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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又见穿越——恨嫁下堂妇》》 · 瑞者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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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穿越——恨嫁下堂妇》

作者:瑞者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正文】

穿越是一种时尚

穿越是一种时尚。

巴月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只是一笑了之,她觉得时尚的不是穿越,而是这个社会中生活不如意的人太多,因为种种不如意,因为无力改变这些不如意,所以穿越才成了一种时尚。

每个人都梦想着自己会穿越到一个美好的乌托邦里去,那里有俊美的男人可供挑选,那里有美丽的衣裳伸手可得,那里的人的智商永远处于原始社会初期可任人愚弄,也许会受到一些挫折,但那只是主角的美好生活里的一点点调剂品。

巴月不做这样的梦,她天生就是个实际的人,有工夫做这种美梦,还不如多挣几份家教来得实际。

所以巴月相信的是钱,她坚信一句话,钱不是万能,没有钱却万万不能,比起穿越,她更相信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时尚,再过千年万年,只要这个世界没有因为某些疯子的妄想而毁灭,这句话就永远是真理。

可是巴月万万没有想到,她一个从来不追赶时尚的人,居然真的时尚了一回。

她穿越了。

而且还是水穿,也不知道那天开公交车的司机是不是没睡醒,他怎么好端端的就把车一路开进了河里去,桥面明明很宽嘛,按照当时的路况,把车开进水里的难度,比开上桥的难度高多了。

不管事后巴月怎么分析当时的情况,总之,不可改变的事实是,她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投井自杀的少妇身上。

“月儿啊,你怎么就是想不开呢……你这一走,让奶娘怎么有脸面去见你爹娘啊……你娘临终前,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对不住她呀……李少东那个没良心的,把你说休就休了,六年的夫妻啊,他连半点情面都不给,良心都叫狗吃了,可怜你没个心眼,家财都叫李家赚了去,更连个撑腰的兄弟都没有,但凡有一个兄弟出面,也不至于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休了……月儿啊……你为什么要跳井啊,奶娘虽然老了,手脚还有力气,总养活得起你……奶娘我一手把你奶大,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可是这二十年来,奶娘对你,比亲生的还亲,你这一走,让奶娘我可怎么活下去哟……”

巴月清醒的时候,就听到身边有个老妇人在哭嚎,虽然带点口音,很难听明白,但是在老妇人把同样的话哭嚎了整整十五遍的时候,她想不明白也不行了。

穿就穿了吧,还是个被休的弃妇,呃……还没爹没娘,连个依靠都没有,难怪这个弃妇要跳井,不过她这一跳是解脱了,可真的有些对不起这个老奶娘了。听听,声音都哭哑了,嚎声也干得像快断了线似的。

想到这里,巴月心里不禁有些不是滋味,来不及思考自身的处境,就想睁开眼睛开口安慰这个老妇人几句。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眼皮子却像比千吨巨石还沉似的,怎么也睁不开,嘴皮子也像被针缝上了一般,用尽力气也张不开。

她能感觉到身上冰冷冷的,衣裳鞋袜都是湿透的,甚至连喉咙里灌了水呛得嗓子眼都疼的感觉都很清晰,只是没有办法控制这具身体的行动。

就在这时候,又有一个妇人的声音传来。

“老婆子,你嚎了半天的丧,嚎哑了吧,这张草席拿去,别说我阿禄嫂虐待你,把这个死人裹裹,拉到村子外头刨个坑埋了去。”

老妇人吸了吸气,只顾哭嚎,一时间竟然没说出话来,只一手抓着那阿禄嫂扔过来的草席,一手指着阿禄嫂,气得指尖直发抖。

那阿禄嫂被指得冒火,又骂道:“怎么着,你还指着我,给张草席算我可怜你们了,咱家穷,总不能养了两个吃白食的,临死了,还要贴口棺材给你们吧,孩儿他姥爷的棺材本还没有凑齐呢。你们娘儿俩个这些日子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穿我家的,啥都不干,要不是看你是孩儿他爹的婶子,早就把你们娘儿俩赶出去了。真是晦气,要死也不死远点,亏得捞了上来,要不然这井水以后还怎么喝啊……”

她在这里骂着,越骂越来气,声音更高了,也骂得更来劲。

后面一间屋子里,探出两个男人的头,畏畏缩缩的,竟然不敢出来,正是这阿禄嫂的男人和公公。

原来,那老妇人的男人死得早,留下一个孩儿还没有满月就夭折了,老妇人就给有钱人家去当了奶娘,奶的那孩子,就是这个投水而死的弃妇,因是中秋时节生的,起了个名字叫林八月。林家也是商户之家,有些薄产,因林父与林母感情甚笃,在林母死后未曾续娶,是以膝下无子,只得八月一女,便把家产都给了林八月。原是想招个倒插门女婿来撑家门,谁料到还未等林八月及笄,林父就病亡了。

林八月自幼耳濡目染,倒也有些算计,依靠着对林家忠心耿耿的老掌柜,将林家的产业维持下来,虽无扩展,却也不曾衰败多少。只是为人少些心机,又无什么大主意。十六岁那年,城中有个李秀才,因贪林家那点家财,便让自家儿子李少东,娶了林八月。林八月见李家门第甚高,便带着林家的家产嫁了过去,自以为终身得靠,哪知却是羊羔入了狼口。

那李少东倒是个心有大志的,一心想金榜题名,娶个千金小姐为正妻,因此对林八月很瞧不上,无奈父命难为,又实在是贪了林家的财产,便半推半就的娶了林八月。

自娶了林八月之后,李少东便刻意冷落她,以攻读书文以备三年后应考为由,独住书房。偏偏林八月自嫁过来以后,便把他当了主心骨,只当李少东是真的有心进取,也不在意他的冷落,反而更是尽心伺候。如此一来,她手里一些家产都叫自个儿的公公李秀才以为李少东找门路求功名的名义给骗了过去,不过三、四年光阴,她手里便再无半点林家的家产。

李少东见她身上再也半点油水可榨,就更不待见她了,以成婚数年无子为由,居然纳了两个妾室。林八月本就不是个有心机的,加上手里再无钱财,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妾室进门,欺到她头上也无力反抗,只得忍气吞声,只想着忍一忍便过去了,自己好歹也是李少东名媒正娶的,再怎么不得丈夫的宠爱,那些小妾也越不过她去。

不料这一年,两个妾室争风,其中一个妾室已有七月身孕,却被另一个妾室下药暗害了,落下个已成形的男胎,那李少东勃然大怒,追查下来,也不知为何,竟然查到了林八月的头上。

于是,一纸休书,林八月就这么被休了。

被休之后,林八月无处可去,倒是奶娘想起,自己的夫家原还有个兄弟在乡下,便带着林八月来投奔。她那个小叔倒是有几分情意的,始终记着奶娘对自己曾多有照顾,便收留了奶娘和林八月。可谁知小叔的儿媳妇却是个计较的,家中本来就不宽裕,又来两个吃白食的,心里老大不乐意,每天都指桑骂槐,骂骂咧咧的还不算,又把家里许多重活扔给奶娘和林八月。

可怜奶娘到底年纪大了,做不了多少重活,林八月更是娇生惯养,李家对她再是不好,也不曾在吃穿上短了她,更不曾干过什么活儿,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便是吃点苦干点活也就算了,偏偏阿禄嫂整天嘴里还不干不净的拿她被休了的事和村里那些三姑八婆嚼舌头,林八月好端端的名声,全部坏在了她那张嘴里。弄得这几天总有几个男人故意往她身上贴,像苍蝇盯上了腐臭的蛋,赶都赶不走。

到了这个地步,林八月难免一时想不开,这日打水打到一半,见井中水面倒映出一张憔悴的面孔,哪还见半点曾经的娇嫩,不由得一时悲从中来,就一头栽下了井。

巴月虽然还不能控制这具刚刚还魂的身体,但是阿禄嫂的骂声,她却是一字不漏,听了个清清楚楚,从阿禄嫂的骂声里,她弄明白了这具身体的来龙去脉,顿时就来了气。这个林八月虽然不争气,落到这个下场,也是性格始然,但是这条命有多一半,却是被阿禄嫂这张嘴给逼死的。

如今听见阿禄嫂依旧是一张嘴不饶人,连个死人也不放过,巴月就气着了,她虽然没有多少同情心,但也最瞧不起这种没有口德的势利人。这心中一怒,却好像挣脱了束缚一般,巴月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脚有了力气,再动了动手指,五指伸展自如,她居然能指挥得动这具身体了。

却说老妇人被阿禄嫂骂得只知道哭泣,虽然回骂了几句,但一来年纪大了反应慢,二来嗓子哑了说不得话,很快就只能继续哭泣了。正泪眼迷朦间,突然看到林八月的手指动了几下,顿时骇着了,张着嘴巴死死盯着林八月,唯恐是自己一时眼花看错了。

这时巴月却睁开了眼睛,第一眼就瞧见了身边的奶娘,她先前只听声音觉得苍老,但此时瞧着,奶娘的年纪并不算太大,顶多也就四十来岁的模样,可是头发却花白斑斑,想来是操心太过的缘故,不禁心中一酸,张口便叫了一声:“奶娘。”

奶娘瞪大了眼睛,嗓子眼里冒出几声嘶哑的抽气声,然后才猛的“哎”了一声,抱着巴月放声大哭:“我的儿啊……你……你还活着呢……”

这时阿禄嫂也停止了骂声,惊疑不定的看着巴月,似是一时间弄不清楚这个弃妇究竟是诈尸了还是根本就没死。一会儿却又想到,之前明明摸着没气儿了的,莫非……真的是诈尸?

被这一吓,阿禄嫂便尖叫一声“诈尸”,然后眼白一翻,软软的倒了下去,唬得后面屋里两个男人连忙跑出来,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她抬进了屋里去。

巴月此时哪管得了那个势利妇人,只顾心疼眼前这真情流露的老妇人,当下便顶了这林八月的身份,跟着哭了几下,才道:“奶娘,是月儿想岔了……月儿再也不寻死了,奶娘你也别哭了。”

“我的儿啊……”

饶是巴月劝慰了半天,这奶娘还是哭了好大一会儿,才止住了泣。

“月儿,快快,进屋,奶娘帮你换身衣服,别……别着凉了。”

被她这一说,巴月这时才感觉到身上已经冰得都快僵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好不容易被奶娘扶进了屋,坐在一块木板搭成的床上,奶娘把门一关,去给她拿衣服,巴月这才有工夫打量屋里,却只见这屋子顶上见光,东边漏风,屋里除了这张床,也就只得一张矮桌子和两张方凳,其中一个方凳还是跛了脚的。

屋子一角还堆了许多木柴和杂物,可见这屋子原来就是间柴房。

这就是寄人篱下啊。

巴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时奶娘把衣服拿了来,一边帮她换上,一边流着眼泪道:“月儿,就这几件破衣服了,你将就着穿吧。”

巴月也不说话,低下头专心看这衣裳是怎么穿的,暗暗记在了心里。之前老妇人回骂的时候,她听得明白,李家虽然休了她,谋了她的财产,但也顾着对外的脸面,赶她走的时候还是给了她几十两银子的,就连平日穿的衣服戴的首饰也都让她带了出来。

那些衣裳自然都是极好的,首饰也都是银的,但一来到这里,就都被阿禄嫂抢了过去,只扔了自己不要的两件破衣裳给她,这上面的补丁,还是奶娘给补上去的。

至于那几十两银子,巴月叹了一口气,虽然她对银子的价值没有概念,但常识还有,知道在古代,银子算是贵重金属,几十两即使不多,也不算少了。如今这银子自然也是随衣服一道被抢走了,这个林八月,真是窝囊到死,死也窝囊。

“奶娘,你坐下歇歇,我给你倒杯水喝。”

换好衣服,巴月就扶着奶娘在床边坐下,倒不是她对这奶娘有多少感情,虽然之前被奶娘感动过,但毕竟她已经不是林八月了,这奶娘对林八月虽好,对她来说到底还是个陌生人。只是从实际出发,巴月对这里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懂,不管她以后怎么打算,这个奶娘都是她必须要依仗的人,所以对奶娘好就是对自己好,因而巴月的关心,到也算得上是发自内心。

“不用……不用……奶娘不渴……”

奶娘连忙阻拦,却哪里挡得住巴月手快,已经从矮桌上拎起茶壶,一摇,却是半滴水也没有,转过手一看,这时她才发现,原来这茶壶底竟是漏的,放在桌上,根本就是摆摆样子。

这真是……巴月气得脸都红了。

奶娘轻轻抓着巴月的手,拉到身边,哑着嗓子道:“月儿,只要你没事,奶娘比喝了神仙水还高兴,你才好,躺下来睡会儿,奶娘口渴了,自己会去烧水。”

两人正说着,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打着哆嗦的声音。

“禄儿他婶子,出来说个话。”

巴月眉头一竖,按住奶娘不让她起身,自己走到门前,把门一开,就只见之前躲在屋里不敢出头的两个男人之一,也就是阿禄嫂的公公站在那里探头探脑。

欠了债是要还的

那阿禄嫂的公公乍见巴月开门,惊叫一声,往后连退了几步,手里一根木棍挥了挥,颤着声音道:“别、别过来……不然我、我打你……”

巴月瞪了他几眼,眼尖的发现阿禄和阿禄嫂都在对面的屋里窥望,只是不敢出来。她转了转眼珠,努力把声音放柔。

“大叔,我奶娘刚才哭岔了气,正在屋里歇息,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吧。”

“你、你、你……我问你,你是人是鬼……”

巴月走了几步,吓得阿禄嫂的公公大叫:“别过来……”

“大叔,你看日头当中,我脚下可有影子?”巴月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上。

“有、有影子又怎的?”

“鬼都是没影子的,大叔不曾听人说过嘛?”

阿禄嫂的公公定了定神,倒也想了起来,鬼是没有影子的,真是慌了神了,居然忘了这个,想到这里,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把木棍一扔,回头招呼道:“阿禄,还有他媳妇儿,都出来吧,咱侄女可鲜活着呢。”

那阿禄和阿禄嫂听得明白,惧意一去,那阿禄嫂便恼红了脸,怒气冲冲的跑过来,骂道:“真是个作死人的,死了吓人,活了也吓人……”

她还没骂几句呢,巴月脸一沉,又道:“大叔,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我虽是活的,在井下的时候,却是见了有鬼的。你们把我从井里捞上来的时候,我是没气的吧……记不记得?就是那个时候,我看到了好多的鬼……”

一句话又把三人吓得连退几步,脸上都没了血色。

“你、你、你……见、见了什么鬼?”

巴月看他们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顿觉解气,又道:“我啊,先见着了牛头马面,他们带我去见了判官老爷,判官老爷拿出一本册子,在上面查了,说我巴月这辈子没有做亏心事,可是却有人亏待了我,那些人欠着我的债没有还,所以,判官老爷就问我,你是愿意回到阳间去,让那些人还阳债给你,还是就在阴间等牛头马面把那些人的魂魄勾来,让他们还阴债。”

她一时间忘了林八月的名字,直接说出巴月二字,好在巴月和八月发音相同,倒也没让人听出不对来。

“你、你……你怎么说来着?”

“爹啊,你糊涂了,她既活过来了,自然是要阳债了。”阿禄颤着声音在背后道。

公媳俩个正觉得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巴月阴恻恻道:“那倒不是,我寻思着,那些亏待了我的人,一个个良心都被狗吃了,连我一个弱女子也好意思欺凌,不知他们肯不肯还阳债给我,或是干脆就赖了帐,我也无处说理去。所以我就对判官老爷说,待让我先回去问问,他们若是愿意还阳债,那我就收阳债,他们若是赖了阳债,我就等着收阴债。我还问判官老爷,阳债是怎么个收法,阴债又是怎么个收法,你们知道判官老爷怎么说吗?”

她这里故意吊了胃口,却把那三个做了亏心事的心都吊了起来,连连颤声问:“怎么说?”

却不是他们这么容易被吓住,实在是林八月被从井里捞上来的时候,他们亲眼瞧见,确实是没气了的,加上本来就是敬鬼信神的风俗,平日里哪有人敢随意拿鬼神说事,偏偏碰上巴月这么个无神论者,借此来吓唬人,因而巴月这么一说,他们竟是信了的,不然死人如何又活得过来。

“判官老爷说,阳债嘛,容易还,不过是那些人从你这里拿去多少,再都还回来罢了,阴债就难还了。你一生不曾亏欠他人,下一世可投胎个富贵男胎,你这一世的丈夫对你不住,下一世他便要转个女胎,做你婢妾,日日受你打骂,还有一些人谋你钱财,下一世便要投为畜牲胎,为你做牛做马,直到还清债为止。还有一些人,无端诟病于你,毁你名节,下一世便要转为禽类,割下舌尖,供你美食。”

一番话,只把做爹的,做儿子的,做媳妇儿的,吓得浑身直发抖。

巴月却笑咪咪道:“阿禄嫂,不知道你是愿意还阳债还是阴债啊?”

“还……我还……”阿禄嫂虽吓得发抖,可是一想起那几十两银子和一箱子漂亮衣裳首饰,心下却又万分不舍,衣服首饰便算了,那些银子,能供一家十年花销呢,实在是舍不得啊。

巴月见她迟迟不说话,一拍手掌,道:“我明白了,阿禄嫂是愿意还阴债,行,我这就和判官老爷说去。”

说着,她慢慢向井口走去,却骇得阿禄嫂的公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侄女儿啊,你就饶了阿禄他媳妇儿……”说着,一转头又对阿禄吼道,“你这没脸面的汉子,让一个女人给摆弄的,做了这么没脸的事情,还不快把侄女儿的东西都给拿出来……”

阿禄先是被唬得很了,又被自己老爹这一骂,浑浑噩噩的就起身进了屋,那阿禄嫂还要拦,巴月就故意往井口走几步,阿禄嫂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敢再拦。

那阿禄很快就从自己屋里搬了个箱子出来,放在巴月面前,结结巴巴道:“他妹子,都、都在这里了……你拿去,咱不欠你……你的……”

巴月弯了下腰,打开箱子,翻了翻衣服,又拿出一个装了银子和首饰的木盒,看了看,却实在不懂是不是只有这些东西让阿禄嫂给昧了过去,便转头喊了一声:“奶娘,你出来看看,是不是就这些,咱不能少拿了,害阿禄嫂以后还要还阴债。”

奶娘躲在门后,早被巴月的表现给吓呆了,这时一听喊,连忙颤颤的跑出来,清点了一下,道:“衣服都在,银子少了五两,还丢了两根雕花银簪子,一对富贵银镯。”

银子少了五两,不知是做什么用去了,至于银簪子和银镯,倒不是丢了,奶娘说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直往阿禄嫂头上手上瞅呢,巴月瞧得分明,这些首饰都在阿禄嫂身上戴着,她也不说破,只是淡淡道:“算了,当是我送给阿禄嫂的见面礼,不必还了。”

说着,她又从木盒拿出三个银锞子,虽然不知道重量,但见木盒里像这样的银锞子,足有二十来个,散乱的堆放在两串铜板上面,旁边除了六七件银首饰之外,另外还有五个沉锭锭的银元宝,看银元宝的排列,应该是六个,少了的一个便是那五两银子了吧,看来这银元宝便是五两一个。

因此她也能大概估量出这三个银锞子的价值,不算多,也不算少,顺手塞到阿禄嫂的公公手上,道:“这些日子蒙大叔照顾了,巴月也不能欠了大叔的,这些就算是谢礼。”

“这、这怎么敢收……” 阿禄嫂的公公虽这样说着,手却缩得飞快,将那三个银锞子拿去了。

巴月扫视了他们一眼,见阿禄嫂的公公心满意足,阿禄还是浑浑噩噩,阿禄嫂却心有不甘又不敢吱声的样子,心里有了计较,也就懒得再同他们说话。

“这一日也伤了些元气,我和奶娘要休息会儿,就不打扰大叔了。”

说着,她和奶娘把箱子抬进了屋里,把门一关,再不管外面。却未过多久,便听到缓过劲来的阿禄嫂骂骂咧咧,将自个儿的公公和丈夫骂得狗血淋头,到傍晚两个儿子玩耍归来,又被阿禄嫂逮着了一顿好打,却是不管怎么撒气,都不敢再到巴月面前来,显然对那个阴债阳债和判官老爷还是十分惧怕的。

奶娘见这些银子衣裳失而复得,十分欢喜,小心放好,才拉着巴月的手,问道:“月儿啊,你真的在井里见着判官老爷了?”

巴月思量了一下,便点点头,道:“不但见着判官老爷,还见着了我那早亡的爹爹。”

奶娘一惊,道:“你见着老爷了?”

