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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阿香漫游记》》 · 八百盘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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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惯例,是先醒,然后再睁眼。

所以听到了沈奈良的声音。他十分疲倦,这次是身体上的疲倦吧,语气软软的,似乎又熬夜了,“阿香,阿香……”一声一声,唤的断断续续,我没有应他,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待他走后,我凝神听了一会儿,没别人了,于是放松,心里泛出苦涩来。

曾听说,戒毒虽苦,但是二次戒毒要更苦一点,并不会因为有了经验就能走捷径什么的,所以我又要倒霉了呢。

沈奈良那么愧疚的声音,是他决定给我吃酔及仙的吧,不过我不怪他,他也只是想要救我的命而已,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身体太差,自控能力更差,没事厥过去干什么,倒霉的还是我自己啊。

呃,不对,应该怪这个身体才对,到底之前是怎么样的经历,才弄出来这种烂素质,不过既然接收了,就只能接受了啊。我不能这样懒散了,要把这个身体练的壮一点,嗯,明天就去跑步吧。

起身出门,有点晕,应该是饿的,外面天空青蓝澄净,是早晨的样子,去厨房找吃的去。

沉沙正坐在小炉子前面守着一个砂锅,闻着香味是粥吧,我吸了吸鼻子。沉沙闻声转头,见到是我,惊喜的叫一声,放下扇子过来,扶着我出门,带到正厅坐下,一面嗔怪道,“小姐醒了怎么不叫我,又跑到那种地方去,脏了身子是小,好不容易缓过来又倒下去了怎么办?您要是饿了,粥马上就好,桌上还有新买的德裕斋点心,要不先用一点垫垫?”

我按着脑袋,勉强听她说完,声音细细的说,“我冷,厨房暖和。”

沉沙一愣,脱下自己披的小袄,把我包起来,一路夹进房间里去,直接放到床上,又把我裹进被子里,转身去找了个炉子进来点上,叫我抱在怀里。

忙完了,她坐在床沿,给我理了一下头发,看了两眼,才道,“小姐不要再乱跑了,我去把粥端来。”

我看着她出去,有些发笑,这还是当初唯唯诺诺的可怜婢女么?真像一个老妈子。

转眼沉沙进来,托盘放到床边案上,端给我一盏茶。我接了,灌两口漱了漱,吐到沉沙手里的杯子里。她又接过我的茶,换上一碗粥,舀了一勺凑过来。

我张口吞下,忙摆手,“哎,我自己吃。”遂把粥碗拿过来。

沉沙站在那里无事可做,只看着我吃。我被她瞧的不舒服,便叫她把榻上小机拿来,放在床上做餐桌。她应了,又把另三碟点心也摆上来,之后又无事,结果继续站着。

我无奈,想要她过来一起吃,又想想她必是不肯,便叫她下去干别的,“沉沙,你去告诉灵貂和沈奈良,我醒了。”

“是。”

沉沙出去一会儿,我还没吃几口,又见折戟进来,在新摆的屏风那里站着。

我叹气,怪不得沉沙一下子就走了呢,于是放下碗,叫折戟进来坐。他还真不推辞,面无表情的走进来,在榻上坐下。

这还是小厮吗?我呆看他半天,得不到人家半点视线,只好埋头吃饭。

沉沙出去一圈回来,说灵貂在陪王爷见客,沈奈良有事出府去了。语气有点不安。

我笑看她,这有什么,那两人有事才是正常的吧,总不能老是陪我。而且我也不是很想他们来的,要来看我衰弱的样子么?或者是我看他们一脸悲切?

都不好,还是健健康康比较好见人。

遂下床穿衣服,我想了想,叫沉沙找件外衣出来,我想去丞相府,总不能跟平时一样一件深衣加宽布束腰结束,太随便了,且不男不女。

沉沙愣了一下才应声,从衣橱里给我翻出来一套据说时下流行的天锦云裳,迟疑又有点兴奋的,想要我换上。

我清楚的听见折戟在一旁鼻音一声,傲慢仰头,自顾自出去,暗叹道,“沉沙,不要这样的,简单一点就好了。”

沉沙自是失望,重又找出来一件式样简单点的白布裙子,还好没有飘来飘去的丝带,穿上身虽然还要麻烦一点,不过都是她动手。

又把头发梳起来,我先说好简单一点,沉沙也没怎么,可梳到一半,我又听见她惊叫一声。

“小姐!小姐!你……”

“怎么?”

“您的头发!头发,都白了!……”

我按住沉沙抖来抖去的手,免得被她扯痛,随口道,“哦,没事。”

这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又被毒品折腾,撑到现在,不过是里面白一点,已经够好了,不白才奇怪。我早知道了,只是沉沙今日才给我梳头,要不还不知道呢。

不过照这个速度,过一段时间,大家都会看出来了吧。

“沉沙,有没有办法把白的藏起来,就弄那样的吧。”

“……是。”

我叹气。沉沙的声音隐隐有哭腔,还真是难办呐。

虽说我要去丞相府,可是要不要找个理由呢,总觉得不太好进呐。

正踌躇,院外进来一人,扬声报了一句,“杨小姐,檀二小姐请您过府一聚。”

沉沙立刻红了脸,我看她一眼,笑一下,招手要她跟着出来。

阶下卫安微垂头,神色安然,青玉长衫,温文俊雅,手中持一张薄笺,等我过去,便递给沉沙。

我拿过来,瞄一眼,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真好运。

“小姐若是要应约,小的可为小姐准备车马。”

“哦,那好,谢谢你,卫安。”

卫安一顿,本来要转来又回头,正色,“……”

“好啦好啦,我知道不对,你就当没听见罢。”

“是,也还请小姐谨记。”

待他走后,我看看沉醉的沉沙,推她一下,唤回她神智,她一通脸红,手忙脚乱,羞得埋头跑进屋子里去。

同样是女孩子,年纪也是差不了多少的,丞相府里那一个,不知道比沉沙活泼多少,真的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才只见过一面就当我做踏板,要套出心上人的情报,女孩子的粉色心事,连我手中的笺子都给烘的暖暖的。

阶级这种东西,原来只要我留心,它哪里都在。

折戟抱臂上前,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我,令我不得不收拾起暗淡的眼色。这家伙,越来越像个主子了,锐气逼人呐。

“喂,你又怎么了?不是可以去了吗?”

“没怎么,我是在想沉沙。”

“哼。”

我抬头,折戟偏过头去,少年板着一块脸,脖颈还细长点,靠得近了,视线里他头顶着闪闪的太阳,勾出一圈透明的轮廓,如抽条的小树,有无限生机在皮肤下面奔腾。

突发奇想,我拉起折戟的袖子,展成一只翅膀,荡来荡去。他皱眉看过来,不过并没有抽走手。

“折戟,你有没有字?没有的话我送你一个吧,叫扬帆怎么样?你有没有弟弟?还可以叫远航呢。”

天气这么好,蓝蓝的,又远又净,忽略地面的话,和在海上差不多,太保扯起雪白的船帆,耀眼的阳光劈头淋下来,前所未有的巨大规模,带领人类切进神秘的海洋里去,海水也为此不安,在龙骨下面不停翻涌。

这里的造船水平是什么程度呢?

有机会的话,要去看一看呐。

只是不知道,海在哪边……

他没有说话,低头看了我一眼,这次动手抽走了袖子,站到一边去,淡淡地说,“……哼。”

呃,我额际挂下黑线,果然还是没有说话。

“那,阿香知道琳琅喜欢什么吃的吗?”

“不知道。”

“诶?”明殊皱眉,嘟着嘴丢开笔,旁边的婢女连忙伸手过来挡着,不要叫墨汁溅到主子身上去。

我看明殊趴在旁边的气馁模样,又努力回想沈奈良平日举动,可是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

不过我为什么要这样配合她呀,我来这里是想见达叔和阿昭的,现在却在做这种调查报告,真是的。

“哎,阿香,你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你是他的徒弟啊。”明殊撑起头看我,怀疑的神色,令我想笑。

“可我就是不知道啊,又没有注意,再说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种事?我只是跟着他学医而已。”

“哦。”明殊怅惘着,不再吭气。

炎热的风穿过荷塘来而,进到水榭里的时候已经降温,能够在我脖子里种下一片片的鸡皮疙瘩。轻飘飘的白纱,尾端系着流苏束子,以免飘到桌子上来。一碟一碟白玉盘,珍珠黄金做饰的吃食,十分漂亮。

比起灵貂那的点心,明殊准备的,不过是名贵一点,引得起我观看的兴趣,要吃却还不够。

于是就有点晃神了。

明殊也没事可做,趴在栏杆上丢鱼食,我歪头,看着红红的大片鱼儿,在绿水里聚集,觉得有点恶心,身上发毛。

“哎,明殊,我出去走走。”

女孩回头,懒洋洋的看我一眼,明眸在日光下有点眯起来,“哦,韵如,跟着阿香。”

“是。”

淡绿裙子的婢女神色淡淡的,带着我在园子里走动,专挑有阴影的地方,回廊,花架,山石,柳道,仿佛旁边炙热的日光是一场梦,永远不近不远的跟着,强光里的东西都被晒透了,再映到人眼里,边缘全部虚化,朦朦胧胧的。

我看了看前边的纤细身影,忽然想起阿昭来,他曾经也走在我前面,披身阴影与光斑,我担心他走远,还叫了一声,他就乖乖停住了。

然后前面的婢女也停下来。

我眨眨眼,要分清楚回忆和现状,结果再聚焦的时候,看见阿昭站在那里。

诶?

婢女行礼完毕,站直身子,我又看不见阿昭了。

慢慢走开一点,又看见阿昭,眼睛看了看我,再没有其他表示,直直走过我们身边,没入十多米外的花架。

我看看密实的架子,闭了闭眼,回头对等待的婢女说,“还有哪里没逛的?”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

见到阿昭了

走了两步,我看见远处那个之前走过的柳道,笑了一下,对领路的女孩子说,“你回去吧,我记得路了。”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看我,欲言又止,在那里踌躇。

有什么啊,我这是给你放假呢,“你看,那边是我们第一次走过的路,旁边的柳树很好认的啊,”,我看看她,推着她转方向,左边一点,“那个是之前走过的假山不是?往里面走的话,岔路选右边,就是荷塘了,沿荷塘走,遇到柳道的话再折进左手边,哦不,反着应该是右手了,是那个团团的树,树后面是月季,嗯,叫什么来着,是海蓝姬吧,很显眼的呀……”

我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婢女的神色,满意的看见她的脸上掀起细微的波澜,于是住口,笑吟吟的看着她。

“……是,奴婢告退。”女孩子低头去行礼,顺便恢复木脸表情,不过她转身离去的身影还是有点僵硬的。

嗯,是在吃惊么?如果是原版的八卦,我大概一进园子就会发现了,那样的话,她是不是会更吃惊呢?

其实还好只是近似八卦的排布,有些地方改掉了,我只心头一动,并没有觉察,所以直到现在才弄清楚,说起来也是因为那个海蓝姬,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叫我这种敏感的人一下子就注意到,即使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园子是个阵法。

把生门弄得这么显眼,是怕有人走不出来么?

那么,会是谁呢?

一边想这种和我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一边朝阿昭的方向过去,这次自己走,又发现能够走顺的路线,都是像之前女孩子领着我走的地方一样的,统统遮着天,也有半遮的,或者两边的植被繁密。这样是为了阻隔视线吧,要不然就可以走直线了。

转过又一处海蓝姬,这次是八朵,我想到,顺便挥走缠着我的蜜蜂。

那么目的地是什么呢?

一只手伸过来,拉着我离开月季那里,我放松心情,既然被主人抓个现行,那就不用再紧张了。

不过,阿昭的手很热呢。还是我太凉了?

“喝茶么?”

“啊?不要,有水么?我喝水就好了。”

阿昭看我一眼,转身去桌子那倒水。

我悠悠闲闲,趴在榻上看来看去。

美少年在华服的衬托下更漂亮了,长长的袖子遮住了手,虽然看不到以往那个细仃的手腕,不过只露出一点点的白玉指尖也很棒。

细细打理的墨色长发,束起大半,露出耳朵和鬓边垂髫,一颗珍珠系在那一络头发上,刚好落在耳垂那,随着阿昭的动作,一荡一荡,似有似无的触碰,晶莹若水。

阿昭直起身,端杯子过来,手擎在腰那里,广袖飘飘展开,恰似仙人。

“呀,阿昭,你长高了。”我笑眯眯接过杯子,仰头才能看见这小孩的脸,下颌的线条已经初具规模了。

阿昭一顿,垂下睫毛,不过我坐得低,看得见他眼睛里莹光流动。

他坐下,看着门外白光灿烂的石阶,慢慢道,“过了一年多,该长高了。”

哦,有一年了呀。

我又看了看阿昭,这个年纪,正好长身体的,阿昭家里这么有钱,吃得好,应该能长的很高的吧。

“哎,阿昭,有没有,嗯,练武?”我忽然想到,打篮球是可以长身体的,不过这里应该没有吧。

阿昭看我一下,再点下头,“有,我有习武的师傅。”

“哦,那你学的什么啊?”

“出岫剑。师父是岛云宫六子陆凰公子。”

“哦。”陆凰公子……呃,我想到沈奈良了,大家都爱叫什么什么公子的么。

我这一走神,阿昭也没说话,空荡荡的屋子里,袭来一波一波蝉鸣,显得我们两个安静的有些奇怪。

我偷偷看看坐得端端正正的阿昭,这孩子搞得跟雕像一样,我想起话头都不知道从何而起,只好喝水。

手里的水出乎意料的有些暖,我哎了一下,又喝一点,是真的暖,阿昭难道夏天也喝热水吗?

“阿昭,你都是喝热水吗?”

我好奇了一下,没想到阿昭一顿,脸向另一边别过去,然后才转过头来,脸颊微红,说,“那是给你的。”

我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又很快想明白,于是产生另一个问题,“那,这个热水是怎么来的啊?”

闻言阿昭飞快瞟我一眼,小小声道,“我用内功……”

诶……是内功啊,我张大眼睛,慢慢笑起来,身子探过去,凑近阿昭别开的脸,弄得他不断向旁边躲。

“阿昭,阿昭,你好厉害……”我干脆坐到小机上,抓住小孩的肩膀,要他转过来,不断兮兮的笑。

不过,阿昭已经不能再叫小孩了呢,薄布的下面,已经渐露棱角的身体,以我目前可怜的小手,是抓不住了,只是阿昭不躲,叫我勉强搭在上面而已。

于是有点兴味索然。

阿昭觉出我的变化,捉住我的手,问,“怎么了?”

这话说的,不像弟弟,倒像哥哥了。

我闷闷的说,“我怎么不长啊,比你还小了。”

阿昭怔了一下,“你也长高了一点,不过,”,眼里流出笑意,“你本来就比我小,那时是不与你计较,才叫你做了姐姐的。”

“啊,是这样吗?”我看了看他,“怪不得不叫我了。”

阿昭看着我,笑了笑,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我要写字了,你呢?想干什么?”

“啊,不干什么,你写吧,我随便。”

“好。有事的话叫我。”

“嗯。”

我在阁子里转来转去。

缸里的画卷拆开,铺到地上看,地是光鉴的玉石板,不会被弄脏;架子上的古玩珍奇摸来摸去,形状材质不是重点,而是温度,暖凉都有;堂前的对联努力辨识,半天才看明白,是在表示气势悠然的样子;另一边的圆肚桌子,中心那块乌色玉石,不知道是怎么嵌进去的,桌面平滑无痕……

有时候我会看看阿昭这会儿在做什么,不过他一直都呆在书桌后面练字,几乎没变过位置,偶尔觉察到我的目光,就抬头对我笑。

过了有一会儿了吧,阿昭终于放下笔,揉揉眼睛,捏捏脖子,仰头深呼吸几次,姿态疲倦的叫我想起达叔装老头的时候。

我便笑出来。

阿昭看我一眼,“笑什么?”

“好像达叔啊。”

我本来还要说,老头子,阿昭却一下子变了脸色,我噎了一下,闭嘴放弃了那半句。

真可惜,阿昭还没有沈奈良那种水平,变脸之后不能很快变回去,要不然我现在这么放松,可以装作没看见掠过去的。

那么,我要现在问达叔的事么?

阿昭抿唇低头,真是为难,我还是不要问了。

于是走过去,选一根笔,“我也要写字,阿昭,好吗?”

“好。”小孩感激的看我一眼,给我换了一张纸,让开位置。

我瞅瞅阿昭放一边的那张,嗯,隽永俊秀,看着就舒服,只是我看不出来他写的什么啊。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阿昭笑着替我念出来。

啥?我回头,这小孩才多大啊,那一点阅历能搭这种感叹么?

阿昭又补充,“这是家父最喜欢的诗,我随手写的。”

哦,家父是丞相,这还差不多。

“那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诗?”

阿昭停了一下,转开目光,“没有太喜欢的,都好吧。”

“哦。”

我不再问他,想了想,提笔写下,及浦一别后,江湖怅惘多。

字迹滑了一点,是笔太好的缘故,有点不适应,不过写着就好了,后面慢慢细致从容起来。

相忘谁先忘?倾国是故国。

我顿了顿,后面什么来着?有点不记得了。

揽风如挽袂,执手似初呵。

我停笔,果然还是古人作的诗会比较顺,这个太散了,我有点连不起来。语言环境还是很重要的啊。

阿昭屏息,半晌,轻轻问,“怎么不写了?”

#奇#“后面……忘了。”我在肚子里改口,写出来只是觉得好玩,不过这个诗太悲凉了一点,若是阿昭的话,说不定要想到哪里去了。

#书#阿昭默然,伸手前来替我整理,我便自觉站到旁边去。

#网#看着美少年的侧脸,雪衣素手,轻捧薄绢,真是赏心悦目。

然后还勾起嘴角,评我的字,“没想到你的字是这样,端正工整,还不错。只是,木了些。”

阿昭侧头看我一眼,“不像你。”

我汗,这是标准的书写体,都是当初给达叔赔药书的时候练出来的,不木也不行啊。

想着就说出来了。

阿昭睁大眼睛,笑出声,“那么,你是把那本书都默了一遍?”

“哪止啊,我写了好多遍呢,都是达叔,嫌我写字难看,逼着我换了不知道多少遍,那段日子,真是不堪回首……”我可怜巴巴,终于有机会倒苦水了。

美少年耐心极好,只是门外闯进来一人打断我,“少爷!”

我惊闻转头,那人略掉我,直接对阿昭说,“少爷,前面有事。”

这红衣御猫不就是那炎上吗?我饶有兴趣,走过去围着他转,把他盯的不自在起来。

阿昭过来解围,“好了,你不要闹他。”又转对炎上道,“嗯,我们走吧。”

我一愣,诶,那我干什么去?

一只手过来牵着我,我不解地望着阿昭,他不看我,只拉拉手,“阿香。”

我登时乖乖被牵,慢步出了阁子。

阿昭的声音好听,这我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他叫我的时候会这么……这么吓人,呃,吓人?

叫我的心跳了一下。

是日头太耀眼,是我的药性快要发作,也许是室内外温差太大……

我还在后面努力平复,阿昭慢慢开口,“你,是想问,问,达叔的事吧?”

美少年还是个小孩子,说这话的时候,手心冒出汗来,力道也松了点,还好我反应快,反手抓住他。

好像抓住浮木。

我甩甩头,眼前色调跳来跳去,好像是要发作了,我忍。

“嗯。你知道的,说给我吧。”

阿昭停一会儿,终于开口,“达叔,你知道他的名号么?”

“不知道。”

“就是,岛云六子陆凰。”

“嗯。然后呢?”

“他现在是我的师父。”

“嗯。”

“他在你入京前四天来找我,我才知道,你出事。”

“嗯。”

“没有人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

“嗯。”

“你乖乖待在潾王府,我们会找机会带你出来。”

“嗯。”

“……你想见见他么?”

“嗯。”

阿昭停步。我有点头疼,干脆靠在他胳膊上。

好料子,还有点凉,叫我想起井泉送的冰绸,回去就叫沉沙挂上。

“他去潾王府,和二王爷谈事情,你现在回去的话,应该能见到他。”

“好。”

“我送你吧。”

“好。”

我已经抗过这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确信阿昭看不出来。

“炎上,去告诉二姐。”

“是。”

阿昭顺了顺我的头发,“走吧。”

坐进马车里,我立即泄气,身体瘫倒在地上,扒着座位死命抠,不能出声,这还在大街上呢。

抖了半天,好容易缓过来一点,哆嗦着翻腰上的锦囊,半天搞不开那个扣子,只好爬到帘子边上,背靠着车壁,一边喘气一边叫卫安。

管家应声进来,替我拆开锦囊,嘴里还不忘道,“得罪了,杨小姐。”

我一听就笑了,还没笑完又咳起来,卫安皱眉,胳膊圈到我背后,搂着我,又抓住我抖来抖去的手,给我喂下酔及仙。

终于得救了。

身体被安抚下来,我靠进卫安怀里假寐,微微叹气。

“卫安,还有吗?”

我抬头,直视年轻的管家,借助那一点兴奋剂,清楚的看见他震惊的神色。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又有收藏了真高兴啊可是,为什么么评……

跆拳道,以及被打断的H

我整整衣襟,腰带也想重新束过,奈何不会,只得麻烦卫安。

管家又道得罪,单膝跪下,绷着脸给我整理。不过青年俊秀的脸,温文太过,即使严肃也十分平易近人。

我笑着,拍拍卫安的头,“你不要这么紧张,又没有什么事。”

卫安眼看就要正色张口,我退后,抽走他手里捏着的缎子末端,笑道,“哎,好啦,我又错了不是?对不起。”

掀起帘子,我挡一下阳光,怔了一下才跳下马车。落地的时候十分轻松,心中便雀跃了一点。

好,没问题。

大厅没人,我有点奇怪,那是去哪了?

随手抓一个小厮问话,说是去了东面水阁。我点点头,也是,这大夏天的,本来就该找凉快的地方,明殊也领我去水榭了呢。

转去园子里,日头太烈,连带心情也焦躁起来,我只好按捺住,挑荫蔽处慢慢走,缓缓情绪。

耳边飘来少女清脆的说笑,我瞟了一眼,是小枝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在另一边的槐树下面嬉闹。

小枝也看见我了,便挡着女孩子的手,遥遥给我行了个礼,“小小姐,您散步呐。”

那女孩子也跟着福了一个。

我笑道,“不是,我去找井泉。”

“哦,王爷在碧汀阁呢,您要不等会儿再去吧,现在有客。”

“没事,我就是找他的客人。”

“是这样啊……不知您找哪一个呢?有两个已经走啦。”

我沉吟,道,“陆凰公子。”

“哦,我想那位公子应该没有走吧,刚才走的两个,都是老头子啦。”

“呵……”我笑着,挥挥手,“那我去了,你们玩。”

“是。”

走开一点,那两个又迫不及待闹起来,有一点点话音飘进我的耳朵里。

“……你说你说,王爷是不是喜欢人家的?”

“什么呀,你又想到那里去了,小小姐是琳琅公子的徒弟,王爷是公子的好朋友,当然对小小姐也很好的……”

“那公子呢?王爷对公子的徒弟都那么好,会不会喜欢公子啊?”

……

我黑线,快步走远,女孩子的想法真是令人吃惊。

到达水阁,外面那个吊儿郎当的侍卫大哥,除了殷也不会是别人了。他一见我从灌木里直接钻出来,装出一副被吓倒的样子,一面小生怕怕,一面眯起眼睛,笑我头上的树叶。

我瞪他,拍掉树叶,又扯出一缕头发,现在更乱了,偏偏殷还在盯着我看。我遍生烦躁,干脆拽下丝带,把头发放下来。还好丝带顺滑,不会弄得我头皮疼。

“啧啧,小香儿,真好看。”殷托着下巴,“头发再顺顺,王爷说不定更喜欢。”

我要发怒,又反应过来,哦,脑子有点混了,便对他挥挥手,走过去。

错身的时候,殷捞住我的胳膊,侧身弯过来我面前,笑眯眯的说,“不行,王爷现在不能见你。”

我闭眼,定神,兴奋剂过量了还是失效了?我只看见面前这人扭的角度刁钻的身体,下意识的说,“我知道,里面有陆凰,我找的就是他。”

“小香儿,不行。”殷撤步,站在我面前,轻叹一口气,挡住我的路。

是么?我恍恍惚惚,殷的架势令我想起来,他是井泉的侍卫,哦,是我忘了,那个无所事事整天东晃西晃的家伙,不过是殷的表象。

“嗯。”我点点头,退后,在路边护栏上坐下来。

殷挑眉,在另一边坐下。

我两人便无精打采的等在水阁外面。

水面闪闪烁烁,偶尔有亮斑刺到我的眼睛,我便挡开,但脑子里还是晕,绿色紫色的颜色一块一块,晃来晃去。

兴奋剂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暗自咒道,不知道达叔出来的时候,我是个什么样子,但愿不要太狼狈。

便要深呼吸调节一下。

几次之后,倒也有点效果的样子,脑子稳定了不少,只是声音更多了一点。晒热的水缓缓拍击石岸,对面殷绵长的呼吸,他偶尔转动身体,头上槐树一片叶子被鸟弄断柄,穿过密咂的树冠飘下来,小鸟在树枝上跳两步,树枝随之摆动,它羽毛震动,展开翅膀拍两下,一蹬腿,飞上天去……

大点的声音都被忽略,细微处纷纷冒头,叫我心思靠过去。

“哗啦!”

忽来一声,器皿大片扫落在地,惊起水阁下面的鱼儿,迅速摆尾游开。

我皱眉,怎么,那两个谈崩了么,抬眼去看。视线掠过殷的时候,我看见他有些讪讪的,心中便有些奇怪,张口要问。

殷涩笑,对我摆摆手,“唉,小香儿别出声。”

“怎么了?”我不理他,一径发问。

“没事,没事。”殷这下已经恢复正常,摸摸鼻子,歪着嘴笑。

而我心中却聚起阴云,跳下来要进去看。

在王府里待得够久了,我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只要对方不回答我的问题,那就是有事。他们老是把我搁在一边搞他们的事,我也不要去猜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只要确定有事这一点就够了,其他的我自己来。

一阵风抚过,我的头发被吹到面前,在眼前乱飞,弄得我后退一步,抬手收拢它们。

殷在我头顶上,轻叹一声,我还埋着脸,忽然觉得,他老是叹来叹去,干什么啊?

“小香儿……”

左腿后撤,上步冲力,提膝过胸,弹腿下劈。

殷的肩膀挨到这一腿,猛然“呀”了一下,迅速矮身,后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讶异,不过并没有给我偷袭得手,还有明显的观摩意思。

拧腰,后踢,一米八来算,只能到胸,我眨眼间盘算,转的幅度大一点,改侧踹,一脚顶到殷的下巴。

却被他抓住脚,笑嘻嘻轻易制住我,那张欠扁的脸,从后面露出来。

“哟~小香儿,你从哪学的这种东西呀?不太好用哦~~”

泄气。

我挣一下,叫他放开我,退后一段,不耐烦的盯着他,其实心里是在不安。

这个东西就是这么不好用,很容易就被搞定了,就连之前半得手的那一下,也只是因为出其不意,殷他,没想到我会动手而已。而且,若不是他想看看我到底在干什么,大概会直接上手架住我,而不是后退,叫我再来一次。

殷悠闲着还要说话,我越来越焦躁,想敷衍过去,一点没注意他到底说什么。

水阁里又传来模糊的声响,我的烦躁被此点燃,劈手挥开殷,向水阁冲去。迎上那个门,我这次用上后踢,旋身踹掉挡路的家伙,“嘭”一下,纱帘一下子全都飘起来,充满了整个阁子。

内里模糊的响动,因为我出乎意料的速度,瞬时清晰呈现。

不过,倒是没有声音了,是被我惊到了吧。

“……阿香?”

井泉愣了一下,起身抬手,试探着叫我。

我使劲闭眼,免得自己瞪坏了眼睛,半晌吼道,“滚——”

还没说完我先愣了,我到底是要说什么的?好像不是这个……

井泉没有生气,反而要过来安抚我的样子。

我为自己意识到这个而冷笑,迎上他的方向,直直过去,半眼不瞟他,错身去达叔那里。

他闭着眼睛,嘴巴紧紧抿着,脸很硬,全身都在抖。

他去了易容,不再是当初有味道的老头子,舒展开之后,原来这么好看。

我总共见他真脸三次,真要叹一句,谁也比不上他的风姿。

我要说,他是仙鹤,在飘摇的芦苇里矜持的走动,谁也没法靠近。落日也好,清晨也好,阴雨也好,他永远飘然若仙,即使被打湿了羽毛,狼狈的时候,也有脆弱的美,和清俊玉骨。

我跪下来,在那堆布里面找他的手,被逃开好几次,然而我不屈不挠,直到抓住为止。

我注意看他的脸,似乎有点放弃的意思,于是我拉出来那只手,折上去放在他胸口,然后我俯身,抱住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很热,刚才是太激动了吧,现在胸口起伏还很大,有一会儿聚力,似乎要推开我,到底还是放弃了。我伏在他身上,心里思考,他到底是什么都放弃了,还是只不拒绝我。

这真是个难题。

不过,我不会准他放弃的,我有优势。

他还当我是女儿的吧。

头埋进他怀里,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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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后,乱扯

达叔手动了一下,我抬起头,他睁开的眼睛又要闭上,脖子也侧到旁边去,绷起来的线条,不知道有多脆弱。

所以,是放弃啊。

我起来,给他拢上衣服,然后等在一边。

阁子里湖风吹过,又长又多的白纱帘子,鼓起来,再放下去,慢慢的飘,阳光太强,斜斜打进来,割出一半白到炫目的视界,和另一半清亮的阴影。

很安静,又凉快,我有点累了,一下,一下,闭上眼睛。

“醒了?”

十分清泠的声音,我呆了一下,想想这是谁,然后记起来,我在达叔旁边呢。

睁开眼睛,达叔已经穿好衣服,抱着我坐在地上,长发未束,流得满地都是,近昏的柔和光芒零零碎碎,涂在他的眼角,和肩膀,犹如梦幻。

“诶?”这张脸上,那是真的平静么?我伸手去摸了一下,“达叔……”——好像神仙。

神仙大人就着我的手,摆了摆脸,眼睛闭一下,再睁开,有一点舒卷的笑意透出来,在他永远疲倦的脸上,触目惊心。

……那一下,是在蹭?

我只有抽搐,这是怎么回事,我连要不要把手收回来都不知道了。

“绯儿。”

神仙叹了一句,腾出一只手来握住我的,揣到怀里,十分满足。

“绯儿。”

又叫了一声。

是在叫我吗?

我横心,管他呢,就是我了。“嗯。”

我们坐了很久,直到我的身体受不了夜晚的寒气,开始发抖。达叔抱着我,立刻发觉,急忙起来,抱着我在在阁子里转,乒乒乓乓不知道撞到多少东西,好容易找来一张凉榻把我放上去。

我沾上那据说消暑功能强劲的东西,抖的快要抽起来了,紧紧抓着达叔的袖子,咬着牙,断断续续的说,“达,达叔,我,要,要,回去……”

“好好,绯儿,我们就走……”达叔不知所措,好看的眉毛纠结到一块儿,闻言一把抱起我,往外冲。

我尽力聚起神智,勾住他的脖子,嘴巴凑到他耳朵那,气声道,“没事……去找,找,沈奈良。”

然而达叔即刻僵硬在那里,是真的硬了,梆梆的充满敌意。我缩成一坨,半睡半醒,想不是吧,达叔不高兴我要沈奈良么,哦,对哦,达叔也懂医理的,我应该靠他才对。

这白痴想法被达叔冰冷的声音打断,“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呃……

我睁眼,聚焦,井泉一脸衰样在那晃来晃去,后面扛着灯笼的自然是殷。这是怎么回事?我有点想不起来了,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井泉张嘴,被达叔森冷的表情逼退,颓然退到旁边。达叔垂下眼帘,快步离开。

“等一下。”井泉那声音,怎么好像是急中生智一样,“她这样还是不太好。”

他说的是我吧,其实没什么,我缩了缩,外面比水阁里暖多了,不过达叔的怀抱多舒服啊。

而达叔还是停下来,等井泉赶到我们面前,把他的衣服给我披上。

“我……陆凰公子,之前,冒犯了。”

井泉叹气,乘机靠近达叔,声音极低道。

达叔后仰一点,依然垂眸,平静地说,“不必。”

井泉还要说什么,只张了张嘴,又放弃了,后退一步,调整了神色,“你跟我来。”

达叔戒备地看他一眼,引来他苦笑,“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是要带你去找奈良,奈良一直负责她的病,比较有办法而已。”

“既如此,便多谢了。”达叔滞了一下,轻轻的说。

沈奈良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的,不过是有点经验而已。所以当他看到我居然还清醒的时候,脸上原本的焦虑与怒气卡在当场,十分滑稽。

我想笑,又担心控制不了面部肌肉,只有叫了他一声作罢。

他看了看达叔,又看看井泉,甚至还有后面的殷,紧闭着嘴巴,从达叔那要走我,然后把那三个都吩咐了出去。令我吃惊的是,达叔居然也乖乖走掉了,我还以为他会像白痴一样死守在我旁边呢。

看来我真的是太自以为是了。

见大家都离开,沈奈良神色凝重地坐到床边,试我的脉搏和皮肤温度,又拭了拭我脖颈里的汗,还要把手伸进我背里面去。我打断他,想想该怎么说才能不叫他生气,想了半天还是直说了,“哎,那个,我,我今天,吃了两份的药……”

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我的人也越来越缩到被子里去了,因为面前这个男人脸已经有扭曲的趋向,真是十分可怕。

身下传来布片撕裂的声音,我快速向下瞟一眼,哦,是沈奈良的拳头,被他攥在手里的床单真可怜。

“嘭”的一声,沈奈良挥拳砸在床栏上,连带整个床都抖了两下。我也抖了两下,哦不,马上变成抽搐了,身体不再受控制,蜷倒在床上。

沈奈良长长叹声,手上却不迟疑,迅速插进我怀里,给我抱住,免得我再乱抓别的东西。

好吧,事实上,是他给我掐,抠,抓,还咬……整个一返祖。

我泪眼模糊,强忍着不抓自己,又不停的大喘气,支气管都在抽了。真是后悔死我了,早知道这么痛苦,还不得昏迷,就少吃一点嘛。我现在是知道了,做恶梦还是好的,要像这样,还不如叫人家打晕我算了。

哎,我灵光一闪,连忙朝沈奈良那边蹭,尽量真挚的看着他,希望他能够看懂我的意思。

不过似乎没效果,沈奈良望了望外面,低咒一声该死,钳住我的两只手压在头顶上。这下子立刻叫我生出恐慌来,壳虫被翻过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总算了解了,还真是没安全感呐。

沈奈良对于我的表情变化置之不理,大概是我这会儿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了,他俯身爬上来,将我翻到正面,另一只手压住我的左腿膝盖,抬起腿压在我仅剩的右腿上。

呜呜呜……我还记着达叔在呢,只有死咬着嘴唇,不敢叫出来。奇痒毫无阻挡地袭便全身,仿佛是掉进了超大的虫窝里,瞬间被埋到顶。又好像遭遇传说中的千刀万剐,皮肤被小刀勾起一片片的肉,弄得跟鱼皮一样。

“……阿香,阿香,放松,放松……”沈奈良侧头看过来,我分不清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就只看得到一张脸,确切的说,只是一块颜色而已。

放松个鬼啊,我摇头,忽又发现原来头还可以动,刚想到这一点头就已经猛烈的摆起来,抽风了我。

等到终于有手过来按住我的头,我已经被自己搞得金花四溅,脑子晕的跟糨糊一样。撑到现在,大部分感觉都丧失了,意识浮游在五彩斑斓的老地方,慢慢喘气,唯留一线听觉在外。

“……微刹,绑她的手……”

微刹?是小厮么?怎么不叫折戟来?我唯余一点力气拿来困惑,之后便沉沉入梦。

被沉沙嘤嘤哭泣弄醒,我有点烦。这实在是个好方法,我基本上什么都能忽略,就是这个不行,也不是说会同情或者是怜惜,其实是厌恶,纵使那人是沉沙也不行。

连忙睁开眼睛,排了排趴在手边的女孩。

“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呜呜呜……太好了,我去告诉沈公子和王爷……太好了……”

沉沙这话说的,我睡了很久吗?应该不会吧,这个身体也没有无力或是肌肉萎缩的现象,她乱说什么啊。

抬手晃了一下,沉沙眨着晶莹的眼睛看着我,“我要吃东西。”

她破涕为笑,嗓子还有点沙,“是,我这就去。”

不多时一帮人全进来了。达叔坐到我旁边,井泉想过来床边坐,又犹豫半天,在榻上坐下,沈奈良看看那两人,坐到井泉旁边去。

达叔无限温柔地看着我,脸上疲倦更重了,摸出我的手轻轻包着,一句话也没有。这样安静,逼得我莫名紧张起来,说实话还真有些不适应,我觉得吧,达叔要还是原来那张老树皮脸就好了,当初我肆无忌惮骑在他身上,翻他白眼,叫他老头子……唉,全成云烟了。

“咳,咳咳,”,沈奈良瞟到我的状况,过来救苦救难,道,“陆凰公子,阿香已经没事了,你要不要去休息,今日丞相府大概无事来扰,你有足够时间与阿香相处……大不必如此。”

达叔看着我听他讲话,半天才应一下,点点头,“嗯,多谢沈公子提醒。”又俯身过来,温柔之极道,“绯儿,好好休息,今日我定陪着你。”

“嗯。”

达叔又捏了一下我的手,恋恋不舍出门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还觉得是在发梦,收回视线的时候,看见井泉追着他的目光,刹那间想起来是怎么回事,顿时心里泛出恶心,真想吐。

沈奈良了然,对我摇摇头,那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他大概是这个意思。

我哼他一下,老是这样说,什么都不是我想的那样子,到最后不还是绕来绕去,费心费力,简直是有直线不走偏要走弯路,无事生非。

沈奈良摇头叹气,靠在我脑袋边上,斜下瞟我,“唉,阿香真是纯良可爱,见不得我们这种耍手段弄心机的人么?”

