一捻胡须,才觉得有点信服。

“达叔,这个从脉象上怎么看病啊?”我忍不住发问,对我来说,就只能摸出来快慢而已,至于其他的就完全分辨不出来了。

“你想学吗?”达叔放开小孩的手,拍拍我的背,很有兴致的看着我。

我跟着他出去,看见阿武还在院子里铺药材,觉得他只是想要个仆人帮他做那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事,好像答应的话就很划不来。

“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你为什么这么想收我为徒?”

达叔一愣,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尖锐了一点,我被他这么一蛰,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

“哈哈,你这孩子有点意思!我想收你自然有我的道理。”达叔摆出一副高深的模样,仰头大笑,颇有点李太白的风范。不过,我别过头,不让他看见我现在的表情,我怎么觉得他是在掩饰刚才那个眼神呢。

“喂~~~你到底决定好了没有啊?”达叔不满我半天无语,催促道。

“行行行——”我看他好像要生气了,连忙答应。真是的,老催我干什么,我问的问题他可一句也没说。

“那好,拜师礼就免了,不过你得给我准备拜师宴。”达叔高兴极了,张口就叫阿武,“阿武,过来过来。”

阿武不解的看着平时稳重可靠的爷爷现在弄成这样,不过还是乖乖的过来,“爷爷,什么事啊?”

“没事。”我抢先回答,斜了达叔一眼,“你别理他,去晒草药吧。”

“嗳?”阿武迷糊着一张小脸,又被我推走开去。

“哎——”达叔抬手要拦我,被我瞪了一眼又不说话了。

我拉着他转个身,小声说,“你到底知不知道啊,我只能算是暂住在阿武家里,而且他爹可不喜欢我呢,你还想要他们家帮我准备拜师宴?”说罢再瞪他一眼。

“啊……那我不就没吃的了吗?”达叔略表遗憾的叹几口气,“我收你总不能一点好处也没有吧。”

说到吃食,我现在不过是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小孩子,也实在没有能力给他弄吃的出来。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看达叔那一脸馋像,又说不出回绝的话。想来想去,我实在没有办法对付这个家伙。

真是麻烦。

“你要是想不出办法,那……那可以先欠着,等你有能力了再请我吃就是了。”达叔瞄了我半天,大概觉得我愁眉苦脸很可怜,自认为很善解人意的开解我。

我想了想,觉得他的建议听起来还不错,就是哪里不太对劲,想了一会儿又想不出来,不过想不出来就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嗯……那好吧,我会记着的。”

拜师成功。

达叔当下开始进行对他徒弟我的教育准备,速度之快兴致之高令我只有傻站着看他在院子里和房间里跑来跑去的身影发呆的份。期间我几次抬手招呼他都被打断,干脆不再管他,把阿武招过来一起坐在门槛那儿等我那个新师父消停。

“阿香,爷爷怎么啦?”

“没怎么,别担心。”

“可是……”

“没事,他就是在兴奋。”

“哦……不过……”

“哎呀,我说他没事就是没事嘛,你不要老是问。”

“哦……”

“请问……咳咳……”

“阿武你不要问啦,这家伙要疯就让他疯一会儿嘛,完了就好了。”

“不是我……”

阿武委委屈屈的嘟囔道,又伸手拉我的衣服。我转头看他,又被他的眼神引到向上。

果然不是阿武。

一张倒着的,虚弱的,漂亮的脸,正悬在我往后仰的脑袋上面,漂亮的重点部位——眼睛,半睁不睁,眼皮犹自微颤,凸显那对小扇子睫毛。我眨了眨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这看起来跟环境不大符啊,谁家宝贝跑这儿来了,别叫师父弄的灰尘给污了,要是弄脏了多可惜。

“娃娃进屋去吧,外面灰尘大。”

娃娃的脸上浮出一片红晕,衬着白白的肤色,越发可爱了,像……唔,像海鲜魔芋一样,粉红和白白的虾肉魔芋,比真虾肉还要好看。

“我不是……”娃娃说话的声音也很虚弱,我得凝神细听,免得听漏了。不过娃娃也没说什么有内容的东西,嘴巴开合半天就说了三个字,害我白用心了。

“我说娃娃啊,你是不是没吃饱啊,看你脸色很不好的。”我懒得再去听他说话,不客气的掐断了他。

娃娃被我这么一呛,噎了一下,睁了睁眼睛,露出他那对剔透的水晶眸子,很快又垂下眼皮,本来扶着门框的手臂折起来,身子稍稍一晃,就歪到框上,头也给磕了一下,还“咚”的响一声。

我一呆,还以为他是被我说的气过去了,连忙爬起来扶着他,心道这小孩真是不经冲,而且……而且还好重啊。旋即醒悟过来我现在也不过是小孩子,只好往后退一步好支起娃娃,不料娃娃居然就顺着我的步子也朝我倒过来,我的脑袋都被他盖着了,闷的我直抖。想指望阿武又不知道他现在在搞什么,半天才出了一声,“啊”了一下,就没了。真是小孩子,一点用都没有。

我艰难地转开脸,好不容易能呼吸了,上面盖着的家伙忽然软绵绵的动了一下,我连忙叫道,“喂,你起来啊。”随着我的话,这家伙果然动起两只胳膊努力,软软的搭在我肩膀上,撑了一下又软下来,一点收效也没有。

我叹气,这是什么事儿啊。耳边听到阿武跑进来,还拽着谁的样子,哦,原来阿武还是有点用的啊,还知道叫人,真是聪明孩子。

“达叔,哎,达叔快点把他弄走!”我要憋死了。

“耶?你这孩子,怎么下床了啊,真是的……”达叔抱怨着捞起娃娃,轻轻松松的把他放到床上去。随着达叔的解救,我身上忽然一轻,正要喘气,居然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疼得我呲牙咧嘴的,我的尾椎骨啊。

阿武蹲在我旁边,关切的看着我,“阿香,你没事吧?”

我真想白他一眼,这么没营养的话说出来干什么。叫阿武搭把手,我颤巍巍的站起来,这还真是很疼啊,搞得我走路都别扭。

达叔转身过来,看着我的模样,顺势坐在床边上。我瞅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他见我瞅他,慢条斯理的说,“你刚才管我叫什么?”

啊?我张了张嘴,说的什么啊,“达叔啊。”

“错了!我现在是你师父!虽然拜师宴还没吃,你该叫我师父!”达叔严肃地纠正我。我疼的没心思跟他闹,示意阿武扶我到桌子那里,嘴里漫漫的应着,“好~~~师父~~”说完也不管他怎么样,趴到桌子上去。没办法,疼的是屁股,想坐也不行。

“你这丫头……”达叔还要摆出生气的样子给我看,见我不理他,只好作罢,剩下半句不了了之。

我把脸背对着他搁在桌子上,暗暗做鬼脸,哼,我就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想骗我,没门儿。阿武跟着我的脑袋转,诧异的看着我的鬼脸,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害怕训斥。

“唉……”

屋子里僵持了一会儿,我又听到达叔不甘寂寞的声音。我转了转眼珠,这个人没事叹什么气啊,难道人老了就喜欢这样吗?正想着,达叔走过来伸手抱起我。我看着视线一晃,就对着屋顶了,耶?

“不要趴在这里,去床上趴着总要好些。”达叔一边念着一边把我弄到娃娃旁边去趴着。我撑起身子,扭头看着达叔。他正把娃娃往里面挪,忙完了又来弄我,见我看着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我乖乖趴下来,由着他摆弄我。

我一安静下来,屋子里就没什么声音了,这样的气氛真是诡异啊。我脸朝里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静静听屋子里的动静。

达叔轻轻带着阿武出去了,末了还把门带上,对于他如此细心的动作,我直想发笑,却笑不出来,末了也只是叹了叹气就罢。娃娃听我叹气,转头看了我一眼,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葡萄一样。我眨了眨眼睛,再睁开时视线转到他另一边的帐子那里去了。

虽然我是面向床里面,还是能看得出来光线在慢慢变化,趴了很久了吧,大概快中午了。我还是不想动,仍旧原样趴着,脖子一直那样扭着也是很酸的,我只好把头再转到另一边去,整个屋子里就听见我动来动去搞出来的摩擦声,我自己听着都烦。

娃娃也是没什么忍耐力的,等了一会儿见我还是动来动去,忍不住说,“你为什么要动啊?”

我刚把头转到外面去,听他跟我说话,只好再把头转回来,“趴在这里很无聊啊。”

闻言,娃娃垂下眼皮,不再做声。

我看了他一会儿,虽然哇娃娃是很好看,但这样光看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的啊,“喂,你是什么人呐?为什么会遇上达叔?你还受伤了耶,小孩子怎么弄出这么重的伤啊?”

垂下去的眼皮又掀起来,娃娃看我一眼又转开眼珠,直直的顶着上面的床帐,对于我的问题毫无反应。

我低落的心情又被他勾起来,这小孩对生人很是戒备啊,就算是对我这样的小孩子也是,看来是什么大家族里面出来的吧,那种老是勾心斗角的地方,又受了重伤,难道是真的搞出什么家族变故,是逃难出来的?

“哎,你不要不说话嘛,我不问你的事还不行吗?不过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一点,想了想又加一句,“我叫阿香。”

现在就等着娃娃慢慢突破心理障碍了,我闭了闭眼睛,不料再睁开的时候就看见娃娃那张脸对着我,吓得我都愣住了。这,这也太快了吧,不是还要犹豫半天的吗。不过娃娃虽说是转过来了,眼睛却不看着我,一直往下瞟。

我趁他目光游移,笑了一下,这小孩真好玩。

“我叫昭睿。”

哈?什么?我玩心一起,故意做出没听清的表情,还把头往他那边凑。娃娃一下子局促起来,伸出手来抵着我,刚醒过来还没什么力气的手碰在身上就跟小猫挠两下没什么两样,我想到这里又笑出来。

“你……我叫昭睿。”娃娃见我笑他,脸红的都要哭了,不过还知道把话再重复一遍。

真是可爱啊。

我啧啧的称赞到,然后又笑起来。这下娃娃真的要哭了,表情都不是刚才那个戒备样了,脸弄得皱皱的,眼睛也忘了避开,就那样水光涟涟的瞪着我。

我笑够了,喘口气正经道,“啊,我知道了,你叫昭睿。”娃娃看我在这里变脸,愣愣的不知道收回目光,我又想笑了,漂亮的人就算是个呆样也很可爱啊,天知道我刚开始怎么会觉得他不好看的。

“那,昭睿,你几岁了呀?”

“……十岁。”

“哦。”

“……”

“你喜欢吃什么?”

“……栗子糕。”

“哦。”

“……”

我愁眉苦脸的看着娃娃,他怎么不主动说话啊,我可不擅长找话题的。可是对着那张脸又说不出我的想法,真难受。

“你呢?”

我惊异地抬头,娃娃本来安静的看着我,在我的注视下慢慢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说什么?”

“你……你都一直问我……都不说你的事……”娃娃一边说,还一边往后面缩,那可怜的样子啊,我看了直想叹气。我说你好歹也是个男孩,不用这么小媳妇样啊。不过,看他那样子,在家里的时候是受过很多苦的吧,所以才养成了这个懦弱的性格么?

“我叫阿香,这个你知道了……嗯……我喜欢吃的东西太多了,我应该是什么都喜欢吃吧……那个年纪嘛,我是捡来的,所以不知道几岁。”

听完我的话,娃娃眼睛里流露出同情的神色。我本来是很不舒服的,不过娃娃太漂亮了,忍一忍还是算了吧。

“那你跟我一样,都没有亲人了……”娃娃颇为没落的喃喃道。

这孩子,都在想什么呐,怎么净想些不好的事,看来他那个性格自己也有原因的吧。真得改改才行,好好一孩子,要阳光向上啊,而且积极的性格也有利于养伤,这个年龄的伤说不定会影响以后长身体,要养好才行。

我爬起来,坐在娃娃旁边,屁股也不是开始的时候那么疼了,我挪了两下也就适应了。娃娃不明所以的看着我,从上面看下去,那个懵懂的样子非常惹人怜爱。我拍拍他的头,嗯,头发摸着很舒服,“昭睿,做我弟弟怎么样?”

插入书签

天要下雨,他要回家

我闭着眼睛想经脉和穴位什么的,这其实跟解剖差不多,都是要背的东西。只是比起当初不情不愿,现在的我可以说是兴致盎然,要不然也不会为了背书,爬到这里来,趁天色还是将醒未醒好多读一点。但还是挣不到多少时间,村里的人都太勤劳了,我往往才记完一页纸,就能听见大家出了家门,上山下地,各家各户,炊烟袅袅,立刻就把我的心思吸引开去。

这会儿也是。我拿下盖在脸上的书,朝着村子的方向歪下脑袋,大家都开始做事了啊。

那现在能干什么呢?我收回搁在高处树枝上的脚,坐起来,看着村子发呆。

达叔是在摆弄他的药材吧,阿昭大约是跟在达叔后面帮忙,阿武该是被他爹带进山去了,最近村里人好像在计划什么事情,每家能进山的都会带上几个孩子,这看着像是在搞实地教育。还好他们不是从我常呆的地方进山,用不着我换位子。

再把视线抬远一点,可以看见阿秀的厨房。不知道阿秀今天做了什么吃的,不管她做什么,都比达叔的好吃,还真是怀念啊。自从拜了达叔做师父,又加上我一时心血来潮要阿昭做弟弟,我就住到达叔家里去了。本来是觉得洪金对我的态度实在不能说好,住达叔那里肯定舒服多了,不想我们三个家伙全都是家务白痴,屋子收拾不好就算了,做的饭也要来考验肚皮坚韧度,只好时不时去别家蹭个一顿两顿的。谁知道就是蹭饭我都要受气,真搞不明白为什么那两个人就能得到人家的笑脸,到我这里就不行了。一来二去我也就不去蹭了,天天自己在外面生火烤红薯烤土豆,偶尔还能打到鸟来烤,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倒也还行。遇上阿秀的话,还能换换口味补充点维生素。达叔见我如此,还是自己不住的蹭饭,根本不来管我,好像只要我能应付他的检查就可以了。阿昭还好一点,老是抱着吃的满村找我,只不过大少爷完全没有一点用处,不是找不到我,就是找到我的时候食物已经掉光了,还得我反过来安慰他。看来我要他做弟弟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正想到阿昭,眼珠一转,就看见他穿过树林,向我待的这棵树走过来。天色大亮,在这林中却还是微暗,阿昭一身布衣印着不断浮现的阴影,白净的皮肤看起来像浸在水里的珍珠,大的要死的眼睛和显眼的睫毛,唉,我眨了眨眼睛,每次都以为阿昭是精灵来着。

“姐,该回去了。”阿昭在树下面停住,仰头看我。从这个角度看他,下颌比平时尖一点,显得很漂亮,是像个女人那样的漂亮,而不是小男孩。

我把书丢下去,等到阿昭捡起书的时候,我已经下来了,站在阿昭的后面,预备吓唬他一下。

我刚伸出手,阿昭背对着我,拍掉书上的土坷垃,无奈的说,“姐,不要闹了,我知道你在我后面。”

我悻悻收手,“哼……”这小子反应越来越灵敏了。

“姐。”安静的走在树林里面,我正在恍神,阿昭忽然出声叫我。

要说什么?我扭头看着他,还能避开绊脚的树枝和石头,这个林子我有多熟悉,我的身体比脑子要清楚。从被发现到住在村子里也不过几个月吧,我适应的很快,很少觉得不安,这到底是坚强,还是没心没肺。

阿昭看我一眼,再低头去看地面,话说的很慢,“我大概要走了。”

“啊?”走去哪?

阿昭慢慢停步,我也停下来,他要说什么?

“我要回家去了。”

哦。我想了一下就明白了。村子并不是与世隔绝的那种,若是外出买卖的人,这几个月的时间,也够与寻找阿昭的人相遇了。

“嗯,你要回去了。”

阿昭瞟我一眼,默不作声继续走。我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阴影披在他身上,一会儿暗一会儿亮,似乎离得越来越远,让人无端生出惶恐来。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看着真的变远的阿昭,心思“呼”的一下转到别的地方去了,“阿昭。”

“嗯?”转身的阿昭,眼睛睁得大大的,那里面光华流动,足以让人忽略其他一切。而他是我弟弟,真好。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笑眯眯的蹦过去,扯着阿昭换方向。

来到这个古代的地方,自然是生活很不方便的,不过我小时侯被老爸丢在大伯家,也会有进山的时候,现在多是觉得熟悉,很怀念。小时候和大伯还有哥哥,隔段时间就会在山里住几天,大人都要巡山,我无人管束,便老是钻进林子里面寻找可乐的趣事。小小的年纪,不知道害怕,眼睛里也未沾染世俗,满心觉得山里面是世上最好的地方。那段心智成长的时间,是老爸的预谋,才让我能够长成现在的模样,可以做的出这样的好梦。

我闭了闭眼睛,嗯,想到老爸了,在梦里面,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呢。

“阿昭,我以前就发现这个地方了,就是老忘记,还好今天记得,能够带你来看。”我往后仰倒在草地上,一会儿之后,闭上眼睛细细的闻这里的清草香气,“漂亮吗?我就喜欢这样的地方,以后达叔不在了,我就在这里盖房子住……”

这里是一个长长窄窄的山谷,至于有多深我就不知道了,谷里都是雾气,密实的树冠在白白的雾海里面冒头,像海上的礁石。我和阿昭坐在一边延伸出来的小坡上,和坐在船上差不多。这个小坡我也选了很久,乱石崩下来堆在谷里,时间久了,较平坦的几块被自然填上泥土,再有新草长出来,用来歇脚就很好。至于盖房子,我还要把这里整理一下,得弄出来大点的平地才行。我有时间,不急,不急。

睁眼看坐在旁边的阿昭,从我的角度看,他背对着我,抱膝团坐,安静的好像睡着了一样,听我跟他说的话,没有出声。我不在意,只是小孩子,大概不能从这里面觉出什么来。只是可惜了我的“阿昭养成计划”,本来还想在他的心里弄一个喜欢自然的念头出来的,现在要回家了,大概再没什么机会亲近自然了吧。

想着觉得很可惜,这么好的孩子,以后再没有着布衣,穿过一林幽暗而来的样子了,他以后是会变成锦衣玉食不知民生疾苦的纨绔子弟,还是不动声色勾心斗角的权士……怎么都不好……

一滴水对着我的视线落下来,我盯着它发呆,还未反应过来,“啪”,就这样直直的落进我的眼睛里面。我“嗳”了一声,爬起来揉眼睛。

阿昭转身过来,跪在我身边,“怎么了?”

我眨了眨眼睛,觉得没什么事了,又一滴水砸到我的指尖,然后流进草丛里。我看着它,半晌抬头,见阿昭也在掸掉在他身上的水滴,“要……”

唰……

密密的雨丝无边无际地落下来,穿进无数树叶的缝隙里,飘渺的雾气也被钉穿,慢慢矮下去,山间气流摆动,成片的雨幕被抚起,一波一波缓缓摇摆,颜色随之变白或者变灰,好像是被晾在天地之间的云纱,即美丽又壮观。

“哎,下雨了……”阿昭急忙拉起我,跑到近旁的树荫下面。

下雨了。

我靠着树干坐下来,慢慢地笑。我有多喜欢这个样子,甚至希望这个梦不要醒过来,幼时被爸爸种下的种子,在我心里面长出一棵坚固的大树,慢慢成为一个执念,我喜欢这样。非常喜欢。

晚春那一点热力被雨水浇灭,不时有几点水珠从顶上的缝隙里落下来,砸在身上,凉凉的,若是进到脖子里,就会冰得我一缩一缩的。

阿昭不时偏头看我,偶尔伸手给我擦掉头上的水。我也学他的样子给他擦脸,我好歹也是姐姐吧,竟不如弟弟会照顾人。

细想一遍,这几个月好像都是阿昭漫野追着照看我的吧,我什么事都没给他做过,甚至很少注意到他。我每次钻一个地方背书的时候,阿昭在干什么,是真的在跟着达叔学习吗?我竟从未亲眼见过。我只顾着自己学医还有满山看风景,为什么从不想想阿昭?是我主动要人家来做我弟弟的,居然就这样说说就完了。阿昭那么乖乖又安静的孩子,又是怎么样看他这个姐姐的呢?