巴月偷偷用力掐了一把,挤出两滴眼泪,道:“爹爹对月儿失望之极,骂月儿不争气,生生败了林家,月儿被爹爹一骂,倒似清醒了许多,便对爹爹发下重誓,此番还阳,要忘却过去种种,重新振作,再不受人欺负。”

这倒不是她故意要欺骗老人家,实在是她要给自己醒来后性情大变找个合理的借口。

奶娘一下子又红了眼,道:“怪道我见你醒来后,言行举止都有些不同,却原来如此,天可怜见,月儿你心地善良,往日在林家时,每到灾年,便施粥于灾民,行了功德,才终于有了今日的果报。”

巴月这才知道,原来林八月还是个乐善好施的,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算了,这对她来说,是种解脱也说不准。

虽然这样想着,戏却还要演下去,又掐了自己一把,再挤出两滴泪水,继续道:“爹爹还说,寄人篱下,终究难免要受人欺压,让我还阳之后,带着奶娘,另奔他乡,便是乞讨为生,也强过寄人篱下受人欺辱,我若再丢了林家脸面,爹爹便不让我姓林了。”

“这、这、这……”奶娘惊得手足皆冷,“月儿,你举目无亲,又能往何处投奔。”

巴月眨巴眨巴眼睛,道:“月儿不是还有些银子么,或可做些小买卖……这也是我林家的本业……”

“不成,不成,往日你手底下有一众掌柜伙计照应,这才让你把林家家业继承下来,如今你一个孤女,如何能抛头露面,将来……还怎么再嫁啊……”奶娘把头摇得像个博浪鼓。

还能再嫁?

巴月一愣,突然发现自己的思想似乎走入了误区,她还以为被休弃的妇人不可能再嫁了,这才想到自己做点生意养活自己。

嫁人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啊,她挠着头开始认真考虑。古代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做生意的话,确实不太可行,对于古代女人来说,嫁人是一生的职业,干得好的话,这一辈子也就不愁了|Qī-shū-ωǎng|。不过嫁人的话,那也得看嫁给什么人,再来一个李少东,她可受不了。

“月儿,这些事以后再说,饿了吧,奶娘给你做些吃食去。”

奶娘说着,便去了,却哪里知道巴月根本就没有听到她的话,还在那里苦思冥想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下去。

说实话,嫁人是可以,但是她可不想再落到手里无钱的地步,说粗俗点,钱就是个王八蛋,拿来砸人最容易,没有钱,就只能被别人砸了,林八月可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但凡她手里还拽着几个钱,何至于会被休掉。

所以说,钱不是万能,没有钱却万万不能,这句话不管放在什么时候,都是至理名言,哪怕穿越了也一样。

不过现在还不是考虑嫁人的时候,摆脱寄人篱下的处境才是最紧要的,阿禄嫂是暂时被她的胡说八道给吓住了,等过一阵子她恍过神来,刚刚骗回来的银子和衣服,恐怕就又要被抢走了。

但是现在巴月对自己所处的环境一无所知,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一会儿奶娘拿了几个干巴巴的大饼进来,两个人围坐在矮桌边,就这么就着一碗白水吃了下去。

这日子真是……不能这么过下去。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用一夜的时间,巴月想明白了这一点,在梦中,她挥手向过去的亲人们告别,哭得淅沥哗啦的,可是等到天亮一睁眼,她就又现实得像没心没肺的人一样。

反正都回不去了,与其怨天由人,不如正视眼前,总之,她是绝对没有勇气再跑到井里去试验一次水穿,能不能穿回她原来的时空她不知道,但是如果这世上真有阴间的话,那她十有八九就是穿到那里去了。

第二天,巴月在村子里来回走了三趟,她不是在熟悉地形,而是在熟悉风土人情。想要摆脱寄人篱下的困境,总得先让她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有个大概的了解。

穿越后的第一次考察

这村子不大,也就几百来户人家,周围没有河流,倒是家家有水井,这让巴月有些想不明白,提到水井她总会想起烟雨江南,青石小道,不过如果是江南,怎么会没有河流,至少水沟总该有一个。但如果不是江南,怎么会奢侈家家有水井的地步,印象里,北方的村落总是一个村落里一个水井。

算了,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土人,弄不明白拉倒,反正她又不是来考察水井的。

村西边有片桑树林,她第一次经过的时候,没见着人,第二次经过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倒是看见七八个村妇围在一起转着纺车,正在纺纱。

巴月第一次看人纺纱,原始的手工业者让她感觉到稀奇,就停下来看了她们一会儿。那些村妇显然是认得她的,见她停了下来,便有人调笑道:“李家嫂子,听说你昨儿喝了几口井水,咱这里的井水甜不甜?”

这一问,便让旁边那些一起纺纱的村妇都哄笑起来。

林八月都已经被休了,这些人还叫她李家嫂子,显然是没什么好意思的,再听那口气,就更不是滋味了。

巴月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显然她已经不是那个好欺负的林八月了,听那村妇这样一说,便笑了笑,回道:“甜,真是甜到心窝里去了,咱们村子里的水质真好,用来洗澡再好不过了,听老人说,井里的水是活的,一家通,百家通,真不好意思,这几日让大家尽喝我的洗澡水了。”

那些村妇未料到一向软弱可欺的林八月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间笑声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大惑不解的样子。

巴月却不再理会她们,转头继续思考她的脱困大计。

却不料到了村东头,恰见几个男人勾肩搭背的走来,一看到她,就怪声怪气的叫道:“哟,这不是李家嫂子吗,几日不见,皮肤白了许多嘛……”

这几个人,不用想,就是占过林八月便宜的混蛋。

巴月眉头一竖,狠狠瞪着他们,思量着要是他们敢过来,就狠狠给他们几下女子防狼术,打他们个头破血流,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谁知这几个男人已经听说了她昨日投井和后来那段阳债阴债论,虽然口上花花,却还真没人敢上前轻薄。

巴月恶狠狠的瞪了他们几眼,把那几个混蛋吓了一跳,居然不敢直视,赶紧走了。

傍晚的时候,巴月回到了那间破屋子里,奶娘围着她关心了问了许多话,等夜幕降临之后,奶娘才去睡了,巴月则睁着眼睛,对着黑漆漆的屋顶,盘算今天一天的成果。

首先,她确认了一件事,虽然不知道年代,不知道政权,但是很明显,目前的大环境很和平。从今天她听到村里的一些人的谈论中,她知道了这个村子虽然小,但是位置并不偏僻,往南不远就有个常安府,很繁荣热闹。往北不远有个百陵州,比常安府更大,她所在这个村子,叫做张家村,隶属于常安府,但是常安府也隶属于百陵州。

村子外有一条官道,就是常安府和百陵州之间必经的通道,经常会有商队经过,偶尔也会在村子里停留一天,收购村妇们纺的生纱,还有一些兽皮草药之类的。村子背靠着一座山,村里几乎少有人耕地种田,多半都是以养蚕纺纱和进山打猎采药为生。

巴月正是从这种平淡的生活上,推测出现在是和平年代,如果是战乱期间,早就人心惶惶了。乱世人命贱如草,现在她不用担心哪天自己突然就没命了,至少盛世里横死的机会比乱世少多了。

其次,这里的民风很开放,没有什么女子不能继承家产的说法,而且弃妇的下场也没有想像中悲惨,至少再嫁不是问题,只是毕竟没有开放到那种女子能顶半天的程度,所以巴月一开始想拿那些离婚赡养费自己做点小生意的想法是行不通的,不是说女子不能做生意,在幕后拿主意可以,但是不能抛头露面亲自出来打理,一般女子做生意,都是找个信得过的兄弟或者掌柜出面的。

可是巴月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亲人更没半个,所以做生意的事,就不用想了。倒是嫁人找个长期饭票,还是可行的。

第三,在这里想要弄块地非常容易,村子里有大片的田地,当然,都是荒地,因为这里没什么人耕田种地,只是自家刨几亩地种点蔬菜,因此村子外有大片的荒地都长着草,只要有人去开荒,到村长那里备个案,签个文书,那地就是自家的了,根本就不用花一分钱。不过每年的税钱还是要的。

还是穿越好啊,看看,这地简直就跟白送一样,巴月在跟村长老头儿闲聊的时候,差点没当场热泪盈眶。

第四,这里商人的地位似乎没有想像中那么低下,这是巴月联想到林八月嫁给李少东的事情得出的结论,士农工商,李少东怎么着算士这个阶层的,而林八月则是出身于商户,既然她能嫁给李少东,而且还是正妻,显然,士农工商之间的通婚,没有她以前的认知里面那么壁垒分明,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商女也能嫁士子。

这一夜,巴月在睡着以前,满脑子就尽琢磨是不是用那点离婚赡养费在村外头划拉一片土地,盖个暖和宽敞的大瓦房,再种点桑麻,她也学着养蚕纺纱,等到自己能养活自己了,再找个老实可靠的男人撑家门,生两个娃儿,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然后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不甘心啊。

无论如何,巴月都不甘心,没穿越以前,她打了三份工,念职业技校,学服装设计,她曾经梦想过,在自己的努力下,将来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服装设计师。

她为自己的人生做了一个完美的规划,甚至连哪一年结婚,哪一年生孩子,哪一年再退休她都计划好了。除此之外的时间,她都准备用来追求事业的颠峰。

结果,一场穿越,将她送来了这个女人只能做为男人的附属品而存在的时代,在这里,她除了嫁人之外,不能拥有自己的事业。

难道,在这里,她就只能把婚姻当做事业来经营?

这个认知让巴月无比的沮丧。

一觉睡醒,阳光从破破烂烂的窗棂外射了进来,让刚刚睁开眼睛的巴月差点花了眼。她从床上下来,对着阳光伸了个懒腰,然后握了握拳头,自言自语道:“好,从今天起,开始振作,幸福的生活是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的,不是坐等太阳公公送上门来的。”

说完,她吐了吐舌头,自己倒笑了,觉得自己有点像小学生第一次带上红领巾的时候,站在红旗前面宣誓的模样,都多大的人了,还做这种事情,忒可笑了。

奶娘端了水来让她梳洗,打从昨天起,奶娘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再靠近井口半步,用水都是奶娘给端过来,让巴月无可奈何,解释了多少次自己不会再投井也没有用。

刷牙用的是柳条,昨天已经用过一次,当时把巴月稀奇得差点没把柳条放在嘴巴里咬几下,今天再用已经熟练多了。

刚起来没饭吃的,巴月昨天已经弄明白了,这里的人都是一日两餐,有钱人才吃三餐,这让已经习惯了一日三餐的巴月时刻都有饿肚子的感觉,想要摆脱眼下这种生活状态的想法就更强烈了。

“奶娘啊……”

对面屋里没人,阿禄和他爹昨天就进山打猎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躲她,阿禄嫂带着两个儿子走亲戚去了,巴月怀疑她是被自己那一通鬼神说给吓着了,不敢一个人带着孩子留在家里。看,这就是做了亏心事的下场,要不老话怎么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呢。

没有别人在场,巴月说话也就少了顾忌,坐在一边陪奶娘做针线,当然是奶娘拿针她理线,一边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奶娘,我想去常安府走一走,你看成吗?”

这个村子她差不多都看了,如果要留在村子里生活的话,在村外划拉块地,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巴月心里依旧有点不甘心,她想去更大的地方再看看,这个村子未必是她唯一的选择,她还不想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就这么简单的在这一两天里就决定下来。

不料她话音才落,奶娘却紧张的放下手中的针线,道:“月儿,你……你难道还要去找那个没良心的混蛋……”

“啊?”巴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林八月的前夫原来就住在常安府,哼,中山狼一只,别让她碰上,否则……否则她也没办法,总不能拿把刀把那只中山狼给宰了吧。

“奶娘,我去找他做什么,我跟他已经恩断情绝,再无干系。”

这话从巴月嘴里说出来,自然是极狠的,唬得奶娘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道:“那你为何要去常安府?”

巴月不好说自己是想去考察一下物价,这村子里差不多都是自给自足,连个小杂货店也没有,而且这几天也没有商队来,所以她无从估计自己那点离婚赡养费究竟能让她做多少事,因此往常安府一行是必要的,其实她更想去百陵州,毕竟那里才是首府,物价啊什么的,更具代表性。只不过百陵州到底比常安府远了好几十里地,她才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了不到两天,方向都认不准,自然只能去近一点的常安府。

眼珠转了几圈,巴月便有了说辞,她拉着奶娘的手,轻声道:“奶娘,眼看天渐冷了,月儿是想去买几尺布,给你做几件厚衣好过冬。”

那箱衣服巴月都看过了,有春衣夏衣秋衣,冬衣也有几件,但都是自己穿的,没有奶娘的。想来当时被李家赶出来的时候,奶娘只收拾了林八月的衣服,却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衣服。

“奶娘身子还好,哪需得什么厚衣,倒是月儿你……”奶娘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来那些衣裳都不方便穿了,给你扯几尺布,做几件新衣吧。”

巴月一愣,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林八月带出来的那些衣裳,都是上等的料子,样式也与这里的村妇所穿大有不同,在这个村子里穿出去确实有点醒目,她毕竟不是李家的夫人,也不是林家的小姐了,现在的她,不过是个弃妇,想要在融入这个村子的生活,服装上首先就不能出挑。

“月儿就听奶娘的,多扯点布,咱多做几件新衣服……那些旧衣服也带上,反正不能穿了,看有没有人收旧衣,要不然当了也好……”

这却是她在电视里经常看到有去当铺当衣服的剧情,不能穿的衣服,自然是折现了的好。巴月是个说做就做的人,打开箱子,取出几件颜色比较新的衣服,打了包背在身上,却被奶娘哭笑不得的拦住,道:“谁买你的旧衣穿,放下放下,回头奶娘帮你改改,还能穿的。”

巴月这才做罢,取了几个银锞子和一些铜钱,便扶了奶娘就出门。

奶娘却又道:“月儿,你死过一回,咋就变了急性子。常安府离这里有十来里地呢,你这双脚,比豆腐还嫩,若走了去,脚走断了也回不来。你在这里等着,奶娘去村长家借头毛驴来。”

巴月傻了,跺了跺双脚,暗自里嘀咕,她哪儿有那么娇气,不过转念一想,林八月还真是没走过远路的,而且这具身体大概有点气虚的毛病,昨天她绕着村子走了三圈,中间休息了不下十回,忒没用了。也许还有点营养不良,瘦得根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跑,大概真是走不远的。

这般如花

这个村子的村长为人还是不错的,奶娘没有到林家当奶娘以前,跟村长的媳妇就很好,这次回来投奔小叔子,村长也在一边说了好话的,不然就阿禄嫂那势利脾气,抢了林八月的衣服首饰和银子以后,一早把两个人都赶走了,哪里还会留下她们。

毛驴很快就借回来了,卖相还挺不错,一身黑毛,额头间却长出一撮白毛来,就是身上不大干净,左一块泥巴右一块草屑的,巴月用水洗了一遍,才敢往毛驴背上爬。

“别怕,这毛驴的性子可温了。”奶娘见她小心翼翼,便说了一句。

好不容易在毛驴背上坐下来,巴月转过头,伸出手道:“奶娘,你也上来,我拉你。”

“哪里驴背坐两个人的,再说也坐不下。放心,奶娘的腿脚有的是劲儿,月儿,你坐稳了。”奶娘笑了笑,牵着毛驴往前走。

巴月吓了一跳,连忙死死抓住毛驴颈上的毛。因穿的是裙子,自然不好跨坐,而是横坐,她又是第一次骑毛驴,哪里坐得稳。好在这毛驴走得慢,确实还算稳当,走了一会儿,巴月渐渐就习惯了。

奶娘也没有说大话,她的脚下确实比巴月有劲,见巴月已经习惯了坐在毛驴背上,她的速度也渐渐加快,即使不是健步如飞,那也比昨天巴月绕村子的时候,走得快多了。不过奶娘到底年纪大了,走了大约二三里路,便有些喘了。

“奶娘,停一停。”

“咋了?”

巴月从驴背上跳下来,笑着道:“奶娘,我瞧着牵毛驴怪好玩的,你上去坐,我来牵它走一会儿。”

“月儿,上去上去,哪有小姐牵驴仆人坐驴的。”奶娘有些不乐意了。

这话有点逗趣,让巴月想起一个关于骑驴的笑话,儿子和老子带着一头毛驴出门,开始是儿子坐老子牵,被路人看见了,骂儿子不孝顺,于是中途换了老子坐儿子牵,又被路人看见了,说老子虐待儿子,父子俩个没办法,干脆,一前一后抬着毛驴走路,结果路人看了,又说他们有毛驴不骑,标准的俩傻蛋儿。

“奶娘,月儿自小没了娘,是你奶大了我,你在月儿心里,就和亲娘一样,你若是不坐上去,岂不就是月儿不孝顺了。”

奶娘听了这话,眼底顿时就红了一圈,但却说什么也不肯上去。巴月跟她讨价还价了半天,才终于商定,两个人轮着坐毛驴。不过林八月这具身体到底弱了些,虽然巴月有心想多照顾点奶娘,但这身体不争气,最后到底还是她坐的时间长。

抵达常安府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了,有毛驴代步,也足足走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

这是巴月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个陌生的时代,张家村毕竟太小了,给不了她多少感受,可是常安府却明显是个繁荣的大城市,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几乎形成了拥堵,挑担的,叫卖的,赶车的,还有推着独轮车的,也有像她这样牵着毛驴的,热闹极了。她甚至还看到了一匹马,高高大大的,看上去很神骏,忍不住兴奋的叫了一声,被旁边的人听到了,怪异的连看了她好几眼。

奶娘在她耳边低声解释:“那不是马,是骡子,月儿啊,你怎么连骡子都不认得了。”

巴月当场闹了个大红脸。

入城之后,就看到一溜摊子,全是吃食,巴月这时才记起早饭没吃,肚子里一下噜噜的叫了起来,拉着奶娘认准人最少的一家就奔了过去,连吃了两碗阳春面,才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一转头,却看见奶娘怔愣愣的看着她。

“奶娘,吃啊,你看我做什么?”巴月奇怪的看看自己,没什么不对啊,就是衣襟上溅了几滴面汤。她连忙用手擦了擦,擦不干净就放弃了,回去洗衣服就是。

“月儿,你平常连半碗面都吃不了……”

“啊……”

巴月又红了脸,原来奶娘是被自己的大饭量给吓倒了,这不能怪她啊,要知道这两天来,她都没有吃饱过,一直觉得饿啊。

其实,她平时也只吃一碗面的。

现在她明白为什么这具身体这么瘦弱了,感情林八月以前吃得这么少,能胖得起来才怪呢,难怪还有点营养不良的感觉。

“奶娘,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啥?”

“我是说,我要多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对吧,奶娘。”

“呃……对对……”

总算把奶娘忽悠过去了,巴月擦擦额间的汗,招呼伙计结帐。

“大嫂,一共十二文钱。”伙计颠颠的跑了过来。

因她还是做的妇人打扮,因此伙计喊她大嫂,巴月虽听着刺耳,但也没办法,谁让她穿到一个弃妇的身上了呢。她拿出钱袋,数了十二个铜板递过去。三碗面十二文钱,嗯,吃的方面似乎不算太贵,再去看看衣服去。

接下来又去转了几家布铺和成衣铺,不过那个价格只能让巴月啧舌了,档次最低的一尺粗麻布,都得要十几文,给一个成年人做衣服,起码也得四尺吧,贵,贵死了。

当然,这个贵死了不是巴月说的,而是奶娘说的。

“唉,要是有一辆纺车一辆织机,咱自己就能做出布来。”

巴月听了,虽然有些心动,但也仅仅是心动而已,先不说找木匠做纺车和织机要多少钱,光是那时间她就耗不起,把麻纺成纱得要多少时候,再把纱织成布得要多少时候,一通下来,想穿上新衣服,怎么也得几个月以后吧。

布虽然贵,但是她咬咬牙,还是捡略好一点买了一匹,虽然是粗布,但还是挺牢的,做成衣服穿个一年两年也不会坏。又扯了几尺柔软的细白布,准备做成内衣穿。

至于成衣铺,她问了几次价格就再不吱声了。这时候她也想明白了,古代小农社会,基本上都是自给自足,像这些布啊成衣啊,基本上都是卖给中产以上阶级的,不是她这种温饱线以下的人能消费得起的。

米价、油价、盐价等等,一一都去问过了,除了盐价比较高之外,油价都还过得去,至少吃得起,米价最便宜,这几年一定是风调雨顺,农民家里有余粮就拿出来换东西,粮食多了,自然价格就低。

坊市上还有瓜果铺子,卖的都是时令水果,现在是秋天,所以大多是苹果桔子梨之类的,巴月也去问了价格,最终怏怏而去,同时在心里暗下决定,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房前屋后不种花草,只种果树。

奶娘跟在巴月身后,虽然她不知道巴月要做什么,但看巴月东看西问,不看别的,看的都是柴米油盐、吃穿住行一类的用品,已经流露出一副要好好过日子的模样,顿时就笑得合不拢嘴了,心里直念阿弥佗佛,都是老爷在天之灵保佑,让小姐真正长大懂事了。

才念了没两声阿弥佗佛,奶娘蓦然脸色一变,眼睛直盯着人群里,又气又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把蹲在一个杂货摊前的巴月拉起来就走。

“哎?哎哎……奶娘,我还没问清楚那盒胭脂多少钱呢,你拉我做什么?”