瞪他。

井泉走神走完了,一回头就听见沈奈良这句,憋着脸过来,咳两下,又不知道说什么,末了在床边坐下来,局促的好像这不是他家一样。

我顿时觉得闷,爬起来坐着,不耐烦,“喂,都在这儿干什么?闷死了。”

井泉愕然,看了看我,又去看沈奈良,后者挑眉,笑,“怎么?见识到了吧,我那时也被她赶开了去,真是桀骜的家伙。”

哦哦,我横那狐狸一眼,这就把话转开了,真行。

他回我一个眼神,那还不是阿香你不计较。

我计较什么,不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井泉咳了几遍,终于出声,“嗯……你们……”

闻声我转向他,这位殿下又尴尬地咳起来,“阿香,那个,嗯,你好好歇着,嗯,要什么就吩咐下人,嗯,嗯……我走了。”

落音起身,那一副竭力保持镇定,又僵硬的叫人完全怪不起来的样子,真是,无语。

我以后一定不要把背露给别人的。

实在太容易流露情绪了。

“那,阿香好好休息,多赚点体力,下午就可以跟你爹呆一块儿了。”沈奈良依旧靠在那,抱臂而立。

我把腿放下来穿鞋子,一边问,“你怎么还在?”

“自然是等吃的啊。”沈奈良歪过来笑,“灵貂在给你准备吃的东西,我说我也忙了很久,所以在等啊。”

哼,我白他,下床走两步,还好,就是累。

“走吧,我们去院子里吃饭,如何?空气清新,有利于你恢复。”沈奈良伸个懒腰,又抹了把脸,便稍微有了点精神,顺便叫我看见那狐狸眼,眼角露出血丝来。

这人经常跟着我熬夜吧,我现在才想起来。

“好。”

作者有话要说:又有收藏了还是么评……

沈奈良的心情

出了门一看,我才发现这是不是我的院子,格局虽然差不多,但我那个院子里种的是杏树,这个却是桂花树。

“这是哪儿呀?”

沈奈良答,“我住的地方。”笑一下,就不正经起来,“阿香你可知,昨夜你占了我的床,害得我只能在榻上睡,现在还背疼呢。”

我斜眼看他在那里装模作样扶背,张嘴要顶他,又想起来他说的都对,便闭嘴,闷闷的走过去。

沈奈良倒有点诧异,在后面待了一下,才追上来,拍拍我的头,挑了挑眉毛,“耶?阿香今日倒乖巧不少。”

我白眼,撇嘴,这人没事做么,非要我根他对着来才舒服?遂不理,径自走开。

“等一下,阿香。”沈奈良盯着我看了一眼,拉我到院子边的石凳上坐着。

“干什么?”这家伙伸手勾住我的下巴,叫我好不奇怪。

他凑近一点,按了按我的头,“别说话。”又近一点,视线落在我的嘴巴上,空出来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唇。

一丝疼痛闪过,我终于想起来,嘴巴好像咬伤了,这会儿该结痂了吧,于是舔了舔,嗯,是结了,余一点腥味,引出我的饥饿来。

沈奈良手指微微一滞,我看过去,觉得他似乎是在发呆啊,便“哎”了一声提醒他。他闻声慢慢抬起视线,一双狐狸眼居然有点湿,显得更幽深了,极具压迫感。

我遵循本能想要后退,不料下巴觉出疼痛来,是沈奈良收紧了手,诶,这是搞什么啊?我想挣开又不敢动,直觉万一动了会更可怕,眼睁睁等着他的手滑下去我脖子那里,两根指头伸到耳朵那捻我的耳垂。

这,这……我战战兢兢,他的眼神涣散,气势越来越强,我真想闭气算了,就这一点稀薄的空气,还不如不要呢。耳边很快热起来,热气爬满半张脸,烘的我直眨眼睛。

沈奈良手上用力,我便抖了一下,真疼啊,我的耳朵……忍不住抬手去拉他,一碰到才发现,他的手好烫。

兴许是我太凉了,沈奈良神色一变,猛地放手,呼一下站起来,往外跨了两步,背对我站着,肩膀都是僵着的。

我趁他没看过来,连忙揉下巴跟耳朵,肯定红了,干什么这么大劲,想把我捏碎吗?

等我舒服一点了,抬头去看,沈奈良还是站在那,一动也不动。我奇怪,便走到他旁边,拉拉他的袖子,“哎,你……”

不料他全身一震,大力甩开我,急速飘开,等我站稳回神,他已经移到桂花树那去了,还一脸坚忍的瞪着我。这一下可把我震住了,我这是第一次看见这家伙的轻功吧,看来我猜得没错,果然很厉害。

沈奈良瞪我半天,艰难开口道,“阿香,你去吃饭吧。”

呃,这是从哪说起?不是要一起的吗?

“那你呢?”

“我……我不饿,你走吧。”

“你才说了饿的,到底怎么了?”我翻白眼,又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啊。

没想到狐狸竟叫我这句给顶了回去,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我不由生出疑虑,到底怎么了?

“哎,小姐,小姐怎么出来了?既出来为何不加件衣裳?又病了怎么办……”沉沙进到院子里,大叫一声奔过来,打断我两之间奇怪的气氛。

我头痛,摆摆手叫沉沙别说了,乖乖跟她进屋子里去,由着她给我安排吃饭洗澡换衣服等等等等。

沉沙还真是够有活力的,指挥着一众人在院子里来来回回,不等我吃完一碗粥,房间里就置下一系列洗澡的玩意儿,热气腾腾的水倒进桶里,看着真热闹。

我啧啧叹了一句。沉沙又迅速清场,关门关窗,帘子不晓得拉了几层,又准备往水里掺香精,被我及时阻止了。她嘴里不解着,又啊一声,拍脑袋,抚开帘子开门跑出去。

又干什么?

我还没感叹出来,就听见沉沙在外面找沈奈良讨药膏,说是给我敷嘴唇,便笑了,沉沙还真够周到的。

一会儿沉沙进来,皱着眉头,道,“小姐,沈公子没有药了,只有现做,要不等等吧,我再去换水。”

“不要了,多麻烦呐,那个药不用也行,又不是不会好了。”

“那可不行!小姐怎么一点也不注意自己的脸呢,人家的小姐都娇嫩着呢,偏偏您这个样子……”

“唉,沉沙,我要洗澡了。”我连忙解衣服,扯来扯去不得要领,终于引开沉沙的注意,停止说话,过来帮忙。

泡在水里,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冰,明明看着热气腾腾的,我却半点感觉也没有,缓了一会儿才痒起来。便有些消沉,这个身体损的太厉害了点,这还是夏天呢,就算要入秋了,也不至于这样吧。

不过一转念,我想到这还是个小孩子,那么发展空间还是有的,现在起好好锻炼,应该会有效果。

沉沙站在后面,细细的给我搓头发,一边说,“小姐,要不我去找沈公子要点药,治治这白头发吧。”

“不要,随它去。”早晚把它剪掉。

“唉……”

洗完了,又喝一点鸭汤,精神好了一大截,只是这房间里水汽太重,有点憋。刚要抚胸口,沉沙就把我赶出去晒头发,自己在房间里收拾。

裹着头发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眯了眯眼睛,趴到桌子上去。太阳有点大,想睡觉。

身边站了一个人,半天终于出声,“唉……阿香,先把头发擦干啊。”

我嗯一声,撑起胳膊,看见沈奈良,又趴下去,“你给我擦吧,我好想睡。”

沈奈良良久不吭气,我无奈,伸手在头上拉那块布,这会儿他倒动手了,捉住我的手按下去,帮我擦头发。

我朦朦胧胧,觉得安稳,听见沉沙与沈奈良说话,离开院子,再往后便没什么声音了,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声音,忽然发觉我没有睡着,竟一直在听动静。

那就是睡不着了,干脆起来。

沈奈良停手,把布丢在我的脑门上,站起来走开。

“哎,你没擦干。”我摸摸头发,心想长了就是麻烦,找机会剪了算了。

“你自己来吧。”

“哼。”自己来就自己来。

沈奈良动眼珠子看看我,那眼神叫我有些发毛,不由往后挪一点,差点掉到地上去。

这差的那一点,自是沈大侠飘过来扶住我。

身姿灵动,只是被我靠着的手臂有些硬,关节冻着了么?

我别着脖子看他,“喂,你怎么了?”

他略低头,避开我的视线,“没事。”又站直了,“你等一下。”

等他进去右边屋子里再过来,手里多了一托盘东西。

我直着眼睛看那些玩意儿被放在桌子上,不明所以的看看沈奈良。

“给你治伤的。”沈奈良点点盘子,向我伸出手,却在半路停住,神色变换半天,最后轻轻问,“阿香,你可愿意给我碰?”

声音压的极低,感觉有气无力的,生怕惊扰别人的样子。

我被他的语气怔住,这是什么意思?我几时不准他碰我了?难道这话里有玄机?犹豫着点点头。

不管怎么样,他应该不会伤我。

沈奈良闭眼叹息,又睁开眼睛,内里流动的光,在表露主人的十分欣喜。

我眨眼,想确定这人的表情,不料他一下子单膝跪立在我面前,搂住我的脖子,俯身靠近,一张脸渐渐遮住天,眼睛里的情愫浓烈之极。

我便慌了神,一缩脖子,微微别开脸。

原来我这么猪,居然愣是没想到那里去,他之前都表现的那么明显了。思及此,被捏过的耳垂也开始发热,这是什么反应啊,我真想钻到地里去,埋起来不叫他看见。又想推开他的脸,又怕他难过,我最怕了,这样的人,我可不能想象他伤心的样子。

可是我也不想给他亲,我可从未想过这种事,阿香还只是小孩啊。

然而沈奈良终究还是没有怎样。他只是抱着我,把头搁在我脖子旁边,轻轻的叹气。

我尽量伸长脖子,他呼出来的热气弄的我痒痒的,这样半空中吊着,实在不好受。

“阿香,你什么时候长大呢?我总觉你会永远这样下去,永远不会有变化……我很高兴你不会改变,可是,你能不能长大一点?”

沈奈良闷闷的说了这串奇怪的话,又抱紧我,慢慢松开,坐到凳子上。期间一直盯着我,眼里浓郁的悲伤把我紧紧勾住,叫我的心里也悲伤起来。

我干笑一个,不自然的说,“我应该会长大啊,过几年不就长大了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沈奈良丢了这么一句,转头去摆弄桌子上的东西。

看他这么明显的不想再说话,我只有闭嘴。

大概两个小时的时候,敷上的药擦掉,这一段过去,沈奈良已经完全收起之前的情绪,又变回平时那个老不正经的样子。我几次看看他的脸,都有点怀疑之前是不是他又逗我。

“阿香为何如此看我?”狐狸略掉我几次注视,最后才挑眉发问,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做恍然大悟状,“莫非阿香已然情窦初开,看上你英俊师父我了?”

这……我抖,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奈良一副大方样,撩开头发,侧半张脸过来,“莫怕,为师甘愿为徒儿牺牲一回,阿香想怎样都可,尽管自主行事。”

我眼角抽搐,使劲推了他一把,“你,你这个~~~~”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奈良抚着心口笑,对我挤眼,“哦,看来阿香是在害羞呢,既如此,那便由为师来吧。”

我已经不气了,干脆站起来走掉。不想沈奈良伸手抓住我,一使劲把我拉到他怀里,令我跌在他腿上。我“喂”一声还未出完,他便扶着我的后脑,凑过来含住我的嘴巴,叫我当场愣住。

怎,怎么会?居然真的来?

还未相信这件事,沈奈良又移开嘴,亲亲我的嘴角,然后是脸颊。我连忙推他,却只引来他轻笑,顺便捉住我的手,按在他心口上。我只觉得手里面有一团爆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开,直想挣脱,又挣不开,急的想哭。

偏偏沈奈良这时又对着我的耳朵吹气,我一个激灵,吓得叫了一声,出声才发现,我好像真的要哭了,声音里简直有无限委屈。

“怎么了?”沈奈良松开我,双手环在我身边,慢慢抚着我的背,“阿香莫怕,没事的。”

这是在哄小孩吗?我一边心跳一边想,干脆就势抱着他的脖子,慢慢抽气。

沈奈良叹气,哄着道,“阿香,我只是与你玩,没事的。不怕,这不是真的……”

我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半天才小声嗯了一下,身体还是有点抖。说实话我有点分不清楚了,我到底是装出来应变的,还是真的在害怕啊?

沈奈良却是当了真,十分懊恼的在我耳边轻声抚慰,弄得我迷迷糊糊,渐渐睡过去。

昙花

我醒的时候,沈奈良还坐在院子里,微微仰着头,似乎是在看天,唇边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清浅适然。

他觉出我的动静,低头看过来,拍拍我,道,“阿香醒了?”

“嗯。”我点点头,放开他的衣襟,滑下地站好。活动活动,伸个懒腰,再走两步。

这期间他一直看着我,笑容浅浅的挂在唇边,叫我不由摸摸脸。

“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麻。”还是笑。

“哦。”我抓头,真是对不起人家,“要不我给你捏一下。”

“不用,阿香去找你爹吧,已经过午时了。”笑。

“是吗?我睡的还够久的。”

“是很久了,睡得还好吗?”笑。

“嗯,还好。那我走了。”

“好。”笑。

我依言转身,心里还有点不安,走了一半回头,“哎,你等下也来找我们吧。”

沈奈良坐在那里,笑笑,对我做个口形,那是在说,好。

达叔在我的院子里,这个我知道,之前沉沙已经告诉沈奈良了,那时我没睡着,都听了去。

进到院子里,我有点紧张,一个人也没,弄得空荡荡的,平日习惯了,今天却有些茫然。遂先进折戟的屋子里去看,没人,我眨眨眼,又去厨房,还是没人,不过炉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砂锅,掀开看了,是白粥,咕噜咕噜,有条不紊的冒泡,热气熏在脸上,十分舒服。

放下盖子,出门站了一会儿,沉沙进来,看见是我,忙过来,“小姐,回来了?那个,陆凰公子,在您房里歇着,这会儿已经梳洗过了,您要不要去说说话?”

“……嗯。”

房间门没关,我轻轻踏进去,侧身以免碰到什么,颇有点做贼的感觉。绕过外间桌椅,又过六扇乌木银纹屏风,掀起半束的落地纱帘,那人负手立在窗前,昨日的白衣穿在身上,长发以白布条收拢,眼角扫到我的出现,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对我笑。

妈呀。

我吞一口唾沫,走过去。

“绯儿。”达叔轻声唤道,移步过来。

我心虚,低头嗯一下,视线里冒出来一幅长衫,一只手落在我头顶上,揉了揉。

“为何不梳头?”达叔笑道,拍拍我的肩膀。

“我才洗的呀,还没全干呢。”我用手扒拉一下,还好,不是很乱。

“哦。”达叔只是看着我笑,手指插在我的头发里顺了一把。

我既开口说话,便不那么紧张了,不管怎么说这人还是达叔,只要忽略那张脸,还有身高,还有衣饰头发声音……呜,这要我怎么忽略啊,这么明晃晃的神仙一只。不过话说回来,达叔是怎么易容的呢,扮老头扮的太神了,我与他一起那么久,愣是没发现。

“绯儿,在想什么?”达叔带着我出门,在院子里走两步,坐下在石凳上。

“啊,你以前那个样子是怎么弄的啊?”

“以前?哦,绯儿想知道吗?”

“嗯,如果太复杂的话,不说也可以。”

达叔看着我,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老样子,只是以前的老脸毕竟不同于现在,所以我忍不住笑了。达叔憋着笑,哼哼一下,弹我的额头,“丫头,等着。”声音即时苍老。

我啊了一下没啊出声来,看着达叔起身去厨房,半路遇上端着粥出来的沉沙,小丫头给他行礼,他用老头子的声音回到,“女娃娃莫多礼,我可受不起。”

这一下把沉沙惊得呆在那里,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扫描达叔,又转头看我,直眨眼睛。

我拉拉嘴角,别看我,我还不知道呢。

莫约二十分钟吧,达叔从厨房钻出来,已是山村里的高人老头子模样,那件百来两的白布衫挂在他身上,一直拖到地上去,别提多好笑了。

“丫头,有没有衣服给我换上,这件我可穿不起。”

达叔抱臂靠在墙上,我瞪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哎,胡子没有。”

他瞥我一眼,摸摸下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挑剔,这不是没有材料吗?”

我不理,走上前去,仔细看着他的脸,“嗯,还行,不过,这是面粉吗?”

“是啊,可惜没有芋胶,要不我还能做一个更好的。”

达叔在那里扼腕,我有点黑线,果然不是我的问题,这个人,还是糟老头的样子比较正常。

身后沉沙迟疑,“小姐,这……”

我转头笑,“他是达叔,至于刚才那个,你就当不存在吧,反正我也不习惯。”

“……是。”沉沙呆滞,点点头,“这个粥已经好了,嗯,达,达叔要不要吃一点。”

“好啊。”达叔迈步过去,自顾舀一碗,一边吹一边呼噜喝掉,又敲敲碗边,“有没有酱菜?”

“有。”沉沙适应能力真不错,点头道,去厨房拿。

“哎……”小枝出现在院子门口,看看达叔,又看我,“小小姐,小姐说点心准备好了,放在醉风亭,那儿最舒服,又近,您是现在就过去,还是等一会儿?”

“啊?不知道。”我想了想,去敲达叔的肩膀,“你说呢?”

达叔放下碗回头,“去,这就去。我也好尝尝灵夫人的手艺。”

于是成行。

路上小枝拉着我咬耳朵,“小小姐,他是谁啊?陆凰公子呢?”

我眨眼,“啊?什么陆凰?我不知道。至于他,他是达叔。”

或者我还应该加一句,他是我爹。这样他应该很高兴吧,可我说不出口,我不是绯儿。

思及此,我回头找眯着眼睛慢慢磨的老头,道,“哎,达叔,还是叫我阿香吧。你这样子说绯儿实在是奇怪。”

老头眯眯眼,“阿香。”

“还是奇怪啊,为什么呢?”

“丫头。”

“嗯,这还差不多。”

远望醉风亭,那小小一六柱墨青尖顶,插在白粼粼的水上,身下活水汩汩流动,宽阔的湖面还要拐个弯,以示王府花园广远无边。这日天色稍稍阴沉一点,淡铅云层满布,跟水面相得益彰,一圈清白。

灵貂在亭子里挂白纱,挂的层层叠叠,风吹都吹不开,一层飘了还有一层,连接上岸的折桥也挂满,越来越冷飕飕。

“好风致。”达叔站在桥边摸胡子,浑不觉自己没须。

我打个颤,在云雾似的折桥上慢慢走。心里奇怪灵貂又要干什么。

“阿香。”

带笑的一声,激得我一跳。连忙扒开纱帘过去,那小桌子旁边坐的,不是阿昭还有谁?

美少年也着一身白衣,身侧云雪堆卷,而眉目灼华,淡笑挂唇边,小小年纪,风华耀眼至此,真是要命。

我吸一声,看看后面老树皮,又叹,在桌边坐下。

“师父。”阿昭站起来,对达叔称一声,也不惊讶达叔扮相,只是朝我瞅了一眼。

我扁嘴,吃菜。

达叔挽起长衫,大刺刺坐下,一如他在别人家蹭饭时的模样,又拍阿昭一后脑勺,“小子,呆什么?”

阿昭摸头,慢慢笑一个,也坐下。

我敲碟子,叮叮咚咚,啦啦啦啦胡扯一气,然后凑到阿昭面前,认真的看着他,那对眼珠真黑啊。

“阿昭,会唱歌么?唱一个吧。”

眼珠瞪出来一点,浓密的睫毛扑扇,少年道,“不会。”

“哦。真可惜,我还以为你会的,毕竟你的声音那么好听。”

少年应声脸红。

达叔斜眼过来,“丫头,要不你来一个?”

我转眼看他,笑眯眯重复道,“要不你来一个?”

“咳咳……”一旁阿昭沉寂两秒,猛然咳出来。

达叔张嘴,手指遥遥点我,“咳,你这孩子。”声音差点憋不住。

“我是说真的,你的声音也很好听呀,要不唱一个吧。”

“阿香别闹,你要师父给你舞剑的话还可以,唱歌这种事,怎能叫他去做。”

我不解,“怎么不能了?而且你看起来又瘦又弱,像个书生。”清俊书生。

阿昭闻言转头,把脸埋在一边。

达叔老脸抽搐,皱纹挤得眼睛都不见了,“丫头……背两章药理来听听。”这调子转得硬邦邦,不知道他本来是要说什么。

我只这么一想,嘴里乖乖嚎一声,开始背书。

直至暮时。

天色还是清白,只把光线降一点,面前桌上点心全部扫光,白纱鼓动,我随一捞就抓住一把,又扬手放开,看它飘飘摇摇,与同伴一齐充满亭子。

所以灵貂是想叫这里不会太冷清,才这样做的,是吗?

效果还不错。

敲一下碟子,清泠一声,唱般若波罗蜜。

那梵经到底什么意思,其实我不太知道。不知道的东西,或多或少,能叫人觉得神秘一点,又是佛经,自然好东西,而且我不太记得调子,于是最后变成平声念白。

能叫我心里安静一点。

今天太完美,又太快,我还没想起来心慌,它已经过去,余音也没有一点。

那么,今天剩下的时间,我该干些什么呢?

身后一人穿过白纱来而,在我旁边坐下,“阿香,冷不冷?”

我瞥他一眼,“嗯,还好。”

“你念的什么,是佛经吗?”

念……就是说我完全没有唱出调子来么,呃。

“嗯。”

“这么小,就看佛经,没有活力了。”

“我没有活力?你们不是老说我桀骜,哪里没有活力了?”

他笑,“是是,阿香自不缺活力,所以佛经是用来压制脾气的,对不?”

我瞟他,起身道,“走了。”

“哎,不再坐会儿?”

“冷!”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这个场景,请参看葱殿的霹雳cos

相遇

镜花水月

今日还是起得很早,天色将明未明,好似青铜罩在顶上,寒气均匀撒在屋顶,我坐上去,身下白霜便化掉,过一会儿又结起来,把我裹成雪人,手指举起来,透出淡紫色,稍微有一点痒。

这么些天,我已经把王府的屋顶全部走遍,现在是独孤求败了。只好放倒身体,躺在书房上面发愣,也不会觉得冷,反正我自己已经很冷了。

约莫一会儿之后,下面三点钟,院墙之上有瓦砾滑动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于是爬起来要看看。

刚伸出脖子,一笔寒光勘勘滑过,冰到了我的耳朵。

我眨眼,这是不是太蠢了?

对面使剑的兄弟显然也这么觉得,站在那愣了一下,然后又提剑向我刺来。

我连忙挥手拍屋顶,借力翻转,滚出去。

此时一条灰影掠过我上方,“铮”一下,挡开剑锋,迅速与之斗到一处。

我稳住了,爬起来看看,一边还捏捏手,嗯,一使劲才觉得真的是太冷了,有点疼。

这才想了一两秒吧,那边虚已经夺剑,又把人踢下去,然后扬手一掷,长剑把那位钉穿,固定在地上。

这一系列做完,虚潇洒飘下去,看了看人家,不紧不慢走到一边,靠着桂花树发呆去了。

我见状,连忙荡下来,看看院里两个人,先同虚说话。

“你看我的速度怎么样?”

“比三日前快。”

“哦,那有哪里不对吗?”

“动作太大,还须收敛。”

“哎,你直接说我不知死活就行了。”

虚不甩我,换只脚支撑,顺便把脸转开。

我还是高兴,哼一下,走到杀手边上,蹲下来,拉掉蒙面,戳他的脸。

这位被我的冰棍手指刺激到,脸抽了两下,一片鸡皮疙瘩立时冒出来,虎虎有生气的眸子眨一下,瞪着我。

“哎,你是谁?”

不答。

“你是哪个派来的?”

不答。

“还是收了银子来赚钱的?”

不答,不过脸色不好,十分用力的瞪着我。

“哦,那你要不要教我学剑?”

眉毛挑起来,加上瞪圆的眼睛,真是天真可爱。

“我放你走的怎么样?”

眨了一下。

我扭头,“虚,他不说话啊。”

虚在树下抱臂,淡淡的说,“完了没?完了就丢出去。”完全没有听我说话。

我捏一下杀手同学的脸,又捏,不能捏虚,就捏你了,谁要你输了呢。

半晌收手,杀手同学已经脸红了,红的又透又均匀,耳朵脖子,全都是,也很暖和,引得我贴上手捂了一会儿。

“好了。你走吧。”

我站起来,拔掉剑,退到一边去。

杀手同学愣愣的站起来,也没有捂肩膀,难道是太冷了所以低温麻醉?

“哎,肩膀要不要包一下?”

我拭了拭几个打结方法,手指拉来拉去,玩得极爽。这次的家伙还是新手吧,居然就这样乖乖给我练手,并且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我的意图,呆滞的脸现在有点极力避开我的意思。

以为我在收买他?

真可爱。

手下的肩膀往旁边挪了一点,杀手同学终于不堪我的奇怪笑容,站起来要走。

我连忙按住,“哎,别动。”

杀手同学不自觉颤抖,“干,干什么……”

我摸摸嘴角,又露出奇怪的笑容了啊。

直到出了王府后门,那位还是一脸不可置信,我有点无奈,拉拉他的袖子,带他去后门不远处的小巷子里吃东西。我不是经常出来,这里的包子铺我也只是来过一次,并不是很熟,不过近,很好找。

离包子铺不过三四米,杀手同学又站住了,我怎么拉都不走,于是问他,“你又怎么啦?”

他不答,只是盯着铺子门口的桌子,那边坐着三个男的,看身形有点眼熟,我又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井泉,卫安和殷。

他们也来吃包子?

卫安看见我们,对井泉说了句什么,于是三人都望过来,我暗叹,杀手同学全身都绷起来了,有那么紧张吗?要是真要抓你,也不会笑着对我们招手了。

硬拉着他过去。井泉直接忽略他,点点对面要我坐下。我趁着坐下的时候扯了一下杀手同学的袖子,意思是,你看,井泉根本不知道你呀。

他是王爷,没理由记住全府佣人的样子的。

不过一边卫安也没有表情呢,我笑,是说不管他的意思吗?

也是,反正一直跟着的虚没有表示,那就是安全范围之内了。

“阿香,要不要跟我去善化寺?”井泉问道。

“诶?去干嘛?”

“玩儿啊,你极少出府,又不熟悉京城,反正今天我们遇上了,就一起吧。”

我看看身后的杀手,道,“好。”

我本来想,见见传说中的老和尚,看他们到底能不能对我飚两句禅语。进了寺里才知道,我这种小孩子,人家根本不会理我,直接就被小沙弥领到一间厢房去吃东西去了。而井泉就好了,摆出王爷的身份就可以,主持会带他进内殿去见高深莫测的老和尚。

我无聊,寺里点心虽然出乎意料的好吃,但是我平日吃得最多的就是点心了,现在再好吃我也没多大兴趣,遂出去寺里乱转。卫安便叫殷跟着我,自己在厢房等井泉。殷本来是跟着我的,不过经过武场的时候,他被满场的武僧吸引去了,我正想怎么摆脱他,这下便叫他自己玩着,我与杀手去别处看看。

终于走到无人处,是一个枯草遍地的院子,这形容其实是废话,现在哪里都是枯草遍地,不过这院子还是要荒凉一点,却又不隐蔽,三面围墙都有门。

我拉杀手进去,又看看四周,回头道,“好啦,你可以走了。”

他闻言乖乖走向另一个门,一会儿又回头,十分不解的看着我。我便催道,“还不走?有什么好不相信的,我又不会专门逗你半天再杀掉,我是真的放你走,不过之后的事你自己搞定,我就到这里为止啦。”

说完不等他有所回应,我挥挥手走掉。

又在寺里继续转,约么一会儿之后,我回到那个院子里去看,杀手同学终于走掉了。还好他没有在那里呆愣片刻,送神真麻烦。

放心离去,眼角余光瞥到,院子里那栋小楼,正门推开,一个灰袍身影露出一半。我想看清楚,又转回身去。

是一个中年和尚,眉目端正,神色淡然,看见我突兀的站在院子里,也没有多大变化,不过在我看来,和尚都是这样的,所以此人也不是多特殊,遂对他笑笑,转身要走。

“小施主。”

诶,是叫我啊。我不解,有什么事呢?

“干什么?”

他闻言舒展面部,竟然笑了笑。我更不明白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小施主虽心性纯然,但并未太过泊淡,看来是平僧多虑了。”

我向他走过去,“你说的是什么呀?”

“平僧所言,自是施主所虑。”

“哦,不过你能不能说的清楚一点。”

“便是镜花水月,又如何?”他合十一叹,“谁可见镜花虚妄,水月无稽。”

“哦。知道了。”我点点头,“那谢谢你,我走了。”

这些和尚,吃得撑到了么,说话直白一点会死啊。

一路漫步,我看看身后的虚,有点不舒服,他就没事做么,干什么老跟着我,怎么甩都甩不掉。

再过一会儿,我忍不住了,停下来,“虚,你要不要去找殷比武?他闲的很,一定很高兴你去找他的。”

虚还是淡淡的,道,“寺里武僧够他用了。”

“那跟你不一样啊,你去吧。”

“你要我去?”

我看看虚的眼神,什么都看不到啊,那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按照他平时的样子来看,是要一个确定的指示吗?好像是的耶。

井泉老是说,虚,守在这儿,谁都不见。于是他靠着院门发呆,真的谁都拦下。

井泉又说,虚,去跟着阿香,保护她。于是他一直跟到现在。

井泉又说,虚,跟殷比一场,点到为止。于是他对殷摆玉溪起势。

我眨眼,道,“虚,去找殷比武。”

于是他点头,“是。”转身就走。

原来真的这样……

从寺里出来,下山乱逛,慢慢逛进城里,街道都是没见过的样子,虽然天气冷,但似乎更热闹了,耳边全是不曾间断的叫卖声,令我顿觉温暖。两边小贩对着我叫卖东西,不过我没钱,只好看看就走。

就这样走了一个多小时,路上遇到两个乞丐,一个是坐在路边打瞌睡的成年人,一个是抱着一个食客大腿的小孩。那个小孩的要热闹一点,一大一小在饭馆大堂里闹,围观的人有哄笑的,有劝大人给钱的,气氛不是很激烈,食客并没有狠斥小乞丐,只是一脸无奈,任凭小孩子嘴里念一些乱七八糟的好话。

我也进去看了一会儿,等到食客投降给钱,小孩跑掉,一场温吞又好玩的戏码结束,我便随人群散去,重新回到大街上。

总的来说十分乏味,没有一点奇遇的样子,为什么乞丐不来找我,我虽然没钱,但是身上穿的都是好东西啊。

碎碎念,慢慢走在街上,我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好玩一点的地方,脑子里回溯半天,终于想起来鬼节的时候出门,被我们抛弃的沈奈良,曾经遇到一群乞丐,和他们的女儿。

那么,就去看看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吧,至于她的怪病,我说不定知道呢。

便回头找那个打瞌睡的人,问了有女儿的乞丐们的窝,原来是在城外破庙里,遂前去。

又H,以及杀人啦

看见那个破庙的时候,我忍不住感叹了一下,真不错,就我能看到的两面墙来说,还真是不辜负破庙这一经典形象,大门自是歪了两块,在门框上勉勉强强挂着,那面墙则是风化了一点,露出木头支撑,还露了点洞,要想靠它挡风的话,应该贴着墙角才行。

如此良好通风。

走进了,我才发现,那两块门板不是挂在那,而是靠在那,背后还有一段木头架在门边两张桌子上,实在不算稳固。

我不敢碰那门板,只好从中间裂口钻进去。

甫一进,我心口一震,背后一股大力突然拍在背上,拍的我头晕眼花,眼珠子快要突出来,身体狼狈前倾,连忙向前跨两步站稳。

我忍着难受回身看看,并没有人,门板也好好的被挡着,没有掉下来。这是怎么了?不会又是毒瘾吧?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歇着好点。

闭着眼睛摸索到墙,我极力放慢动作,脑子像被搅烂了一样,怎么动都受不了,耳边一直是无信号那样的沙沙声,弄得我想睡觉。

坐倒在地上,我又歇了好久才睁开眼睛,胸口好闷,聚力半天聚不起来,索性放任,渐渐就好点了,只是视力受到影响,看东西都朦朦的。

庙里躺着的女孩子,这时动了一下,我才看见她。确实是很可怜的样子,垂下来的一只手很白,手腕那一圈红印子,是皮肤被粗布磨出来的么?说起来她的衣服也没穿好,乱乱的裹在身上,这样应该是很冷的吧。

我走过去,替她理了理纠缠在一块的衣服。她没有动静,体温有点高,好像是睡着了。我想把她翻过来,正面被压在下面,理不到,可是又怕把她惊醒,这个女孩子脑子不好,会不会突然发疯呢?

垂下目光,我看她的手扑在草堆上,白白嫩嫩的,确实是小姐的手,便抓起来暖一下。拿到手上,我又觉得异样,仔细一看,手心那一面,指根处赫然长着白色溃疡状伤口,还很多,并攀上中指和无名指指节,在她粉红色的手心里触目惊心。

我呆在那里,又飞快把她的手甩开,往后退了一步。这下发现叫我心跳瞬时加快,几乎站不住。

这个女孩子,难道,难道说……

先稳住呼吸,我又后退,若是真的那样,也不该是这女孩的错,她没有自主能力的。

但是心中觉得有点不对,我忍住离去的心思,蹲下来再次查看她的手,慢慢看出不对来。

这个是白色,而那样的话,应该是红色吧,也许是淡红色,不过怎么着也不该是这样石灰白,而且这个也比那个要硬一点。

那么,这是什么呢?

我拉起这只手仔细看来看去,心里慢慢浮出一个想法,下意识的往四周看看有没有人。

心里冒出一点点的紧张,首先想到的是,这个地方的工业技术到底是怎样的水平呢?

