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碧落云殇》》 · 灵素 · 2026-07-26
这一愣,姬宇昊已出言相请:“轩兄、呼延兄,请!”
呼延磊倒是欢喜的应承了这声呼延兄。
亦璃却是骨鲠在喉,怎么地,就成了他姬宇昊的轩兄,凭空矮着姬泠然一辈儿!姬泠然啊姬泠然,你厉害的,不露面,先让你侄子来打头阵。“姬贤侄多礼了!孤与令叔父庄王多年深交,不必见外!”
迷茫
《易》升——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
沈玉瑑兴致索然的溜进庄王府,新郎官姬泠然像个没事儿人般,在书房内临帖,瞧她来了,无惊无喜,仍埋头写完最末几笔。罢笔之时还意兴阑珊,将才写的字与帖子对比一番:“见字如见人,还是父皇的字洒脱率意。”
“洛儿说得没错,感情的事,谁要是投入得多,谁就处于劣势。新娘子不见了,你却无所谓的样子,丝毫不在乎我!原是我喜欢你多些——”还要说些负气的话,想着大喜的日子,终究作罢。
他也不争辩,只笑言:“起初只道你闹着玩儿,又跑哪里野去了!”
瑑儿急急的将所谓的布置讲出来,泠然反问道:“你若不见踪影,会是谁先察觉?”
瑑儿一愣,他又道:“元尊天师,你的随侍丫鬟,还有一众侍从,等我去了,哪里还有什么身形脚印?你出的馊点子,亦璃居然糊涂信了——孤王倒是该反省一下,当初交的是什么朋友,如今要娶的又是怎样的妻子?”
瑑儿不满的撅撅嘴,泠然已命人备好车马,送她去从兄家。
“可我让人送了勒索信到王府,你也不急么?那信不是我写的,也不是轩亦璃写的!信上可说,你若是不准备黄金白银就等着收尸!”这是瑑儿临时起意,只酸酸的想试探在泠然心中,自己究竟有多重要。
泠然无奈何的一笑,看着那张娇俏的脸,轻轻掐一下:“收到你那封香气熏人的信时,宇昊正同我滔滔不绝的讲述他在行馆的见闻。”
“他说什么?”
“此刻他已回宫,想必正同父皇嚼舌呢!亦璃聪明一世,到了东赤却不灵了,怎么在那样明显的地方进出?”
“呼延磊言谈举止透着豪气,孙儿瞧他虽有城府,却也当得起磊落二字。那南炎的轩亦璃,无容人之量,言辞间非要一争长短,且浑身脂粉气,想来书里说得没错,南方男人都是这样的调调。”姬宇昊还要菲薄几句,却瞧见一旁提点的眼神。
果然,这话惹得太上皇不甚满意:“南方人生得俊秀些,哪里就是脂粉气了?”
姬宇昊幼承庭训,原是循规蹈矩,老实惯了。可毕竟少年心性,素日里以皇储之尊,除了祖、父能说他几句,谁敢与他言语里争个高下。偏巧轩亦璃不是绣花枕头、内里草包,唇枪舌剑轻易占了上风,让他失了颜面。姬宇昊心中自然不待见,愈发添油加醋:“皇祖不曾见,孙儿离得十步外就闻到香气,不知的,说他是开香料铺子的也有人信!长于妇人之手,拉不开弓、上不得马——”
“你何故对人出言不逊?”姬子沐蓦地一笑,那种带着睿智洞悉一切的笑,轻柔的目光投过来。姬宇昊再不敢满嘴胡诌,在那样淡定的审视中,话音渐弱。姬子沐身后站着的女子朝着姬宇昊努嘴示意,他想起什么,又大着胆子言道:“那南炎太子比父皇小了七、八岁,比孙儿大了八、九岁,自然算作一辈才妥当,唤一声世兄——否则孙儿自谦一辈,没得抬举了他,折了人家的寿,倒显得我东赤无礼数了。”
“这通道理,是哪位太傅教的?”
“孙儿自己私底下揣摸——”
姬子沐笑意更深,回头道:“洛洛,残局该自己收拾才是。宇昊,你且退下。”他沉吟片刻,见她仍旧不愿受教的执拗着望向别处,长叹口气,“你终日只知埋首书卷,可知书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书中的道理非得活人去玩味才有意思。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人生本如是迷茫!是他人迷茫,或,吾辈皆迷茫?”
她狠绝的抹掉有关他的一切,只是记忆并不单单储存在脑海。
或是一杯茶,一缕花香,甚至夹杂在风中的一声叹息,都能令她屏气凝神,头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残局!她得把这些黑白混淆的棋子重新归位,这样,当她的肉身在这个时空消亡的一刹,灵魂才能轻飘飘的无羁绊的离去。
到得行馆,却来得不巧,要寻的人偏生不在。
“主子,且等等?”贺青枫试探着问道。多年前,在南炎的行馆,那个冷冰冰的轩亦璃,曾交过手。那个嘴角始终挂着笑的轩亦琛,也是见过的。好些事,做属下的不能去打听,可有些东西却是明明白白落在眼底。
“师兄不必随着,该去送送瑑儿才是!她无有兄弟姐妹,一直将师兄当作长兄——”贺青枫那脉脉深情一直掩饰得很好,可大喜之下的那点悲苦还是被她识破。
“属下——”
“师兄,瑑儿记得的都是师兄昔日如何看顾我们。此刻去了,我六哥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自然能体会这份师门情谊。”
贺青枫叩谢而去。她知道,他不过是要在沈府墙外独站一宿,算是给心一个交代。而她呢?该同谁去交代?
轻拂车帘,上京城的喧闹隔得如此近,夜色如同轻软的褥子,少年在肆意的欢笑,就连檐下的紫燕都来凑热闹,展翅掠过。她暗自嘲笑那句“斯人独憔悴”,何苦自怨自艾,街市的彩灯原是为着明日的迎娶增添喜气的,缔结姻缘的是她至亲的人,该替他们高兴才是。
用丝巾遮住面庞,她下了车,让随侍远远跟着,也融入漫街灯火中。
她漫无目的,随着人流而行,听着人潮中此起彼伏的笑声,忽闻清扬的鼓声,街市中的人们自动的闪至街道两侧,中间空出条道来。
“是新罗、百济、高丽三郡前来朝贺庄王大婚的舞队!”
击打着两杖鼓,踏着鹤步,舞着软柳般的手臂,翩翩然且歌且舞且行。
她对这些兴致不浓,管辖三郡的镇国公不日前进献了朝鲜族的美女,姬鲲鹏未将不悦写在脸上,只命镇国公将人领回去。谁知这糊涂人又将女子分作两拨,献给庄王与太子。想起宇昊拼命摆手拒绝的样子,她的心情总算好了些许,眼带笑意。
乐声转换,表演象帽舞的男舞者退后,肩挎圆鼓的少女旋转着似灯笼一样的舞裙到了队伍前列,一阵接一阵短促的鼓点,脍炙人口的曲目唱了出来——竟是她在天堑关,大着胆子唱起的《阿里郎》。
时光荏苒,那一刻,揣着何样的心思已不记得。冒着被识破身份的危险,她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吟唱一曲《阿里郎》。屋内、屋外,两个男人,顺风不顺耳,入耳未入心。如今,一个阴阳两隔,无情也作有情;另一个,却是南北殊途,有情莫若无情。
新罗、百济、高丽三郡多年前为万安帝姬子沐并入东赤版图,不时有民间艺人来紫都郡卖艺,《阿里郎》的曲调已为东赤人熟知,朗朗上口的歌词也随着韵律感极强的鼓点唱和出来。
她忍不住低声哼唱,却有久违的伤怀哽咽了歌声。这样的街市,和南炎上元夜的街市又有什么差别呢?那一年的上元夜,揭开面具,亦琛守候的笑颜;还有追逐的迷惘中,亦璃——这几年,她从不曾想起的名字,她根本已经忘却的名字。这些,都随着沈洛妍灰飞烟灭了。她于人丛中寻找随侍,可接踵擦肩,踮起脚尖,只被人潮推得离那攒动的几人越来越远。
她适时的闪身避让进小巷,与人擦肩而过,却原来已有主仆二人也退在此处避让。她面对着墙,背对二人。
“殿下,走那头!”
“也好!”冷淡的语调,熟悉而陌生。
二人缓缓从她身后而过。
或许无数次在梦中曾记起过这个男人,得知他来东赤之后,也设想过会如何遇见。却未料及,会是在这样的街巷,这样没有预兆的撞上。
偏巷中灯火暗淡,护主心切的韩赞领着轩亦璃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她用目光于昏黑中尾随。
男人走出几步,便顿足不前,犹疑着转身,却似乎是为着无法令自己信服,终又转头而去。
她便如此眼睁睁的瞧着,就如同每日晨昏送别日月般平常。待人影消失于尽头,移步要重新融入汹涌的人流,却听见身后清晰的脚步。
“便是这人海中,也能让你我遇上,缘深缘浅,自有定数。你竟狠得下心,装作不识。”
她实在不相信就这样擦身一瞬,他已认出她,只定定的望向前,《阿里郎》的曲调反复,未绝于耳。
“我若是连心心念念盼了四年的人都要认错,情愿将一双眼剜出来!”
她还是那样背对着他,不会言语间恳切的情义所动。
“洛儿!”
他设想过,她该是何样的唾弃他,痛斥他曾带给她的伤悲,为他们逝去的孩子掬一把伤心泪——
“以前都是我错了——洛儿”
他惊喜的见她转过身,面纱遮不住的是她清亮的眼眸。
她轻轻的除掉面纱,妩媚的一笑:“公子,你认错人了!”
她在心底默默说,世间没有什么沈洛妍,也就没有沈洛妍的爱与恨,悲与喜。一切灰飞烟灭了!
蹇滞
《易》蹇——九三:往蹇,来反。
面纱下,无数次迷梦中相逢的容颜,清秀脱俗,未央湖朝霞的暖、冷月的寒,都糅合在她的眉目间。只是那样疏离的笑,乍见陌生人的客套与拒绝,都包含在她的笑意中。一如往昔的美,对他的态度,却不啻天渊。
近在咫尺,只要他一伸手,便能触碰到她——可是,在这一刹,他才真实的感知,眼前人不再是昔日的洛儿,眼里没有爱,也没有恨,似乎在她眼中,轩亦璃是透明的。
“听公子口音,想来是从南边来的,若是要寻人,可往府衙外贴个告示,许以重金酬谢。紫都郡不过几万人,诚心要寻,个半月光景,总会有眉目的。”
她娓娓道来,语音柔和,若不是那熟悉入骨髓的气息,他当真要以为错认了陌路,当真她是在热心指点迷津。
只是,她不是从前那个她,轩亦璃也做不得那个用强的轩亦璃。或许可以掳她同回南炎,可那样,决计无法挽回她的心。虚度四年,他岂会还仅仅贪念一晌欢娱。
他有片刻的呆滞,默默的舔着伤口,也思量着对策。
她略颔首,转身欲行。
“民间有句话,颇有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既来之,则安之,客随主便!”他唠叨了一大堆,她似乎为着好奇,并未前行。既然她立了一个新的游戏规矩,他何不见招拆招。如瑑儿所说,他不信洛儿能真正忘却一切。他走过去,对着她后背,略施一礼:“诚如姑娘所言,小生确是由南炎而来。先前小生行事莽撞,气走了拙荆。如今得知她落脚在紫都郡,便诚心前来寻她。今得姑娘指点,小生明日就去贴告示,悬赏百金。小生虽不擅丹青——”
她听出他话中颇有玄机,回首莞尔:“公子大可以将尊夫人玉容画出来,若出得起百两银子,还可求京兆尹许你将画像遍贴于城门。只怕公子大费周章,却终究要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想来闺阁中人,见过的能有几人?”
亦璃也是一笑:“姑娘会错意了。小生与拙荆伉俪情深,怎舍得将她画像示于他人。小生只是想,拙荆乃是东赤人,在此处总有些远亲近邻,知道她下落的。小生的岳丈沈公讳上儒下信,字诚之。小生之妻乃是沈诚之千金!”
她果然面带不悦,倏忽间又是不在意的笑着:“沈家乃是东赤望族,公子得好好打听才是!可叹沈家人丁兴旺,亦不知举国上下,有多少个沈诚之?”
他想要挟着坏了瑑儿的名声,她想说的是,他信口开河,不过在东赤徒添笑耳!
唇枪舌剑,她的话答得过快,他听得仔细,立刻觉出个中蹊跷(shiqiao制作):“想来姑娘自然不是沈诚之之女,岂有将先考名讳说得如此溜嘴的?小生姓轩,名亦璃,气宇轩昂的轩,亦趋亦步的亦,琉璃炫彩的璃。小生斗胆,请教姑娘尊姓大名!”他笑自己,此刻才疑心她的身世。自她五岁之后至南炎重逢,并不曾与泠然际遇,轩亦璃当真是鬼迷心窍,居然凭空吃了一坛子冤枉醋。她似乎解释过,只是,他从未信她,将真真假假都混为一谈。
她并不作答,他追问更紧:“事无不可对人言——今日承蒙姑娘不弃,已说了这许多的话,何妨好人做到底,告知芳名。”
她心生惆怅,哀叹一句:“好人做不得的!好人都不长命,唯有祸害方长命百岁!”