越想越愧疚,我拉拉阿昭的头发,要他靠过来,“阿昭,来,让我抱抱。”

阿昭转过来的脸上,有诧异和一点迷惘,不过还是靠过来,眼睛直直的望着我。

我不由得笑了笑,脸上觉得有些酸涩,唉,“阿昭……”扳过来阿昭的肩膀,胳膊环过他的背,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我自己的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阿昭挣了一下,我拍拍他的背,“乖……”就真的乖乖不动了。

真是好孩子。我无意识的笑,头歪到他脖子旁边,蹭了蹭,满意的闭上眼睛。

“阿昭,你家里很有钱很有钱吗?”

阿昭闻言呆了呆,我说的话好像是不太应景,不过他还是回答,“嗯。”

“哦,那你家里人多吗?”

“嗯。”

“都是哪些人啊?”

“爹,娘,大哥,二哥,大姐,二姐,姆妈,李姨娘,馥郁,纹馨,管叔,小华子……小姨娘……嗯……还有我不记得了……”

“哦。”好多人呐,我真是不想放阿昭回那个地方去。

“阿昭,回去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在说什么啊,真是的,不过难道我要跟他说你要好好防着身边的人,切不可掉以轻心,你那个家很有问题,人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先不说我只是瞎猜的,就光说这种话,那是绝对会污染小孩子的耳朵的啊,我希望阿昭能真的像精灵一样,是一点也不想他被污染的。

“嗯。”阿昭安静地等我挣扎,往我怀里伏了伏,这样抱起来就舒服多了。

沉吟半天,我还是不知道给他说什么好,只有叹气,“阿昭,每天都要开心的,嗯……多吃点黑木耳……”这孩子的蓝眼睛,要补铁才行。

“嗯。”阿昭抱住我,头埋进我怀里,声音变得闷闷的。

这下我就不能靠着他了,只好往后靠着树,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温度低了不少,我的手脚都变凉了,还好有阿昭可以抱抱,小孩子养的好好的身体很暖和,不像我这样。

仿佛知道我的想法,阿昭捉住我的手放进自己怀里,再度伏下来,靠着我不动了。

真是的,到底谁比较大啊。

救人

天色不错,我躺在草坪上,手背在脑后枕着,眯着眼睛看云发呆。两边山势挺拔,其上长着的树木郁郁葱葱,一片一片的白雾萦绕在山腰,美则美矣,只是挡了我看天的视线。我略有些遗憾的闭上眼睛,看来没有什么事是十全十美的,我喜欢这里地势险峻无人能扰,且又清幽深远风味无穷,但若是论起天宽地广,那种任尔驰骋的自由境地,这山谷还是无法满足我的啊。

也许我该出谷去转一转,寻个好地方做我的别院什么的,反正现在也没有土地国有化的意识,这世间的好条件不要浪费了才好。

抬起下巴往后望过去,我就看见阿昭从屋子里出来,轻笑着朝我走过来,头发扎在脑后,散出来的短发被风拂动,一下一下的触碰他的眼睛,使得他只好把眼睛眯起。

我也对他笑,心下想着,阿昭一定是精灵来的。

“姐,姐……你不要睡在这里,快点醒啊……姐,我们回去吧……”

有人不停的摇我,弄得我头疼。我无奈的睁开眼睛,阿昭皱着眉头蹲在我旁边,见我看着他,叹气道,“姐,不要在这里睡,我们回去吧。”

“哦。”我顺从的爬起来,跟在阿昭后面。

阿昭的背影在我前面晃来晃去,我也跟着晃来晃去,脑袋还有些迷糊,刚刚那个,是在做梦么?

不过我梦见阿昭了呢,还是长大的阿昭,那个是表示我的愿望么?

想和阿昭一齐住在山谷里?

嗯,我还记得达叔也在,是在谷外晾他的宝贝药材,似乎我还得给他送饭去。

天很高很蓝,山谷口上偶尔飘过去棉花样的团团白云,也有像纱一样的,轻薄透明,显着灰蓝色,拖拖拽拽划过去,在半路上被风拉掉一点点,黏的又细又长。

山谷两侧的植被,一边比另一边明显茁壮些,都泡在清澈的阳光里。那是一天中仅有的时刻,再过一会儿,就见不到了,阴影大片的浮出来,衬出剩下的那些光芒。

很清澈。

蓝天,白云,日光,山影,树叶的绿色,和树干的棕灰色,石缝里流动的细水,和湿漉漉的苔藓,人工干预出来的平地,修剪过的草坪,盖了有些年头的房子,石头堆的户外桌椅,和后来木头做的户外桌椅……

走出山谷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那个地点,在那里,将来也许会出现如我梦境的模样,嗯。

而现在,它被山雨打湿,有一种离愁别绪在里面,叫我眼眶有些发酸。

放开抓在手里的枝条,它迅速弹回去,挡住我的视线。我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两者都是湿的,所以没有效果。

唉……

阿昭回头,我连忙收起脸上的惆怅,快速赶上他。

“姐,为什么不走快点?”

“下雨路不好走嘛。再说反正也湿了,走快点又没什么用。”我不在乎的说,阿昭在一旁茫然的点头。

我看他那个乖乖的样子,心中一黯,这样老实地听别人的话,真是越来越不放心让他离开了,“阿昭,以后别人说的话你不要什么都听进去,啊。”

“为什么?”阿昭一脸迷惘的看着我。

“就是不要听嘛,呐,只有我的话可以全信,嗯……达叔的也可以,其他人都不行,啊,记住……”

回到家的时候,我一头撞上大门,刚要捂头,又觉得不疼。抬头一看,门口什么时候站个人了啊?

这人一看就是个跟班,还是个高级跟班,见了阿昭,连忙抽出来一把伞遮到他头上。阿昭滞了一下,眼睛望着我,想把我拉到伞下面。

我扬起手臂避开他,顺势拨开那个高级跟班的腰,“吱溜”一下钻进院子里去。

要说的话刚才在路上我大概都说完了,所以就不要再黏黏答答的了,阿昭。

正自黯然,一件衣服兜头扑过来。达叔的声音隔着一层布,露出一丝无奈,“你个丫头怎么想的啊?淋雨好玩么?”

“嗯,还行吧。”我扑腾一下,缓和了脸色才把衣服掀起来。

达叔不出所料的审视着我,眼珠转了转,颇有深意的盯了我一会儿。

我心里发虚,挥手说,“真是不舒服,我要洗个澡。”抬脚绕过他,往屋里走进去。

后面没声音。过了一会儿,达叔道,“厨里有姜汤,等下记得喝。”

换了衣服出来,雨已经大的不得了了,我靠在门边看,雨声敲在耳朵了,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雨大成这样,会不会山洪啊,就算不会山洪,它砸在身上的力道也很强,阿武还在山里呢,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阿昭也是吧,那个跟班看起来就很干脆的样子,现在两个人该是在路上了。这么大的雨,打在身上可疼了呢。

“哎,丫头!想什么呢?小小年纪就一副老相。”达叔从厨房出来,站在屋檐下冲我道。

我分点眼神去看他,见他手里提着一串药材,以我目前的水平来说,不认识似乎有点羞愧,不过隔着大雨,我又看不清,所以也没什么了。

“师父,你拿的什么啊?”

“你这丫头,不好好读书,还来问我。”达叔用另一只手点着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一张老脸被雨幕模糊掉了皱纹,看着还是蛮有味道的。

“我这是好学,好学。”

“达叔!达叔!”院门“砰”的一声被撞开,被雨声压着,很微弱,灰色的雨里,一个人团成团滚了进来。

我和达叔都给愣住了,这是谁啊,这么急干什么。

那人手忙脚乱爬起来,朝着达叔扑过去,嘴里还在念着,“救命啊!达叔!达叔!”

达叔停了一下,我猜他是在皱眉头,然后放下手里的药,走进雨里扶住那人,“洪明,出什么事了?”

哈?那是洪明啊。他也是上山的人,那么说是……我心里一紧,真是山洪了么?

洪明抽着气,说,“救救阿芠!达叔,救救阿芠!”

“别急,洪明,我们这就去。”达叔简洁的安抚了他一句,回身招呼我,“丫头,你也去。”

“啊?”我愣了一下,连忙进屋去找达叔的药箱。

一路上,我紧张的心砰砰直跳,握着伞柄的手里出来一层又一层的汗,这可是我第一次搞医学实习啊,就算是在现世,我也没有见过的。

呃,现在想这个也太不对劲了吧,应该想想伤员的事才对,我怎么一点都不医者仁心呢。

捏了捏伞柄,我努力平静下来,再抬头的时候,已经到阿芠家了。

洪明抢在达叔前面冲进院子里,大声叫着,“三婶,三婶,达叔来了!”

立刻,洪三婶子从屋子里出来,激动的迎着达叔进屋。

我顾不上在意村人平时对待我的态度,也跟进去,心想着不知道阿芠伤成什么样了,不过山洪那种灾难,怎么只有一个人受伤呢?也许是其他人都伤的不重吧,这是个药村,小伤小病大家自己还是可以搞定的。

屋子了待了一群人,都焦急热切的望着达叔。我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达叔没在意那些眼神,坐在床边鼓捣。

我想凑过去好看清楚,身边的一个人发现了我,那个看我的眼神一下子浇灭了我的好奇心。我暗自叹气,安分的退出屋子,缩到屋檐下面等着。

身边的门大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一律神色焦急,手里拿的东西有一盆一盆的血水,还有干净的纱布,那是拿进去的,拿出来的都是堆在水盆里,又腥又湿。

我无聊的数水盆的个数,“一,二……三……四……”

“你在这里?”一阵轻风,是有人走动衣服带起的。

我慢慢垂下头,尽量不被察觉的吸气,吐气,好,心情平复了,“……阿昭,你还在。”

“我在村口遇见了阿芠,炎上帮忙带阿芠回来的。”阿昭语气平静,一点也没有当初那个诺诺乖乖的小孩样了。

我忍不住怀疑,这个人真的是阿昭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过,我心里一惊,阿昭平平端一张漂亮的小脸,神色居然有一点肃穆。这还是个孩子么,哪有小孩子会有这种表情的啊,到底是怎么了?

从我的角度看,炎上的头搁在阿昭肩膀那个高度,这个高级跟班默然站在阿昭身后,眼皮下垂,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表情。

心里有那么一点恍然,我收紧拳头,阿昭,你之前那样,是在骗我么?我真是想的太简单了,阿昭从家里得到的,根本就不是懦弱,现在的阿昭,才是他真正的样子吧。他能够有这样的表情,那么他说自己十岁也是假的咯。而我居然不怀疑阿昭的年纪,那时我以为他是被养的太好了,所以个头稍微大一点,居然就真的以为他是十岁。

吭哧笑出声,我咽下唾沫,我怎么会这么呆,居然被小孩子骗,这几个月里面,我是被阿昭看了笑话么?

我本来以为村里人不待见我没什么,我自己开心,有没有人来理我都不在意,可是这会儿还是觉得难受。阿昭,你那时为什么要跟在我后面,我是想一个人的,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在这里激动,半天没与阿昭说话,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又不知道说什么。手拢在袖子里,慢慢摩挲自己给自己掐出来的月牙印子。

阿昭也沉默,保持刚才的姿势,安静的站在那里,我低着头,只看见他的脚一直没动过。

炎上大概也没动,那人看着就是很能沉默的样子。

雨下的越来越大,我连那两个人的呼吸都听不见,真是安静啊。

我们三个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直角三角形吧,刚刚抬头看阿昭的时候,就发现我们三个的脑袋可以连一条直线。那么说阿昭是炎上的一半高么?不对,我虽然蹲着,也占了一点高度的,那就不是中点的算法了……我在想什么啊,怎么会想到这种事……

“小少爷!小少爷!”屋子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大叫的声音把我吓得一颤。他冲到院子里之后四处看了看,又对着我冲过来,呃不,是对着阿昭。

炎上迅速向前,挡在阿昭前面。我看着他动作,真是快啊,不是直线向前也能那么快,真厉害。

那人被炎上一挡,我才看清楚,是洪明。他见了炎上,神色一喜,又对着阿昭道,“小少爷,能不能借您这位壮士一用?达叔需要有人帮他护住阿芠的心脉。”

嗯?阿芠伤的也太重了吧,这么麻烦。我挑眉想到。

阿昭不出声,我觉得奇怪,这种事有什么要犹豫的,难道对炎上有影响吗?

“阿昭……”我叫他一声,见他望过来,便道,“这个有什么不妥吗?”

阿昭看着我,神色里有一丝不甘,抿了抿唇,半晌说,“炎上,你去吧。”

“是。”

说完阿昭不再看他们,视线只对着地,又不出声了。

我这会儿想笑,阿昭现在的样子,才像个小孩,像我弟弟。他也不是完全骗我的吧,至少他在我面前的孩童模样是真的。

“阿昭,过来坐。”我心情一好,就招手要他过来。

阿昭依言坐下,身体慢慢团起来。

我有些诧异,怎么了?

“姐,雨太大了,今天也许走不了了。”阿昭不看我,下巴放在膝盖上,神色有些迷蒙。

“哦,那就明天呗。”

“……嗯……明天,嗯……还是要走的……”

我也坐下来,阿昭,这有什么要犹豫的,“总是要走的,不要想的太多,又不是见不到了。”偏头对阿昭笑一下,他那个呆愣的样子真是可爱,“你可以来找我啊,哦,你家里大概有规矩的吧,那我就去找你也行,你说是吧。”

“……嗯。”阿昭慢慢想我的话,眼睛里渐渐亮起来。

阿昭那个笑脸一露,我觉得天都要晴了,心情轻松好多,“呐,阿昭,你到底几岁啊?”

闻言阿昭变得迟疑,小心翼翼地说,“十三。”

“哦。”我打量着他,又闭上眼睛回想阿昭站直的样子,“我说阿昭啊,你个子不高啊,要多吃点,还要多运动,好好长身体啊。”

“嗯。”

“那个我之前说的……就是叫你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的那个话……还是算了吧……”你自己明明知道的……

“我,我不会忘记的……”

耶?我睁开眼睛,看见阿昭一脸坚决的模样,想要笑,却觉得嘴发酸,“哦,那就这样吧。”我到底说的什么啊。

再往后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还好过了没多久炎上就出来了。接着一大伙人都涌过来,把他围在里面。我终于看见了炎上的另一种表情,他居然有一点慌乱,眼神还不时瞟向阿昭。

我无声笑起来,哈哈,这跟班没情商么,哈。

大伙吵吵嚷嚷半天,大意也就是要谢谢炎上之类的,最后达叔走出来,挥手带走我们,才得以脱离鼓噪的人群。

路上,达叔牵着我,把另一把伞给阿昭,被炎上接了过去,两个大人打伞带着两个小孩,还蛮对称的。

我撇撇嘴,又想到哪里去了。

达叔歪着脖子看我,那神情在说,你这表情不应景啊。

我翻他个白眼,我这是开朗好不好。

相较于我们这边的互动,后面的阿昭大概就很沉闷了,四个人就这样无声的回到家去。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头疼的不行,想起来也爬不动,大概是淋雨搞感冒了,不知道阿昭怎么样。

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静悄悄的,被大雨刷了一遍,一切都变得清新怡人,只是地上很难走,水洼和泥沼到处都是。

达叔踩破一块水洼过来,笑眯眯的看着我,说,“哟~~~丫头,你醒了啊。”

“嗯。阿昭呢,他有没有不舒服啊,头疼什么的?”

“没,那小子身体比你好,一碗姜汤就可以了。”达叔带着我进到厨房里,指着桌子上的一碗汤要我喝。我尝了一口,有点咸,不是姜汤?

“丫头,你得喝这个,你身体不好啊,血气太虚。”达叔及时讲解到。

哦。“阿昭呢?”

“走了。”

啥?我连忙咽下嘴里的一大口,瞪眼看着他。

达叔面不改色,不过那笑容有点深远,“雨停了嘛,所以就走了。”

嗯。我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那就这样吧。

师兄弟

“师父,我还要点硝石,不够了。”我看了看地上的那堆,对达叔难得叫了一声。

“丫头,老子还有用的呢,都被你耗完了怎么办?”达叔第一千零一次抱怨,不过还是从背篓里拿出来一堆。

我斜眼看着他,有什么好抱怨的,再说你每次完了之后不还是给我一大堆吗?而且你那个篓子是一开始你自己带上来的吧,早就准备好了,还非得我找你要。

我爬上去把耳朵贴在石头缝里,气流还有些乱,还有哪里没找到啊,好麻烦。“喂,再找找,还有几个洞没堵上。”

“丫头,你不要这么样啊,我好歹也是你师父吧。”达叔蹲在地上配药,闻言走过来帮我找。

“好吧,师父。”我想了想,“等我习惯了就好了。”

堵好大大小小的缝隙,我再把配好的材料填进去,出口拉一根茅草绞的线,剩下的缝隙用土补上,仔细抹好了,再爬下来。

达叔收拾好地上的东西,带着我避的远远的,在树林里面趴下来。他点燃一截树枝,“嗖”的一下丢出去,然后把火折子收起来。我趴在他旁边|Qī-shū-ωǎng|,看他那么小心的样子,都已经笑不起来了。真是的,搞得那么谨慎干什么,现在我们弄的这个土炸药,威力根本就不大,每次炸石头都要搞好多遍,还不能光指望它,偶尔还要自己动手撬开炸不动的那几个。我也是弄了好多次才弄出来炸药的配比量。而且刚开始的时候,我模仿地道战里面做的土外壳根本用不了,达叔来帮忙弄也没搞成。那时我想了半天,终于想出来用石头缝也可以的,只是每次堵缝隙很麻烦。不过我也因此练出一副好耳朵,还有达叔那手掷物绝活。

被点燃的茅草线微光一闪,一下子就烧完了,随之转来的爆炸声让达叔把我的头按进土里面去。还好他很快就放开我了,我愤愤的吐掉嘴里的土,爬起来去看我的成果。

这次炸的不错,震动力传到我那里去的时侯力道比以前强多了,看来我的水平还是在不断进步的。

翻捡着爆炸现场的遗留物,还有些烫人,我自然不会傻到去碰,不过刚开始的时候倒是被烫伤好几次。我总是不太有记性,非得多受几次罪才行。

“今天的很好啊。”达叔弄好了他的背篓,慢吞吞的走过来。

“嗯。不过光靠这个也不行,太慢了。”我试着往刚才炸出来的一道缝里面钉木橼,还是小孩子的力气好像弄不出很明显的效果。并且我的现状似乎比正常的孩子还要差一点,虽然我忘记了作为这么大点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身体素质,不过从达叔一天到晚给我灌药就可以看出来了。

达叔默不作声的站在我后面,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这是因为他在第一次动手的时候,用力过度,把一个木橼打烂了,最后石头是破开了,不过是由于他打烂木橼直接敲到石头的,那一下也把他的手震伤,影响了他往后几天的生活。

有时候我觉得,达叔这种世外高人的莽撞和天真,虽然可爱,但是作为要一起生活的同伴,还是不太实用。

还好世外高人医术不错,一直在保证我的健康,另外很讨村人喜欢,有时候可以带回来足够两人分量的食物,让我也不用天天烤野食或者是接受阿秀的母性关怀。

利用石头缝上那几个位置巧妙的点,我极有耐心的把木橼钉的深一些,扩大缝隙,借以消灭大块的石头,比如不能够达到我预期的与周围环境的契合平整度,或者是不能移走的石头们。

折腾了一上午,我爬上树去休息。等达叔做完扫尾工作,这块平地就算给我们弄出来了。

持续了半个月的时间,我的改造计划在我眼前慢慢完成。

面前被达叔踩着的平地,有一半是非自然产物。现在还露出深色的土壤下面,是交错架着的木头,先填上大块的石头,再填小石头,再往后就是填土,这样一步步来,还真是成功了。现在看这里,是很不协调,而且我也不太放心它的结实程度,我想好了,每天来踩踩,还要种些东西,利用生物力量来加固,估计过个几年这儿就可以盖房子了。

只要一想到我可以盖房子了,浑身就痒痒的像爬满了虫子一样,心里烦躁的要死。我真的是实在不想再忍受村里人的态度了。在这个地方我可以说是无所牵挂也没有软肋的,让我心情不好的事,能避开就避开吧,我用不着憋屈自己或者是磨练心性。

但我怎么说也还是个孩子,力量不足,身体素质也不好,我也想过这个身体是不是低血压,总之就是无法完全自由。

这个达叔也说过,不是拐弯抹角,而是很直接的就这么说“你不要想着能不跟人家接触,以你的身体状况,那是不可能的!”