呃,不用想了,好不到哪去的。

那么,把她翻过来吧。

作为我的同乡来说,虽然有点痴呆但是没有关系,至少我可以更放心一点,对她交付我的信任,当然不会是全部。而仅仅放出一点点,是可以适当缓解我的孤独的。

要知道,总是与人隔一层过日子,并不是什么好受的感觉。

这么想着,女孩子被我翻过来,她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外面呼喝声传来,几个乞丐搬开门板进来,看到我都愣了一下,声音不由小了一点。

我默然看着他们,心里想着要对他们说谢谢,多谢这些日子照顾我的姐姐,但是身体动不了。

是震撼太强烈的原因。

一个乞丐走近两步,游疑问道,“这位,小姐?”

似乎只要我到了这种状况,听力就会暴增,现下表现为,他踩在干草上的声音更突出一点,不过还好,我不觉的烦。

我转一点头对着他,慢慢回应,“啊。”

还是先走吧,等平复之后再来接她。

于是对这些乞丐点点头,尽量放松表情,要对恩人柔和一点。

从被搬开的门洞里走出去。

“……哎,今天我先。”

等我走远一点,那庙里立刻吵嚷起来,真是有劲,一点也不怏怏的,不错。

“不行,你把她做坏了怎么办,还是我先。”

“哎,你昨天就头一个了……”

“我先!你们就去争吧。”

“等等,你这小子忒没规矩……”

“你滚开……”

我不由停下脚步,笑,要打架么?

而一声熟悉的响动传来,叫我才平复的脑子哄一下,爆开。

我立时失去色彩,并且连声音也丢掉,飞速掠进庙里,手指并拢插进那个乞丐的胸口,触到柔韧有力的肌理,抓住,捏碎,他还在满足的咧嘴,这成了他最后的表情。

然后后空翻跳到另一个肩膀上,由于角度的问题,这次插的是喉咙,他就没有第一个幸运了,痛苦的哑嚎了一下才死去。

剩下两个,反应慢的那个被我一掌平切翼点,如我所愿倒地,虽然没有明显的外伤迹象,不过内部应该受伤了,那种脆弱的地方,我不用再去确认他的死亡。

最后一个快要跨出庙门,我追上去,跃起横踢,叫他平歪过去撞在门框上,我对他施力令其下颌碎裂错位,一侧颈动脉破裂,而撞到门框又使另一侧翼点破裂,因为不是直接发力所以不知道内部情况如何。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似乎是死了,没有呼吸引起的肉体动作以及气流波动,身体热量不可逆减退。

再等一会儿,这里只剩下女孩的身体还有热力,丝丝缕缕往外散发,如同发光体,但有一点稍稍向上的趋势。她在柔软的热力之间沉睡,模样平静,几乎能睡到世界末日去。

我转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

微微低下头,垂目,按着心口,还好,这都不关她的事。

我在她身边呆了很久,时间或者是光线一直在变动,期间又有乞丐进来,都在门口被吓回去了,再大胆一点的,就会被另外三个吓倒,所以尽管我晃神晃的厉害,但还是没人来打扰。

天气有点冷,但相对来说,白天的话好一点,等到了夜里的时候,我就会止不住的打颤,抖来抖去,一次次的把游到天边的思绪拉回来。这时我才深刻了解到井泉真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其实应该对他再好一点的。

只是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到他。

我哪都不想去,只想待在这里。

冻死,或者饿死,也许渴死,永远不要再换地方了。

这样累的念头。

只是我很累,一直忍,忍到现在,觉得还是算了吧,拖着也只是更难受,还不如结束。

天亮的时候,我还散着焦距,但是突然发现,身体回复以前的灵活度,于是冷越发冷了,麻越发麻,做过手刀的手也觉出痛来,凝固在皮肤上的血液叫我十分不舒服。

我先待了一会儿,然后才凑去女孩那里,摸她的皮肤,又试她的呼吸,心跳,膈肌,脉搏,嗯,还有什么呢,我要想一想,各大关节处的脉动都探查一遍,基本上就这了吧。

我收手,又坐了一会儿。

从此以后,应该会健康一点了。

心也变得更有分量一点,慢慢地跳,也慢慢,慢慢,沉下去。

庙外面有衙差过来。

我想了一会儿,难道是来普查人口?

又想起来,哦,我杀人了,那么,是来抓我。

于是抬头,去看出现在门口的人们。

他们行动大开大合,掀掉门板,踏进来,身后一同涌入清白的强光,叫我眯起眼睛。

一笔带过的牢狱

牢房这种地方,其实也不是太糟,冷是冷点,不过没有发霉的东西,整体来说,还算干净整洁。

只是这是因为我是小孩,还是因为我穿的衣服?

我笑,现在是在抖哎,居然还有心思想东想西,再不做点什么,我就要抽起来了。

走道上过来一个衙役,哗啦哗啦打开门,放下一碗饭,又出去,再哗啦哗啦锁上。

我被声音吸引,脸转向他,但是焦距还散着,一时收不回来,调了一下才过去,蹲在大碗面前发愣。

还好,没馊没沙,跟我们学校食堂里的差不多。

“唉,这位小姐,您要是吃不惯,可以把您的扣子拿一颗去打点打点。”

我回头,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妇人,一个小孩半个身子埋在她怀里。

我“哦”了一下,“你们呢?吃什么?”

“也是那样。”妇人拍拍小孩的背,“这东西根本不能给小孩吃的,您还是打点一番才好,要不落了寒,会受不了的。”

我慢慢站起来,想想点头,抽下左手腕上的绑带,看看还行,便敲那门锁,哗啦哗啦引来衙役。

等过来一个的时候,我端详着那人的面貌举止,暗暗准备说辞。

“大叔,我冷,能不能给我准备点热食。”我暗自叹息,还是不行,我于言辞上实在是太单薄,“用这个丝带付账行么?您可以把南珠拆下来卖,这两颗能卖五十两,这条金丝软缎可以卖三十两,还请您这几日多多照顾我们三个,余钱您便自己留着吧。”

衙役拿着丝带看看,又对我打量半天,把丝带揣进怀里,一挥手,“这就多谢了,小姐等着吧。”

回头,那妇人有点羞赧,脸上总算有了点红晕,咽口水半天,道,“小姐如此善心,妾身在此多谢了。”说着要那小孩起来,两人一块儿给我施礼。

“别搞这个,这又没什么。”我挥手,走过去坐到她旁边,“你借我靠一下。”

触到她的胳膊时,我觉出她一瞬的僵硬,便蹭蹭,抱着她的胳膊闭上眼睛。然后她也接受了,还把胳膊抽出来揽在我的背上,叫我同那小孩头碰头挤在她怀里。

一连几次吃饱喝足之后,我没有那么厌世了,还想起井泉还在善化寺里,看来情绪是会受身体状况的影响。

这下想到井泉,便觉得有点奇怪,从我离开善化寺到现在也有三四天,可他还没有来找我。我出寺进城,或是在庙里杀人,再进牢里来,都没有隐藏行迹,并且还颇有点大闹的意思,不可能说找不到。

那么,是他不要我了么?

这不可能,虽然我不知道他跟达叔之间到底是什么事,但也不会以为是那日所见那样白痴。而他又允了我跟达叔见面而不怕达叔带我走,那便是有相应防护措施。这样重重保护,而今又不来找我……

我叹气,井泉不会出事吧?

其实井泉是很好的人了,对我很好,也不拿架子,当然除了他已经变成习惯的某些方面,又大方,还有他身边的灵貂沈奈良卫安殷虚等等,都是很好的人。之前我还因为达叔而不是很待见他,不过时间久了也就淡了,他也没做什么坏事。

这样梳理一边我突然发现,其实井泉真的很好了,这还有点想他,但愿他没出事才好。

又过了一天,一个衙役来给我们这间开门,让进来一个披着斗篷的人。我看着那下巴眼熟,等他除下帽子,我张张嘴没出声,这不是殷么?

殷看我呆滞的脸,笑道,“哟,小香儿,怎么?不认识了?”

“啊,不是……你怎么来了?”应该是怎么来的是你这样吧,我摆摆头,又见他肩上落着的白雪,又问,“外面下雪了?”

殷挑眉,“小香儿净问些不着边际的事,确是下雪了,我给你带了斗篷哦,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还好吧。”我接过斗篷穿上,手指头冷,一直没做过什么事,现在才觉得僵硬,半天抓不住带子。

殷过来给我系带子,又给我搓搓手,还笑道,“唉,看我多细心,只是可怜我的小香儿了……”

我被他碰一下就疼,连忙吸气,把手抽出来,跑到那妇人面前,要她给我暖。

她十分局促,但还是抓过我的手包着,那小孩躲在她后面,露一双眼睛,在苍白的小脸上转来转去。

殷看着我们三个,半天玩味笑笑,“小香儿,这位……”

“她是……”我眨眼,转向她,“你叫什么?”

“妾身颜秦氏。”

“哦。”我再转头,看着殷,“就这了。”

殷嗤一笑,“颜夫人,多谢这几日照顾她了……好了,小香儿,我们走吧。”

我对她挥挥手,“再见。”便跟着殷出去。

却见一众人都呆在原地,殷看着我笑,而那妇人则一副暗暗鼓气的样子,便问,“怎么了?”

那妇人噗通跪下,小孩子也跟着她一并跪着,她扑地磕头,“求这位大人救救我家相公!”

我愣住,看看殷,他只是保持笑容,什么也不说。还好那妇人只是埋头在地上,要不看到这表情就凉心了。

叹气,我蹲下去扳她肩膀,“你们起来吧。”

她颤颤起身,不去看殷,却来抱我的胳膊,“小姐,求您救我家相公。”

“哎……”我无措,怎么回?我又不是什么小姐,找谁去帮忙?

殷走过来扯开妇人手臂,拉起我,和蔼地说,“颜夫人不必如此,且说说情况吧。”

出了牢门,猛烈的冷风扑面而来,差点把我吹回去。我连忙把兜帽拉低一点,还是冷,忍不住往殷后面缩。

殷嗤笑,不紧不慢走在大街上,纷飞的雪花卷来卷去,鼓得他深紫色的斗篷翻飞,背影看着很有感觉。只是这样不冷吗?反正我是很冷了。

“哎——”我一仰头,又被吹回来,连忙缩着脖子跑到殷旁边,“那个颜秦氏,真的要帮她么?”

殷居高临下的笑,几缕散发被风吹得水平飘过脸,狭长的眼睛眯着,“自然要帮,小香儿这么问,是不相信吗?”

“嗯。”

“哦?小香儿为何作此想法?”

“你看着就心不在焉的。”就算是小侍女要他帮忙折槐花的时候,他也没这么漫不经心。

殷呵呵一笑,肩膀也抖动起来,“确是如此呢。”

“那你还答应她。”

“呵,我不做,是要留给王爷做。”

“啊?”我随口一声,想的却是,井泉没事吗?

“那个小颜校尉,是个很有潜力的人,王爷若能以此役助他脱困,便能得一只好助力,如此便更有优势了。”

“啊?只帮他一下就能收买到吗?”

“自然不是那么简单,只是有机会而已。不过既是王爷,有了机会就已经成功大半了,何况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呃,这话说的,好像井泉多会玩心机一样,我瘪嘴,那个家伙,有多厉害?

殷笑,正要调侃几句,忽然住了嘴,施施然抬头看前面。

我也低头,便见空荡荡的大街上,几个黑衣人从街道上,或屋顶上,跳跃而来。那架势,好像忍者。

我先去看殷的表情,他抬着头,离我又近,我便只看到一个下巴,当时的反应就是,殷的下巴真精悍呐,帅。

一只手覆在我头顶上,拍拍,殷道,“小香儿,你看,来客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要考药理了啊~~~~~~

最近都没有心思更了

殷这么说的时候,手还在我的头上拍,等这一句说完,一柄细剑刺进我两之间,他抬起的手就势一翻,夹住人家的剑,另一只从斗篷里扬起,随着斗篷滑落,那只手抓住那黑衣人使剑的手腕,不知道怎么弄的,叫人家松开了手,又带着人家的手折回去拍在自己胸口上。

我呆呆看着那人身先士卒过来,再飞速被拍飞,顿时觉得我对殷使跆拳道真是太傻了。要是殷不是因为好奇,我是不是也会被拍飞?

在我晃神的时候,又有两个近身攻过来,两柄剑从前面和殷的斜左边刺过来,他应该向后退来躲避,我想,因为我就在他右边。

而事实上殷也确实后退了,他后撤一步,颔首,躬身滑开,发丝飘荡,深紫色斗篷在雪花里飞扬,遮住我的视线。

如同最华丽的退场。

真帅。

我叹一声,右脚向旁边开大半步,重心顺便转移到右脚后脚跟,吐一口气。

斗篷落下,剑尖不出所料继续向前,目标改成我,不由得令我鼻尖骤紧,便伸手触了触鼻子,脚下随之发力,左脚一蹬,拧腰后旋,转到前方那人身侧。

确切一点,等我站稳,已经在人家身后了,那位只在同伴向我冲过来的时候停了一下,之后迅速向殷冲过去,似乎对于同伴很放心。

不过他没料到我会这样一动吧,现在他的同伴站在不相干的地方,而他自己被我和殷夹在中间。

就像是前后夹击。

但我没有威慑力,并且这一小会儿之后,其他人慢慢聚集过来,将我们四个围住。

这下变成他把我和殷分割了。

我哀叹,一头扎进某个人怀里,把他撞得连连后退几步。这样我就不会被这个人的剑伤到,但是他一退,我离殷就更远了,而且周围的人也更多了。剩下该怎么办?

呜……我紧紧抱着人家的腰,不敢把头抬起来。

身后殷似乎笑了一声,我想这是幻觉,这会儿风雪又大,周围人又多,哪里能听见那样一声。

被我抱着的人应该还小,这下变故生出,他居然丢掉剑来拉我的胳膊,嘴里尽是些不明意味的声音。闻声我暗笑,越发抱紧他,太好了,这算是难得的优势吗?

正高兴,后颈被人一劈,我疼得“嗷”一声,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只好松开。被我抱着的人立刻后退,我一失去依凭,便摔到在地上,一堆剑刷刷朝我指过来。[奇+书+网]可我被那一劈弄的眼光昏暗,意识模糊,一点也没觉得害怕,还想抓着剑锋好爬起来。

刚抓住一柄,人家抖了一下,飞快抽走,血迹染上剑锋,在我眼前晃过去,于是我的手就这样白痴的被自己弄伤了……

啊!

我立刻清醒,悔恨的叫了一声,爬起来横了那人一眼,对着手吹气,又觉得冷,甩了两下,居然就叫围着的人散开了一点。

难道是怕我再弄伤自己?

我忍不住喷笑,这是来杀谁啊?想了想去看殷那边,不过没人,殷不在,其他都倒着,嗯,真快。

还要找找殷在哪,我的衣领就被提起来了,殷笑道,“哟,小香儿,跑得这么远。”

我只看见前面的人双目一凛,举剑刺过来,当然刷刷声不止这一个,心想,这是要先戳到我呢,还是先戳到殷?

没想到殷根本没有与我同进退的意思,他扬手就把我丢了出去!

呼……

雪花慢慢在冷空气里飘飘荡荡,铅色的低矮天空在我眼前滑过,我受不住冷空气,于是眨了眨眼睛,只这一会儿,就栽进一堆雪里去了。

第一个想法是,还好不太冷。

嗯,雪够厚,也没有骨折什么的。

爬出来,甩头,斗篷脱下来甩,再系回去,不过系不上,于是抓在手里。

做完这些,殷跟那一圈人打得也差不多了,还有两个在撑,让另一个好跑过来我这边。

我又拉下肩膀,这些人干什么这样孜孜不倦,我很累啊……但还是要提起精神逃跑。

不,逃跑我也不一定跑得了,不对,是绝对跑不了,那就迎战吧……真是豪迈的话……

我深深吸气,看着人家一剑过来,想想这是要刺我胸口还是脖子,应该是胸口吧,这个目标比较大,于是向旁边跨一步。

他真的刺空了。

我本来没有什么感觉,我看见了,就躲开了,这没什么啊。可是人家那双眼睛死死瞪着我,搞得我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翻白眼,兄弟,是你低估我好不好,我又不是给你练剑的稻草人。

他收剑,换角度刺过来。

很不幸,我看见他把手腕收在怀里之后转的那一下动作,于是踏步回到原位,剑锋再次落空。

对面仁兄再接再厉,不过有点抓狂,直接横着剑劈向旁边的我。可是我又看见他手腕翻平,肩膀上有肌肉收缩,后面变鼓一点,于是开一点步子,蹲下,再起身,隔着斗篷抓住剑。

这真是一个好姿势。

我忍不住笑了,这下你绝对逃不过的。

横踢。

目标是他的游离肋骨。

一击得手,我伤口撒盐,用头撞向他内伤部位,完全不留余地,两人一同倒下,结果是这位仁兄再次受创,疼得缩成一团,两只手都捂在那。

我抓到剑横压在他脖子上,故意紧贴下颌耳根那,那里有他正在跳动的动脉。

“小香儿,做得不错哦。”

殷挥手解决我的俘虏,把我提起来。

我看看自己因为冷而抽筋的手,变成紫色了,真阴暗。

“走吧。”

殷拍拍我的头,我心里想着躲开,但是被冻住了,站着没动。

过一会儿再抬头,殷已经走得有点远,背影在纷飞的大雪里模糊掉了轮廓,轻松飘渺,还是很帅。

他完全没有感觉。

我叹气,快步跟上。

我本来为人家考虑,游离肋骨要好起来不会有太多碎骨头的问题,但是这些现在都没关系了,因为那人已经死掉。

还有其他人,我以为殷只是将他们打晕,丧失行动力就可以,但其实,是死了。

死掉还是最方便。不用为控制力道心烦,不会有背后来一剑这种狗血事件。

而且很帅。

我想,也许不是我没有心,而是殷。

在最后的时候,殷在打斗间隙里看过来一两次,那时他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痞痞的,也就只有那样,并没有掩盖眼里的温柔这种。那个表情,是我努力自救的根本原因,那一会儿我是真的相信,他是在看我到底能撑多久。

我确信他有能力保证我的生命,但是,也只是生命。

为什么呢?

我在他面前显露的,不过是蹩脚的跆拳道,那样的程度,也能引起他的兴趣吗?

他要知道他想知道的事,为此并不介意我身上多个窟窿。

好吧,我表现良好,没有窟窿,只是两道伤口,还是白痴的伤口。

翻一下伤口,我疼得吸一声,眼泪都要出来了。殷闻声低头,笑,“哟,小香儿,怎么啦?”

“没事,就是疼。”

殷又笑,“哦,那快点走吧。”

“嗯。”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么评么评~~~~~~~

即将出现的,和已经离去的

“小姐,水温还好吧?”

“嗯,有点烫,等一下再加。”

“是。”

沉沙顿了顿,眼里又要流泪出来,我叹气,连忙摆手,“没什么呀,你看我还好好的。”

“……我知道,只是小姐身子本来就弱,如何受得了那牢里寒气,我只是难过……”

沉沙背身过去,低头擦眼泪,声音哽咽。

我差点喷出来,这话真是狗血,原来我刚刚经历了那么狗血的情节,我怎么就没感觉到呢?

不过还好我没有被冤枉,我是罪有应得。

哦,这么说的话,殷是怎么把我弄出来的啊?应该是井泉吧,那等下要去问一下,我那个尸体还不知道在哪呢,要找出来呀,烧掉,放了这么久,一定烂了。

呃,我打个颤,有没有这么诡异啊,自己说自己烂掉这种话……

沉沙又凑上前来,急道,“小姐,是不是冷了?”

我回神,摆摆手,“没,还好,不过加点吧,不要太热的。”

泡了大半天,我看手指头都皱着了,于是爬出来。现在全身热乎乎的,也不是之前僵硬的样子了,真舒服。沉沙又给房间里点了炉子,四面全挂起厚帘子,不分门窗墙面,就像一个棉圈。这样我就不会因为出来而觉得冷了,沉沙真细心。

慢慢穿衣服,我自己给自己系带子,之前虽然因为不会叫沉沙帮过我几次,但是会了就不要了,我尽量自己的事自己做,也注意了沉沙平日做饭的方法,偶尔出去的时候也注意看人们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物价或是流行趋势,俚语也会记一点,地理方位也会听到一些,还有点注意寺庙这种,总之能学到的我都在尽量。

我还是想离开。

只是很少想到达叔和阿昭了。

他们有事要做,又有身份,有牵绊。

至于我,作为达叔女儿的身份,我不知道到底是多重要。

并且还不确定。

我吸气,房间里飘着的苦涩茶香令我清醒了一点。这味道真不错,我对自己笑一个,不如做成香囊吧,比明殊的味道要好多了。当然灵貂的也很好,是我难得喜欢的香味,只是那个一定很贵,我以后就遇不到了,这个茶叶多便宜,又普通。目前还没有作为饮用品推广,只是简单的药草,一般用来热敷,驱寒活血,效果在我身上就看得见。

嗯,继续刚才。

我记得沈奈良说的,若你不是,我也不会不要你。

然后井泉叫我杨香,而达叔后来叫我绯儿。

师叔说,若不是呢?

呵。这句太牵强,纯粹是我乱扯。

至少达叔没有一开始就认我,他在我识破他的易容之后也只是很期待的看着我,那时,他是在希望,我可以叫他一声爹,对吗?

或者是想确定,他没有能力确定的事,希望由我来做。

偏偏我不是,我不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小孩子。

要是能有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就好了,这样大家都蒙着,实在很痛苦。

唉……

我扣好扣子,掀帘子出去,沉沙一见我便过来,给我披上厚厚的外衣,那不知道是什么的毛掠过我的鼻子眼睛,我揉了揉脸。

穿好这一件,沉沙还要我再披一件斗篷。我垮着脸抗拒,“哎,沉沙,我很热哎。”

沉沙郑重的说,“小姐可不能再闹了,身子才是大事,要好好养着,万不能再有这次的事发生了。”

我挥手走出去,这次的事?当然不会再有了,我又不是妖怪,现在起码烂掉了,到哪里惹事去?

诶?说不定在义庄呢?这里是叫义庄吗?我要去问井泉。

拉着帽子跑完这段路,我连忙冲进走廊里,脱掉斗篷,又扭扭脖子,手腕都解开,脖子也松一点,这才舒服了。真是热啊。要不是头发湿了会太麻烦,我连斗篷也不想穿。

门口有小厮经过,便给我掀起帘子,我看见他红红的手,便将斗篷丢给他,“拿着,你先披一会儿吧。”还没等他慌乱,我就钻进去,不给他拒绝的时间。

屋子里更热了,这还是外间呢,两个小厮团在椅子上叠点心玩,真够无聊的。他们见了我,便下地给我道个福,声音轻轻的,不过脸色还好,看来井泉也没什么。之前沉沙给我说他遇刺,我还被吓了一跳,心说怎么这么准,我一猜就中,又被沉沙的叙事方式弄混了,还以为井泉多严重呢。

沉沙的话只能信三成。

小厮给我掀帘子,我进到里间去,热气扑面而来,这还是冬天吗?

我转了一下眼珠,这房间里摆了三个大炉子,这会儿还有一个婢女在其中一个那添炭,细白的腕子露出来,一个镯子悠悠的晃。

“哎,阿香?”井泉招下手,一旁侍立的婢女便上前,扶他起来,头发放到后面去,一件大衣披在身上,衣服里面还看得见绷带。

似乎是伤在右边肩膀那,连肺也没有碰到,而且不严重的话,那不就是手臂也没事吗,这真的就只是皮肉伤了。

井泉伸个懒腰,又抹把脸,十分悠闲,吃点婢女递来的东西,问我,“阿香,要不要吃点?”

“好。”我也饿了,不等那女孩子过来,我先过去井泉那坐着,自己拿碟子。

井泉看着我笑,挥手叫婢女下去,抱臂靠在榻上,歪着头,半眯着眼睛。

我见他不说话,便开口,“喂,你伤得怎么样?”

“还好,没什么,阿香这样问,是关心我吗?”

“不是,就问一下,我看也没什么。”我喝口水,“那你怎么要弄得这样,好像很严重一样。”

井泉高深莫测的笑,我斜眼过去,又怎么了?

他不答,转头咧嘴,再转过来,“你知道吗?我在宫里见过一个小孩,跟你差不多。”

我不解,宫里的小孩,干嘛说这个?

“就是这样子,我那天进宫,在后面看见那孩子,神情跟你一样,不过那孩子比你可漂亮多了……”

“王爷,这是近几日的拜帖,请过目。”卫安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在门边鞠躬。

井泉拉下肩膀,要他过来,嘴里念念叨叨的看帖子。我看这家伙一脸的可怜相,觉得好笑,又伸手接住快掉到地上的几张,其中也有做得别致的,便拿过来看看。

井泉翻了一会儿,拍我一下,递过来一张。我伸脖子看看,那上面写的,不过几句走过场的词句,我也看不大明白,便直接掠过,看见那个落款。

避风塘红敬上。

“避风塘红?”

我看着井泉,这是名字吗?

井泉笑,“阿香,你知道吗?这个红,她也只有十三岁多,可是人家已经是避风塘的上院了,听说还很可爱,你看人家多好,你呢?”

我眨眨眼,原来他要我看的,就是这个啊。

“你说我啊,你也好不到哪去,这么大了,还跟小孩一般见识,白吃那么多好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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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主

井泉哑然,叹笑着收拢帖子,捡了几张出来叫卫安拿下去。

“你不回帖呀?”我奇道,这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我伤在右臂,如何回帖?”井泉又高深莫测的笑,“不过回礼是必要的,明日就要见见那些人。”

我鄙夷的看看他肩膀,继续吃东西。

过了一会儿,灵貂进来,身后还有芽儿抱着一个大盒子跟着。一个婢女迎上去替灵貂解下外衣,我看着也觉得热起来,干脆把衣服也脱下,又把头发束起来,这会儿脸已经红红的了。

灵貂见状一笑,“芽儿,去开扇窗。”

“是。”

井泉拎起他的一件袍子丢到我头上,我连忙扯下来,“干什么?”

“哎,阿香,你不怕着凉啊。”井泉拍我的头,“这还是冬天呢。”

“你这里热成什么样了啊?还冬天呢。”

“阿香,王爷这是在关心你呢,怎么还这样顶撞他。”灵貂一边笑我们两,一边坐下来,打开盒子,一碟碟好吃的被拿出来。

我啊了一下,井泉不好意思了,佯怒到,“这家伙从来就是不知好歹。”

灵貂仍是笑,捡个黄金豆吃掉,“今天这个还不错,吃点看看吧。”

我跟着灵貂尝起她的点心,井泉还在一边装,不过我们都不理他,他只好自己拿筷子过来吃。

“哎,你去旁边坐。”井泉排了排我,“你压着我的腿了。”

“哦。”我干脆退到地上,趴在桌子上吃。

井泉从榻上坐起来,两条腿放在地上,踢了踢我,“哎,我说你怎么老坐地上?”

“舒服啊,又大,不会没位子。”我咬着一块鱼,给他往旁边让一点。

“我才不坐地上。”井泉看出我的意图,不屑的拒绝我,“我得了一块地毯,等下给你吧。”

“不要。”断然拒绝。

“怎么又不要了?”

“要了没用,再说我又不会一直待在你这里,迟早要走的。”

我小心咬着鱼块,发现没刺,便吞下去,抬头却看见那两个在那里看着我,不说灵貂永远的笑脸,井泉这会儿又生气的盯着我,不知道哪里惹着他了。

“你不要这样子,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呀,我又不傻。”只是懒得掺和,反正乖乖做人质,交易完了就好了嘛。

“那你知道些什么?”井泉慢慢缓和表情,沉声道。

我想了一下,这么一弄,好像我又说不出什么,我确实是一点没注意,只能凭猜的,只知道井泉是想得到达叔的力量,现在达叔待在丞相府,那么大概也会争取丞相的力量了吧,还有平时院子里走动的一堆人,上门拜访的,等等一堆。一个王爷,没事要这么多东西,无非是想夺权,或者篡位什么的,不过井泉看起来这么孩子气,能成吗?

我想了半天,最后简洁的说,“威胁达叔呗。”

这话一出,井泉愣愣一会儿,才说,“呃……也对。”话说完又盯着我,一脸不解。

我拿筷子在他眼前晃,“怎么了?还有事吗?”

灵貂嗤一笑,接话,“王爷是想说,既然阿香知道,为何还如此配合?”

我眨眨眼,对哦,我的态度是有问题,“干嘛不配合,又不会因为我捣乱就放了我啊。”

“那阿香之前什么都不要,并没有故意惹怒王爷的意思喽?”

“是啊,我干嘛惹他生气?”

灵貂掩口,眼睛飘向井泉,后者咳了几声,挥手道,“吃东西吃东西。”

这一天我都待在井泉那个热烘烘的房间里,因为话都说开了,我们也更亲近了一点。井泉叫人把桌椅和长榻搬到墙边,中间又加两层地毯,灵貂还找出来几个垫子,本来是要坐的,最后都被井泉拿去做了枕头,躺倒地上就睡起觉来,婢女连忙给他盖被子,却被他掀开。也是,底下也是热的,应该是有地热。不过灵貂还是劝得井泉把被子盖上,说这还是冬天,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

我跟灵貂玩了一会儿围棋,基本上属于她自己跟自己下,我就负责给她摆子,实在是看不懂。这样一点意思也没有,我哀叹一声歪到井泉肚子上,砸的他也哀叹一声,灵貂便笑起来。

“哼,阿香你真是不学无术啊……”井泉也不起来,躺在那悠悠的叹。

我看着房顶出了会儿神,忽然说,“哎,井泉,你知不知道那个女孩子的尸体在哪而啊?”

“什么啊?”

“就是我给她……杀人那个。”我犹豫了一下说到,说实在的,那时是蒙着了才做出来的,现在要我在说,还真有点恍惚。

我怎么就杀了那些人的呢?

“不知道。”井泉慢慢的说,似乎还要说什么的样子。

“这个嘛……那女孩子无亲无友,应该是送到义庄去了,若是久无认领,大概会统一埋葬。”灵貂说到。

是这样啊,我舒口气,还是叫义庄,“那,井泉,你把她认回来吧。”

井泉坐起来,抚着我的头,“阿香,她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声音缓缓的,又轻又低,我这才发现,其实这样还挺好听的。

“……啊,还好吧。”

尽管我说的不着四六,井泉还是答应了我,导致第二天我在床上赖了好久,中午才起来,想问一下弄到的没有,又不敢去找他,老给自己说人家今天见客呢。

于是去园子里瞎逛。

那些个梅花开得倒好,红色的要抢眼一点,黄色的又香一点,大概是养的好,差不多半个园子都漫着一股冷香,还真有点陶醉。

走了一会儿,一团红火从松树林那走出来,手指着我这边的梅林,脑袋还扭在后面跟一个蓝衫人说话,那清脆的声音,听着叫我也开心起来。

我还在这儿看人家,蓝衫人先看到我,打断那红团的话,遥遥给我拱一下手。

我有点呆,这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主人,也不是什么有名号的人,还只是个小孩子。

这时那红火转过来,我才看清了,是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她看见我,“呀”地笑出来,使劲给我招手,又跑过来,冷不丁抱住我,银铃般的笑声流淌了一路。

我有些发怔,抬头去看那跟着的蓝衫人,他见我看他,只是嘴角挂起笑容,抱臂站在那。

女孩子抱够了,松开我,清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我,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哎,绯儿,我当上避风塘上院方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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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惑,以及失败的煽情

我有点不自在,稍微动了一下,不料那女孩子一下子跳开,眼睛里已经聚起泪水,哭腔着摸我的胳膊,“绯儿……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了……”

“没事。”这女孩子情绪真是丰富,我叹息一声,去抹掉她的眼泪,不知道要不要羡慕一下,“你不要哭。”

“嗯……唔……”她哽咽着,泛红的大眼睛眨了眨,勉强笑道,“绯儿,这是我得的护卫,蓝。”身后那人被拉到我面前,十分有礼地对我点点头。

我也对他点头,不过为什么啊?这个女孩子是谁?

但人家似乎十分自来熟,这会儿已经拉着我在园子里逛了,只是牵着我的力道总是小心维持,这又不太符合她的言行了。

“绯儿,你在这里过的怎么样?这个王爷我打过几交道,人还可以,就是不够细心。我倒是不担心他会欺负你,不过其他人就不好说了,你肯定什么都不说的,这样又要吃苦了,这个性子一点也不好,你得改改才行,你不觉的怎么样,我可要难过的……”

我不时侧目,这个女孩子真能说啊,冬天干燥的很,她不渴吗?

“哎,你要不要喝水?”

“什么?哎,绯儿,我说正经的呢,别打岔。”女孩子瞪我一眼,又开始絮叨,“那个,我说到哪了……蓝,我说到——”

“您说到为绯儿小姐难过。”

“哦。”

她点点头,转向我,正要开口,我打断,“你是红吗?”

我刚知道一个避风塘上院红,只有作此猜想。

“绯儿,你……你不知道我是谁?”她看着我,迟疑了一下,问到。

“嗯。”反应还不错,不激烈,和她之前的表现差太远了。所以说,难道有猫腻?

没想到,她居然放开我,在我面前走了两步,唉声叹气,又指着我点了两下,“我说绯儿,你怎么又忘了,真是的,我该早发现才对的……可是你忘没忘前后都是一个样子,我也分不出来啊……”

……

她转完圈,跳到我面前,又紧张兮兮的问我,“绯儿,有没有人碰过你?就是这样……”她低头自己捏自己的胳膊,比给我看,“还有别的地方,就是这样,稍微用点力的……”

我不解,先回答她再说吧,“有。”山里的时候不提,在这里我每次毒瘾发作,都是折戟和沈奈良处理的,拿宽布条绑着我,那叫一个勒得慌,可不止她比划的那一点力气。

“那,那是什么样的?”她有点低声,这样子有点奇怪啊。

我想了想,说,“我有时候会犯病,有大夫会帮我,嗯,安定,不乱动,嗯,那样的。”说的隐讳了点,她有没有听明白呢?

“啊!”女孩子一声尖叫,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眶里瞬间滚动泪珠。

我懵了,这是什么反应?还没想出说什么,她又扑过来扶着我,一双手在我身边抖来抖去,就是不碰着我,几次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了?不要哭啊。”我上前,她却退后,惨白的一张脸,嘴唇抖动,搞得我不敢凑近她了。

“绯儿……绯儿,绯儿……”面前的女孩子声音颤抖的不成调子,慢慢哭成一坨,蹲在地上,发上的红果子玉串哗啦作响。

我便有些慌乱,抬头找那个蓝护卫,想叫他想办法。却见蓝护卫悲悯的看着他的方主,并无动作,直到被我盯到不行,才过来蹲下,把她抱起来展平。

这时就看出蓝护卫的保姆水平了,我也没听清楚他说的些什么,慢慢就真把女孩子哄好了,然后又无事一般,站到女孩子后面。

“绯儿,我是红。”

女孩子擦干眼泪,鼻音与我说话。

这还是找个屋子再说比较好,我叹气,拉着她去我的院子。

沉沙给我屋子里也烧了地热,本来还要学井泉那屋,点几个炉子的,不过我容易渴,拿这个借口阻止了她,终于没有弄个大春天的出来。可是这回我带个鼻音甚重的女孩子回来,她再也不听我的理由,强行给我加了两个炉子,又弄了水放在房间里。末了得意的出去了。

红一直都盯着沉沙在房间里的动作,慢慢表情有些松动,我见她有所缓和,便道,“你看,我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他们对我也很好,所以你不用把我想的那么悲惨。”

她大概也觉得有理,微微点头,不一会儿又聚起眼泪,“可是,你说你犯病……”

嗷……我无奈,这个还是想办法糊弄过去吧,“对了,你说我忘记,我忘记的是什么?”

红看着我,看了一会儿才说,“我名叫杨绯,一岁时作为皇子伴读入宫,进去了才发现,皇帝是在收集相貌相似的小孩,与他的孩子混养在一处,当时不知道干什么,现在是知道了,|Qī-shū-ωǎng|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我,还有另一个用处……”

我低头,红说她叫杨绯……

“……那就是用来威胁我爹,或者说,牵制我爹,免得大胤朝的骠骑将军叛变!”