一直以来,她平和的笑,可一句话,还是触及了暗影中的人与事。
恰此刻,有两名随侍从人群中挤到此处,只道亦璃是纠缠的登徒子,已拔剑相向。她重新蒙上面纱,止住干戈:“罢手!让车马停到西街,从此处穿巷步行过去。”
亦璃瞧那二人虽是老百姓打扮,脚上穿的却是官靴。此刻闹将起来,只会令她不悦。可眼见她丝毫不理会他,便要离去,他不假思索,急急道:“你可知,他还活着?”
她的肩不自然的抖动,脚下却未停顿分毫。将至巷口,韩赞跪下见礼:“属下叩见王妃——”她并不搭理,径直去了。
韩赞这才起身,见亦璃不慌不忙行过来,请示道:“属下即刻去追——”
“不必!你跟得上,却进不去。那二人都挂着紫阳宫的腰牌。”依她的性子,如此冷淡,大可对他不予理睬,却又言谈一番,装作初识,那么,必是有令她避无可避的缘由。
“殿下,属下瞧着,沈妃娘娘乃是闺阁装扮——”韩赞小心翼翼说道。
东赤民风比南炎更为开化,改嫁是平常事,韩赞无非是想安慰他,洛儿还是待字闺中。
“回行馆,明日入宫且随机应变!”
二人回到行馆,那正殿里好不热闹,却是那个东赤太子姬宇昊又来了,与呼延磊正把酒言欢。见了亦璃,他二位都勉强的虚礼一番,姬宇昊面色虽不友善,却也不再将轩兄二字挂在嘴上,改了称呼,假意客气一句:“炎太子可有雅兴?”
若在今晨,亦璃自然没有兴致,此刻肯定洛儿滞留宫中,也想从姬宇昊这半大孩子口中套出话来。遂入席就座,自斟了酒:“来晚了,先自罚三杯!”
姬宇昊与呼延磊也是一愣,却也不动声色,举杯应和。
“适才见你们言笑晏晏,说的不知何事?”
呼延磊答得并不磊落:“男人酒桌子上的话都是推心置腹的,却又都是醉话,不足为外人道!”他使的酒樽大了一号,自亦璃落座,他已干了十盏,却是气定神闲。
亦璃盯着杯中的琥珀琼浆,全然不理会呼延磊眼底的冷嘲热讽,抬眸去瞧姬宇昊,带着些许怜悯的意味:“呼延小王爷总喜欢扮猪吃老虎,拿乔、装小,那是样样精通。欺负姬太子年少无知么?”
姬宇昊不服气一笑,只道自己识破他的离间计,得意的道:“并非呼延兄诓孤,倒是孤惦记呼延兄提起的汗血名驹,想要拿物事与他诓了来。”
“北漠人爱马如命,小王爷若应允了要同太子你换,那太子必定要做一笔吃亏的买卖!”亦璃将那句爱马如命说得字正腔圆,每个字都拖出长长的尾音,这话切中草原人的性情,呼延磊也不得不认同的点头。少年心性的姬宇昊又举杯相询,当真?那边厢,呼延磊愈发点头,却正赶上轩亦璃后面这说得疾速的两句,无端被诬,自然大为不满,冷哼一声,鼓着腮帮子瞪视亦璃。
姬宇昊还记得皇祖的训诫,万不可让他二人在眼前生出事端,连忙说笑道:“在鄙国,女子出嫁,兄长得送上厚礼陪嫁,民间笑云此乃最吃亏的买卖。(奇*书*网.整*理*提*供)孤憾无姐妹,虽与二位殿下一见如故,却无计做这吃亏的买卖!”
呼延磊来时,北漠汗王就嘱咐他定要同这东赤他日的主事人交好,若能和亲,两国缔结秦晋,自然是上上策。可巧这半大孩子将话递到了嘴边,他顺水推舟:“我家妹子倒是有许多,太子殿下若肯求娶北漠,我愿千匹良驹为妹子添妆奁。怪不得我与太子殿下如此投缘——”
亦璃心笑这千匹良驹可别都是阉割了再送来,无法做种马改良战马品种,那可就成了拿荤菜敬菩萨,没求得善果,反将菩萨开罪了。
姬宇昊一句“此话当真”几乎脱口而出,却被亦璃的笑意提醒。且不论天上会否掉饼子,这呼延磊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婚姻之事乃凭父母之言,宇昊无力允之。何况上还有皇祖——”可他又惦记着千匹好马,父皇说,要想天下一统、征服北漠,必须有善于长途奔袭的良驹。皇祖言,凡事留有回旋的余地。他计上心头:“呼延兄似乎不曾娶妻?”
“是!”
“呼延兄,孤虽无嫡亲姐妹,孤王舅家却有至亲的表妹,同亲姐妹无异。”
呼延磊也知汉人的规矩,表妹,自然是不姓姬,连宗室女儿都算不上。
轩亦璃对于他二人热衷于拉纤保媒已无丝毫兴趣,只待他二人罢了这无休止的闲谈,寻机辞席。却听姬宇昊言道:“孤瞧着,呼延兄仪表堂堂,俊朗不凡——恪郡王之女,孤之堂妹,及笄之年。堂妹与孤甚为亲厚,她上无长兄,乃是孤为她行了福礼。”
亦璃只觉这戏是愈发的出彩,草原来的狼崽子自以为长出獠牙了,却不知林子里的小狐狸在此处侯着。那恪郡王于乾德元年向姬鲲鹏发难,想来已非东赤显贵的宗室了。姬宇昊这小狐狸居然牵这样的红线,小小年纪心机就如此的深,假以时日——不可不防啊!
沉思之时,呼延磊已问道:“何为福礼?”
“这是鄙国的习俗,所谓福礼,乃是为孩童祛病祈福,寓意行此礼后,便可得天之庇佑,安然成人。男童由家中长姐沐发结辫,女童由兄长佩戴明月珰。”
亦璃正起身欲告辞,姬宇昊这一席话却如滚滚雷声入耳,令他顿时一惊。
姬宇昊随礼站起,瞧他神色,是要寒暄几句便离去。他与呼延磊称兄道弟几句,又一时嘴快:“轩兄想来不胜酒力了?”
亦璃笑得胸有成竹,他终于明了父皇执意要他此番前来求娶。兄长佩戴明月铛,洛儿曾在竹园说的那番话,万安二十年,是姬鲲鹏、姬泠然为她戴上琉璃耳珰。“贤侄,此番入贵国,除却贺庄王之喜外,孤王奉父命,前来求娶贵国长公主!”
姬宇昊的脸色很是难看,呼延磊不明就里——
便是亦璃自个儿,也敛了笑意,父皇,父皇难道早知洛儿身世?难道会是巧合?若知道,几时知晓?何故不同他言明——
彀外
《易》夬——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
清晨沐浴更衣,对镜整装、束发,戴上紫金冠。轩亦璃的心气顺畅许多,再也用不着在铜镜前去思量自己与姬家兄弟的优劣,却原来真相如此的简单。他重拾信心,或许,在离岛闻笛之时,她心中惦记的是苦苦追寻的兄长。然而,后来种种,虽有那许多的不痛快,可她,毕竟是爱他的。
能支撑他来到这里的,惟有这一份信念了。
父皇屡次说,他同洛儿性格相近,他还是不甚明了。他不知瞒过了多少人,在南炎,郑重其事的为彼时的豫王妃沈氏大殓出殡,可曾瞒过轩亦琛?父皇,如今看来,父皇是知道根底的。昨晚回来,韩赞取出本棋谱,说是老皇交代,若亦璃有意求娶东赤长公主,便可以此棋谱为礼,求见太上皇姬子沐。
不过是本寻常棋谱,他实在瞧不出内里玄机。父皇与这姬子沐,当是旧相识,可从未听父皇提起。入得东赤,紫燕门、紫阳宫的题字,他方知多年以来,父皇敦促他勤习的行书帖竟出自姬子沐。
韩赞领了符途来见。
“先前主子从未提及此,因此属下也不太留意几位公主。万安爷膝下,共七子九女,如今还在的——”
分别四年,他曾细细回忆她说过的每一句。“可有哪位公主是虎年寅月寅日寅时出生的?”
符途笃定的摇头。
“或是万安十六年出生?”
“有两位,淑颐公主是荣敬太后姜氏所出,与今上一母同胞;另一位淑穆公主是庄王胞妹,乃荣穆太后沈氏所出。”
他哪里知晓鲲鹏、泠然掉包之事,认定要寻的便是这庄王胞妹:“便是这后一位!”
符途谨慎的答道:“淑穆公主三年前下嫁昭兴瞿氏——”
倒是韩赞觉着此话要招惹出亦璃的怒气,赶紧问:“那淑颐公主呢?”
“二位公主都孀居宫中。”
亦璃却淡然一笑,挥手命符途退下,和颜悦色的问韩赞:“韩赞,你随孤王多少年了?”
清露台大火,之后,他便随侍在侧。“慎远三十三年始,而今十三载!”
“你的主子是孤王,还是孤之父皇?”
韩赞猛地跪在地上:“属下不敢有二心!”
“先前的事,孤王且不论,单说此番北上,父皇还交代了何事?”
“殿下,恕属下不敢有违圣命——属下自当竭力侍奉殿下!”
亦璃冷笑一声,低声叹道:“怪不得二哥说,我们哪里是他的儿子,不过是——”
“陛下似乎知晓,沈妃娘娘乃是四寅之时出生!”
这倒怪了,东赤国中都鲜有人知晓,父皇从何得知?
“属下当真不知了!”
亦璃笑得苦涩,纵观既往,父皇与这姬子沐似乎如出一辙,如今看来,十足形似,却无三分神。
外头伺候的人来言,东赤礼部官员来请,由紫都郡京兆尹安排的,邀请各国宾客游幸都城,到申时方入紫阳宫。
“殿下,已是夏末,东赤夜寒更甚南炎初秋,可要将大氅带上?”韩赞自然知晓他这四年来的状况,如同之前那三年,冷不得,热不得。
“哪里就弱不禁风了?没得让人笑话!”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紫阳宫随的是山,大骊宫依的是水。亦璃心里揣了太多的疑问,此刻见虽迫切的想见到洛儿,可骨子里存着的执念令他更急于见到姬子沐。或许在父皇那里寻不到的答案,反而能从姬子沐的口中觅到蛛丝马迹。
姬鲲鹏,浓郁的正紫色皇袍于举手投足间更添他的威严,含而不露,隐而不发。当他清冷的目光转过来时,亦璃分明意会到强烈的压迫感。
这些年,亦璃早猜到二哥与姬鲲鹏之间达成的默契,两国天堑关不再驻扎重兵。二哥将人力、财力转向西南用兵,令帝国西南的版图延伸开去。西北方向,将长城往北外散居的汉人南迁入关,百里之境,无可劫之粮。若非如此,北漠集一半兵力,大军犯境,战事必然拖上一年半载,那时节只怕是国内人心难安。
这是都是二哥的苦心经营,待去年亦璃入主东宫,姬鲲鹏的态度忽冷忽热,虽按兵不动,却对边贸诸多限制,新委任的大将姜氏兄弟,父兄都亡于甲申一战。南炎群臣对于东赤重新起用姜氏一族,都不敢掉以轻心。
若即位的是姬泠然,想必会是另一番光景,以亦璃对泠然的了解,他绝不会是个热衷穷兵黩武的君主。
吉时已至,礼乐齐鸣,一对新人先往太上皇之寝宫朝拜,再至君前行礼。
泠然温润的笑着,便是那顽皮的瑑儿,今日也是循规蹈矩的行在泠然身后,细密的珠帘从额前垂下,却遮不住她娇羞的笑容。泠然于人群中轻易的寻到亦璃,相视尴尬的一笑。他隐隐觉得亦璃有些不寻常,可瞬息间又不敢断定。
东赤的习俗颇费周章,等婚仪罢了,已是酉时三刻。
主人一方领了宾客往偏殿稍事歇息更衣,戍时设宴款待。
“韩赞,那时候父皇可知托秦妃身份隐居离岛、竹园的乃是姬泠然?”
“此事,陛下曾严责属下为何不禀报,想来,陛下当真不知。”韩赞欲言又止,看亦璃冷冽的眼神,掂量着才道,“当日冷宫失火,东赤质子意外身亡,陛下曾命属下彻查此事。属下心知,质子要么当真葬身火海,要么就是为三位殿下藏匿。彼时大骊宫唯有三位皇子出入宫禁不用盘查。”
“韩赞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开罪了谁都未必是好事。”
“那之后,陛下忧心殿下安危,就命属下追随殿下。”
“父皇给你的锦囊恐怕不只一个吧?除了棋谱还有何物?”