奶娘不吭声,只用力拉了她的手,在人群里挤,却一时不曾注意,竟跑到车道上去了。这车道原是专门留着给推车行走的,奶娘这冷不防走上去,恰好迎面一辆绑着两只石狮子的板车过来,石狮子足有一米多高,挡了推车人的视线,不曾看到车前有人,竟直直向奶娘撞了过去。

“奶娘……”

巴月在后面瞧得清楚,惊叫一声,下意识的拼命拉奶娘的手,想要把她拉回来,不料这一用力,居然就用力过度,奶娘是被她从推车前面拉了回来,不过也撞到了她的身上。就她现在这副瘦弱身板,哪里经得起撞,一屁股就坐倒在地上了。

正在哎哎呼痛的时候,那推车停了下来,从石狮子后面转出一个男人来,连忙把奶娘扶起来,让她坐在推车的车板上。

“大婶,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奶娘也被吓着了,惊魂未定,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摸了摸身边的石狮子,不敢想自己刚才要是一头撞上来,还不得头破血流。

“奶娘没事,我有事……”巴月坐在地上爬不起来,这一跤跌得太重,屁股都快摔成八瓣了。

男人伸手想扶,却顾忌她年轻,又缩回手去,只是道:“大嫂还能站起来吗?”

巴月本已准备让他把自己拉起来,不料他竟又缩回手去,任自己一个女人狼狈的坐在地上被周围许多人围观,不由得一时气恼,骂道:“你才大嫂,你全家都是大嫂。”

男人被她的凶悍吓了一跳,瞠目结舌,也不知道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应。

这时旁边却有一个尖锐的声音斜插过来。

“哟,这不是李家大娘子吗……哎呀,瞧我这张嘴,是李家被休了的大娘子,怎么坐地上了?多难看不是,一会儿让李家大郎看见了,怕又要骂大娘子了……”

巴月一听,靠,是林八月之前的麻烦找上来了,正愁没人出气呢,这不是凑上来找骂嘛。她也不起身了,其实是屁股还痛着,起不来身,干脆就双脚在地上一盘,像个神婆一样坐着,张口便道:“哪儿来的母狗汪汪叫,会说人话不。李家跟我有什么关系,休都休了,他李少东还有什么资格管我……”

她一边反击一边看去,却见人群里走出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妇人,看年纪跟她奶娘差不多,但是那身打扮艳俗得可以,简直就像是妓院里的老鸨子。

可惜,不是老鸨子。奶娘一看到这个妇人脸色就变了,连忙走到巴月身边,把她扶起来,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顺势在她耳边道:“月儿,算了,别惹这个朝天辣子。”

朝天辣子?巴月一愣,低声道:“奶娘,她是谁呀,这么嚣张?”

奶娘跺着脚,低声道:“我的小姐啊,你怎么忘了,她就是陷害你的那个如花的娘,那狐媚子如花和如花娘在李家不知给了你多少气受,尤其是这个朝天辣子,嘴里从来吐不出好话,别惹她,咱们该回去了。”

如花娘?这个名字还真形象,巴月差点笑了出来,却不知那个陷害了林八月的如花又是什么模样。

却说那个如花娘未料到一向软弱可欺的人突然强硬起来,被骂得一时反应不过,直当自己认错人了,这时突见巴月强忍笑意的模样,顿时怒火就上来了,张口便骂道:“你这恶毒婆娘,心如蛇蝎,害了丈夫和小妾的孩儿,如今被休也是报应,还敢在这里耍赖,大家伙儿来评评理啊……这样的恶毒婆娘,被休是便宜了她,真该浸了猪笼沉了塘才是……”

这时周围瞧热闹的人更多了,却都是不明真相的人,听如花娘这么一说,那些人瞧巴月的眼神便都变了,原还有些同情她弱质纤纤的,如今都变了不屑,却原来这时人们讲究妻贤夫纲,最嫌恶的就是大妇恶毒,如花娘栽脏陷害的正在刀口上。

巴月气结,知道这种事情她是百口难辩,也就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冷笑一声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巴月敢对天发誓,生平从不曾做过一件亏心事,你可敢?你可敢发誓说那些事情不是你和你女儿陷害我的?”

经阿禄嫂那桩事,她已经发现这时的人对鬼神都有莫大的敬畏,一般人是不敢胡乱发誓的,除非是那种真的坏到了骨子里的人,才把发誓当屁放。

如花娘脸色一变,已是心虚,却又强自道:“发誓,我要发誓什么?那落胎的毒药,不正是从你房中找出来的,这事李家上上下下,十几双眼睛都可做证……”

她这里话还没有说完,却猛听身后一声暴喝,道:“够了,丢脸丢到外头来了!”

这声音太响,把如花娘生生吓了一跳,一转头,却堆上笑脸,道:“大郎,你怎么过来了?”

大郎?这个人就是那只中山狼?

巴月眼一抬,就见一个长相俊朗做书生打扮的男人走了过来,脸色一片青黑,看也不看她一眼,推了如花娘就走。

那如花娘先前虽然嚣张,却在这李少东面前,竟然不敢多半句嘴,被推着走了。

巴月也没有再追过去,只是嘀咕了一句:原来是个小白脸,难怪林八月被骗得这么惨。现在又连一眼都不看,可见真是只十足的中山狼,薄情寡义到极点了。

这一天的兴致就这么败了,看看天色也不早,巴月就带着奶娘回转张家庄。

张家小虎弟

到了夜里,她不顾身体疲惫,躺在床上又琢磨开了。基本物价她是弄明白了,知道自己手里有几十两银子,三五年内,不必为生活发愁,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偏偏她又没什么挣钱的办法,难道还是得找个人嫁了?

想来想去,她竟然又想到嫁人上面去了,摇了摇头,常安府有个如花娘,张家村有个阿禄嫂,这两个女人两张嘴,已经把她的名声全部败坏了,想嫁人,难啊。

除非……搬到别的地方去?

唉,这点钱……过日子还行,搬迁就未见得经用了,而且她也没有熟悉的地方,往哪儿搬呢。

琢磨了半夜,巴月还是先列了一个短期计划。想要离开张家村,以目前的情况而言,是不现实的,别的不说,至少这村长看在奶娘的面子上,还会对她们照顾一二,别的地方就没这种好事了。常安府那种地方虽然热闹,但到底没有白送的土地让她安身落户。

嗯,决定了,明天就到村外头转转,挑块合适的土地,开荒,建房子,先摆脱了寄人篱下的困境,再跟奶娘学纺纱织布,虽然这样做赚钱回本的周期会长了点,但没有风险。

第二天,巴月把自己的计划对奶娘一说,奶娘犹豫了半天,道:“月儿,家里没有个男人,终究不是一回事……”

否则她何必来投奔小叔子,女人要自立门户,太难了,尤其是别人的闲言碎语,都是能杀人的,更防不住一些不怀好意的男人三不五时的骚扰。

巴月听不得这话,哼了一声,道:“有男人又怎么样,还不是逼得……投了井……”

奶娘手一抖,却是心里内疚,毕竟是她把月儿带到这里来的,却害得月儿投了井,如此一想,倒也再没话讲,只让巴月自己拿主意了。

巴月说通了奶娘,当下雷厉风行的就到村外的荒地里转来转去,挑选合适的地方。只是她又不是农业学校出来的,对土质肥碱实在没什么研究,说是去挑地方,也只是看哪里风景好一点,地势高一点,适合建房子而已。

寻了半天,还真让她发现一个风景不错的地方,地势也高,是个长满野草的坡地,离村子也不算太远,邻近几个坡地上,居然都有人住着,万一有什么事情,也能找着人帮忙,唯一让她拿不定主意的是,这附近没有河流,坡地之上,不知道能不能打井。

正琢磨着,她随手扯了一根草晃来晃去,晃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不对,把草拿到眼前仔细一看,这草叶有点眼熟啊,以前在哪儿见过?

努力想了一会儿,巴月一拍脑门儿,想起来了,那年上中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农村体验农民生活,她亲眼看到有个老太太用这种草浸出染料来染布的,当时那老太太牙齿快掉光了,说话漏风,她也没听清楚老太太管这草叫什么,但那染出来的布叫什么她却是知道的,鼎鼎大名的蓝印花布嘛,据说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的人们懂不懂这个,反正这两天她没见着有人穿那种蓝印花布做的衣服。

难道,眼前这草就是她发家致富的捷径?

这会儿,巴月的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好像天上小星星。她还记得那老太太染布的流程,虽然老太太说话漏风,但是当时学校可是人手一本蓝印花布的资料介绍,上面不但把蓝印花布的历史和优点夸点满天飞,连具体制作流程也是写得清楚明白,虽然她现在已经记不完整,但是捣鼓捣鼓,也许还是能捣鼓出来的。

怀着极度兴奋的心情,巴月又在这块荒草地里绕了几圈,发现这片坡地上大片大片的生长着这种可以作为染料的野草,简直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的染料仓库。

不过还是要确认一下,万一这些野草不是那种可以浸出染料的野草,那可就白欢喜一场了。

想到这里,巴月连忙摘了一大捆野草抱了回去,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弄个了水坛子,将草浸入水里,又从墙上刮了些石灰粉下来,放到水里,拿了根烧火棍足足搅了大半个时辰。

隔天起来一看,那水果然变了色,那种深深的靛蓝色,在巴月眼里,透着无与伦比的美感。

不用想了,就是那块地了。

巴月当场拍了板,马上就跟奶娘说了,然后到村长那里签了文书,将这片坡地变成了自家的。

村长似乎被巴月的行为给惊吓到了,把文书递给巴月的时候,手都是颤抖的,拖着老长的腔调,道:“林家侄女,你可要想好了,签了这文书,以后你可就要按亩交税,交不出来,衙门里是要拉你去吃牢饭的。”

巴月这会儿哪里在乎这个,接了文书,笑道:“村长大伯你放心好了,我不做赔本的事。”

“啊?”村长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感叹了一声,到底是商人之女,张口闭口就是赔呀赚的。

有了地当然得先建房,染布什么的,暂时还得缓一缓。因奶娘死活不肯让巴月再去常安府,怕又遇上李家那只中山狼或者是那个朝天辣子,巴月只得请村长帮着请了泥瓦匠和木匠,在那片坡地上,建了房子,掘了水井,圈了篱笆,还挖了一个大坑,注了水,在顶上搭了棚子,那是她准备大量制作染料的地方。

她忙这些的时候,走亲戚回来的阿禄嫂见她拿了银子往外掏,顿时就眼红了,整天阴阳怪气的在边上说风凉话,巴月懒得搭理她,倒是时间长了,连村长也听不下去,喝斥了几句,阿禄嫂自觉没趣,怏怏的住了口。

因人手足,不过七八日,房子就建好了,糊了窗,打了家具,巴月就急急带着奶娘搬了进去,搬入新屋的第一天,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竟然有种从黑暗走到光明的豁然感。

不用寄人篱下的感觉真好,不过……荷包瘪瘪的感觉更不好受……唉,真是冰火两重天啊……

事实上,巴月的银子也不过才少了三分之一而已,不过这足够让她心疼了,在她心里,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挣钱始终是第一件大事。

因此,巴月别的什么也不管,马上就开始着手染布的实验。染料已经搞定了,把布染成全蓝色的容易,直接往染料缸里一扔,浸个几天,挑出来晾干,再浸,再晾,如此反复七八遍就成了,关键是在印花两个字上,那印花模子是怎么做的她可就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似乎要刷上什么胶,可问题是,她哪里弄什么胶去?

巴月把之前买回来的那几尺白布,裁成了一块块巴掌块大小用来做试验。奶娘不懂她要做什么,见她这么糟蹋白布,心疼得要死,说了巴月好几次,巴月心里没把握,也不好解释,只得低头认错,继续试验。

奶娘见说了没用,叹气了很久。

试验了足足几十次,白布也浪费了一大半,巴月却始终不得要领,她实在不知道那个什么胶到底是什么胶,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刷在布上,浸到染料里不会脱落,晾干后又能轻易的刷下来。

在村子里东问西访,也没有结果,巴月就又琢磨着想往常安府走一趟,那地方大,也许会有人知道这种胶。只是奶娘死活不让她去常安府,让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过巴月脑筋动得快,眼珠子一转便有了借口。

这一日,她对奶娘道:“奶娘,家里的米粮不多了,油盐也要买些回来,这些日子咱们吃的用的,还都是跟村长大伯借的,总不好不还的,你说是不是?”

没错,打从搬了新家后,吃的用的都是村长给的,原是说送这些米粮油盐,是恭贺她乔迁之喜和正式在村里落户的,也不能算借,因为不用还的,但是巴月哪肯平白无故的收村长的人情,因此嘴巴上硬说是借的,只不过这些天她忙于试验染布的事,所以才没顾得上,刚好就拿这桩事情来搪塞奶娘。

奶娘一想也对,便要和巴月一起去,好有个照应。

巴月一想,自己是去寻胶的,带着奶娘大不方便,怕到时候奶娘又唉声叹气说她浪费钱,便道:“奶娘,你还是在家歇着吧,上回去常安府,那些米店杂货,我都熟悉。”

“可是……”

“奶娘,我知道你是怕我又遇上那朝天辣子,受了欺负……可是奶娘你年纪大了,我也不能老托你的照顾,是不是……”

“我还能照顾你……”

“我不是说你不能照顾,我是说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受气包了……”

两个人争执了半天,最后还是各退了一步,巴月同意带个人去,但不能是奶娘,毕竟年纪大了嘛,奶娘则同意自己不去,但要从村里找个人陪她去保护她。

这个人选,奶娘原来是想找阿禄的,但巴月死活瞧不上,这个窝囊男人,真出了什么事,还不知道是谁保护谁呢。

选来选去,奶娘最后挑中了村长家的三儿子,一个名叫张小虎的年轻小伙子,长得腰圆膀粗的,在村里打猎的人中,算是一把好手,保护巴月绝对不是问题,别的不说,光是看那身板,等闲人就不敢近身。

前些日子巴月没有见过这个张小虎,因为他和村里许多年轻人一起进山打猎去了,在山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月才出来,正好赶上奶娘挑人呢。凭奶娘和村长大娘的交情,自然是一说就把人借过来了。

当然,村长家的毛驴也跟着张小虎同志一起被借了过来。

这一天一早,张小虎同志早早的牵着毛驴来了巴月小染坊,唔,就是巴月的新房子,她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巴月小染坊。

巴月还在屋里计算要带多少银子,就听到窗子外面,奶娘乐呵呵的招呼张小虎同志。

“小虎啊……呵呵……小虎……”

“婶娘好。”

一个沉沉的声音响起,听上去感觉挺憨厚的,巴月一边数着铜板,一边从窗缝里往外瞧了一眼,呵,果然是个虎头虎脑膀大腰圆的,声音憨厚,面相也憨厚。

“小虎啊,坐,来坐,我给你倒茶去。”

“我不渴,不麻烦婶娘了。”

“哦哦,不渴啊……坐……别站着了……”奶娘乐颠颠的,还是给张小虎同志倒了一碗水。

张小虎同志似乎被奶娘的热情给弄得坐立不安,看模样好像连两只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小虎啊,你还没娶媳妇吧……”

“啊……没、没……”

张小虎同志脸红了,巴月同志脸青了,一个恍神铜板都数错了,她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那你看我家月儿……”奶娘搓着手,突然扭头喊道,“月儿,月儿,你张家哥哥来了,快过来见见。”

巴月一头栽倒在桌上的铜钱堆里,无力的呻吟着:奶娘啊,你就当好奶娘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吧,不用客串红娘,要知道隔行如隔山啊。

“月儿……月儿……”

看情形奶娘似乎不把她从屋里叫出来誓不干休,巴月只好有气无力的把数好的铜钱都装到钱袋里,又拿出一锭银元宝和几个银锞子贴身藏好,才慢吞吞的从屋里走了出来。

“奶娘,别喊了,我出来了。”

“小虎,这就是我家月儿了。月儿,快来见过你张家哥哥。”

看奶娘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巴月也不好直接扫她的兴,走过去正准备招呼一声“张家哥哥”,可是走近了打眼一看,这位张小虎同志嘴唇上边一圈青绒绒的毛,胡子都还没长成形呢。

“奶娘啊,我瞧着他……好像应该是张家弟弟吧?”巴月狐疑道,看着张小虎一副嘴上无毛的模样,她实在喊不出哥哥两个字。

“呃……”奶娘左看看,右看看,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年纪问题,“小虎啊,你今年应该有二十三了吧,我记得你比月儿大一岁……”

张小虎同志偷偷瞧了巴月一眼,脸红红道:“婶娘,二十三岁的是我二哥小山,我再过两个月才满十九岁。”

果然,巴月抚额,这是个张家弟弟啊。

奶娘的喉咙一下子被堵住了,哼哼了两声,才道:“那你二哥小山娶媳妇了吗?”

“前年娶了,去年二嫂就给我二哥生了个大胖小子,婶娘你去我家没见着吗?”张小虎同志老老实实回答。

“那个……那个我以为是你家老大的儿子……”奶娘支吾了两声,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间又眉开眼笑,“十九岁,好啊好啊,女大三,抱金砖,一个小虎,一个月儿,真是再般配不过……”

“奶娘,天不早了,我和张家弟弟先去了。”眼见奶娘越说越不是个事儿,巴月连忙往毛驴背上一跳,催着张小虎道,“走走,快走了。”

张小虎连忙牵着毛驴,在奶娘“早去早回,照顾好我家月儿”的呼声中,落荒而逃。

实验品出炉

等到跑远了,再也看不见自家小染坊的时候,巴月才噗哧一笑,道:“张家弟弟,你别理我奶娘,她同你玩笑呢。”

却原来是她见张小虎直到现在,耳后根子都是红的,走了这一路,竟连头也没回过,这才出言解释。

“那、那个……你叫我张小虎就好了。”张小虎嚅嚅了几声,还是没敢回头看巴月一眼,只是闷着声音道。

“连名带姓的叫,不好听,我就叫你小虎吧,你也别见外,叫我月儿好了。”巴月无所谓道,其实她倒是想听一声“月儿姐”呢,不过那样未必有调戏小弟弟之嫌,把小弟弟吓跑了,就没人送她进常安府了。

“嗯。”张小虎又闷闷应了一声,脚下却跑得更快了。

巴月知他还在害羞,禁不住咧着嘴直乐,想了想,又开始没话找话的打发时间。

“小虎,听奶娘说你去山里打猎刚回村里,都打了些什么,说来我听听。”

“也没什么,就是一些野兔野鸡野狐狸的,对了,还打了两只獐子,我爹说,等腌制好了,让我给婶娘送只獐子腿……刚进山那会儿,什么都没打着,真是邪了门儿,平日里在树上窜来窜去的松鼠都不见了影,到了第六天头上,牛二哥去挖陷阱的时候,碰上一只白鹿,他屏了气好久没动,等白鹿走了,哈哈,那些野兔野鸡都笨得跟没长眼睛似的,一个劲儿的往我们的陷阱里钻……”

这个张小虎同志,说起打猎来,真是眉飞色舞,哪儿还见一丝刚才的羞涩。

巴月听得有趣,却又有些疑惑,道:“有白色的鹿啊,真没听过,那个牛……牛二哥,为什么不打白鹿?剥了皮,一定很值钱吧。”

得,她根本就是钻钱眼去了,半点稀有动物保护的概念都没有。

张小虎猛的回过头来,瞪了巴月一眼,声音沉闷沉闷的道:“这话可不能说,白鹿是我们山里的守护神,不能打,连惊扰都不能。”

“呃……”

巴月被他瞪得吓了一跳,这乳臭未干的小毛头,瞪起人还真有那么点威势,当下也不说什么迷信思想要不得的话,只在心里暗自嘀咕:少见多怪,不就是一头基因变异鹿嘛,长了一身白毛就把它当神仙了,改天我染一身蓝毛,会不会也成了神仙。

想是这么想,却也不敢真那么做,当不当得成神仙她无所谓,要是被当成妖怪,可就划不来了。

男人牵驴跑起来就是快,这次不到半个时辰就抵达了常安府。

柴米油盐买起来很快,上一次来常安府她可不是白来的,不大会儿就都搞定了,因带着这些东西不方便,便留张小虎在城门口看着,她自去城内寻找。

只不过她要的那种胶,一连跑了好多家杂货铺,问了许多人,都没个头绪。这可不怪人家不告诉她,实在是她自己比手划脚,说也说不明白自己要的到底是哪种胶。

难道近在眼前的赚钱捷径,却怎么也不让她抓到手吗?就好像是眼前明明堆着一座金山,偏偏脚下是万丈深渊,一步也不能往前,看得着吃不着的滋味,实在是让人忍不住要抓狂啊。

其实巴月不知道,她要找的不是什么胶,而是一种防染浆,只不过她以前见到的防染浆比较粘着,所以她直觉就认为是一种胶状物,所以像她这么没头没脑的问什么胶,人家根本就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所以问不出来才是正常的。

就在巴月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却有个在杂货铺旁边摆摊算命的老头儿,见巴月急得快要跳脚的模样,插了一句嘴:“莫不是要找琉璃冻?杂货铺里哪会有,大嫂且往东走,第三个弯道左拐,有个做石雕的,尽管去问。”

做石雕的跟她要找的胶有什么关系?巴月摸不着头脑,但已是穷途末路,也只能去一试了,临走还对算命先生道:“老先生,我若是寻到了要找的东西,回头来给你算命钱。”

算命先生哈哈大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怎好收卦钱,大嫂若是真寻着了,便来我这里算上一卦便是。”

巴月遁着算命先生的指点,果然找到了那处做石雕的所在,却是一个敞着大门的院子,院子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材,一角还摆了几个雕刻到一半的螭吻像,却是一般人家放在屋顶上的镇宅之物。

“有人吗?”