我叹了口气,达叔为我这个问题已经旁敲侧击好多次了,只是我老是不能及时领悟他的暗示,等到我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他早就被我气跑了。我也不是那么呆的傻丫头,其实是我太敏感了,一听到话里有话的那种,立刻就屏蔽掉它,心里那种厌恶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身边飘来一声像模像样的叹气,我自动往旁边让了一点,空出来的位子立刻被一个人填上了,带来令人舒适的温热,连说话的声音也那么温柔,“哎,阿香在叹气呢,怎么啦?”

我翻个白眼,再翻一个,还想再翻一个,旁边的家伙用手盖在我的眼睛上,笑意盈盈的说,“阿香,你的眼睛在抽筋吗?”

“是啊,看见你就会抽筋。”

“这样跟我说话可不好哦,我是你的长辈啊。”

“哦~~~~~师叔好~~~~~~”

“真乖。”

明显不对盘的对话结束。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嗯,是达叔的师弟,不过达叔也不太喜欢他的样子,当时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达叔在旁边就只“嗯”了一声以表回应。我对于达叔的什么师兄师弟之类的没有兴趣,所以不持意见。未想他相当自来熟的凑过来捏捏我的脸,拉拉我的头发,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丝毫没有感觉到我的僵硬。我想了想往达叔那里瞟过去,却见达叔躲开本来看着我的目光,神色还有点奇怪。我便光顾着想达叔的样子了,任那个什么师叔拿我玩。一次两次的,我们俩就达成了某种协议,他玩他的,我只不理就行了。

达叔铺完土,回身见我们两个坐在树上,默默的走过来,朝我伸手,“丫头,下来吧,可以回去了。”

呃,我疑惑的扑到达叔怀里,挂着他的脖子,回头看一眼被晾在树上的师叔,这是怎么了?说起来自从师叔冒出来之后,达叔就奇怪了些,不过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达叔把我放到地上,捞起树根那里的背篓,说,“走吧。”

背后师叔跳下来,带起一阵风抚过我的背。我赶紧上前几步,想了想又抓住达叔的手,小小的手抓不全他的手掌,于是把另一只手也握上来,几乎是抱着了。

达叔的奇怪表现似乎是在担心我被那个师叔抢走一样,如果是我想的那样的话,就给达叔一点安全感好了。他这个样子,和我的那些个老老师差不多呢。

我能感觉到达叔一颤,复又放松,任我抱着他的手这样拖着走,哈哈,真好哄。

师叔笑盈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师兄,我去弄点木头再走,帮我留饭啊。”

闻言我不由高兴起来,多亏这个师叔半路出来,要不我就得屈从于达叔的意见,去找村里人帮忙了。从这一点来说,师叔还是不错的。

我蹲在厨房外面拣菜,厨里达叔负责生火以及一切要与火合作的任务。想来也好笑,明明技术比较好的人是我,可是达叔坚持自己的意见,我到了也只能做些拣菜之类的事。不过说起来达叔的学习能力真是很强啊,我根本没吃上几次失败作品,本想以此同他商量让我来做饭的话也没机会说出来了。现在我致力于把达叔培养成一大厨师,一有空就回想我在电视上书上看见的食谱之类的,那以后我就可以带着他天南海北到处转了,多好啊。

师叔十分精神的跑进院子里面来,蹬蹬到我面前蹲下,“阿香,今天吃什么?”

“白菜豆腐。”

“哦。”师叔一屁股坐到我旁边,顺手拎起来一根菜叶子翻着玩。

其实这个师叔人还不错的吧,除了喜欢捏我也没什么不好的了,只是我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排斥让我对他产生了偏见而已。这样不太好,我不能胡乱放任自己的情绪。

而且达叔也不是很喜欢他的,我要是也那么样的话,师叔多少也会难过的吧。虽然他这个人看起来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气氛一如往常那样,不冷不热。我不知道这两兄弟之间有什么事,遂把注意力放到今天的新菜上。

不料我才夹了几筷子,师叔也伸过来跟我抢。我去瞪他,他却朝我一扬下巴,得意地收回抢到的菜。我放下筷子,面无表情的盯了他一会儿,见他渐渐有点局促了,才放声大笑起来。

师叔一呆,旋即跟着我笑,本来就很帅的脸,现在还觉得温暖了许多,是他的笑容奇怪的缘故吗?

达叔各瞟了我俩一下,把菜盘子分到我面前来,然后继续吃饭。

我还没什么反应,师叔就叫起来,“哎,师兄,我也喜欢吃啊。”

“我比你小好不好。”我不客气的插一句。

“可是师兄啊,我是你师弟吧,你也该照顾照顾我呀,至少分给我一点呐。”

达叔什么话也没说,掀眼皮看一下他,给他夹了一筷子,他才安静下来。

我看着这两个人,他们是真的有矛盾吗?好诡异。

适逢师叔吞下一口饭,满意的对着我笑了一下,我一抖,忙扒完碗里的饭,搁了筷子出去醒醒脑袋。

“若不是呢?”

刚进院子,我只听了这么一句,屋子里就熄火了。是两兄弟的私话吗?

我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师叔率先出来,看见我也不像平时那样要凑过来,只高深莫测的盯了我一会儿,就别过脸走出院子。

吵架了么?刚才那声音也不是特激动啊?

我转头看屋子,达叔还呆在里面没有出来,难道给他师弟气傻了?

进到屋子里,天光正午,达叔那一脸的黯然我是看的清清楚楚,加上他又是那么老的一个人,这下乍看过去,整个人几乎是灰败了。

我心中一惊,连忙跑过去,别是真的气死了。

“达叔?达叔……”凑近了看,原来不是气死了,是气哭了。达叔脸上都是干掉的泪痕,要不是他眼圈还红着,我到是不会注意到。

听见我叫他,达叔缓缓看了我一眼,怔了一怔,目光里流露出令人心碎的凄然,颤巍巍道,“丫头……”

得,声音都变调了,“你别急,弄出什么毛病就不好了,我去给你打水,先洗个脸吧。”

刚要撤身,手腕却被达叔抓住不放。我叹气,“我去给你打水,没事的。”

还是不放。

“马上就回来,我不走的。”

好,放掉了。

原来真的是“小小孩,老小孩”,没有安全感的时候都是一个样子。

抱着水盆进到屋子里,达叔还是老样子坐在那里。我心中又叹,脚下却未停,快步过去。

绞了帕子帮达叔擦脸,他一动不动任我摆布,我不由得好奇他们刚才在说什么。有什么事可以把达叔弄到这个地步呢?

只稍微恍了下神,我忽然发现手上有点不对,对着达叔的脸仔细的看,鬓旁皱起来一线皮。我拨了拨,还是没弄明白。达叔倒是缓过来了,悄无声息的捉住我的手,眼里悲切还未散去。

我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随口道,“达叔,你的脸起皮了。”

闻言达叔停了一下,放开我的手,准确的摸上起皮的地方,随着轻微的一声,于是我看见了传说中的人皮面具。

“嗖”的一下跳开,我被恶心到了,那是什么东西啊,一张薄薄的皮,上面开三个洞,有一个旁边还黏着须须,拎在达叔手里还在晃。

“……怎么了,丫头?”

“收起来,收起来,”我等了一会儿,才转过去对着达叔,看他一眼,“耶?达叔啊,你长的还行啊,为什么要扮老呢?”

本来有些忐忑的达叔被我的话噎到,愣在那里不知道作何反应。

我不在意,他不难过就好了。至于易容的事,是个人都会有秘密,只不过是大小的问题罢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这么一想,心里舒服多了,不过那一个却不舒服了起来。他在那里踟蹰半天,巴巴的望着我,好像在希望我说点什么一样。

我就不明白了,这是怎么了,我现在应该说什么?要我问你为什么易容吗?

望了一会儿,达叔一脸失望的垂下头,我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再呆在这里也很奇怪,便留下毛巾走出去。

达叔今天中午过的似乎太震撼了一点,先跟师弟吵到哭,再被徒弟撞破易容,也该好好静静了。

习惯性的避开村子的方向,走着走着就到树林子那边去了。一进到里面,我立刻浑身舒坦,就跟到了家里一样,拣一颗树爬上去躺着,不到一会儿我就眯上了眼睛。

以前常常这样一睡就是大半天,最后不是饿醒就是被阿昭叫醒,然后就是吃饭,在野地里自己弄吃的,或者是回去吃达叔带回来的。日子过的懒懒散散千篇一律,几乎没什么能回忆一下的事,可是现在一闭眼就会想起来,阿昭站在树下面,达叔等在家里,我嘴里念叨着睡前背的医书,晃来晃去的慢慢回去。

唉……

栖身的树杈一阵发颤,我不用睁眼也知道,是师叔上来了,自觉的往旁边挪一点。

安静了一会儿,师叔一反常态的没有开口。我睁眼看过去,他蹲在那里,似乎刚才在看我,现在正把脸收回去,脸上没有平日那个欠扁的表情,一张俊脸现在有点酷酷的。

“干什么?”目视前方,师叔语气够平静的呀。

这倒开口了,非得我睁眼吗。“这该是我来问你的吧?”

他不理我,停了一下,又换个话头,“你跟他感情还好吧?”

“你说呢?”我白他一眼,这不是废话么。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下,脸上一笑,“也是。你们两个很好。”

我被他这个正经模样弄得有些发毛,总觉得哪里奇怪。想了半天想过来,他这个语气,根本就没拿我作小孩子啊,至少没当我是十多岁的程度。

“你怎么跟我说话是这个语气啊?”

他闻言又笑,淡淡的模样,又拍了拍我的头,“你也不算小孩了,经历那么多事,早该是个小大人才是。这样我还要哄着跟你说话么?”

插入书签

追加,狼

“我说三婶子啊,您可真是好福气啊,生个闺女也是顶顶水灵,我看就连城里那个什么花都要被比下去了……”

“哎呀,叫您说笑了,我们家阿芠哪里比得上人家城里的小姐,左右不过是在山沟里寻摸个小子过活,怕是享不到什么富贵的了。”

“这是什么话,那么好的丫头,自然是要仔细相上一相,只要我去这么一说,到时候只怕是城里那些老爷公子也要进来讨要呐,我们就等着沾阿芠的光啦……”

“哈哈哈哈……您真是看得起我们阿芠啊……”

我一边听一边想笑,这个对话还真是熟啊,卖女儿的桥段,不说经典,也算得上是耳熟了。那么女儿那边,大概最后一定是遇上某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过上幸福生活了。只是不知道,阿芠最后能遇上的,不知道是不是个微服的皇帝呢?

应该不会那么离谱的吧。

想的有趣,我不知不觉靠进她们。立刻我就感受到一团粘稠的气体把我包裹起来,好像夏天下雨之前那样,又沉闷又燥热。是已经很熟悉的感觉,那个粘稠的原因,大概是我想象力太丰富所以被具象化的因我而产生的恶劣这一情绪。

我在心里叹气,不去看那两位嫌恶的表情,迅速折转路线,以免听见某些没什么新意的词句。

在醒着的时候,我也去爬过山,和同学们一起。年轻人胆子够大,为了逃票所以在外围找出一条野路,说是这样比较有趣。但那正是身体素质最好的时候,加上山又不是多险峻,一路上基本没有什么刺激的事情发生。我还好一点,至少隐约能分辨一点野生植物什么的,这便成了唯一的乐趣。

现在我身处的这片山区,不会见到大规模的人工斧凿痕迹,最多也只是哪个山坳里搭的棚子啊,石片交叠的裂缝下面铺的绒草,和石头圈起来的火塘。

这一切都让我觉得舒服,并且由于我的现况,无形中扩大了山区的范围,令我觉得未探之处数不胜数,恨不得一天到晚都泡在这里,不要再出去了。

我站在昨天来过的溪流旁边,看着对岸的草地以及之后慢慢拔起的树林,考虑是否要进去。

昨天在这边摆的好几个记号都变得凌乱,证明有其他生物也在这里呆过,那个掀动石堆的力量以及数量已经可以对我造成威胁,如果我过去的话,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呢。这里可不是把动物们都关在笼子里,给你看一看摸一摸的那么安全。

犹豫了一会儿,我觉得还是不要过去了,我可不认为我能在那边跟某只兽王培养出感情来的。

其实刚开始我也有过那样的想法,毕竟看过那么多小说,心里还是会有幻想的。不过我还没有接触到它们常出没的地区,村里人就向我展示了一次触目惊心的教训。并且我自己也亲身尝试了一番。没办法,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真的吃点苦头就不会长记性。

事情起自一次进山教学。村头老张家,只是家道破落才隐居到这里,小孩子被村里人哄得好好的,所以也给一齐带进去。只是太不懂事,居然偷了只狼崽回来。那小孩也是有点心思的,藏在家里大半天硬是没被发现,最后还是山里狼啸越来越近,才不得不说了出来。这下子村子里那叫一个剑拔弩张,人人自危如临大敌,几乎所有的精壮汉子全都护在老张家那块,与前来寻子的狼群斗了大半夜。

我光是呆在屋子里也能听见那里惊心的响动,阿昭紧紧攥着我的手,全身都是僵硬的,而达叔锁了门自己跑出去。我急得不行又毫无办法,他当这样我就安心了么,殊不知比置我于险境更磨人。

村人与狼群相斗,所得结果也不过是看谁先耗完。这个鲁莽的决定,就是想改也改不了了,狼群已经认定人类的敌意,大家如何敢把把小崽这个护身符送出去。而且到最后若是还夺不出小崽,狼群绝对会转而攻击其他人来复仇。

我想的越来越心惊,干脆拿凳子去砸窗户,又取平时小路进张家偸狼崽,临走前等小家伙撒泡尿留味,以免被大家发现,然后才钻进山里去。

做这些的时候我神经高度紧张,直到被断木绊倒才发现阿昭居然也跟上来了,他死死含着唇扶我起来,碰到我的肢体抖个不停,想必是看见张家院子外面那个惨烈的样子被吓着了。我没办法开口叫他走,这天色将亮未亮,林中魅影憧憧,他还有力气回去么。

只有两人一齐去找狼窝。

又慌又怕,我又错误的估计了自己的体能,等到闻到狼窝那个味道的时候,身后早已醒悟过来的狼群也露出了身影,简直是前后夹击。

我以为自己该不行了,身体却又生出力量来,难道是突破了一重极限?身边阿昭倒是还好,只是不知精神上受不受得了。

咬咬牙慢慢靠近狼窝,我简直忍不住要直接把小崽扔出去了,却又定在那里。

我想我是看见了另一拨狼群在攻击这里,留守的几只我猜不过是老弱病残,已经退无可退,眼睛里的绿光还是那么骇骇的。这还真是有点像人啊。

身后跟踪的家伙们一下子窜出来,向着它们的窝直扑过去。仿佛是几条黑缎刷过我的身体,厉风带起头发飘摇,我甚至感觉到有硬毛擦过脸颊。速度够快的啊,挨的也够近的啊。

我却不害怕,那个瞬间我居然有了一点闲心对阿昭安抚性的笑一个。也不是我紧张过头给反过来了,只是它们起跳的对象太明显,不是我。

我清楚的认识到,它们的意图,不是我。

这就是人的潜能么?

我立刻没了力气,干脆坐到地上去。阿昭脸发白,绷得紧紧的站在我身边,拳头一直在抖。

我扬手捉住他的手腕,轻轻拉了几下。他一寸一寸低头,反手握住我,神色是朦胧的强持,不过到底还是害怕,手里湿漉漉的。

“没事,歇一会儿。”

事实证明还是阿昭的办法好些。当一只狼反应过来,朝我们两个扑过来的时候,阿昭一用劲,拉起我飞快跑出去。我好不容易放松的身体又绷紧,差点抽筋,而且换气速度的变化,弄得我胸口也好疼,眼冒金星,只靠着阿昭带着我,意识浮游在外。

跑了一会儿,我觉得奇怪,我们的速度有这么快吗?为什么没有被追上?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等等,我使劲儿眨了一下眼睛,拉着阿昭慢慢停下来。

天光清冷,从头顶树缝里疏疏落落射下来,两只狼就在我眼前四五米的地方缠斗,两只都很安静,没有发出压低的那个示威声,静的有些诡异。后面还有几只远远的追过来,越过藤蔓和树枝的身姿,既矫健又凌厉,足尖的肉垫缓冲,只能听见一点点的踩踏声,反倒是那个风声呼啸更清楚一点。

手上传来拉力,我才醒悟,一旁的阿昭焦急非常,又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硬生生停在我旁边等着。

我顿时从对狼的崇拜中脱出,觉得很对不起阿昭,他一个孩子,一定怕极了,却还因为我的恍神不得不留在这里。

只是现在我们又可以去哪里呢?我之前可没预料到这样的状况啊,只是想把小狼送回去了事,怎么知道这狼窝里还有变故。

正自踌躇,身旁阿昭“啊”的叫出声,胳膊一拦,把我向旁边排开。我抬眼一看,一只狼越过缠斗那两只,直直朝阿昭扑过去,阿昭因为推开我,被反冲力弄得向前倒去。

我的心一暗,脖子后面突然被扯紧,神经一波一波的抽动,眼珠即刻凝固,光线消失,声线消失,□在外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身体一侧,避开大团的气流,顺势倚着它的旋转跃到阿昭前面,腾出来的一只手斜斜划破空气,停在某一点,等待那只狼的喉管撞过来。

比正常的空气要浓稠一点的感觉在预料之中靠近,我收紧五指为爪,探进之后那个绒毛里的软骨里,收拢。力气不够,没关系,拉出来扭一圈,肩膀挨过去,借惯性一顶,撞到什么东西上,彻底堵住气管。

身下的身体剧烈挣扎,弄得我有点心烦。凝神分辨阿昭的位置,左后,怀里的小狼迅速丢出去,空出来的手撑起身体,一只脚替换肩膀踩在狼下颌处,双手掐住气管使劲扯。貌似拔萝卜。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这家伙终于平静了,我想放开手却发现全身都好硬,根本动不了,心跳一点一点浮出来,就像一个刚刚启动的机器,血液随之缓缓流动,滞塞感慢慢被疏导。

就保持着这个样子,脑子慢慢清明起来,看见了面前脑袋被砸瘪的狼,也听见了阿昭因为紧张而发出的喘气声。我偏头,阿昭颤抖着拍打我的手,希望把它们掰下来。越过他低着的脖子,又有几只狼加入那两只的战团,倒是再没有追过来的了。

我也许应该晕过去。不过还是跑远一点再说比较踏实。

从那狼的身上爬下来,我一边甩手一边站直了,四处看一圈,往哪里跑呢?再跑远还是会被追上,到时候再重复刚才那样的事么?我可不保证我还能有那样的力气。

可是阿昭……

“姐,你歇一会儿吧……”

阿昭捡起小狼交给我,转身去找棒子,意途那么明显。

阿昭也是男孩子啊。我眯起眼睛笑,刚才他有意避开我的视线,是不要叫我看见他现在的神情么,那个眼睛里面,坚毅盖过紧张,令我愿意相信。

还有一点害羞。

我找个树窝子爬上去,看阿昭守在下面,觉得偶尔做米虫也不错,欠阿昭的情还是能够接受的。

不过似乎阿昭没什么机会来叫我欠人情,那些家伙斗了半天,根本没有哪个过来我们这边。

过了一会儿,胜负分出来,败掉的两只狼又拖又推带着同伴的尸体慢慢向南边撤。得胜方也算是惨胜了,看地上剩下的尸体,有四个那么多,还活着的四个也是重伤,有一个还在打颤。

端详之间,一个还算完整的慢慢向我们过来。我看着阿昭身体都绷起来了,连忙叫他放松,那个应该是跟小狼一伙的,我记得它,就是从我耳朵旁边掠过去的那只,那时它对于路线控制的精准度和速度叫我一眼就记住了。

我看了看自己,手脚都有些发软,慢慢把小狼塞到怀里,一点一点溜下来。还好阿昭接着我,帮我溜完下半段。

那只也还有点眼色,停在两米多的地方,静静的等着。我没有看见它的肌肉是否绷起,心里想着狼都是很聪明的,只靠着这一点猜想,尽量放缓呼吸向它走过去。想了想又不妥,我停在半路,把小狼放在地上,又慢慢后退,对峙中轻轻捏着阿昭的手带着,免得他太紧张。

不过这样在树林里应该是很容易摔倒的吧,我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就真的脚一崴,连带着阿昭一齐坐到地上去了。

“啊……”

我忍不住惊叫一声,而对面的家伙随之弓起脊背,不过又立刻放松下来,那个看我的眼神,我是怎么觉得有些笑意在里面的呢?狼的心思是可以以人的眼光来揣测的吗?