“陛下言道,若东赤太上皇不肯允婚,有件殿下的故物,可为婚凭。”
亦璃待要再问,却听东赤司礼内侍通传,太子姬宇昊前来迎他往紫燕殿。亦璃连忙迎了出去,却见姬宇昊毫不掩饰那一脸的不情愿,见了亦璃,也是敷衍的施礼。他挥手命内侍呈上一个锦盒,接过来,亲自交到亦璃手中。“炎太子殿下,昨日殿下说要迎娶东赤长公主,此话孤王多嘴说与姑母听了。姑母命孤王将此物交与殿下。”
亦璃心中狐疑:“不知是殿下的哪位姑母?公主尊号是——”
宇昊眼中有些不屑:“自然是我父皇胞妹,淑颐长公主!”他那意思,旁人岂能驱使得了堂堂太子。
“锦盒中——”
“姑母让我转告殿下,请殿下一人启开。”
亦璃心中忐忑,淑颐公主,若非洛儿,何故赠物,若是洛儿,岂不与昨日态度大相径庭。
“殿下——”姬宇昊甚是好奇,却惦记着洛姑姑的叮嘱,不敢多言。他出来时就曾命随从等人,无论见这南炎太子有任何异数,不可出言提醒。“殿下,姑姑说,东赤夜凉如水,殿下自南来,怕不习惯此间露寒风骤。”
亦璃试探着道:“有劳太子代为转达轩亦璃的谢意,多谢你洛姑姑盛情。”
宇昊答应着,并不离去,亦璃已有九成把握,洛儿便是淑颐公主。
亦璃捧了锦盒入殿,姬宇昊在外翘首以待。
片刻,轩亦璃以整衣出来,锦袍外赫然罩着一件火红的大氅。东赤众人皆目瞪口呆的看着亦璃,宇昊更是咬着唇不敢吱声。他虽猜不透其中缘由,可料想这大氅便是适才锦盒中姑母相赠之物。
轩亦璃并无半分不自在,笑意盎然,热情的携了宇昊的手同行。一路行来,说笑不断,宇昊只能勉强应承,这才明白姑姑要他不许多言的是何事。这轩亦璃身上穿着的大氅,那火红色的皮毛,当是火狐无疑。
“太子是诧异,孤王为何有这火狐大氅?”
宇昊先前还存着一丝侥幸,只道是自己看走了眼。
甲申年,这姬宇昊尚未出世。璃想与他交好,自然乐于说古与他知。又留着情面,将东赤战败的进贡说成是馈赠。“当年,贵国赠与鄙国十只火狐——”
姬宇昊纵然年幼,可他父皇姬鲲鹏时常说起的就是甲申年奇耻大辱。他不单知道火狐是贡品,更知道那时节父皇、六叔被拘天堑关。火狐,得用姬氏皇族的血在祭祀仪式中从雪玉 峰的雪线之上召唤而来。而那十只火狐,是用洛姑姑的血引来的。姬宇昊深知六叔、洛姑姑与这轩亦璃必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眼见亦璃珍视的抚摸着火狐润泽的皮毛,他实在有些不忍,却又提醒不得。
紫燕殿飞檐现于林后,姬宇昊不敢再拖沓分毫,借故先行一步。
亦璃只觉这少年的异样都源于这件火狐大氅,却只道他是不解自己与洛儿的前缘:“想来这孩子明白此物的珍贵,疑心洛儿为何没来由的馈赠厚礼。”四年前,豫王妃沈氏病故,豫王轩亦璃不曾续弦,府内庶妃也未扶正,正室虚席以待。去年入主东宫,臣下也有劝谏亦璃再纳新人的,可他,一直留存希望,在等着与洛儿重聚的一日。
待得入了正殿,凡东赤人,都拿眼盯着亦璃。他才觉得有些不妥,今日一对新人完婚,穿的都是大红吉服,他不该也着红色抢了新人的风头。
少顷,亦璃觉得那些瞪视的目光怀着深切的敌意,甚至有武将装束之人,几欲出列一较高低。就连邻座的呼延磊都好奇的向他打听:“殿下何事犯了众怒?”
是,的确是众怒,即便低微的内侍、宫女,都将愤怒的目光投向亦璃。
亦璃低头瞧着红得似火,比血更浓的火狐大氅,这是父皇赠给他的,南炎独一无二的,他又给了洛儿。如今,物归原主,洛儿存的是何样心思?
司礼内侍一声唱诺,姬鲲鹏、姬泠然依次而入,姬鲲鹏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看一眼亦璃,依旧前行。姬泠然却不顾他是夜宴的东主,上前拉了亦璃,就往殿外奔去。
陈局
《易》归妹——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
“四年间相安无事,你何苦再来招惹她?”
“我也以为能就此罢手,其实是自欺欺人。”
“如今你可知她心意了?”
“我只知道,这四年,她并不快乐!”
火狐乃是东赤圣物,不容任何人亵渎。亦璃只知其珍贵,却不知火狐象征着东赤的福祉,莫说夺其性命,任何人不许猎伤。
当日议和,是沈棠主张进贡火狐,对子民却言,乃是南炎索要火狐,藉此让百姓只恨南炎暴虐,从而淡化战败后对朝廷的不满情绪。
“她设计令你在东赤君臣面前着这火狐大氅,如此一来,自然是断了你求娶之路。何况——”
亦璃见姬泠然欲言又止,知道各为其主,再不能如以前那样推心置腹。“何况你皇兄有意出兵南征,此事大可以浓墨重彩的为战书多添一笔。”
泠然苦涩一笑,毫不讳言:“是!皇兄效法的便是万安初年的父皇,厉兵秣马,心存并吞寰宇之壮志。”
“泠然也想襄助你皇兄成就霸业?”
“无论皇兄做何决断,即便父皇反对,我也会站在皇兄一边。”他目光坚毅,“亦璃,或许,过不了多久,兵戎相向——”
“这并非我所知的泠然。”
“那你所知的洛儿又是如何呢?”
“她——”
“在南炎之时,我就觉得她不简单,甚至觉着这是个可怕的女人。”
“是,你曾说过。”
“你与轩亦琛联手对付轩亦珩,在离岛,她并不知晓密林中的伏兵,却敢于独对杀气腾腾的轩亦珩。”
“是!”
“而后,我只道是巧合,她命人冰面扫尘,似乎含了道家出尘二字,碰巧点化了意欲轻生的轩亦珩。后来,同你说的好些事合在一起,才觉察她并非无心,而是有意为之。”
自大殿中出来,泠然说出火狐之谜后,亦璃就一直惜字如金。喜与悲的落差来得太急剧,他甚至拿捏不清自己的情绪。
此时,他觉着泠然是想将他的思路往情事之外牵引:“泠然,害你新婚之夜陪我在这里饮闷酒——只道那一别,我们已成死敌。你可记得,当初我迎娶洛儿,咱们在院外听她如何应对林彤霏的无理取闹,还有,我同你说过的,她奉茶时为了吸引我注意,故意耍的小把戏?”
“亦璃,我曾屡次提醒你要提防她——竟不曾想过,她竟是我小妹!我当初离开时,她不过五岁,莫说尚不更事,便是宫里起码的规矩也不愿学。对我而言,她是除了父皇与死去的母亲外,我最亲的亲人!”
“母亲?你母后沈氏不是还活着?洛儿不是与姬鲲鹏同是姜氏所出?”
“洛洛少时骄纵,仗着父皇的宠爱,对皇后沈氏素来无礼。又因她八字中四寅犯克,皇后便欲除之而后快。甲申年,天堑关兵败,皇后命人将她带至雪玉 峰,割腕放血——姜氏一门将才死的死、贬的贬,父皇又无心政务。我心知,皇后不再忌惮姜家,我兄妹二人在紫阳宫要想两全,实在太难。何况论性情,我最肖父皇,世人皆道父皇想废黜六哥,立我为储君。其实,父皇恰恰觉着我像他,不愿我也羁绊在政务中。而姜家败落后,唯有我不再成为威胁,皇后才可能放过胞妹。于是我顶替六哥,以太子之名去了南炎。”姬泠然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怪不得,你为了洛儿来南炎做质子,她又为了寻你不顾一切。”
姬泠然黯然摇头:“六哥说洛洛执念太重,她决心做的事,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便是父皇,也对她无计可施。我离开天堑关时,她尚在昏迷之中,六哥说她赤着脚踏雪来追——而后,绝食五日,逼得父皇应允她去南炎。那时,她才十二岁,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或许是经历了变故——你想想,当初,没有清露台一把大火,我不是犹在梦中。”
“亦璃,重逢之后,洛洛对我而言,几乎是一个陌生人。她所言所行,倒是同皇兄无异。我是想提醒你,莫存奢念——亦璃,或许你此刻还心存侥幸,觉着她设计是在捉弄你,是气恼你当初所为。这很可能是她同皇兄商议之下,埋下起兵的伏笔。你可知,去岁出兵助南炎击退北漠,她就极力主张趁势兴兵,吞并三国交界之处,以挟南炎、北漠通商要塞。”
亦璃冷笑道:“难不成是看了轩亦琛的面子,方才作罢?倒是你皇兄留情面了?”
“我不知晓,我只知她随皇兄御驾去了函谷关,还见过轩亦琛!”有些话,他实在无法对亦璃明言。他兄妹三人谈及南炎政事,洛洛言道,轩亦璃远比轩亦琛容易对付。亦琛看似儿女情长,却是有大志向的人。若天时地利人和,轩亦琛必将北漠东赤收进囊中。而轩亦璃,不过是频频受挫、频频舔伤的孩子,心里有的是对周遭的不满,对父兄的仇恨,且生性多疑、难以亲近。若是轩亦璃做了南炎的皇帝,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情,卓家、宁家为求自保,很可能联合宗室向其发难。或者便是亦璃先下手除去政敌。到时候南炎必将大乱。
“泠然,今日大殿上,我误着狐裘之错,必会有个交代。便是往你父皇跟前负荆请罪,也毫无怨言。不管怎样,我相信,洛儿心里并非对我全然无情。”
“亦璃!”
“泠然,你知道,我与洛儿实为夫妻,她在最悲苦之时,还设身处地为我打算——”那个孩子,他总是疑心她,她明明知道真相,却不愿他怨恨早逝的母妃,独自守着秘密。“若没失去那个孩子,或许我们不至走到如今这地步。”
泠然叹口气:“她就算再恨你,也是舍不得孩子的——”想当初离开南炎时,为着洛洛所受的苦,他也憎恨着亦璃,如今,却恨不起来。洛洛或许是将亦璃看得最清的人,频频受挫、频频舔伤。后宫中的际遇,他二人多少同病相怜,可自己着实要幸运得多。兄弟间的肝胆相照,父皇简单而纯粹的关爱,毫无心机的瑑儿带来的欢乐,还有,至亲的妹妹,再如何练达,对他,都一如既往。
“我知道,当日是你以内功为她解毒,可消魂散毒入骨髓,洛洛回来之后又大病了一场,纵然后来药、食相辅,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亦璃双手扣在一处,隐忍片刻,要说什么,语声哽噎——算来,该是那一夜,他佯装喝醉了酒,去桃斋找她哭诉。那时候,他已定下计策,要让她在中秋夜宴上,为轩亦琛奉上毒酒。那之后的假意欢好,都是为着令她疏于防范。如此阴差阳错,竟有了孩子——“泠然,洛儿所受之苦,我愿用余生来偿还。”
“可是——”
“你我二人的父皇曾是故交,父皇特命我执信物来求见你父皇。你可记得当日在天堑关,我曾手书秦晋永好四字赠与你,而今方知,当初我临的便是你父皇相赠的条幅。这岂不是许婚的凭信?”
泠然摇头否定:“我自然知道他们是故交,他二人约在天堑关外的半山亭中下棋。彼时,我父皇曾戏言,让我去相看一番,为胞妹招选东床驸马。来的少年性情温和,目光无瑕。他也不畏生,同我天南地北的聊,言谈举止有礼有节、不卑不亢,临别还依依不舍,是个重情之人。父皇随口捡了几句庄子考较少年,他都对答如流。父皇问我可相得中这个妹夫,我自然应允。想来这样的品性,不至于亏待了洛洛。父皇便让我将事先写好的条幅呈给你父皇,事后我才知道,写的是秦晋永好。”
性情温和?亦璃立刻明了:“那是我二哥!”姬泠然这一番话只令亦璃更加觉得父皇的决断诡秘难测。父皇其实一直知道洛儿的身份,既然当初是为轩亦琛求娶,何故后来又让他回赠秦晋永好的誓约?何故让他纳洛儿为妾?
“是!只是求娶一事轩亦琛也不知道。他起初遇见洛洛,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后来为寻辜九生,他随洛洛来过东赤之后,才渐渐猜出她的身世。”
亦璃并不敢悉数托出心底的疑问:“泠然,那原是多年前的事。甲申年两国交恶,自然不算数了。你且从中引荐,让我见见你父皇!”他从符途那里得知,这位太上皇多半住在行宫,外人一概不见。
“亦璃,我父皇也左右不了洛洛!”
“但至少得请泰山大人应允了才是!”亦璃总觉得转机在老皇帝身上,毕竟父皇早已预见他到东赤后将面临的一切。父皇既然让他去见姬子沐,就必然有玄机。
泠然只得点头应承下来。他实在不知,究竟该不该帮亦璃。“亦璃,你曾身中消魂散——又运功为洛洛驱毒,可有大碍?”
“你别告诉她。我不想她觉着亏欠而怜悯我。”
所谓的行宫,不过是皇家禁地的林子里修葺出的几间木屋,也无大道,就地取材采石砌出的不规整的石阶。
“你父皇可算真修行了,躲到这僻静处!”
“我们自然不敢多言,也就他自己说,不会令皇兄为难,晏驾之前,肯定回到紫阳宫去,免得梓宫抬进山中,又装了他的一副空皮囊抬下山去,太过耗费财力人力。”
亦璃哑然失笑,这姬子沐当真有意思。“我父皇整日养些道士在宫里,也不知炼的哪门子的丹药?”