哦,我点点头,这个皇帝,看来很叫红讨厌呐。

“你是那时我遇到的小孩子,你告诉我说你没有爹娘,我便许你我的爹,说下回见到,就让我爹认了你……你那时又呆又可爱,我是真的喜欢你,才那么说的……”

我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又觉出不对,红的声音,又隐隐颤抖起来。怎么?这有什么不好的。

“那时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绯儿,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红拉住我的袖子,一脸哀戚的追问。

我被搞得莫名其妙,连忙点头。

红吞口唾沫,又道,“你还不知道,就这样答应我……绯儿果然还是那样又呆又可爱……”

我看她说着又要哭了,只好抱抱她,说,“你放心,我什么都不怪你,反正都过去了,对吗?”

红却摆头,“不是,没有过去……绯儿,绯儿,你知不知道,你替我,受那群混蛋的折磨……他们,他们,喂你奇怪的药,还,还在你身体里面,扎针……”

我确定红有点语无伦次,什么叫在我身体里扎针,应该是在我身体上才对,便拍拍她,把这个说给她听,然后说,“你看,你有点太激动了,要不先喝点水吧,我这里有些茶叶,你要哪种?”

“不!不是,绯儿!绯儿……不是那样,他们……”红摆手,避开我的肢体,也避开我的眼神,咬牙道,“他们,把针插进你身体里,然后,不拔出来!”

有那么一两秒,我眨眨眼,有点不太明白,红的意思是?把我弄成个刺猬?

见我没有表情,红发狠了,她高声叫道,“绯儿!你明不明白!就是一寸多的小针!扎进去,完全扎进去!”

见她这样发狠,我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你怎么知道的?”

红愣着,安静下来,泪水流的满脸都是,半天才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有一次我偷偷跟在你后面,去看你到底干什么……你骗我,你骗我!你说没事的,是你说没事的!你干嘛说没事!干嘛说没事……明明,明明就有事……绯儿,绯儿……”

我不忍心这女孩子伏在榻上痛哭,便坐到她旁边,慢慢抚她的背,一边消化她说的话。

不是我无感,只是这事太匪夷所思,我没法相信啊。我的身体里,居然埋了一堆针?那我是怎么过这一年多的啊,都快两年了。

还有原装,那个孩子,是因为折磨而死,还是饿死的呢?只是,怎么样都觉得她太可怜了一点,唉。

后来一下午,红与我待在房间里说话,一般都是,红说着就哭起来,然后我就抱抱她,鉴于她说的我的身体状况,我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象征性的做一下,不敢太用劲。

这一下午,我知道了挺多的事,包括红才是杨绯,达叔的女儿,而红这个名字,是当年的小孩子给我,或者说原装那个取的,后来两人换了身份,也换了名字,一叫,就是十年。

还有,达叔是已覆胤朝的骠骑将军,名叫杨敬,还有个弟弟,叫杨牧,有一个妻子,生杨绯的时候难产,死掉了。

那个胤朝,呃,前朝皇帝,哀帝,在宫里收集了一大堆小孩,有杨绯那样的,官员子女,也有我这样,来历不明的,而且我这样的只有几个,不过很显眼,因为长的,特别。据红所说,哀帝收集的,都是长的差不多的小孩,虽然长大后就看出差别了,但是之前一直在禁宫混养,所以无人知道哪个是自己的孩子,而我和那几个特别的,则是在长大后更特别了,还好红本身又白又漂亮,和我一起被当作那特别的一类。

等我搞清楚这些,不由得对那哀帝叹服,他到底在宫里搞些什么啊,拿小孩来牵制朝臣,难怪要倒台。

至于我到底是谁的孩子,或者说,我和那些到底是哪儿来的东西,这个就算了,反正我不是原装,理它做什么?

说实在的,现在心情好多了,我终于有理由确定,我属于无根漂萍,那么就算要走,也不会怎么样了,不会影响到达叔,至于井泉的计划,我再看看吧。

嗯,当务之急,是测试身体。

然后,是锻炼身体。

嗯。

作者有话要说:伪更~~~~~

我不是故意的啊,只是昨夜有点迷糊了,失手,失手……

喜感失败的番外

看了雷文元素,觉得我的文真是干巴巴,怪不得这么冰,所以来个番外吧。

酒和春药。

阿香和红一起出去玩。

俩孩子扮成小公子,玉容,华服,身后跟着蓝和虚,高大俊美的侍卫,温柔,和面瘫。

四人趁夜色上楼外楼。红慕名加好奇,阿香穿越惯性加好奇,蓝随行加管束,虚……

楼外楼是有内涵有素质的青楼,红要看人世百态,四人只有坐在大厅里喝喝酒,看看末等的妓女和末等的嫖客。

红要了春酒,要众人都喝下试试。

阿香,“不喝,辣。”

红,“是么?哎,绯儿怎么知道酒辣,你喝过酒了?!”

阿香,“嗯。”其实那个不算喝下去,只有一点点,而且最后全都咳出来了,不过摊上阿香这种求实的要命的人,也就算上了。

红,“啊!绯儿!怎么能喝酒呢?你太不乖了。”

阿香,“……嗯。”

红,“不过既然喝过了,就再喝一点吧。”

蓝插嘴,“方主……”

阿香,“……好。”

遂喝一杯。

红,“怎么样?”

阿香,“甜,腻……热。”心想,比不上井泉的,像劣质糖水。

红,“就只有这样?”

阿香,“嗯。”

于是红也喝。

红,“绯儿,你说的不准,有点辣呢……还有点热……好热……”拉领子,吐气。

阿香,“嗯,我还好。”

蓝无奈,“方主,这种东西不能乱喝,把药力逼出来吧。”

红朦胧,“……啊?蓝你是说,我中春药了?”

蓝,“是您自己要的这种酒。”

红不能自持,开始烦躁。

蓝抱起红,任红在他身上缠绕,招来老鸨开房间。

众人转去楼上。

蓝把红放到床上,给红逼毒。

阿香,“你不要这样,万一岔气就麻烦了,有一半的可能会瘫痪,一半的一半的可能会左半边身体瘫痪,剩下的可能是右半边瘫痪,或者是脸部麻痹,脑溢血,心室震颤,未来引发毒血症,血栓,肾功能衰竭,肝中毒……”

蓝,“这……绯儿小姐,我们素来如此……”

阿香,“我有办法治她这个问题,没有副作用的。”

蓝,“敢问绯儿小姐,是什么办法?”

阿香,“虚,把她丢到湖里去。”

“嘭!”

……

妓院和画舫。

井泉跟人约了在楼外楼吃饭,据说找了头牌作陪,阿香和折戟都跟着去。原因是府里护卫人员疏散,井泉不放心阿香留在府里。

至于折戟,阿香不知道,问了也没人说。

随行还是虚,殷这几天都不在。

其他护卫为甲乙丙。

入后院文绣阁,阿香被桌子上的食物吸引,未能首先注意到来客。

而后两头老大喝酒闲谈,句句暗藏机锋,令阿香翻白眼翻到抽筋。

对方,“这位小公子是潾王什么人?看来不过十一二岁,怎么也带来这里?”

井泉,“哦,阿香啊,是琳琅的徒弟,我看她闲着,就带出来玩。”

随后井泉拍手,一名身披轻纱的美女抱着琵琶,款款进来。

乐师都停住。

井泉,“去年我有幸得闻褚王殿下那一曲破阵子,真是余音绕梁,便知褚王乃深谙音律之人,所以今日特请来琵琶名手云铮小姐,为褚王献上踏歌,还望褚王稍作点评。”

女子拨弦。

铮然有力,后面慢慢降调,尔后又悠然上扬,轻快说不上,内里还是沉重,稍微潸然一点。

对方还保持万年不变的外交笑容,可惜阿香神眼,看出他表情变动,便撇嘴。

曲终。

对方先发话,“我在维和已闻云铮小姐神技,今日听闻,果然不虚,实在受教。”

井泉,“褚王如此谦逊,我深感佩服,在此敬酒一杯。”

对方一饮而尽,“潾王不可如此,我确实不如云铮小姐,待我与她讨教才是。”

井泉笑,“褚王为这一曲,竟折腰至此,真叫我佩服,再敬。”

乱扯一番,井泉拱手告辞,留对方与云铮讨教,又付老鸨七百纹银,定下文绣阁五日,带阿香离去。

两人在街上乱转,井泉笑言散步,又说夜色佳好,找了条画舫上湖里游夜去。阿香冷眼,虚还是……状态,成行。

坐定,阿香才发现折戟不见,问井泉,他笑,说等的就是他。

后折戟飞踏早荷渡水,从窗户滚进来,带入一团寒气。

井泉笑迎,“怎样?”

折戟,“已谈妥。”

井泉,“哦,不亏火狐之名。”

阿香不解,“火狐?是折戟吗?”

井泉笑,“阿香觉得?”

阿香,“我看不是,是那个褚王吧。”

井泉,“确是如此。”

阿香,“那你称赞的就不是折戟了啊。”

井泉,“自然。”

阿香,“哼。”

井泉,“阿香为折戟不平啊。”

阿香,“你说呢?”

井泉,“只是折戟不一定想要我的称赞,你说是不是?折戟。”

折戟横他一眼,背身而坐。

阿香,“……哇,折戟,你这么有性格,跟井泉对着干。”

井泉志得,“还不是被我收服。”

折戟再横,眼中已然带出恨意。

阿香眨眼,“你们有内情。”

井泉笑,“自然。”

后来阿香受不了水上寒气,又折了夜游,众人回府。

作者有话要说:去坛子里看了一下,众多冷文冰窟,数我最惨,有点泄气了。虽说写文是自己高兴,那也是在不知道行情之前,我知道自己的文冷,却没想到冷到这个地步,难道我太失败……

简陋的葬礼

下完了雪的冬夜,天空变成纯净的靛蓝色,既高远,又低低的压下来,星星仿佛随时会掉下来一样,断断续续的冷风吹过去,高高低低,黑色的树冠片出波浪,绵延到远方。

我看西方魔幻电影的时候,尤其是涉及到北欧那方面,经常会看到这样的类似场景,天地几乎压到一起去,渺小的旅人披着斗篷,兜帽拉得极低,踩在厚实松软的雪地里,匆匆赶路,镜头缓缓上升,拉长,黑夜里的纯白雪原上,松树林投下淡蓝的阴影。

“你怎么了?”

折戟走了两步,转身皱眉,看着我。

我回神,“哈?没什么,走吧。”

这是名为孤独的情绪,大概还有一点点的不安,以及对故乡的思念,或者是没有归宿而伤感?

这到底是我后知后觉的想法,还是北欧英雄故事作祟?

所以小孩子的早期教育是关乎一生的重点啊。像我那种父母为了省事塞给我大部头的做法,实在要不得。

到达静慈堂,院子里架好了柴堆,顶上放置着女孩子的身体,看样子已经洗过了,连同身上穿着的白色布衣一样白甚至有些发青的手和头,在清冽的月光下倒有些飘飘欲仙的意思。

这是新鲜的尸体的风情啊。我之前只见过牛肉干和鸡肉两种,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感叹了两句,我招呼卫安点火,现在他没有之前的抗拒和不解了,十分有效率的点燃大柴堆,温暖的火焰把那上面的人包围起来,女孩子的脸便有了点颜色,站远了看,可以认为她只是睡着了。

心里终于抽紧,原来“她只是睡着了”这句,才是触发我情绪的点,果然我还是有感觉的啊,差点以为我真的对自己也无情了。

看着火光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又跑火车,竟然想到特露之歌去了,不过还是挺应景的,我自嘲了一下,不说歌词,只是旋律也很适合这种时候吧。

转开眼睛,旁边的折戟盯着我,不过具体来说,他是在看我的嘴巴。我眨眼,愣愣一下,才发现是他听到了我在唱歌,这一下,弄得我没了兴致,又转回头,闭嘴发呆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沈奈良居然从大门口进来,我隔着火光看他,还有点收不回来,半无意识的看着他过来,安静的站在我身边。

我注意到他的白衣,质地好像是布的,收束眼神,又看了一眼,确实是。这是怎么了?难道出差一趟,没捞到油水,反而把钱花光了么?

等等,白布……好像是丧服……呃,他是在参加我的葬礼呀……

这么一想,在场的人好像都是黑白布衣来着,就我是棕色,还绣花了,虽然是黑色的竹枝……

果然我还是不够在意自己的事情啊。

虽然这样汗了一下,我还是很快被此时的气氛感染,肃穆起来,又耐心等火焰熄灭,残骸降温。

“卫安,装起来吧。”

“是。”

卫安站到我身边,递过来一个罐子,我瞟了一下容器,眼角一抽,居然用这么美丽的艺术品做骨灰盒,是井泉的意思吗?也不用这样关心我吧。

冷风刮过,刺痛提醒我集中注意力,我叹气,展了展刚受伤的手掌,两道伤口暴露在寒冬里,还真是疼。

用伤手抓起一把骨灰,我差点就绷不住要呲牙咧嘴,还真是疼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捏紧拳头,暗叹自己真是受虐,然后手中十分应景的滴落两三滴新鲜血液。

卫安本来等着我,见我这种举动,惊到,“杨小姐?!”

折戟几乎在卫安出声的同时就跨步过来,抓住我的手腕使劲一捏,迫使我松开拳头,又猛的转头盯着我,劈头就是一句,“你干什么!”

这反映真快,我被他吓得一呆,才道,“……没什么。”

沈奈良随后而至,见我血淋淋的手,痛心道,“阿香,你的手……”说着就要拉我走。

我一挣,“不行,这个不能洗掉。”

“什么?”沈奈良瞪过来,“这怎么可以,你伤心是一回事,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

不是呀,我不是伤心到精神错乱才做的,只是我的理由,和精神错乱的做法,也差不了多少就是了。

“我要她在我身边。”

我小心擦掉手上的稀泥,甩在卫安捧着的玉盒子里,手心便露出两条黑色的线,说实在的,那些嵌在我伤口里的细小颗粒弄得我疼死了。不过我想过了,只有这样才行,只有在肌肉里才能永远保存,不能放在内部任何一个循环系统里。

抬头看这三个人,大家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所以说是认为我精神错乱了吗?

沈奈良痛心到,“阿香,你……”

“没事,我很好。”我牙痛,别过脸躲开他的注视。

只这一会儿,卫安迅速叫人把骨灰装好,犹豫着递给我。我笑,“你放心啦,我不会再这样了。”

接下来,把一半的分量埋在我住的院子里,剩下一半撒到水里去,那个玉盒子我又还给卫安。他居然就这样直接用手抱着,那东西是浸过冷水的呀,我惊讶道,“卫安,你不冷吗?”

管家这才换手,用袖子包起来。

这么呆滞。我的做法仍然不能叫人接受么?可我觉得很好了。

“你这是干什么?”

不满的声音,是折戟啊。

我转头,啊了一声。折戟皱眉,“骨灰也弄得一点不剩!”

我笑,“不是你想的那样。”又转身,看着破开一个洞的冰面,这会儿又结起一层薄薄的冰,心里想着这条河的流向,慢慢说,“风,土,水,还有我。”

“以后我到哪里,她都在我身边。”

我不是这里的人,我的故乡在别处,这是个陌生的,与我毫无关联的世界,我只是不想太孤单,现在彻底的把身体嵌进这个世界的循环系统里,这样,应该能有一点安慰。

那个和尚说镜花水月也没有关系,我不是修行的人,没有那种豁达的心性,所以,制造纽带,是我选择的方式。

我会相信这个世界,也决定面对现实。

我还要去遨游天下的。

发疯

回到院子里,沉沙一眼看见我缠的乱七八糟的手,尖叫一声跑过来,“小姐!你又干什么了?!”

我缩脖子,“没,你帮我重新弄一下吧。”

她瞪我一眼,抓着我的手腕,就往房间里去。不多时,热水和药,还有干的布巾,纱布,都准备好了。

我伸手给沉沙,她慢慢解开,一下子又哭了,嘴里还絮絮叨叨,说我乱来之类,我看她抽气,考虑怎么说才能留一点骨灰下来,不过实在是无从开口。

“小姐,疼吗?”沉沙一点点拨开伤口,一边问。

“啊……疼,不要弄太开了,疼。”这样也可以吧。

沉沙一慌,咬牙捏住我的手,“小姐还是忍一下吧,得弄干净才行。”

“不要!”我做蛮横状,拍掉她,把手背到身后,好歹留一点,要不然我不是白疼了吗。

沉沙一愣,大概是我还没有这么来过,她有点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蛮横这种,一点也不适合我的。

正僵持,沉沙忽然跪下来,头磕在我脚边,“请小姐恕奴婢冒犯之罪。”

哈?

我傻了,连忙勾着她的肩膀要她起来,“哎,沉沙,你……”手触到的身体在颤抖,她是真的在怕啊,果然不是表面那样,我对她好就当真了的,有点失望呢。

沉沙依着我起来,脸色还有点白,是想太多了吧,要说逾距,平时她干的是一点不少。我捏捏她的脸,放松放松,“你不要这样,上药吧。”

“是。”

这次折腾这么久才睡,倒又睡不着了,我在床上滚来滚去,心里有点烦躁,月光太亮,拉上帐子又憋,完全睡不着。也有伤口的原因,有点发热的样子,还要等免疫系统适应这些异物,唉。

发了一会儿呆,我觉得有点痒,是出汗了吧,摸了一下脖子后面,过一会儿,又痒,又摸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

我坐起来,有点脑子不清楚,这会儿夜深,周围很安静,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来,我的身体受到辐射,从手指那看,又算一下时间,那么,不就是说内部出问题吗,又放了那么久,不会早就烂了吧……思及此,我也觉得腹腔有些痒痒的,好像,好像……

眼前一黑,久违的感觉再度包裹在周身,我直接冲破脆弱的窗户,跃上一个屋顶,几下起落,直奔琼水,一头扎进水里。

周围的压力增高,不再是虚无的空气,这叫我稍微安心了一点,刚要放松,强烈的窒息感把我弄醒,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冰水呛进鼻子里,一下子弄得我难受极了,我连忙扑腾了几下,站起来。

咳完了水,我才觉得冷,这会儿反而是水下相对不那么刺骨,我又往岸边走两步,蹲下来,只露头在外面。

茫然了一会儿,对着粼粼的月光发呆,这会儿应该是真的清醒了,刚才那是做梦吧,可是我还是不敢出来……身体里面长蛆……好恶心……

混杂着低温与恶心的颤抖,全身不光是毛孔,肌肉也收紧,甚至有点疼,我使劲捏胳膊和腿,膝盖也不舒服,刚才撞在河底了,也不知道伤着没有,又不敢出去,出去的话更冷,我只好紧紧抱住自己,尽量蜷紧一点。

“喂!”

不知道挨了多久,身后响起稀里哗啦趟水的声音,我想转过去看,又动不了,只有等人家过来。一只手圈过来,就这样把我一坨抱起,我觉到温暖,脑袋不由往人家那偏。对方十分吃力的样子,胸口一起一伏,气息混重,这叫我不由得愧疚,一边抖一边说,“谢谢,谢谢……”声音都哑了,不知道人家听到没有。

“别谢了,你少惹麻烦就好。”年轻的声音,喘气已经有点平复,看样子没有太重的损伤。

我往他怀里缩了一下,他又嘀咕一句,“以前挺好的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诶?

半路的时候,折戟朝我们过来,我已经有点视力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声音还是听得见的。

“你又搞什么!”这是不耐烦还是在紧张我啊,火气真大。

一件衣服披到我身上,两人换手,人家把我递给折戟。

那人说,“哎,我今天就不去了,帮我说一声,我得回去洗个澡。”

“嗯。”

我迷迷糊糊,觉得两人往不同方向走了,便叫到,“等一下啊……”还是哑的……

还好折戟听见了,“怎么了?”

“叫那个人等一下。”

“你别管了,他至少救了你,管别的干什么。”

哈?什么意思啊?“不是……哎,你等一下。”我努力伸脖子,希望那个人听见。

那人背影顿了一下,好像有点不情愿似的,慢吞吞转过来,我又叫了一声,他挪过来,没好气,“干什么?小姐。”

“你不要用太热的水,会烫伤的,”嗓子有点疼,我咽下唾沫,又道,“温水泡一会儿之后,再换热水……喝点汤,也不要太烫的,吃点粥比较好……”我抖的说不下去,还好也说完了,便摆手叫他离开,闭上眼睛,脑袋昏昏的搭到折戟肩膀上去。

混混沌沌地被折戟和沉沙摆布,被放进水里,水温慢慢升高,好像沈奈良也来了,又闻到药味,大家都很吵,不知道忙活些什么,我睡了一下,又醒,断断续续,再醒,就是白天了。

和以前差不多的样子,屋子里乱七八糟,沈奈良沉沙都在房间里打瞌睡,一会儿之后,折戟神清气爽的进来,皱眉看了一圈,发现我醒了,便端起一边温着的粥,过来递给我。

我爬起来,又抖了一下,去接碗。不料他收回手,“躺着吧你。”

我噎了一下,我是病人呐,怎么这样。乖乖靠在床上,在他眼神示意下裹好,只露头出来。

折戟姿态僵硬地舀一勺,伸过来,我张嘴接住,觉得真是不适应。看看折戟,他也不适应,一双眼睛看我一下,又跑到旁边去了。我想笑,“算了,你这样好奇怪。”

折戟脸红,放下碗,“哼”一声别过头去,“那该怎么样?”

“帮我拿衣服过来。”

穿好衣服自己吃,才是最舒服的,我从来就没有习惯过要别人喂。

这番动静下来,那两个也醒了,沈奈良过来看看我的状况,表情好了一点,打个哈欠往外走,招呼沉沙去做饭。

折戟站了一会儿,也要出去,我看着他奇怪的样子,笑了一下,又想起来一件事,叫住他,“折戟,昨天那个人怎么样了?”

折戟站住,看我的眼神有点探寻的意思,慢慢说,“我没去看,应该没问题。”

“哦,那你什么时候去看他?我也要去。”

折戟的眼神更奇怪了,“真的吗?”

“当然。”我莫名其妙,“叫沉沙多熬一点药,等下带过去。”

“是。”

问了折戟才知道,那人是井泉安排在我院子里的暗卫,我恍然大悟,说,“原来暗卫是他呀,怪不得那么快。”

折戟盯着我,“你知道有暗卫?”

“嗯。”

我看看他,他只看了我两眼,又不说话了,结果又是一路无声。还好我东瞄西瞄,乱看路边的奇珍,才把时间混过去,一会儿之后,碧树掩映的集体宿舍就出现在我们眼前。

侍卫们住的地方,原来我是来过的,只是我走的是房顶,那时并不知道底下是人家的宿舍,只觉得难得有这么长一条的房子,常常过来,在上面跑来跑去的玩。而且房子后面那么大一块空地,衬得我好像在飞一样,十分有趣。

进到院子里,折戟一路与人点头打招呼,我傻呆呆跟着他啊一下又嗯一下,眼花缭乱。没想到折戟认识这么多人的,他在我那里可没有这么主动打过招呼,这些是旧友吗?

正走神,我直直撞到别人身上去,后退了几步站稳,收束眼神去看人家,“对不起。”

那人对我点头,略一示意,便淡淡走开。

我回望人家背影,感叹道,真有气势。又抬头看了一圈这里的其他人,大家都视我无物的样子,该干什么干什么,果然是大侠们么,这样摆谱。

“哟~~这不是‘小鸟’吗?”

一句略显轻佻,但在这里就十分刺耳的话响起。

小鸟

什么?小鸟?

我看看周围,大家都因为这一句而僵了一下,之后迅速恢复,但是其中一人从二楼栏杆上坐起来,对我挥手,“小鸟~~~~~”

在这种地方真是太显眼了。

折戟往上看一眼,又转头对我说,“走吧,他在天字戊号房。”竟就这样带我往右边上楼去,完全没有理那个人。

进到昨天那人的房间,有三个人在里面,一个脚蹬在椅子上绑鞋子,一个在窗边擦剑,剩下那个在整理房间。大家都只在我们进门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便没有反应了。

我看着折戟,是哪一个啊?

折戟上前,走向整理房间那个,“ 耀武,她来看你。”

我了然,是叫耀武啊。余光瞥到绑鞋子那人,我看着他手法有趣,忍不住凑过去看。

“喂!”

肩膀被拍了一下,我回头,折戟生气的看着我,便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耀武笑了一下,“还挺好玩的。”

折戟眼角一抽,“你不是来看他的吗?一会儿不注意,你又干什么去了?”

“哦。”我抓抓头,把食盒放到桌子上,打开,从温酒用的小桶里拿出一碗药,“这个给你喝。”

耀武没有接,“是什么?”

“药啊,我就喝这个的。”

“我不要,我又不像你那么弱。”

“这跟弱不弱有什么关系,要是生病了,会很不方便的。喝掉。”

耀武摸着下巴笑,“你是在命令我吗?小姐。”

呃?我眨眼,折戟呀,这是怎么回事?

去看折戟,他站在旁边,状似泄气,见我看他,走过来拿掉我的碗,放在桌子上,“耀武,你们也许搞错了,我看了那么久,她不会是那样的人。”

这是在说什么?为什么另外两人也看过来,是看望的方法不对么?

“不好意思,那是我亲眼所见。”

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一句。

折戟皱眉,后又松开,转身看向来人,“岳文。”

“微刹。”岳文靠在门上,笑道。

微刹?我看折戟的脸色,是在叫他没错,所以,折戟是叫微刹?

折戟不安的瞟我一眼,又转回去,“岳文,你到底看见的是什么?也许弄错了,她还没有讨厌过谁。”

“哦~”语调上扬,“那日我确实看见,小姐脸上厌恶的神色,连带拒绝我们的跟随,换了明侍。难道是小姐当时脸抽筋,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哈?加上岳文身后两个,窗户右边还有几个,所以,是很多人咯。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我想了想,有点不明所以。

“自然是霁月楼内,小姐还是少爷的时候。”岳文笑道,眼中殊无笑意。

那时……那时,我拒绝暗卫,岳文在里面啊,只是我厌恶的,不是暗卫,而是这种制度而已。

“不是你,我没有讨厌你,我那时想的是角斗士,就是,嗯,和暗卫一样,没有人权的人。”

“我不喜欢对人那样。”我想了一下,说的他明白了没有呢?看看他的脸色,好像,没有。

折戟看看大家,道,“她是说,她不喜欢你们花费精力隐匿身形,什么时候都以她为先,这样太委屈。”

是这样吗?我看着折戟,为什么他比我还要清楚?

沉默了一会儿,身后耀武说到,“是这样啊?”语气随意,只是这么久才出声,里面的意思,一点也不随意吧。

折戟又道,“你们守在那里这么久,多少也都见过她的样子,她什么时候,对,咳,沉沙摆过架子。”

干嘛停那一下,是觉得说自己来举例有点奇怪么?

这下应该有点效果了,窗外的人散去,岳文垂眸,好像在思考。

我忽然想到,如果大家都不喜欢我的话,那么从刚才进到院子里那样,到房间外聚满人,那情形,简直就是被狼群包围的时候一样嘛,太危险了。

“呵……”这会儿,岳文低声笑了一下,抬头深深看着我,往后翻身一跃,从栏杆那消失。

呼……

空气似乎也因为大家的离去而轻松了许多,我甚至看见折戟脊背放松的那一点弧度。这样,就可以了么?还真简单。

“那么,耀武,把药喝掉。”我回神,对后面的人道。

“啊?还要喝?我说小姐,我没病喝什么药啊。”耀武苦着脸,往床上一坐,唉声叹气。

“小鸟~给我喝吧,我生病了。”

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挂在那,一边对我挤眉弄眼,是之前那个人。

“你生病?是什么病呢?药不能乱喝的。”

“我昨夜给那家伙弄热水,从暖和的被子里爬起来,就生病了啊,噢,我头有点晕……”他一边说,一边晃晃悠悠,东倒西歪进来,几步踉跄,趴到门边空床上。

“哦,是这样啊。”我看看耀武,他正笑眯眯的看着那人,“那给你吧,反正耀武不喝。”

那人刚接过碗,听见后半句,哀叹,“不是吧,那家伙不要的才给我。”

我诧异,“是啊,他没病你病了,药当然是你喝。”

身后耀武突然爆笑,面前这个人也笑起来,又坐直了,一口把药全灌下去。

“谢小姐赐药啦,嗯~~果然别有滋味。”他站起来,拍拍我的头,“真是有趣的小鸟。”又伸个懒腰,摆了两下脖子,“好咧,去操练!”

耀武附和到,“走!”然后又回头,“小姐想去看么?或者又上房?”

啊?

“你知道啊?”

“全部的人都知道,不得不说,小姐每天起的都好早,真是有毅力。”耀武笑道,又补充,“只是这爱好有些特别。”

“我觉得不错啊,小鸟嘛,这样才好玩。”

“你从刚才就一直叫‘小鸟’,那是……”

“就是你呀。”那人笑着窜回来,又伸手过来揉我的头,再迅速窜走。

“哦。”

“小姐,我们出去了,欢迎来玩啊。”耀武留下这句,几个人嘻哈着下楼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折戟不知为什么,不再看着我,闷闷的说,“走吧,回去。”

“哦。”

进到园子里,我又东看西看,不料折戟在前面停下,我还扭着头,就撞着他了,不免哎哟一声。折戟扶着我,退后一点,等我站稳。

“你要看路啊。”他不耐烦,甩手站到旁边去。

“哦。”

他叹气,“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什么?哦,“那些是你的朋友吗?你跟他们很熟。”

折戟抿唇,“嗯,你来之前我就在了,相处的时间长一点。”

哦,我点点头,准备走。

“喂,你就不奇怪我为什么叫微刹吗?”

我背着他笑,终于看见折戟着急的样子了,又调整表情,转过去,“诶?你为什么叫微刹?”

折戟顿了顿,支吾半天,大概没想好怎么说,别在那里真是好玩,突然变可爱了。

我绷不住发笑,拍拍他的胳膊,“所以,是你有另外的身份吗?这没什么,毕竟,你要是真的叫折戟,那就不好玩了。”折戟沉沙,哪个父母会这样给孩子起名字啊。

那个,八成是井泉想的,放在我身边的人,名字联想到战争这种事,是跟达叔有关的吗?达叔之前效忠的那个国家覆灭了还是退避了?总之都是失败。所以达叔易容改装,在小药村躲避,易容之下是愁容满面。

是吧。

井泉在想些什么啊,这样曲折,达叔怎么能知道?

而且弄这样的名字,到底有什么用,消遣么?

走神走完了,折戟还是有点别扭,我又笑,拉拉他的袖子,“以后你不做我的人了,就不要这个名字了,还是叫扬帆吧,若是有弟弟,还叫远航,怎么样?”

折戟慢慢平复,又变得没有表情了,他轻轻叹气,“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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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牌

仪容很重要

一月很快过去,二月也晃得很快,王府里开始融雪,天气越来越多的见晴,大家都慢慢褪掉厚衣服,春衫也上了身,只有我天天包的跟球一样(当然这是相对的),每件衣服上都滚毛边,被流光笑,就是那个叫我小鸟的人。而且那以后我的身体状况就停滞不前了,每天沉沙给我泡脚,揉小腿,还要早早上床,才能睡得着,万一半夜醒了,那就不可能再睡着,只有闭着眼睛等天亮,而且体温也会降低,最后两条腿变成石头一样,而上半身还是捂得暖暖,还会出汗。

我想学点武功来锻炼一下,要是一直这样,以后怎么一个人过啊,又不敢找耀武他们,因为有一次我去问过,刚好岳文在旁边听见,突然来了一句“我教你,你敢学吗?”当即气氛降至冰点。肇事者若无其事走掉了,剩下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就这样不了了之。

最后还是流光,他说我就继续做小鸟就行了,等一段时间会慢慢好起来的。我觉得他说的也对,反正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

“阿香,我找着一支老白参,给你吃吧。”井泉搔搔头发,终于落下一子。我回神瞥了一眼,觉得看着怪怪的,一旁灵貂已经轻笑出声,接着落子。

井泉抬头看我,又看看灵貂,“你笑什么?我走错了吗?”

灵貂抬手理了一下头发,说,“这可不能说,王爷还是接着下吧。”

嘟囔了几句,井泉小心翼翼走下一步,却又立刻懊恼到,“哎,走错了,不是这样……”

他抬头,“阿香,都是你,害我输掉这盘。”

我诧异,“明明是你自己分心,关我什么事?”我伸脖子看看棋局,又说,“而且又没有下完,怎么就输了啊。”

“这还看不出来?走到这种局面,再往后也只有拖着,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井泉鄙视道,“阿香啊,你看我们下了这么久,一点长进也没有吗?”

我点点格子,反驳他,“还可以下的,这边空这么多,干嘛这么早就认输?”

井泉伸手过来,按着我的脑袋晃,“你难道一点没学会吗?又不是填格子游戏。”

“是你没看清楚吧,只要走这边就行啦。”我点了一下,“如果灵貂放任不管的话,就可以做个大圈,跟里面的连起来,要是灵貂掐你,就圈边上这块,虽然没有多少子,也是一块地盘,这样还可以救中间的急……”

闻言井泉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道,“诶,是这样啊……”他靠过来,眯起眼睛盯着我,“阿香,你怎么想到的?”

“之前你做这条龙的时候。”

“哈?”

“你那样看起来很危险的,虽然可以突进,但是势头单薄,碰上灵貂这样布局精密的人,一旦被掐就完了,我只是危机意识比较重而已。”

沉默在一边的灵貂终于笑出来,“那么阿香是说王爷行事驽莽咯?”

听到这句,井泉绷不住了,撤回去扭头吃点心,脸藏起来,不知道红了没有。

这样真可怜啊。

我忽然叹道。井泉好像老是被灵貂嘲笑,也被谏师教训,他那个精神烁砺的老师也是,呵斥起他来就不分时间地点了,这真的是个王爷吗?不是应该心思深沉气场强大顶级腹黑,或者是游手好闲坐吃山空逍遥人世那种?只有皇帝,只有勤勉的皇帝才会被大家骂来骂去才对呀。

我爬过去,拍拍井泉的背,“没关系,你这样也很好的,热血冲动比较容易吸引别人过来帮你。”

结果我话一出口,井泉就咳起来,灵貂一边笑一边说,“王爷原来是热血的人呐。”

灌下芽儿递来的茶,井泉喘气道,“行了,总得给我留点面子吧,灵貂你够了啊。”

“是。”灵貂掩嘴,眼角发红,微微翘起,分明还在笑。

“好了,”井泉一挥袖子,“阿香,那个老白参,你应该能吃吧,这个不准再不要了,反正府里没人吃,你也不要的话就浪费了。”

“老白参呐……”我想了想,“这个我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我几岁呢?”

“还是不要吃参,我每天都有熬粥,那个就很好了,且不论阿香年龄,她身体还是不太好,怕承受不住。”灵貂正色到。

“是吗?”井泉打量我一下,“那算了,那参就给檀相送礼好了,反正就是个意思。”

“王爷又乱说话了,怎么只送个参呢,这可不行,万一叫人借势闹一下,也不是好玩的。”

“又闹,那些家伙有没有那么无聊哇?”

“当然,王爷还是没有觉悟吗?”

井泉脸色又不平起来,张了张嘴没出声。我插到,“给檀相送礼?为什么?”

气闷的殿下扫了我一眼,“他女儿及笄,就在几天后。”

“是明殊,三月初五。”灵貂补充。

“哦。”

“你要不要去?”井泉忽然问我。

我有点惊讶,我和明殊有没有好到那种程度呢,我也不知道啊。

“还想什么?你不像见你爹了吗?”

“……哦,是啊,我可以去吗?”达叔,和阿昭呢。

“废话,要不我问你干什么?不过你没有衣服,得做一套。”井泉拉拉我的袖子,“你穿成这样,太难看了,人家明殊好歹也是小美人一个,你怎么就蔫不啦叽的?”

是吗?我看看自己,还好吧,至少不是以前那样全白了,不过丞相的女儿成人,是不是要正式一点呢?这样来说的话,我的确是要弄点新衣服。又抬头,那边井泉只这一会儿,转头把这事丢给灵貂,他自己爬的再远一点,叫芽儿给他上点心去了。

第二天,裁衣的师傅就过来了,那老头子好像是把灵貂当作老大,只对着她作揖,至于中途跑过来的井泉,则被忽略了个彻底,真是艺术家的谱。而且也不理井泉在一边鼓噪,只温言询问我的意思,也会频频请示灵貂。

我支着胳膊给学徒量,无聊之余问井泉,“沈奈良呢?他不是回来了吗?怎么没见他啊?”