就在我暗自嘀咕的时候,气氛悄然改变,我再发觉的时候,树林里就剩下阿昭坐在我旁边,脸色缓和不少,那些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天色大亮,因为浓密的枝蔓的遮挡而显得异常明亮的光柱射进林中草地上,湿气缭绕在光柱旁边,多少缓和了一点那个刺眼的效果,顺便把光芒散放到其他地方去。

非常宁静。没有狼群,也没有其他什么动物在附近的样子,连爬虫都听不见动静。是狼群遗留的味道的缘故吧。

所以知道,现在只有阿昭了。

一想到这个,我立刻脑袋发昏,闭上眼睛放软身体,向后倒过去。

我要睡觉了。

沿着溪流向西走,因为想到那天的事而笑出来,即使是会危及到性命,却还是觉得它们很可爱并且会因为想到它们而变得心情好,我果然是喜欢动物多过人类的啊。

说起来那天似乎见到过一个构造很有前途的山谷啊,那是暴露在月光下独自静谧的一片,从我身处的幽黑密林的罅隙里看出去,如同梦境。

今天可以去看清楚一点。

插入书签

在路上

新人

师叔走了。

那天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跳下树去,很干脆的走掉了。我还坐在那里想他说的话,并没有注意他的去向,以为他是要回去的。等到我回去的时候,就没有看见他了,直到吃饭的时候也没有看见,饭桌上只有达叔和我两个人。因为中午的事,达叔有点躲着我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屋子里就变得安静。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好几天,我是没什么,正好背书了,就是不知道达叔一天到晚都闷在哪里。

安静的过了几天,我背完达叔给的《药草辨识》,去找他要别的。不过转了一圈下来也没看见他在哪。院子里空荡荡的,因为这两天天气不太好,达叔把药草都收起来了,平时搁东西的架子也收起来放进屋子里去。

我站在那儿什么都看不见。不由的心中一慌。

达叔,也走了么?

手脚慢慢变得冰凉,我知道是站久了的缘故,关节都跟冻上了一样,硬邦邦的,心也凉凉的,血流的很艰难。很不舒服。

达叔,是我表现的太凉薄,所以才不声不响的走掉了么?

那,我不这样了,还会回来么?

停!……等等……

深吸一口气,已夜的凉风冲进来给我醒醒脑子。我动了动腿,慢慢走进屋子里去,一边笑自己,怎么想成这样,又不是没不在过,以前给别人看病的时候,也有很晚才回来的情况,如果去别的村子,加上翻山的话,还会夜不归宿呢。真是的,这是怎么了?

书放到书架上去,我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天色暗了呢,静悄悄的像艺术照片,由光影勾勒物什的轮廓。

犹豫着要不要点灯,以前从来没有点过,都是抢在看不清之前上床睡觉。尽管达叔磨了好多次,我还是不干,直到阿昭来了,这个屋子里才终于亮起了守夜的光。在我看来,那个昏黄的色调,很容易让人掉进忧郁的氛围里面去,我很害怕会想起现世的事情,而且万一我胡思乱想到认为现在的事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离开家回不去了,那我不是要哭死。

又走出来,院子里还是有点亮的。天上有月亮,衬的周围的天幕越发深蓝,火星离得不远,发出红色的光芒。这时的天很干净,那么大一块地方就只有它们两个在。

磨蹭了半天,我还是进去点上了油灯。闭着眼睛跑出来,我就这么坐在院子里,背过身子不敢去看屋子里漏出来的光。

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一盏灯也怕成这样。

抱着头蜷在院子里的不知道哪个方位,我尽量团的紧一点以免热力散失的太快。现在这个可怜的模样,我自己都要鄙视自己了,又没有什么事,为什么心里这么不舒服?

又转念,达叔,你跑到哪里去了啊,快点回来吧……我很想进屋去睡啊……外面那么冷……

迷糊之中我觉到有人说话,“……这里……换个地方……”又有很多脚步声踏来踏去。我脑子还未全醒,半睁着眼睛想站起来,立刻引起了好大的动静,一阵风拂面而来,然后我颈上一痛,彻底陷入黑暗。

颠簸,颠簸的厉害,我从床上滚下来,一只胳膊压在下面,疼醒了。反复呼吸换气,头脑清醒之后,我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里,还是个相当豪华的马车,按我的想法来看,能够用得起这种程度的马车的人,身份一定很高,不知为何现在是我待在这里面。身上觉得滞塞,麻木,这个感觉所表示的就是行动受制,另外口不能言。莫非是传说中的点穴?

看来我是处在被绑架的阶段,运输中。刚才那个把我弄醒的颠簸,让我待着的这个马车停下来,一个人掀起帘子看我一眼,又迅速放下来。是在确认我的情况吗,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外面响了一会儿讨论声,很快安静下来,又响起修理的声音,也没用多长的时间,马车又开始动了。

现在有空好好想一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才发现师叔那天说的话,等同于一个掀起门帘的动作,告诉了我在我平静生活之外还有我所没有想到的事情,危险,陌生,还有失忆(当然这该是其他人的想法)。也或许没有多糟,看这个马车的豪华程度,像阿昭那一样被家族接回去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万一是绑架呢?这些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能够很快处理突发事件并且不会导致纷乱。还有刚才看我的那个人,骨节很大,练家子,眼神淡定,看我就像看一个茶杯,而不是被点穴的小孩。

所有我能看见的动作里面,没有能反应对方身份,立场,以及对待俘虏的态度的东西。

当然武士这个基本信息还是看的出来的,还是个对我没有好处的信息。

最要命的,是他们刚才的那个查看。

我是小孩,没有练武,被点穴,也就是说不会自己逃跑。这样的情况下还要看一看我,对方的意图,是谨慎,还是我之前想的那个人情味。哪个都不是好事。

谨慎不必说。若是人情味,在能够隐藏自身身份的程度上,还不会冷冰冰,这个就是素质了。就像计算机,无论多高精,能够进化出智能的那种,才是最难搞的。

我挣了挣,还好马车能够稍稍颠一点,我终于翻过来,不用保持刚才那个痛苦的姿势。看来点穴也不是说一动不能动的,虽然刚才那几下弄得我很难受。

仰面躺在车厢里,身体随着颠簸晃来晃去,跟做按摩差不多,一直努力思考的脑子也要停下来了。也许我可以睡一觉,他们既然只是限制我的自由,那么应该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伤害我。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被弄出了马车,现在是躺在一张床上。我转头,嗯,能动,大概人家也知道点穴点久了不好。

然后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床边一个凳子上,双手环抱着一把剑,这个姿势使他胳膊上的肌肉轮廓隔着衣服的布料凸出来,令我觉得他很有存在感。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看起来也不是莽夫那样子,倒是显得安静,身上的力量收敛的很好。从我的角度,看见的是他的侧脸,那个眉骨很低,眉毛又浓,是个憨憨的模样。

察觉到我醒过来,那个人只瞟了我一眼,不过又转头对着我,似乎是很仔细的把整个床都扫描了一遍,才又重新变回到之前那个门神的姿势。

屋子中央的桌子旁边也坐了一个男的,年纪比床边这个要大一点的样子。我并不太会判断别人的年纪,只是觉得他周身那个气质比较沉稳,少了一点那种很直接的力量性,像一棵扎根很深的大树。他坐的位子斜对着窗户,是要把握好窗外的动静吗?不过为什么不是正对着呢?

相较于这两个的安静,门边倚着的那个就要活泼多了,并且脸也是最年轻的,甚至还有些白。他看见我在床上转来转去的看,也不出声,只一径望着我笑,手里捏着一根穗子不停的在晃。

因为门是斜对着床头的,我这样扭着看很累,于是我就干脆爬起来坐在床上好让自己舒服一点。不料头一晕,我竟不能控制自己的重量,直直朝前倒下去,看着就要栽到地上去了。旁边那个男的不出所料伸手扶住我,把我往后一拦,免得我再掉下去。

我闭上眼睛,晃了晃想靠到后面去,又怕折到脖子,只好坐直了等血快点流。

现在我的样子,大概就像入定老僧,只不过形体不太对。我太小,像个嫩头葱。

所以效果应该是滑稽的。

这样很好。我需要在这些人不会防备的情况下才能够思考,我现在太敏感了,一点点干扰都不能存在。

运气转动大脑,我憋了好一会儿还是一片空白,不行,身体的虚弱程度,已经到了影响到大脑运作的地步了。我到底是睡了多久,或者是被点穴的时间太长了?

“……嗯……喂,”我睁开眼睛,爬过去推一下床边的那个人,“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那个男人全身绷紧,怀里的剑随之稍微改变了一下倾斜度,迅速睁开双眼,眼里忽的一亮,那个目光钉在我身上的效果跟一把小刀差不多。

几乎在他产生反应的同时,因为虚弱而变得加倍敏锐的感知让我猛地往后一缩,这个超出我目前能力范围的动作立刻让我眼前一黑,脑袋发蒙,耳朵里传来一波一波的疼痛。我再次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力,本来向后倒的趋势改变,成了向床里面倒去。

这次人家没有来管我了,我的头就这样磕在了床板上。半途插进来的新鲜痛感与之前的那个搅在一起,让我晕晕乎乎爬不起来。

“……沈先生……”

“她……怎么了……”

“……老是……发晕……不好……”

几个声音忽远忽近的响着,连绵成一片一片的云,我想挥开但是没有用,眼前雾茫茫的,连身体的触感都渐渐远去,搞得我一时分不清楚自己是躺着还是坐着。

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他们一群大男人不知道如何照顾小孩,所以把我弄成这个样子了吗?

以前看书的时候,遇到这样笨手笨脚的男人,总觉得很可爱很有男人味,不过一旦被笨蛋照顾的对象成了我,那可就不好玩也不可爱了。

我叹气。要不要告诉他们我应该吃点东西来补充体力?不过我现在也没力气跟人家说话的啊。

晕了好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终于感觉到一把勺子凑到我嘴边上,不知道什么味道的东西流到唇上,我懵懂张开嘴,任它自己灌进来。

吞一口,再吞一口,慢慢尝出来,大概是甜汤,还有些糯糯的,不要是糯米才好,以我现在的状态根本消化不了。

能尝出味道来,就是说知觉在恢复了,不过刚才的状态似乎有点不对劲啊,我怎么会变得这么弱呢,比之前被丢在山洞里还要严重,并且在那里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变化,这次却是直接昏过去了,就像,嗯,就像被掐掉电源的电脑,那个关机的过程被省略了。

莫非跟被点穴有关?达叔说过我气血太虚,现在被点穴,那个弱弱的气血说不定是被斩断了,所以才会弄成这样狼狈的吧。

这么想的时候,触感也渐渐清晰起来,有人按着我的肩膀,大概是要我睡一会儿。我挣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斜上方俯身的那个人脸色一变,手里的劲道缓了缓,我顺势歪一下肩膀,往后一缩坐起来。

“我想坐一会儿,才吃了东西,躺着的话不好消化的吧。”

声音还是有点轻,我闭了闭眼,后靠到床帐上,再定神去看这里的人。

屋子里多出来两个人,一个是端着盘子站在一边的店小二,另一个就是现在坐在我旁边的貌似大夫的男的。加上本来就守在床边的那个人,我现在只觉得闷得慌,“那个……能不能让开点,你们这样堵在这儿很闷啊……”

床边的男子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好看的眉毛微微一挑,恰到好处的表现了他的诧异,随后一个漂亮的起身转开,翩翩然站到一边。那个动作真叫一个优雅,我不由得想他是不是练武之人,还是练那种乘风踏云的潇洒轻功的。

“姑娘神智已清,看来并无大碍了。”他慢悠悠的说道,“只是体虚气弱,近日不可进食油腻腥荤之物,以清粥调养即可。”

“还要吃一点盐,和糖。”我想了想,把达叔平时注意的地方说出来。

“哦,看来姑娘也颇通医理。”那个男的又挑眉,说出来的话倒是跟达叔当初的一样,只是他这一张年轻倜傥的脸,可是比达叔那时的样子好看多了。

“还行吧。”我觉得说这种废话真的是很无聊,正好又瞟到刚才守门口的那个人晃到窗口那里,倚着窗台看着我,面上笑意混着好奇,看起来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我便回他一个笑容,顺便向大夫表示谈话结束。

少年笑容一滞,眼神飘到一旁去。我顺着他看过去,正对着那个大夫,他还保持着挑眉的样子,不过嘴角也弯起来一点,一副吃惊又好笑的模样。

我不解,难道是我随便对别人笑这样太开放了么,可我现在也不过是小孩子吧,应该还不至于让人想到那种事的呀。

“沈大哥有何感想啊?”那少年的声音似乎实在调笑,只是我就不明白他到底说的是什么了。

大夫回头瞟了少年一眼,又看着我,眼中笑意盈盈,不过我觉得好像是好奇更多一点,“自然是值得。”

我还在想他们在说什么,沈大夫弯腰过来,眉眼弯弯,还摸了摸我的头,道,“好好休息,我们要赶很远的路,嗯。”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被这样的人这么亲昵温柔的对待,真的是很舒服啊,我的脑子都装浆糊了,只有呆呆应声,“……嗯。”

插入书签

在我身边的人

待那沈大夫和小二走掉之后,屋子骤然宽阔起来,除了那少年在窗户那里冲我笑,其他两个人几乎保持着与之前一样的位子没挪过。

我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两条腿放下来,晃一晃,帮助血液循环。

少年走过来,也挨着我坐在床边,又对旁边的男人说,“二叔,我守这儿吧,你闷到人家了。”

那二叔眼神瞟去看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个人,见他未有表情变化,才“嗯”一声,转去门外。而少年被二叔冷顾,也没有怎么不高兴的样子,反而拿着手里的穗子搔我头发。

噢噢,原来做主的人是那边的大叔啊。

只这么想了一下,少年的穗子搔到我鼻子上来了,我吸了一下鼻子,偏开脸,“痒。”

“嘿嘿,你叫什么啊?”收手,少年哄小孩一样的语气令我噎了一下。我好像才发现自己现在是个小孩子一样,看了看自己的手,想想在山里的时候,好像确实没什么人拿我作小孩子待过。村人大概是当我千年妖怪,而阿秀虽说对我颇有照顾,却是当我作心智未开的精魅那样宠着的吧。达叔那种高人生性放达,加上师叔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语动作,大概两人也是没当我是小孩的,反而说不定提高了我的心理年龄,虽然我确实是比外表要大。至于说阿昭,那小孩心思可深了,也是看得出来我的吧。

嗯嗯,我无意识点点头,现在该要注意言行了,在能够控制的局面下,我可不想被别人以怪异的眼神相待。

“阿香。”

少年等着我在那里理清思绪,饶有兴趣的托腮望着我,闻言又兴致勃勃介绍自己,“呐,我叫梵童。”

饭桶……

我暗暗冷汗,这个,汉字还真是千变万化……啊……

饭桶少年见我不言不语,又起话头,“你多大了啊?看起来很镇定呢。”

这个嘛,我该说几岁比较好呢,还真是个问题啊,不管了,就比阿昭大一点吧,“……十四。”

“哦。不过看着不像啊……一定是平常不爱吃饭……那你有没有喜欢吃的东西啊?”

这个嘛,我喜欢吃的可多了,像是叫花鸡就不错啊,还有桃酥,嗯,板栗烧鸡也很好吃的啊,最重要的是那里头的板栗,嗯……等一下,这个对话怎么这么耳熟呢,好像,好像是我当初逗阿昭的时候也说过的啊,那时我觉得阿昭一副小媳妇的样子,不过他心里一定不是我想的那样的吧,看我现在的样子也能猜到一点的……唉,阿昭,那时你在想的事,一定比我现在想的要沉重多了,我还在旁边逗你,真是的……

“喂……喂……”

梵童捅了捅我,我惊觉到他的不耐烦,收束瞳孔,回想了一下他的问题,慢慢说到,“……都好吧。”

“哎,你这可不行,看你瘦的,个子也这么小,刚才还晕了呢……”

梵童在那里喋喋不休,我有点无奈,转开目光,又发现那个领头的大叔正在看着我,不由缩了一下。那个人的目光,怎么说呢,在老树皮里面嵌着的两颗狼眼珠子?差不多的吧,一下子叫我想起那时的那些狼来。嗯,隐匿的力量,头脑,还有一点居高临下。

“……呐,我去啦,你等着就好了。”猛然听到梵童说离开,我才回神过来,有点茫然的“嗯”一下,看他兴高采烈的跑出去。

这下屋子里就只有我和那大叔两个人,我再看他的时候,他已经低下头,去摆弄桌子上的酒壶去了,那个怡然自得的样子,又变成了欧美模特扮的风尘仆仆胡子拉碴的魅力男人。

我忽起玩心,爬下床走到桌子边上,笑眯眯的看着他,等到气喘过来,我又爬上椅子蹲着,只盯着他看。

只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眼里也有一丝笑意,却不说话,这算什么,想见招拆招么?

我立刻道,“我想摸一下你的胡子。”

他脸上有一瞬的呆愣,哈哈,没想到我要说的是这个吧,以前我看那些模特的时候就想过这个念头了,今天难得遇到一个真人版,当然要试试。

“你……”大叔很快反应过来,居然还笑了一个,“你怎么会想到这个的?”

“就是想啊,这还有原因的吗?”我再爬,爬到桌子上坐着,现在换我居高临下来审视他了。嗯嗯,大叔真是帅哥一枚啊,又想起阿拉贡了,不过为什么我老是想到西方人呢,奇Qīsūu.сom书大叔明明是东方面孔啊,呃,好像是有点西化,轮廓比平常人要深。

凑近了去捏大叔脸上的胡子,大概是我靠太近了,眼前的下颌稍微往外偏了一点,这样又露出了脖子,从交衽的白色单衣里面伸出来,肌肉的线条优美,喉结随着呼吸一下一下的动,乱散着的头发有一些夹在松松垮垮的衣领里面,闲适,舒服。

很像是铺的层层叠叠的欧式宫廷大床,床柱边上巨大的流苏垂下来,被夹在多层叠置的被子里面。房间里在厚厚的墙壁上挖出来的狭长窗户,花纹繁复的小小机关撑开昏暗的彩色玻璃,叫穿过精心修剪的园艺的晨光进到房间里面,有时候会在刺绣的被单上留下一块块亮斑。

一缕一缕,绿色的,凌厉又婉转的光线,和其中悬浮的灰尘。精巧,细致,风华。

很想躺上去试试。

我后退一点,大叔真是的,好好一个东方人,怎么弄出来那样的味道。

大概是我不满的神情叫他看出来了,他有一点诧异,“怎么了?小丫头……”又兀自低头去闻自己的衣襟,“……没有味道啊?”

……这个人,不会经常不洗澡吧?

还是觉得达叔那样的比较好啊,最起码知道保持干净的呀,原来落拓的魅力是建立在邋遢的基础之上的啊,不过其实这两个的意思是一样的吧……

对面的大叔有点无奈地敲我的头,我收束脸上的表情,正色道,“不,大叔你没有味道的,不过还是很有味道的啊……”

人家明显听糊涂了,微微皱眉,张嘴想要说什么,梵童进门来了。

活力四射的少年给门外那个二叔打个招呼,然后三两步跳过来,把手里抱着的一大堆东西“呼啦”全散到桌子上。

我连忙避开那些不明物体,干脆的滑到大叔的怀里。

“什么啊这是……”一接触到大叔,我就感觉到他身体一僵,哎呀,我忘了男女大防了,这个人的不羁从头到尾也只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还没得到证实呢。想到这里我觉得很尴尬,不安抓住手边的一片布,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叔倒是很快平复,哈哈笑起来,我靠着他胸膛的那边胳膊能感觉到震动,这让我稍稍安心下来。

“小梵,你弄这么多来干什么?”