“父皇只带了一个近身内侍操持杂务。今晨去奉了新妇茶,便恭送父皇出宫。我呈上你带来的棋谱,父皇倒是答应见你。”泠然将他送至柴扉,便止步了,“亦璃,无论父皇怎么为难你,你千万记得,他其实是最心软不过的人。你同洛洛的事,他多多少少知晓一些,想来皇兄同洛洛不至于同他说你的是非,你也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将旧事重提。”
“我明白!泠然,多谢!”
“你去吧!父皇说单见你一人,我便在山下等你!”
正是午后时分,一路上山,亦璃已是一身薄汗,那内侍言道,太上皇正午歇呢,让他在院内等候片刻。
亦璃在石凳上坐下歇息,才瞧见那石桌上纵横刻着直线,乃是个天然的棋盘。又坐了一柱香,屋内出来两个垂髫小儿,各捧了个棋匣子,也到石桌前。个头大点儿那个依着棋谱摆出个残局,小的那个踮着脚尖方能瞧清楚石桌上的棋局。亦璃将小的那个抱到石凳上坐好,那孩子也不瞧他,还是盯着棋盘。
亦璃瞧那孩子手中的棋谱,仿佛就是他由南炎带来的。难道,姬子沐要用残局考较他的棋艺?或者,棋局中,有着父皇同姬子沐的默契?
大孩子已将棋子都摆放到位,又对照棋谱瞧瞧,分毫不差,肉嘟嘟的小脸露出得意的笑容。小的那个生得黑瘦,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比那玉质的棋子更透亮。他取了粒白子在手中,落到石桌的左上角。
大孩子跑到门前掀帘子瞧瞧,又折返回来,同亦璃道:“我皇爷爷还在困觉,您陪我弟弟下棋,可好?”
“你不会下棋?”
“弟弟是来跟皇爷爷学棋的,我是来学玩的!”孩子淘气的扮个鬼脸。
小的那个孩子默默的拿粒黑子放到亦璃手中——
初会
《易》离——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下了二十余子,亦璃方觉造次,暗悔轻视了那不发一言、专注棋盘的孩子。
年岁大点儿那个孩子虽看不懂棋局,可他见亦璃举棋不定,便得意的出言讥讽:“您瞧不上我弟弟年岁小,是不是?我父王说了,弟弟是神童,就是我皇叔父来了,都下不过弟弟。”
父王、皇叔父,想来,该是姬鲲鹏哪位兄长之子。想来,山中清闲(shiqiao制作),才让这两个孩子来同老皇作伴。他捏着黑子,斟酌着该如何落子。那小童盯着棋盘,兴许是太聚精会神,又或许性子沉静,对于亦璃久久不落子,他也不催促,只研究着错落的黑白。
亦璃下棋的心反而淡了,去细瞧那孩子,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如此沉寂,也只有如此静心的孩子才能耐着性子研习围棋。他隐约觉察是姬子沐有意让两个稚子来试探,还有泠然的诸多叮嘱。他尽量温和的同那孩子攀谈:“你果然有下棋的天赋!”
孩子也不抬眼,只摇头否认。
大的一个却显摆道:“弟弟还不会用竹箸,便会下棋了。”
亦璃有心逗那小的说话:“你哥哥说的可是真的?”
弟弟朝着哥哥摇摇头,哥哥却有些急,冲着亦璃辩白:“你别不信!我让你见识一下我弟弟的厉害!”
大孩子利落的将棋盘中的棋子分别收回棋匣,两个棋匣都摆到小童面前。
小的那个还是不说话,只默默的将黑白子一粒粒取出,慢慢的摆放置石桌的经纬纵横中去。他动作不慢,却分毫不乱,须臾一逝,棋盘又回复原样。亦璃正讶然,大孩子将棋谱递过来:“你瞧,是不是分毫不差?”
亦璃匆忙比对,果然一般无异。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小童,孩子却是一副稀松平常的神情,那双黑瞳正对上亦璃的眼。亦璃才要夸赞几句,孩子已埋头,拿棋子继续摆放,等他再次罢手,亦璃细瞧了,却是方才二十余目后的对局。
“这下子你服气了吧?哼!我父王说,不出三年,我弟弟的棋艺就能杀遍天下无敌手!”那句杀遍天下,想是照搬了大人的话,可孩子说来没半分杀气。
却听屋内有人道:“杀遍了又如何?无敌手了,同谁再寻对弈之乐?”
这话切中孩子言语里的张狂,透着随性的淡泊。虽是训诫的话,却说得和风细雨。
里头有细碎汲鞋之声,看来还真的是午睡方醒。
“晖官儿,你父王素日在家待客,可是让人干坐着,连杯茶都没有?”
“哎哟!”大孩子一拍脑门,歉意的朝亦璃一笑,一溜烟跑去厨房:“曹内监,有客人来了!请奉茶!”
“明官儿,客人陪你下了棋,该当如何?”
小的那个恋恋不舍的望一眼棋盘,才从石凳上溜下来,正对着亦璃站定,有板有眼的见礼。
亦璃不敢怠慢,施礼的虽是个稚童,此间又非朝堂,但毕竟这孩子不是村野顽童,乃是太上皇的皇孙。他起身整衣,便要还礼。
“你是远客,又长他许多,受得起的。”
亦璃闻言,泰然受了叩拜大礼,再还以拱手礼。而后,朝着木屋上前三步,三拜复九叩,言语早已斟酌妥当:“婿轩亦璃见过岳父大人!”
泠然劝亦璃不可操之过急,以翁婿之礼相见,岂不是令姬子沐做非此即彼的抉择。
亦璃却认定,若以两国之礼相见,离着那结果是可望不可及,莫若坦诚相待,直抒胸臆。
静默中,姬子沐挑帘而出,踱步,犹疑着是否受礼。
亦璃伏地窥视那双寻常布鞋,没有纹饰,没有御制龙踏祥云,当真是再寻常不过的鞋子。这样的人,会在乎什么?他对两个孩子的淳淳教诲,春风细雨,化物无声。他在乎的是什么?
“亦璃到得东赤,方知吾妻身世,拜会来迟,请岳父大人海涵。”
姬子沐含笑看着亦璃,不愧是轩宇槐的儿子,一来便出了难题给他。
亦璃刻意着了身不起眼的墨青袍子,暗沉的色调显得没那么张扬。
一声贤婿应承下来?或是正色拒绝,那岂不是正和了洛洛的谋算。
僵持间,那生得不起眼儿却异常聪慧的明官儿出人意表的走过来,搀扶亦璃的手臂。他哪里有多大的力气,而亦璃为表诚意,又深伏于地,一下子没将大人扶起身,反令自己后仰跌坐。
亦璃赶紧将孩子扶起站好,又拂袖为他拭去尘土。
姬子沐忽然问:“你可知他是几时生人——你可知洛洛是几时生人?”
这原是两个问题,亦璃却未察觉,只答道:“四寅之时!”
“可知其中的典故?”
“回岳父大人,洛儿曾提过一次,昨日,泠然也曾提及,说是四寅之时金、火过重——”
“你父皇未对你言过?”
端王姬泉涸同轩亦璃走在后,晖官儿拉着明官儿跑在前头。
那晖官儿显然是随了父亲的性子,姬泉涸背着弓箭,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口若悬河的同亦璃闲扯。亦璃一味揣摩着姬子沐那些明灭难辨的话,只他三言我一句的勉强应答。
“老爷子吃长素,你同我往前山吃饭,一会儿六弟也来。六弟说,同你是生死之交,也难怪他昨日要回护你了!你怎么就着了道儿?你们南炎人真是的,将我们的圣物剥了皮做衣裳。”
亦璃忙将致歉的话说了一遍,到得前山,错落着几处房舍,又遇着瑞王姬御风,言谈中又提及火狐之事,亦璃诚惶诚恐又是自责一番。
庄子的名篇,轩宇槐在亦璃小时便命他诵读牢记,到得此间,琢磨起来,这姬家兄弟的名字或是典出《逍遥游》,或是源于《大宗师》,皆是内篇庄周遗作。
端王行三,瑞王行五,一母所出,却性格迥异,显然,姬家没什么秘密,兄弟二人都知道亦璃因何而来。
端王姬泉涸性子直,喋喋不休一大堆话,总之是,老皇不管事了,新皇帝还不算恶毒,亦璃求老皇也没啥用处。
亦璃早耳闻端王是东赤的主战派,巴不得战事起,好领兵建功。
“轩亦璃,我看你是要无功而返。洛瑶的婚事,老七自有主意,否则怎么会回绝了建威侯的求亲。”
洛瑶,便是泠然也不曾说起洛儿的闺名。洛瑶,姬洛瑶,洛水瑶莲。寒冬时节才绽放的水中芙蕖。
瑞王姬御风有书卷气,并非腐儒,他揣测圣意,有心要暗示亦璃,却不愿被端王识破。
“炎太子有博学之名,于《易》可有独辟蹊径的见解?”
亦璃不知这一文一武两兄弟是不是老皇帝为他设置的第二道考题,先是稚童,再是这纠缠不休的二人。可他不敢露出丁点儿怠慢。“瑞王谬赞,亦璃学识浅薄。”
“太子名讳中同音的离卦,做何解?”
端王在一旁接口道:“洛瑶喜欢摆弄龟甲,占卜问卦,难不成轩亦璃研习了易经,洛瑶就答应随他南去?”
“三哥说笑了!太子,请教!”
亦璃只觉得对方问题太过浅显,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还是谨慎应对:“离,利贞,亨!意为利于坚守正道,必定亨通。”
“象辞何云?”
“《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承蒙赐教!”姬御风含笑拱手,唤了那两个孩子近前,“方才太子殿下所言,可知晓?”
亦璃这才觉察那唤作明官儿的孩子适才并非认生而不同他说话,而是口不能言。此刻听了姬御风的问话,只点点头,并不作答。晖官儿对曰:“五叔说的,皇祖也说过,弟弟的名字就是出自这个。我的名字是出自《易经》未济卦,君子之光,其晖吉也!昊哥哥的名字出自《诗经》,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还有——”
姬宇晖还有再说,被姬御风打断:“晖官儿学问长进了,跟着皇祖受益非浅。”显然,一番心思,轩亦璃那里,只作了耳旁风。他只得又道:“晖官儿今年几岁了?”
“五叔,您什么记性?侄儿同昭哥哥不是同岁么?五叔,你几时把昭哥哥带上山来玩儿?”
姬御风诺一句:“是了,晖官儿也是八岁了!明官儿几岁了?”
“弟弟三岁了!”
亦璃心里揣着的是姬子沐反复说起的四寅,不过是个生辰,有什么要紧。莫非是说,当日许婚给轩亦琛,是合过八字,同自己的合不上?在南炎纳洛儿为侧妃时,依的是她虚报的八字,自然是同亦璃的最堪匹配。
姬御风还要再言,却被姬泉涸觉出些意思,提醒道:“五弟,你学问好,也不必在远客面前显摆!只同他说些东赤风物,别再闹出昨日的笑话才是。至于其他,当讲不当讲,自有父皇定夺。”
姬御风尴尬一笑:“三哥教训的是!”此事唯有他二人常居山中,随在太上皇左右,因此才知晓。便是姬鲲鹏、姬泠然,也是被瞒得滴水不漏。
已是炊烟徐徐,林染霜霞醉,姬泠然也到得前山,径直问姬泉涸:“三哥,可是你传信给洛瑶?”
虽然姬泉涸矢口否认,亦璃同姬御风都瞧出他在撒谎。
“三哥,你养着信鸽——”
“六弟,你这新郎官不陪着新媳妇,难不成要吃鸽子?”
“三哥,若非你传信,洛瑶从来不往此间来,怎么我们前脚到,她便得了消息!”
亦璃立刻明白,洛儿自然是忧心他说服姬子沐,才匆忙赶来劝阻。
姬御风连忙打圆场:“咱们都来得,洛瑶也是父皇的女儿,哪里就来不得?来了就来了!晖官儿,你同明官儿往后山去,明官儿还没见过你姑姑呢!”
晖官儿显然对再走一趟山路甚为不满,嘴里嘀咕着,可姬御风已唤了内侍来伺候,将两个孩子驮在背上。
姬泉涸似要阻止,可张口之下还是忍了回去,只命内侍好生伺候着过去。
他二人适才明显有分歧,此刻又存着分默契,莫说亦璃瞧不明白,便是姬泠然也闹不清楚。
“朕来问你,这三年,宣了你多少次,都不肯踏这草舍半步,如今何故来了?”
姬洛瑶长跪在地,姬子沐也不让她起身,任由她跪答。
“父皇在此,儿臣哪里就来不得?”
“那先前,何故不来?”
“先前,六王兄还未大婚,父皇也时常回宫。”
“如今,何故来之?”
“儿臣愿长伴父皇左右,住到山中来!”
“朕百年之后,又该如何?”
“但求父皇将此宁静所在赐予儿臣,儿臣愿在此观月色,待晨风。”
“朕若信你这些话,当真是老糊涂了!”
“父皇明鉴,儿臣语出肺腑!”
“若有人生来便不得语,如何倾诉肺腑之言?”