“哟~~~~阿香,你终于问他了。”井泉歪在椅子上,笑得嘴巴歪起来,“他那事儿还没完呢,上次回来都是为了你,我跟他说你出事了,你看,人家立马赶回来,多好啊……”

“所以他是又走了?”我冷静的打断他,那什么表情?不说还真有点纨绔子弟的模样。

“是啊,最近我们都忙。”井泉还是歪着,顺手捞了个本子过来翻着看,被老师傅哎哟一声夺回去了,只好无趣地摸自己脑袋。

我看他安静不下来的样子,心里奇怪,问,“你很忙吗?那还在这里干什么?”

“哎,又不是不能休息的,再说我忙的时候你又看不见,最近我们做的事可多了,等檀相这次事完,我就要连轴转,一点空闲都没有了。”

“哦。”我淡淡应声,那这个时侯,京城里也很乱吧,要不等等,这一阵过去了再看看能不能走。其实要说的话,等井泉的事完全搞定了再走也可以,那时应该平静了吧,只是我老拖的话,最后还不知道走不走得了呢。

一旁老师傅和灵貂的声音打断我,那两人讨论的什么呀,要我穿那么复杂的衣服,会不会太痛苦了,而且听起来不太实用,只能正式场合穿的样子。

“那个……师傅,用不着搞得那么复杂吧,简单一点不行吗?我觉得太夸张了一点。”

可是老头子固执,还说这样已经是他考虑我的性格尽量简化过的了,不能再改,而且还趁机对我灌输皇家内眷礼仪,似乎还想把礼服改回来。

我听得头大,急道,“那就把里面那件改一下,好叫我单穿也可以的那种。”

老头一愣,立马反应过来,“既如此,待我考虑片刻。”

我松一口气,挥手到,“考虑什么啊,就把外面的布料改成薄的,里面的厚一点就行了。”

“这……未免太过轻率……”老头点着卷尺,“若换之以绢,效果应该不错,只是穿不了几次……”

“就用绢了,反正我也不会穿的。”

“这……”老头迟疑,眼神往灵貂那边去。

灵貂笑到,“薛先生便依阿香所说吧。”

“是。”

三月初五。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正式的出门,沉沙紧张的不行,我那颗头叫她摆弄了半天,最后好不容易好了,我看也就那么回事儿,完全浪费时间嘛。

弄好了去井泉那边,他一直呵欠连天,懒洋洋的站在那任人摆布,相比之下,我可清醒多了,在匆匆忙忙的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和井泉说话,免得他站着睡着。

“你真的要送那个参吗?”

“……啊……是吧,我不知道,礼单,是卫安跟灵貂弄的……”

=奇=“哦,那你干什么了?”

=书=“没,就做个样子,去那走一趟就完了。”

=网=“这样也行?”

“啊,就是这样嘛,也可以说些场面话,找找目标,拉帮结派,之类的……”

井泉说着又打呵欠,揉揉眼睛,看起来清醒了一点,“喂,这个你又不管,问了干什么?”

“就是问一下,是你自己说的,我是想免得你睡着了。”

“哦。”又打呵欠。

无论如何,井泉在马车里晃来晃去的睡,软的摊成一坨,薛老头精心制作的礼服被揉的一点气质都没有,一下车,那家伙马上就精神抖擞,加上金手指卫安同志的打点,那就是一脱胎换骨哇,身躯修长挺拔,眉目深邃,抬手转头间气势逼人,嘴角又稍微柔和一点,光芒强烈又不刺眼。几个老家伙在旁边也微微点了点头,看样子井泉很能撑嘛。

这家伙一个转身,抬头扬手过来递给我,眼中闪动得意的光芒,立刻,几个女眷的吸气声响起。我暗抽一下,扶着他下来,小声说,“喂,不用这样吧,那些人都看过来了。”

“什么?”井泉歪过来一点,不解的问。

我咬牙,压着女眷的窃窃私语到,“你没睡醒吗?那块女的都在说你呢。”

“啊?是吗?”井泉摸摸鼻子,“别管她们,又没有什么重要的。”

你一定没睡醒的!

对镯欢颜,红莲烈火

“Xxxx”

“Xxxxx”

“Xxxxx”

……

……

我想今天最出风头的,应该就是我了,这一路上井泉不断与人打招呼,而我就被他压着走了一路,这家伙睡意还没消除,我要是放他一个人,一定会出洋相的。只有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几乎所有人,或明面询问,或暗自讶异,或背后议论,都对我产生了好奇,比门口的时候被那块女的嫉妒还要难受,真是煎熬。

好不容易,一路人走完,井泉被檀相迎到厅里去坐,我才解脱,连忙甩手站开,顺便摸走井泉的茶喝一口,喘个气放松放松。

“哎,真是累人……”我放下茶杯,摆摆脖子,以期缓解之前紧张的情绪。

井泉懒洋洋的嗯了一声,慢吞吞伸手,只摸到一个茶盏,一下子张大眼睛,定神看了我一会儿,才道,“阿香啊,你动作怎么这么快?”

又招手要下仆上茶。

“呵~二哥这是带的什么人呐?倒是有趣得很。”身后突然传来这么一句。

我回头,对面坐着一个蓝衣的漂亮公子,一双狭长的眼睛,和井泉一样深邃,里面流转的光却比井泉浅得多,叫这人看起来眸色迷蒙,又是白白的皮肤,脸上线条柔和,倒是如玉如雪般的一个人。

井泉吸一口气,清醒过来,“哦,这是奈良的徒弟啊,带来跟那小女孩玩。”

“原来如此,”那人勾起嘴角,笑了笑,“我道二哥怎么突然收了这么个小丫头,还带了出来。原来是檀二小姐的朋友。”

呃……我额际挂下黑线,回头看看井泉,又伸手看看自己,我现在有十几了啊,居然看成这种……

井泉拍了我后脑勺一下,“阿香,别理他,就只有他会想到那种地方去。”

“是吗?”我有些迷茫,又看看那人。他见我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朝我拱一下手,“哟,香小姐,方才失礼了。”

“哈?”我眨眼,“还好吧,没什么。”

“阿香,你别理他,看你这呆样,别被他骗了。”井泉揽着我的头,隔断我的视线,带我走开,“走,你去明殊那去,反正你不喜欢这里。”

我被井泉袖子挡住,只好捏着他的腰带走,听见身后传来呵呵的笑声,觉得那人那么漂亮,又和气,就这么走了还有点惋惜。

跟着飞桃进到明殊楼上,那小丫头正在指挥一屋子人给她穿衣服,弄得房间里闹哄哄的。我还没走近她,心里就有点翻腾了。

“哎,明殊。”

她抬头看过来,喜道,“阿香,快过来,帮我弄一下这个,这些家伙,我说了半天也不懂……”

“哦。”

又过了一会儿,红也过来了,她倒是有意思,进门先跟明殊说了几句废话,就借故把我拉了出来,我边走边回头看明殊,她一点知觉也没有,还在那里着急上火。

被红带着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僻静角落,我有点好笑,这是要干什么?

红拉着我坐到地上,在怀里翻来翻去,半天翻出一个布袋,拿出来一对乌石镯子,分了一个给我。

“绯儿,这是塘主给我的,他说这对镯子是奇香欢颜所做,天底下只有这两个呢。”红一边说,一边低头摆弄镯子,不知扭了哪里,她手里那个轻响一声,裂开一点,又套到我手上,再一扭,就合拢了,稍微小了一点,伏贴的圈在手腕上,不像一般镯子那样荡来荡去。

“这会不会小了一点啊?”我看了一会儿,问道。

“不知道……”红给自己带上,转动一下,“好像……”

“你那塘主,不会是因为太小了,所以给你的吧。”

“诶?不是。”红转头盯着我,“你又不知道了,是因为欢颜只能给少女用啊,才不是说它小的缘故。”

只能给少女用……我暗地翻个白眼,这是什么说法啊?

红不愧是跟原版呆在一起十年的人,就算是我这下细微的表情,她也能够发现,“喂,绯儿,不准腹诽,太不可爱了!”

呃……

红又道,“欢颜是奇香嘛,本来就应该有限制才对,而且你不觉得,‘只能由少女触碰这种’,听起来很棒么?”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我搔搔头发,“还好……吧。”

“喂!”红不高兴,推了我一下。我下意识的眉头一皱,撑着地坐稳,这小孩太突然了吧,害我没法收敛情绪。

正想着她会不会察觉到我的心情,她就呆在那里,又连忙说,“绯儿,绯儿,我不是故意的……你疼不疼?”

“没事。”我看她一眼,这反应大了点啊,“我不疼,真的。”

红还是巴巴的看着我,弄得我不知道怎么办才能证明我不疼,心里便有些烦躁,顺手搂过来女孩子,慢慢说,“你不要紧张,我没你想的那么倒霉,平常也会被碰到,这又没有什么,我一直,都没觉得身体有问题,反正只有一寸嘛,说不定没有了。”

“啊?”红不明白我最后那句,小小声的哼了一下。

我没得话说了,又觉得现在放开不太好,就把头靠到红肩膀上,开始神游。

话说红和我交换身份,并且似乎没有被发现,那么是怎么做到的呢?她也说了,我是和一群奇怪的小孩一起的,奇怪的小孩,到底是哪里奇怪呢?就算红小时候跟我一样叫人不好分辨,那么长大之后又是怎么回事?我不觉的我们两个很像啊。

红只说了我的事,她自己怎么样?而且还离开皇宫,当了那个什么方主,才多大的孩子啊,是怎么做到的?

“红。”

“哎,什么事?”

“你在避风塘,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塘主很好,其他几个也还好吧,就是事情有点多。”红埋头在我肩上蹭了两下,“绯儿,你放心,我会把你弄出来的,到时候跟我在一起,和我爹在一起,不管那王爷了。”

……这又说到哪儿去了?“你怎么会当上方主的呢?你这么小。”

“没什么啊,我很厉害的,有一段时间,我还做过白虎昂士呢,那也不是很难啊。”

“啊?白虎昂士?”

“就是塘主护卫,白虎,里面的老四。”

“……你,很会打架么?”

“呵呵,是呀,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想,好好等着我来救你吧。”

红得意的笑起来,脑袋一拱一拱的,也令我有些雀跃,只是心中堵着什么东西,有点难受。“你怎么会打架的?”

“就是跟你交换身份的时候嘛,说起来,那应该是你要学的东西呢,很厉害的,要是绯儿你去学的话,应该比我更好吧。”

红很高兴的样子,可是我心里堵得有点不舒服了,她是以为我什么都忘记了,所以才这样高兴的做给我看,对吧?可是我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有脑子,会推想,怎么会被这样一个小孩骗?

“红,红……莲……”

“嗯?绯儿,你说什么?”

“你还是不要叫红了,太难听了,改叫红莲吧,红莲烈火,这个比较适合你。”你爹是陆凰,你便和他一路,做烈火红花吧,你替原版受的苦,也确实令你够资格,叫这个名字。

“红莲啊,真的吗?好,那这就当是礼物了……哈哈,你真划得来耶,一个名字换得欢颜,我就亏了。”

“嗯……”我抱紧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她真的是最好的女孩子了,达叔有这样的女儿,真是太好了,“你亏了……”

“诶?绯儿,你怎么了?”新生红莲觉察到我的变化,诧异的问。

“我……就是觉得,你亏了啊……”我深深吸气,眨眼把泪水逼退,“我很赚呢,有你在。”

红莲僵了一下,有点不敢置信的语气,“绯,绯儿?”

“嗯?”怎么了?难道我的话很肉麻,把你吓着了?这么说我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哇~~~~”红莲猛的哭一声,手臂收紧,再不是之前那样轻轻圈着,“绯儿,绯儿……绯儿,你还要我……太好了,你还要我,你还要我……”

怎么回事?红莲反应也太大了,到底是怎么了?

这家伙真能哭,我只放任了一会儿,就觉得肩膀湿掉了,只好拍拍她后背,“别哭了,这是别人家里呀。”

“嗯……”又抽了两下,红莲才停下来,居然还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嗷~我才做的衣服啊,这么贵的……

“你怎么这样,太奇怪了。”

“我,我以为,你不会像以前那样,喜欢我,最喜欢我了……”

“哈?”

“因为之前,你无论忘掉我几次,都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就算重新开始,我也是第一个和你见面的人,而且,也没有那么多人,对你好,之前是只有我一个的……”红莲说着又愤愤起来,“怎么这一下子,就多了这么多人,而且还是,在我不在的时候,他们都对你好好的,天天和你在一起,只有我,想见你,还要找机会……太不公平了!”

她说着就激动起来,都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了,“那个王爷,哼!我最讨厌他!”

这话听得我一慎,唉,井泉这会儿,会不会打喷嚏啊。

“是吗?”我轻飘飘插了一下。

“当然!还有这家的那个小公子,我也不喜欢他!把你和爹都抢去了……”红莲还要恶狠狠的,后面却低沉下来,可怜的,像趴趴的小狗。

“没有吧,我还在呢,你爹也没有喜欢阿昭胜过我的。”我慢条斯理的说,一下子又追加一句,“哎,你爹以为我是他女儿,你不会生气吗?”

红莲放手,拉开我保持距离,看着我认真的说,“绯儿,我说了,你也要做我爹的女儿,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的,我才不会反悔呢,你也不准!”

啊?我眨眼,“……好。”

“这还差不多。”红莲满意的笑了,一会儿又得意地说,“而且,我爹已经知道啦,我们见过了。”她又四下瞄了瞄,凑过来小声说,“是塘主安排的,塘主还答应了,要跟爹合作,这样,我们就更有把握带你出来了。”

我尽量不动声色,这消息闭塞了,就是不好,原来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这样很好啊。”

“我还是不喜欢那个王爷呀,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要花心思帮他呢。”红莲嘟起嘴,闷闷的说。

“呵,其实井泉还蛮好的,你不要不喜欢他。”所以,是达叔在替井泉集结力量吗?那个避风塘,到底有多厉害?

“哼!你看你,都帮他说话了!”

“诶?是吗?那不帮他了,叫他被讨厌算了。”

“真的吗?”红莲斜眼过来,偷偷看看我,嘴角忍不住上扬,“这还差不多。”

所以,井泉你多加点衣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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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来见人的

丞相家的午饭很丰盛,倒是没有太奢华,味道很好,卖相也很漂亮,那个渔网刀工很吸引我,忍不住看了半天,不过那是装饰,拿来吃的话,周围这些小孩一定会嘲笑我的……其实就算我什么都没做,用餐礼仪也没出错,但是这些家伙就是看我不顺眼,隔一会儿就偏头说我几句,还瞟着我窃笑,和愤恨。

以为我听不见吗?

我很无奈,红莲在另一张桌子上怒视过来,可惜人家把她忽略了。也是,今天过来的小孩,都是什么将军尚书之类大官家里的孩子,身份高着呢,看不起我也是正常的,只是这愤恨……

我看看身边的明殊,她察觉到我的视线,转头笑眯眯的说,“阿香,你喜欢那个玉酿丸子吧,再上一盘怎么样?”

……

总之,我还是快点吃完走吧,小声问了明殊接下来的安排,便要离去。经过一个男孩的时候,他转身与人说话,椅子下面便伸出一只脚来。我抬高脚跨过去,暗笑,还知道掩饰了啊,只是这脸上那双眼睛,颇为惊惶,看来有点紧张,是为了阴我,还是美人在前呢?

这么一想,我憋着笑转身走近他,男孩一直注意我的举动,这下猛的转过来,张大眼睛盯着我,戒备得,好像是我在打他的主意。席上嗡嗡的声音悄悄消失,我低头看着男孩,心中却想着这些小破孩,不由笑出来,手按在男孩头上,揉了两把。

男孩呆住,片刻后脸迅速充血,呆呆的盯着我。我咧嘴,又弹了一下他的小金冠,满足地走了。

离前院有些远了,我回头看看,倒是真够热闹的,在这里都还能听到人声,那就再走远一点吧。这么一想,便往园子里过去。

不料半路冒出来一个公子模样的家伙,一副淡青袍子在我面前晃了晃,左下角绣着一支墨梅,蜿蜒而上,渐渐稀疏,很好看,并且绣功精细,一定很值钱。

我愣愣的埋头想这种事,面前这人退后一步,咳了一声,叫我抬头,“小姑娘,此处不是玩耍的地方……”

“啊?”我不明白,花园不是拿来玩的,那是要干什么?我又不会笨到在这里挖东西,“你放心,这好歹还是别人的家,我不会乱来的。”

这人噎了一下,我才觉得自己话说得有点奇怪,这人我没见过,味道也不熟,他应该不知道我会挖东西才对,遂干笑一个,“为什么不能进?”

“此处路径繁杂,恐怕姑娘会迷路。”对方温柔的笑了一下,该是在调整表情吧。

“是这样啊。”飘开一点视线,对方的身体也侧了一点,刚好挡住我,“好吧。不过我想去一个人少点的地方,前面太吵了,你知道有哪里吗?”

“这……”这人停顿一会儿,有些为难的说,“东面的书楼,秋水阁,倒是清净,只是……在下有事要办,恐怕不能送姑娘过去……”

“哦,你有事的话,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对方一惊,旋即笑道,“在下刚好路过,这就要走了。”

我笑,是吗?便往旁边退去。

“姑娘这是……”

“你不是有事吗?快走吧。”

“……呵,当然……在下这就走了,还请姑娘谨记,不要冒然进去。”对方低头给我作揖,然后慢慢走开,期间回了一下头,对我笑了一下。

我也对他笑,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

过了一会儿,这地方就剩我一人,我有些乐,便道,“虚,你说我是不是很无聊?”

“是危险。”

我东看西看,总算在园子外沿那个树那里看见他,便笑眯眯的跑过去。

“我哪有那么傻,我很听话没有进去呢?这样也会有危险么?”

“你能发现他们,他们自然能发现你。”

“可是你不是出来了么?我觉得你比那些人强哎。”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是么?”我摸着下巴,“你本来就有一大堆暗箭要收拾,多一个也没差吧。”

虚居高临下,眼白多过眼黑地看了我一眼,好吧,我要说,虚就算翻白眼,也难破坏他的气质。

“好啦,走吧,我们去秋水阁。”我摆手,心情愉快地前方开路。

虚安静地跟在我旁边,走了一段之后有所感地回头瞄了一眼,我跟着回头,只看见一个暗紫色衣服上饰金纹的男的站在我们之前说话的地方,对我们,啊不,是对虚,招了招手,脸很好看,可以说剑眉星目,只是上面的表情很淡,笑容舒缓,不像个生气勃勃的年轻人。

耶?我看看虚,他没理我,也没理那个人,好像这一下回头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又迈步走掉了,叫我来不及反应,哎了一下,连忙跟上。

秋水阁。

我有些热,这天气升温还升得真快,加上我答应人家不走花园改绕远路,再加上我穿的有点多,搞得现在流汗了,嗷,我最近的心理阴影啊~~~

找了一圈,没找到守阁子的人,想喝热水也没有,我无奈,叫了一声虚,要他给我弄热。

这位默默接过壶,垂目施力,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是我怎么就觉得他有点晃神呢?是因为之前那一下造成我的臆想,还是虚他确实在发呆?

我歪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研究虚的表情。眼皮垂下来一点,嘴也有点抿着,好像是表示有事,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低头的缘故,眼神有点散,没看着壶,不专心,不过他平时都是散着的,这个也不好说,那……

“好了。”

虚抬眼,把壶放到桌子上,转身走开。

哎,我扁嘴,倒水给自己,跑得真快啊。

歇了一会儿,我在书楼里转一遍,没看见有人,又在楼上窗口看了看,也没有人,难道大家都跑去玩了?这样也好,我巴不得呢。

进到四楼一间藏书房里,我不由得轻手轻脚,这里灰尘多,又安静,光线清晰,一条一条从顶上射下来,有的打在书架上,有的打在地上,就这样站在交错笔直的走道里,看着倒有些老图书馆资料室的味道,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

拐几个弯之后,看见靠墙那里空出一块地,墙上开窗,挂着竹帘,下面靠一张小小的桌案,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桌肚里有一只凳子,都扑了一层薄薄的灰。外面透进来丝丝光线,静谧非常。

我只走了两步,一些灰尘就飘起来,在光柱里扭来扭去,像烟一样,害我站在那里不敢动弹。

果然图书馆自有它本身的气场,这跟时间或者空间,没什么关系的。

站了一会儿,我还是退出去。虽然我喜欢看书,但是这里太叫人紧张了,而且看起来也是很少有人来的地方,我又不是这家的,冒冒然闯进来不太好。

既然不看书,我就又开始在楼里转来转去,找路上房。这事我熟,在井泉那的时候,我几乎把所有的房子内部都走遍了,一般的房子对我来说,大概瞄一下就能画出来大致结构。这个书楼也不是多特别,当然密室暗阁的话……我也能看出来。

从修缮屋顶的地方钻出来,一大片蓝天白云猛的蹦到我眼前,害我差点晃下去。闭一会儿眼睛,再完全站到房顶上,顿觉心情舒畅,恨不能吼两声。

四楼半的楼层,大概五楼的高度,在周围的建筑之中,很是要高一点,丞相家植物比井泉那还要多,我四处看看,发现花园的阵法延续到书楼这边来,一堆堆绿绿的树冠和假山在周围挤来挤去,从花园外面的话,基本上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过来,至于从园子里,那我就不知道了。

只这一会儿 ,我又觉得热了,干脆把外面一件脱下来,铺在屋顶上,权当坐垫。

这么好的天,暖日当头,白云悠悠,可以睡一会儿。

“哎,阿香……”

我沉下气,睁开眼睛,井泉坐在我身边,扭头过来,覆着一层阴影的脸上,眼睛越发黑亮了。

头疼,“你怎么在这里?”

“虚跟我说你在这里,我就来了啊,别说,你真挺会选地方的,还真是很清净。”

“是吗?不过你夸我是因为清净还是因为下面是暗阁呢?”

“呃……这个嘛,两者都有吧,不过你真的很聪明,是怎么找到的?”

“我爬了那么多屋顶,总该会了吧。”斜他一眼,不过他正眯着眼睛看天,没看见我。

“这么说,我那你也全都搞清楚了?”

“是啊是啊,有没有觉得这个小孩真危险要不要解决掉呢?”

“哈?阿香,不要这么说嘛,咱俩谁跟谁,不用说这个。”

……我坐起来,看看这家伙,有点酒味,刚才没在意,这会儿跟着发现,他脸上泛出一点红,眼睛湿亮湿亮的,笑容有些迷蒙。

“你喝了多少?”

“啊?蛮多的,有点头疼了。”

“那你还爬屋顶?不怕半路掉下去啊。”

“不会,再说虚还在呢,掉下去也没事。”

“……那你走了,那边的宴会怎么办?”

“阿香啊,不要说那个了,我头疼。”井泉有点皱眉,嘟囔着哼哼几下,含糊着说,“我跟他们说不胜酒力,去睡一会儿……就这样。”

“哦,那我也要睡一会儿,你不要吵我。”

“啊,好吧。”

井泉眨眨眼,抱着头,有一声没一声的轻声哼哼着。

“不要出声啊……”

“哦,那要不要闭气啊~”

“你做得到我也不反对。”

偷听,和后遗症

其实吧,我不是故意要呆在暗阁上面的,只是那时推结构推着玩,走步的时候直接在顶上停下了,我没有想探听谁的秘密,这都是无意的。

真的。

井泉夸张地张大嘴巴,无声道,是吗?

是啊,不过现在还是不要动了,被发现就不好了呀。

那不是陆凰公子吗?你怕被他发现?

废话,总之,谁都不会愿意被别人偷听的。

哦。

井泉像小孩一样扁着嘴,点点头,轻轻的把手抽出来,放到肚子上交叠着,还对着我眨巴眨巴他的眼睛,真叫我不知作何反应,干脆一巴掌拍在他脸上,眼不见为净。

“陆凰公子,您难道不认为,与我们合作更好吗?并不是只有那位才能包容您的过去,我主也是很宽宏大量的,更何况,您若是加入我们,所能获得的好处,比之那位,不会少,只会多。”

“是吗?我很感谢溱王殿下厚爱,只是我还有心愿未了,不能离开,恐怕要拂殿下美意了。”

“陆凰公子,您所谓心愿,难道是那被囚的小孩?据我所知,您的女儿不是在避风塘么?呵,在下要恭喜公子了,令爱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地位,真是令人羡慕啊……”

“绯儿的事,还请钟离先生不要再谈,我不希望把她扯进来,至于我的心愿……我自有度量。”

“呵呵,当然,陆凰公子之事,我确是逾距了,只不过,容我再说一句……想来公子也知自身气度不凡,相貌如玉,而那位对公子,亦曾有不轨之意,虽说当时事出有因,但还是请公子多加注意,毕竟公子不同以往……至于殿下那边,随时欢迎公子前去,我主实在爱惜公子才智,恨不能亲身相迎,只是此地人口繁杂,我主受限,故而十分遗憾……”

“我知殿下好意,自会考虑,钟离先生不必多言。”

“是吗?那我就静候佳音了,告辞。”

“告辞,先生走好。”

我躺在那,闭目等待,达叔直到那个钟离先生走的没有声音了才动身,我也跟着爬起来,趴在屋脊,看他慢慢走远。

他还是一身白衣,今天是蓝边,如果是给沈奈良穿的话,就是花花公子了,不过达叔气场强烈,还是温文尔雅,看起来,只是觉得更有钱了一点。

旁边的井泉也跟着我,趴在那,眨巴着眼睛看达叔,我想笑,拍他一下,被他抓住手,皱眉看着我,眼里亮晶晶的光还没褪去,看起来还是很孩子气,有点委屈。

“好了,我不拍你了,放手。”

“嗯。”鼻音甚重,不会感冒吧。

翻身,面前天气真好。

“哎,阿香,你是高兴,还是难过?”

什么?我扭头,身边井泉侧过来,一手撑头,认真的看着我。

这么快就醒了?

“高兴,应该是吧……”

“是吗……”井泉笑一个,“果然是阿香,这样才对嘛。”

“是啊,我终于没有顾忌,可以走了。”长长出气,我笑着看云朵慢悠悠浮过视线,阴影退掉,太阳光洒下来,眯了眯眼。

“诶?”井泉坐起来,“阿香,你说的什么啊?”

啊?我侧头,看看他,挡着我的光了,看起来很高大,突然背光的表情不怎么好,有点惊到我。

“就是说,我可以走了啊。”

“什么!?”

我诧异,井泉怎么了?“达叔女儿不在你手里,但是他还是愿意呆在你这里,这样不好吗?”

“当然好……哎,我是在说你的事,你不要乱扯。”

“就是这件事嘛,我就是一直想确定这个,现在确定达叔的意向,我觉得很好呀……哎,你不要把他弄跑了,那就可惜了。”

“哎!你不要老说我好不好,我想说的是你,是你啊!”井泉气得哼哼两下,又勉强平静,“你干嘛要走?”

“我本来就想走的,这个你也知道啊,现在才来奇怪是不是太迟了?”

井泉一愣,又露出回味过来的样子,“可是你难道不是想离开去杨敬那里吗?”

“本来是的……”我慢慢想以前,“现在不是了……”

“怎么……”

“我之前,不知道达叔有女儿,不知道我是达叔的女儿,不知道达叔的女儿不是我……”我闭一下眼睛,“现在知道了,所以改主意了。”

井泉没有说话,我被日光晃得眼晕,也看不见他的表情,“我觉得吧,在没有了解别人之前擅自做决定,尤其是跟别人有关的决定,是很蠢的,以后再也不会了,要尽量避免呐……”掀眼皮看看井泉,这会儿有点看得见了,“你也要注意啊,不要犯错,你跟我不一样。”

这话说的,我怎么觉得有点轻看他的意思呢,不过井泉好像没注意到,这就好,笑笑闭上眼睛。

“他没有不要你,现在还留在我这里,是想带你走。”

啥?我睁眼,适应这光线之后,井泉的脸就露出来了,看起来有点严肃,“这种话,说出来有点可爱呢……真完美。”

井泉皱眉,“阿香,你不信他?”

“是不信你呀。”

“诶?”

“他又没说,是为了我留下来的。”

井泉噎住了,我眼角瞄他一下,笑,“你也知道,我不是呆瓜小孩,我宁愿相信,达叔是已经陷入京城纠纷,出不来了。”

这样,在知道原因的时候,至少可以保底。

井泉长叹,紧绷的样子终于放松,挨着我躺倒,轻轻叹道,“阿香……”

我无声的笑,脑袋挤到他胳膊里,抱住他。

“阿香,我还有一些事,要告诉你。”

井泉摸着我的脑袋,半天才出口。

“什么事?”

“檀相老五,就是那小子,他在六台大营里边当小兵,只有今天回来一下,明天就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等下会见到的,不急。”

“哦。”

我转个姿势,脑袋枕着井泉肚子,一只手放在额上挡光。

有点酸酸的,果然我还是一个人,别人都有自己的事。阿昭从回家开始,就跟我没啥联系了,他家选择帮助达叔,其实是选择了认可井泉吧。至于达叔,自然是得知红莲才是杨绯的时候。说起来,他会不会认为我骗他呢?这可不太好,我唯二曾经相信的人之一啊。

不过,现在可以结束了。

我走掉,不会影响达叔,阿昭,还有井泉。

两个我曾经真心以待的人,一个影响力太大的人。

这样很好。

脑子里忽然蹦出红莲那张脸,她会哭吗?她老是哭,真不明白,可以在严苛到以我的身体素质为模板的训练中存留下来,怎么还是老哭,真麻烦……

呃,还有沈奈良呢,我缩了一下,他是恋童癖吗?太奇怪了,别人都没对我产生奇怪的感情,为什么他会有呢?错觉,一定是错觉。

这两个,要我再重新考虑的话,说不定又会产生其他问题,所以还是算了,到时候留封信,把事情说清楚,干脆给沈奈良做个心理分析吧,至于红莲,她有爹,又有避风塘,告诉她应该没什么,会好的……

“阿香,你在想什么?”井泉还真是灵敏,语气有点危险的问。

“啊……没什么,就是后面的安排。”我含混的说,井泉还是王爷啊,威压不是随便的。

“……其实,你不想待在京里的话,我在湖州有点产业,那也有几个人,你可以去那里。”

哈,被听出来了,所以井泉不是光热血而已么?

“不要,我不是不想待在京城,”唉,“我是想,一个人,完全一个人,如果有人对我好,有人对我不好,讨厌我或者是喜欢我,都是因为我是我,而不是别人。”

“这里除了杨敬,没人当你是杨绯!”井泉有点生气了,不过这是为什么啊?

“如果,”我爬起来,坐到井泉肚子上,笑吟吟的看着他,还是有垫子会比较舒服,“如果,我说,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嗯,东西,你会像现在这样,任我坐在你身上,或者是碰到你的头吗?”

井泉有点糊涂了,眨了眨眼睛,“什……什么意思?”

叹气,“就是说,你以为我是那个什么精灵妖怪的吧,不过,不是。”

虽说不在意原版的身份,我还是有意无意,翻过一些书——顺便叹一句,王爷府的藏书量啊,真不是盖的——从而得知,胤朝皇宫之内,一些比较,咳,比较阴暗一点的,嗯,事情。原版和那些没有出处的小孩,其实是所谓太长久的王朝龙气累积之下孕育出的灵宝,至于用处,那就看使用的人想怎么样了,跟我同期的那批,应该是要做杀手那种的吧。

反正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对于那种身份也持观望态度,本事也没学到,基本不能用。

所以,井泉想要我干什么呢?

我看着下面这双眼睛,又黑又亮,直逼钢琴烤漆,可以看得见我自己了,这后面是什么,我有时候会想想,更多的时候是忽略,知道了干什么,又没有好处。

“你是什么意思?”

井泉看来没能跟上了,老说这一句。

“就是说,这个身体,也许是你想要的,但里面的芯,”我反手戳戳自己,“已经换掉了。”

井泉目光锁着我,慢慢皱眉,身体也硬起来,却没有把我推开,真奇怪。

“你是说……借尸还魂?”

“呃……可以这么说。”我搔搔头发,没想到会有一个这么贴切的表达啊,只是有点囧,这是我没想到那里去的原因么?

“是什么时候的事?”

呀呀,井泉开始戒备了呢,现在还要坐着就不舒服了,我一笑,爬起来,离他两步的距离坐下,“一开始就是了。遇到达叔,遇到阿昭,被沈奈良和大叔带来给你,住在你那里,身边有一个折戟。”

井泉又露出刚开始的时候,那种凌厉的眼神,不过里面有点小动摇,“你连他的事都知道了?”

呀,一激动就说出来了,“不是,我只知道,他叫微刹,就这些。”

井泉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闭了闭眼,又道,“阿香……”

我这会儿倒有点精神了,笑眯眯的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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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的实质只有那么一点

我看了他很久,这家伙垂头坐着,一点声音也没有,在想什么呢?

“阿香,我还有事,这几天……你就待在府里吧。”

井泉忽然抛出这一句,迅速起身离开。

我才抬手,还没说话呢,这就跑了啊,只好放下来,重新躺倒。

这么容易就相信我,是很危险的吧,不知道井泉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过,为了我自己着想,还是希望他不要想明白,要不然,危险的就是我了。

眼下井泉太忙,可能不会这会儿就反应过来,不过他也知道,所以就这么叫我留在王府,是要等到事情搞完了再说吗?如果是这样,我就要快点走了,要不然他觉得我太危险干脆除掉我,那不是太倒霉了吗?

“虚,要开始了吗?”

“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哦。那走吧。”

刨开我这会儿和井泉之间的新问题,我还真有点期待,给明殊起名字的,是族长,还是某个团体老大,如果是井泉的话,最好了。

到了大厅,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老头子一个,和井泉,还有一个不知道的,另有之前那个漂亮的人在附和。

停步,靠在门边听,这会儿外面也围了很多下仆,一个小丫鬟见到我,睁着大眼睛问我要不要报一声,我按下她的手摇头,和她一起缩在廊下。

略过众人文绉绉的讨论,耐心等到最后,那老头说,“……便是二殿下所推‘甘露’,正和今时……”

二殿下啊……好像阿昭也说过二王爷,那么,是井泉了,我笑,和小丫头一齐探头进去,无奈里面全是人,我们俩又矮,什么也看不到。

又等了一会儿,人们开始往外走,院子里的佣人连忙散开,我也往后退,退的远了,干脆绕到房子后面去,等人们走光。

“嘿……”一声气声在我头顶上想起,我垂头,闭目叹气,再抬头的时候,对屋檐下面那人露出懵懂的,无辜神色。

这个躲在上面的年轻人,笑嘻嘻,勾着脚荡下来看看,才跳到地上。他拍拍手,前后看看,十分轻松的对我笑,“小姑娘,我认得你哟~怎么到这里来了?”

“人太多。”我努力回想,这是谁啊?

“哈,你不知道我是不是?”年轻人躬身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很可爱。

我退后,眨眼,一拳砸在手心,“啊,你是明殊的那个什么……曲直,是吧?”

“哟,看来知道我呢,那么,我是明殊的什么?”

“不知道。”

年轻人挑眉,“为什么不说我是侍卫?”

“你不是,我干嘛要说是?”