她才喊了一声,便有人掀了门帘,从屋里走出来。

“客人要雕些什么?”那人一边走一边问,下了台阶,一抬头,看见巴月却是一愣。

巴月瞅了他两眼,见是个胡子拉渣的男人,有些眼熟,寻思了一下,便指着那个人道:“原来是你,上次差点撞着我奶娘的那个……”

那人有些尴尬,似乎也想起那天的情形,当时被一句“你才大嫂,你全家都是大嫂”给吓得一愣一愣,后来又看了一出闹剧,所以他对巴月实在是印象深刻。

“大……呃……客人,所为何来?”

他转口转得快,看样子那句“你才大嫂,你全家都是大嫂”真的是威力无穷。

巴月拧了拧眉头,哟,看样子是读过书的,说话文绉绉的,怎么后来当了石匠,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一恍而过,便不理了,转而问道:“石匠,我问你,你这里可有一种胶,水融不化,日晒不裂,事后又很轻易能刮掉的?”

石匠一听便道:“大……客人说的是琉璃冻么?”

“快拿来我看看?”巴月连忙急道。

石匠转身从屋里拿了一只小罐出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巴月一把抢过,凑到眼前看了看,却只见一团果冻似的透明胶状物,散发着一股说不来的味道,却哪里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要的那种胶,便又问道:“真的能水融不化,日晒不裂,晒干以后,又能轻易刮落?”

石匠点了点头,疑惑道:“这种琉璃冻,只在打磨时用得,平常人是用不上的,客人要它何用?”

“你不要管我用它做什么,我只问你,这琉璃冻怎么卖?”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能用,但巴月还是决定先买这一小罐回去试验。

“这是我自做的,不值什么钱,客人若要,拿去便是,只是用时记得一勺琉璃冻兑十勺水,方才最好。”石匠见巴月眼睛瞪得极大,大有不卖就抢的架势,忙忙的送上小罐。

白送?哈,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巴月一把抢过,将小罐抱在怀里,嘴上却道:“我也不知这是不是我要寻的那种胶,你既不收钱,我先拿回去试试,若是能用,日后自要常来大量采买,若是不能用,改日我还给你送回来。”

那石匠哪曾见过她这样的,不禁想笑,却又惧了她那句“你才大嫂,你全家都是大嫂”的凶悍,强忍了笑意,只喏喏道:“你拿去便是……拿去便是……”

巴月见他如此识相,心下满意之极,抱着小罐姗姗而去,走路都带着飘,恨不得立时长了一双翅膀飞回家去,马上就拿白布试验。

却哪里知道,石匠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见她走路都带着跳,实在不像个嫁过人的妇人,终是忍不住,还是流露出一丝强忍了许久的笑意。

到了城门口,见了张小虎。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已经等急了,一见巴月便道:“怎的才回来,我都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要不是还要看着东西,便要去寻你了。”

巴月笑咪咪道:“小虎弟弟,你是怕不好向我奶娘交代,还是真的关心我啊?”却是终于寻到了胶,心里高兴,忍不住便要逗逗这个张家弟弟。

张小虎刚才还急得团团转呢,这一下子脸色涨得通红,不再说话,把巴月买的柴米油盐一把拎起,差不多七、八十斤重的东西,他轻飘飘一只手就拎起来了,往肩上一扛,腰都不带弯一下的。

亏得是带了个男人来,要是带了奶娘来,恐怕这些东西都得往驴背上放了,她只能撒丫子走回去。巴月爬上驴背,抱紧了怀里的小罐子,想像着蓝印花布制作出来后的美好前景,她满眼都是金光,金子的金。

她只顾着想金子,倒把要往算命先生那里去算一卦的事情给忘了,半路上突然想起来,哎呀了一声,十分懊恼,却也不可能再打转回去了,只想着下次来常安府再去算一卦,算还了算命先生的人情。

最关键的胶寻到了,巴月的致富计划也终于可以再进一步,她也不知这胶究竟是否合用,但听那石匠说的言之凿凿,心里早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制作蓝印花布,上面的印花,原是要用塑料板刻成印花模型,压在白布之上,将胶涂在缕空的地方,待干了以后,将整块布放平,浸入染料中去,这样染出来的布,被胶涂过的地方就不会染上颜色,把胶刮掉以后,那块地方还是白色,其他地方却都染成了蓝色,如此蓝白相衬,呈印花状,极富美感。

可惜,这里哪里寻得到塑料板,便是寻到了,巴月也没那个本事在上面刻出花儿来,不过她见那琉璃冻兑了水化开以后,形成的液体胶十分像墨汁,只不过是白色的,便灵机一动,取了自己的眉笔,沾了胶液,把试验用的白布摊平,直接在上面画起花朵儿来。

巴月本来就是学服装设计的,虽不精通,但多少还有些美术功底,尤其是服装上的花饰,都是画熟了的,因此这时画起来,倒也顺手得很。

很快就画了十来块巴掌大的白布,各种花形流纹都有,然后小心翼翼的把这些画了胶的白布浸入了染料缸中。然后她就整天围着染料缸转悠,三不五时的取出来再瞧瞧,看上面的胶化开了没有,又看那胶里面有没有染料渗进去。

浸了三五日后,把布捞出来,又拿到棚子底下里晾干,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边上,半天不动弹,就盯着那布一点点干透,等布晾干了,她一块一块的检查过去,看那胶有没有干裂开来,等发现上面的胶十分完美的跟布贴合在一起,几乎已经粘为一体,而且一点染料也没有渗进去。她兴奋得绕着棚子又蹦又跳,还嗷嗷叫了几声,惹得奶娘十分担心她是不是魔怔了。

隔天奶娘拿了一杯加了香灰的茶水让她喝,说那香灰是村长家的大婶过年的时候,去常安府白衣寺烧香的时候,从菩萨前的香炉里取的,最能驱邪镇魔,定惊安神。

巴月对着奶娘哭笑不得,拉着奶娘的手解释了半天,才说明白自己是想染布,若是成功了,或许能卖了出去赚些钱补贴家用,否则坐吃山空的,她那点离婚赡养费早晚会用完的。

不知道是蓝印花布的工艺没有在这个时代出现,还是巴月所处的这个地方没有这种工艺,所以奶娘对她的染布计划听得并不太明白,既然听不明白,也就更谈不上什么信心了,虽然对巴月花钱搞这个看不出能不能赚钱的东西有些微词,但奶娘见巴月的兴致这么高,也就不愿打击了她,只想着好不容易月儿终于振作起来,连性子都变得不同了,她愿意浪费钱财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开心就好,不管怎么样,总有她这个奶娘照顾着。

如此折腾了差不多一个月,巴月的第一批试验品终于出炉了。

附加价值

这一日,她将十来块白布……哦不,这个时候已经染成了蓝布了,一块一块小心的摊在桌子上,用一根竹签一点点的将布上的胶刮下来,原还有些担心会刮不下来,不料这胶竟是极好刮的,一部分完全融入了布里,使布变得□厚实,还有一部分凝在表面,刮下来后变成了粉末,不像胶,反而有点像白蜡粉,刮完了拿毛刷子一刷,就全部刷掉了。

“好像有点不一样啊……”

巴月摸着后脑勺,觉得这种胶不太像她以前见到过的,却哪里知道自己是误打误撞,虽然没有弄出正宗的防染浆来,却弄到了这种替代品,效果居然不比防染浆差,相反,还稍好一些。因为用防染浆印出来的花样,边缘多少会有些模糊,这是防染浆与水相遇产生的晕染效果造成的,而这种琉璃冻,居然意外的能完全防水,边缘一点也没有变模糊,完美的将巴月画出来的花样给体现出来。

“咦?这布……还真怪好看的……”

奶娘在一边坐着,伸手拿了一块蓝印花布,翻过来覆过去的看,却只见这布正反两面俱是一般的颜色花印,看不出差别,蓝色的衬底上,盛开着一丛丛小小的白花,看上去既清雅,又有一股热闹感。

巴月早就兴奋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只恨不得把这些布拿在手里狠狠的亲几口,这些蓝蓝白白的在她眼,全都是金色,金子的金。她几乎能看一大堆金子长了翅膀往她的怀里飞的景象了。

“可是,月儿啊……这布染出来虽然怪好看的,可是真的有人会买吗?”奶娘不知想到什么,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这蓝蓝白白的虽说好看,但到底不是富贵色,颜色又不艳,穿上了也未见得体面,有钱人不爱穿,穷人家自个儿织了布做衣穿,哪会买你这布。”

“嘎?”

奶娘一句话把巴月从美梦里惊醒,是啊,她光顾着搞鼓这蓝印花布,却忘了去考察市场了。在巴月的印象里,这些蓝印花布的历史,就是农家妇女自给自足的历史,后来虽然声名远扬,而且还有专门的蓝印花布专卖店,可是这布的实用性在她那个时候已经几乎降低到最低点,做为工艺品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它的实用价值。

这么一想,还真是她欠考虑了,不过已经走到这一步,而且投入了钱,哪有赔掉的道理,巴月可不想就这么罢手不干。

托着下巴思考了很久,她又有了定计。

“奶娘,你说的极是,这蓝印花布做起来并不难,造价低廉,布料粗得很,上不得档次,有钱人未必爱穿它,穷人家未必穿得起,看来要靠它赚钱,还得给它弄点附加值上去。”

奶娘听不懂附加值是什么意思,但她见巴月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不知为何,心里竟然定了下来,虽然不知道巴月要做什么,但暗中竟已有了支持到底的想法。

巴月这时的心思早已经飘到了附加值上去了,她所谓的附加值,不用说,就是她的老本行,她是学服装设计的呀,别的不说,创意绝对大大的有,蓝印花布的档次不是不高吗,那她就人为的提高,以蓝印花布的可清雅可厚重的特质为依托,专门设计出突出其优点的服装,让那些有钱人忽略掉布料档次低的缺点,乖乖的掏出银子来……得,她的眼睛里又开始冒金光了。

既然决定了,就要做到,为这,巴月又跑了一次常安府,还是由张小虎同志牵驴,她在一天之内,逛遍了常安府的成衣铺,还蹲在繁华的街市盯着行人的衣服看了半天,最后脑中灵感源源不断,干脆就买了纸笔,当街就画了起来。

不过用毛笔画服装设计图,这个难度对她来说实在高了点,只好强自忍了,一边歪歪斜斜的把灵感记录了,一边让张小虎去帮她买了只鹅。

于是,这只鹅注定要成为一只伟大的鹅,它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让鹅毛笔提前从这个世界诞生了,当然,那时已经成为一锅鹅肉汤的它,是不会明白这一点的。

回去的时候,巴月又跑到石匠那里,订购了大量的琉璃冻,惊得石匠盯着她直眨巴眼睛,显然弄不明白,这个瘦瘦弱弱风吹就倒的女人,要这么多打磨用的胶做什么,不过慑于“你才大嫂,你全家都是大嫂”的淫威,石匠还是二话不说,答应三天后给巴月做出足够量的琉璃冻。

然后,她又风风火火的跑去布铺,买了几匹白粗布,几匹白帛布,至于细布和丝绸,实在太贵了,她不舍得买,反正丝绸染色难,她也没把握能不能把丝绸染成蓝印花的模样,就不浪费这个钱了。

回家的路走到一半,她又哎呀一声,唉,又忘记去找那个算命先生算一卦了,算了,下次再去,反正三天后她还是要来常安府的。

将巴月送回了家的张小虎同志又一次受到了奶娘的热情招待,很有些不把巴月同志推销出去誓不罢休的姿态,唬得张小虎同志一连好多天也没敢再上门来。

巴月这会儿顾不上他,整天就是捣鼓她的蓝印花布,上次做试验都是用的小块碎布,这一次可是正儿八经的,要把整匹布都给染了,到这地步她才发现,好像自己的力气小了点,涂了胶又吸足了水的布,又厚又重,她居然用尽力气也挑不起来,更不用说晾到竹竿上去了。

“奶娘,奶娘,张家弟弟呢,喊他来搭把手啊……”

巴月同志终于深刻的体会到,家里没有一个男人是不行的,目前她能使唤得上的男人,似乎只有张小虎一个,于是不知道什么叫客气的她,很干脆的让奶娘拉下一张老脸,去请张小虎同志了。

“哎哎,好,我这就喊去。”

奶娘见巴月这么依赖张小虎,一张老脸又笑出了花儿来。男女之间的事儿嘛,不就是这么一来二往的,就给弄成了的。

不到半刻钟的工夫,张小虎同志就被奶娘生生拖了来,到了地头上,看也不敢看巴月一眼,只低着头不吭声,一只脚还在地上不停的划圈圈。

巴月瞅了他一眼,再看看奶娘那副红娘的派头,不用想,也知道这一路上奶娘肯定是跟张小虎说了什么,把小伙子给骚得头都不敢抬了,估计要不是奶娘拖着他,这毛头小子半路上就得给吓跑了。

“小虎,别傻站着了,过来帮我把布挑出来,晾到那边的竹竿上去。”

张小虎一听有活儿了,立时精神一振,撇下意图不良的奶娘,飞也似的从巴月手里接过活儿,双腿呈外八字一站,腰一沉,双手用力一抬,那折腾了巴月好半天也没能挑出来的布,就轻轻松松出了水面。

“小心点,别把布拖到地上……手抬高……这边,对,就挂到这里……等下,我去拉绳子……”

看张小虎把布都挂了上去,巴月连忙把手里的绳子一拉,那布就呼的一声,随着竹竿一起,被拉得老高,挂在上面,吧答吧答的滴着水。

染料缸里还有几匹布也浸着,巴月和张小虎合力,又将那些布都挑出来,挂了起来,看着满棚子滴水的布,巴月那个心满意足啊。

“月儿,这布……咋都是蓝色的?”

张小虎同志出了半天力,看着这些布,也怪稀奇的。

巴月嘻嘻笑道:“当然是染出来的,还要浸晾好几次呢,你来帮我,等染成了,我用这布给你做一套新衣服穿,保证让村里的姑娘们看得眼都不打转。”

张小虎又被骚着了,挠着头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口吃吃的道:“那、那我下回再来帮你。”

巴月自然没有不好的,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

却是奶娘在一旁偷偷听着他们说话,见张小虎这么自发自愿的要来帮忙,更是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在心里直嘀咕:这事儿……八成能成……唉,下次让月儿进城扯几尺红布,好歹得缝套嫁衣出来……

正偷着乐呢,忽见张小虎要走,奶娘赶紧拉住,硬是留他吃了晚饭,才放人回去。

就这样,没过多久,三匹粗布,四匹帛布,全部成功的染成了蓝印花布,让巴月连做梦都会笑醒。

这一天,巴月拿了许多树皮出来,当然,也少不了那支鹅毛笔。树皮的内侧里面,全部都是她这些日子设计出来的服装样式,看着满桌子的树皮,真是让她又开心又无奈。没办法,那些柔弱的宣纸哪里经得起鹅毛笔笔尖的摧残,油纸倒是不怕划但是它不沾墨,本来还想用一些宽大的草叶做纸来用,可是保存期又短,放不了几天,草叶一枯,她的设计图就全完了。

最后,巴月终于想出用树皮来当纸稿,也是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了。

这些天里,她设计了上百种服饰,有和现在身上穿的相似的,也有她加以改良,还有不少她穿越之前就有的构思,不过这些构思也只能在树皮上画画而已,做出来是不可能的,这个时代的女子,怎么也不可能穿那些露胸露背露脐装的。

当然,在做衣服之前,她还得搞定两样东西,一样是尺,一样是碳笔,尺是她去常安府石匠那里取琉璃冻的时候,请木匠定做的,碳笔则是她从石匠那一堆里石材里,捡了一种能画出白线的石头,让石匠给她把那石头的一端磨尖了,做成了笔的形状,完全可以取代粉笔在布上划出线来方便剪裁。

最后拿了奶娘做针线时用的剪刀,就算是万事俱备了。

先挑了一款最简单的男式古装,巴月就捋起袖口,开始了她穿越以来,最重要的一个转折。不过最后完成这件男装的,却还是奶娘。没办法,谁让巴月她懂得裁衣,偏偏针线活却拿不出手,她那个时候,哪有用手缝衣服的,都是用的缝衣机啊,她那双手一旦拿起针,也就只能缝缝扣子了。

衣服完工的那一天,张小虎同志又一次被叫到了巴月小染坊里来。

“小虎,穿上。”

巴月拿着衣服直扑张小虎同志,差点没当场就把张小虎的衣服扒下来,把她新做的衣服给套上去。

等张小虎同志扭扭捏捏的换好衣服,往奶娘和巴月面前一站,果然是神气多了。

“多好看的衣裳啊……多壮实的娃儿啊……”

奶娘直着眼睛,围着张小虎同志转悠,转得张小虎同志两只眼睛都快成螺蚊眼了。

在这套衣服上,巴月没加进多少自己的创意,基本上完全是模仿张小虎平日里穿的衣服的样式,上身一件短褂,下身一条长裤,只把袖口和裤口给缩紧了,而且加入了布扣的设计,废掉了系衣服腰带,使这套衣服穿起来更方便,也更贴身。不过裤带还是要系的,她还没有神通广大到能发明松紧带的地步。

当然,这套衣服最醒目的地方,并不是那几个小小的改动的地方,而是在于布料本身。因为打一开始巴月就把男女都考虑到了,所以虽然名字叫蓝印花布,但是她画在布上的,并不全部都是花纹,而是吸取了唐装的特点,在上面画了寿字、福字、禄字,张小虎身上的这件,就是个福字,要不是她对画动物不在行,给张小虎做衣服的这块布料,她还想画上一只老虎呢。

张小虎穿上这套衣服以后,就两个字:精神。

这毛头小子年纪虽然不大,可是那身板,绝对是发育完全了的,膀大腰圆不说,往那儿一站,背一挺直,配上这套衣服,真是有多精神,就多精神,十里八乡的,大概真就挑不出比他更壮实的小伙儿了。

“这个……这个衣裳……”

被两个女人直勾勾的盯着,张小虎全身寒毛都快竖起来,两只手只顾着抓住衣角,嘴里嘀嘀咕咕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屁股没肉不好生养

巴月欣赏完了,笑咪咪道:“这衣服是我送给你的谢礼,你就穿回去吧,记得绕着村子多转一会儿,要是有人问你这衣服哪儿来的,就说是我做的,谁想要,都可以上我这儿来订做,看在同村的面上,我不赚钱,大人八十文一件,小孩儿四十文一件。”

“啊?”张小虎同志有些懵。

“去吧去吧,别忘了照我说的做……”巴月心情极好,在她眼里,张小虎同志就是一块会走动的广告招牌啊。

奶娘也笑得合不拢嘴:“对对,穿出去走走,让大家伙儿都看看,我家月儿给你做的衣服……”

好啊好啊,只要张小虎穿着这衣服往外面这么一走,这么棒的小伙子,就算是被她家月儿给定下了,跑也跑不掉了,谁不知道这男人啊,身上的衣服除了是自家娘给做的,就只有媳妇能给做。

不行,她得拿着黄历挑了好日子,让村长上门来提亲。

可怜巴月这个半路穿越过来的外来者,还没有意识到这一件衣服就在张小虎同志的身上打下了自己的标签,还在美滋滋的想着是不是改天把张小虎再拉到常安府最热闹的街头去转一圈,将这个活动广告牌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张小虎同志到底是土生土长的本土人,倒是有些明白的,低着头,拉着自己自己的衣襟,眼角偷偷朝巴月瞄了好几下,然后红着耳根子咚咚咚的跑了出去。

“小虎啊,回头把你娘叫来,咱老姐妹俩个要好好唠唠啊……”

奶娘咋呼着,把张小虎同志骚得跑得更快了。

这天傍晚,奶娘拿了家里的几个鸡蛋,又翻出那条没舍得吃的腌制獐子腿,再拾掇了两样素菜,做了一个蛋皮汤,乐滋滋的等着村长大娘过来。

可惜的是,等到星星都出来了,村长大娘并没有过来。奶娘心里明白,又开始唉声叹气。

第二天,张小虎垂头丧气的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过来,对巴月支吾了半天,才道:“我娘不让我穿你做的衣服。”

正在裁衣服的巴月一愣,反问道:“为什么?”

难道她做的衣服有哪里不对?不符合农村老年妇女的审美观?唔……大有可能,代沟的问题是没治的,更何况她们中间的代沟以百或千年为单位,而且不光是时间问题,还有空间问题。

“我娘说……”张小虎同志的眼神偷偷的瞄了瞄巴月同志,然后一脸悲痛的道,“我娘说你屁股没肉,不好生养……”

“啊?”

饶是巴月同志的脑筋在那一瞬间转了百八十个弯弯,她也没有弄明白,这衣服跟她屁股有没有肉好不好生养有什么关系。

“那个……衣服我放这儿了……月儿,我、我走了……”

张小虎同志泪奔而去,而巴月同志则摸着衣服,两只眼睛还在那里冒星星,满天金星的星星。

“小虎啊,咋不坐会儿就走了?”

“啊啊……婶娘,我娘让我还了衣服就赶紧回去……”

“哦,那你慢些走,小心脚下……”

几句没营养的对话说完之后,奶娘走进了屋里。

“月儿……”

“奶娘,什么事?”

“别难过,下次奶娘给你找个比小虎更好的小伙子……”

“啊?”