姬洛瑶顿时哑口无言,为之一凛。
这样的反应落到姬子沐眼里,愈发恼怒:“泠然与鲲鹏深信不疑,尚情有可原。你却是宁愿那孩子生下来便死了。三年,你竟狠得下心,甚至不来瞧一眼。”
她无力辩解,也不想辩解,只听凭姬子沐责骂。
“当初是朕糊涂,就不该同你说那四寅之人、生子必贵的话,让你有借口向朕提出,要同这孩子断了干系。朕原是替你周全,怕你母子连心,不忍分离,才瞒着你皇兄,说这孩子生来便夭折了!却不料,你有所察觉,却假装不知!”
姬子沐说得激愤,咳嗽连连,却忽然收声不语。
等咳嗽声弱了,那曹内监才敢上前禀报:“太上皇,瑞王让人将两位皇孙又送过来了。”
姬洛瑶浑身一抖,耳听着一急一缓的脚步声,姬宇晖已跑了过来:“姑姑!你来了!”
姬子沐见她下意识的将脸别向另一侧,气得又是一阵咳嗽,好(shiqiao制作)半天才能言语:“晖官儿,把明官儿牵到你姑姑眼前,让她仔细瞧瞧!”
关于老皇帝之间结缘的陈旧番外
得来惊觉浮生梦
船行半日,就同海上风暴不期而遇,令得兴致勃勃而来的问道之人怅然慨叹。
闻得蓬莱仙山临海的一处崖壁上,有经年累月海浪冲刷出的一壁石花,像极了天然的棋局。后来愈说愈邪乎,甚至风传,谁若能解开那残局,便有机缘会得仙友,求得长生不老之术。
常喜也不知主子将这堆信口雌黄之言信进去多少,这启程的时辰是轩宇槐自己掐算的,说是出门大吉,达成所愿。他讨好的将这出门不顺的罪责揽到自己头上:“主子,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拿拂尘打扫之时,有尘埃落到主子那副龟甲上——求主子降罪。”
“罢了!你既知错,又自请处罚,便免了。”
船临时停靠在一处珊瑚岛,码头旁有简陋的茶棚供人休憩。
“各位客官请了!待这片雨云散了,就可起锚成行。”
常喜选个角落,拿绢子擦净了椅凳,却见轩宇槐站在一块礁石上远眺,船老板正同他说着什么。
“常喜,走!”
“主子?”
“想不到这无名的小岛上竟隐居着高人!朕曾往海蟾观去了数次,你可记得?”
“主子是说道士们口中那位成仙的真人海蟾子?弘道真君?”
轩宇槐兴致极高,朝着岛中炊烟起处前行。“先帝加封他为纯佑帝君,朕观先帝向海蟾子问道的笔记——出尘之人竟有惊世才具,能给为君者指点迷津。”
常喜后来打听才知,此岛便被海上渔民唤作海蟾岛。世人有不明白的事,都往岛上向那白须发的老道请教。无论来者贵贱,老道都一般看待。
主仆二人便在那几间不起眼的房舍住下,每日有道童奉上素食。等了几个晨昏,还不曾见到那传说中的高人。常喜寻了道人打听,才知还有一位海蟾子的忘年交来至岛上,同真人在静室辟谷修行。前十日,还送三顿胡麻汤进去,再十日,不过清晨奉点儿淡茶,这几日,只用递些晨露。
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若非得如此才能换来道骨仙风、不死之身——轩宇槐也非全然不信,他曾在京中随几位修行的道长的辟谷,可到得后来,怎么也撑不住,腹中空时杂念更甚,好在常喜机灵,在他道袍的袖中缝了些肉脯。
白日无聊虚度,又几日,游方借宿的道士也同他们聊得熟了,说起来辟谷的居士。这贼老道也不知凭什么断言,只说,那居士同轩宇槐一样,通身贵气,简直贵不可言。
常喜心中暗斥他信口开河,想这九五至尊之贵,岂是凡夫俗子可同日而语的。
轩宇槐却不计较,他素来在修道人面前摆出虚怀若谷的姿态。“想来道长说的居士才当得起贵不可言四个字,晚生不过是个俗人。”
“大俗即大雅!居士过谦了。居士能侯在此处,想必同贫道存的一样念想。老道我原是往蓬莱仙山去的,可听船家说此岛叫海蟾岛——有这活神仙在此,哪里还去供死陶土?”
“道长是来问长生之术的?”
“居士所为何由?”
他想起出海前茶馆中卖艺人唱的小调:“汉武皇痛失爱妾,为寻李夫人亡魂到得蓬莱仙山,当真得会亡侣——”
道士将信将疑,可又不便驳他,只笑道:“那居士同那位辟谷的居士更神似了!我也是听闻,先前他同夫人曾一起来拜会过海蟾真人。见过的人言,真正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只是那位夫人命中有劫,难有寿数。如此,那居士便在这凶年来此,求真人为其化解。”
轩宇槐且把这话当作笑话听,就如同那汉武帝的故事一样,帝王要成就霸业,怎可有那许多的儿女情长。陈阿娇若非长公主之女,哪里就为后了,金屋藏娇的誓言与千金买来的相如赋,恐怕后者更接近于真实。李夫人不算冤,卫子夫与子同逝又如何?
又过了两日,还未等到真人出关,又有人上了岛上,东赤口音,与先前等候的人会合了。他二人都是那位居士的随从,虽急着有事禀报主人,却不敢造次。
那游方老道竟是个包打听,东拼西凑听来的散碎又同轩宇槐主仆二人唠叨。
说那居士的夫人已然亡故,诞下一女。
这一夜,海风呼啸整晚,轩宇槐起得晚了,出得门外,见一青衫男子正同为白眉道人辞行。道人肩上负着一金蟾,拿拂尘扫在青衫男子面庞,身形老迈,语声却苍劲:“得来惊觉浮生梦,云散虚空体自真。”
“是!弟子明白,这是她命中定数,弟子只当她已位列仙班,脱了尘世俗扰。只是这孩子生于四寅——”
“大道人情远,无为妙本基。世间无爱物,烦恼不相随。自有她一番造化,到她当悟未悟之时,你且问她,前世可是无过,此生当真无憾?”言毕,道人再不多语,青衫男子遂辞行而去。
却不知那游方道士几时站到身后,叹一声:“哎呀呀,了不得!”
“请教!”轩宇槐自然知道那负着金蟾的道人便是海蟾子本尊,可眼随拂尘想再窥仙容,却眼生浑沌,看不真切。果真无有仙缘?可见是修行有愧,他开始抱怨常喜多事,便是那肉脯坏了他的修行。这未脱五谷的俗胎自然没有仙缘。
游方老道诡异的一笑:“曾听先师言道,生于四寅之人,有天庇佑,若是——”
轩宇槐恨天不长眼,竟让他良机错失。
到得有一日,臣下自东赤而返:“陛下画像中人,依臣下看来,当是东赤万安帝姬子沐。”
捽引
《易》明夷——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姬洛瑶直有所耳闻,那孩子是寄在三哥姬泉涸名下,姬泉涸妻妾甚多,儿女缘也绵长,多出个孩子不会有人怀疑。且他常居山中,随侍圣驾,他家的孩子由太上皇教导也是寻常。
晖官儿是个多嘴的孩子,也同她起过,明官儿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只对下棋有兴趣。
不会说话又如何,随着姬子沐,谁还能欺辱他不成?即便将来,三哥不是那种有胆量有心机要谋逆的人,那么,吃穿不愁,她实在没必要忧心。
这些话,他只消同自己说一次,便不再去多想,便可安然的任那孩子自生自灭。
只是,如今,避无可避,一双明澈的大眼,将她五味杂陈的心痛映照得分明,竟让她想起同那个男人的既往,用彼此的黑瞳为镜,去勾勒你的容颜。
她想说,她不在乎孩子的喜恶,不在乎这孩子用无视的眼神望着她。三岁的孩子,没有初见陌生人的疏离与畏惧,自然,也不可能去奢求他有晖官儿那样挥洒不尽的热情,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明官儿只是用无所谓的目光打量着她,不带一丝情绪。
好在有晖官儿的喧嚷,否则这样的静谧会令她窒息。
两个孩子向姬子沐、姬洛瑶分别见了礼。
“晖官儿,带明官儿去用晚膳,我同你姑姑有话要说。”
明官儿走得三步,却又回头看着姬洛瑶,直到晖官儿重新来拉,他还是定定的看着洛瑶。
如此的举动连姬子沐都有些诧异,走过去将明官儿抱起:“你认得她?”
洛瑶正站在屋前灯笼下,心中忐忑,她不信,所谓血浓于水会到如斯地步。
孩子挣扎着下来,挑帘进屋,片刻,再出来,手里拿着张绘在绢上的小像,虽不是惟妙惟肖,可相识的人一眼便认得出是姬洛瑶。
姬子沐细瞧了,问:“这是五叔给你的?”
明官儿点点头,走到近前,看了小像,又去看洛瑶,困惑与期待,眼里满是渴望。
洛瑶的眼再对上那童稚的双瞳,竟没有勇气上去承担一切。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三岁的孩子该是什么模样,这孩子为何如此瘦小。父皇吃长素,孩子莫非也是如此?他并非天聋,怎么就不能言语?她身上寒毒一直未尽,想来,还是她害了这无辜的孩子。
孩子哪里知晓她心中的纷乱杂绪,匆匆奔到姬子沐处,指指小像,又指指洛瑶,只盼有人给个答案。
“明官儿,皇祖夜里瞧不清。等明早太阳出来了,皇祖再同明官儿说,可好?”
明官儿不舍的看看洛瑶,姬子沐又道:“她不走的,明官儿心里想什么,自己同她说,好不好?”
明官儿艰涩却乖巧的点点头,姬子沐让曹内监来领走两个孩子。
姬子沐见洛瑶总算动容,倔强的忍着泪,却不再是适才那般冷漠神情。他指指石凳,让她坐下,方娓娓道来。
彼时姬洛瑶临盆时,端王姬泉涸府中一个侍妾恰病死了,便言称其死于难产,带到山里同太上皇作伴儿。
姬子沐原不想拘束这孩子,只望他无病无灾做个闲散宗室,安康一世。
这孩子生来就静,从未大哭大闹过,可到得两岁,仍不开口学语,令人忧心。这才意识到孩子该有同龄的玩伴,因此特意选了爱玩闹的姬宇晖。
然晖官儿却又将外面的世界带给乐明官儿,外面的生活,每个孩子都该有的爹娘——
夜幕低垂,归鸟还巢,紫燕栖于林梢。
姬洛瑶于黑暗中寻找天边,实不知那天边可会有尽头,只明白,逝去的光阴再无法回头,每一个梦都伴着无法淌出的泪滴,在不经意间溜走。
她谬误的人生不断自摆乌龙,再望着缺失的过往慨叹,再费神去弥补遗憾。总是有心情静待日落,却来不及于清晨去守望日出的曙光。
枯坐沉思,父皇开解的话不会过多,由她自己抉择。
“长公主!”
“曹内监,何事?”
“太上皇亲笔!”
展开那张薄薄的纸,两个字,一人之名讳,沈棠。
沈棠,她曾经认为始终恨之入骨的人,却在回到东赤后忽视既往的仇恨。
其实洛儿早知道,从她来到这个时空的起初,沈棠就知道她并非当日先前的姬洛瑶。
紫阳宫再谋面,她明白,沈棠欲化解仇恨。洛儿在揣测,或许,沈棠会说,没有沈棠雪玉 峰的腕上一刀,她的魂魄便入不了姬洛瑶的躯壳。
她脑子里满是手腕上永远无法消褪的伤痕,是姬泠然无辜的南行,是多年的骨肉分离,是她所有付出的努力与承担的悲苦。沈诚之的死,殚精竭虑追求一个死后“忠”的谥号,多么简单的人生,却曾给予她真诚的关怀与温暖。前世的父亲在她脑海中早已模糊,今生,对她而言,沈诚之更像父亲。可沈棠轻易就取了他性命。
意外的,沈棠简短的话便化解了她的戾气。
姬鲲鹏时日无多,命不久矣,为着她们共同爱着的这个男人,还有必要一争高下么?
爱,除了男女情爱,她将最真挚的情感付与这个称之为皇兄的男人。他一直不问缘由的支持她的任何抉择,永远笼罩在洛水寒雾般的面庞,却有最温暖的一颗心。
舍尽一切,她也舍不掉这份情意。
她歉疚的告诉瑑儿,瑑儿却比她更释然。瑑儿心性单纯,儿时的恐惧已消散殆尽。单纯,无论是做沈洛妍,还是如今回复姬洛瑶的身份,她少的便是单纯二字。
瑑儿如何说的?那个简单的人,居然说出不简单的话。仇恨有缘由,却是可以度量的;而爱,不知觉间始于何时何地了,慢慢回味,你也不敢断言几时爱上那个人,你找不到一个足够大的东西来形容爱,也不知道,这份爱会终结于何时。
爱,恨,她直避开不去想。
字如其人,父皇的行草,举世难有出其右者。
父皇的睿智,她同皇兄引章据点,说了三日,都不能说服父皇赞成兴兵。
父皇不过用了两个字,为她指点迷津。
沈棠,对沈棠的仇恨都能放下,她还能去恨谁。
要说真要恨,该恨自己才是。
恨她的执念,误了许多人。
就像大骊宫中,那个为着道士一句妄言便癫狂的盘算,最终误了太多人的性命。
这其中的故事,有太多的机缘巧合,若任命,也就觉得是上天早注定。那个抽丝剥茧、细究原委的人,会如约而来么?