这人闻言敛笑,站直了,双手环抱,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将要开口,后面一个小丫头叫了一声,“小姐,小姐……”

我回头,看见之前那女孩绕过来,后面井泉面无表情,跟着人家,有点心不在焉。

“殿下,这便是那位小姐了。”小丫头让到一旁,对井泉行礼。

井泉恍惚了一下,回神到,“阿香,走了。”

“哦。”

转过走廊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那人站着的地方,只余一丛折倒的青草,人却不知哪去了。

之后一会儿,明殊要与女孩子聚一聚,井泉领我过去花厅,说叫我好好待着,到时候叫我,便走掉了。我顿一下头,叹气,和那些家伙呆一块儿,我还是先深呼吸几下吧。

入席,被明殊拉到上座,忽略其他人的表情,笑眯眯看明殊下去跳舞,除去礼服外面那挺括的大袍,里面是软软的,轻薄且层层叠叠的繁复丝裙,跳舞的时候展成牡丹花一样的造型,很是夺人眼球。

明殊在我面前转了几圈,流金的红裙子,衬她艳丽的五官,和粉白的皮肤,刚刚好,而且又合她的脾气,在人群之中,非常醒目。只是,有点奇怪。

“阿香,你说,哪里不好?”明殊笑得清脆,见我的表情,凑过来问,声音里还带着兴奋的余韵。

“气势不够啊。”我慢慢说,以明殊的个性,应该更鲜艳一点的。

“哈?”明殊一愣,又笑着捏我的脸,“阿香是说这个呀,真是可爱,我这样才对呀,再添的话,就要逾距了,本来就只有三色团花的。”

是吗?我点头,这事儿我没兴趣,只这一会儿,我又伸手去拿面前的点心。不料下面一个女孩子出声到,“哎呀,阿香带的是什么镯子啊,今天在我们面前晃了好几遍了。”

我不管她,先把酥饼塞到嘴里,吃完了才抬头去看,不过席上女孩子都差不多,我看了一圈也没发现刚才是谁,便有些懒懒的,往旁边歪了一点,以求舒适。

结果这也不行,又有女孩道,“是啊,不如阿香给我们看看吧。”

一言起,四下众人都附和起来,我垂下眼珠,有点不爽,是我太失败么,这么多人不喜欢我。

“这个拿不下来。”我扬手,顺便又拿了一个梅花糕。

“阿香,你是不是太倨傲了,我们待你亲切,你就不知尊卑了吗?”就等着我说这一句一样,左下那个鹅黄衣服的女孩自以为眼神犀利的刮过来,嘴角勾起一点。

不说还真有点味道,我看着她有点想赞许的点点头,不过还是没动,“啊?没有啊,就是拿不下来。”

明殊抓起我的手看看,又转了两下,“阿香,真的吗?我记得你早上还没有的?”

“哦,是红莲给我戴的,有机关,我不会弄。”

“是吗?”明殊又摸了两下,“红莲?谁啊?”

“就是红啊。”

“是吗?没想到红的名字是这样。”

“我也没想到呢,传说中避风塘的少年方主,竟然是这种不入流的下作花名……”那鹅黄女孩以嘲笑的口吻突兀的插进来。

我闻言脑子里一嗡,抿唇转头,盯的她不自觉消音,表情也有点畏缩,硬撑着回瞪我。

“下作花名?”我为缓和表情,勾唇笑了一下,不过效果好像是反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那女孩昂着下巴说,“这还用问,外城叫这种名儿的人多了去了,几天前那场春宴,里头不是就有个白兰么,呵,还真穿一身白去了,当真以为自己是云端仙子……”

我拉开明殊的手,过去那女孩子边,慢慢的走,避开周围堆放的小茶几,蹲下在女孩旁。她见我这么近,有点犹豫的看着我,嘴里的话也不由慢慢消失。

这样可不好,没事就老分神。

我转眼珠,笑了一下,“是这样啊,不过,你怎么知道呢?不是说大家闺秀么……你对这种事好清楚啊……”

女孩呆了一下才变脸,“你说什么!这事是大家都知道的,凭什么独说我……”

“哦,可我就不知道呢。”我站起来,低头看着她,刚才那一下尖叫,弄得我心绪烦乱,有点不好啊,要不要避远一点呢。

“别装的好像你多纯洁,那府里头有个那样的女人,还有什么好的!你不知道?我才不信,跟那种女人一起的,还能不知道?”女孩子的声音徒然尖利起来,令我又忍不住皱眉,脑子里想到的,首先是一面之缘的公主。

哦,我点点头,后撤一步,端详她一会儿,聚力抬脚,踹在她脸上。

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夜色压下来,许多灯笼挂在大街两边,密密的。连绵成两条线,高高低低,一直连到王府,被门口一排灯笼截住,那光晃得眼睛疼。

井泉见我缩回来,动了动眼珠,总算有了点变化,却又一敲车子,起身出去了。我叹气,井泉还真是能撑,之前给我解围的时候还挺好,现在又这样子,不但没恢复,还搞得更厉害,如果在丞相府没遇到其他事的话,那么就是我的原因了,看起来很严重呢,但愿不关我的事。

出来车子,我才看见卫安,管家有点为难的站在门那,一下子看看我,一下子看看已经走老远的井泉,不知该跟哪一个。我快步跑过去,拉拉他,“走吧。”

第二天起来,我被岳文截在屋顶上,他一脸玩味的看着我。这天色半明,又是青蓝的色调,搞得他比平时帅了不少,我漫漫的想,一边发呆一边走步,等了半晌,终于等到此人发话。

“小姐,王爷说了,此处是禁地,小姐不要再来了。”

哦,我点点头,转身继续数瓦片。

身后没有声音,我还以为他走了,结果等我滑一下想补救的时候,被这人从后面捞住,一把抱在怀里。

“小姐,要注意啊……”岳文暧昧的笑,低声飘出来这么一句。

我立时发麻,连忙挣脱,又退两步。这样子叫他一阵发笑,又道,“王爷发话了,今日起,小姐到哪里都要有人跟着,以免小姐又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还有,密室不能再进去了,机关不许碰,书房不能进,前厅不准进,也不能在前院逗留,不能随便跟外人说话……还有其他的,王爷没想好。”

“完了?”

“嗯。”岳文点头,笑吟吟看着我。

“哦。”

岳文见我没反应,似乎不满意,又问,“小姐有何感想啊?”

我好笑的看他,怎么?我还要闹一下才可以吗?“哦……现在才觉得,井泉对我真是太宽容了。”

“嗯?”

岳文有点愣,我一本正经的站定,严肃的说,“我之前,真是太放肆了。”

说完,不等他有所反应,便跳下去,得意的走开。

我是危险的妖怪

“诶?”灵貂捏捏我的鼻子,把我唤回神,“阿香……”

“啊?什么事?”

“没有,你在发呆啊。”

“嗯。”

灵貂看着我,笑笑坐过来,摸着我的头,“阿香,这段时间过了,王爷会想明白的,你好好的呆着就是了,不要想什么歪脑筋。”

呃……“我没想啊。”

“你当我不知道?”灵貂斜眼抛过来,“总之别乱想,出了事就不好了。”

“哦。”

灵貂有意岔开话题,便与我讲那濬王妃又出了什么新款的衣服之类的,我没兴趣,又没什么精神,怏怏拨弄桌子上的点心,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她。

一时无声。

“阿香,你是哪里人?”

“嗯……啊?”灵貂冷不防这一下,吓了我一跳,连忙聚焦看着她。

“怎么?”灵貂一笑,我皱着脸,不知道怎么说。

“还是说,阿香那日所说,不过乱谈,其实并无其事?”

“哈?不是啦,我的确不是这个,嗯……灵宝的。”

“哦?那么阿香能不能告诉我家乡何处?”

“家乡……”家乡啊……我怎么说呢?

“哎,阿香?阿香……”灵貂凑过来,手在我眼前晃。

我暗叹,按下她,“我不知道,你可以认为我是灵宝……其实,我跟这家伙,没差的吧……”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灵宝,那么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基本没什么关系……对于我来说,也确实跟这里,没关系。”

灵貂坐直一点,凝神盯着我,“是吗?看来阿香之前受过很多苦呢,有点厌世的感觉。”

我抬眼,笑一下,“不是,我没这种情绪,我说的,没有什么含义在里面,就是字面的意思……我跟这里,没有关系。”

灵貂歪一下头,“那是……北昊那边的人吗?”

“北昊?”

“不是吗?我看阿香性子与那边倒是有点相似,都是不受拘束的,只是阿香却知礼颇多,这又不太像了,除非……”

我有点好笑的看着她,除非什么?你不要说我是啥皇亲啊……

“阿香,你不会是北昊皇族吧?”

“咳咳咳……咳咳……”我黑线,这话灵貂是怎么想的,别人这么说还好,可是这是灵貂啊,肚子里九曲十八弯的灵貂啊……

“阿香?”

我抬头,灵貂笑吟吟的看着我,一点没有局促的意思,所以刚才是乱说的吗?

“阿香莫笑了,说说你的来历吧。”灵貂拍拍我的头,往后倚到靠垫,目光轻飘飘的落在我身上,却叫我难以动弹。

我闭了闭眼,摊开手脚躺倒,“灵貂,我是妖怪来的,你觉得怎么样?”

“妖怪?”灵貂尾音上扬,似乎是在笑。

“是呀,我大概,是妖怪吧……”

左手捏紧,里面两条黑线,是不是我唯一的依凭……

我这个闲人,从火化自己开始,反复想过自己的遭遇,已经变得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真的是灵魂投到这个身体了吗?相对灵魂这种虚无的东西,说是记忆的话,更有说服力吧……也许我就是原版,只是接收了时空乱流中这一小段电波,顺便被强辐射弄坏本尊,以为自己是别人了……

“阿香?阿香?”

“嗯~”我哼一声,表示我没有发呆,那么继续说吧,“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者说,我是哪个,这个身体强韧之极,我都不知道极限在哪里……也许我没有搞什么投魂,我就是我吧……”

“你,就是你……”灵貂声音有点空茫,她怎么了?

“嗯,对于你们来说,我不说的话,谁会认为我不是灵宝?无论是性子桀骜不拘,还是不畏皇权(呃……这话有点……),或是知礼,这些只有灵宝才可能吧,即使是你说的那什么……北昊,也不会有像我这样的人,对吧?”

灵貂静了一会儿,笑到,“我想过了,确是如此,那么,阿香是不是灵宝呢?”

“大概……”

“大概?”

“算了,我就是。”

“呵……”

我不要想了,这种问题,应该留给那些科学家,我没事费什么劲呐。

“那若王爷问起,阿香也是这么说了?”

“不知道……”我有些低落,我确实,不知道吧,也不想确定,可是老这样蒙昧不清,又有什么好了?“我还没想好。”

灵貂叹气,“早知如此,阿香又何必说出来……既然说了出来,还是快点决定吧。”

决定?我扭头,灵貂视线放低,却不是看我,大概在发呆。

“嗯……我会想的,反正井泉没时间管我。”

憋着的事,说了出来,果然心情舒畅。我躺在树杈上,看着下面演武场,如是想到。

被井泉限制了诸多去处,我东走西走,居然跑这边来了,要不是实在没地方去,我也不会来啊,岳文那人太叫人难熬了,好在他不是永远待在这里,偶尔还要出去办事,不至于叫我整日紧张。

这个地方来的多了,人我还是没记得几个,那些武功路数倒是看了不少,又加上流光给我讲解,和耀武对打,现在我也有点明白了,一些招式也比划的像模像样。不得不说,这个身体的条件真是好,掰筋是半点问题都没有,热身也快,反应那就更快了。本来我没注意,反倒是流光给我说了,他那双徒然放光的眼睛,真是吓了我一跳。最后搞得大家都圈过来,看耀武给我喂招,还在一边啧啧称奇,就差流光拿个盘子沿边收钱了……

“哎!小姐,今天练不?”远处奔过来一个人,近看原来是那个谁……那个谁来着?

“啊……你有空了啊?”

“有空有空。”

我跳下树,看着边上这人,不由发毛,被人毫不掩饰热烈崇拜,其实也是很难受的。

走到场子里,那人拿起一柄剑站定,双目炯炯的看着我,我叹气,还是拿棍子,还是短的,因为我的尺寸问题……

单手握着棍子,跟拿刀的姿势一样,微微倾身,舒一口气。

忽略那一脸热切,对手剑尖一挑,抖个圈,利索的刺过来。我站着等,估计他过来的时间和有效攻击范围,然后撤身让开,棍子劈到他手腕上,依计听到当啷一声,对方松手,剑落地。

“还是那么厉害啊,小姐。”

“啧啧,越来越快了,不知道还有谁能躲过去。”

“小姐,您当真没有练过么?这身法,啧啧……”

“……”

……

流光过来拍我的头,“小姐,你不能老是依仗你那身法,这样的话还学什么啊。”

“我忍不住,他太认真了,如果是耀武的话还可以。”

流光愣了一下,诡异的笑,“就是说,小旭有杀气?”

此话一出,对方连忙摆手澄清,“不是的,小姐,我,我没有……”

我看看流光,脑子里转了两下,又对那人说,“原来,你叫小旭啊……”

围着的一众人都一齐静默。

“他叫仴旭。”

一人出声打破气氛,我不由脑子发紧,紧接着,岳文从人圈外面挤进来,打量我们仨一阵,笑道,“你们在练哪段?”

流光几不可闻的叹气,上前一步,顺便把往后缩的我揽到身后,“没指明的,就是对打而已。岳文,你值班完了啊?”

“嗯……小姐似乎很怕我啊?”岳文的声音越来越近,忽然降到与我同等的高度,吓了我一跳,我一转头,他居然就半跪在我旁边,“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我干笑,离得远一点,“没,没……”

“好了。”流光叹笑,拍我一下,把我拎开,“我说岳文,不要逗她了。”

岳文斜眼瞟过来,站起来拍拍手,若无其事道,“这样不是很好玩吗?”

……好玩?我要哭了,我是老鼠的话,那他不是猫,而是蛇,蛇啊,井泉怎么会有这样的下属。

转念间,岳文挥手叫众人散开,扭扭肩膀,回身招呼我,“小姐,来。”

“哈?”什么?

岳文转半下眼珠子,盯着我,突然笑了一下,叫我跟着抖了抖,“小姐,我来跟你对。”

……

身边流光轻快地笑,不过我怎么就觉着那么沉重呢,“也是,如果是岳文的话,应该能躲过小姐……所以小姐啊,上吧。要记得之前的训练,不能一味靠快。”说着还推了我一把,趁机退后,远远站开。

怎么这样,我回头找那家伙,瞪着他,无声控诉,他只是笑,眼神示意后面岳文开始,逼得我不得不回神对抗。

刚刚流光说岳文能躲过我,还真是不假,我本来习惯性的站着等,然后看准下手,没想到岳文突然回撤,拳变爪抓住我的手腕,往怀里一带。我猝不及防,踉跄两步,眼看那张笑盈盈的脸靠近,连忙伸出另一只手砍向他,叫他松手躲开,我才得以躬身挽力,勉强后退。

“唉,小姐怎么还是老样子,看看,差点被抓住了吧……”流光闲闲评论到。

对面岳文也嗤笑,“小姐如果这样的话,还学什么学,这里既不是玩闹的地方,也不是显摆的地方。”

周围一瞬间静下来,大家都不自在的别过头去,无一不回避我的视线。我寻溯一圈下来,半双眼睛也看不到。

脑子嗡的一下炸开。

玩闹?显摆?

微微痉挛的手指蜷起来,闭两下眼皮,充血了吧,好烫。

居然把我跟这两个这么弱智的词联系到一起,在他们眼里,我是这样的人?那个从头到尾的“小姐”……所以,只是陪我玩的?看看旁边的仴旭,或许还有拿我练招的意思?

深吸气,我昂头看着岳文,这家伙还在无所谓的笑,现在看来,真是刺眼,我以前为什么要怕这种人,真是太懈怠了。

“我们再来,怎么样?”

岳文挑眉,换手抱臂,“好啊。”

这么轻飘飘的调子……我再吸气,这是故意的吧,我不要被影响。

沉身,向对方窜过去。

最后清醒,是旁边有人一棍子劈过来,插在我俩之间,随后有压力倾倒,叫我后背缩紧,不由跃起翻身,一脚踢到背后那人胸口,。接着下面被压制的人窜出,伸手来拿我的胳膊,我心头火起,蹬着脚下的垫子后翻,落在此人身后,跟着他转身对着我的时候,膝盖点在他脖子上,两人一同倒地。

这回搞定了吧?

“小姐!小姐……”

眼睛有点胀的疼,也有点晕,我朦朦胧胧爬起来,闭目站了一会儿,耳边的声音从稀疏到嘈杂,又到清晰。流光最近,我这么想到,慢慢睁开眼睛。

“小姐?”流光挡在岳文前面,一脸凝重的看着我。

我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类似于睡觉刚醒那样吧,流光整个笼在日光里,搞得我又闭眼,抬手挡光,顺便借这一点时间调整情绪。

“那个……对不起啊,我下手是不是太重了?”探头瞄了一下后面的岳文,摸着脖子在喘气来着。

“小姐,你刚才……”流光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看岳文,有点犹豫的对我道,“那是……”

“啊,是我失控了,对不起。”

“失控?”流光没再出声,只动动嘴,脸色渐渐平复。

我又叹气,对周围呆滞的众人摆摆手,“对不起,我,我先走了……”

没有人拦我。

岳文只是一直盯着我看,每次都是,不管是哪件事,他都是这幅摸样,我也不管他了,是他先轻视我的。

至于其他人,大概是忌惮于我的模样,现在,我是真的变成妖怪了吧,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来这边。

总之,先修身养性吧,啊,就是那些……

谁家情事

艳遇

我翘着脚,看光斑在脚背上滑来滑去,觉得很有意思。春天的阳光,总会有点绿色和温暖的感觉,十分讨人喜欢。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它一样,讨人喜欢呢?

“小姐。”

“什么事?”

“啊!小姐……您还好吧?”

我笑,沉沙这么惊奇,难道我在屋子里待得太久了?“没事,我就出来。”

起身,推开窗户,更强烈的光扑面而来,我抬手挡了一下,一跃而出。门边贴着耳朵的沉沙被我吓了一跳,像兔子一样蹦了一下,这么久不见,变得像兔子一样可爱了。

“嗨。”我抬手,心情似乎变得很奇怪,没由来就想笑,看见沉沙惊疑不定的样子,还伸手去拉她的头发。

“小,小姐……”沉沙眨了眨眼睛,抽回头发,喃喃到。

“啊。”我颔首,背起两只手,在走廊上量步子玩。日光被栅栏遮挡,在木台上烙下整齐的格子,供我跳来跳去。

“小姐?您……”沉沙缓过来,有点热泪盈眶的感觉。我闻声抬头,见她冲过来抱住我,嘴里呜咽到,“小姐,太好了,你没事……”

“我当然没事了……”我真的待在屋子里太久了么?沉沙的反应,真奇怪,“我很好。”

“嗯。”又抱了一会儿,她才不好意思的退后,“小姐,我去给您做吃的。”

“好。”

目送婢女跑下院子。

禁闭如我来说,这时节过于灿烂的白光,还有女孩子层叠飘逸的衣裙,和头发,枝条被粉嫩花束包裹的观赏树,轻微的动静就能刮下一大片纷扬的雪,微温的清新空气,开春时节清理过的屋顶,整齐排列的淡青瓦片,边缘上翘的精致檐角,被轻风拨弄的神兽铁铃清泠摇摆,絮团一样飘过的白云,淡蓝淡蓝的天空。

都非常漂亮。

心情的奇怪变化,应该是看到漂亮的环境,所以很兴奋,而不是呼吸的问题吧。

心里不由浮出一个想法。

快速扒完饭,沉沙守着我道,“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呀。”

我笑着,看沉沙眼睛一亮,一边叫着去给我准备衣服,一边迅速跑开。

不过,我是要改变形象的吧,那还是跟着她去好了。

进到房间,门窗全部大开,帘子束起来,久违的春光射进屋子里,吓了沉沙一跳。她转过来,看见是我,眨眨眼睛,“小姐?”

我叉着腰,四处看看,说,“你看,沉沙,是不是亮多了?”

“是……”

“这样才好,以后,我的房间都要这样,门窗全部都要打开。”一边说,我一边走到榻边,推了一下小几上的花瓶,“这些挡光的东西,都拿走。”

窗边还有零星几个玩饰,我一把兜过来,用前襟包着,对呆看的沉沙道,“这样的,都不要了。”

说着就往外面走去,又被沉沙叫住,“小姐,这些,都不要了?”

我回头,看沉沙惊诧的模样,笑,“嗯……啊,沉沙,把衣橱里的衣服都拿出来,挂在外面院子里,我要看一下。”

这一番大清理下来,我已经微微发汗,一瞬的战栗过后,也就没什么了,倒是久不使用的四肢渐渐活络起来,感觉很好。

站在台阶下面深深吸气,伸懒腰,扭脖子,似乎还真能排遣一下心情。面前满院子的精工布料反射阳光,映在我眼里一大片的嫩红葱绿,鹅黄湛蓝。

“小姐,都拿出来了。”沉沙拍两下挂着的衣服,回头叫到。

“哦。”

我走下去,拉拉这件,拂开那件,心情愉悦之极,颜色确实能影响心情的呢,而且还都是清淡的纹饰,看多了也不会眼晕。

“小姐,您这是要……”沉沙跟在我旁边,不解的问。

“换衣服啊……”我站定,看看面前这件白底红边的裙子,拉开了,问,“这件好不好?”

“好……不过,小姐要穿这件么?”

“嗯。”我点点头,想想又说,“这个里面和外面是分开的吧,我不要里面的裙子,有没有这种配色的裤子?”

“啊?有的吧,我去找找看。”

不多时,沉沙就拿过来一条,也是白布的,裤脚滚双红线边,两边外踝处双线上盘,交错成一个古朴的纹饰。我看着眼熟,一翻手里的裙子,果然,袖子外边也是这样的花纹,里衬的束袖上也是,腰封上也是,更华丽繁复一些,襟边是拉长变形过的,还有裾边,细细的一条,圈了个圈。

“这是一套的吧……”我一边赞叹一边比着看,这做的太细致了,反而显得那个纯白的纱裙有些多余。

“是啊。”沉沙推着我进屋,“这整套‘如意结’的衣裳,还有其他的搭件,小姐还没看过呢,哦,还有另外几种颜色,小姐要不要都看看?”

“啊?”我看着沉沙关门关窗,在一边忙活,心叹刚才开窗还是太急了,“你是说,这个衣服的名字叫‘如意结’?”

“也不是这么说的,只是我们下人都简单的叫,那复杂的名儿,我们也记不住……这套的话,好像是叫,什么华什么的……”

一边换,一边听沉沙在旁边絮叨,慢慢的我才悟过来,敢情我平时堆在衣橱里的衣服,还都是一系列一系列的,不同式样场合都有分配。连颜色都分的细细的。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还有名字的,那我以前不就是在浪费吗?

束发的时候又有了问题,沉沙心痛的唠叨说,我的头发白了太多,根本遮不住,一定要吃点药才行。我倒觉得无所谓,只不过白点毛,不疼不痒,为这个吃药太小题大做了,而且这个身体说弱就弱的,之前为戒毒的事情已经折腾够了,能不生事就不生事吧。

“那就把头发都扎起来,发带里面掺点白色的丝线……有白色的吗?”

“……有。”沉沙闷闷的,依言替我束高,编进去的好像是银丝一样的材质,偶尔晃出来还会反光,伴有细细的叮呤声。

“那是什么?还会响啊。”

“是铃铛,小姐,这个很好看的,不要拆了吧。”

笑,沉沙怎么知道的,我表现的有那么明显么?“好吧,不拆。”

一番折腾下来,沉沙啧啧赞叹,好像我有多惊人一样,其实是跟平常反差太大的吧,十几岁的小女孩,又不做事,也不会风吹日晒,五官端正,皮肤白点嫩点,就很好了,又被这么精致的衣服包装一遍,是个人都会好看的。

拍一下沉沙,她打趣笑到,说了声我害羞了,就跑出去,差点呛到我。我会害羞么?这还真要考虑考虑。

在屋子里闷够了出来,刚好仲春,再不见之前灰突突的一片,偶尔冒新芽出来,还是裹着灰扑扑的壳。

现下院子里该换装的都换了,迎春花开过,叶子从花束间挤出来,尖尖角好像嫩茶叶,石板路边已有嫩草过来侵占地盘,皆因原址被粉紫碎花占领,刻意修剪的杏子花树,大团大团,在园子里连绵不断,比天上丝团样的云朵更娇艳,至于玉兰树,高高直立,突出粉雪团子的围剿,质感更像玉片,三角塔树栖落白鸟。

雪杏轻,随风飘摇小小圆花瓣,我被诱起兴,助跑跳上一棵树,登时白雪急下,又一跃跳到另一棵树上,如此再三,一路纷纷扬扬全成白地,间或风过,清香遍扩,穗子飞扬,铃儿响。

下面偶尔走过的人都被吓到,然后再抬头看我,我笑,他们也跟着笑,几个婢女还跑回去拿簸箕来接杏花,是要做杏花糕么?虽然我不喜欢吃,但还是很卖力的踢下去更多花瓣。

跑够了,在一个屋顶上停下来,还有几点杏花跟着飘到这儿,香味也是,萦绕半天未散,还变得有些檀香的样子,我觉得奇怪,仔细闻了一转,才知道,是手镯的味道,这玩意儿平时都没味道的啊,今天也来凑热闹。欢颜欢颜,是要高兴才有么?

底下沉沙追过来,喘着气,招呼我下去,“小姐,您又上房了,快下来……”

看沉沙着急的样子,我蹲下去逗她,“怎么啦?谁说我不能上房?我就不下来了。”

“哎,小姐,这不是好玩的,下来吧,不要叫王爷知道了……”

“他又没说不准的,我最多不去书房就是了。”我一昂头,转身沿着屋脊迈步走开,越来越快,跳到另一个房顶上。

身后沉沙的声音渐渐变小,我回头,看不见她了,不由一笑,向听风楼那边过去。

听风楼这个东西,我一度想不明白,要来有什么用,后来才转过来,风雅嘛,等到一切平息之后,自然可以拿来享受生活,现在,就只有我有这个闲情逸致,无事便过来,空荡荡的楼里,真正是听风。

而到我爬墙技术纯熟,就干脆拿这个楼来攀岩用,从外面就直接上去了,大概八层,很有点遗世独立的样子。每层上挑的檐角,都挂铃铛,哗啦哗啦,或者叮叮当当,每一声都简洁,没有拖拉余韵,只等下一声来续,层叠不断,说轻灵也可以,说寂寥也可以。

现下我坐在七楼栏杆上面,拿一根撑窗户的棍子拨弄头上的风铃。这铃铛大概是哪种玉石,声音还是比不上铁的,或者说,我还是喜欢铁的多一点,玉石太硬了,只有它一个的话,未免单调。

玩了一会儿,我才觉得不对劲,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唱,有人在上面。可是我之前都没有觉察到有人,这个是谁啊?要知道我都是看气流和味道来判断的,并且感知越来越敏锐,到现在都没有谁能躲过我,难道这人非常非常厉害,已经跟外物融为一体了?

翻上六楼,迎面冒出来一人,宽大外袍披散,银绣劲装卧坐,斜倚着栏杆,乌发流淌,眉飞入鬓,气定神闲的看着我,嘴里有一声没一声的唱着歌。

我暗下一惊,问,“你是谁?”从来没见过。

“这可不告诉你。”他笑,“我唱歌好听吗?”

……“呃,不知道。”

“哦,那我再唱一遍。”

啥?我几乎掉下去,这人是怎么回事?完全跟外表搭不上嘛。

而他并不为我所动,笑看我一眼,转头开始唱歌。

“好花零落雨绵绵,辜负韶光二月天。

知否玉楼春梦醒,有人愁煞柳如烟。”

“江头青放柳千条,知有东风送画桡。

但喜二分春色到,百花生日是今朝。”

……

“好听吗?”

我汗,点点头。

他很高兴,眼睛弯起来,笑得很可亲,只是有点诡异啊。

我还要想想哪里诡异,他又开始唱歌,我唉一声,走过去,在栏杆上坐下,免得失足。他抽空瞟过来一眼,招手叫我坐到他身边,我依言,又使得他高兴起来。

不过,我可不是为了看他笑才听话的,只是觉得奇怪,具体哪里又说不出来,脚边这人一直唱,虽然好听吧,但是我就是不安。这样胡思乱想,慢慢还就适应了,末了他转过视线来看我,我跟着他一起乱哼哼,两个人笑成一团。

所谓乐极生悲,我一个不察,往外面滚出去,心想完了,一瞬间脑子里乱哄哄的,而眼前腾然冒出一张脸,腰上随之圈过来他的手臂,就此停住势头。

他还是笑,靠得近了,眉眼沉沉,于暗处闪动光芒,一团热气在我俩之间滚来滚去,惹得我心跳加快,本来刚才就不慢了,这下更要命。

而他持续这个姿势,脸越发凑近,叫我忍不住团起来,脑袋悄悄往下缩,又被勾出来,对着这张脸发烧。

“我带你走吧……”

他注视我半天,终于抛出一句,震得我几乎人事不清。

作者有话要说:诗是苏曼殊的。

塘主?

我清醒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扭头找虚。

他低声笑,胸膛一震,把我的头偏过来,“你在找什么?这里没别人。”

“我们走吧。”他又说。

我垂下眼,轻轻叹道,“好。”

身体像飞一样,轻盈地掠过高高低低的屋顶,有时候他会落下在某处,轻轻一顿,又向远处飘去,真的是飘,我在他怀里,完全没有感觉到迅猛的冲力,或是力度的转角。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不知道虚有没有这么厉害。

不知道井泉舍不舍得来找我。

把头埋进他怀里,我不知道该哭还是笑,原来我是这么离开的,我根本没想过啊,本来是想跟大家重新相处的,早知道就不到听风楼了,直接去演武场多好,在那里起码还有人在。

停下来之后,他摸摸我的头,叫我出来看,依言一转视线,身边是白墙青瓦,屋檐没有惯用的那个三叠纹饰,很简单。原来只这一会儿,就到东大街了,这边是那些个文人聚集的地方,字画作坊,笔墨作坊,玉器作坊什么的,很有点名气。从这边出城的话,风景很好,外面据说有个竹池,总有点人在那写写诗,办个宴会之类。

我俩站在一条小巷子里,两边墙上都挂字画,安安静静的,往前出七八米就是大街,偶尔过点人,没谁往这儿看。

我抬头,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他一笑,“你的衣服太显眼了,我们去换一下。”说着抬手在一副画后面敲了几下,过一会儿就有人来开门。拂开字画一看,墙被移开了。

“进去吧。”他推我一下,侧脸道。

屋子里开始很黑,他扶着我的肩膀,带着我慢慢走,我已经有点高,后脑勺上面就是他心脏,黑暗里静静感受一波一波的心跳,几乎要晃神。

穿过复杂的房子,光线慢慢变强,最后出到一个院子里,强光还是耀花了我的眼睛,我不由晃两晃,闭上眼睛,抬手挡住脸。他轻笑,在旁边圈住我,等我睁开眼睛,他站在我对面,替我挡住光,一只手覆在我的额头上,拇指蹭下来,揉我的眉心。

“你的身体太差了。”

他叹道,还是笑,声音里流露出一点点的惋惜。

啊?

我傻呆呆,接着他的力道抬头,看见被包在光芒里的这个人,被射透的头发很亮,披散在肩上,白色袍子的边缘像是有雾气环绕,很柔和。

这是个哪里都好看的人。

又有一点诡异了,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情绪?

不等我多想,有人动作很大地过来,大声道,“嗨,小白,你怎么往这里带姑娘?”

话未完,那人就在我身边冒出来,是个很可爱的年轻人,五官出脱,剑眉星目,只是忽然凑过来,我有点不爽。

他察觉到我的动作,把我带过去一点,搂在身边。

“洪荒,这是我的小妹妹。”他说,身体自然放松,一点觉察不出,是说谎,搞得我忍不住看他一眼。

他太高,我就只看到下巴,和一点五官,下巴的线条柔和,如同他的声音,肌肉牵扯力度来看,似乎带笑。反正他一直都在笑。

“她不是哪家的姑娘。”

他停了一下,又说。

……加这句干什么……

洪荒打哈哈,“是吗?这是你的远房小表妹啊~~~”

我汗。不料他叹一下,还是说,“这是我的小妹妹,我的妹妹。”

声音好认真的,连我都要觉得是了。

“真是这样吗?”洪荒睁大眼睛打量我们俩,后退一点,抓抓后脑勺,“是你妹妹啊?”

“是。”

“那对不起啊。”洪荒很坦率,有点脸红地说,“我还以为……”

“你以为,谁都像你~~~~”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我循声望过去,是个妖娆的长发女人,妖娆,但是漂亮。

这话有点奇怪。

“啊?兜玉……”洪荒看见她,更窘了,连忙回看我,“不是,我没有……哎,小妹妹……”

我的半路哥哥低声笑,“好了,你不要急,她又没说什么……”又低头对我说,“你去吧,跟兜玉一起。”遂推了我一下。

洪荒连忙往旁边躲开,这叫我不由多看他几眼。

廊下兜玉过来,笑靥如花,“你是小白的妹妹啊,我还没见过小白家人呢,你长的真可爱,皮肤这么嫩……”又牵起我的手,带我转去某处。

我回了一下头,看见他跟洪荒靠在柱子旁边谈笑,这一下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住嘴回看我。仍是笑。

兜玉说这里没有我这么大的女孩穿的衣服,有点为难,问我要不要她前些年的。我看看她身上这样,说有没有小厮的,那样就行。她有点惊讶,又笑,摸摸我的头,去给我找。

换完衣服之后,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有点迷惘,外面兜玉等了一会儿,叫道,“妹妹,换好了吗?”

“……啊,好了。”我深呼吸几次,站起来,过去开门。

兜玉迎上来,“妹妹真好看。”又看看我扎的马尾,笑,“到底是年轻,怎么样都漂亮。好了,我们去吃饭,小白在前厅等着……你哥哥对你可真好,我还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呢,要是南坊的女孩子们知道了,怕要伤心死……”

我羞涩的笑,低头,任由兜玉牵着我,觉得有点可惜,果然灵貂那样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

在短小的走廊里转来转去,偶尔穿过一片小小的天井,白光显得异常显眼,这里的一切都这样又小又高,明暗交替,搞得我晕晕的,这种设计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到了前厅,兜玉先叫了一声,我们转过屏风,桌子那边两个看过来。咱哥笑道,“阿香,过来吃东西,我买了德裕斋的豌豆黄,和一品烧卖。”

我一震,连忙垂下眼皮,还好刚才跟兜玉放开了。

走过去,洪荒支肘看着我的饭,也笑呵呵,“阿香,吃吧吃吧,很好吃的。”

“嗯。”点头,安静的吃东西。

期间三个人都盯着我看,搞得我不自在,遂对洪荒道,“你要吃吗?你看起来很想吃。”

未等洪荒回答,兜玉笑道,“阿香别管他,他这是馋的,什么都想吃。”

洪荒不好意思,“嗯……阿香,你吃着就好,不用管我。”

“哦。”

我一直在想,我对这些人来说,到底可以拿来干什么,井泉那边还能说是做人质,但现在我已经没有用了吧,那小白还说我是他妹,[奇+书+网]干嘛对同伴撒谎呢……

不过,他也不算人家同伴的吧,看起来完全没有透漏底细给别人。

正在想着那人,他就过来了,仍然是笑眯眯的,肩上停着一只大鸟。

“阿香。”

我抬手招了两下,“干什么?”

“你看这只鹰,好玩吧。”

……

小白走过来,把小鹰放在我腿上,在凳子上坐下,一只手指头在那逗弄小鹰。

小鹰的爪子抓得我腿疼,我抱起来它,放到旁边。没想到这家伙还不准我碰了,居然狠狠的啄了我一下,“叮”的一声,被我的镯子挡住。真是好险。

这……我心有余悸,跳下桌子,站远一点,又看看小白,想问这是干什么,这家伙却一直笑眯眯的,坐在旁边看。

“喂,它啄我,你还拿来?”

“我只是觉得它很可爱,想给你玩。”他眨眼,瘪瘪嘴。

得了吧,哪有这样的。我翻白眼,摸摸手腕,在另一个凳子上坐下,目光一直盯着小鹰。小白一笑,吹了一声口哨,接着小鹰拍拍翅膀飞走,我才放松下来。

“哎,你到底是谁啊?”我看看小白,小白这个,应该是外号吧,不能想像这个人叫小白。

他侧脸,笑,“我是你的哥哥。”

我头疼,“这里又没别人,你就不能说点实话么?至少要跟我串供吧。”

他挑眉,俯身过来一点,眼里闪着灼灼的光,“阿香知道这里没别人?”

“嗯。”我点点头,“你不要乱扯,说正事儿。”

“你是我的妹妹啊,我说的是真的。”他眨眨眼,看起来一本正经,眼里却在笑。

我有点烦,叹气,“就算绯儿有哥哥好了,可是阿香哪来的哥哥……你就说点实话吧。”

“是这样啊……”他撑头歪在桌子上,“阿香是因为这个才猜出来的么?”