等巴月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后,也只能是目瞪口呆,外加哭笑不得了。天地良心,她可还没打算找个年纪比自己小的男人当丈夫啊,最多也就是压榨一下童工,呃……十九岁也不能算童工了。

不过晚上巴月同志还是恶狠狠的扒了两碗饭,竟然说她屁股上没有肉……哪里没有肉了,明明是该翘的翘,该凹的凹,虽然瘦了点,但是曲线还是有的。

屁股上的肉不是多吃一碗饭就能立刻增加的,就算她吃得多,那消耗也大不是,想要让自己不再像个风中的竹竿的模样,不餐餐见肉的养个一年半载是不可能的。以她目前的条件,(奇*书*网.整*理*提*供)显然,短时间内她还是只能当个竹竿美人。

既然免费的会走动的活广告牌没有了,巴月也只好另做打算,给自己和奶娘各做了一套蓝印花布裙,从这里就可以体现出蓝印花布的优点之一,那就是它的颜色实在太大众化了,不够华丽固然是它最大的缺点,却也是它的一项优点,下至三岁奶娃儿,上至八十老奶奶,都可以穿,小娃娃穿了有小娃娃的童趣,老奶奶穿了,有老奶奶的质朴。

当然,这还并不是蓝印花布最大的优点,蓝印花布最大的优点,就是它不掉色,不褪色,无论用水洗多少遍,它都不掉颜色,无论压在箱底多少年,只要收藏得当,不受潮,不生霉,几十年后再从箱子底下取出来,它依旧崭新得像是刚刚从染料缸里掏出来的一样。

可惜的是,这一项最大的优点需要时间来验证,目前而言,巴月也只能嘴巴上说说,别人信不信就不知道了,至少她的奶娘是不相信的。

巴月给奶娘选的是一块寿字印花的布料,按照普通的农家妇女的衣着剪裁,其实她原意是想做一套正装,好让奶娘能穿出去显摆显摆,因为她早就发现奶娘根本就没有一件可以穿出门的正式衣服,可是奶娘坚决反对,说她一个老婆子犯不着穿得太正式,只要这衣裳干活方便就行了。

虽然奶娘是这样说,但巴月还是给这套衣服做了一些改良,她仿照旗袍的样式,把腰身给缩了,突出了腰部和臀部的曲线。就算是老太太了,也有美丽的权利不是,更何况在巴月眼里,奶娘才四十多岁,还不能算是老太太,拾掇拾掇,打扮干净了,也能夕阳红一把。

奶娘穿上以后,居然罕见的在原地转了一圈,脸上红光满面的,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巴月给自己做的是一件长裙,蓝印花布分两种,一种蓝底白花,一种白底蓝花,她给自己选用的是白底蓝色小碎花的布料,相对蓝底白花的布料,更多了几分娇俏之气。上身一样收了腰,下身的裙子则做成了百褶裙,为了弄出那些褶子,可没少花她的心思,又是缝线,又是用重物压,又是用蒸气熏蒸定型,不知花了多少工夫,才终于弄成了,然后又仿照朝鲜族的裙子,用一根帛布裙带从背后绕到在胸前系成一个蝴蝶结,长长的系带一直垂到脚面,风一吹飘啊飘的,配上她那个竹竿身材,还真有点我欲乘风而去的感觉。

奶娘见巴月穿上新衣裳,又是欢喜,又是流泪,抚摸着巴月的脸蛋,哽咽道:“看看,我家月儿是多中看的一个姑娘,穿上新衣裳就跟天上飞下来的仙女儿似的,都是奶娘不好,没照顾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巴月脸上一红,她照过镜子了,穿越后的这张脸五官还算精致,就是瘦了点,憔悴了点,皮肤还有点发暗,都是以前林八月吃不好睡不好心情又郁结的缘故,虽然现在比她刚穿越那会儿要好多了,人也精神了,但是离仙女的程度还差得远呢,当不起奶娘这么夸。

不过她见奶娘真情流露,心中也是一阵感动,忍不住抓着奶娘的手,道:“奶娘,你放心,月儿已经改了性子,以后,再也不让人欺负了去。月儿还要多想些法子挣钱,赡养奶娘终老呢。”

这话却是实实在在出自她的真心,虽说她不是真正的林八月,但是这些日子全亏了奶娘的照顾,她才能全心全意弄出这蓝印花布,在这世上,奶娘与她,已是真正的相依为命,她自然是真心对待奶娘,已当做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奶娘见她如此,又回想她近日所做的桩桩件件,皆是自己拿定的主意,完全不同于往日那毫无主见的软弱性子,更是喜极而泣,连道了几声“好,好……”,却是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却是巴月看不得她这粘粘糊糊的哭泣,一时的感动便罢了,感动过后,便要理直气壮的正视现实,因此她赶紧又按照自己的设计,剪裁了几片衣裳,让奶娘拿去缝。不说别的,奶娘这一手针钱活,当真是绝了,那针脚密密麻麻,却又整齐无比,比后世缝衣机踏出来的都不差,甚至还更好一些,怎么看都觉得舒服。

她自己却是拿把梳子把头发梳了梳,又从木盒里挑了一根坠着银珠的簪子把头发挽上。巴月从穿越到现在,也只学会挽这样简单的一个发髻,这已经很不错了,要知道以前她才会扎马尾。现在的头发实在太长了,她几次想下手剪掉一截,图个清爽,又方便干活。可是每次她一动这个念头,奶娘就吓得跟什么似的,连连说女子剪发不吉利,将来不好出嫁。巴月实在是被她念叨怕了,终于打消了剪头发的念头。只得学了挽个简单的发髻,至于稍微复杂点的,那就算了,先不说她能不能学会,就她现在这样的条件,哪有时间坐在那里慢慢梳头。

因家中还没有买镜子,她只得对着水缸照了照,看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便依依娜娜的往村子里走去。

张小虎这个活招牌没了,只能自己亲自上阵了,她就不信,她这身苦心染制、精心设计的蓝印花长裙,吸引不了村里那些女人的注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女人。在后世,谁都知道,有两种人的钱最好赚,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小孩。

村子里安静得很,这会儿已经过了吃早饭的时候,那些喜欢在吃饭的时候端着碗蹲在树下一边扒饭一边侃大山的村人们都已经散去,各回各家,该干嘛干嘛去了,男人们大都在家里硝制兽皮,或者晾晒草药,女人们基本上都聚在桑树林边纺纱,孩子们到处乱跑,嘻嘻哈哈的,为安静的村子凭添的几分热闹。

巴月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片桑树林,这时间,村里大多数女人都聚在那里纺纱。

三个女人就可以演出一台戏,二三十来个女人聚在一起,会演出什么来呢?

可以想见,这会儿桑树林边,真是比菜市场还要热闹几分,尤以上次问巴月井里的水好不好喝的那个村妇的嗓门儿最高。

这个村妇的汉子姓吕,一开始是喊他老吕的,可是喊着喊着,就喊成了老驴,所以一般人都喊她驴嫂。

巴月老远就听驴嫂的声音,而且好巧不巧,话里还提到了自己。

“张婶儿,听说那李家不要的女人,看上你家小虎了,是不是呀?”

张婶儿就是村长大娘。

“那是,我家小虎可是十里八乡最棒的小伙儿,别说林八月,你们谁家的姑娘不想着嫁给我家小虎啊。”村长大娘乐呵呵的回答,“不过那女人,我可看不上,我家小虎要娶,也得娶个黄花大闺女。”

靠近里面的几个小姑娘突然就红了脸,她们可不都是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大概对那位张小虎同志确实有点想法,因此纷纷脸红,连头都不敢抬了,只埋头把纺车上的那个手摇转得更快了。

“臭美,这十里八乡又不是只有你家小虎一个好小伙儿……”旁边一个妇人听不得这话,笑骂开来,“我家狗子一点不比小虎差……”

于是,又有几个小姑娘红了脸。偏偏也有几个胆子比较大的,附在她们耳边低声不知道说了什么,让她们更加羞涩,于是惹来了阵阵低笑。

“这可不一定,上个月他们进山打猎回来,你家狗子的猎物比小虎少啊……”驴嫂明显偏帮村长大娘的。

“那又不是狗子不如小虎,不过是下山的时候刚好崴了脚,一不留神放跑了活逮的两只兔子……”

那妇人正为自家儿子辩解着,一抬头,见面前突然多了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的女子,那裙角被风吹着飘啊飘的,说不出的好看,不由得惊叫一声,“咦,这衣裳用什么布做的,怪好看的……啊,原来是李家大嫂啊,怎么走路不带声儿的,白白吓人一跳……”

巴月的到来,让刚才还很热闹的纺纱妇女团有了片刻的异样安静,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过她并不在意,捋了援垂到耳边的一缕发丝,面带微笑道:“各位婶子、嫂子,还有妹妹们,都在忙啊。”

青出于蓝

村妇们面面相觑,自从搬家之后,巴月就再没怎么到村里面来过,跟她们几乎就没说过话,这会儿突然往这里一站,和声细气的开口,她们竟然不知道怎么应答。

还有村长大娘有些主见,轻咳一声,将手里的纱线放下,站起来看了巴月几眼,道:“是八月侄女啊,往常不见你来走动,今儿突然来,有什么事吗?”

巴月轻轻一笑,又伸手掸了掸裙角上的尘土,说出了她早已经准备好的借口。

“也无什么大事,我是来找阿禄嫂的,在屋里没见着她,就过来看她是不是和婶子还有各位嫂子们在一起纺纱。”

说着,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眼神故意在人群里扫视了几下,不经意的腰肢又晃动了几下,身前的那根裙带轻轻的拂啊拂,上面一溜儿蓝色的小碎花,分外好看,看得那些女人们几乎都直了眼。

“看来也不在这里,巴月不打扰大家伙儿干活了,再去别处找找。”

说着,她一个转身,那百褶裙就飘了起来,像一朵乍然开放的花儿,然后才又依依娜娜的去了。

女人们看着她远去,怔愣了许久,才有人叹道:“她这是什么意思,找阿禄嫂?怕不是又要去收什么阳债阴债吧。”

“呸呸呸,这话说不得说不得,阿弥佗佛,大风吹去……”

又有一个年轻姑娘自言自语道:“这衣裳真是好看得紧,那布料是哪里买来的,怎么从不曾见过呢?”

“哪里是买的,是她自己染了布做的,前阵子老让我家小虎去她那里帮忙,我原不大喜欢,只不过看在他婶子的面上,又可怜她家里没个汉子帮衬,让小虎去干点力气活,也算全了邻里的情谊。喏,前儿还给我家小虎做了一套衣裳,也是这样的布料,小虎穿着倒是挺精神,可我还是让小虎把衣服给她送了回去,我可不能让这个女人进我家的门。”

“咦?自己做的啊,怪道是从常安府过来的,懂的就是比我们多……这衣裳真是好看啊……我说,她不会是故意来让我们看她这衣裳的吧……馋我们的眼睛……”

“别说啊……要是我也有这样一件……”这又是一个年轻姑娘在羡慕了。

巴月走了一段路,又蹑手蹑脚绕到桑树林后面,躲在树后偷偷听女人们的议论,然后满脸笑容的比了个OK的手势。

明天让奶娘再往村子里走一圈,这样不管是年轻的,还是上了年纪的,只要是女人,一网打尽。哼哼,谁说蓝印花布没有市场,看那些女人的反应,市场绝对大大的有,当然,她是不会把目光局限于这个小小的张家村的,常安府的成衣铺,才是她的最终目标。

鉴于她现在的生产力不高,可以每个月制作十几二十套衣服,寄放到常安府的成衣铺去卖,等到能挣到钱了,她可以出钱雇人,扩大生产,又或者直接和成衣铺合作,她提供布料和设计,尤其成衣铺直接制作成衣出售,等到销量上去了,钱挣得多了,她甚至可以请个掌柜,在常安府里开个蓝印花专卖店。

多么美好的前景,巴月满眼又开始冒金光。

但是这世上显然不是只有钱不是万能但没有钱万万不能这一条真理,还有一条公认的真理,那就是前途是光明的,道理是曲折的,想要发财,并不是手里有商品就能够发财的,如何让常安府的成衣铺答应寄卖她的衣服,这是巴月眼下要面临的又一道坎。

为此,在做了几天的准备之后,巴月又一次去了常安府,身边还带了这几天赶制出来的五套各种不同风格的衣服。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张小虎同志为她牵驴了,当然,她也不需要,前往常安府的路,她都已经走熟了,而且走了这么多次,奶娘也放心多了,没有再要求一定要有人陪她一起去。

不过村长家的驴子,还是要借过来的,只不过经历了张小虎同志还衣服的事件,对于向村长家借毛驴,巴月感觉有几分别扭,盘算着要是这次生意能谈成,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买头毛驴回来。

这毛驴跟她也混熟了,舔舔她的手,静等她爬上它的背,然后四蹄一扬,由慢到快,渐渐加速,先出了村,沿着荒地里一条踩出来的小道,径直上了官道,然后就是一溜小跑,稳稳当当的,如果说还有什么不足的地方,那就是驴脖子上还少了一个铜铃铛,风里带上一串清脆的铃铛声,那才叫完美。

虽然是这样想,但巴月还没有打算去真去买个铜铃铛,要知道,虽然不如银子贵重,但铜也很值钱啊,就算要买,也等有了自己的驴子以后再买,现在买,不是平白便宜了村长家了嘛。

入了城,常安府还是如以往一般热闹。

她一个穿着新裙子的俏丽少妇,又是单身一人,吸引了不少男男女女大胆注视的目光。巴月忍不住挺了挺胸,不但不害怕,反而故意要充分发挥自己这个活动广告牌的作用。

前几次来的时候,虽然有张小虎同志充当护花使者,但巴月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的,后世电视剧里看多了,越是热闹繁华的地方,越容易闹出纨绔公子或者是地痦流氓调戏民女的桥段。可是真的身临其境之后,她才知道那全是写剧本的在瞎扯,要是女子上街真的这么容易被人调戏或者强抢,哪里还有女子敢上街。虽然是封建社会,但也是有法律的,每天在街上巡来巡去的衙役可都不是吃素的。

反正这常安府的治安是相当的好,这大概也算是太平盛世的一个表现,如果连上个街都不安全了,那离乱世也就不远了。

唯一遗憾的是,到现在巴月也没弄明白自己到底身处哪个时代,铜钱背后那个大X通宝的X字,她研究了好几天,也没认出是哪个字,反正和秦汉晋隋唐宋元明清绝对没有任何字形上的相似之处,看情况,她不但穿了,而且还穿到了另一个异时空,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没有任何印象的时代,所以没有在这个世界里发现蓝印花布,也是可以理解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见识的还少,毕竟常安府没有这种蓝印花布,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这一点还有待她继续去发掘。她的蓝印花事业能进行到哪一步,在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这一点。

当然,她坚信,至少在这个常安府内,会有一定的市场,现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求个吉兆,到那个算命先生那里。

算命先生还坐在那个杂货铺的旁边,正在打瞌睡,布幌子歪在一边,被风吹了,摇来晃去,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来砸着那个正在打瞌睡的脑袋。

巴月瞧得直乐,走过去扶正布幌子,然后敲了敲桌子。

算命先生一惊,猛的坐直身体,两只眼睛迷茫的盯着巴月看了好一会儿,才认了出来,轻咳一声,道:“是你啊,怎么样,找着你要的琉璃冻了吗?”

说着,习惯性的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却摸了一手口水,老脸顿时一红,连忙转过头去,抬起手,用宽大的袖口挡了脸,赶紧擦了几下,才又转回头来,一本正经的看着巴月。

“是的,找到了,所以我来实现我答应过你的话,请你帮我算一卦。”巴月强忍着笑意,在算命先生面前坐了下来。

“哦……嗯,算卦还是测字?”算命先生有些尴尬,习惯性的问道。

巴月转了转眼珠,道:“测字。”

说着,她接过算命先生递过来的纸笔,歪歪扭扭的写了个蓝印花布的“蓝”字。

“这字真够丑的……”算命先生嘀咕了一声,然后清清喉咙,“大嫂要求什么?”

“求财。”巴月将包袱拎到桌子上,打开来,露面那几件用蓝印花布做的衣服,“我想问,这样的衣服,能在常安府打开销路吗?”

“销路?”

“呃……市场……也不对,就是有没有人喜欢买它穿……很多人……能让我一夜暴富……”

“一夜暴富……”算命先生笑了,没看衣服,只拿过那张写了字的纸,正要说话,巴月又拦住了他。

“先生,我只想听好话,你说好话就行了,别的不用说……”她取了十文钱放在桌上。

算命她是不信的,来找算命先生,一是实现她说过的话,二是求个吉兆,也就听两句恭喜发财之类的,这和送别人出远门一定要说句一路顺风一样,纯粹求个吉利。

算命先生又一次失笑,摇了摇头,道:“老夫在此算卦十余年,还未曾见过你这样的。”

他又捋了捋胡子,才道:“这个蓝字,草头,显见大嫂的财路,应是由草而来。”

巴月眉尖一扬,这算命先生还真有两下子,不过一般染料就两种来路,一是从草里面,一是从矿石里面,算他猜中了这百分之五十的机率。

“不过这草字下面是一个监字,监者,困也,你若是要求财,还需脱困而出。”

“怎么个脱困法?”巴月有些不高兴了,都说了让他说好话,他还在这里监啊困啊的,一听就不是好兆头。

算命先生笑了笑,提笔写了个青字。

“青?”巴月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算命先生解释道,“青者,由蓝而出,脱于蓝,胜于蓝,你若要求财,便全在这个青字上。依老夫看,你已得了这个青字,这买卖,做得,这财,也求得。”

“啊?”

巴月还是没听明白,不过最后一个求得,她是听懂了,行,只要能求得,就算是吉兆了,她笑逐颜开,道了一句谢,拎起包袱牵着毛驴又往石匠那里去了。

其实巴月不知道,在古时,所谓的青,就是蓝,比如这天空,以前都叫青天,谁叫它蓝天啊,所以她口中的蓝印花布,放在算命先生眼里,应该叫青印花布才对,按算命先生的说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以这青印花布自然是大大的有销路的。

到了石匠那里,还没有进门,就听到院子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巴月在门外探了脑袋一看,那石匠站在那里一手拿着锤子,一手拿了把锉刀,正在雕刻一块石碑。

“喂,石匠,在忙啊。”

她一出声,那石匠吃了一惊,锤子差点砸着自己的手。

“八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因巴月为了买琉璃冻来过几次,两人也算熟了,巴月就听不得他每次都客人客人的喊,又讨厌被人喊作大嫂,就让他喊自己巴姑娘,但石匠显然理解错了,以为是八月的八,所以每次都叫她八姑娘,巴月也没有纠正,反正她现在的身份是林八月,叫八姑娘也不算错。

只是很明显,石匠这语气听上去并不太欢迎她来,因此她一听眉头就竖起来了,道:“怎么着,我不能来?”

“不是不是……”瑟瑟的秋风里,石匠一脑门子冷汗,“我是说,这几日活计多,没来得及做琉璃冻,手头上的存货不多了……”

“我不是来买琉璃冻的。”

巴月一挥手,等在门外边的毛驴就得得得的跑了进来,亲亲热热的凑到她的身边。

“那八姑娘这是来……”石匠有些疑惑的抓了抓下巴上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剃显得乱七八糟的胡子,那胡子里还掉了几粒微小的碎石屑。

巴月从毛驴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件蓝印花布做的男装,对着石匠比了比,觉得大致上差不多,便把衣服往石匠身上一扔,道:“去屋里换上。”

“啊?”

石匠把衣服从脑袋上抓下来,懵了。

“啊什么啊,不准想歪。”巴月现在已经知道送男人衣服的含义,当下眼睛一瞪,又黑又圆,“这不是送你的,快去屋里换上。”

石匠又使劲抓了一把胡子,满脸疑惑,等看到巴月的眼睛越瞪越大,眼底里某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威煞简直比天上下的冰刀子还锋利的时候,他不由得缩了缩脑袋,赶紧跑进屋里把衣服给换上了。

这套男装,其实就是当初给张小虎同志做的那套,既然张小虎同志无福消受,也不能浪费了,因此巴月就把这套男装给改了改,改成标准身材的男装,拿来给石匠试穿。

显然,她对一个活动的广告招牌依旧贼心不死,这才狠下心,宁可舍了这套男装,也要把石匠给收买了。

叨扰一杯茶

不大一会儿,石匠就又出来了,往巴月面前一站,果然有一点点气宇轩昂的模样,这套男装本来就是猎人装,袖口和腰身都收缩了的,会显得身材特别挺拔,再加上石匠的身材本来就属于标准身材,常年凿石头,身上怎么说也是有几块肌肉的,不显得气宇轩昂也难。

而巴月之所以只给了一点点的评价,主要是石匠那张脸太寒碜了,一脸大胡子不但乱七八糟,还脏兮兮的,跟气宇轩昂这四个字半点边也搭不上,巴月给的完全是身材分。

“八姑娘……我已经穿了,现在可以脱了吧。”石匠被巴月盯得忐忑不安的,心里直犯嘀咕。

“不准脱。”

巴月一声大喝,让石匠又是一头冷汗。

“可、可是……我和你无亲无故,这衣服不能随便穿……”石匠试图解释。

巴月瞪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不用你罗嗦,这衣服我可不是要送给你……”

石匠听到这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还没吐出来的呢,就听到巴月又道:“……是借给你穿的。”

“啊?”