新月如钩,不能寐的人何止一个。
姬御风将手掩住酒杯:“三哥,弟弟我不胜酒力,无法作陪了!”
“你今日多言了!该罚酒!”
“父皇曾说过,血肉至亲,生而不得相见,实在是违天道、灭人伦。这不是说洛瑶之事么?明官儿可怜啊——”
说到孩子,饶是姬泉涸大而化之的人,也心存怜惜:“听晖官儿说,明官儿也不是真不能开口。夏初暴雨,雏燕落地,明官儿用小米养了些时日,待那鸟羽翼长齐全了,这小子一人守着雏燕道,你飞吧,飞去找你娘亲!”
“真的?”
“是啊!晖官儿说是听得清清楚楚!”
“明官儿以你为父,却只道娘亲已亡故。我教他习字,父、母二字时——”姬御风叹口气,拿酒壶自斟一杯,一口饮了,才道,“人之天性,便是他打小就以为皇祖最亲,还是思念母亲。我瞧孩子可怜,画了洛瑶的小像与他。”
“孩子是可怜,父皇也是思虑不周,找我这样个粗人冒认孩子的爹。我家里那许多的,都不曾留心过,便是晖官儿,是你三嫂生的嫡子,也就出生那日抱过一遭。”姬泉涸说起明官儿也有些不忍,“我瞧着,你心细,脾气又好,明官儿若是跟着你过,八成不会像现在这样,闷声闷气,简直不像个小子。可怜啊!”
“三哥,你想想,若是同南炎开战,明官儿不是更可怜?不是舅父杀了亲爹,便是舅父葬身亲爹之手。甲申年至今,十八载而已,彼时战死的冤魂若投胎转世,恰又逢时了。明官儿在咱们眼前,想来民间,几多骨肉分离、夫妻阴阳相隔。”
“五弟,这个你不必同我说道,该同皇帝老七说去!或者你动了洛瑶,让她去劝!这档子事,你和老六都是菩萨下界历劫的,你们往老爷子面前跪着哭诉,看能不能有转机?”
姬泉涸在皇子中显得有些草莽气,却并非无知草寇,几句话切中要害,令姬御风无法辩驳。
兴兵是姬鲲鹏与姬洛瑶的意思,此等大事自然要禀明姬子沐。老皇自然反对,洛瑶却言,东赤自重修天堑关,便不复称臣,变法扩军。兵者,不祥之器也,不得已而用之。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岂可待南炎北侵?岂可令甲申事再演?
朝中有主和派,力谏帝不可因私废公,以姜氏之仇为国仇,更有老臣,哭诉到太后沈棠处,言淑颐长公主弄权干政,调唆皇上南征炎国。又有老臣来求瑞王与庄王,瑞王一人无力应承此事,庄王明显反对战事,却始终力挺圣断。
“三哥,外人说,老七和洛瑶是要为外戚姜家一血甲申之耻。这不是说笑了?甲申乃是国耻,姜家是父皇重用的将才。若不是聂家投敌——唉!老七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要成霸业啊!只是,这要用多少人的白骨来堆砌。”
“父皇也是同你一个调调,仁义道德说了一大堆。老七也没说什么,倒是洛瑶驳道,说什么,说什么——他们说话咬文嚼字,我也记不清了,只是说,反正那个得了癔症的轩宇槐野心勃勃,终究要拼个你死我活。还不如,早点痛快一场,百姓才有长久的安宁。商汤杀了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
姬御风点头又摇头:“自古无义战,却被洛瑶说得振振有词。这个小妹,儿时那般骄纵,如今——”
“如今看来,我父皇也是举棋不定。既未回绝,却也不应承。”姬泠然细听亦璃讲述同老皇帝见面之事,亦璃虽觉得明官儿那孩子透着古怪,却只道那是他姬家之事,未曾提起。
“是呢!问了我许多洛儿在南炎之事,当初的情形,你也知道,由不得我不猜疑。”亦璃自责一番,姬子沐却开解他莫要再说谁负了谁,谁也不曾循规蹈矩过。“我提起,当日婚约一事,你父皇却道,甲申之战,便是悔婚了!”
“那你如何答的?”
“我自然说,姻缘既然定下了,纵使天崩地裂,也不变更!”
“这话——亦璃,你为何如此说?我不是同你说了,当初定的并非是你,而是轩亦琛!”
亦璃一惊,才道:“你不知他死讯?”
“岂有不知?”
“那何出此言?”
泠然无奈笑道:“亦璃,你信不过我,又何苦与我相商?”
“我无心欺瞒,即便是见着洛儿,我也同她说了,轩亦琛,还活着!”
“洛儿如何说?”
“那该是意外吧!”
“亦璃啊亦璃!你果然是利令智昏!洛洛是意外,意外你竟然知道轩亦琛尚在人世!”
“我哪里不知道?泠然——你是说,他们早有联系?”亦璃大惊失色。
他二人坐在凉亭对酌,林间鸟儿早已栖息,却忽闻由远及近,羽翼越过,想是姬泉涸的信鸽又至。“亦璃,你二哥当日出征之时,对你可有防范?那是他回京必经之路,何故轻易落到你手中?”
“守城副将变节!”
“副将之参军何人?”
亦璃不想他问得如此之细,回忆了:“庾信!”
“此人慎远四十一年,随洛瑶一同北上,其实,乃是姜家后人,为我皇兄派去南炎。至我与洛瑶回了东赤,他又奉命追随轩亦琛。”
“你是说,我二哥是有意卖了破绽?可他为何——”
“我不知当日际会,洛瑶同他说了什么——只是,你入得东赤,我皇兄便修书与他邀其入紫都郡。”
“他不在此处?”
“该有四天的路程,信,回信总是八日才到。他与洛瑶一直有书信往来。”
亦璃更是不解,若说轩亦琛是为着同洛儿之情,而假死脱身,虽显得荒谬,可也不是不足信。只是,若是为此,何故这许多年,又不厮守一处?
到得夜中,曹内监才来奏禀。
“长公主在小皇孙屋内坐了许久,独自往林子里去了。奴才瞧着,长公主心绪不宁,可又不许奴才跟着。奴才想着,要不就传太上皇旨意,奴才送个什么东西去,好伺候着长公主。”
姬子沐不以为意,只问:“明官儿睡了她才去的?”
“是!”
“呆了多久?”
“有好一阵,奴才也说不好!奴才守在门外——”老太监有些心酸,拿袖子抹了泪。“奴才还是去瞧瞧长公主?”
“曹田庆,你以为她还是五岁时不停告状的洛洛公主?为着这点儿事,她就自寻短见了,朕早就乐得眼不见为净了。”
“圣上!”
“不妨事!”
“是奴才多事,想着圣上将姜娘娘的遗物忘在了金蟾岛——有些事,或许不知道的好。若非再往岛上去,被风浪迫得在岛上滞留几日。若非见着那班道士,得知南炎的皇帝也去过——或许长公主平平淡淡的嫁过去,也没有这许多的劫数。都怪老奴不知轻重,回来同圣上多嘴了!”
“入火不热,沉水不溺,是她命中的劫数,为她改了八字又若何——罢了,早些安置,明日,煮茶待客!”
《易》讼——九四:不克讼,复自命,渝安贞,吉。
同病相怜,同忧相救。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回复俱流。胡马北立,紫燕向日。
单这几句,往复吟唱,亦璃在歌声中惊醒。晨雾未散,山中密林中不知时日几何,下意识的揉揉眼,耳听那歌声当真随松涛而来。
昨夜,与泠然对酌,而后,姬泉涸、姬御风带着半醉与几坛子酒而来。
姬泉涸说了好些醉话,即便不是一母所生,他也怜惜小妹所受之苦,如亦璃这般连同胞兄长也不放过的人,怎么能让洛瑶再随他回南炎,在东赤,文武百官里,随意挑忠厚仁德之家的子弟下嫁,在诸位兄长看顾下,怎么也比去南炎强十倍。
泠然的态度模棱两可,转述了洛儿的看法。洛儿认定,他不过是对失去的物件儿有夺回去的执念。没有什么爱与不爱,仅仅是据为己有才安心的贪婪。
末了,姬御风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亦璃对这位瑞王也是有耳闻的,姬子沐先头的儿子皆是庶出,除却以长子自居的姬无楚有夺储之心,旁的人倒是任由姬鲲鹏以幼子身份居东宫、承基业。瑞王说,甲申年后,五岁的姬洛瑶是如何用功,十二岁的姬洛瑶是如何倔强,而十八岁,正是女子曼妙年华,由南炎回到东赤的姬洛瑶,病弱、瘦削,伪装着刚毅来隐藏惊魂未定的情绪。姬御风斟杯酒递给亦璃:“孤王恳请殿下思量清楚,当真对舍妹还有几分真情在,别再用殿下的幸福来衡量舍妹的幸福。父皇如何决断有太多思虑,可任何人都不能替洛瑶做决定。”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亦璃岂会不明白,只是悟不透。
洛儿经受的苦痛多半因他而起,他希望她能幸福,而对他来说,幸福的意味便是,她的幸福与他相关。
他是在寻求自己的答案,还是在爱她?
他渴望着洛儿应承一句,她如同他一样,难舍彼此的感情。那份情或许被深埋在心底,就像每月末,当娥眉月消失于天际,会有那见不到月色的夜晚。你难道欺哄自己,月亮曾经有过,但不复再现。|Qī-shū-ωǎng|到得月初,上弦月又如约而至,嘲笑你自欺欺人的谎言。
到得行宫,见过姬子沐,亦璃多少明白父皇的如意算盘。沈洛妍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人,或说,作为豫王妃的沈洛妍已然亡故。南炎太子轩亦璃要迎娶的是东赤淑颐公主姬洛瑶。
这便是他想要的圆满么?同洛儿再为夫妻,是他所愿,可诚如姬御风所言,这一定是洛儿心中的圆满么?
若是一场驳论,亦璃当可引庄生《秋水》中的话去回答,可惜,他说不出口。扪心自问,他能反省的是自私二字。
父皇有句戏言,那是亦璃儿时嫌弃鱼多刺不喜食鱼,却推说是不忍因人爱吃鱼连累鱼儿丧命。师傅说,这样的话,父皇会喜欢,仁德君子的道行。父皇却道,吾儿不是鱼,安知鱼之乐?鱼之乐便是为人充饥果腹,吃了它,才是超度它。
如何就寝的,记忆有些恍惚,梦却是那样的清晰可怖。梦里,清浅池塘,鱼儿游弋莲叶下,红裳翠盖并蒂莲吐露芬芳,鸳鸯交颈眠。蓦地,那碧水咕咕冒着气泡,活似温泉,再看时,是盛在盘中的鱼,父皇的声音高悬头顶,吃了它才是超度它。
他举箸才夹起片鱼肉,鱼口中却被纤纤玉手拔出柄鱼肠剑——
梦在此处嘎然而止,亦璃想感谢那飘荡回旋于林中的歌声,再梦下去,那鱼肠剑是刺向他,还是她?
出得屋外,侍儿言道庄王奉旨往后山去了,也请亦璃梳洗罢了,用过早膳,再往太上皇驻跸之所去。侍儿又道,庄王特意说了,淑颐长公主也移驾后山。
亦璃匆忙梳洗了,欲往后山行,却被姬泉涸、姬御风拦住。
“殿下,有旨意,请殿下巳时再觐见。”
亦璃见姬御风面有难色,知道唯有向他打探:“可是淑颐公主巳时方离去?”
“这倒不知。孤兄弟二人奉的是皇兄之命。”搭话的是姬泉涸。
姬御风尴尬一笑,问:“殿下可听见林中歌声?”
“有幸闻之!”
“胡马闻北风而立,紫燕向日而熙。”
紫燕向日而熙,熙日峰在最东面。
姬洛瑶于夜半便来此守候,日出,会是怎样的一种渴望?
她渴求寻到前世今生的兄长?
亦琛对权欲的追逐?
亦璃陷入仇恨、一心报复的欲求?
父皇淡定的守着的那种宁静?
或者,明官儿,拿着小像的急于求证?
只是,如今,她能奢求什么。
道士说,四寅之人命中势旺,若能配给属鼠或是属蛇之人,生子必贵,贵不可言,天下尽得。
明官儿哪里就贵不可言了?