“嗯。”

“可是,”他顿了顿,眼珠一转,“我不是说过么?不会告诉你,我的身份。”

我倒,折腾半天,原来根本就没想说。

“不过,我也可以告诉你一点,如同你所说,串供。”他笑,勾我的下巴玩。

“嗯……你说。”我没力气了,趴在那应一声。

“我没什么可讲的……”他歪着头,半天才说了这么一句,直叫我恨不得抽他一下,他看出来我的心思,故意逗弄我般,笑,“至少,在他们眼里,我没什么特殊经历,目前来说,就只有找回失散多年的妹妹,这一件事。”

我压着火,“然后呢?”

“阿香……”他忽然变得温柔,深情地低喃了一声,吓我一跳,“不怕呵,哥哥再也不会弄丢你了……”

我抖完了,垂头给他摸,这人太恶了,这里的人也太强,居然走得这么近了我才发现,还是在别人的提醒之下。不过,说不定是因为旁边这人在干扰我的缘故。

我俩扮了一会儿兄妹情深,旁边的人过来,似乎是愣了一下,对着小白道,“……禀塘主,三位上院前厅求见。”

他柔柔的笑,“是吗?”又拉起我的手,“阿香,我们走,去见见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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沣王

我脑袋一懵,“你是……”

“阿香想说避风塘?”他截过我的话,弯腰笑。

我闭嘴,看着这个人,他不是说不告诉我身份吗?

“我是避风塘主。”他对我笑一下,拉着我慢慢走,“你就是塘主妹妹,是不是很好?”

这个会客的前厅不是我们呆的那个,明显要大,又宽敞又高,正前方一整片墙都是门,打开来大半,亮堂堂的,没有后面那样奇怪的光线和格局,就是普通的议事厅。

左边一排的椅子,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见塘主出来,都上前行礼,抬头之后,看见我都停了一下。我也跟着打量他们,嗯,是三个美人。

小白揽着我,道,“这是我的妹妹,阿香。”

三人垂头互看,然后同声道,“玄小姐。”

我先看小白一眼,你姓玄?

不知道呢……他对我眨眨眼,他们都知道我叫玄黄,所以,你该叫玄香。

……我不要在这里。

“阿香,出去玩吧。”他拍拍我的背,“我们有事谈。”

“哦。”

找兜玉要了一点钱,我摸出门,在东大街逛。街不是很宽,两边都有小摊子,铺满字帖玉器之类的,画卷半摊开,风一吹就滚到地上,这大概就是街道变窄的原因。

稚龄的小童,打瞌睡,跑来跑去捡帖子,被某个公子看上戏弄几句,窝在阴影里看书,聚众分点心吃,各式各样,白嫩的皮肤,樱红的小嘴巴,都被白光衬得如玉,真是招人。

风景这么好,我不知不觉就笑出来,这时候耳边就传来一句,“这位小公子眼生的很,不知高姓?”

我眨眨眼,才转过去看那人,“啊?我姓玄。”这么快就用上了。

来人一身青纱长衫,里面衬白底墨竹枝袍子,手执乌骨扇,眉目灵动,风流纨绔子弟一个。

他上前拱手,低头笑道,“在下卢永新,可否告知公子姓名?”

~奇~我汗,要问名字干嘛这么绕,搞得我像傻瓜,“我叫玄,玄冰。”

~书~“原来是玄小兄弟。”卢永新拿扇子敲一下手,“玄小兄弟是来挑画的么?”

~网~“不是,我就看看。”

“我也这么想,此时春光好,精挑不若闲看,也是情趣。”

“嗯。”

我无话可说,就只等他一句说完出个响,这样居然也能聊下来,两个人逛着逛着就近了东门。这一段路下来,卢永新已经愚兄冰弟起来,我先闷笑,之后才觉得这人真能说啊。

“冰弟新近来京,可能不知道这里的热闹……”卢永新伴着我出城,在路边树下停住,一脸的故作神秘。

“啊?什么热闹?”

卢永新一笑,“此处直走一里,就是风临馆,京里有名气的人都会在那小聚,探讨诗文,而今日正是结馆联诗之日,若我们现在前往……”

话还在嘴里,卢永新的眼睛已经闪闪发亮,看来此人十分喜欢这类活动。我没意见,“好啊,我们去吧。”

风临馆隐在一大片竹林里,远看就已经十分幽静,走近了,站在折桥上,脚下浅水在石头上汩汩流过,风穿龙吟起,乐声悠然,还有抑扬顿挫的吟诗声,憧憧纱帘,曳地衣裙,轻叹浅笑,简直仙境了。

卢永新见我顿在那,不由问道,“冰弟,怎么?”

“啊,没事,这里好漂亮。”

“当然,这可是溱王殿下别院,名匠莫大师作品。”

“啥?溱王?这又跟王爷扯上关系了啊?”

卢永新大概以为我有文人酸气,连忙摆手,“溱王殿下自别于其他,殿下喜爱作诗,便舍了这院子作馆,觉没有什么心思在里面的。”

我歪头,这人越来越熟悉了,这么呆,好像哪里见过。

“冰弟……”

对方期期艾艾,我才发觉自己眼神太过,眨了两下,“没事,我没什么意思,进去吧。”

走到空地上,有小童过来,看看我,默不作声引我们过去。这叫我不由摸摸脸,怎么了?

卢永新弯腰在我耳边,轻声道,“冰弟初到,不必如此拘谨,此处当要散漫一些才是。”

我点点头,快步离开他一点,这人真当我是男孩了么?

不自觉地,我先于卢永新进入阁子里,相对这里缓行漫步的人,我又有点急冲冲的,大家便纷纷望过来,各位名师大家的目光,顿时叫我立在原地。

卢永新呆了一下,连忙轻轻过来,引我给众人说话,不过这里的人就没有他那么好对付了,我呆呆的傻应,看在他们眼里,不知道变幻了多少模样出来。

所以说,文人难搞啊。

扯了一会儿,众人转开眼,继续对诗玩,卢永新拉着我去靠近水池那边一坨,那里几个年轻公子,还是比较好融入的,而且似乎是卢永新的朋友,这又更好弄了。

这些公子似乎也有点呆,不知道是不是在装,反正一个个都管我叫冰弟什么的,难道我变装有那么成功吗?

说了一会儿话,一个圆脸的少年随手搭在我肩上,叫我偷偷瞟了他几眼,一点不紧张,我真的很成功吗?

心不在焉了一会儿,那边的鸿儒们忽然站起来,向西侧走廊那聚过去,我身边的公子们互看了看,也都站起来过去,卢永新想来拉我,我肩上这只手就顺势滑下来,搂着我就过去。我只能对卢永新笑笑,任由少年推着我。

我们过去的迟,时机把握实在不好,这下那边一团都朝我们这边过来,确切的说,是朝屋子中央过来,中心还破开,好像是要中间那人走得宽敞一点。于是我们仨就这样,毫无礼仪的,挡在人家面前,叫众鸿儒嗡嗡的声音暂停了一下,都望过来以目光斥责我们这些毛头小子。

身边少年在大家的目光下也不得不端正起来,放开我,抿唇站好,对中间那人行礼,“沣王殿下。”

卢永新也鞠一躬。

只剩我一个,杵在中间,并且十分无礼的,直直看着这个沣王殿下。

他挑眉,漂亮的脸上滑过寒气,当然那是做样子,没什么威慑力,还有一点疑惑,过了一会儿,他了然地笑了一下,对我眨眨眼。

大家都低头,没谁看见他的动作,这一下过去,沣王宽容的说,“好了,在这里就不必如此拘礼,莫要束缚了大家诗兴。”

众人跟着谢王爷开明,仍然拥着他,去看联诗成果。我们三个毛头被挤到边缘,令圆脸少年愤愤不平。

卢永新劝他几句,转头对我说,“冰弟,刚才你太无礼了,还好殿下不怪罪,要不然你可就麻烦大了。”

我心不在焉,嗯了一声,“我想去那边,这里人太多。”

卢永新看着我指的方向,那边是个小小的亭子,跟这边隔着弯弯曲曲的走廊,空地上插着几干竹子,从这边看过去,隐隐绰绰,很安静。

“可是,沣王殿下刚到,你此刻离去,恐怕不妥。”卢永新一边说,一边看看人堆那边,圆脸少年也小声嚷嚷,要挤过去跟沣王探讨探讨。

我被吵得有些烦,“你们俩去吧,我先坐一会儿,再走,应该没问题吧。”

“这……”卢永新见我这般,便道,“既如此,愚兄不勉强……”圆脸少年早不想等,一把拉着他走掉了。

我舒气,趴到栏杆那眯一会儿,对着水发呆。却见水里映出一个鸟,抬头一看,果然是那只小鹰,站在一支竹枝上,瞪着眼睛看过来。

我忍不住摸摸腿,慢慢站起来,那家伙就跟着转它的小脑袋,紧紧的盯着我。

你过来吗?敢过来我就掐死你。

我瞪着它,慢慢后退,它歪歪脑袋,没动。

嗯。我点点头,转身去亭子那边,走了没多久,耳边扑啦一声,小鹰飞过来转悠一圈,落在走廊外面的竹枝上,还是盯着我。

我回头看看,之前它蹲着的地方被屋顶挡着,看不见了。所以才要换位子?

你是来看着我的啊?

它快速眨眼,抖两下翅膀。

我不管它了,走到亭子里去吹风,小鹰跟着飞过来,又转悠一圈,才停下在栏杆上,拍拍翅膀。这模样搞得我想笑,飞太短了不过瘾还是怎么着?

闲了很久,那边的人慢慢散开,沣王被仆从簇拥着离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大群人慢慢转入后面那些更曲折的地方去了。

这么久,还真跟人谈论诗文了啊?

卢永新四处找,看见我在这边,便要过来,半途被两个小童拦住,说了几句什么,他对我遥遥叹气,便走掉了。

怎么了?

我愣了一会儿,准备过去问,那对小童分一个人过来,对我垂首,“公子,我家王爷请您在此处稍候,待宾客尽去,小人自会引公子前去见王爷。”

我什么时候说要见他了?莫名其妙,看人家侍童这副温吞样,我又不知道说什么,就坐下来慢慢等,间或跟小鹰玩干瞪眼,丢一点吃的给它。

桌上的点心茶水撤了三遍之后,沣王跑过来见我。这会儿周围就没有那么多人了,他一挥手,大家全体撤走,他自己左右看看,伸个懒腰,歪在桌子边,带笑叫了我一声,“香小姐。”

“嗯。”我盘腿坐在亭子边上,对面小鹰坚定不移的抓着栏杆,我怎么诱都诱不过来,便有些泄气。

沣王不甘心地对我挥手,“香小姐,本王在跟你说话呢。”

“啊?你说,我在听。”我又拿起一块肉,对着小鹰晃,不过它不为所动,难道是熟了就没有味道了吗?

沣王笑嘻嘻的,过来挨着我坐下,拉我的头发玩,“香小姐男装居然叫本王也快要分不清,真是好手段。”

“啊?”我收回思绪,“我看起来很像男孩吗?”

“呵,之前若是没见过香小姐,大概我是看不出破绽的吧。”

“是这样啊……”我摸摸下巴,那沉沙兜玉还说我漂亮,我根本不漂亮嘛。而且以前跟井泉出去的时候,那些老奸巨猾的人也没发现的,这样的话,以后就可以出去玩了,没有达叔也可以畅游天下,嗯。

“香小姐在想什么呐?这么高兴。”沣王又拉我头发。

“我不好看是不是?”我两眼放光,看着这个漂亮的王爷,不过我转念,他自己这么好看,大概谁在他眼里都平常了,这话问了也没啥结果。

沣王一愣,勾起我的下巴看了一圈,笑,“这话怎么说?香小姐不希望自己漂亮么?”

“嗯。”我点头,“当然要不引人注意才可以啊。”

“那么,香小姐是想干什么?”

“我想出去玩。”我往后,靠到栏杆上,抱头慢慢想象,一时无话想说。

“香小姐这样的想法,可真不多见。”沣王撑着脸,斜下来看我,“女子不是应该待在闺房,修习女红,种种花草什么的,哪有老想往外跑的。”

我白他一眼,“那是她们。”

沣王叫我这举动弄得一滞,抬手摸摸眼角,浅色的眸子里面飞光缭乱,过了一会儿才说,“是么……”

我也觉得自己太不尊敬他了,这又不是井泉。而心里随之一悸,井泉……长长吸一口气,慢慢突出来,一点点舒缓胸闷。

我有些郁闷,看来井泉比我想象的要重要呢,又有点落寞。

“香小姐……”

沣王似乎靠得太近了,我收束眼神,往下溜,这一想,就觉得不习惯了,果然只有井泉可以啊……

没想到溜了一半,沣王突然伸手按住我,跪下来,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腕子,脑袋伸过来,抵着我的额头,眼角上翘,目光迷蒙的看着我。这么近,真渗人。

我这下靠着亭边栏杆,坐在地上,后背被抵的有些疼,这力道,好像不是开玩笑呢,有点危险了。这么一想,我便去掰他的手,料想大点劲的,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他松开了,还扶着我起来。

这是?

沣王拍拍手,避嫌一般后退两步,抱臂笑道,“这下香小姐觉得如何?还觉得自己不引人注意么?还想往外溜?”

哈?我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香小姐,不是说你扮成男装就没问题了的,外面比你想的要复杂。”

“那个卢大为什么找你搭讪?难道你没想过么?”

“即使扮成男孩,香小姐依然不太安全,何况现在这种青葱少年的模样。”

说到这里,教育者本人眼神暗了一下,激的我忍不住抖抖。但他一笑,就满天云开雾散了,接着说。

“说实话,以我生平所阅,单说容貌妩媚,香小姐自然没有太出众,但是,却叫能人一眼看见。”顿了顿,“无论男装,或是女装。”

我泄气,沣王说的还真是好,不太露骨,又够有威慑,差点就要掐断我的希望了。

“等我长大一点,就好了吧。”说到底,还是这种稚童脸的无差别杀伤力的原因,等我变模样,就好了呀。

“……香小姐知道灵宝吗?”沣王看我半天,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

我啊了一声,心里猛烈的跳起来,“知道。”

“哦。”他坐下,翘起腿,斜眼看过来,“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父皇现在就拥有一只灵宝。”

一只。

“传说灵宝刻意培养的话,能够变成饲者所想要的模样。”

“我曾见过几次父皇的灵宝,肌肤如雪,淡樱唇,湿漉漉的紫色重瞳,柔软的深色长发,骨骼细细的,关节柔圆,经年不变的柔弱和可怜,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宠。”

!!!!!!

“他被父皇养在宫里,至少五年,但是永远一副少年模样,皆因我父喜欢少年。”

眼前的东西有点晃,眨了眨还是没啥改善。

“香小姐,父皇是不是很恶心?”

“这世上的人,大都喜欢纯洁的东西,而香小姐,就算再怎么变化,也脱不出这二字,是不是?”

危机教育

回去的时候有些晚了,沣王找了辆车送我,我不太想要,但是被他吓回去,只好乖乖坐上车,跟着两个侍卫进城。

等我进到青书店,拐进后面的大厅,看见小白坐在那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我会觉得有些失望。

本来,要是沣王不送我,小白就会在城外等着我的。而现在,他退到这里来。

光线有点暗,小白手边点着一盏灯,给他侧脸勾边,因为角度的问题,睫毛突出来,闪着金色的光泽,又长又浓密,不是很翘,眼皮下垂,睫毛在眼睛下盖出一瓣阴影。

我轻手轻脚,踏入大堂的时候,还是叫他知道,抬头看过来,笑,“阿香,你回来了。”

“嗯。”

“今天玩得开心吗?”

“还好。”

“吃过了吗?”

“嗯。”

“累不累?”

“不累。”

这几句话间,小白走过来,俯身察看了我一遍,柔柔的笑,“嗯,看起来不错,先去洗澡吧。”

我点点头,一会儿就有人来,带着我下去。

小白这样子,总觉得有点麻麻的,这完全就是一个好哥哥的模板,只是总觉得不对劲,虽然是很受用。

而且,我为什么,会觉得,小白会在城外等我呢?

这实在是毫无由来的自信。

此后一段时间,我几次跑去风临馆,找沣王说话。那些文人都喜欢睡懒觉,而且都是在晚上诗兴大发,这恰巧跟我的生物钟相反。这一发现叫我高兴不少,往风临馆跑得也越来越多,最近已经发展到走路不走门,直接开窗户了。

但是,我这样毫无规律的直闯人家房间,实在是很容易撞到不好的事情。就比如现在。

沣王这会儿已经收拾了一下,慵懒的靠在榻上,缓他的精神,看起来最多有点萎靡,心虚倒是一点没有。那个美人倒是有点张惶,睁着漂亮的眼睛,看看我,又偷看了一下沣王,不知道该往哪里蹲。还好沣王缓得快,一睁眼,挥手叫人家退下。

现在屋子里就我们俩,沣王又一闭眼,直接歪在榻上睡过去,腿动了一下,丝袍就滑开了。

我被突然又一次冒出来的大腿吓了一跳,差点从窗户上栽下去,晃两晃赶紧跳进来,摸了件袍子盖在他身上。

未料到这人突然睁眼,嗤笑,“阿香。”声音低沉,有些暗哑,既倦,又十足的惑人心。

只是,为什么用在我身上,又是世人不可信这一套么?

我刚要皱眉,他坐起来,一点我的额头,把我点得直后退,被地上的衣服绊倒。

还好,屋子里地毯厚,不疼。

这么想的时候,顶上一片阴影覆下,随之而来的浓重麝香,呛得我想咳。

一只手伸来,把住我的下巴,叫我只能看着眼前这张脸。

浅色的眸子,今天格外沉郁,白皙的皮肤下面,透出薄薄的红晕,娇羞是没有的,倒是觉得很危险,还有就是,呼吸深重。

我一边拜倒在沣王殿下的风姿下心慌,一边转脑筋想,今天是要讲什么课题?

“阿香……”

悠长的一声,他半闭着眼睛,垂下头轻轻的蹭我的脸,鼻息喷在耳边,有点想躲。

“这种时候,应该扇我一巴掌,然后再踹我一脚,然后立刻爬走才对。”

沣王忽然睁开眼,直直的盯着我撑起身,审视着我,严肃的抛出这么一句。

啊?他变化太快太彻底,倒叫只留了一半注意力的我愣住,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邪恶的笑,屈起胳膊,慢慢压下来。

“还是说……阿香其实……”

眼看着他的鼻尖越来越近,这下似乎不想再控制距离,马上就要碰到我了,我才伸手撑住他,一边还在心里考虑,这到底哪里是真哪里是假啊?

沣王不顾我的意愿,继续往下压,我心里冒出一点慌乱,绷不住,抽出一只手照着他的脸挥下去,却被此人挡住,顺便抓在手里,又反按到地上,捏来捏去,想缩缩不回来。

眼看着沣王埋头在我脖子边,热气喷吐,我终于觉得害怕,忍着哭,抬起膝盖顶上去。

耳边忽然听得一笑,眼前便突然清明一大块,沣王跟着我的膝盖,翻身倒在旁边。

我一骨碌爬起来,就看到此人一脸轻松的,笑眯眯看着我,滑溜溜的丝袍大开,勉强遮住身体。

嗷~~~~~

“阿香真能忍啊~~~~”沣王一点不在意被我看到,挥挥手坐起来,“不过还真敢下手,差点打到本王了。”

我眨眼,再眨眼,这么说是假的了?

沣王在我忿忿的视线中,若无其事,站起来,一转身又躺倒在榻上,“坐吧阿香,要不要喝点茶?一大早搞得这么紧张可不好。”

捏捏拳头,又瞪着他半天,最后还是过去坐下。其实只要不被他的举动吓着,应该没什么,刚才那美人是男的吧,我一害怕就忘了,白白叫他看笑话。

“阿香,你为什么不避开我?”

沣王轻轻扣桌面,半眯的眼睛看着我。

“是因为觉得,我平时跟你玩惯了,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吗?”

“还是,之前那个孩子?”

这两句下来,我突然觉得,怎么是我的不对了呀?居然有些闷闷的。“……嗯。”

沣王耐心等到我回答,然后摇头叹息,好像我是某人辛苦教育出的残次品。

“阿香,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不是说了,只有你才会有这种天真的想法,外面的每一个……呃,大多数,都比你想的要恶劣,你继续这样的想法,只会吃苦。”

“要是有人想接近你,天天跟你逗着玩,然后猛的就玩成真的了,那怎么办?”

“不是所有坏人都是一开始就叫你知道的。”

“而且,你居然不拒绝我平日对你的亲近,你不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吗?老二一开始就告诉你了,你难道忘了?”

这个……我没忘啊,只是你之前太过坦诚,所以我才没注意,而且,还是井泉的兄弟……

“还有,我也说过了,我们这些人里面,多恶心的都有,不要以为我今早床上是男孩,就表示我对女的没兴趣……”

“你跑过来看见了也就算了,怎么能靠我那么近,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要是我没醒……”

说到这里,沣王睁眼瞟了我一眼,嘴边挑出一个笑,叫我不由咽下一口唾沫。

真危险。

“还有,若是真遇到这种事,要么快点跑,要么就下狠手,像你那样慢吞吞轻飘飘,会被当作是情趣的。”

……

之后他还说了什么,我都没怎么再听,皆因我已经被打击的沉下去。我居然这么不自知,这么白,这么活该……

“好了,怎么这么消沉?”沣王摸摸我的头,笑,“果然是太白痴了么?”

“没有!”我跳起来,挥开他的爪子,“不准碰我,这是你说的。”

哈?我清楚的看到,沣王脸上冒出这个字,然后他盯着我,慢慢慢慢,展开危险的笑容。我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一把捞过去,按在榻上,一通猛揉,还在我头顶上哈哈大笑。

“嗯~~~居然敢拍掉本王的手,还真是够胆呐~~~~”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我气闷,爬起来摸摸头发,这一下都散了,真是的,多大了的人,还像小孩一样……

一边沣王心情舒畅,拍手叫进来一众仆人,说要洗澡。又扭头对我道,“阿香还留在这里,莫非是想看着我?”

……

竹林里飘起来一些叶子,我无聊就去捡着玩,慢慢跟着它们跑,最后站在房顶上,四处看看,才反应过来。

又上房了。

干脆就在屋脊上走动,细细的风,缠绕在脚边,一踩一踩,变出串串的小漩涡。

此时馆里很安静,略有些墨青的光,随着竹子摇摆而变换,叫人想起电影里面,表现时光的镜头。

于是,从开始遇到的人们,现在在我眼前,一张一张,无声的,露出他们的脸,而在这其中,沣王似乎比较特别一点。

我之前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快,就愿意接近沣王。

并不是因为他漂亮,比他漂亮的,无论何时都会想到是阿芠,然后是阿昭,并且,他的容貌在我看来过于轻俏,属于一看就觉得花花公子的那种。

那么,是什么?

似乎,是老师一样的身份,告诉我世事是什么样的,而不是说,因为觉得这个小孩这么透明,可以拿来清心,就比如井泉的做法。呵,我这才终于明确,我对于井泉的用途。

还有沈奈良,达叔,阿昭,对于我都有期望,想叫我,给予他们所匹配的情感,那是他们所需要,从我身上得到的。

那么,在一堆向我索取的人中,状似无意般提点我的灵貂,真是越来越难能可贵,只是,她不是为了我。她的重心,不再我这,似乎也不再王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飘走。

只有沣王。我想不出他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是纯粹的,付出。

虽然一开始,就毫无理由,向我披露世事,看似为我好,但是太突兀,所以叫我很是怀疑了一阵,但是,也确实没有答案,想来只是此人无聊的好心。

然而,确实是好心。

这要和我对小白那种诡异的感觉分开,我确信,自己并没有盲目自信。

因为刚才,其实他并没有碰到我。

靠近我的,只有头而已,并且,始终注意,不要碰到我,肢体接触,就只有按住我的手腕那一下。

距离控制得那么精准。

我不当真,也有他的原因。

他是好人。

下面用来发呆的一片空地,慢慢走进来一个风姿俊逸的年轻人,端正束起的头发,叫我呆了一下才确认,那是沣王。

“阿香。”

我挑眉,这是要干什么去?弄成这样,好不习惯。

“阿香,下来吧。”沣王也挑眉,一边笑,随之对我张开双手。

我脑子一点不转,也可能是蒙着了,就依着他,跳下去他怀里,立刻被抱住,闻到清新的香味。

“阿香,这么重。”他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沣王放下我,轻轻的笑,眉眼忽然就清俊起来,好像之前的风流模样是另一个人。只是换装束而已,好大的变化。

我们俩走到前院的时候,他忽然问我,“阿香不会骑马吧?”。

“嗯。”

“是啊……”他笑,然后一声唿哨,竹林里响起马啸回应,几秒钟之后,就有一匹青马飞奔而来,在他面前停下。一众下仆都面无表情,只有我被吓一跳,然后又立刻被大马吸引。

是非常高大,又帅气的样子,被沣王拍拍脖子,就晃两晃,回蹭他。

正在感叹,眼前一阵衣袂飞腾,沣王利落的翻身上马,现在从上面居高临下,微带一点笑意看着我。

嗯,很帅。

他又俯身下来,伸手,叫我抓住,猛一用力,把我提上马背,侧坐在他前面。

“阿香,坐稳了,不要掉下去。”意气风发的年轻声音,隐隐带笑,“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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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里的降雨

远远的看见几个人,带着他们的马站在那里说话,沣王低头在我耳边道,“我们今天约好出来射箭,阿香会射箭吗?”

“不会。”不用工具的话,倒还可以中。

“是么?那我不是带了个累赘出来?”他笑,一拉缰绳,叫马减速,慢慢踱到那些人面前。

那些人看见我们俩,停住嘴过来,有人笑道,“哟~殿下怎么带个孩子来。”

“就是,一会儿该放到哪里去?”

“不过很不错呢,殿下,这孩子是棠棣馆的么?”

听到他们说孩子,我本来还想笑,现在才反应过来,就有点抽了,手里紧紧绞着沣王的衣服,不知道该脸红还是脸黑。

沣王拍拍我的背,叫我松手,他下马一笑,“你们说什么呢?这是我的学生。”又转身,抬头打开怀抱,“来,下来吧。”

“学生?”紫衣的一个人歪头,看看沣王,“殿下什么时候有学生了?”

他放下我,又挽起我的手牵着,另一只手牵着马,“最近没多久,在风临那边见到的。”

“哦,怪不得你最近都呆在那。”大家点点头,便有人对我笑,“你叫什么?”

“玄冰。”

“玄冰?”那人起身问同伴,“最近有玄姓入京么?”

“没听说啊。”

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边上沣王道,“他只是普通人,你们当然不会听说了。”

“是吗?”另一个青衣的,不在意地挥手,“别说这些了,我们走啊。”

一行华服宝马,便慢慢地,穿过树林,上缓坡,再往下是一片广阔的草地,春光不受阻滞的洒下来,照的这些公子们明媚清亮,生机勃勃。

要是沣王不跟他们一起,我一定会这么认为的。

走了一会儿,进入射箭的地方,是一个人工痕迹很重的场地,叫我想起高尔夫。场边一个小木屋里出来几个人,见了我们,点头哈腰,请我们过去。

沣王把马交给那些人,和同伴去拿自己的弓箭,我没跟着,自己转到旁边林子里去玩。

一会儿之后,他们就开始了。我隔着树林里竖条的间隙,看箭支飞掠,呼哨一声声,中箭靶或者是脱跑,笑声,奚落声,若是指点的话,声音就没那么大了,只看得见嘴唇翻动。

虽然花哨,但是看起来玩得很开心,临射的姿势也很帅。

我有点走神,是想起了井泉那的,演武场上众人,那些要更帅一些,不像现在这么刻意。若是他们来这里,那种箭靶大概会被射裂,箭头没入支架上,尾翼嗡嗡的颤。

那样的话,就不只是开始帅,射出去的,凌厉的箭风,中靶之后审视精度的眼神,从头到尾满含力度与气势。

大概沣王觉得我无事可做,就招呼我过去,教我学射箭。他把我揽在他怀里,从后面扶起我的胳膊,细数姿势,把我的手包在里面握弓,拉弦则叫我搭在他手上。我一边发呆一边听头顶上的声音,忽然发现这是个暧昧的姿势。

端平的时候,以我的视线高度为准,沣王的右手靠近我的眼睛,指甲修剪的干净,非常漂亮舒服,比扳指更惹眼一些。

耳边突然吹过来热气,吓得我一抖,转脸一看,被靠的极近的脸吓到。

沣王笑我一眼,低低的说,“阿香,要专心。”

我一边点头,一边往旁边别开一点,脸上一派平静,耳后却突突的跳。接下来沣王还说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只是被他牵着,搭弓,射箭,眼前全白。

还好,沣王教了一会儿就放手,站在一边看我,我才得以回神,咬牙集中注意力,这样一来,技术倒是显著进步。他夸了我几句,便跟同伴们去射活靶。

看着那家伙的背影,我暗自舒气,不能忘记,他是花花公子,男女通吃,他自己都说自己是混蛋,我可不能陷进去。

一开始射箭或许是为了醒神,不过这会儿我倒是有点兴趣了,而且又有成绩来鼓劲,搞得我兴奋起来,不断的练习,备箭抓了一大把,不自觉屏蔽周围的动静,虚画出每一条轨迹,不断尝试,连射偏的都记下来。

我还真是好学生。

一只手握住我的弓,我看着它有点眼熟,接着又一只,剥开我欲拉弦的右手,有声音叹息,“冰儿,不要再练了。”

谁是冰儿?

不过这声音……抬头看见,是沣王的脸。

他微微皱眉,垂目看着我的手,有点痛心的样子,又把弓丢掉,捧着我的手,轻轻剥开。我觉察到疼痛,手指不自觉抽了两下,细看,原来是裂了,我还以为只是红了呢,那弦有这么利吗?

还在想别的,沣王忽然低头含住我的手指,温热的感觉包住伤口,居然,十分舒服?

我转不过来,呆呆看着他的脸,间或被他的舌头卷一下,有点蒙,耳后那根血管突突的,渐渐觉得头疼。

不行。

我好不容易清醒,便要抽回手。

沣王觉察到我的动作,一愣,低下来的眼睛看着我,眸子里面有什么散开,随后放开我的手,眼珠转到旁边去。

旁边有人过来,扒着沣王的肩膀,看看我俩,说,“没事了吧,要不,今天就到这儿?”

一人出声,其他也立即附和。

“是啊,玩了这么久,够了。”

“回去吧,今天就这些。”

“玩太多反而厌,下次吧,下次再来。”

“……”

“……”

大家慢慢过来,围着沣王七嘴八舌,我便一点点退出去,还不明白哪里出问题。

站远了看,才对比出来,沣王似乎有一下,十分颓败,又不太对,好像是失措。不过是为什么呢?我不认为是因为我拒绝,他那样的人,不会因为被我拒绝而怎么样的。而且,那种反应,不像是被拒而产生的。

那么,是什么?

在我看着他的这一会儿,他很快缓过来,与同伴们笑了几句,便拍拍大家的背,一个个告辞,期间一直背对我,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等人走光之后,沣王站在那,似乎是在看同伴的背影,然后他转过来,微笑,“阿香,我们也走吧。”

“春光正好,我们不如走着回去,也好赏赏春色。”

“嗯。”说这话的人满腹心事的模样,我还要说什么,安静就好。

沣王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飘远,牵着马悠悠地走开,似乎忘了还有个我在边上。我耸肩,跟在后面自己看自己的。

走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沣王好了没有,看背影还是那样,我有点无聊了。

又走了一会儿,居然还是,我叹气,到底怎么了?

抱着头,我开始低低的哼歌,mother,菊次郎的夏天。这会儿温度已经很高了,叫人觉得奇怪,我很担心,要是又出汗怎么办。慢慢在心里模拟钢琴的声音,以期缓解阴影。

“阿香。”

啥?我回神,还有些迷茫,看向回头站定的沣王。

“要变天了,我们回不去了。”沣王平静的指着天上,“说不定会下大雨,我们去善化寺吧。”

我顺着他往上,果然,乌云迅速聚集,太阳被包起来,现在已经可以肉眼看着它了,银白一颗,像白果。

“嗯。”

到达山门下面的时候,阴风刮得人发抖,冰凉的雨滴稀稀拉拉砸在地上,就已经很有威慑力,气温悄然降低。

我们紧赶几步,上山,求得小沙弥开门,蹬腿的大马还把人家吓了一跳。马主几乎是反射性,展开温柔笑容,三两下摆平那颗葱嫩的,小小少年。

我对此不做评价,只是忍不住,翻个白眼。

没想到,眼角没收完的余光,瞥到沣王伸出去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状似不经意,转了个方向,拍在大马脖子上。叫我有些发怔。

那小沙弥早羞红了脸,垂头转身,给我们带路。

而沣王自自然,扬起视线,观赏寺院风景,飘飞的头发和衣带,仍然是佳公子一个,看不出端倪。

……我大概眼花。

雨比预想的要大,天地一片灰蒙蒙,凉气四处弥漫,一径缠到我的腿上,闷闷的疼,捂着也没什么用处。不止如此,全身各大关节都变得酸软,手指有点不受控制,想握拳握不住,一使劲就头疼。

干脆坐到窗口那,吹凉风刺激一下,顺便感叹一句,这种破身体,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独立?

发了一会儿呆,沣王叫回我,说有僧人来给我包扎伤口,我抬眼看看,是个看起来慈善的中年人,对上我的视线,友好的笑了一下。

我也想对他笑,奈何笑不出来,僵硬的把手伸给他,触到人家温暖的手心,手指一阵发痒,自己在那抽抽,蜷在对方手上,如同幼童一般脆弱。

僧人有点惊讶的看我一眼,合手给我捂了一会儿,才开始包扎。我顿觉感激,小声说,“谢谢你。”

屋子另一边,沣王站起来,走到门外去,就站在屋檐那一块,不知道又是怎么了。

我的视线跟着他走,后又被僧人回话拉回来。他说,“呵……施主不必多礼。”

声音温和尔雅,感觉上,就算在和尚堆里,也能够叫人觉得风轻云淡。

我见过他。

不由正视此人,“你是……那个人……”

僧人包完了,站起来,看着我笑了笑,“确是贫僧,施主好记性。”

“诶?”我还没说是哪个吧,“你……怎么是你?”

“贫僧闲来无事,便过来帮忙。”僧人又是淡然一笑,“不想会是施主你。”

“哦,是这样,真巧。”我大概缓过来,笑,这个人,闲晃也能叫人觉得没什么,真是厉害的声音。

“阿香,觉得怎么样?”沣王插话,进来坐下。

我张嘴,刚才要跟人家说的是什么,被一打岔又忘了,便转头应到,“嗯,可以了。”

僧人笑,“既然施主无恙,贫僧告辞。”

“嗯。”我点点头,想了想,又对走到门口的人说,“谢谢你。”

僧人转身,笑,“这没什么,施主此后多加注意,即可。”

说完,便撑伞离去。乌油纸伞下,一袭灰旧僧袍直垂,脚边洇透雨水,变成深色,几点泥浆溅上,倒像是梅花绣了。

真是好功力,好气质。

眼见人家缓缓走远,直至消失在雨幕中,我感叹着收回视线,又忍不住想再转出去。这屋气氛实在不好,沣王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奇Qīsūu.сom书这会儿又开始沉思,他是那种想变成什么样就能变出来的,现在这样安静,又带点彷徨,周身冒出一丝丝不安和脆弱,真是很容易激发母性的啊。

我忍半天,觉得还是算了,不要跟这妖孽抗衡,便深呼吸,准备问他怎么。

甫一凑近,沣王忽然抬头,水色迷蒙的眸子直直对过来,我脑袋里一嗡,呆在那里,倒是他有点不好意思,垂眸看到旁边去。

我更吃惊了,这人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哎,你怎么啦?”

沣王咳嗽一声,把我推开一点,眼神飘忽,道,“没事,阿香,你不要靠这么近。”

诶?我愣,不过还是往后退,又问一遍,“你真的没事吗?我觉得你不对劲。”

闻言沣王停滞一刻,抬头看我,眼里闪烁亮光,虚弱地笑,“阿香觉得,我哪里不对?”