石匠傻眼了,这衣服还有借着穿的?

“八姑娘,我有衣服……”

“别吵,听我说完。”巴月又瞪眼了,“以后你旦凡上街,或者送货给客人,或者走亲访友,都要穿我借你的这套衣服,别人若问你这衣服哪儿买的,就说是出自我巴月之手,谁想买,上张家村来,不管是样式还是花纹,都可以订做。若没有人问,你也得主动说,就说这衣服水洗不掉色,怎么穿也不显旧,记住没?”

“啊?”

“你若按我说的做了,表现得好,两年之后,这衣服就算是给你的报酬了。”

“啊?”

“就这样说定了,别让我发现你没按我说的做,否则……”巴月冷笑一声,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阳光下闪着寒光。

跟石匠也打了好几回交道了,基本上石匠的性子她也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就是个只要一逼就什么都答应都的性子,而且还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说得好听叫老实本分,说得难听就是又笨又窝囊又没主见,跟以前的那个林八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所以,在失去张小虎这个活动广告招牌之后,巴月才把主意打到了石匠的身上。

石匠又打了一个寒颤,忍不住低下头,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再抬头的时候,就见巴月已经牵着毛驴迈出了自家的大门,急急火火的一晃就没了影儿。

石匠苦笑了一声,又低下头摆弄了衣襟,喃喃自语道:“这颜色倒是耐得脏,这福字图案不是织上去的,也不像一般的染色,有些门道……只是水洗不掉色?”他的语气里有些怀疑,想了想,又苦笑了一下,抓了抓自己的胡子,“唔……给她拉客人,拉两年才值这么一套衣裳……”

他用力抓着自己的胡子,几乎快扯断了,这辈子真没见过这么精明小气的女人,依这精打细算的性子,怎么会被落到被李家休了的地步?

不可思议……

如果巴月这时候能听到石匠的自言自语,肯定要大声惊呼她看走眼了,这石匠哪里笨了。可惜她并没有生就一副顺风耳,因此这时候正洋洋得意的往张记成衣铺所在的那条街去了。

这条街,巴月已经来过好几次,基本上每次她上石匠那里买琉璃冻的时候,都要到这条街上来走走,这条街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天衣坊,街道不过一里来长,可是两边一溜的,不是布坊,就是成衣铺,再就是绣品店,还有零零散散的鞋店帽店,大一点的铺子,足有上百坪米,还分上下两层,小一点的,也有二三十坪,一间隔着一间的,可不热闹得紧。这也间接说明,这个世界上,中产阶级还是很多的,否则这些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的东西,不可能开满一条街,而且天天都这么热闹。

张记成衣铺,是巴月观察许久之后,最先认定的一家有合作可能的铺子。

在天衣坊里,这张记成衣铺最多只能算个中等规模的铺子,但是经营得还算有方,客流量不错,伙计的态度也好,没什么势利眼,不会看你衣着破烂就不让你进铺子,给巴月的第一印象很好。

这家成衣铺是城东张员外家的铺子,那张员外名声在外,是个老好人,替他打理这间铺子的,是同族的一个远房兄弟。当然,巴月是不信这个传闻的,她只相信无商不奸,面对这条街上的激烈竞争,如果真的是个老好人,只怕早就关店大吉了。只能说,这个张员外是注重名声的,所以巴月才第一个选择找上这家铺子。

重名声,就少欺诈,巴月脑子里的弯弯就是这么转的,一个商人,最重要的就是信誉,有信誉,是她选择合作伙伴的第一要素。

“哟,八姑娘,你又来了。”

一进门,巴月就听到一声招呼,跟石匠见到她的第一句极其相似,但语气并不相同,人家张掌柜的语气可是十分欢迎的。

原因无他,巴月前几次来的时候,就跟这里的张掌柜混熟了,还给他提了不少建议,张掌柜按她说的一试,颇有效果,因此虽然巴月每次来,都没有买过铺子里的一件衣服,而且还在铺子里转来转去,很有点商业间谍的架势,但张掌柜依旧很欢迎她来。

“张大伯,我这次来,可是有事求你呢。”巴月笑容可掬的迎上去,嘴巴也甜了许多。

“八姑娘说笑了,你能有什么事儿求着小老儿呢。”

张掌柜呵呵笑着,却是没有一口答应,熟归熟,生意人到底有生意人的规矩,这张掌柜一把年纪,早跟老油条一样了,眼珠子直在巴月身上的衣裙上打转,凭直觉就感觉巴月说的事情,跟这身衣裳有关系。

巴月嘿嘿一笑,站直了身体,双手一伸,道:“张大伯你看我这身衣服如何?”

“新鲜……”

张掌柜想也不想便道,他在这铺子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布料没见过,什么时髦的样式没卖过,偏偏就巴月身上这件长裙让他说出新鲜两个字的评价来。

“这布料不算太好,但新鲜在这染制的手法和颜色上,这衣裳的样式也还普通,但是这几处稍稍改过的地方,让人眼前一亮啊……八姑娘,这衣裳是你自个儿做的吧?”

“张大伯慧眼。”巴月暗自吐了吐舌头,老油条就是老油条,一眼就把她身上这件长裙给看透了。“张大伯,我这衣裳还有一项好处,可是你肉眼看不出来的,你猜猜,可猜得出来?”

张掌柜捋捋花白的胡子,摇了摇头,笑道:“小老儿年纪大了,脑子也钝了,八姑娘,有什么你就直说吧。”

老油条。

巴月又暗自评价了一句,脸上甜甜笑道:“张大伯,这衣裳最大的好处,就是水洗不褪色。这样的衣裳,我做了几套,就是想放在这铺子寄卖,你看成吗?”

成与不成,张掌柜倒是没有回答,只是疑惑道:“水洗不褪色?”

这可能吗?染制的布料,都有水一洗容易褪色的缺点,一般来说,染制布料的好坏,就在于褪色程度的不同,好的染制布料,褪色就褪得慢一点,但不管有多慢,洗一次总会褪一点颜色,一件衣裳,最多洗个几十次,便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而劣制布料,往往只洗个五六次,就不成样子。完全不褪色的染制布料,简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张大伯,你尽可让伙计取一盆水来,当场一试。”巴月从怀里取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蓝印花布来,只有巴掌大小,却是她最早做试验的那些布块之一。

她信心十足,要知道,在家里的时候,她已经试过了,别说浸在水里,就算是拿皂角水泡上三天三夜,再用捣衣棰捣个百来次,布都捣烂了,颜色也不会掉。除非是用八四消毒液浸泡,不过这世上有八四消毒液吗?显然没有。

张掌柜眼神闪动,不掉色的布料,这里面的价值有多大,他完全可以估计得出来,再看巴月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这个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的老油条也不禁有些激动。

“阿成,阿成,端一盆清水来。”

布料浸入水中,随那个叫阿成的伙计怎么搓洗,果然是一点颜色也不掉,看得这个十来岁的少年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三叔爷,果然不掉颜色啊。”少年伸出两个干干净净的掌心,直在张掌柜眼前晃,掌心里除了几个老茧,皮肤因为搓洗而充了血色之外,果然没有沾染半点蓝颜色。

巴月这时又笑眯眯道:“再拿去太阳底下暴晒,也不会褪色哦。”

这一点却暂时无法验证了,毕竟晒干是需要时间的,而且暴晒褪色的程度也比水洗慢,不过不管暴晒会不会褪色,张掌柜已经不在乎了,只凭水洗不褪色这一点,就足够让他看到一条金光大道了。

沉吟了片刻,张掌柜尝试的问道:“八姑娘,不知道这布料的染制方法……”

“张大伯,我只寄卖成衣。”不等他说完,巴月便一口回绝了。

开玩笑,她又不是白痴,创意是可以被仿制的,而这蓝印花布的染制方法,才是真正的摇钱树,她脑袋碰了线,才会卖出去。

张掌柜用手指轻轻的敲了几下桌子,又道:“八姑娘,小老儿实话实说,你这衣裳虽然不错,但我张记成衣铺一向只出售自家裁剪的衣裳,若是让你寄卖,那是要坏了东家规矩的。再者,你这衣裳,一月里又能做几件,即使让你寄卖了,又能赚几个钱?我这铺子,每日里进进出出的银钱,少说也在二三十两,你那几个铜子,只怕东家也瞧不上。”

巴月笑了笑,抓起包袱,道:“张大伯,我也不过是赚几个铜子糊口而已,并不曾想多赚,一个月几件已经足够了,既然你这里庙大,那我就另寻能容得下我这尊小佛的去处。不好意思,打扰你这许多时候了。”

这也是巴月早就预料到的,张掌柜是欲迎还拒,她则是欲擒故纵,不过都是想要取得最大的利益而已。确实,张记成衣铺是不缺她这几件衣裳的营业额,但是做为一种新鲜的全新的商品,如果能为他独家所有,在人气方面,还是有不小的影响的。

而对于巴月来说,张记成衣铺固然是她的第一选择,但并不是唯一选择,做生意又不是找男人,找准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在一棵树上吊死,是商家大忌,巴月又怎么会不懂呢。

“八姑娘,何必性急呢,咱们可以再谈谈。”张掌柜捋着胡子,叫住了巴月。早知道这姑娘是个精明的,现在看来,不容小觑呢。

巴月也见好就收,笑眯眯的又转了回来。

“阿成,去泡茶。”张掌柜吩咐了一句那少年,然后又对巴月道,“八姑娘,咱们到里面坐着慢慢谈,你看可好?”

“那就叨扰张大伯一杯茶了。”

再见张掌柜

这一谈,谈了足足两个时辰,直把巴月累得口干舌燥,光是茶水就喝了六七壶,心里更是暗骂了不知道多少句老油条。商场无父子,更何况巴月和这位张掌柜根本就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所以谈得吃力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她虽然懂得的道理多,但是毕竟不是真正的商人,前世也不过是多打了几份工见识过不同的老板跟不同的合作对象谈判,现在依样划葫芦,自然有学得不太像的地方,如果不是她天生一股不认输的性子,早在开始谈判的半个小时之内,就已经认输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被老油条坑了一把,独家销售权给了张记成衣铺,一个月提供的衣服,不得少于十件,而且还要随时接受订做的单子,如果一个月订单超过十件,允许她适量减少提供的成衣,减少几件,要看单订的具体数额,要保证每件衣服的质量,尤其是水洗不褪色这一点,一旦有质量问题,她要承担违约责任。

在签下这样一系列条件之后,最后的利润分成居然是四六分成,她四,张家成衣铺六。这让巴月有些沮丧,她的心理分成底限是五五分成,理想分成是三七,她七,张家成衣铺三。

在具体的销售价格上,两个人争执了许久,张掌柜认为应该在布料和人工的成本之上,加百分之十的利润,便是销售价格,这还是张掌柜看这衣服料子独特,这放了这么大的利润空间,要知道,一般的成衣,利润也就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五之间。但是巴月显然和这个老油条有着理念上的不同,她认为服装卖的是牌子,而这蓝印花就是她独一无二的招牌,算上品牌价值,销售价格应该远远高于张掌柜制定的价格。

但争来争去,她最终还是没斗得过老油条,一夜暴富,始终只能是个美好的梦想啊。

不过巴月也没吃太多的亏,在她的力争之下,这份合约只签三年,适用范围仅限于常安府地界之内,合约到期张家成衣铺有优先续约的权利。老油条答应每次收到成衣,先付三分之一的订金,全部销售完以后,五日内全额付清,如果有订做的单子,同样先付三分之一的订金,等顾客收到衣服满意之后,立刻全额付清。

回款快,这一条就保证的巴月的资金流不会中断,只要资金流不中断,她就能在短时间内很快的发展起来,雇佣人手,扩大生产,占领整个常安府的市场,然后就能向外发展。

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掌握了蓝印花布这个独一无二的商品的染制方法之上。果然,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啊,虽然她掌握的技术离科技这个词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所产生的价值,已经足够让她创造大量的财富,这一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她带来的那五套成衣,张掌柜都留下了,二话不说,就先付了三分之一的订金,并且让巴月十天后,再送五件过来,算是凑足第一个月的份额。

好了,成功的第一步已经踏了出去,她一定要更加努力。

为了拥有自己的店铺,加油,巴月!

她握着拳,给自己鼓了鼓劲,这才爬上毛驴背,得得得的又去了石匠那里一趟,把张家成衣铺的合作关系告诉了石匠,然后便兴奋的往家里赶回去。

“这么快就找到了出售的地方……精明能干的女人……”

石匠敲着锤子,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莫名的笑了笑。

因为和张掌柜谈判,耽误了大量的时间,巴月赶回张家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刚下了官道,前面的荒草丛里猛的窜出一个人来,差点把巴月从驴背上吓掉下来。

可是这毛驴却兴奋起来,得得得的跑到那人面前,亲切的用舌头表达亲热之情。

巴月定神一看,居然是张小虎同志。

“人吓人,吓死人啊,你在这儿干什么?”巴月拍了拍胸口,见张小虎同志背上挂着一把弓,不由得兴趣大起,“在追猎物吗?兔子?黄鼠狼?”

这一片荒草里面,她也想不出有别的猎物了。

张小虎同志站稳脚跟,顺手将驴子脑袋推开,深深的看了巴月一眼,闷声道:“你今天又去常安府了?”

“是啊。”

一听他提这个,巴月就眉开眼笑,往常去常安府,她是去花银子的,只今天去,她是赚银子的,五套衣裳的订金虽然不多,但好歹是入帐,不是出帐。

张小虎同志的声音更闷了:“你没叫上我。”

“啊?叫你做什么?”巴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脱口便反问了一句。

谁料到就是这一句,居然让张小虎露出了无限委屈的神情,好一会儿才闷闷的道:“你以前都带我去的,我……答应婶子,要保护你的。”

巴月眨巴眨巴眼睛,这时才有些明白过来,难道张小虎同志春心动了?哎哎哎,这可不好,她可不想老牛吃嫩草啊。

“那个小虎……我认你做弟弟好不好?”

她盘算着,认了弟弟,以后就可以随便使唤这个免费劳力了吧,还不用再被什么人说屁股上没肉不好生养的话。

张小虎同志脸色一垮,看上去更委屈了,喉咙里咕噜噜的,不知道在咕囔些什么,等巴月侧耳仔细去听时,他喉咙里的声音一顿,然后便听他字正腔圆、吐字清晰的说了一句:“你屁股上没肉不好生养的话,是我娘说的,不是我说的。”

嘎?

难道这就是一个孝顺的但是又正好处于叛逆期的毛头小子的思考回路?

巴月囧了。

好不容易,把委屈的张小虎同志打发回去,毛驴也顺手交给他了,省得她还要跑一趟。然后巴月就一溜小跑的回到了自己那间巴月小染坊里。

奶娘正在做饭,听到脚步声,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一看,便道:“月儿,你回来了,咦?小虎呢,他说他去接你……”

“路上碰着了,我让他回去了。”巴月有些哭笑不得,看这模样,奶娘分明对搓和她和张小虎同志是贼心不死啊。

“怎么让他回去了呢,我都做了他的饭……”奶娘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端了热腾腾的饭菜上来,“月儿,小虎他是真关心你……”

“我知道……”巴月累了一天,肚子确实饿得很了,接过饭碗就扒开了,一边扒饭一边含糊道,“但是奶娘啊,我现在不想嫁人的事……吃一回亏还不知道怕啊……”

奶娘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是一朝被蛇咬,当初我见那李少东一表人材的,谁知道肚子里全是烂肠子,但是小虎跟他不一样,这孩子心眼实,他瞧着你好,便往好里待你……”

“那他还把衣服还回来。”巴月又打断了奶娘的话。

奶娘语塞,长叹了一声,又道:“那不是他娘的意思嘛……小虎他……”

“他总得听他娘的话吧……他娘不让他娶我,他就是天天往我这儿跑也没用……奶娘,你就甭操这个心了,小虎不适合我,我也不想嫁个年纪比我小的,吃饭吃饭,不吃就凉了。”

奶娘见巴月反对得太厉害,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拿起筷子慢慢的扒饭,一边扒饭一边想着心思,琢磨着村里还有哪家有没娶媳妇的适龄小伙子,改天再让巴月认识认识。

巴月哪里知道她的心思,三下两下吃了个七分饱,这才放下碗筷,心满意足的拍拍肚皮,从怀里摸出钱袋子,献宝似的递到奶娘面前。

“咦?怎么多了一些?”奶娘看着钱袋,有些吃惊,早上她是亲眼看着巴月数钱出去的,“啊,那些衣服……果真卖出去了?”

巴月笑得嘴巴都合不拢的道:“这只是三分之一的订金,等衣服全部卖出去了,还有钱收呢。对了,奶娘,这十天里还要赶制出五套衣裳。”

眼见巴月一手弄出来的衣服果然能卖钱,奶娘也乐呵了,道:“不就是五套衣裳嘛,那就动手做呗。月儿啊,你能干了,你爹娘要是还在世,看你这么能干,不知得多高兴呢。”

这刚还乐呢,说到最后一句,却又开始流眼泪了,巴月连忙安抚了几句,才借口要洗碗筷,把奶娘给安抚住了。

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巴月就乐颠颠的爬起来,按照自己的设计,又剪裁了五套衣裳,全部交给奶娘去缝制。然后她清点了一下剩余的蓝印花布,见还有一些,她也就不忙着再染,反正十天后她还要去常安府的,到时候雇一辆车,多拉几匹坯布回来。倒是染料要多准备一些,不然坯布买回了,染料却不够,可就瞎耽搁工夫了。

巴月知道,自己手上现在最金贵的,就是蓝印花布染料的制作方法,所以在自己还没有最大限度的占有市场之前,保密工作是一定要做好的。好在她这房子附近全是大片大片的源料,她东割一捆,西割一捆,肯定不会让人注意到。但是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哪天这些草被她割光了,只怕别人也能猜出她制作染料的原料了。

只是一时间,她也没有想出解决的办法,只能先这样凑和了,反正她一个月里能染制的布料有限,倒还不怕被人发现她在割这些草。

这十天里,她一下子就制作了几大缸的染料,够用好一阵子了,反正这些都是不用本钱的,要不是家里的水缸不够多,她还想再多做几缸呢。

一晃眼,到了和张掌柜约定的日子,巴月又去村长家借了驴子,带着新鲜出炉的五套衣服走了。

刚上了官道,就见树后转出一个人来,挡在驴子前面,不是张小虎同志又是谁。

“我陪你去。”张小虎同志很认真道。

巴月翻了个白眼,刚才去借驴子的时候,这毛头小子就被村长大娘给喝斥下去了,这会儿居然跑到这里来堵人。

“那就前头走着,杵在这儿干嘛。”她没好气的挥挥手,像赶小鸡似的,白送上门的劳动力兼保镖,不要白不要,她也不会因为顾忌人家毛头小子的一颗玻璃心而拒之千里之外。

张小虎同志见她答应得这么爽快,立时便兴奋起来,哎了一声,转身一牵毛驴,大步一迈,那可真叫一个健步如飞。

到了张家成衣铺的时候,她让张小虎牵着毛驴在外头等着,自己拿了衣服,刚进门,就见张掌柜乐呵呵的迎上来。

“八姑娘,可是带着衣服来了?”

“当然带了。”巴月笑眯眯的答到,眼神四下一扫,没见着自己的衣服挂在堂上,眼里便有了几分疑惑。

张掌柜是什么眼神,当下便道:“不用找了,八姑娘上回留下的那五套成衣,都已经卖出去了,喏,还留下了两张订单,我打量着八姑娘今儿要来,就没给你送去。”

咦?这么好销?

巴月微微吃了一惊,但脸上却不露分毫,笑容更灿烂了,将手上的衣服交给那个叫阿成的少年伙计,顺手就从张掌柜那里接过订单。

“我瞧瞧,这订单上……嗯?这个……好像不是订单吧……”

巴月虽然不大会写繁体字,但是联系上下文,还是能大体看出上面写了什么,唔……这个有点像传说中的名贴啊。

原来是姐妹淘

张掌柜见她犯迷糊的样子,乐了,道:“这张青色贴子东家留下的,前儿东家和东家娘子来铺子里,东家娘子一眼就看中了你做的衣服,只是穿着不大合身,因此东家留下这贴子,请八姑娘来了,便往东家府上一行,替我东家娘子量身做上两套新衣。”

“那这张素色的呢?”

巴月晃了晃另一张名贴,这张贴子虽然素净,但是上头画了一枝凤仙花,映着用凤仙花汁熏染的斑斑红印,还带点花香气,上面的字也秀气得很,她猜可能是个女子留下的。

“常安白府,八姑娘可曾听说过?”

巴月眨巴眨巴眼睛,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张掌柜有些意外,便笑道:“白府在城南,八姑娘一打听便知,这素贴是白府三小姐留下的。”

“哦。”因对白府一无所知,巴月也不好说什么,只将这两张贴子收下,然后眼睛星星亮的看着张掌柜,“张大伯,那个帐……我过五日再来取?”

张掌柜笑了笑,拿出一个钱袋,递给巴月,道:“虽说原定的是五日内结清,但既然这衣服销得快,便先结给八姑娘就是,除了五件成衣的利润分成之外,还有我东家预结的两套新衣的订金,至于白三小姐那里,似乎并非是只做衣裳这么简单,因此这订金暂时也不好支付,不如八姑娘约个时间,小老儿陪你一同往白府走一趟,如何?”