当日未央湖一别,她说,好在这世上没有什么轩朗湛。可彼时,明官儿已在她腹中。未出世,父母便决裂,不得相见,寒毒又连累他生来瘦小。该是她整个孕期都处于一种烦躁、忧郁中,甚至想狠心打掉孩子。若不是泠然劝阻,她在乎的不是这个生命,是兄长对她的看法。不想泠然觉得她是个凉薄的人,如此——孩子,那时同她血脉相连,可是于冥冥中洞悉了她的狠毒与绝情,生来便孤僻乖张,那双眼,若一个烙印深深刻在了洛瑶心底。
那便是她不曾期许的孩子——
稳婆在说,孩子怎么不哭。侍女问,长公主,可要看看孩子。
她于虚弱中不耐烦的挥挥手,或许潜意识里,早知道,只需一眼,那孩子便能牵绊她的心。
无边的夜色幻化为暗灰色,天际,有了些许惨淡的蓝色。不用回首,从周身的寒意也能猜到整个行宫还笼罩在林雾中。
日出的景象呼之欲出,却有浮云遮望眼,天阴暗下来。
不是好兆头,好在姬洛瑶无需一个天象来占卜未来。
天光大白,仍不见日头高悬,夹杂着松林气息的风早将发丝吹得凌乱。
她以手指为梳,捋齐发丝,用丝带系成一束。
太多次去选择命运,何不顺其自然,让命运来抉择。
上山容易下山难,每踏出一步,她都小心翼翼,仔细走在没有痕迹的山路上。从崖顶斜坡下来,骤然,投映在身前的影子显得那样分明,是阳光不期而至。她掉转头,不顾强光刺眼,去仰视太阳,万物生机的源泉。灼眼的光芒已让飘浮的云朵失了轮廓。沐浴在阳光中的感觉,原来这样的好,光明,让阴暗无所遁形。
直到身后传来曹内监尖声的话语:“公主殿下,有客至,太上皇命老奴通传殿下。”
她舍不得那样明媚的阳光,此刻有人打搅,才觉得眼睛发酸。“何人?”
“陛下说,是殿下的故人!”
故人?
只听曹内监恭敬的道:“轩公子,殿下在此间!”
洛瑶愣住,却不急于回头,耳听曹内监的布鞋踏着山石远去,有厚底靴子的沉重脚步声,似乎,停在她身后十步外。
那样的脚步声,她不敢相信,会是那个人?
轩亦璃暗示,那个他,还在世。
曾问起皇兄,那频频往来的书信,可是那人,皇兄矢口否认。
她想着,若他还活着,怎么也该来见见,然,几近一年,渺无音讯。
或许,只是亦璃,亦璃昨夜不是留宿山中。在远去的记忆里,已模糊了两个男人的差别。
猛回首,眼前一片昏黑,过久直视强光令她这一刻目不识物。
是亦璃,还是亦琛?
她都不知道心底在期盼什么。
洛瑶先克制着情绪,站定了,闭眼,再睁眼,低头看着那十步之外的男人。当一切变得清晰,为晨露濡湿的靴子,沾着碎草末的青灰色下摆,朝着她慷慨的伸出的手臂,还有令人心安的笑容。
曾几何时,曾有两个站在高处船头光影中的男人,一个刚毅,一个柔美,她瞧不清他们各自的笑容,只能凭着话语间的明争暗斗去揣测。
彼时,有一个男人朝她伸出了手臂,她浑然不知是何人,却也大胆的去握住。
此刻,看清了,她心中有说不清的喜悦与酸楚杂糅一处,跌跌撞撞(shiqiao制作)不瞧脚下路,便往前去。
他依然伫立不行,她才停下,随即释然一笑:“你也有今日?我背对着日光,你哪里就瞧得起我的脸?”
“依你之言,莫非我总是面目晦暗,没被太阳照着了?”
她不知道如何用言语表达心中的激动,还带着几分犹疑,唯恐这样的相逢是一场阳光下的梦。真切的拥抱,闻着他身上鲜活的气息,带着些海风的味道。
“亦琛,你隐居在海边?你活着,怎么不来见我?我知道那番话令你震撼,可我怎么也不信,你会就这样死掉。你知道么?归程中,闻听你的死讯,你可知我们行到何处?”
“可是紫燕门?我知道,就算做了孤魂野鬼,也会有人在紫燕门收了我的三魂七魄。是么,洛儿?”他温柔的抚摸着她的长发,任由她如旧时那般撒娇的哭泣。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可曾想过,芷汀、芷沅怎么办?这样没个交代的走了——太好了!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亦琛,我不是做梦吧?你还活着!”
亦琛略带夸张的笑着:“这哪里是那个聪慧过人的沈洛妍?也不是威风凛凛的姬洛瑶啊!”
她破涕为笑:“我以为是我害死了你,我都不敢用牛眼试着寻你的魂魄,只在紫燕门守了四十九日。好了,你还活着,我就良心得安了!”她其实能够理解,他怎么能来东赤,即便离国,他身上流着的还是南炎轩氏的热血,岂能倒戈相向,去与父亲为敌。亦琛,一直都是她心底认定的那个亦琛,弑父杀弟之事,断然狠不下心的亦琛。
“洛儿,你该释然!”
“是皇兄写信要你来的?”
“是!”
她心内忐忑,皇兄做何打算,亦琛选在此刻,来意如何。“你知道他来了?”
“是!”
“你猜到你父皇的打算?”
“是!”
他答得简练,她心中却更为焦急。已是一团乱麻,若皇兄再撺掇亦琛掺和进来,岂不更复杂。
“他不顾念手足情,此刻见了——”
“洛儿,你可知我此行所为何来?”
皇兄曾说,于姬洛瑶的婚事,他自有合适的人选。想必,说的便是亦琛。
“洛儿,我希望你能够释然。我不曾死于亦璃之手——你可明白我要说的?”
洛瑶松开怀抱,诧异的望着亦琛,平和得如秋水的双眸不带半分戾气,唯有拳拳关切情意。
“你父皇问我,可是被你皇兄支使着来求亲的。我道,若心知,能许你一个圆满,早就来了。既然给不了,岂可起贪念。”
“我只想伴着我父皇长居山中,不再问世事。”
“那心中可还存着世事?”
“亦琛之言似乎都有玄机,像庙里和尚的话。”
“大和尚说我心中存着世事,还脱不了尘世。”
“那我问你,什么是圆满?”
“真如自性便是圆满,洛儿清晨在此处静思,可悟到了什么?”
真如自性?若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哪里还谈什么真如,说什么自性?
他似乎知道她的疑问,睿智一笑,用他温暖的手包裹着柔荑:“洛儿,我便是看清了许多,才明白,是我苛求命运太多,命运并未舍弃我。可真的有一日要我取舍,我却做不了决断。”他凝神注视着她,吻在那眉心处,淡淡含笑,“闲闷时,可往东海边儿无相寺,我在那里帮大和尚拾掇海菜。”终于是他松开手,似无眷念,转身即走。
洛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他略微停步,她却是明白的,留不住他。他洞悉着她自己都不甚明了的内心,她又怎么留得住他。
亦琛无声而去,就像不曾来过一般,令得洛瑶再去瞧那悬于高空的红日,日光的温暖犹如亦琛留在手心的温暖,一直熨帖至心。
直至又有微墨的云彩挡住光芒,洛瑶才收拾心绪,往后山而去。
早有个人儿巴巴地在山路尽头等着她,那双企盼的眼,将她漫不经心守候日出的淡定比了下去。
“明官儿,你是等我?”
孩子急切的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叠好的丝绢,轻轻的展开了,指指小像,又指指洛瑶。
“画中是谁?明官儿说出来,好不好?”
明官儿着急的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喉中发出沙哑的声音,他心底着急,想来于日头下等了许久,此刻更是急出一头汗来。
“好了,好了,明官儿,别急!”洛瑶为他拭去汗滴,“我来问,你听明白了,点头、摇头便是。”
明官儿点点头。
洛瑶将他抱到阴凉处坐下,才问:“这是明官儿的娘亲,是不是?”
点头。
“他们说明官儿的娘亲已经不在了,对不对?”
明官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想来竟说法不一,难怪这么小的孩子,还不完全领悟生死的含义,哪里知道什么在不在。
“明官儿是想有自己的娘亲?”
明官儿毫不犹豫的点点头,他到处看看,寻根枝桠,在地上写个晖字。
“晖官儿,哥哥,是不是?”
他点点头,会写的字便写,不会的只能比划,哥哥说,病了,娘亲会守在身边,小时候是娘亲用小勺喂饭吃,娘亲会在爹爹发火时,护着哥哥——
她克制着,不流露出悲伤的情绪,原来,她的孩子,有的不过是如此简单的渴求。将瘦小的人儿搂在怀中,用最温柔的语调同他承诺:“哥哥是逗明官儿玩儿的,不是因为你不乖,所以没有娘亲。我就是明官儿的娘亲,是因为明官儿太乖了,娘亲舍不得走了,今后会一直陪着明官儿的。”
明官儿将信将疑,更多的是欢喜,他瞪着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反复问着洛瑶。
“娘亲答应明官儿,再也不离开你了!”
孩子伏在她怀中,竟不似她那般纵情哭泣,只是乖乖的,用幼小的双臂紧紧抱着她。或许这是他全身的力量,对她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力道,却足以撼动心灵,让她在这一刻觉得,再没有什么,比孩子的拥抱来得重要。
朗湛(番外见作者专栏)
《易》乾——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小孩子的问题总是接踵而至,没有间断。明官儿尚且维持着喜悦,晖官儿就好奇的问三问四,姑姑又不是父王的老婆,怎么会是弟弟的娘亲。
明官儿不在乎这些混乱,皇祖也说这是他的娘亲,曹内监也这样说,那肯定没错了。
姬鲲鹏也在,晖官儿同明官儿讲解,这是七叔,但是七叔做了皇帝,不能叫皇上七叔,得称之为皇伯父。晖官儿又道,每次说错,姬泉涸都要骂他是猪脑子。
洛瑶耐心的同明官儿道:“哥哥称呼皇伯父,可陛下是娘亲的兄长,因此陛下是明官儿的皇舅父。晖哥哥的爹爹是你三舅父,五叔,得称为五舅父。他们都是娘亲的兄长,还有几位舅父是明官儿没见过的,等见到的时候,娘亲再慢慢同你说,好不好?”
无论洛瑶说什么,明官儿都是满足的笑着,乖巧的点头答应。
待午膳用过,哄了明官儿午睡,孩子有些不放心的抓着洛瑶的手不肯放。好言安慰他许久,才安心的闭上眼。
姬洛瑶跪到姬子沐面前:“父皇,儿臣知错了。谢父皇为明官儿所费的心思,今后,儿臣会好好抚育他的。”又向姬鲲鹏施礼道,“臣妹有子足矣,请皇兄不必再为臣妹的婚事忧心。”
姬鲲鹏扶她起身,想劝慰几句,姬子沐道:“这些事让她自己思虑,待她想通透了,也不用人来劝了。倒是你二人先前一心要兴兵南下,如今,又是何打算?”
洛瑶抢先道:“父皇若为着明官儿的身世,便觉着不可与南炎为(shiqiao制作)敌,那便是因私废公。父皇如今在山中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却不允皇兄一展抱负么?父皇年轻时,不也有黄沙百战穿金甲的豪情么?父皇对姜家圣训,好男儿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那你就没听过别的?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年年战骨埋关外,空见葡萄入汉家。”
姬鲲鹏示意洛瑶莫再强辩,只和颜悦色的同父亲道:“父皇,好比明官儿,是何人之故,令他父子分离、不得相认?轩亦琛胸怀壮志,却忽然舍弃一切,甚至意欲遁入空门?起因皆是为着轩宇槐的野心。”
“那尔等同那轩宇槐又有何分别?早知道你们如此醉心纷争,还不如我当日将明官儿早些交给轩宇槐,让他得了天道贵人,与你们一争高下呢!反正朕百年之后,也看顾不了他,被你们教得横征暴敛,还不如送还回去的好。”
“父皇,要争的不是高下,儿臣要的也不是天下,儿臣与小妹也并非为着征战而出兵。三分天下,或许东赤可固守一隅,安宁度日。可如今形势,北漠蠢蠢欲动,每每年景不佳,就骑兵来袭。南炎,但凡轩宇槐在一日,这仗,是迟早的事。既然战事不可避,长痛,抑或短痛?唯有三国一统,天下方能长治久安,百姓也才得以享仁政、守太平。”
姬鲲鹏侃侃而谈,姬子沐一时却难以信服。
“父皇,小妹当日将金蟾岛掌故说与轩亦琛,是忧心他回到国中,为他父皇所害。谁料想,他军中的监军便是轩宇槐的近身内侍,逼问之下,方知一切一切,尽在轩宇槐算计中。他为立幼子轩亦璃,效勾弋故事,先弑其母。彼时,皆为孩童,哪里分得出贤德,不过是为着岛上道士那句胡诌,轩亦璃属鼠。”
“皇兄,可是真的?我只道——”罪名或通奸,或谋害皇嗣,可这些都是次要的,关键的是一个莫须有的谬论。
姬子沐长叹一声:“甲申年,朕悔婚便是这缘故。因此朕也是力阻洛瑶入南炎。”
“这些话,想必轩亦琛不会再同轩亦璃说起,何苦多一个人解不开心结,远走他乡。谁能承受,命运中的劫难,不过是父亲玩弄的权术,布下的迷阵。”姬鲲鹏郑重其事的拉着洛瑶一同跪下,“儿臣叩谢父皇言传身教,也请父皇放心,儿臣兄弟几人谨记父皇教诲,断不会效法轩宇槐为人。”
已是傍晚时分,陪着两个孩童玩耍,时光如梭。
姬鲲鹏见洛瑶有些心绪不宁,劝慰道:“当日的亦琛都不会对轩亦璃如何,更何况如今一切皆已释怀的亦琛呢?”亦琛离去之时,正遇着亦璃自前山而来,真不知这曾经视同仇敌的两兄弟会说些什么。
她知他要回紫阳宫:“我想陪这一老一少住在山里。”
“我命人将你的东西都收拾了送过来。可要拨两个人来伺候?”