少年抿了抿嘴巴,露出一个颇为鄙视的表情,把东西再拨散一点,“当然是给阿香选啊……”,又笑嘻嘻地坐下来,支肘望着我,“阿香喜欢吃什么,自己选好了,我买了很多哦。”

我不说话,大叔抱了抱我,给我调整位置好坐的舒服一点,我也就心安理得,趴在桌子边上翻看那一大堆的食物。

嗯,蒸饺,肘子,猪蹄,烧麦,春卷,年糕……我抬头看看右边坐着的少年,身后是正在做我的坐垫的大叔,不用注意也能知道,两人定是笑眯眯的等着我。

这是什么情况?

忽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这里的人是真的在宠我这个小孩子吧……还真有点感动呢,我本来是准备着出世来斗智的,那时师叔的话我一点也没有忘记,还有被莫名其妙抓出来这件事,还有达叔的情况这些什么的……我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个身体之前那些什么什么的乱七八糟加上现在这些看起来很诡异的事情了,我都开始努力调动自己懒得要死的头脑了……结果好像,还是无用功……是我想歪了么,看小说太多所以才这样的吗……

我往后缩了缩,窝在大叔怀里,努力寻求多一点的实质点的温暖,好坐实我的想法。

“怎么了?”大叔察觉到我的动作,低头问我,下巴碰到我的头。

“我想睡……”我就势把脸埋进他胸口,这样就是声音变调也没什么了,“梵童,哥哥……嗯,买的东西我现在也吃不了……”

“也是哦……”少年恍然大悟道,似乎还搔了搔自己的脑袋。

大叔抱我起来,移动了几步放我到床上,捉住我揪着他衣襟的手放好,见我恋恋不舍的盯着他,不由笑道,“我们都在,你睡吧。”

其实我是在不舍我的宫廷大床啊,又不知道怎么说,只好“嗯”一声,闭上眼睛。

就这样走了几天,我还是呆在车上,只是不再被点穴,这该归功于那个沈大夫言语的分量,还是我身体的孱弱呢?也许还有众人的放水?

因为有所接触,所以有了一定的了解,我自然不会再被当作一个无机物拿来运输。有时候梵童还会上来找我说话,后来就变成了他带些小花小草什么的上来逗我,再往后我就可以趴在车窗上看风景,再往后就可以到外面坐着看车夫大哥驾马……现在我抱着梵童在上一个集市买的一堆小吃,跟大叔骑一匹马,悠哉游哉,舒服的想睡过去算了。

斯德哥尔摩,我想并不是人在紧张环境之下产生幻觉的原因吧,互相的了解才是重点。

嗯嗯。

我是太无聊了么,居然想到这个,一点身为囚犯的自觉也没有,不过去掉开头那些,这些人也没有待我如囚犯的呀,所以我忘乎所以不是我的问题,对吧。

“哎,大叔,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

“嗯。”

“这种事你居然也问得出口?哈哈哈……”

我不由郁闷,怎么就问不出口了,难道是相处这么久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显得不礼貌?又没有什么机会让我知道,例如半路跳出来一个对头大叫“xx!拿命来!”这样的。

那我现在补救也不行么?

旁边一匹马上的谁谁豪爽大笑,引马靠近我们,夺了我手里的桂花烧麦塞进嘴里,含糊道,“阿香小丫头,我们可是劫持你的坏人呐,怎么会轻易泄露名字给你。”

哦,是这样的啊,可是,“梵童就说了啊。”

谁谁一顿,向后转脑袋,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梵童不好意思的搔头,十足十的表现出本人新手的意思。

这反应可真轻松。

看来大家是个和谐的大家庭啊。

照目前趋势我也有望被绕进去。

若是达叔和这些人碰到一起,我会站哪边呢?

唉,达叔,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到底我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我自己的遗留问题还是达叔的关系,我没有弄清楚过。正如那谁谁说的,我是处在被劫持状态,在怎么打哈哈,也只是打哈哈,我至今没有弄出来一点正经消息。唯一知道的是,我们在北上,这还只是我能看出来的大致方向。

我一不说话,这里就没人出声了,我靠在大叔怀里,只用眼珠转来转去,看着周围闲闲散散骑马放步的队伍,配着这郊外绿草蓝天,却觉得憋闷。

虽然我是个不记人的性子,但也能看的出来,这一个多月以来,带着我走的人在令人不察地慢慢变动,真正还留着的人,只有大叔,梵童,还有那个沈大夫,哦,有几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不过一共加起来也只有整个队伍的一半。

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变动,我没有亲见,但是能猜到一点。前几天我们在那个越城的客栈里住的时候,我又断电式昏厥,再清醒的时候,房间极静无人看守,而院子里乒乒乓乓直至偃旗息鼓。我还能看见印满月光的窗纸飙上一串血迹,那个血珠依次撞击硬纸的声音让我一瞬间回想起阿昭离开时的那场暴雨,让我呆了一呆。而那个无预兆抽取回忆而耗费能量的行为使我二次断电,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越城外面了。

我尽量不去想那些被换掉的人的去处,反正我也不认识那些人,只要大叔和梵童还在就好了,嗯,那个沈大夫也是。

可是,那个第一次坐在我床边的人呢?我记得他伸手扶过我一把,那时他的模样如同海格,令我觉得温暖可靠。

还有现在这个谁谁,我不会忘记他与我抢食,他会不见么?

还有那些与我或多或少有过接触的人,有的还在,有的被换掉……还有那些将会与我接触的人……

我闭了闭眼,我一度不想追究是什么原因把我弄成现在的样子,但是这样被动无知的接受现实,也不是我想要的。可是就算我能找出原因来,那又能怎么样呢?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最多变成明白的接受现实。

再往大叔怀里挤挤,我一手揽着吃食,一手揪着大叔的衣襟,好像这样就能安心。

真是越来越活回去了,怎么搞得像乌鸦一样只知道抓住抓住了啊。

风向小小的被打乱了一下,随后大叔身体绷紧,我觉得靠着不舒服了,便不再装下去,坐直了,睁眼去看。

是明面上的袭击。

我晃了一晃,大叔胳膊往里一紧,护了护我。

“不要害怕。有我在。”

“嗯。”

那个我半路醒过来的夜里,是不是也是这样,大刀长剑反射月光,一片一片的明亮闪过我的窗户,不断提醒我杀戮上演。

那些消失的人们,肉里嵌进刀刃,鲜血往外飙,脸上的表情是不是一样痛苦。

想要过来夺到我的人,那个冰冷的神色在月光下会是什么样子。

温热的血液一滩一滩浇在油碧的植物上,它们一黏一沓淌落的印记,又与落在墙柱上有哪里不同。

被墙隔开的血腥味,终于传达到我身边,而我之前刚刚吃过沈大夫的药丸,再不能启动人体自我保护机制来逃避。

我也不想逃避。

在大叔技巧性的控缰之下,我们身下的马跑的快速且不是太颠簸,我得以拨开一条腿改侧坐为跨坐在马背上,就不用大叔分一只手来照顾着我了。

“大叔,缰绳给我。”

我咬牙,不管大叔呆愣还要反应多久,抓住它在手上绕两圈好收缩长度,嗯,不能太紧。

再伏低身体,我小心翼翼承接大叔那样的力度,不让马觉出端倪,只要这样保持着应该就没有问题了,这城外一片平坦,没有什么地势变化来考验我的处女骑。

大叔真是高手,一下子回神,堪堪接住身旁划过来的刀光,一条马鞭也能作得了神兵来抗敌。这下不用为我束手束脚,整个人都灵活起来,我眼角都能看见周围的人两种鲜明表情,大惊失色的,那是敌方,喜形于色的,那是我方。

就有点心痒痒的了,身后挨得紧紧的一只大高手,我真的很想回头看看的啊,无奈本人驾马技术有限,这种时候万不能分心,只有闷头往前。

嗯,闷头往前。

向前。

……

大叔抄手夺过缰绳勒住马,再抱着我下来,好笑的看着我,“好啦。”

嗯,嗯?

我回神,身边景致恢复绿色,三两匹马被主人牵着散在我们周围,远处还有人陆陆续续赶过来,那些袭击的人已经消失,应该是被打败了所以走了吧。

想到这里,我顿觉可惜,我还什么正经打斗场面都没看见呢。

仔细看了看剩下的人,那个吃我烧麦的家伙还在,嗯,碰上我看着他的目光,笑眯眯的过来,就着大叔的肩膀揉我的脑袋。

我被他揉地埋进大叔怀里,连忙挣扎,不料大腿那里一阵疼痛,忍不住叫了一声。

大叔收敛笑容,对那家伙说,“别闹了,她受伤了。”

嗯?我啥时候受伤的啊?

我还在回忆刚才的情形,那谁谁就喊起来,“哎,沈先生,沈先生,过来看看……”

我坐在地上,觉得尴尬的要死。现在才想起来,是刚刚骑马弄的啊,只是这伤该怎么弄呢。偏偏对面这家伙还笑得一脸诡异,我真是想往后缩,离的越远越好。

“阿香姑娘,你到底几岁了啊?”

“十四。”

沈大夫收手,叹气,“果真如此,那在下岂不是要为你负责?”

啥?“咳咳,咳咳……”我摆手,这家伙,真是白白生了这副谪仙模样,“你……”喘气,喘气,“好啦,我不是十四行了吧,你这人真是……”

沈大夫弯弯眼睛,“女子虽说十五及笄,而十四已可论及婚嫁,阿香姑娘莫要再虚报了。”

我一边忍痛,一边翻白眼,我又不知道自己几岁,用得着你来较真么……你明明是在玩我的嘛……

进城

两天之后,我们到达下一个城市,我从老远的地方就看见了货真价实的高大城墙,在穿过厚重云层的光线烘托下,那个磅礴的气势,令人不由得心潮澎湃。

经雨洗刷的清新晨风,令因为没找到足够大的地方避雨的我们时刻都在瑟瑟发抖,也顺便稀释了大家身上的杀戮与萧索。我们在旁人眼里,看起来就是一彻彻底底的旅游队伍,秦老爷(大叔),秦二爷(梵童),秦少爷(我),西席(沈大夫),以及护院七八。

进城的时候那几个守卫一脸严肃的检查身份,并没有让我见识到受贿现象,这么说不是表示我很想看到,而是觉得很佩服,在前面几个那里我可是都看过的,有多有少,大家几乎都心照不宣了,在这样的前提下,今天的事件就很引人兴趣了。加上我们这一行人走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要化装,并且化得这么……嗯,招摇……

我收近视线,前方大叔身披一件金光闪闪的袍子,一如既往的歪歪斜斜在马背上晃悠,倒也不是太暴发户,如果细看一会儿,还是能看出来一点……风流倜傥的。

不过这是基于我对他的好感,并且竭力忽略伴在一旁的俊逸出尘的沈大夫,才能说得出来。

沈大夫顶着一脸温和笑容靠近,“香少爷,是否哪里不适?”

我往旁边平移,无奈的说,“没有。我很好。”

“噢……那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我本来不想理他的,停了一会儿还是问出来,“你说……嗯,大叔有必要弄得那么,招摇么?”

沈大夫张大眼睛,瞟了外面的大叔一眼,“少爷不觉得有趣么?”

又收回身子,在我对面坐得怡然自得,一派风清气爽。

可是这样没事么?你们是劫匪耶,不适该低调低调,尽快把我送走最好吗?

既然招摇,那么住进全城最好的客栈也是顺理成章的,我本来是觉得这样的,把暴发户塞进金子堆里就不招摇了。

只是这全城最好的客栈,它不一定就是全城最奢华的客栈啊。

唉,唉,唉……

一卷书轻轻落在我头上,我惊觉回神,咱的新鲜夫子正倚在桌子旁边,微微皱眉看着我,眼梢嘴角却带着笑,身侧大开的窗户让进来金色和白色交错的灿烂阳光,在他肩膀上跳跃,染亮发丝和睫毛。

“少爷不专心啊……”某夫子抿唇,按下我手里的书,在不知道哪一行那里点了点。

我瞪他,这什么人啊,玩到现在还不腻,“这里没别人啦,你就不用再装了吧。”

“嗯……还说胡话,莫不是风寒,待为师给你看看罢。”一只手伸过来,绕过脖子扶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盖在我的额头上。我不敢看他现在的表情,视线不由下移,见他白色广袖趟在桌子上,连忙把挡在中间的茶杯移开。

装模作样的颔首嗯啊,又皱眉,“没有啊……”,又掰我的下巴要看舌头。我身不由己抬起头,面对慢慢站起来以便凑近的某人,抑制不住的想要脸红。

但是,我飞快地瞟他一眼,这家伙眼里的戏谑是在表示对于我的窘迫的期待吧。

咬牙,咬牙,我才不干呢,凭什么我得被他耍啊,静心,调整呼吸,嗯,平静平静,色即是空,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唔……也没问题啊……”

终于收手了。我连忙大呼一口气,顺便往后挪了一点,一直靠到榻边上才停下来。

稍一抬眼,我就看见沈大夫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我,似乎,似乎是在表示他对我更有兴趣了。

我反射性的全身警戒,一边还在脑袋里哀叹,早知道就脸红一下算了,或者在之前就示弱也好啊,现在好了,再改态度一定会让他发觉的……

门外及时响起敲门声,我脸上一喜,跳下榻去开门,顾不上头疼眼发黑,把来客引进来坐着。

等我晕完了才发现这个坐下来的人不认识,应该是没见过的人,虽然我不记人,但是也只是不记脸,有没有见过还是能分得出来的。

那么是来找沈大夫的吗?我转头去看那家伙。

他稍微收了一下眼皮,看起来是在思考,不过很快放松下来,那一下只是一瞬的时间。我看着他表情的变化,觉得这人真是厉害,又是那样的性格,真是只狐狸了。

不过这个客人应该是看不出来的吧。我又瞟了瞟正襟危坐在旁边的人,离得近,能看出来身上穿的衣服是好东西,缝线的路子还有看不到线脚的那个手法,好像是老妈的A字裙上面缝拉链的方法,很高明。衣服配色也很令人舒服,上面的花纹还有一些配饰相互显得自然,金银遍身但是不觉得傻气。

比起大叔那件要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啊。

而且人也是好人的样子,就是那种乖乖的,单纯的少爷那样,被我看一圈下来,一点都没发觉,只是对着沈大夫发傻。

真是可怜孩子。

沈大夫也不歪歪斜斜了,扯了一下挂在肩上的外袍,下得榻来与我们同坐一桌,本来是一副认真接待来客的模样,神色却有一点无奈。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才闲闲开口到,“卢公子有事?”

客人有一点窘迫,我看了半天才弄明白,他不是因为沈大夫那个明显的不上心,而是面对沈大夫的一种,嗯,条件反射。

“我听说你回来了,所以,所以来看看……那个,我还叫了一些吃的,你……你刚到,还没吃饭吧……”

这卢公子真是的,这一句话才几个字啊,居然说了这么长时间,如果真有那么紧张的话,就不要来了嘛。

沈大夫抚在我头上的手停了一下,慢慢露出一点笑容,说出来的话也是慢慢的,这个是表示风度吗。

“哦……我正好有点饿了,那么就先多谢卢公子的招待。”

傻瓜的期待成真,立刻变出一脸高兴,又站起来,“那好!我就去吩咐!”说话间人迅速窜出去。

上菜的速度很快,我看着一个个清秀妍丽的丫鬟端着盘子无声滑进来,像蝴蝶一样翩翩围绕在桌子周围,上菜上得跟跳舞似的,那些被放在桌子上的菜也很漂亮,精致的看不出材料,也不知道从哪里下箸,让我大大见识了这里的烹饪水平,果然是先要提前准备才行的啊。

赞叹一番,我抬头看沈大夫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来,清清淡淡的,也没有要对我笑的样子,他不该是会在别人面前拘束的人啊,难道有什么内幕不成?可是这里只有那个又纯又傻的富家少爷啊。

“阿香,你出去玩一会儿吧,看看小梵在干什么。”沈大夫突然出声,脸上挂着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笑容,他这个正常的样子,让我心里发毛。

好吧,也许我可以以后再吃这桌菜。我有点好奇,不过还是憋着走了。

出得门外,自由“呼”的一下回来,我想了想去找梵童,刚才沈大夫那个奇怪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应该是有意思在里面的吧。

霁月楼是冠都最好的客栈,这一点从我们进来的时候,门口那些小侍的眼神里就看的出来,带一点鄙夷,又不是太明显,且不影响他们替大家牵马赶车介绍房间,手脚动作整齐熟练,难得的是衣饰也是统一的制式,还在腰封上绣了“霁月”二字。

它风雅,大堂装饰着拉丝银绣,一幅一幅,不觉得多得发挤,每一副都有自己的位置,内容是连绵山水,旷远高洁;它也别致,那大堂是四面环形内开楼接起来,在中心圈一块出来,层层围栏环绕,直上而去,是网状顶棚,居然还嵌着半透明疑似毛玻璃的东西,好叫天光进来;它还温文,无论是侍者,还是偶尔出来的客人,都矜持有礼,另有后院满目回廊隔开的院子,标示隐私与高人一等。

它照顾所有人的地位与心情,它是冠都最好的客栈。

我只是好奇四处走走,就已经被沮丧淹没,大叔真是的,我现在是知道进门的时候那些人的鄙夷有多深了,他怎么想的啊。

第二遍走过梵童的房间,还是没看见他,又跑去哪里了啊?

趴在栏杆上发呆,其实不住后院的套间也不错,可以看见大堂里的人群,不至于觉得清冷,可是为什么大家不住一起呢,我慢慢想大家的位置。嗯,我是跟沈大夫在上面两层,这层是梵童和那些护卫,大叔在哪呢,嗯,好像是在一楼,那不就是跟我们隔开了吗,到底是为什么啊。

一只手拍在我头上,梵童惊喜的声音响起,“哎,阿香,你在等我吗?”

我被他冷不防一下,搞得一瞬不快,停了一会儿才转头,“嗯,沈……先生,叫我来找你玩。”

“哦,那阿香进来吧,我刚好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本来是要给你送上去的,现在正好给你。”

“嗯。”

我趴在桌子上翻来翻去,这个冠都里面的东西还真是很精巧,像我在前几个城里玩的风车都只是在那个纸上面花心思,弄得花花绿绿,也就那样,这次买到的还带了两个小风哨,呼噜呼噜的很有意思。还有其他一些,像什么做成天平的不倒翁,镶两圈丝线的溜溜球,飞起来就不停的竹蜻蜓,两对脚像火车轮子一样连着的木老鼠(是推一下就可以自己动的)……

身后“嗑”的一声,梵童关上门,过来气声说,“阿香,沈大哥说什么了么?”

啊?我诧异他的反应,抬头看他一眼,想了想,“没有,就叫我来找你玩,哦,他那边来了一个客人,叫什么卢公子的,看起来很有钱。”

“哦。”梵童直起身子,又在屋子里走了两步,“你就在这里玩吧,我出去一会儿。”

“你去哪?”我随口问了一句。

“去找其他人呐,我有事要说的,你乖点,不要乱跑。”

“好。”反正我也把这里看完了。

假话说多了就会变成真理。

被周围的人那样待着,我还真的把自己当小孩子了。

就乖乖的呆在房间里摆弄那些玩具,拆了装装了拆,弄不了的就放在一边,居然就晃过了一天,等到我弄明白所有的机关想起来肚子饿的时候,窗外天色变成青黑,澄净的深色铺满天空,才被新鲜炙阳烤焦的空气也变得清新爽冷,璀璨的星子一点一点,疏密有间,如同几对眼睛,静静的俯视大地。

几点了?