“那便今日吧。”

巴月盘算了一下,这次买了布回去,她可就要拼了命去染制了,估计至少一个月之内也没什么闲工夫再往常安府跑,虽然两地也不过才隔了十几里地,但来来回回,总是要耽搁工夫的。

“八姑娘倒是干练,成,就今日,请八姑娘稍候,小老儿去去就来。”

说着,张掌柜叫过铺子里几个伙计,嘱咐了几句,又安排了一下,就出来了。

这里,巴月已经又盘算了一会儿,到门外把等着的张小虎给支应出去打听白府的事儿,然后才见张掌柜安排好了出来,便又道:“张大伯,我们先去贵东家府上,再往白府。”

张掌柜微微一愣,便笑应了。

张府在城东,离张记成衣铺也近,所以巴月才有了这个决定,否则先去城南白府,回头又得绕远路去张府,白浪费时间。张府并不大,巴月原听着这东家是个员外,可是她并不清楚这员外到底真的是当过官的,还是根本就是个地主老财的标准称呼,不过待到了张府之外,她就知道这位张员外肯定不是什么地主老财,而是个标准的商人。

商人,就有商人的市侩气,这一点就从家宅的布置和品味就看得出来,有点像个暴发户,怎么豪华怎么来,以巴月从事服装设计的非专业角度来看,至少,张府内堂的布置,仅颜色这一块就没搭配得好,看上去挺富丽堂皇的,可是你这又不是多大的一块地方,而且还是内堂,弄这么富丽堂皇做什么。

不着调。

这是巴月的评价,不过出来迎客的东家娘子倒是挺和善端庄的一个人,听说张员外都六十多了,这东家娘子才二十来岁的模样,比她也没大多少,呃……又是老牛吃嫩草,算了算了,这是人家的家事,她瞎琢磨什么,眼下把买卖顾好才是正经。

张掌柜因是男人,不好进内堂,但在外堂候着,独留巴月一个人在内堂里坐着。

“啊……原来是林妹妹……”

东家娘子一出场,这招呼声就把巴月给骇着了,什么林妹妹,你才林妹妹,你全家都是林妹妹,等腹诽完了,巴月才恍惚记起,自己占据的这具身体,真的是姓林来着。

“东家娘子,你叫我巴姑娘就好了。”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疏忽了东家娘子话里的意思。

“你叫我什么?”东家娘子一怔,然后疑惑的看着巴月。

“东家娘子啊。”巴月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飞快的转动着,难道这古人在称呼上还有别的什么讲究?

“林妹妹,我是你秀娟姐,你忘了我吗?”东家娘子眼圈一红,简直快要哭了。

巴月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感情这东家娘子跟林八月是姐妹淘啊。也对,都是商家的女人,又都在这常安府内,认识也不奇怪。

她的眼珠子飞快的转啊,马上就转出一套说辞,先偷偷拧了自己一把,挤出几滴眼泪,道:“那个……你是我秀娟姐姐……姐姐莫怪,不是妹妹有意忘了你,自被李家休弃之后,妹妹我终日神思恍惚,前些日子还落了水,虽然侥幸未死,但是自那以后脑子里就有些含糊,似乎以往许多事情都被那井水给洗去了,都记不起来了……”

“我可怜的妹妹啊……”东家娘子一听,那泪珠儿跟下雨似的就落了下来,死死抓着巴月的手道,“那日我自得知你被李家大郎休了,原想接你来家里,谁知待我去时,你已经和奶娘不知往哪里去了……”

她这里一边哭一边说着,说了许久,才止住眼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看我,如今妹妹这般安好,我该笑才是,哪能哭着惹妹妹心烦,还害妹妹也陪我掉眼泪。”

却是巴月见她哭得厉害,自己不好无动于衷,只好偷偷的把胳膊都掐紫了一块,才挤出一些眼泪。这时听东家娘子这样说,她连忙道:“不怪姐姐,是我的不是,不该把姐姐给忘了,不然早就来探望姐姐了。”

两人坐着,又叙了一会儿旧,基本上就是东家娘子在说,巴月在听,然后说着说着,话题才转到那蓝印花布上。

“我前日去铺子里,还想着不知是哪家的八姑娘这般心灵手巧,竟设计出这等好看的衣裳,却未料到原来就是林妹妹你。”

“姐姐,你还是叫我月儿吧,我听得惯。”巴月一听这林妹妹三个字,就浑身打寒颤,赶紧道。

东家娘子愣了愣,又笑道:“好,还是叫月儿显得亲近,只是你以前老不让我叫,说是只得你亲娘和奶娘才能这么叫你。”

巴月赶紧套近乎,道:“姐姐便如我亲姐姐一样,我以前不明白,如今才明白了。”

这东家娘子,闺名叫方秀娟,她的母亲和林八月的母亲,原就是闺中蜜友,虽然林母早亡,但是两家的关系一向好,这方秀娟才比巴月大四岁,打小就是姐姐妹妹的在一处玩。只是可惜方父好赌,先把方母输了别人,后又想把方秀娟卖到妓院去,亏得这张员外当时正好准备续弦,一眼相中了方秀娟,花钱买了下来。因而虽是老夫少妻,但方秀娟对张员外甚是感恩,夫妻之间倒也甜蜜。

未过两年,林八月也嫁了,两姐妹之间,就少了往来,如今这意外相见,也难怪方秀娟一时情绪激动,便哭了这许久。她母亲不知所踪,父亲又是个无情无义的性子,还有个弟弟,小小年纪,跟父亲一样好赌成性,除了来借钱的时候还知道有她这个姐姐,平日里根本就不上门。丈夫对她虽好,到底不是能说知心话的,而且丈夫膝下的几个孩子,也不是她生的,整天防她跟防贼一样,让她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因而这几年来,就分外怀念当初的姐妹。

“难得我们姐妹又再相见,你可要在我这儿住几日才行。”巴月套近乎的话,让方秀娟心里一热,忍不住就想留人。

巴月吓了一跳,热情归热情,热情过头可不是什么好事,忙道:“姐姐,我这会儿过来,是给你量身材做衣裳的,一会儿还要往白府去呢。再说了,奶娘还在家等我,若不回去,奶娘会担心的。”

方秀娟略有失望,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罢了,只要妹妹以后有事,能记着姐姐便成。”

巴月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替她估量了一下身材,便匆匆告辞了。出来见了张掌柜,也没有说什么,便往城南而去。

到了白府所在那条街口,张小虎同志已经等在那里,看见巴月来了,连忙迎上去,闷声道:“月儿,我打听着了,白府是……”

原来,这白府在常安府还真是大大有名,如果要在常安府里排出个福布斯财富榜,这白府绝对能排前三。有钱,非常的有钱,有钱到连当官的都要看白老爷的脸色。要是白府突然破产,估计这常安府里经济一下子要衰退至少一半。

不过以张小虎同志的性子,让他去做包打听,还是为难了点,虽然他跟巴月闷声闷气说了许多听来的事情,但是巴月经过总结分析,最终也只得出了以上一句结论。

“张大伯,这白家三小姐怎么会上你家铺子去的?”

有了结论以后,也就有了疑惑。张记成衣铺在天衣坊也只能算个中等规模的铺子,以白家的财富,家中的小姐想要添置衣服,怎么轮也轮不上张记成衣铺啊。

张掌柜先见巴月居然让张小虎去打听白府的底细,已经有些惊讶,这时巴月这么一问,更是吃了一惊,捋了捋胡子,道:“八姑娘果然心思缜密,其实上我家铺子里来的不是白家三小姐,原是她家中一个婢女,看中了你一套衣裳,买了回去,未过两日,那婢女便送来了白三小姐的贴子,请八姑娘得空,往白府走一趟。”

巴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那白三小姐,恐怕不是要做衣服,不为别的,只看她的身家,哪里看得上这粗布和普通帛布做的衣裳。

不会又是一个想要蓝印花布的染制方法的吧,这些做生意的,果然眼光一个赛一个的尖。

白府的宅第,可比张府大了不是一点半点,门前两个石狮子,瞧着就威风,再有几个家丁往门一站,腰背挺直,那更是威上加威。

巴月啧着嘴巴,暗道:这哪儿是一个白府啊,倒有点像电视剧里的王府那个等级的排场,难道不怕会逾越犯事吗?

不过再想想,士和商都能通婚了,有点钱摆点排场,也许在这个世界里并不算什么大罪,后世不还是有红顶商人一说嘛。再说了,她还没见过这个世界里的王府,指不定比白府还要威风百倍呢。

递了白三小姐的名贴,那些家丁也不为难,立时便有人进去通报了,略等了一盏茶的工会,那又有个婢女出来,将她领了进去。张小虎同志自然又被留在外面等着。

那婢女走得极快,带着巴月和张掌柜东绕西绕,巴月连观察周围也来不及,一溜小跑的跟在婢女身后,唯恐把人跟丢了,那可就丢面子了。

也不知绕了几个弯,穿过几处回廊,经过了几栋小院,总之那婢女在一处月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巴月已经是气喘连连,差点没收住脚就一头撞到那婢女背上了。

“等着,一会儿叫你。”

那婢女丢下一句话,就径自踏进月门去了。巴月还想伸头探脑看看里面,谁料那婢女一进去,顺手就把门关上了。巴月撇了撇嘴角,看旁边墙上有雕花窗格,她便凑过去往里一看,耶,居然有个熟人啊。

雁过留声,人来留影

月门后面是个四四方方院子,地上铺着整齐的青石,石头上伫着一个石雕人像,背对着她,虽然看不到正面,但看那细瘦的腰身婀娜的身姿,也知道那人像肯定是个女人。

石雕人像的正面,立着一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女人,后面还伫立着两个婢女打扮的少女,侧面站着的就是巴月的熟人,那个石匠。

此时就见那穿鹅黄色衣裙的女人一脸怒色,指着石匠说着什么,声音隐约传来,听着像在骂人。巴月马上就联想开了,难道是石匠把这人像雕差了,惹雇主大发脾气。

再看过去,却见先前领她进来的那个婢女,小跑着到那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女人的身边,附在耳边说了什么,那女人的骂声才停了下来。

这就是那白三小姐了,看上去脾气不太好啊。巴月嘀咕着,这时张掌柜在她身后轻轻咳了一下,巴月一愣,马上会意过来,从窗格处缩回脑袋,毕恭毕敬在立在月门边上。

不大一会儿,先前领路的那婢女又开了门。

先出来的是石匠,迎面看到巴月立在门外,怔了怔,然后微微点头,既没有招呼也没有说什么,便走了。

“进来吧。”婢女让了开了路。

巴月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念了一句顾客是上帝,然后踏入了月门里。

这时那白三小姐已经树下一张石桌边坐下了,正有个婢女给她上茶,她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才斜睨a

“你就是那个八姑娘?”

听她语气里有些不屑的意味,巴月也不生气,笑容可掬的道:“巴月见过白三小姐。”

“嗯。”白三小姐轻轻的应了一声,然后才又对身边一个婢女道,“七巧,你去把那副绢画拿过来。”

婢女应了一声,便去了。

那白三小姐又低头啜茶,理也不理巴月,对张掌柜更是连一眼都没看。

张掌柜似乎习惯了,老老实实站着,白三小姐不理他,他也不说话。巴月则深吸了几口气,将“顾客是上帝”这句话转来转去念了二三十遍。

不大一会儿,那叫七巧的婢女果然拿了一副绢画过来。白三小姐打开看了看,突然叹了一口气,对巴月道:“你那青布,我前些年去南边的时候,原也见过,并不稀奇,只是我们这里少见些罢了。”

巴月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皮笑肉不笑的应道:“白三小姐果然见多识广。”

“南边那布料虽然与你的青布颜色一般无二,但是上面却做不出如你这般生动有趣的花纹,我这回叫你来呢,便是想问问,你可有办法把这绢画,染到布上去?”

说着,白三小姐放下手中的绢画,示意婢女拿起,给巴月递过去。

巴月接过一看,差点晕菜。这绢画上面,是一副美人图,根据她的观察,似乎跟那石雕人像有七八相似,当然,关键问题是,这人像线条虽然简单,但是神韵十足,凭她那半吊子的美术功底,连临摹都临摹不出,更不用说是在布上画出来了。

白三小姐极善观色,一见巴月的神情,便知道她没有办法,当下不悦的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然后一甩衣袖,站起来,夺过绢画就走了。

巴月气结,这女人,以为人人都是画家不成,她几乎想要反骂回去,但想想人在屋檐下,强忍下来。没礼貌,没家教,不就是仗着家里有钱吗,以后她会更有钱,到时候拿钱砸死这个傲慢的女人。

虽然腹诽着,但她还是忍不下这口气,略略抬高声音对着白三小姐的背影道:“白三小姐,我不是画师,自然画不出这样惟妙惟俏的人像,若是白三小姐能找着高人在白布之上,奇Qīsūu.сom书用我特制的胶汁画出来,我自然能染得出。”

白三小姐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径自去了。

巴月更是气恼,但也没有办法,只得出了白府,和张掌柜道了别,然后带着张小虎同志去买了几十匹白布,雇了辆板车,让毛驴拖着,又叫张小虎看着车,她则提了一壶酒去了石匠那里。

石匠一个人坐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拿着个罐子,不知道在捣什么,正捣得起劲。巴月轻手轻脚走过去,猛的在他背上一拍,吓了他一跳。

“八姑娘。”他转过头来,有些无可奈何的看着巴月。

巴月嘻嘻笑着,道:“不开心啊,今天被那个女人骂惨了吧。”

“习惯了。”石匠答了一句,低下头又开始捣那个罐子。

“习惯?”巴月大叫一声,惊讶道,“你经常被那个女人骂啊。”

石匠噎了一下,才道:“不是,我是说客人挑剔是正常的,还是我的手艺不够好。”

巴月撇了撇嘴,道:“鸡蛋里挑骨头,我看你那人像雕得很传神啊,什么时候也给我雕一个,到时候往地下一埋,千百年后再被人挖出来,也算是雁过留声人来留影……算了,提起那女人就来气,你在捣什么,我要的琉璃冻你这里有多少,拿出来,我全包了。”

“这个啊……就是做琉璃冻的东西,还没有捣完。”石匠冲着屋檐抬抬下巴,“那里有昨儿做好的两罐,你先拿去吧。”

“那我拿走了。”

巴月兴冲冲的扔下一个钱袋子,然后抱起那两只小罐就一溜烟跑了。没跑两步,又溜了回来,将那壶酒递给石匠。

“看你这么听话,这是奖励你的,小心别喝醉了啊。”这所谓的奖励,就是奖励石匠听了她的话,出门身上穿了她送的那套衣服。

说着,她又急急火火的跑了。

石匠抓起钱袋子,掂了掂,笑了起来,没想到这琉璃冻还能为他挣点小钱。又拿酒壶,抿了一口酒,爽快的舒了一口气,这女人真有意思。然后他抓了一把胡子,越发的疑惑,她要这么多琉璃冻到底做什么用呢?

雁过留声,人来留影……呵呵,这话真是奇怪。

捣完手上的东西之后,又灌了两口酒,石匠突然心中一动,在角落的那一堆石材废料里翻了翻,翻出一块大约一尺高的长条形石块,闭上眼睛沉思了半晌,然后拿起一把刻刀,在上面刻出几条线来,又凿去多余的石块,片刻间那长条形石块便隐约显现出粗陋的人体形状。

当然,这只是一个模子,要真正雕成人像,还要花费许多心思。石匠手中的刻刀比划了几下,却觉得没什么灵感,他叹了一口气,又放下了。

商队

“春风轻轻吹,云儿躺在蓝天下,白雪开始融化,草儿在发芽……太阳升起来,温暖阳光洒下来,一阵轻风吹落了露珠儿,想起我阿妈……”

回程的路上,巴月坐上了板车,把那些坯布当做床垫,半躺在上面唱着歌。这是一首瑶歌,歌词极其简单,并无什么出色的地方,她却是极喜欢的,调子也缓慢流畅,腔调可以拉得很长,十分适合在这天高地阔的旷野里唱,顺着风,声音可以传出很远很远。

张小虎同志牵着毛驴在前面走,几次回头,想提醒巴月这个姿势不太雅观,但又忍住了,他喜欢看到她这副无忧无虑的悠闲样子,不像之前,总是拧着眉头好像在计算什么的,一天到晚忙得停不下来。

渐渐的,他又被她的歌声吸引住了。

这个女子和村里的那些姑娘们不一样,不是因为她比她们更标致,而是她走路的姿势,说话的神情,生气时的凶悍,笑起来时那连猛烈的阳光也遮挡不住的灿烂,这一切的一切,都和他所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虽然她是被夫家休弃的女人,但是他并不觉得她有哪里不好,读书人就是酸唧叭啦,不允许自己的女人做这个做那个,连出门都不让,规矩多得像牛毛,看看她刚到村子里那会儿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可见她在夫家的时候,得受了多大的委屈才把性子憋屈到那种程度。

显然,张小虎同志是误会了,不过巴月也不知道张小虎私底下为她抱了多少不平,这会儿她心情正好着呢,就差手里没拽根狗尾巴摇来晃去了,因为这会儿已经没有狗尾巴草了。

咦,不对?

巴月猛的从板车上坐起来,她突然从没有狗尾巴草这件事上,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一个大问题。那些用来做染料的野草,过不了冬啊,这样岂不是意味着,她一个冬天都将面临着没有染料可用的境地。

不行,得趁着那些野草还没有枯萎,赶紧先练出足够过冬的染料来。

“小虎,小虎,停下。”想到这里,她不禁大叫起来。

“咋了?”张小虎同志听话的拉住毛驴,停下脚步。

“掉头,我们再回城里一趟。”

“啊?”

虽然惊讶,但是张小虎依旧忠实的执行了巴月的命令。这一次回去,板车上又多出了足足五个叠在一起的大号水缸,占据了原本巴月所躺的位置,于是她只好又爬回毛驴的背上。至于张小虎同志,还是手牵毛驴,走在11号公路之上。

因为这一个来回,耽误了许多工夫,他们回到村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

张小虎帮着巴月把车上的物品都卸下来以后,再次受到了奶娘热情招待,留他吃了晚饭才放他走。

“月儿,你这次买了这么多坯布回来,真的是打算做这买卖了吗?”

深夜,在巴月整理完这些布匹之后,奶娘拉着她坐在床边,忧心冲冲的问道。

“奶娘,自力更生不好吗?”巴月反问了一句。

她知道她的一些观念和这个时代的女人不一样,但这不表示她要屈服于时代,不试一试,她怎么知道不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算失败了,也有嫁人这一条退路嘛。

“奶娘知道,你是让李家那个混蛋给伤狠了,但是身为女人,到底……还是安分点的好。”奶娘叹了一口气,劝道。

当观念发生碰撞,巴月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应对好,她一点也不想顶撞这个把自己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的奶娘,犹豫了半天,只是道:“奶娘,你放心,月儿有分寸。”

奶娘看她神色,知道她是铁了心,也不好再说什么,轻声道:“夜了,洗洗睡吧。”

“哎。”

巴月答应一声,到屋外打了水,正要擦脸,却听奶娘又道:“晌午那会儿有支商队来了村子,就在村子里宿下了,明儿一早你去看看,姑娘家应该有的胭脂水粉,总得买点回来,从商队手里买,比进城去买要便宜一些,你也别省这钱,整天素净着一张脸,该打扮的时候就要打扮。”

“有商队来了?”巴月一听便来了兴趣,还没来得及琢磨呢,听奶娘后面的一番话,便忍不住噗哧一笑,“奶娘,月儿就是不打扮,也是村子里最标致的姑娘。”

奶娘一听也笑了,道:“这话你也敢说,不害臊。”转而语声一顿,却又道,“不过我家月儿确实是村子里最标致的姑娘呢。”

其实这里面有个审美观的问题,巴月自己看自己,标准的瓜子美人脸,皮肤又白净,身材又标准,当然是个美人胚子,奶娘待她如亲女,自家女儿自然是最漂亮的,但是对于村子里、尤其是以村长大娘为代表的一帮子人来说,巴月身材纤弱,手细皮肤细,一看就不是能干活的料,再加屁股上没肉,下巴尖尖,既不好生养,瞧着又没有福相,哪里当得上标致两个字,不说她丑就是好的了。

诸事不提,第二天一大早,巴月就往村子里去了,她对那个商队,真的好奇的很。不知道会是从多远的地方来的,既然是商队,肯定走过许多地方,见多识广的,一定能给她带来许多信息。

刚走到村子口,就看到了许多人,大多是村民,围着几个陌生的面孔,旁边堆着许多兽皮、草药还有生纱,看样子,是村民们正在兜售自家的存货。

巴月站在外围探头探脑望了一阵,觉得不大有意思,便走开了。一转头,又看见边上停着几辆大车,上面用防雨的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还有几个人拿着绳子正在绑上,看样子,应该这支商队沿途收购的货物都在这里了。

“这位大哥,你们收的,都有哪些东西啊?”巴月有些好奇,就走过去对其中一个人问道。

那人回过头,对巴月微微一笑,道:“大嫂想买什么?”