“父皇喜静,人就免了。物件,简单些就是。鲲鹏,我不信命,你也别信,命书之说,哪里就作得准?”
“洛儿,轩亦璃既然来了,你也让他见见明官儿,孩子懂事了,知道有娘亲,若再问起父亲在何处,父亲何故不管他,又该如何?或者多扪心自问,对他,究竟还有几多情?”
洛瑶强自笑道:“倒似你们个个都瞧得清楚,唯独我糊涂一般。当局者自有当局者的感叹。”她要送他下山,明官儿却不依,拉着洛瑶的衣裙不放手。“好了,同娘亲一起送送皇舅父,可好?”
行至一半,却见泠然匆忙而来,见姬鲲鹏抱着明官儿,讶异问道:“这不是三哥家孩子么?不是说随着皇父,皇兄要接回宫去?”
洛瑶抱过明官儿:“明官儿,这是娘亲的六哥,也就是明官儿的六舅父。”
明官儿咧嘴笑笑,泠然却是一愣:“这是你的孩子?那么,孩子还活着?”
“父皇思虑甚远,连我蒙在鼓里。”姬鲲鹏答道。
“洛瑶,轩亦璃已经走了,要回南炎。你打算一直瞒着他?我前日还同他说,孩子出世就——”
诧异的是姬鲲鹏:“他不是来求娶洛瑶的么?怎么就走了?便是父皇,都有许婚的意思。只是父皇舍不得洛瑶远嫁,可这轩亦璃好好的做着太子,也不愿被招为东床婿,留在东赤啊。”
洛瑶淡漠:“走了便走了。他终有他的路要走。这孩子,他已见过一面,缘浅罢了。”
“亦璃听轩亦琛说了四寅的典故——”泠然还要说,却被姬鲲鹏阻止,辞别洛瑶,下得山去,泠然才将个子原委说出来。
“他这样不辞而别,洛儿心底终究是难过的,却不知他竟存了和轩亦琛一样的心思。”
“人活着竟是如此的可悲,竟信不过自己,信不过自己的感觉。反而是轩亦琛同他说了,他才深信不疑。”
“洛儿何尝不是?父皇说洛儿早猜到孩子在山里,却狠心不来,定是怕见着孩子,便想到孩子的父亲,才一味逃避。”
“若亦璃当真了结一切,再来寻洛儿,洛儿还是这样不理不睬,又该如何?”
姬鲲鹏一笑:“那就看他是否真的能放下南炎的一切了。”
转瞬已是半载,洛水瑶莲绽放,冬至祭祀,太子姬宇昊主持大典。
洛瑶也带着明官儿来观礼。
冰天雪地间,洛瑶跑在前,逗引着明官儿来追赶。
半年时光,她费尽心思,明官儿还是不乐意说话,只是少了往日的沉闷,除了围棋,旁的事物,也能引起他的兴趣。洛瑶不想逼迫于他,也就顺其自然,不再刻意的逗引他说话。玩得兴起之时,他会满脸幸福的凑在她面前,做着口型,无声的唤她娘亲。
三哥、五哥说起,只道当日是晖官儿听错了。
好在明官儿识字多了,母子间又有旁人不明白的手语,交流起来也还简单。
冬天穿得笨重,跑得急了,跌在雪中。洛瑶也不去扶,只替他鼓劲儿,明官儿自己起身,拍掉积雪。
“儿子,那些就是洛水瑶莲,只在冬天开放的莲花。洛水瑶莲。”
明官儿小脸儿好歹多了些肉,不会让人一瞧之下便心疼。他指指莲花,又指着洛瑶。
“嗯,是了!娘亲的名字就是姬洛瑶。皇祖和舅舅都姓姬,是不是?晖哥哥、昊哥哥也姓姬。”
孩子指指自个儿。
她沉默着,正视着儿子,坦然答道:“明官儿姓轩,娘亲教你写过的,车、干,轩。明官儿是皇祖起的小名儿,明官儿的大名是轩朗湛。气宇轩昂的轩,朗朗乾坤的朗,湛然清澈的湛。”她说得很慢,也知道,其中很多是孩子尚不明白的,只是,得给孩子一个真实。
“娘亲说的,明官儿记住了么?不明白的,等以后识的字更多,读的书更多,就能明白了。”
孩子远眺湖面,她又说一遍,他才点头,却指着无穷碧的莲叶。
轻舟由远及近,洛瑶识得乃是庄王府的人,那边儿的人也跪下见礼。
洛瑶见他们手中拿着几个莲蓬,都知瑶莲可治病,问:“何人病了?”
“下臣不知!那病人蒙着面,大夫随着也进山了。说是怕今日祭祀,下臣就算寻到药,也送不出去。王爷同王妃也来了!”
“满湖都是莲花,哪里寻不到,除非——”除非为着解毒,只能寻那十七孔的莲蓬。
“殿下所料极是,正是要寻十七孔的。”
她心生疑窦,王府里谁会中毒?
“前面带路!”
是她太过敏感?不好的预感——姬泠然的黯然,瑑儿红着眼。
“洛儿,我们才让人往行宫送信,只怕你狠心不来见最后一面。或者路途远了,赶不及。方才大夫说了,他毒入心脉,瑶莲也救不了他了。便是辜九生再世,也没法子了!”瑑儿断断续续的哭诉,洛瑶听明白了,却又不肯信,眼见抬进山的步辇上躺着的真的是他。
泠然掐了亦璃人中,亦璃才慢悠悠睁开眼。
“亦璃,洛儿来了。你还看得见么,是洛儿来了!”
明官儿蒙着眼不敢看,可为着好奇心,又想瞧瞧这个面色发青的陌生人。洛瑶只怔怔的看着那人,看他逐渐有些意识,看他无力却深情的目光四下游走,定格在她面庞。
她紧紧搂住孩子,只希望眼前一切不过是幕闹剧,是轩亦璃无数次欺骗中最为精彩的一幕。
“洛儿,他毒发已久,说不出话,看不清远的东西。你站近些啊!”瑑儿说得很急。
泠然恼怒洛瑶此刻还在犹疑,推着她走到步辇前。
他颤抖的手从貂裘下伸出来,想要触碰她,口微微的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或许真的是离得近,他似乎一下子看清是她,那双曾经明媚的眼终于在死气沉沉中绽放出光芒,含着泪,更含着喜悦的望向她。
她不相信,那个令人心醉心碎的男人会真的命悬一线、气若游丝。
“洛儿,亦璃是为着你来的,他已将储位让给他兄长之子。他想为你留在东赤,在山中过隐居的日子。他在信里说,如果你过得快乐,你心中不再有他,他便离开。”
她咬咬牙,冷酷的问道:“他是不是还说,轩亦琛能做到的,他能做得更好,是不是?”
“洛瑶!”泠然厉声打断她的话,又怕亦璃听了寒心,只低声道,“他寒毒发作,是为着当日曾运功替你解毒。否则,你和明官儿哪里还有命?”
洛瑶听了仅仅目色一沉,只看着那只颤巍巍的手,问:“当真没得救了?太医呢?”
“洛儿,你怎么这样冷酷无情?”瑑儿激愤不已,从她手中夺过明官儿,抱至步辇,“轩亦璃,洛儿爱你,你瞧,这是你们的儿子。明官儿,来,看清楚,这便是你的爹!”
亦璃惊诧莫名的望着洛瑶,她根本不瞧他,只轻声同瑑儿道:“别吓着孩子!”
瑑儿愈发忿忿不平,也不顾病人的感受:“洛儿,他都快死了,你就不能让他走得心安么?你总该让明官儿知道,谁将他带到这个世上!”
明官儿摇晃着洛瑶的手臂,又去瞧亦璃,倒是不怕生的握住他的手。
“轩亦璃,洛儿不承认是她的事,你看清楚,这便是你的儿子。明官儿,乖,你不是已经知道,三舅父是晖哥哥的爹,不是明官儿的爹。这,这才是明官儿的爹!”
瑑儿一大堆话夹着哭声,泠然只怕真的吓坏孩子,蹲下身,同明官儿挨在亦璃身侧,柔声道:“明官儿,这便是你的爹。轩亦璃,气宇轩昂的轩——”
不待再说,明官儿却忽然想起洛瑶才教过的话,他急着想表达,却说不出。
泠然见洛瑶竟愈离愈远,顿时气得一声怒喝:“姬洛瑶!你非得等他死了,才明白自己的心么?”
洛瑶奔过来,抱起明官儿,退到五步外,看着那妄图抓住他们的手,也看清了亦璃眼中的渴望。她是真的信了,他便要离他们而去了。不是在边关之外,而是另一个世界。不知道,来世,他还会在这个时空么?
又退了五步,泪眼模糊着视线,洛瑶无情的说道:“轩亦璃,你听清楚,我同你没有干系。沈洛妍灰飞烟灭,我只是姬洛瑶。你记得,我是姬洛瑶。孩子,只是我姬洛瑶的儿子!”她紧紧抱住明官儿奔了出去,耳听得泠然的呼唤,而后是瑑儿的哭嚎,泠然同瑑儿几乎歇斯底里的喊着亦璃的名字。
她脑子里全是那只颤巍巍的手,和那双临到末了几乎绝望的眼。眼睛想必阖上,手也垂下,他的魂魄——他们竟没个约定,她该往何处去寻他的魂魄。
踏着雪,高高低低,深深浅浅,直到没有了路,才发觉到了洛水边。
“娘亲!”
她搂着明官儿,根本没留意那低微的声音。
她该寻个好的画师,泠然,求泠然画出亦璃先前的风采,不能让明官儿脑海中的父亲是如此模样。
只是,谁又能画出他的神韵呢?
那个笑意缱绻的亦璃,那个低声痛哭的亦璃,他们共过的悲与喜,他们曾经经历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两个耍着低劣把戏的人,最终都入了对方的局,深陷其中。
她急于有个人听她倾诉,明官儿,她同亦璃的儿子,该是最好的听众。他与她失去了一个,可老天又赐给了另一个。
“明官儿,那个人便是明官儿的爹爹。轩亦璃便是明官儿的爹爹!娘亲最爱的人便是你的爹爹,可是咱们哄骗着他,说咱们不在乎他。他即便不在这里了,也还会惦记着咱们。爹爹很像娘亲,想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就像我们明官儿,昊哥哥教你画桃子,明官儿练习好多次,都一定要学会。明官儿啊,像极了爹爹和娘亲。娘亲若是下定决心要找一个人,无论他躲在天上,或是水里,都一定要找到。爹爹心里想着明官儿,想着娘亲,无论我们在什么地方,爹爹都会找到我们的。”越说,她越觉得无力,越觉得她勾勒的童话不是给明官儿,而是给自己的。她宁肯他含恨而终都不说句真心话,就是存了这样的奢念。
亦璃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唯有这样的无情,才会让仇恨随着他的魂(shiqiao制作)魄,才会让他记得他们吧。是她太过自私,错过了,却巴望霸占他的来世,令他不得安宁。
“娘亲!别哭了!爹爹会找到我们的!娘亲,乖,不哭!”
她跪坐在地上,惊讶的看着儿子。小手伸出来,替她擦泪。
望着明官儿,那酷似亦璃的眉眼,亦璃当初同这孩子对弈,他怎么那么眼拙,竟不识得自己的亲骨肉。
“明官儿,你刚才说什么?”
孩子却不再言语,只同她比划。
“嗯,娘亲不骗明官儿,那是明官儿的爹爹。一个人就只有一个爹爹,明官儿,轩朗湛的爹爹就是轩亦璃。”
明官儿点点头,左右瞧了,却找不到做笔的枯枝,挠着头不知所措。
洛瑶瞧他这样,心里一酸,想来,亦璃临死都不曾听到孩子唤他一声,该是莫大的遗憾。
她这样想着,泪不自觉的淌出,明官儿又扯袖子过来,忽地看着她身后一笑:“娘亲,你别哭了!爹爹找到我们了!”
她这次是真切的听清明官儿说的话,她儿子非但不哑,还吐字清楚。
只是,明官儿兴奋的推她,猛回头,这梦境来得早了些,或许这便是他的魂魄,还来不及化为无形——
“皇兄!这样的玩笑——”
“轩亦璃一入东赤,朕便给他下了药,只要情绪一激动,必然就会假死过去。”
“皇兄,可你怎么,也得同臣弟知会一声,害得臣弟夫妻二人白白伤心一场。”
“你有多诚挚,瑑儿就有多胡闹,你二人都沉不住气,洛儿又是何等精明的人。再加上轩亦璃心里对洛儿存着歉疚,估计事先串谋要他演这出戏,朕磨破嘴皮都无用。”
“皇兄就不怕洛儿想窄了?这骤然的大喜大悲——”
“父皇说过,她若是那样的人,大家都乐得不替她操心了。你也莫要担心了,随朕上山去,问父皇讨杯松风茶!”
(全文终,说实话,最后一段纯属娱乐,好像如某些妹妹说的那样,把轩小三儿就地正法了!不过,写到末了,舍不得让苦苦塑造的人物落个凄惨结局。先如此,以后再修改,108章正文,谢谢大家追文。倒数第二章,会不定期更新番外,绿色,作者有话说部分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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