我慢慢站起来,先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再走出房间在走廊上逛来逛去,自己都惊讶自己的身体居然没什么事,看来沈大夫的调理终于显露效果了。

正是晚饭的时间,下面大堂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人物都冒出来,再显不出原先的优雅。走廊上也有来回穿梭的小侍,脚步稳妥,声响柔软,加上清秀面容和制式服饰,倒是比楼下那些好多了。

人气是多了起来,我要找的人却一个都看不见,好像我是自一个梦境步入另一个梦境,一切都在我推开房门的那一刻跳转,从宁静到喧嚣,真是干脆利落。

一丝战栗滑过心口,我对自己笑,嗯,本来就是梦的,不要紧,嗯,不要紧。

左转走过三个房间,到楼梯口,下楼,下到底层,我这个小小人就像水滴融入大海,瞬时被淹没,猛然间看见招摇的大叔姿态狂放,在一张桌子那里喝酒,披身的耀眼长袍总算能够一展威风,显露原本傲气,伏在鱼龙混杂的大堂,如同稍作休憩的鹏鸟。

……呼。

大叔漫漫看过大堂一圈,在我这边停了一下,面上露出一个笑,点点头要我过去。

我欣然回应,正往他那里去,一群人呼喝着靠近大叔。

不由停步,不自觉的隐进柱子的影子里,安静的看。

狡诈与坦诚

为首是一个俊朗挺拔的年轻人,眉目深邃,服饰华贵且与众不同,大开的交衽外袍,看得见胸前直竖的一条合襟,与里面那件衣服同质的线盘出布扣子,大串黄红青墨五色驳杂的珠子挂在身上,令我一下子想起北部来朝的使节。又看了看年轻人的眼睛,亮晶晶的,热切直望大叔,脸上一派单纯好感,正是那种豪放汉子的招牌表情。

这是大叔的塞外好友么?

年轻人大步走近,响动弄得一路的人侧目,大叔支肘拎着小小的白色酒杯停在半空,看着年轻人大马金刀坐到对面,眼里是清晰的笑意,但又与那时对着我的不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隔的虽不远,但周围人声太高,我只能看见那两个人在那里谈笑,张嘴或者是抬手,没有声音传过来,都是贵气遍身,周围圈半圈高壮护卫,叫喧闹的人不由避开远远的,好像一副完美的画布。

我要不要再过去呢?

大叔为年轻人哪里的动作歪头笑,眼光飘过我这边,有一下的挑眉。年轻人全神贯注与大叔套交情,自然也看过来,这一下连着那半圈的护卫眼神齐刷刷刺向我,场内大多数客人立下被带动,大部分脑袋都面向我。

这下我算是万众瞩目了。

叹气,要不要这样显眼的啊。

坐到大叔旁边,好歹是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收回去了,这个年轻人却一直好奇的盯着我,还谨慎的问到,“秦大哥,这……位是?”话语端正的有些生硬,不过认真的劲头很可爱。

“小儿阿香。”大叔灌下手里的酒,哈哈笑着,来拍我的后脑勺。

我不知道要不要给那年轻人行礼什么的,只有干瞪着他。

他好像也没想到那里去的样子,看了我半天,又对大叔道,“秦大哥,你的儿子,看起来,身体不好……”

大叔听了他这句,放下手里的酒杯,挑眉道,“噢?乾达兄弟何出此言?”

我正想这两人说话不关我事,埋头拣小菜在吃,一听大叔说话立刻就喷了,咳咳,咳咳,好容易舒服一点,抬头又看见那两人都看着我,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呛着了。”

又看见大叔一脸慈祥地倾过来,还摸摸我的头,我僵在座位上受了他这一下,忍不住在心里抖了抖。

那边年轻人等我们俩分开,又说,“他太白,又小,不够壮,你要来看我们,那里的男孩,个个壮,才好。”

“原来如此。”大叔笑道,“那改日秦某定携小儿前往,到时乾达兄弟可要好生迎接我们才是。”

年轻人热烈应到,“好!到我们那,就说,我的名字!一定,欢迎你!”

说着俩人又开始喝酒。我看着桌子上的菜,都被我喷过了,还是换掉吧。遂扯着大叔的袍子,要小二过来。

一番忙碌过后,我趴在一边吃东西,那边两个就在那里不停的喝酒说话。看那年轻人亮晶晶的眼睛,我忽然觉得大叔也像狐狸了。

连日车马劳顿,终于可以睡在房子里的床上,我却又睡不着了。又软又干净的床,这还是我第一次睡到,在达叔那里的时候可是享受不到的,不光是没条件,也没那好习惯。记得进到达叔那里的头一天,我们就在院子里晒被子褥子床单床帐什么的,原因无他,只是达叔太懒,弄得褥子居然发霉了,要不是我一时兴起把床翻了一下,还不知道呢。为此我又逼着达叔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不过大多数还是靠着阿秀才弄清楚。那天达叔被我和阿武鄙视了老半天,说他又不会做事,提的水还比阿秀少,要不是会医术,就是个吃白食的了。还好有阿秀帮着他说话,要不然达叔往后在我们面前就没地位了。

想着我又笑起来,又想到达叔那个易容,既然他不是老头子,那他那天就是故意提不动水的了吧,真是谨慎。不过顾了这头就顾不得那头,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会被两个小孩嘲笑呢?

还有阿昭,他在那么乱糟糟的院子里也美的令人惊心,阿秀拍出来的飞絮叫我们个个狼狈不堪,却变成了衬托他清冽气质的背景,我几次目光掠过他站的地方,都要心头一震,那种程度的美貌几乎要变成实质的距离,其他人是碌碌飞舞的营蚊,而独他一只新生碧蜻蜓,遍体通透,细须轻点水面,波纹叠起。

闭了闭眼睛,我还是睡不着,一想到他们,就又兴奋起来,这种在强烈的疲倦之下还冒头出来的精神劲儿真是折腾死我了。我又没力气翻翻身来消耗能量,身体在我躺倒在床上的时候就开始发疼,而意识则独立在外扑腾,对自己的倒霉现状没有一点办法。

这到底是什么毛病啊?灵肉分离么?我试着深呼吸,但是没有效果,沉下心再试,反复试,慢慢的就想发火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香。”

谁!

我正在跟自己较劲,猛然间听到门外有人叫我,惊觉弹起,接着磕在床沿,又掉到地上去。

唔……咳咳,咳咳,怎么会这么倒霉,身体压到地的那片就像戳到一把针一样,不知道该说是痛还是麻。我一闭眼,手撑地爬起来,立刻安抚着吹手掌,我现在可以确定那是麻了。

先调节下呼吸,还没有所缓解,我又觉察到一件事——我的下半身不太有感觉了。

该死!就只疼了一下,怎么向瘫痪发展了,站在原地不动还要发懵,杵着的这两根更像是石头而不是腿。我也不敢弯腰去捏,只有干站着等它自己好。

“等一下,先生。”

外面的沈大夫安静的等着,我就多缓了一会儿,给他开门的时候他也不是很惊讶,还主动伸手把我抱回床上。我看着他转身去点灯,下意识地背身过去,又反应过来这里点灯用的不是原来那样的劣质油,连忙坐好。

“阿香。”

我听得他淡然出声,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然后又觉得他哪里怪怪的,哦,是他的气场,不像平时那样随时准备逗弄我的感觉,是很正经,嗯……跟白天见那个卢公子时候差不多,不,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哎呀,说不明白……

沈大夫扶着烛台站定,停了一下才走过来,我直直的看着这个好看的一塌糊涂的家伙,现在浸在柔和的灯光里,无端不真实了几分,又是那样静默的表情,简直是神仙下凡来了。他过来之后垂下头,把灯放在床边的小几那,慢慢往外掏出一卷布和一个小瓶子。我勾着脖子看他微微低头的样子,由于高度的缘故,我费了半天劲也只看到半幅温玉似的脸。

“含着,不要吞下去了。”沈大夫对于我勾头勾脑的举动视若罔闻,自顾从瓶子里倒出几粒药丸,拈了一粒给我。

我安静照做,又看了他几眼,觉得这时候的沈大夫倒有些像达叔了,不过达叔可没眼前的人这样的脸……哎,不是啊,好像达叔也很年轻的样子,我那天只瞟了一下,也没多注意,只知道他不是外貌那样老,现在想起来,那也该是很帅的啊。

“阿香,现在觉得好些了么?”沈大夫端详我一会儿,轻声询问。

啊……我有点茫然,看了他半天也不明白。我是难受,不过也没有到要他过来给我治病的程度吧,只是关节滞塞,血流不畅而已……应该是吧,我想了想,又看他一眼。

沈大夫见我只是不断瞅他,又不答话,眉头就皱起来了,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只重重的叹了口气,又把头转到外侧,身影竟显得有些焦躁。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这可不就是达叔的模样么,每次达叔这样的时候,我都会挨训,搞得我几乎要形成条件反射了。

我们俩这么僵了一会儿,沈大夫先回转过来,他似乎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一双眼睛放的软软的看着我,又问一遍,“阿香,你还疼吗?或者是麻?”

我哪里招架的住他这样,当下就晕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点头还是摇头,嘴里还在找话说,“哎……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

正要收回目光的沈大夫微微一滞,旋即随意地转开脸,去解他那一卷布,随着他的动作,一排银针慢慢显露出来,那一条一条幽幽的清色是烛光挡也挡不住的凉。

我的心也慢慢凉下去,一旦清醒,就能发现什么都早已摆在眼前。其实症状已经很明显了,只是我一直没有想到那里去而已,那个玩意儿在我生活里也就是个故事题材,是从来就没什么真实性的,所以也不能怪我白痴,对吧,都要怪社会把那玩意儿宣传的太遥远了,嗯。

而且,这只是一个梦。

等我醒了就什么事都没了,至于现在,我还是装傻吧。并且对方似乎也是觉得能避则避,又转身凑到烛火那里去了。

基于平时好奇的性格,我见了沈大夫在案旁点香,是一定要问到“这是干什么啊?”这种的,如今我只要再稍稍无辜一点,就能避开这个尴尬的时刻。

我吞一口唾沫,试图在人家回身之前调节好情绪,我还是想维持这个夜晚表面上的温馨,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但是对方显然不这么想。

沈大夫再转头过来的时候,脸上混合着一堆表情,尽管混乱,不过有一个意思是明确表达出来了,它直接且强烈,令人猝不及防。我瞬间呆掉,然后垂下眼帘,苦味从心里溢上嘴角。

他说,“阿香,我自然知道……是我,给你吃的药丸,加了,醉及仙。”

人口贩卖?

早上出门,我下意识地往右边看了一下,天字七号房门还是闭着,不知道沈大夫是还没起床还是已经出去了。昨天他自作主张给我点了安眠香,弄得我睡得很难受,明明要醒却就是醒不过来,还不如就疼着好一点。不过他那个扎穴位来辅助治疗毒瘾的办法真是很有效果,如果能在现世推广的话,那么该对社会产生多大的助益啊,可惜是做梦。

我惋惜的摇摇头,又想到,我要是在他给我治病的时候把穴位和布法都记下来,说不定可以拿来做实验,那个什么化学家不就是在梦里发现碳环的吗,我也可以试试的呀。

门口守着的小侍见我出门,连忙上前躬身,一米距外轻声道,“秦少爷,秦老爷此刻与我家主子在昕兰院吃饭,故我家主子命小的在此守候,说怕秦少爷找不着秦老爷会害怕,若是秦少爷愿意,就让小的引秦少爷前去昕兰院,若是秦少爷想在城里玩一玩,就让小的伺候着,不过要带上护卫,好保护秦少爷。”说完抬身,目光微微下移,面色温和,恰到好处。

身旁这个人恭谦得度,没由来就让我想到那个很有名的贵族家政“金手指”,又想起昨天那个年轻人,这不都倒过来了吗,眼前这个更像个贵族。

人家这样有礼,我也试着端正一点,那时可是好多主人被金手指给比下去了的。不过我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又忘了,刚才他那一堆话我根本没注意,就光看人家的样子了。

只好再问一遍,“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对方神色不变,又躬身道,“秦少爷,秦老爷此刻与我家主子在昕兰院吃饭,故我家主子命小的在此守候,说怕秦少爷找不着秦老爷会害怕……”应该是要等我听进去,他顿了一顿,又道,“若是秦少爷愿意,就让小的引秦少爷前去昕兰院……”再顿,“若是秦少爷想在城里玩一玩,就让小的伺候着,不过要带上护卫,好保护秦少爷。”

哦,我考虑着他说的两条,觉得还是出去玩比较好,不过要带什么护卫啊,那是不是太傻了,那样根本玩不起来嘛。

“那什么……一定要带人吗?会不会很招摇?”我试着和他商量。

“为了秦少爷的安全着想,护卫是不能少的,不过秦少爷若是觉得招摇,府中亦备有暗卫,不知秦少爷意下如何?”

啥?暗卫?就是那种平时不出现,关键时候就连墙缝里都能“嗖”出来的家伙?我是从来不喜欢的,那不就是忍者嘛,把人不当人来训练才弄出来的,要了干什么,纯粹是有钱又有闲的家伙们拿来消磨心思的,对我来说,跟角斗士是一个性质。

大约是看见我脸上的不忿,对方有些迟疑,不过我毕竟没什么气势,停了一会儿他又问,“不知秦少爷意下如何?”

我想了想,要出去的话,那护卫是少不了的吧,人家可不会叫我这个劳动成果独自去大街上晃荡,要不然就是史上第一傻劫匪了,我又不想去掺和大叔和他好友的小聚,那我要是不想招眼,只怕就只能呆在房间里了……可是我都呆多久了啊,很想出去转一转的啊……

考虑之间,我撇见侯着的小侍,忽然想出来,我应该可以在霁月楼里走动的吧,反正这里面都是贵人,我身边跟一堆护卫只有在这里才不会太奇怪。

“嗯……那个,你叫什么啊?”

“小的名唤卫安。”

“哦,卫先生,我就想在这楼里走走,不出去了。”是我说错话吗?我看见人家眼角在抽啊,“你安排吧。”

“是。”卫先生应下,一会儿又对我正色,“秦少爷,‘先生’这种称呼,小的担当不起,望秦少爷莫要再用。”

啊?我张口无言,而对方早就忽略掉我,转身对几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吩咐事宜去了。我看着他们的身影,泄气想到,那就不叫你了吧。

说是要在这个楼里逛,不过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走的,全靠卫安在侧指点。一路下来,我的眼睛都要看直了,这是客栈吗?这是花园吧,老板是谁啊,修这个霁月楼绝对不是要来赚钱的,他是来花钱的吧。

还有这个卫安也是,对着这么多珍奇花木,他还能有条不紊给我罗列出来,不说他不为奇珍所动,光是他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就很强了,看来他那主子一定够有钱。

至少要比这个霁月楼老板有钱吧。我看向身侧平静的卫安,所以说卫安才能这么习惯这些玩意儿。

瞥见一株青圆,我忽然想起达叔说的一个方子,好像是要有青圆的吧,不过是做什么的我就不记得了,真想揪一片下来,等想起来了试试配一副。

“能不能揪一片呀,那个?”我拉拉卫安,一手指着路旁的青圆,满心期盼的看着他。

卫安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道,“秦少爷,不可如此,若是秦少爷喜爱,待小的禀明主子,或可为秦少爷寻得一株。”看的出来人家十分艰难,我便有些得意,这家伙从出现在我面前就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能叫他表情裂一条自觉得很有成就感。

不过一转念,我又不明白了,既然不能揪,那他直说不就完了吗,后面还加那几句干什么?看他也不是个能做决定的人,那么是他那个主子的吩咐咯。我有点好奇那个主子了,是和我有关系的人吗?我暗暗扳指头,跟我有关系的就只有村子里那些人,又只有达叔和阿昭能有瞒下复杂背景的可能,那现在和大叔坐在一齐的人,会不会是达叔?

不由自主冒出两人对坐商量赎金的样子……呃,我摆摆头,心里有些小小的激动。“哎,卫安,我想去,嗯,大叔那里,那个什么来着?”

“昕兰院。”

“啊,是昕兰院。我们过去吧。”

卫安对于我忽然改变行程没有再表情龟裂,只是淡淡看我一眼,便垂头道,“是。”

原来昕兰院是霁月楼后院的一个小院子,就是那种比大楼那里更高级一点的套间。我看了看院门上的那三个字,觉得自己真是太不注意周遭环境了,刚才走过昕兰院好几遍都没发现,还一直以为昕兰院是茶馆那样的呢。

卫安上前,门口两个男子不去看他,却对着我打量,又互换眼神,继续靠在墙上,打瞌睡的打瞌睡,发呆的发呆。

好吧,我知道这样没形的才是高手,不过达叔什么时候弄来这些奇怪的人的啊。一想到达叔可能会瞒着我好多事,我忽然有些迟疑,到底里面那个,还是不是达叔呢……

懵懂之间,我被卫安带进一间房间里。我还在苦恼刚才的想法,朦胧间只知道卫安请了个安便退出去了,屋子里变得安静,我越发不敢抬起视线。

“哈哈,阿香,你过来。”大叔的声音又变回之前的随意,这让我微微舒一口气。只是另一个人为什么不说话呢,这样我就不能用声音来判断了呀。

一边朝大叔蹭过去,我一边犹豫,还是飞快瞟了那人一眼,心中一紧,在大叔身边坐下来。

……嗯,不是。

浓浓的失望几乎把我淹没,我放松再放松,闭了闭眼,又深呼吸来调节,等平静下来才发现两人都在看着我,只不过大叔是笑,而另外那人是探究,一双深色的眸子凌厉的射过来,带着明显的居高临下。

我的失望一下子变为不满,遂毫不迟疑迎上那人的眼神,不过心里却想起刚才那堆烂泥巴一样的失望感觉,好像,那里面,又有一点点的轻松,耶?

我还要琢磨那个突兀的感觉,那人出声打断我的思考,“倒有些趣味。”

什么?我回神看着他,仍是一脸探究,不过又混杂了一些兴趣进去。又转头看大叔,他看我一眼,对那人说,“我说,你想好怎么处理她了吗?”

呃,这是什么状况?

“住的地方自不会太委屈。”那人接口,状似随意的瞟过我,停在大叔那边。

“就这样?她又不是个东西,你放着就没事了的。”大叔随口就说了出来,我却不由大汗,她又不是个东西……

“嗯~”语调上扬,那人又无意瞟过,下一句对象换成了我,“你会给我捣乱吗?”

我要说什么,这两个人的对话我还没想明白呢,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张口傻呆着对着他。

他哼了一下,给自己倒杯水,慢悠悠的在那里喝。有一丝一丝的馥郁香气飘过来,我的心思就给引开了,这地方的水也这么讲究吗?我也喝点看看,便伸手翻过来一个杯子,去拿那人手边的壶。

不料那人眼刀又射过来,我垂着头也能感觉的到,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就是主子的规矩吗,好小气的规矩啊,我才不理呢。

自顾倒水,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发现是大叔,又惊讶又好笑的等着我把水喝下去。我一边吞一边想,原来大叔这样不羁的人也会有跟那人一样狭隘的想法,是因为时代的局限性吗……咳咳,咳……冷不防一股火烧到喉咙里,简直要把我的粘膜烧穿了,我拼命的在那里咳,手抖的拿不住杯子,大量血液涌上大脑,仿佛连眼睛都被浸过,看东西都有一会儿是红红的。

“阿香,你怎么样?”大叔忍笑询问,伸一只过来拦着我,免得我从凳子上掉下去。

猛咳一阵之后,我扒着大叔坐起来,“还好……原来那个是酒啊……可是香味好奇怪……”搞得我以为是浸过香料的水呢。

“你知道酒香?”喜欢突然出声的某人又插来一句。

“为什么不知道?”跟酒精也差不多的吧,我可用过不知多少遍了,常年住校得来的窍门呢,洗什么都很方便。

“哦。”他只是要问这个吗,得了我的反问,毫不在意缩回去,又独自喝酒去了。

大叔对于那人毫不符合主子形象的举动也不做变色,只把温热的手掌拍在我的背上,虽然下手重了一点,还是很舒服的。

屋子里一时无声。

“嗯……大叔,你们刚才说的什么啊?”我想起自己乌龙之前两人那段对话,感觉中心好像是我。

“在说怎么安顿你的事。”大叔一边为我扶背,一边微微笑着偏头看我,好像慈父一般。

可你之前说的明明是处理……吧……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大叔笑眯眯的指着旁边那人,“你要跟着他走咯。”

我看看那人,又看看大叔,再想想那段对话,沉默一会儿,“大叔,你把我卖给他了吗?”