“呃……就是,有点,不安?”

“不安……”沣王轻声重复了一遍,低下头去,一会儿又抬头,深深的看着我,“我确实,有一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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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的因缘

这眼神,又变回去了。

我后退一步,避开杀伤范围,“啊?真的啊……”

你还真不安了?要命,不是装的吧。

沣王再度虚弱的笑,“阿香,你这么怕我?”

“诶……不是的……”

“你怕我……”此人幽幽的,放低视线,偏头,微微动了一下唇,不知道嘟囔些什么。

我不忍,又不想走近,“你说什么?不要这样,我不是怕……”

“没说什么。”沣王抬头,之前一下整顿,脸上重新有了光彩,只是还是淡淡的,“阿香,你过来。”

干什么?我眨眼,现在好像正常了,不过说的话,有点没头没脑。

他笑,“我看你不行了,过来吧,给你暖暖。”

又站起来,“门边还是冷了点……”把门关上,放下窗户,朝我过来,“阿香,你到床上躺着吧。”

“你怎么知道?”我乖乖跟着他,上床捂被子,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人家变花之后才觉得正常,之前反而叫我觉得发毛,这不是反了吗?

沣王也上来,靠墙坐着,把我连着被子一起,一大坨包在怀里,“你看着太明显了。”

“啊……还好吧。”

“据说,你是被喂了酔及仙,才弄到这个模样……现在好点了么?”

“嗯,还有一点点冷。”

“你……恨他么?”

“啊?还好,没什么。”

沣王的手紧了一下,我不解,抬头。他摸摸我的眼睛,叹道,“阿香……”

“老二何德,能够被你捡到。”

“我也是。”

“你是一个意外……”

他后仰,头靠着墙壁,慢慢闭上眼睛,手指在我眼角轻柔的画圈,叫我觉得舒服,便也闭上眼,歪一点,靠在他怀里。

其实并不能睡得着,我只是闭着眼睛,感觉飘来飘去,忽然也觉得,有一点悲凉。我似乎,越来越不信任别人,做事多半是凭直觉,拒绝放松,和靠近。像刚才沣王所说,我完全不觉得高兴,反而是疲倦。

我不喜欢,被人如此看重。

是因为身体有起色了么?之前因为记忆的错乱,和身体的破损,而被压制的灵宝的特性,似乎在慢慢表露。

疏离,观望,通透,随性。

只能由我去接触别人,不能要别人,来碰我。

那么,我呢?

我是谁?

在书堆里,永远不知倦怠,什么书都能看得进去的,那个小小书虫,既单纯又苍凉,笨拙而又狡黠,和灵宝,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究其本质,都是狼心狗肺,养不熟。

沣王把我放平,自己下床去,过了一会儿,蹲在我脸边上,轻轻的吐气,“阿香……你很温暖。”

“像我这种烂人,几乎要舍不得放手。”

“……呵,他大概不会同意。”

“你待在他身边,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果然是烂人,居然没想过,把你带走,而是放任。”

“以后……我不能想象,你会伤心,那时候,大概……”

“不过,我在这里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身边,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如果我失败……”

“阿香……”

最后,他轻轻的碰了一下,我的眼睛。触感柔软,能比他仔细保养的手指尖还要柔软的,所以是嘴唇。

我的心怦怦直跳,竭力保持现状,不敢动弹,灵敏度调到最高,等到他叹气,站起来,出去。又等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本来他前面说的话,实在是太好笑,我并没注意,只是这最后一下,很是震到我。

温暖?

我坐起来,脑袋里一阵一阵的波动,我啥时候成救赎一样的存在了啊?又没有做过什么事来表现我的纯洁内心,那种东西我有没有还两说。

唉……

我很喜欢沣王,即使他是混蛋,或者是烂人什么的,没办法,我就是容易被那种人吸引,可是我没想过,也要对方来喜欢我啊,还放到那样的高度,这有点离谱了,我并不能给予其帮助或光芒|Qī-shū-ωǎng|,被喜欢的人期待,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阿香。”

费神半天,门口冒出来的沣王站定,见我醒了也没有多惊讶,风流的笑容再次挂到脸上,“你好点了么?”

“嗯。”我眨眼,顷刻脸红,颤巍巍爬下来,有点不敢看他。说起来,只是被碰了一下而已,以前被沈奈良亲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紧张的啊。

这么一想,我又觉得奇怪了,本来以为沈奈良那样,只是做做样子的风流,居然来真的,而反观沣王,就只有碰一下,这好像反了吧……

“既然好了,那我们走吧。”沣王靠到门框上,抱臂看着我,斜望过来的样子一如既往,既风骚又风流,慢吞吞给我眨他的桃花眼。

我从胡思乱想中爬出来,看到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发凉。

似乎回到一开始的模样了,冷冷的,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浅色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看似顾及你的想法,眸光流转间,吸引全部的视线。

刚才还掏心掏肺,现在搞成这样。

这是怎么了?

走到院子里,凉风盘卷,我有点抖,左前沣王迅速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温柔的替我把头发拿出来,嘴角淡淡的笑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后退,对他点点头,心里收紧。

从来没有在我身上用过的,温柔的招数,只要是女性就不能抵抗,我曾经观摩过几次,也跟他一起,事后评头论足一番,结局一般是被某人教育说,无人可信。

现在,此人就在我身边,眼角眉梢,俱是柔波,而他说,无人可信。

待客的厢房里,一众家仆垂目站在那里,一个头头模样的人上前,对沣王行礼,抬手送过来一件衣服,侍奉沣王穿上。

居然还有给我的。我呆呆的,由着一个女孩子过来,收下我披着的衣服,给我换上一件披风。

屋子里很安静。这一切做完,沣王挂出自嘲过很多次的,虚伪客气的笑容,温柔地对我说,“阿香,我送你回去。”

“诶?不用了。”我后退摆手,没怎么想就拒绝他,他现在这样子,我看着只能说,敬而远之了。

沣王抬起的手停下,眼睛里浮起笑意,不知为何叫我觉得心酸。

“是吗?那要不要给你派个人?”还是很温柔。

“不用,我自己会回去。”

“哦……是了,阿香可不一样。”沣王眨眨眼,醒悟一般仰起脸,“阿香不是普通的女孩。”

我深吸一口气,到底怎么了,还重复两遍,“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穿过院子的时候,我还有些心神不宁,沣王这样反常,难道刚刚他出去那一会儿,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等一下,小施主。”

我闻声偏头,之前那个僧人提着袍子,小心的跨过积水,慢慢走到我身边,垂目低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声。

“什么事?”

“施主请随我来。”

哦。

我乖乖跟上。他的脸很温和,我总是想相信他,就像,就像对小白一样。

朦朦胧胧走了很久。

真的是朦朦胧胧,我放松得好像过了头,停下的时候根本记不得方向,也不记得有没有拐过弯之类的,再过一会儿,我连有没有走过很长一段路都开始怀疑了,好像,我就是这么凭空,站在现在这个地方一样。

但是仍然不怀疑面前的僧人。

他停下来,往旁边侧开身体,微微低头,来牵我的手,前方柔光弥漫,给他脸廓涂上清浅的白光。

我抬头,看着他的嘴巴开合,那声音直接在我心底响起。

我们来到这里,孩子。

“你说什么?”我不太确定,他没有张嘴啊,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他露出笑容,眼里有光芒流泻,“好孩子。”他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在他前方,一棵大树慢慢从光芒中伸展开来。

我看着那棵树发愣,它多么大啊,三四十米高的样子,粗壮的树干,布满视野的树冠,接着,翠绿的叶子纷纷从树梢上钻出来,碎金光芒在缝隙里闪烁,然后,花瓣肥厚丰润的白色大花,一朵一朵摇摆着,绽放在枝头,清香,不,清朗的味道随之逸散。

非常舒适妥帖,如同我渴求而后又放弃的归乡之梦。

我有点想发问,心底却又冒出,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随风飘来的白雾里,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四周不知何时漂浮着铃铛细碎清泠的声音,又或是小孩子的笑声,一波一波回荡。

于是,就有往事,慢慢摇上水面。

“阿香。”

我抬起头,幻境没有消失,我眨了眨眼,看见小白靠在树干边,抱臂微笑。他身侧亦是飘绕白雾,面上神色安宁,一副等候很久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我朝他走过去,待想起那僧人回头寻找,他还在我身边,眉目平和,安静地跟着我。

小白歪一下头,笑,“啊,为什么呢?”面色微微带一点狡猾,却与平时不同,要说的话,就像,就像我身边的人一样。想到这里,我回头看了那僧人一眼,嗯,的确很像。

说话间,我们三人走到一块儿。僧人和小白一齐站到我面前,这两人看起来居然很和谐。

“阿香。”说话的是这僧人,我很吃惊,为什么也这样叫我?

他只是眉目慈善地望着我,“阿香,我们是你的家人。”

怎么说呢?天灯抬手扶住额角,他嘴角挂着的慈笑,此刻终于有点人味了。没错,天灯,这个令我无条件信服的僧人,他几分钟前自我介绍,他叫天灯。

我们来处相同,可以这么说,我们血脉相连,阿香先不要反驳,我们都知道你的来历,你是第十三个孩子。但是两年之前,我们都以为,你活不了多久,那会儿你实在气息微弱,那时大家都没有怎在意十三,因为迟早会消失。对不起,我们是不是太冷血?

天灯摸摸我的头顶。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到底在说什么?

小白望天,说,“我说,你这样说,她根本听不懂。”

是吗?天灯微笑。他又转头看着我,阿香,你知道灵宝,是不是?

嗯。

灵宝,是传说中由天地之气聚集而成的无根之人,是自然之子,已经过去的那个王朝,曾经捕获很多个,养在深宫。这也难怪,那个王朝存在得实在太久了。

天灯淡淡道,我却睁大了眼睛,真的有灵宝?一转念我又奇怪了,为什么我要相信他。

我们就是灵宝。天灯十分理解地回答我的疑惑,我们是正真血脉相连,来处相同,所以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你看,我没有说出来的话,你也知道,是不是?

这下我有些无措了,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话出口才发觉自己有些结巴,“你,你们……”目光所及之处,天灯和小白,哦不,是天灯和玄黄,两个人面貌不同,衣着不同,性情更是南辕北辙,但是,但是……我慢慢闭上嘴巴。

沣王是怎么说来着,即使你相貌不够出众,然而千万人之中,必定一眼能够看得见。

他们是真的,来处相同。

甚至也包括我。

那,两年之前,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接受现实,于是开始发问。

天灯和小白,相视一笑,其中默契,连我这么混乱的状态,也看得清清楚楚。

两年前,你还不是你。小白给我来了一句奇怪的话,他眨眨眼。你是在十三离开皇宫之后才来的,对不对?

离开皇宫?我想了想,我是不知道啦,不过把达叔和红莲的话串起来想一下也能猜到大概,是。

在那之前十年,我们不曾在意过十三,但是没想到,居然在它必死的时候有了转机,你来到这里。那会儿,我们还有些奇怪,曾经有好几个人都跑去看过你,后来才确定,十三是真的消失了,或者说,是你,终于长大了。

嗯?

小白似乎很喜欢我露出发傻的表情,他很享受地摸摸我的脸,又说,你不知道十三之前的状况么?没有记性,没有性格,除了有一个人的壳子。啊……那会儿有一个小姑娘,跟十三做了朋友吧,即使那样,十三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待在宫里的那几个家伙看了很多好戏啊。

他遗憾地咂咂嘴。

“……什么?”我有点不舒服,他说的是红莲。

不过,那小姑娘很不错呢,居然坚持了那么久,哦,她现在还是很喜欢你吧。

是的。

呃,不要不高兴,我说笑呢。小白摆摆手,我很欣赏那小姑娘啊,你看,她一跑出来,我就把她收进来,我多照顾她啊。

哎……我眨眼,又眨眼,这么说红莲全是靠你……

不是全部。小白打断我的话,他语气里流露出正经的赞赏。那姑娘确实很不错,她还顶替十三在宫里的身份不被识破,单凭这一点,我就要佩服她了。要知道,那混蛋皇帝训练回雪他们,完全称得上是丧心病狂,一个快烂掉的鬼地方,好不到哪去,里面的人也都差不多变态了。

咳咳……天灯打断小白的感叹,斜瞄了他一眼。这些话以后再说吧。

小白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你还怕教坏小孩子吗?

我不是小孩子。我越来越觉得这两个人关系很好很熟稔了,这是灵宝之间的羁绊吗?我,还真有点想要。

啊,说到哪了?小白仰起脸想了一下。

你说,我跟你们一样是灵宝,我之前是十三,你们不在乎它,没想到我会来。

哦对,那后来就是你去梁老二的府里,然后我再带你出来,就这样了。小白飞快地总结了一把,末了对我眨眨眼睛。

哦。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他们叫我来这里,到了也不过是要说,我是灵宝,并且他们也是,我们是家人。

就这些。

“那,我回去了。”

我抬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阿香。”小白拉住我的手。

我停了一下,回头,刚要说话,小白一使劲,把我拉进他怀里搂住,我的脸被闷在他胸口,也张不了嘴了。

不过,我本来也不知道说什么的。

头顶上,小白慢慢的,一字一句说,“你知道吗?胤朝六百年,我们家里的人虽然不多,但是每个人都真心实意,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我的妹妹,你还有很多家人,你有八个哥哥,四个姐姐,哦,子狐和季常,还有天灯的年纪可能大了点,你可以叫他们叔叔也没关系,那些人除开天灯,你可能都没有见过,但是大多数人都赶来这里见过你,他们都很喜欢你,你很可爱非常值得我们喜欢,等这里时局稳定,我带你去见那群家伙,好不好?或者,我叫他们来京城,大家聚一聚,买一个院子,我们可以一起住一段时间,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但是我们到底还是一家人,永远不会分开。灵宝的时间那么长,我们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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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偶遇

小白牵着我往外走的时候,我们在寺院门口碰见沣王。他的反应很奇怪,这会儿正在调戏小沙弥,但是马上就放手,飞快地跨出了山门。

但是身为王爷的排场实在大了点,我们两个后来的居然还在那么一大群人之前走下阶梯。经过沣王的时候,他身边的侍卫稍微疏散了一点,小白微微一笑,跟他打了个招呼。

“啊,是沣王殿下,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是来进香?”

“不是,只是避雨。”沣王也微笑,这两个人像是较上劲了,看看谁笑得比较漂亮?“玄老板来接阿香?”

“是啊,我家妹子太顽皮了,居然跑到寺庙里来,这么远,我实在担心。”

“玄老板不用担心,阿香是随本王来的。”

“哦……”小白拉长了调子,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么,谢殿下照拂。”

“不用多礼。”

小白又偏一下头,看了看沣王身边团团围绕的侍卫,“我们告辞了。”

沣王微微点头,然后把头偏到另一边,那边有他的管家,在小声报备什么东西。

小白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很高兴,他笑眯眯对着我,“好了,我们走吧。”

“嗯。”

我跟着小白上了他的马,现在我比沣王高了,我微微垂下脸,毫不费力地看着他,刚才他掠过我的视线有点奇怪,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的哀伤出现在他的身上,那是什么意思?今天他就一直不对劲,好像是在道歉一样,跟我吗?不过,是为了什么呢?

三四天之后我才再一次见到沣王,这下我确定他是有事了,风临他再没去过,我跑了两遍之后就不去那边,开始在街上溜达,但是没想到这样反而会遇到他。这会儿他站在街口,一身考究的靛蓝衣裳,眉眼微微带笑,随手捻起一只二个铜板的木簪子把玩。得他青睐的小贩激动得直搓手,想要巴结两句,被他一个手势按了下去。

这利落仪态,贵气天成,潇洒里透漏一丝风流,引得整条街上不少女孩顾盼张望,那家伙居然还很得意,嘴角略带讥讽的魅力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白痴的狡笑。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不是嫌女人太多吗?

放眼看看四周,我侧过身子,逆着人流离开,这里再过一会儿就会堵塞了,我可不想等下出不去。

中午在醉鱼楼吃午饭,小二看见我就笑容满面,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带着我上二楼东面临栏那一桌。他擦擦椅子,自在殷勤,道,“玄小姐,今天还是二菜一汤?梳玉白粳米饭?”

“嗯。”我点点头,望着栏下一楼大堂发呆,这里服务真不错,侍者心思活络,又会看眼色,又会猜心思,服务舒适的体,难得的是菜色也不差,小白推荐的还真好。

茶水被我玩得到处都是,刚好小二上菜来了,人善意一笑,上前给我收拾干净。我这个平等社会出来的懒人,就这样坐在桌子边上,傻愣着看人动作,基本上就差人给我盛一碗饭,再搁上筷子,说一声,请用。

叹息一声,伸手给自己剩饭,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招手叫住小二,“嗯,我今天想去包间里吃,还有空的吗?”

小儿思索一下,很快回答,“有,这边得两间空着,对面还有三间,您还是要采光充足的?”

“嗯,就这个吧。”我抬手指了一下走廊对面的房间。

“好嘞,您请进……”小二抢上门边,替我推开门。

“真是乖巧,赏。”谁知来个人,半途插进来,顽皮地摸摸小二的头顶,他身后立刻有人递过来一锭银子。

小二大约是被吓了,眨了眨眼才镇定下来,摆手挡住仆人,“这位公子,这间房是那位小姐要坐的,您要是喜欢采光好的,旁边还有一间。”

公子斜了我一眼,挑衅,"她要坐?定了没有啊?我看只是临时改位子吧,既然这样,我又怎么不能进了?”

“公子……”小二倒是挺稳重,拖着调子趁机想对策,这间楼真是不错。

我又赞了一声,不过还是算了,人家多忙,不要为难他。

“我说,你没事吧?这有什么好玩的?算了,你要进就进,我坐外面。”

“哎~”公子狭长眼睛一挑,水光蒙昧,他眼角飞出一片淡淡的红,像是喝过酒了的样子,说话的调子也有点跳脱随性,“这位小姐真是大方,倒显得我小气了,我是那种没风度的人吗?”

看起来是真的喝酒了。

我白他一眼,坐下,吃饭。

于是酒气飘过来。我抬眼一看,公子趴到我的桌子上,两手铺在桌面,垫着下巴,水瞳睁大,目光单纯地看着我。

“阿香,你不想见到我。”

我忽略他的目光,于是他淡淡地,冷静地,与表情不符地,平声道出这么一句。

“阿香,你去了风临两次,然后就没有去了。我一直在看你,结果第三天我等了很久,第四天也是。”

“阿香,刚才在街上你也没有理我。”

“阿香,你知道我会来这里,所以要换地方,是不是?”

“阿香,我有点想你,这不对劲。”

“阿香,你想我吗?”

“阿香……”

“停!”我一口饭嚼了半天了,愣是咽不下去,他一声声叫我,醉态越来越明显,慢慢流露出一点点脆弱,越来越吸引人。我才知道,名字是咒,念一下也能伤人。

“阿香。”沣王眨巴着眼睛,最后出了一声。

“好了,你喝酒干什么?”我放下碗筷,这根本吃不了。

“阿香,我跟人吃饭,我们在楼外楼,我喝了好多酒,不过没关系,只有一点点醉。”

“一点点?”我倒了一点水在手里,然后抹到他脸上给他降温。手触到他的脸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抖了一下,手心里皮肤温度有点高,这还是一点点?平时多难测一人啊,这会儿跟小孩一样。

走了一下神,手被他握住,揣到怀里抱起来,这样我不得不坐到他身边去,他身上的酒味被体温烘热,香香的,挺好闻。

“阿香,我有一点,嗯,有一点……”头顶上沣王在一高一低嘟囔,我听了半天,没搞清楚他在说什么,一下子,这家伙就朝我这边歪倒,我哎呀呀了几声,身边的侍卫手忙脚乱帮我把他扶起来。

“送他回去吧。”我站起来,抽回手。没想到居然抽不出来。这算什么?对付女人们的招数用到我身上来了?

大概是我变了脸色,一旁的眼熟侍卫连忙解释,“这是殿下的习惯,他睡觉就喜欢抓着东西。”

睡觉?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在这睡着,你是纯白的皇子吗?

不管怎么说,我不得不跟着沣王一起,被两个侍卫,哦,是一个管家和一个侍卫,左右扶持,走出醉鱼楼。街上的目光只好无视了,还好我习惯穿男装出门,至少不会被远处的人看出来。

在车子里的时候,管家有点着急地,推了一下沣王,不过没有作用,他只是动了一下脖子,把我的胳膊拉得更紧一点。管家只好不停地给我道歉,我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挥了两下,“你出去吧,没事。”我实在受不了他歉疚的目光。

大约半个时辰,我们来到风临,马车穿过庭院直接往后院驶去,我在窗户里看了看前庭,那边居然没有人在。而且,整个风临,今天似乎都很冷清,平时那些精灵一样错落的柔软侍童都不在,怎么了?

马车在沣王的院子门口停下,管家进来又是道歉,拉着半睡不醒的殿下跌跌撞撞进卧室,我跟在旁边有点不耐烦,然后因为酒气熏了一路,现在也有点想睡了。这是什么酒?这么厉害。

等管家搞定沣王,把他丢在榻上,又犹犹豫豫地看着我,说,“香小姐,这,实在不好意思,您看……”

“没事,我在这坐一会儿,差不多了就能拿出来了。”

“这……”

“真的没事,我们平时闹得还少吗?今天也没有多逾礼的。”

“那我出去安排一下守备。”管家真是为我着想,思考半天才出门。我侧耳听了一会儿,他遣走了周围所有的侍卫,现在这里光光的,什么人也没有了。

这算是什么?我忍不住笑了,这管家真可爱。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被一声模糊的哼声弄醒,睁开眼就看见沣王侧身躺在我鼻尖,脑袋在枕头上蹭蹭,眉头微微皱起,正是梦中。

我摸摸他的眉心,按了两遍,都是很快又皱起来,多半不是什么好梦罢,当王爷也挺可怜的。

刚刚感叹了一下,我的手就被握住了,沣王醒都还没醒,几乎算得上是条件反射,半闭着眼睛摩挲我的手指,凑到唇边,微微使劲含在嘴里,亲了亲。他眼里泻出迷醉的水光,发丝散乱,温热的鼻息包裹着我的手指,模样慵懒迷人,我要是不沉醉那真是对不起这一手。

但是我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这一下就把他弄醒了。沣王先合上眼睛,然后叹了一口气,放开我往旁边滚了滚,脸朝天,道,“阿香,你又忘记了。”

“嗯?”

“我不清醒的时候,不要靠我太近。”他睁开眼睛,无奈地斜了我一眼。

“哦。”我眨眨眼,一本正经,“不是我呀,是你抓着我不放,管家说你就有这个习惯,跟我道了一路的歉。”

这下他不说话了。难得见到他沉默,我玩心大起,爬起来坐到他肚子上,托腮笑,“你是小孩吗?那种姿势是小孩为了寻求安全感才做出来的,你这么大了,还这样。”

沣王不说话,只是抬起手臂搁到眼睛上盖住,看起来是在不好意思,不过更像是懊悔,似乎被我说中了,有点无力反驳。真是可爱啊。

我又笑,趴下去掀他的手臂,“咦?你在害羞?你真的是小孩子。”我使了点劲,但是没想到他也在使劲,没掀起来,于是手下施力,嘴里还在念,“不要躲啦,你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女孩,大男人要勇于面对,不能退缩,快点出来——”

“你这样诱惑我,我能不出来吗?”

我还在笑,冷不防腰被挽住,眼前一旋,后背狠狠按进毯子里,突然之间就被调了个位置,等我觉察,眼前已经一片暗黑,耳边热气吹过,低沉的语调从面上这人嘴里滑出来,令我头皮发麻,眨眨眼睛,又抖了一下。

“呵……”沣王像是故意一般,这一声笑得很慢很长,鼻尖若有似无,擦过我的脸,最后在我耳垂舔了一下,才慢慢撑起身体,居高临下,俯视着我。

我有点不可置信,末了才反应过来,绷紧了身体,看着他,虽说是直视,但是却忍不住不停地眨眼睛,手慢慢握成拳。

大概是很满意我终于知道紧张了,沣王勾起嘴角,光影穿过他垂下来的发丝,给他的脸加深轮廓,平时迷蒙的淡色眸子现在背光,变得漆黑深邃,如同寒星闪烁,视线收拢在我脸上,专注得叫人害怕。

我实在停不下来眨眼睛,只好把头偏到旁边去,拳头遮着嘴巴咳了一声。

沣王在上边一笑,伸手抚过我露出来的脖颈,耳朵,脸畔,划拉着慢慢移到我的下巴那,钳住,掰正。

一张笑意清晰的脸凑近我眼前,之前醉人的风姿一扫而光,眼角眉梢,都是顽皮。

我的心里突然挨了重重一击,闷痛令我皱起眉头。沣王拍拍我的脸,“阿香,怎么了?”

怎么了?我不敢看他,这回是真的无措了,刚才那要是错觉或者我自作多情就好了,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我自己的能力,忍不住一身厌弃,没有搭理他,连忙从他身下爬出来。

某一时期,沈奈良也给我一样的感觉。

那时一向温柔谦和的人对我头一次动了怒,压迫力令我心跳急促,我那时想的简单,以为是他太凶,但是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喜欢的先兆。

清泉之约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沣王再不知道那也不可能,他在我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他慢慢坐直,大概还把丢在地上的外袍捡了起来披上身。我此刻极其敏感,几乎能够勾勒出他慵懒无声坐在榻上的模样,这样僵了一会儿,我还是叹气,回转面对着他。

沣王手搁在膝上,扶着额,头发揽到身后去,神色黯然。我又叹了一口气。

他慢慢安静,抬眼飞过来一个笑,说,“阿香,我喝醉了,说的话可以当作胡言,也可以当作真心。你怎么看?”

我头皮发麻,口干舌燥,手脚都多余,视线沉重往下坠,哼哼好一会儿,才回答他,“我,我不知道。”这人好狠,自己破功,居然还要我来说。这算不算死要面子?不过我也是。

沣王哈了一下,叹笑,“阿香,你这样畏缩。”

我垂头。

他不说话,房间里安静了一刻,最后还是他开口,“阿香,我这个人,没什么好处,你也都知道,不过呢,我原以为,我早没有了那种心思,所以乐得放松,搞得现在已经破烂不堪啦……谁晓得你又给我弄出来这种事,我以后,要怎么办呢?”他轻轻叹了一声。

我无言以对,他那样的人,我从没想过他也会喜欢我,不为救赎,只是简单的喜欢,更没想过,此人也会这么明白说出来,我刚刚还在想,他会用什么言辞搪塞过去。

我应该说什么呢?

于是我也叹了一口气。

管家走进院子里,我晃神之余听到他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还有落叶飘过他肩膀的声音,于是我便笑了,真是可爱的管家啊。

沣王也放松,他下了榻,走过去打开门,冲外面七八米的管家招呼了一声,把紧紧张张的人家吓了一跳。他在门口叉腰笑,我就坐在里面榻上笑,这下我又想起,他听不见我这样细致的声音,那么必是看了我的表情才知道,但是想起这个,我又自然然想到井泉,便有点安静。

有点想那个府里的人了。

现在他们在做什么?我可不可以进去玩?

我捏了捏左手里的黑线。

洗漱完毕,我跟沣王坐在竹亭里喝茶闲聊。他似乎有些地方变了,言语很少再轻佻,之前那种风流性感的意味也收敛起来,眼睛里的光清晰明亮,不再迷蒙,这样子,很像那天我们跟那群世家去射箭的感觉。

少年英气,神采飞扬,之间顾盼风流,又是另一种风姿。

连带着,年纪都小了不少。

我多看了他几眼,他的目光居然就有点往外转,嘴里随口道,“你看,那是你的鹰。”

我跟着看过去,小鹰蹲在竹枝上一颤一颤,目光炯炯有神盯着我们这边。我知道他是岔开话题,还是接到,“嗯,是啊,居然还跟着,我真是服了它了。”

“你哥很关心你啊。”

“是吗?”我又想起小白那天说过的话。

等这里时局稳定,我带你去见那群家伙,好不好?或者,我叫他们来京城,大家聚一聚,买一个院子,我们可以一起住一段时间,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但是我们到底还是一家人,永远不会分开。

真好呀,我摸摸嘴角,这感觉真踏实。

从来到这里,到现在,终于觉得踏实了,我不是外来者,我不是一个人。

后来天灯曾告诉我,我没有替代十三的命运,因为十三本来就不是完整的,她一直缺乏的,就是一颗心,我不必为此不安,我来到这个时代,我活下来,这是理所当然。他说这是灵宝化人,而非我夺走十三的位置。

“我们看了她十年,一直等着她抵不过精神涣散而消失,或者有谁来接收那团乱麻,成为我们的第十三个小妹妹。”天灯眼神飘远,“你知道吗?你来到这里的时候,是回雪一直待在你附近,他后来说,那家伙还不错。”他看了我一眼,笑,“那天他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很紧张,家里人丁单薄,谁都不想十三消失,其实我们都很喜欢她,虽然说是等她稳定了再纳她入族,但是早就当她是自己人了。所以回雪说你来了的时候,其实我们还是有一点失望的。没有立刻去找你,是因为大家一时还难以接受十三就这么消失了。”

他停下来,数了一会儿念珠,才又开口,“你刚见到玄黄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有问题?说实话我也觉得,他那是单方面自来熟,会叫你觉得不安是正常的。其实那时候我们差不多都认识你了,都在犹豫怎么跟你接触,只有玄黄,擅自动作,没有吓到你吧?”

我老实地回答他,“有,我以为他是变态。”

“呵呵……”天灯摇摇头,“他就是那样,你别看他好像一切都在把握,其实他紧张得很,把你从王府带出来之后,他约我到山上去喝了一夜的酒,讨论说十几岁的小女孩子该怎么养,还差点去买倚云裁。不过后来他太紧张,喝醉了,没有去成。”

我愣了一会儿,小白有那么白痴……吗。天灯只是笑,说,“虽然我们活了很久,但是也不是说,就老谋深算,圆滑世故,正因为活得太久,所以大都放开了。”

我禁不住汗一个,放开跟白痴还是有区别的吧。

不过,“你说,倚云裁……”

“对。”天灯眼里闪烁笑意,那意思是,你看,你跟他不是差不多?

“可是我只是没想到,会从和尚的嘴里听到倚云裁的名字而已,不是傻啊。”我是真的没想到,小白要买倚云裁?那是沉沙念叨过的制衣店,我的那些东西都是井泉在那里订的,我在那见到明殊,它倡导高级定制,不论是对自家成品,还是对客人,要求都很高,虽然没有说一定要蓝血,但也差不多了。

小白说要买,应该,只是,喝醉了吧……

“你笑什么?”沣王问。

我回神,他没有再故意压低声音作诱惑状,原本的声线清朗干净,令人容易产生好印象。我没有说话,闭了闭眼,微微发苦的清新空气在亭子里流过去,外边的竹林里响起一两声鸟鸣,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清新的空气,清新的环境,清新的人,清新,清新,除去了妍丽的侍童和吟哦的文人,这里显露出它自己的美妙。

沣王衣衫端正坐在我对面,少年郎占有这世上一切的美好,活力与阳光在他的血管和皮肤上流淌,他目光坦诚,发鬓整齐,手指干净。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朵黑蔷薇,有一天会为我洗去伪装,袒露心迹。

过了一会儿,我慢慢地说,“喂,你真的喜欢我吗?”

沣王眨一下眼,沉吟,迟疑,视线低垂,然后他抬起头,眼里湿润带着水光,说,“我不能给你保证……”他在害羞?

我笑出声,看见他懊恼于是摆手,“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只是问一下。”

沣王扭头咳一下,看着亭子外面的小鹰,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害羞到这地步?他以前都是怎么过来的啊?我正要笑,对面的人慢慢开了口。

”阿香,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为一个人紧张,我会揣测她的心思,仔细回忆她说过的每一个字,只是和她坐在一起就手心冒汗,十几个人里面能够轻易分辨出她的气味,我甚至幻想,幻想……嗯,就是那些事……但是我却不敢……咳……”

沣王说到这里飞快地瞟了我一眼,我还在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很快我就反应过来,于是我愣在那里,脸上迅速烧起来。

“阿香,嗯……我今天,真难得,很久没有,喝这么多酒了,身边人总是很烦,我想,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再喝醉了,所以,就这样吧……你应该回去了。”

沣王断断续续,有些语无伦次,手足无措,我低着头,看见他的手放在膝上,一遍一遍,握紧,放开,再握紧,再放开。

“哦。”我点点头,虽然有些憋闷,但是这是我预料得到的结果,这样其实最好了。这么想着,我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对面的人垂头,没有理我,我歪了歪头,耸肩,吐出胸中闷气,这没什么不好,跟以前没有太大差别,我们是好朋友,至少没有断绝来往,心情这种事,有谁会在乎呢,相处模式不变就好了。

我尽量保持轻松,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一块茶饼,刚才光紧张了,还没有吃到东西呢。

孰料沣王突然伸手,拉住我。

我一惊,不解地看着他,他仍然低头,就好像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一样,可是,捏着我手的那只,是谁的?

“你有事要说吗?”我问他。

“……阿香,你的声音在抖。”沣王闷声道,里面压抑着笑意。

我翻白眼,“好了,就你什么都知道,我是紧张了,怎么?”

沣王抬起头,脸上挂满笑容,“阿香,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他使了点劲来拉我,我只好又坐回凳子上去,这次是坐他旁边了。

“不知道。”我闷声。

“阿香,我没必要忍着是不是?那些事先不去管它,一时半或也不会变坏,我们明天去清泉山看花吧。”沣王明显高兴起来,但说话还是乱七八糟。

“清泉山?有点远啊。”我居然跟着他的话说,这算什么?

“没关系,我们在那多呆几天,我在那边有个院子,可以住好几个你了。”

“嗯?”

我瞄着他,他立刻反应,“你不一样,阿香,我从没有带人去过那里,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虽然我对小孩会保持风度,但你更是我喜欢的人,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行,我不碰你,我这么烂的人,我有自知之明。”

气氛有点僵硬了。

我看着他偏开脸不与我对视,有点发闷,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叹气,“我当然知道你什么样,可是我还是喜欢你呀,没有关系。”

沣王仍是偏着脸,没有看我,似乎对栏杆上挂着的一片叶子产生兴趣了,我以为他不会愿意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叹气一般嗯了一声。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那我走了。”

“嗯。”

我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看看他,他没有看我。然后我叹气,沿着石子路慢慢往前院方向走。

过了一会儿,亭子里传来少年郎清朗的声音。

“我有点后悔了,如果在这之前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我跟丞相家,御史家,他们的那些人一样,干干净净的,简简单单,读书,去校场练武,考科举……那该多好,那样我就可以跟父亲说,我喜欢一个小姐,希望父亲能够去提亲,我会想办法在庙会里跟她偶遇,帮她捡掉落的竹签,或者在春游里跟别人联诗,说的很大声给她听到,我会帮她捡飘走的风筝,帮她收拾惹事的恶霸,翻墙进她的院子,送她一首诗和包裹在里面的野花……”

我停下脚步。这是多傻的情节啊。

“这是多傻的情节啊,是不是很可笑?”

“是啊,真傻。”

“还好,我没有打算那么做。”

“嗯。”

“明天,我们去清泉山。”

“我来这里找你。”

“那我等着你。”

我终于走出风临,忽然觉得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累过,一直以来我独自喜欢一个人,我看着他四处放电留情,也只是觉得无奈而已,现在我喜欢的人也反过来喜欢我了,我不知道这会是这么沉重的一件事,然而它又是这么甜蜜,令我不知该对以何种态度。

不过,管他呢,现在没什么事更重要了,明天,我要去清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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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下,最多还有三个人在看这个文,真不容易,多谢观赏。

这个文就到这里结束,后面的我会另开一篇,阿香终于要开始跌宕起伏的人生了,虽然以我的态度,她多半还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是真的有事可做了哦。

笑看来大家都不看文案的啊,那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在文里面说了漫游记算是前传吧,阿香混够了,后面开始投入感情,然后主动掺和夺权事宜(名字我还是觉得怪怪的,有好建议的话让我看看吧):大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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