插入书签

王府之内

这是一个新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没留言?

真是可怜啊我……“这是您的住处。”

卫安对站在院子里东看西看的我说到。

“这是配给您的小厮,折戟,和婢女,沉沙。”

诶诶,我收回目光,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居然叫折戟沉沙。

年纪相仿的少女和少年,服饰简单一致,眉目干净坦荡,站在夏末的日光与树荫里,即清澈又生机勃勃。只是那个少年微微别开头,似乎是被我看的有点不好意思。

不同于男孩的羞涩,少女对我露出一点点甜甜的笑容,又在卫安说话的时候飞快敛下神色。而且看得出来,她对卫安十分有好感,垂下去的脸上,微微泛起薄红。

是看着就觉得心情好的样子,这个府里的佣人都这么令人舒服吗?

“屋里配好了您的月例,请您查验。”

卫安在旁边等了我一会儿,然后带我进正屋里去查看我的零花钱。

待卫安走后,我一下子就放松下来,又重新在各个屋子里转来转去,不时瞥见院子里两个孩子追着我的目光。

似乎是没有得到命令所以原地待命。

还有一堆东西放在屋子里,我要拿来用的话,是绝对小康的。

又叫我住这么个独院,清净非常。

这应该是很好的吧。

只是为什么呢?

师叔说什么,他说,我经历了那么多事。

而达叔还有一张面具。

这到底是我的缘故,还是达叔的缘故?

我不知道能不能出院子,只有在房顶上呆了半天,所有的事都拿出来想想,慢慢就睡过去了,再醒的时候,不出所料是在夜里,只是身边多出来一人。

我缩了一下,再坐起来,“诶……你是折戟吧。”

“回主子,是。”

“沉沙呢?”

“回主子,沉沙在下面侯着。”

我看了看他,觉得别扭,白天看的时候,多好的一个人,又比我大那么多的样子,搞成这样干什么,“哎,那个‘回主子’以后就不要说了。”看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知道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叹气到,“这也不算没礼数的吧,我就是听着觉得烦。”

“……是。”

下去的时候,折戟又要从旁护着,我未料到他的举动,下意识的要避开,差点抓不住梯子掉下去。沉沙守在梯子边上,一声惊呼更令我心慌,还好折戟反应快,一把搂住我,干脆就这样下来。

我很无奈,不想再看他们俩,朝着屋子里那一桌晚饭走去。

坐定了我才发现,那两个又立在门口了,还一脸咬牙的坚忍模样,难道我会罚他们不成?

顿时一点胃口也没了,“喂,你俩进来。”

两人低头跨进来,顺势跪在那,这举动把我惊得一下子站起来,凳子“嘭”的一声推倒在地。那两人也被惊到,肩膀一缩,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我张着嘴,说什么呢,什么也说不了。又看了看面前一桌子菜,转开心思,“嗯,沉沙,你把菜换了吧,我觉得太精细了。”

沉沙小心翼翼抬头,看看我没什么可怕表情,要张口,又被折戟拉了拉袖子,便道声是,上前来收拾桌子。

“折戟,你帮帮她呀。”

“是。”

叹气,我算是见识到了,这都是什么人啊,有没有点脑子的啊,我一定会被烦死的。

啊,对了,“沉沙,给我弄碗粥吧,清粥就行。”

沉沙正要出去的身影一顿,回身给我行礼,“是。”

然而并没有等到我的晚饭。

我早觉得难受,还以为是饿的,就在厅里四处找水喝,意图给胃占点位子。不料一口水喝下去,抖来抖去的喉管冷不丁的一抽,我立刻使劲喘,这就给喘过去了。临入黑暗之前我想,哦,原来是毒瘾发作。

其实我现在还不是很深的瘾,只不过刚才喘的急了一点,我想了想,在床上又滚又扭,这不,立刻就醒了。就只是难受了点,昏过去要做后现代风格的梦,醒来又轮到身体受煎熬,怎么都不得喘息。

又滚了滚,我把自己摊平了,尽量放松放松。这大概是我今后要住的房间了,和白天不一样的角度看着,觉得好像变了个样,也有光线的关系吧。屏风外面的桌子上燃着高级蜡烛,比霁月楼的还要好,其效果抵得上灯泡了。说起来这家主人到底多有钱啊,我好想出去看看他院子里有没有青圆。

嗯……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对了,青圆是配九章的,九章就好弄多了,当初达叔也不是很稀罕它,那么大概是可以随处买得到的了。

我再想想,那个方子还有什么来着,唔……好像还有银朱,嗯,术百,捻花,乙樟子,还有,嗯,嗯……想不出来了,再换一个,治疗妇科病的,要用杜仲的吧,不过在这里应该不是叫这个名字,是什么来着……白?百……拜火,呃,这名字够强,不知道是谁发现杜仲的,啊不,该叫拜火,拜火加熟石,与王宆,配酒泡一个晚上,再取一升的量,和水煎,哦,水要三升的量,煎到两升,和红糕,呃,就是羊肾,煮他个三四遍,然后就吃掉。

说实在的,这个方子真的是很磨人啊,这样一通下来,两天也给用掉了,虽然药材不难弄,可是谁有时间伺候这一下子。话说回来,好像那么些方子都是有弊端的,要不材料难搞,要不煎制复杂,还有有些是一堆一堆的限制,呐,这个妇科方子就是,那么猛的样子,谁吃得下去啊,说不定又要准备一堆东西来克制它的药性,呜,已经很麻烦了……

说到麻烦……麻,唉,又跑回来了,我一鼓劲爬起来,硬生生扳回自己的手,转向去抠床柱子,立刻就给它上了几道抓痕。

啧啧,我一边喘气一边赞叹,这该多大的劲呐,要是抓在我自己身上,那可疼了呢。

疼啊……完了,这都绕回来了,即使是想一想这个字,我也立时溃败,刻意被忽略的痛感气势汹汹迎面而来,如同一口麻袋兜住我的头,我所有的力气转去抵抗,连呼吸都没有余力,喘着喘着就想昏过去,又被奇怪的吊着一线清明,真是想死都死不了啊……

眼花了,耳鸣了,世界扭曲了,我还在啃柱子,牙床已经不疼了,那该叫酸?不是,也不酸了吧,变成棉花了,确切的说,是我变成棉花了,全身没有一个地方在着力,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是水打湿画布了么?怎么满目花不溜球的。

有人在逗趣么?拿个喇叭忽远忽近的喊话玩儿,又吵又静的,存心要我精神分裂啊,我现在情绪约束力为零,要不要吼您一顿试试。

鼓了半天气,我终于喝出来,“吵什么!”

气劲化作利刃,带我冲破雾障,瞬时眼前一片清明。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戳面前这张脸,不料被人家半途截下。

“咦?沈大夫,你在这儿啊?”我看对方脸上找不出半点表情,只好胡扯一句开头。

沈大夫也不理我的缓冲句,只板着脸直直盯着我,真的是零表情啊。搞得我心里七上八下,本来还以为我哪里对不住他了,却又发现一件事,他靠我那么近,而我觉察不到他呼吸时身体的的起伏,抓着我的那只手却在微微颤抖。

那是他全身唯一在动的地方。

我默然,预备垂下头去。

他这下到动起来了,敢情刚才是憋着呐,“阿香……”

“嗯?”

“你……你觉得如何……”这嗓子,不用这么干巴巴的吧,你要喝水么?

“还好吧。”我想了一下才加上语气词的,要不然人定以为我不爱搭理他,又加一句,“你要喝水吗?”

显然这位没跟上我,还张了一下眼睛表示不明白。

我又加一句,“我看你嗓子不行了啊,你去喝水吧。”

沈大夫停了一下,低下一点头,因为高度的问题,我觉得他凑的更近了,他又用力闭眼,嘴巴抿紧,两只手扶起来钳住我的肩膀,低吼一声,“阿香!”

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想缩回去,这就是男性在客观条件上的优势吗,好像野兽的声音,即使此人长的如何俊美,仍威慑不减。

察觉到我的退缩,沈大夫猛的扇开眼皮,眼中精光直射而来,手上力道又随之加了几分。我又被吓,再也忍不住痛,“啊呀”一声叫出来。

沈大夫大约是被我惊到,清醒了,颓然放开我。终于解禁,我先退后一点,不明所以的瞪着他。他抬起一只手,大概想安抚我一下,又被我瞪了回去,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看着怪可怜的。

我暗叹,准备反过来去安慰他,又被他忽然伸手捞过去,把我扣在他怀里。诶?我下意识的想挣,又安静下来,想了想又去抱他,圈不过来,只轻轻抓着他的衣服。

温热的,有点软又有点硬,还有个东西蒙在哪里一阵一阵的跳,我觉得很舒服,就往里面拱了拱,背后环着的手臂跟着紧了点。

嗯,很好,我长这么大还没被抱过呢,原来还不错。

头顶上传来沈大夫的声音,又轻又慢,“阿香……唉,阿香……我会照顾你的……”

好啊。我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在心里附和了一下,在找到达叔之前,有个大人管着也好。

只是这个人怎么不像之前那样了呢?感觉很奇怪的啊,狐狸会是这样的么?难道是还未修炼够?

我窝在沈大夫怀里胡思乱想,总觉得哪里没顾及,啊,那个,他是怎么来我这儿的啊?

插入书签

名字和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么留言……这么一折腾,天也要亮了,我被沈大夫拍醒,还有点迷糊,力气都耗光了,又想睡过去。沈大夫扶了我的脑袋,好像要说什么,无奈我实在是累,眼皮掀起来又落下去,完全合作不起来。

“奈良,你何须如此待她。”又来一人,口气不屑到以我目前的状态也分辨得出。我想气气不动,这人有必要老是这样吗,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沈大夫温言道,“井泉,是我害她至此,自要多加照拂。”

井泉是吧,干嘛给他配这样的名字,一点也不像。

“……你就是放不开。”那井泉从鼻子里喷气,又转向我,“喂,醒醒!”

醒了醒了,我头痛,拱了几下睁开眼睛,被沈大夫抱起来坐好。等他一放手我又歪到旁边去了,正要疑惑,我又反应过来,既然已经断药,各种症状也都该出来了。不由心中泛苦,这得忍多久才会好啊,昨晚那样我就要不行,今天又加量。

我闷头呜咽了一下,见沈大夫靠过来,让我偎在他怀里,三根手指在我后颈处猛然一捏,我反射性的抽一下,眼睛一翻,总算清醒。

沈大夫看我能够自己坐着了,疲倦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放松,“阿香,要不要吃点东西?你昨晚还没吃吧。”

我随口应了一声,又见旁边靠着的家伙,眼神斜下来看着我,便翻他个白眼,没办法,高度问题,又凑到沈大夫面前,挂着他的衣襟,“他为什么叫井泉?一点也不像。”

沈大夫一呆,总算笑了一下,眼中浮出往日那样的狡黠,“阿香觉得应该叫什么呢?”

“啊……我没想过,就觉得不像而已。”我没想到这人恢复的这么快,不由自主往后移了一点。

“喂,你这小鬼……”被忽视的某人忽然阴测测躬身压下来,我觉得他呼吸的热气喷在耳朵边上很不舒服,抬手想扇开,未料他飞快出手扣住我的腕子,牙缝里嘿笑一下,“你这小鬼,胆敢对本殿下无礼至此,妄议本殿下名讳,又做出此等举动,”他晃了晃我的手,“……该当何罪?”

嗯……我怎么知道,总归不过藐视皇家天颜那样的吧,反正没什么好事就是了,“不知道,都是你说了算,我怎么会知道。”

我没好气瞟他,却见他愣在当场,怎么了,正要发问,旁边沈大夫轻笑一声,引我的视线过去,我看看这两人,慢慢“哦”了一声,“你是要说你是个殿下的啊,我知道了。”

听完我的话,这位殿下停了两秒,干笑两声,看起来有些讪讪的,但是我很不舒服,加之现在精神不好,便毫不客气的戳破,“喂,不要掩饰啦,我看见你的眼神了,有什么好遮的……”遂甩开他已放松的手,爬下床去桌子那里。

有什么好遮的,不过是我不在乎你的身份,我这么小,至少看起来这么小,又不会变成能影响到你的什么威胁那样的,不用对我露出那么阴狠的眼神吧。这人太小心眼了。

眼前清粥小菜十分令人愉悦,只是身后那两人半点大气不出,无端叫空气紧张了几分,我见桌子上另摆一副碗筷,便回头叫沈大夫,“哎,沈大夫,你也来吃啊,你也没吃吧。”

我一回头,那两人立刻放松,沈大夫狡笑一下,起身整整衣衫,来到我身边坐下,“阿香怎么知道我没吃?”

“看出来的啊,你的脸色不好。”我想你一看就是熬夜的样子,这太明显了,“而且这边还有另一副碗筷,总不会是给那个井泉准备的吧。”

“嗯……确实如此。”沈大夫抬眼瞟了一下我后面,似乎想忍笑,不过还是笑出来。

身后那家伙缓步过来,坐下后伸出一根手指抵起我的额头,见我流露出厌恶的神色,却笑了,“如此剔透心肠,他是怎么想的,莫不以为真能避世一辈子。”

你说什么,我盯着他带笑的眼睛,慢慢退后一点,立时变色,一把抓起粥碗劈到他脸上,看着他在一脸的白粥下面先是一呆,随后怒不可遏站起来,狠狠抹掉那些粘粘的东西,一只手向着我抖来抖去,忍了几遍,狠狠掼下去,一掌拍在桌子上。桌面晃了两下,“咔吱”着歪掉到地上,杯盘菜蔬稀里哗啦滚了一地,仪表狼狈的殿下虽是全神贯注的瞪着我,也还是往旁边挪了两步。这下让出位子来,圆圆的桌面滚出去,拉着桌布一直拖到门口才倒下,现在我们三人中间只戳了一根桌柱,不知为何令我觉得搞笑,“噗嗤”笑出声来。

“杨香!你不要太放肆了!”井泉殿下终究破功,瞪着红红的大眼睛咆哮,“你以为我不会杀你么!”

旁边沈大夫也是忍了忍,见他爆发,连忙靠过来拦住我,“井泉……”声音里不难听出焦灼二字。

我隔着一袖白衣看了看井泉,不能有所反应,刚才脑子转的太快了,他话未说完我已经发觉是在说达叔,后面那句立刻引出我的怒气,本来是想忍着的,还是没忍住。看来身体太小,还是虚弱了一点,约束力都太差了。

自此我大概也明白了,事情发展到这样是达叔跟井泉之间的问题,我纯粹是个人质。

“来人!”

等我回神,井泉被沈大夫带到墙边椅子上坐下,喘着粗气叫来卫安,给他收拾头脸,不过那个看向我的眼神还是凶狠尖锐,并且成功的唤起我后知后觉的害怕。

我站在那里不知何去何从,还好沈大夫从井泉的表情里发现了我的处境,他拍拍井泉的肩膀,转过来带着我出门。

“阿香,你刚才……为何反应那样激烈?”沈大夫牵着我来到一处假山下,和我一起坐在石头上。

“他打达叔的主意……”我撅了撅嘴,“而且他那个态度也很讨人厌呐……”惊觉自己傻气的神态,我有些羞赧的抬头看沈大夫,却发现他怔了一下,望过来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半晌,他摸摸我的头,用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语气道,“阿香,你不懂,他是……他生就那样的性子,旁人也都惯了的,你还是让着一点吧……”

啥?我瞪出眼珠子,这话说的,好像井泉是与我等大的娃娃似的,沈大夫,你似乎太低估我的脑筋了吧,“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不过因为他是个王爷,你直说了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这样对他说话,人家会不会不高兴啊,不料沈大夫听完又变身狐狸,挑眉狡笑,摸我头的手滑下来轻轻蹭我的脸。我一看更后悔了,为什么要顾及此人心情,真倒霉。

“阿香如此桀骜,日后怕是要吃不少苦头喔……怎么办呢?”沈大夫对于我的畏缩十分满意,勾了一下我的下巴,放开手倚到山石上,白衣垂落,眼波流转,不知道这算是卖弄风情还是在享受难得的清凉。

我自不会去接他的话,转念道,“那个,他为什么管我叫杨香?”那一下似乎流露出太多讯息,我想还是一点一点弄明白的好。

沈大夫盯着我半天,慢条斯理道,“阿香不知道么?那样叫你,自然是你姓杨,莫非在南药那里待的太久,连自家都忘了。”又勾起嘴角,“明明还是十分向着他……血亲真是奇妙。”

血亲,我哑然,这是什么意思,我和达叔是亲人?不对,是这个身体跟达叔是亲人,可是我不是从山里捡出来的吗,而且是洪金捡到的,跟达叔没什么关系的吧……这到底是怎么弄的啊?就算是我不知前事,我俩相遇也是折了几道弯的呀,等等,师叔知道我,师叔,师叔……师叔先是达叔的师弟,然后才是我的师叔……我怎么把这个忘了,真是……

“那,他是我的……”

“爹。”沈大夫淡淡接话,支起脑袋,状似悠闲的看着我在那里手足无措。

怎么会这样,爹啊……我要怎么办才好,这身体已经易主,达叔是认身体还是认里面的我呢……我求救的望着沈大夫,慌乱之间竟问出来,“我,我不知道……这该怎么办……”

沈大夫惊讶的看着我,低低道,“这倒有趣……阿香,你怎么会如此有趣……”话说着说着他又凑过来摸我,笑意逸散开来,令我好不烦恼。

我按下他的手,“你别玩了,我是真的急,我……”我抖的说不下去,未免咬到舌头,只好闭嘴,手里紧紧抠着他的衣袖,心里却是清明的,这是毒发的后遗症,还是不能激动的呀,一上来就控制不住了。

沈大夫凝神看了我两秒,忽然叹气,把我抱进怀里,“阿香莫急,若你不是,我也不会不要你的……”

诶?身体被他安抚下来,我却奇怪了,他说的又是什么了呀?我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了。

等了一会儿,沈大夫说可以回去了,我想大概是井泉走了吧,刚好我之前吃的东西消化的差不多了,可以回去叫沉沙再做,真好。

“阿香,什么事这样开心?”沈大夫见我露出笑容,也笑道。

“沉沙啊,她做的饭好吃。”

他闻言一笑,真是漂亮极了,“是这样啊,阿香的想法真是简单……”走了两步他又出声,“阿香,你还未叫过我吧,叫一声来听听。”

啊?我不知道他这时说这个干什么,不过之前称过他沈大夫,难道不是么?我张张嘴,说不出来,这也太奇怪了,没什么事怎么叫,遂不解的白他一眼。

沈大夫温言劝诱,“呐,阿香,也许我会是你以后的衣食父母,你应该趁早讨好我才对,怎样,叫我一声……”他眼珠一转,“我带你去吃德裕斋的点心。”

“干嘛要叫?你闲着没事么?”我越来越奇怪,不过那个德裕斋是什么地方,很好吃么,“沈,嗯,沈大夫。”

“这样不对,我不是大夫。”他有点不满,“世人都称我琳琅公子,我精通的事何其多,你怎么就只咬着‘大夫’不放。”

我有点傻了,这个有点要糖倾向的人真是狐狸么,还有那什么琳琅,明明是风雅的称号,为什么我觉得好笑?

“那你想听什么?”先忍着,免得他狐狸变身,再玩我。

他竟真的开始考虑,踱了两步,回身灿烂一笑,“叫良哥哥。”

……

你果然又玩我,我定定看着他,脸部一定抽搐了,“沈奈良,你这个……”

插入书签

阿香的一日

作者有话要说:冒头,还是么留言……房间很安静,因为太早了所以显得有点发青的光线自玉版纸弥漫进来,整个房间的色调都变成深青色,泠泠的,叫人无端颤抖。

不过倒是很好清醒。

沉沙还在睡,我也不穿鞋了,光着脚在房间里走两步,试到一个声音最小的窗户,把书揣到怀里,拍了两下,确保不会掉出来,再勾着窗框一个使劲,翻了出去。

天空还是深蓝为主,咋一看还以为是夜里,不过院子里的树已经看得见了,黑黝黝的,此时无风,看着十分沉静,倒是有些像折戟。

看了看右边那间小房子,不知道折戟醒了没有,我老觉得他会被我弄醒,不由得又轻点。也是没办法,谁叫他那边是最低的咧,又挨着一棵树,是我目前唯一上房的地方了。

小心翼翼踩在折戟的房顶上,好不容易走过去,再爬到更高的房顶上,如是再三,就跟走楼梯一样,又拐来拐去的,再爬过一道墙,就是内院了。回头看一下折戟待着的外院,我的心也放松了,隔了这么远,应该不会吵醒他才对。

轻轻呼一口气,站在内院书房上,天边微微泛白,又有小鸟的叫声,一隐一现,拉长我的视线。放眼望去,黑色的屋宇隐在或密或疏的树冠里面,好像没睡醒的毛毛虫……

这是什么比喻啊,我摆头。不过这样想一想,心情还不错,一时兴起,我张开双手,沿着屋脊飞快地跑起来,“咯哒”的轻声追着我的脚响成一线。我还未担心,先笑起来,原来这样跑居然这么好玩,就像飞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在我脚下,十分新奇。

而且也没闹出多大动静,我跑够了停下四处看的时候,也没发现谁出来嚷嚷,还是安安静静的,我还是起的太早了。

翻到背面那一边,我躺倒在屋顶上,掏出怀里的书,唔,昨天看到哪里了啊,想不起来了,干脆再背一遍好了,反正现在光线还不是很好,等会儿再看。

“小姐,小姐……”

底下沉沙又叫了,我今天刚好背完,所以心情也好了不少,扬声应到,一边又翻到正面给她看。

饶是沉沙看过好几次,这下见我趴在屋檐上倒勾着身子对她笑,也还是惊叫一声,我头一痛,接着该是折戟赶来抱我下来。撑起身子,果然看见折戟推开院门直朝我过来。

不过他看起来脸色不好,难道我把他吵醒了?

我还在惴惴,忽然听得衣袂翻腾,折戟忽然跃到我面前,抱住我又落到地上。

……呃,我眨眼,折戟刚才,那是轻功吗?

“小姐。”沉沙叫我。

“啊?干什么?”

“您要不要洗漱……”

“啊,哦。”

折戟放下我,恭声行礼,又要离开。我连忙叫他,“哎,折戟,你等一下。”

“是。”

“你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是。”

进到房间里,沉沙为了我的脚,又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已经不想叹气了,未免她要说教,只有什么也不说,乖乖坐到榻上,等着她给我准备洗脚水。

等沉沙把我收拾妥当,我连忙拉开门就跑出去,生怕折戟等得不耐烦,他刚才那个难看的表情真的是很有气势,难道是因为平时都没什么表情给对比出来的?

下到院子里,折戟静静的站在走廊外面望天,听见响动之后不紧不慢的转过来,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敛下视线对着我又行礼。我这才想起,他是我的小厮,自然不会等到不耐烦,我是白急了。

“折戟,你会功夫吧。”

“是。”

“那你的轻功是怎么样的呀?我想看看。”

折戟闻言看了我一眼,“不知小姐想如何观看?”

我被他那样一眼,忽然有些不安,我这样叫他表演,会不会是对人家的侮辱啊,他看起来仪态从容,木然却不呆滞,似乎不是小厮能做出来的,难道他还有什么秘密身份……

这样一想,我有点犹豫了,再看他平静地站在那里,越发觉得人家神秘朦胧,,连带似乎也高贵不可亵渎起来……诶,我又乱想,哪有那么多秘密身份啊,只不过会轻功而已,我是神经错乱了吧,最近要戒毒,搞得精神越来越差了。

“你飞一个给我看看,嗯,上房……”

“是。”

折戟犹豫了吧,我闭了闭眼,他又好像什么表情也没有,退到院里,不知怎么一弄,旋身就上了旁边的屋子上面,望了望我,又下来。

“呃……很好……”我其实什么都没看清。不过折戟飞上飞下的时候,那个身姿还是很帅的。

只是有点委屈的感觉……

愣愣的看着折戟过来,我不着边际的想到,他也许需要更广的天空。

下午的时候,沈奈良准时过来,给我施针。我趴在床上,默默的跟着他的手走,这些穴位我之前跟着达叔的时候就背完了,这两天又重复记了几遍,差不多能在他下手那会儿报出名字。不过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能自己观察出来的好像也就这些吧,我还是比较擅长药草那方面。

“阿香在想什么?”

“嗯,在记步骤。”

沈奈良眼珠一转,拍拍手蹲下来,“阿香是想学针灸吗?”

“嗯。”

“为什么要学这个?”

我愣一下,这倒没想过,“就是想,反正我也接触不到别的啊。”

“我不是给你带书来了吗?”

“看完了。”

他十分惊讶,瞪大眼睛,又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阿香,你真的看完了?”

我抓头,难道不对吗?那个书上有一点是达叔已经给我看过的,所以背起来不是很多,而且药草排布也有规律在里面,记起来又容易不少,本来我已经背完了的,只是无聊所以又拆开背了一遍,这样可以加深记忆。

“嗯。”

“是吗……”他沉吟一会儿,抬头看过来,“扶鱼何如?”

“凉,辛,归心,肝,脾,肺经,毒。”

“石骨何如?”

“平,甘,归肝,心经。”

“草锥何如?”

“甘,苦,寒,归心,肝,肺经。”

“白幕。”

“苦,咸,寒,归胃,肝,肾经。清热凉血,利尿通淋,解毒疗疮,用于温邪伤营发作,阴虚发热,骨蒸劳热,产后血虚发热,热淋,血淋,痈疽肿毒……”

“停。”沈奈良连连摆手,大步过来,坐在床边上,不可置信的看着我,“阿香,你怎么这么快就看完了,也没见你时时抱着书看啊?”

“那个书有规律在里面的,哎,是谁编的啊,而且有一些我以前看过了。”

明明是要表示我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厉害,但是似乎起到反作用,他挑眉看着我,眼里慢慢聚起笑意,“阿香,你拜我为师吧……”

“呃,为什么?我有师父了。”

“你说的是你爹吧,那不算,他是你爹。”

我还没想好呢,你就先给我定下了,人家要不要我还不知道吧。

“为什要我给你做徒弟?”

“你聪明啊。”沈奈良笑眼弯弯,“我碰到了自然要赶紧收到手,免得被别人抢去。”

“好吧。”似乎没有什么坏处。

沈奈良又给我点了安眠香,等我醒过来,又到晚上了,记忆还停留在下午那个炎热的时段,这下出门一看,冷不丁被冻了一下子,连忙回屋找了件衣服披上。

今天折腾的够久的啊,星星都出来了,肚子也比平时饿,不知道沉沙做的是什么好吃的。

正想着,沉沙就跑过来了,“啊呀,小姐,您醒了,您很冷吗,奴婢给您整理……”

我一边头痛她的多话,一边为此觉得温暖,张开双臂任她在我身上弄来弄去,无聊中看见,折戟立在门口,照例木然的看着我俩。

“哎,折戟,今天吃什么?”

折戟听闻转头,看了看屋子里,答道,“辣炒米糕,苦瓜炒蛋,红烧茄子,豆腐汤,饭。”

“哦。”我收回目光,转向赞美沉沙,“啊呀,沉沙你做的菜好好吃。”

沉沙脸一红,掩嘴笑到,“小姐好爱趣我,还没吃呢,就开始乱说了。”

“真的,听名字就觉得好吃啊,我都有口水了。”

“又乱说了,折戟报的菜名都干巴巴的,哪里吸引到小姐了。”

“那我平常吃过,总结的嘛。”

“好了小姐,奴婢谢小姐夸奖,请小姐快点进去吧。”

作为王府的人质,我的待遇还是蛮好的,绝不止眼前这三菜一汤。只是我自己不想要,每次都把井泉派来的饭退回去或者是送给园丁婢女之类刚好经过的人。当然井泉又是大怒,老说我在羞辱于他,还好有沈奈良在中间缓和。

我哪有那么无聊呢,只是不想吃,那些精致的要命的东西。以前跟达叔在山里,不过青蔬几碟,偶尔买点豆腐改善,现在要是吃得太好,万一舍不得了怎么办,我还想跟达叔一起遨游天下的呢。

其实井泉那个人还是很好的,细细一想,我几乎没给过他好脸,说起来是厌恶腐朽的贵族制度,又有我精神力衰弱的缘故,但是我知道,我对他还是太过了。上次把粥摔到他脸上,即使在现世,那也已经是极大的侮辱,何况他一个王爷,真不知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小姐,小姐……”

被沉沙叫回来,我才咽下口里的东西,抬头看见她有点焦急的看着我,“怎么了?”

“小姐,你刚才一口菜嚼了好久,是不是不好吃啊?”

“不是,沉沙做的怎么会不好吃。”

“唉,奴婢做的再好,也比不上王爷的厨子,小姐,您为什么不要王爷送的饭呢?还有平时送来的小玩意儿,您应该会喜欢的啊,为什么都不要……”

我好笑的看着她在那里嘀咕,知道她不需要答案,便放她自己,埋头吃起来。

美女爱吃点心

“小姐,这样不好吧,王爷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呀?”

“别管他,他哪天不生气了,再说这又不是什么侮辱他的事……”我嘟囔几句,站起来伸个懒腰,不料头晕目眩,还好沉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

“唉,小姐身子太虚,该多吃点好的,为什么就是不要王爷送的呢?还有今天才送来的清露丸,王爷为小姐的病考虑,小姐怎么就跟王爷对着来啊?我看王爷对小姐是极好的,[奇+书+网]小姐还是不要惹恼了王爷,凡事还要顺着王爷为好……”

这个沉沙,难道井泉把她派给我就是为了要我听他好话的吗?天天都要重复这样的自言自语,即使我选择不听,声音还是会令我的身体烦躁。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狠狠的划去沉沙的好,别过头不去看她,免得我压抑不住对她动手。

“喂!你在干什么!”

啊,有人来了。我赶紧深呼吸,调整一番站起来。

旁边的石子路上停了一个穿白纱裙子的女孩子,我一看到她,脑子里飘过一句,嗯,裙子的布料很好。

女孩十分紧张的样子,瞪大眼睛,一只手指着我,想过来又不过来,大概是怕弄脏了鞋。我不由得翻个小小的白眼,我不喜欢这样的女生,没意思。

“你是谁!怎么敢随便弄坏瑛哥的朱兰,要玩也不是这么玩的,一点眼色也没有!”

这样尖利的声音,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能优雅一点,那种谈笑间嗖嗖放毒箭的感觉多强,为什么一定要搞得自己像个泼妇一样,都对不起那一身好布料。

不过这种不屑自然不会流露的太明显,从她外貌看来,既是身份尊贵的人,又说什么瑛哥的朱兰,这个瑛哥自不是花匠了,那该是井泉吗?

所以要收敛。

“我是阿香。”

“啊?”女孩停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回答她的第一句而不是后面那句,不过又反应过来,“什么阿香,如此大胆无礼,掌嘴!”

静了一下,我迷惑的去看沉沙,她干嘛在后面抖来抖去,怎么回事?应该是要打我吧,她怕什么?

正想着,沉沙扑通跪下,那个干脆劲儿,我看的心头一缩,还好是泥地,若是跪在前面那个石子路上,该有多疼啊。

“公,公主殿下,奴婢,奴婢是王爷赐给小姐,素日侍奉小姐起居,断,断不敢令小姐,有所毁伤,还请公主,殿下,开恩……”

呃……这是说的什么?我还要想一想,那边女孩已然暴怒,再也顾不得泥脏了裙子,冲过来对着沉沙就踹了下去,“好个奴才,竟敢顶我的话,我叫干什么就得干什么,哪里有你开口的份!”

啊……这是怎么了?忽然就激动起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啊?我皱眉一下,挤开女孩,把沉沙拉起来,又铺平了,她那副想要缩成球的样子就像受到惊扰的壳虫,右肩上一块泥巴令她变得可怜巴巴的。

“你干什么。”我冷冷瞥那女孩一眼,放平语气。要注意情绪控制,我现在就像钠一样,就算只碰点水,也会产生剧烈反应,得放在煤油里。

女孩又是一愣,立刻又大叫起来,“什么态度!你这小鬼,居然用这种态度跟我讲话,你,你还不快掌嘴,难道要我亲自动手么!”

怎么越来越吵了,我狠狠的皱眉,考虑是动手还是走掉,动手的话比较能舒缓情绪但是应该会输,走掉那就反过来了,真不好决定呢。

“钰儿,你又做什么?”

关键时刻,井泉冒出来。不知是为求气氛还是怎么着,他不紧不慢从树后面转出来,一脸无知我刚好路过的表情。

女孩气焰立刻消掉,不甘地看了我两眼,过去拉住井泉的袖子,畏畏缩缩的低声道,“瑛哥,瑛哥哥,钰儿知错了,以后不敢再这样了,你别生气……”

“哟,我们的钰公主怎么啦?好可怜见的,真叫人心疼……”

我刚要对女孩的行为表示惊叹,井泉背后又转出来一人,非常自然的伸手去抚那个公主的头发。

是个美丽的女人,伸出去的手覆在公主漆黑的头发上,美白纤长,指甲修的不长不短,光泽圆润,像珍珠一样,一下子把我的视线吸引过去。

她虽然是在说那个公主,但是却轻巧的递给我一个眼神,十分俏皮。我不明白,只是直直接收,又把心思转到她的手上去了。

“她可怜?灵貂你也太向着她了,她才不可怜呢,整天嚣张跋扈,不要去欺负别人就可以了。”井泉哼一声,又与她交换眼神,两人都把手放在公主背上,令公主看不见他们的互动。

“是吗?”被称为灵貂的女人收回手,掩嘴一笑,朝我娉婷走来,边道,“王爷口里这么说,其实是疼公主疼的紧吧,这样好了,我呢就把小丫头带走了,免得打扰到您二位。”

“灵貂姐……”公主再次露出令我惊叹的样子,那一声真是藏了多少女儿情态在里面啊。

我抖落一地鸡皮疙瘩,女人笑眼看我,牵起我的手,要带我离开这里。沉沙死命垂头,要给那两个人告退,被女人挡起来,也拉着她一同离开。

“小丫头,坐吧。”

灵貂嫣然一笑,斜倚到贵妃榻上,眼皮微垂,看起来像是狐狸眼一样细细长长的。

我乖乖坐下,对她生出不止一点的好感,刚才她一手一个牵着我跟沉沙,现在又把沉沙带下去换衣服,温柔的态度自然妥帖,是出来之后,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人出现在我这个逻辑严谨迄今为止还未出错的梦境里,真的是太突兀了,难道我是潜意识觉得不满设定,制造出来的bug?

“小丫头,喜欢吃什么,我这儿有好多点心,想吃尽管说。”

“唔。”我漫不经心点头,看着她左手边的香炉,应该是银色的吧,给熏的黑黑的,像藏银。

房间里还有别的饰物,我眼珠转来转去,越发觉得此人是个bug,品味十分得我的心,看的心喜,我便离座去摸,转过一圈,发现灵貂没有不悦,便开始发问。

“这是什么材料的?”

“滴蜡楠木。小丫头喜欢吗?这可是大人才会注意的厚重木雕哦。”

“哦。这个兔子呢?”

“是京玉做的呢。是不是很可爱,想要吗?”

“不要。这个呢?”

“寒蚕丝的织锦挂绸,现在正好用,王爷不是给你送去一匹,自家的不要,怎么又来问我的。”

“啊……”我茫然,“有吗?我没注意。不过我也不要的,你觉得好的话,我给你拿来。”

“好大方的孩子,口气这样大,那我就先受了这一礼,你有什么想要的,或者我屋子里看上什么,就拿去吧,我也做回阔人。”

我一听,坐到她旁边,她也不吃惊,自然然的收一点腿,“怎么?不看了吗?”

“不是。”我随口接话,“我只是看看,不要什么的。”

灵貂歪头,“是不好吗?”

“不是,就是不想要而已。”

“是吗?”

灵貂慢慢吟出这两个字,转而轻快地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知道你身体不好,要多补补。”

这是第二次问了,我不再拒绝。只是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我身体不好,上午去花园的路上,那个留胡子的儒士也笑眼扶我一段,又吩咐沉沙好好照拂,我又没表现的很明显,出门也少,毒瘾发作的时候都是乖乖待在房间里的啊,迄今为止还没有在外面出过状况。

“小丫头好毒的眼力,听说很会背书?”等点心的时候,灵貂问道。

我看她一眼,“嗯。”

“答的还真是不谦虚呢。”灵貂又笑,只是我这样淡薄的语气,她要接话也很困难吧。

可是我不是不喜欢她,而是觉得跟她一起很舒服,不用费心加话,所以才说的这么简单。

她知不知道呢?

点心来了,侍餐的丫鬟轻手轻脚,在贵妃榻前摆下一张矮矮的小机,跪在长白毛的地毯上,仔细布盘。偶尔响起玎玲的轻灵声音,安安静静的,令人放松。是质地极好的东西,颜色很白很均匀,边缘滑过薄薄的亮光。

直径大约15厘米的平板盘子,在中心蹲着两三个色泽纯莹的糕点,我被吸引过去,坐到地毯上,凑的很近,引来丫鬟轻笑。

我抬眼看她,她也不惊慌,反而笑脸更大一点,“主子,这位小小姐好可爱呢。”

灵貂慵懒地支起身子,也坐到地上来,“自然是可爱了,只不过却是只虎仔,小爪子也是要留心的。”

啊,我接过丫鬟递来的筷子和小瓷碟,不解的看着灵貂。

她眼里闪过笑意,悠闲地夹起一片肉点,尝过之后才道,“小丫头,你那天对付王爷的手段,我可是想都不敢想呢。”

嗯……是说才来的那天么,哦,是第二天,我不好意思的笑一下,“那是我不对,他很生气的。”又想,那事后他是怎么排解的呢,我这样不闻不问,有点不太好吧,要不要给他道歉?

“诶……你在想什么?”灵貂越过桌子,在我眼前晃了晃她的手,成功吸引到我的注意。

“你说我要不要给他道歉啊?”

灵貂一怔,“给他道歉?”又收身低头嚼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眼角有亮亮的光迅速收束回去,令我觉得她是在苦笑,“阿香,听说你老是想一些奇怪的念头,我算是见识到了。”

呃……

“吃东西吧,要不要吃点鸭肉卷,我很喜欢这个呢。”灵貂盈盈笑道,指着被她动过的,本来排成一个圈但现在缺了一段的中心填满蛋黄的卷卷。

我依言试了试,又尝过那个圈圈团在盘子里的绿色面条状食物,还有粉红色和白色混合的甜味五瓣花糕点,灰白色看起来很劣质的混杂着黑色细丝的软趴趴扁卷,微型烧麦状且跟水晶饺一样剔透能看见斑斓内部的蒸点,绿色淡红色和黄色的麻花边圈过一圈的鼓囊囊包馅点心,似乎是炸麻球但是被割开十字切口变成石榴状的显出不同内馕的街边小吃升级版……

我放下筷子,这到底还有多少盘啊,我一边吃,丫鬟一边撤盘子,跟着再上新的,只是点心而已,不用弄得这么多吧,那午饭怎么办?

“怎么了?是不是噎着了?芽儿,拿水来。”灵貂关切的看了看我,起身过来要给我顺气。

“是。”

我挡开她的手,“不是,不是,我没事,就是这吃的太多了,你不要吃午饭的吗?”

“哦……是呢,我忘了。”灵貂视线上移,似乎是很认真的想了一下,“你想吃午饭吗?”

芽儿端着一杯水过来,笑道,“小小姐不知道,我家小姐最喜欢吃点心了,喜欢的常常当饭吃呢。”

“这样啊,怪不得你们的点心这么多,那就吃这个好了。”我恍然大悟,“再要一点,还有吗?”

“有有有,小小姐等着,这就上。”芽儿放下水杯,转身离开,到门口又回头笑道,“厨上的茶快好了,我先端来。”

“这是要弄百食宴么?既如此,也叫我参一份,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击,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