巴月摇了摇头,道:“我不想买什么,就是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所以有些好奇,想看看你这里有没有远方的特产什么的。”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这个人,只见他大约三十上下的年纪,嘴唇上方留着一抹小胡子,中等身材,穿一身青色布衣,乍一看有点像李少东那种类型的读书人,但是仔细看看,却是十分精明干练,不像读书人,反而更像后世的那些高级白领,她这才惊觉自己似乎是瞎猫逮着死耗子了,这个人看上去,并不是普通的伙计,八成是个管事或者领队什么的。

那人听她这么说,也不嫌弃,依旧面带微笑道:“在下邵九,是邵记商行的一个管事,打从东莱州过来,这车上除了沿途收购的一些散碎货物之外,主要都是东莱州特产的猴头菌。”

“东莱州?”巴月歪了歪脑袋,又是一个陌生的新地名。

那邵九会意,解释道:“百陵州再往南,大约二百来里地,中间隔着七八个府县百十来个大小村庄。”

“那可远着了……”

巴月想像了一下,没穿越以前,二百来里地根本算不上多远,汽车一开,几个小时就到了,但是放在这个时代,没有高速公路,连马匹都少见,拉车的大多不是骡子就是牛,再次点的是毛驴,这样的速度,一天能赶个几十里就算是快的了,像这样拉着货物走一阵停一阵的,二百来里地,估计得走上大半个月,要是碰上道路崎岖,或者突然下雨道路泥泞,恐怕就更耽误时间了。

琉璃冻才是摇钱树?

那邵九却打量了她几眼,有些惊讶,道:“大嫂身上这衣料倒是少见,我们邵记商行在南边也贩过一些布帛,有种青布,与大嫂这衣料一般颜色,只是没有这些花纹。不知大嫂这身衣服是哪里购得?”

“哪里是买的,这衣裳是我自己做的……”巴月还在琢磨商队的事情,邵九的话她也没有在意,顺口便答了,话一出口,她才猛觉不对,追问道,“邵管事见过我身上这种衣料?”

完了完了,她还想做独家买卖呢,这样一说,岂不是要吹了。

“这衣料也是大嫂自己做的?”邵九却比她更惊异,不答反问道。

巴月眨巴了几下眼睛,突然道:“邵管事,我家便在村外不远,若得空,可否赏脸喝茶杯?”

邵九会意,伸手一拂,道:“大嫂请带路。”

这就是商业跟商业的碰撞,不用说得太明白,随便一邀请,彼此便都明白了双方的意思。邵九是从巴月身上这件衣裙上,敏感的发现了一条商机,而巴月意识到,她这蓝印花布到底是不是独一无二,恐怕就要从这位邵管事口中得出答案了。

白三小姐就说过,她在南边看到过同样颜色的布,如今这邵九也这样说,想来不会是假的,恐怕她的染料并不是独家秘传,但是巴月同时也注意到一点,那就是这两个人同时都说了,他们所看到的青布上,没有这样的白色印花。

于是,巴月突然产生了一股很不妙的预感,难道……最终决定她能不能掌握蓝印花布的独家市场的因素,不在于眼前这大片大片的野草,而在于……那毫不起眼的琉璃冻?

事实上,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邵九已经给出了答案。

“原来这里生长着如此之多的蓼草,怪不得大嫂能染出南边才有的青布,不过那些花纹,想来另有奥妙吧。”

巴月傻眼。

原来这些野草叫做蓼草,这个邵九果然是见多识广。一瞬间,她被打击得精气神都快要完全消失了。不行,她得去问问石匠,这琉璃冻到底是他的独家秘决,还是所有的石匠都懂得做。

这时已经到巴月小染坊,邵九远远看见巴月染布的那个大棚,眼前便是一亮。

奶娘这时听见声响出来,看到巴月带了个男人过来,不禁一愣,然后道:“月儿,这是……”

“奶娘,他是商队的邵管事,我请他过来聊聊。”

“哦哦,邵管事,这边坐,我这就去倒茶。”奶娘支吾着应了一下,就去倒茶了。

邵九坐下,扫视了几眼,然后才笑道:“大嫂先说这衣料是自己做的,我还不大相信,现在一看,倒是我小瞧大嫂了。”

巴月也笑了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不过是偶尔发现了,便染着玩儿罢了。”

这话邵九却是不信的,染着玩儿,弄这么大一棚子,但却也不揭破,只是道:“染着玩儿能染出这般清雅的布料,大嫂也是独一家了吧。”

听到“独一家”三个字,巴月眼睛便亮了,笑眯眯的问道:“果真是独一家吗?邵管事走的地方多,见的也多,可不要骗我哦。”

邵九点点头,道:“确是独一家,大嫂这染布的法子,在南边虽然常见,可是南边那些染坊,断断是染不出这般洁白秀雅的花纹的,大嫂心思灵巧,却不知是用什么法子弄出来的。”

巴月眉开眼笑,口中却道:“一点小手段,不值一题。”

这时奶娘端了茶出来,她连忙住口,奉了茶,然后才又道:“邵管事,不知这布……商队收不收啊?”

终于说到正题了,邵九笑笑,道:“粗布五百文一匹,帛布八百文一匹,细布一千五百文一匹,大嫂有多少,我收多少。”

“邵管事真是个爽快人。”巴月心里盘算了一下,粗布的成本是三百八十文一匹,帛布是六百五十文一匹,细布是一千二百文,染料和人工目前不能算在成本里,上门取货还省了运费,这样算来这个利润其实算高的了,想到这里,她扬了扬眉,“这价格嘛……也还算合理。不过,我有两个条件,邵管事若是答应,这买卖便算是成了。”

“大嫂说来。”

“第一,在百陵州及所属地界内,邵记商行不得贩售我的布,哪怕是别人从邵记商行购得布,也不得售到百陵州所属地界之内。”

邵九含笑望着巴月,道:“这百陵州地界的布市,是大嫂给自己留的吧。成,我答应。”

“第二,邵管事也看到了,目前我这染坊才刚刚起步,产量有限,一年之内,我们以三月为期,我供货,你取货,银货两讫,不得拖欠。”

邵九点点头,道:“依我看,大嫂这染坊确实小了点。我倒有一个想法,还请大嫂一听。”

“请说。”

“我邵记商行名下,也有几处染坊,不若我派些染工过来,协助大嫂。”

巴月看看他,摇了摇头,道:“邵管事这方法虽好,但巴月只能心领。”

不是她不想发展,在没有确认琉璃冻的事情之前,她只能自己搞,否则邵记的染工跑过来,只消看两眼,就能把她的饭碗给抢去了。

“既如此,便依大嫂吧。”邵九有些遗憾的叹息一声,站了起来。

巴月起身相送。

邵九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还未请教大嫂如何称呼?”

“叫我巴姑娘吧。”巴月摸了摸头发,有些无奈,她真不想做妇人打扮,听别人喊自己大嫂,很别扭啊,但是谁让她穿到林八月的身上,林八月是弃妇,她也只能认了。

“八姑娘?”邵九疑惑的看了看巴月,然后微微一笑,却是不追究了,只是道,“八姑娘,三月之后,我再来拜访,还望八姑娘做好准备,莫要让我失望。”

巴月抬起头,胸月成竹道:“邵管事尽管放心,多的我不敢说,五十匹粗布总是能备下的。”

话是这么,其实她心里已经盘算了好一会儿,五十匹布已经是她的极限,不提人力,只算她手上的资金,最多也就是五十匹了,再多她可就要没钱吃饭只能喝西北风了。这还亏得她和张记成衣铺有协议,能回笼一点资金,否则,她还不敢下这个保证。

送走了邵九之后,巴月就急急火火的又跑去村长家借毛驴了,虽然顺利借了出来,但却吃了村长大娘几个白眼,倒不是因为她频繁的借毛驴,而是张小虎同志又想跟着去,被村长大娘硬拉住了。

知道前一天巴月前脚后,张小虎后脚就跟了去,这一次村长大娘学乖了,盯着张小虎让他干这个干那个,等巴月骑着毛驴走了许久,估计就是追也追不上了,村长大娘才放松了盯人的举动,戳着张小虎的额头,骂了一句“没个出息的东西”。

独家秘方

却说巴月一路直奔到常安府,滴溜着毛驴就到了石匠那里,还没进门呢,就又见门外停着个小轿,几个轿夫正蹲在一边说闲话。

有客人?

巴月压下性子,在门口张望了两眼,没见着人,估计在屋里谈事情,她也不好就这么直冲冲的闯进去,只得又滴溜着毛驴,去张记成衣铺看了看。

张掌柜一看见她,就哎哟了一声,道:“八姑娘,这可巧了,我正准备派人往你那里去呢,你正好就来了。”

“哎?有什么事?”巴月莫名其妙,她昨天才送了五套成衣过来,总不至于一天的工夫就卖完了吧。

张掌柜满脸堆笑,道:“前时不知道八姑娘和我东家娘子有故交,得罪的地方,还请八姑娘见谅。”

原来是这一回事,她一颗心又落回肚子里,笑着道:“哪里,咱们一码归一码,我和你东家娘子是姐妹,和你是买卖关系,不搭界的。”

张掌柜却道:“怎么能不搭界呢,我东家娘子吩咐了,说八姑娘刚刚开始做买卖,咱们张记能帮衬的地方,一定要帮衬一把。”

这个姐姐没白认啊。

巴月心中一喜,道:“不知是如何帮衬法?”

张掌柜道:“东家娘子说了,八姑娘的布料最是难得,咱张记就不图了,便把张记的那些裁缝娘让八姑娘挑几个,不做别的,只给八姑娘裁衣缝衣,工钱不用八姑娘付,算我东家娘子补贴的,不知八姑娘意下如何?”

巴月眼前一亮,这可是省了她大工夫了,要知道,她现在之所以每月只能供十套成衣,就是因为没有人手缝制,只靠奶娘一个人,一个月最多也就十套了。不过这样一来,限制她发展的反而变成了布料的产量。布料的问题不解决,一切都是白扯。

“张掌柜,这个……我现下还有事情,回头咱们再详谈。”

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巴月就施展了一个拖字诀。张掌柜笑眯眯的应了,反正这是对巴月有好处的事情,当然,张记成衣铺也能从中得利,用蓝印花布做的衣服着实好卖,他现在只嫌太少,绝不会嫌多。

从张记成衣铺出来,巴月一路盘算着,牵着毛驴又慢慢踱回了石匠家门口,正见石匠送客,三下一照面,都是一愣。

原来石匠送的客人不是别人,就是那白三小姐。

白三小姐的脸色很不好看,好像谁欠了她千儿八百两银子似的,就听她对石匠道:“这桩事情你不答应,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着,她从巴月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被身边的婢女扶上了小轿。那四个轿夫蹲下身子,抬起轿杆,同时沉声一喝,将小轿平平稳稳的抬起来,很快就转过了巷角,不见了踪影。

石匠站在门前,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被巴月一肘子顶在小腹上。

“喂,又被白三小姐骂了吗?”巴月笑嘻嘻的,又顶了他一下,“别沉着脸,高兴点,我又给你送钱来了,看在银子的份上,好歹给我个笑脸。”

石匠揉揉小腹,退了两步,无可奈何的道:“八姑娘,男女授受不亲,这人来人往的大门口,还是注意点的好。”

巴月来了几次,不是拍他的背,就是顶顶他,急了还会揪他的胡子,这亲密的动作做了不是一次两次,开始石匠还以为是她举止轻薄,后来才明白,这是巴月表达亲近的习惯性动作,和男人间表示哥俩好一个意思。根据他的观察,谁能带给她利益,她就跟谁亲近,这女人是标准的利益至上,有奶便是娘的主儿。

“拉倒吧,心里有鬼的人,才看什么都是鬼,君子坦蛋蛋,小人藏鸡……啊呸,说错了……我坦荡荡的,怕谁歪嘴啊。你进来,我有重要的事问你。”巴月半点不在意,两手一伸,直接把石匠拉进了屋里。

石匠愣了愣,听出那句君子坦荡荡有些不对,但怎么也想不出其中的奥妙,只得跟着进了屋里,拿起茶壶,将刚刚用过的茶杯洗了洗,给她倒了一杯水。

“我可不是来喝茶的……”巴月嘀咕一声,然后才脸色一正,问道,“石匠,我问你,那个琉璃冻,是只有你会做,还是所有的石匠都会做?”

石匠又是一愣,不知道巴月怎么突然问这个,但仍是答道:“琉璃冻自是石匠应有的手艺,不过我的琉璃冻是改良过的,比一般的要好多了。”

巴月紧张起来,连忙问道:“好在哪里?”

“好便好在易磨易消还不怕日晒,一般的琉璃冻极易干裂,打磨的时候,需多次涂抹,很是麻烦,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这么说,你这是独家秘方了?”巴月心头一松,忍不住再次确认。

石匠点点头,疑惑的看着她,他早就奇怪她买那么多琉璃冻做什么用了。

“太好了。”巴月拍拍胸,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突然谄媚的冲石匠笑笑,“石匠,咱们打个商量,你不许把琉璃冻卖给别人,只卖给我,好不好?”

石匠见惯她斤斤计较的表情,忽见她笑得如此谄媚可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八姑娘,有事好说,好说,莫要如此。”

“那就这样说定了。”巴月兴奋的跳了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一把抓住石匠的手,“不行,我不放心,走,我们找个中人,订一份契约去。”

“啊?”石匠傻眼了,有这么郑重其事吗?

“哎呀呀,这城里我没什么认识的人啊……张掌柜,不行不行……喂,石匠,你有什么人认识……也不行,你这么笨,认识的人我也不放心……”

巴月拖着石匠的手,走到院子里又停了下来,在原地直转圈。石匠哭笑不得,又不好用力挣脱,只好跟着她一起转。

“有了,算命先生!”

巴月转了十几圈之后,灵光一闪,想到了那个算命先生。那老先生给人的感觉还不错,而且当初她能找到琉璃冻,也是算命先生指点,嗯,就找他做中人去。

石匠就这么晕头转向的被她拖了去。

石匠的名字

算命先生今儿可不在睡觉,老远就看见巴月拖了石匠过来,连忙清了清喉咙,坐正身体,面带微笑,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八姑娘今日可是来求姻缘的?”显然,看到石匠和巴月一起来,还手拉手的,算命先生误解了。

“啊呸……你个老光棍,先给自己算姻缘吧……”巴月冷不防被这话给臊了一下,终于知道不好意思了,连忙放开了石匠的手,顺口将算命先生骂了一下。

算命先生也不生气,捋捋山羊胡子,笑道:“那姑娘是来求什么的?”

“求你做个中人。”提到正事,巴月立刻正经起来,“我要和石匠订个契约,以后石匠的琉璃冻只是卖给我,不能卖给别人,当然,我保证,每个月从石匠这里,至少收购三罐琉璃冻。”

算命先生愣了一下,看看石匠。

石匠扯扯胡子,无奈道:“胡半仙,你就照她说的,帮我们写份契约吧。”

这份契约,写不写,在石匠看来,根本就无关紧要,反正除了巴月,也没别人来买琉璃冻,人家都是来找他雕石头的。算了,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一个女人,让着点就是了。

“哎等等,再加一条,石匠不许把制作琉璃冻的方法泄漏给别人。”巴月又补充了一条。

石匠无可奈何的看着她,忍不住道:“八姑娘,这样吧,干脆,我把制作琉璃冻的方法告诉你,以后你自个儿做。”

“我不占你的便宜,做生意……呃,做买卖,讲究的是双赢。”巴月思考了一下,然后挥挥手,直接否定了石匠的提议,接着又凶巴巴的警告,“听好了,不许把琉璃冻的制作方法教给别人,否则……”

她眦眦牙齿,牙尖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虽然没有把话说全,但石匠仍觉得背心一凉,连忙用力点头。

巴月笑了,道:“听我的话,包你不吃亏,像我这么有良心的商人,你打哪儿找去。别说我不照顾你,给你留退路,以后要是石匠这一行干不下去了,你上我的染坊来,我算你入技术股,给你分成,当然,前提条件是,这琉璃冻只有你一人能做,要是有第二个人会,我可就不管你了。”

石匠目瞪口呆,这女人可真是会打算啊……

说话间,算命先生已经把契约写好了,道:“来,你们两个都看看,没有问题,就签名画押吧。”

签名画押?

巴月一脸黑线,她这是订契约,又不是画招供状,忍不住腹诽了两句,她才有气无力道:“我不看了,你念吧,这些字,我看着吃力。”

她正说着,却见石匠已经拿起契约看了起来。

“你还识字啊……”她挺惊奇,不是说古代文盲特多吗?

石匠看了看她,道:“我刻的碑文多了,自然就识得。”

还带这样认字的?这下子,轮到巴月目瞪口呆了。

算命先生把契约念了一遍,巴月没听出有什么问题,就和石匠各自把契约签了,一式两份,一人一份收到怀中。

这时候巴月才知道,原来这石匠还有个挺秀气的名字,叫做沐文秀,把她逗得差点没笑趴在地上。

“你爹娘咋给你起这么个名字,我知道唱戏的里面有个叫何文秀的,可是人家好歹是个秀气书生,你看看你……”她使劲戳着石匠手臂上比石头还硬几分的肌肉,“你哪里秀气了……哇哈哈哈……”

石匠嘴角有些抽筋,只是被一脸毛茸茸的大胡子掩盖了。不跟女人一般计较,不跟女人一般计较,他在心里不停的转念着。

搞定了琉璃冻,巴月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终于稍稍有些放松,牵着毛驴又滴溜到张记成衣铺,跟张掌柜谈了一会儿,讨了五个裁缝娘,商定好,从下个月开始,每逢初一十五,她送布和图样过来,原本和张掌柜商定的每月提供十件成衣这一条自动作废,改成提供十匹蓝印花粗布和五匹蓝印花帛布。

和张掌柜谈完了,她又巴巴的赶到张员外府,和东家娘子见了一面,表达了谢意,被东家娘子留下吃了一顿饭,才脱身离开。

回到家里,她什么也不干,翻出自制的鹅毛笔,顺手牵了块树皮,在上面哗哗哗写出了一份事业发展计划书。

巴月知道,凭着蓝印花布,她的事业一定有发展开来的那一天,只是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按她原本的计划,是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来打开常安府的市场,也许时间还要长一点,毕竟她在这个世界上,半点根基也没有,唯一能帮到她的,只有奶娘。

谁知道会突然冒出一个林八月的姐妹淘,好死不死居然还是张记成衣铺的东家娘子,给她提供了大方便,让她有了一步跨上几个台阶的机会,更还有一个邵记商行,能带给她多大的利益现在还无法估计。

鹅毛笔在树皮上点了几点,滴下一大块墨汁。

巴月挠了挠后脑勺,扔下笔,转头喊道:“奶娘,明天你帮我看看,村里有没有闲置的人手,要有点力气的,人又忠厚听话的,聪明的不要。”

现在,她最缺的就是人手了,总不能老是压榨张小虎同志一个,再说,现在也不是一个张小虎就能帮得了她的。奶娘本来就是张家村出去的,对村里的老一辈的人,比较了解,年轻一辈的就不想了,都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她就是想要,也不可能要得到。反而是一些老人,或者因为年纪大了,或者是因为打猎受了伤,一个个在家里,只能做点粗活,大多时间都无事可干,她这也算是提供劳动岗位,为张家村做贡献了。

“月儿,你又打算做什么了?”奶娘担心的过来问。

“请人回来,帮我割草,制作染料,还有染布。”

巴月答到,当她明白琉璃冻才是致富的关键之后,染料的制作就不再需要保密,她完全可以雇佣人手帮忙制作。邵九说得明白,他见过同样的蓝布,特殊是蓝布上的白色印花,别人做不出来,但是她能做出来。所以说,掌握了琉璃冻,就等于掌握了一棵摇钱树。

其实当时石匠说要把改良后的琉璃冻的做法教给她的时候,巴月真的是无比心动,但是她还是拒绝了,不是她不想掌握这棵摇钱树,而是她知道,今天石匠可以教她,明天石匠就可以教给别人,就石匠那比石头还僵的脑子,恐怕不管是谁跟他去求琉璃冻的做法,他都会无偿教会。所以,与其掌握琉璃冻,还不如掌握住石匠,只有把石匠给绑到共同利益的战车之上,她才能放心。

奶娘见巴月一脸兴奋,不忍泼她冷水,可是有些话不说又闷得难受,磨蹭了很久,才对巴月道:“月儿,你要做买卖,奶娘虽然觉得不好,但也不会反对,只要你开心,奶娘愿意尽力帮你。但是……你前日买了那么多坯布和水缸回来,家里的钱……已经不多了……”

“我知道……”巴月挤出一张大笑脸,“奶娘,我已经算过了,这个月咱们省吃俭用一点,雇两个人手,等这一批布染出来,收到货款之后,就能周转过来了。”

“但愿吧……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保佑月儿……”

奶娘嘀咕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但眼底的担忧之色并没有消失。以前月儿虽然也掌过家业,但是那时候到底是靠忠心的老掌柜给撑着,其实月儿根本就没怎么亲手打理过,现在她干得风声水起的,看起来前途一片大好,但是天知道会不会血本无归。

巴月见她嘀咕着什么,虽然听不清楚,但也知道奶娘的担心,不禁偷偷笑了一下,道:“奶娘,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了。”

“什么事?”

“那个张记成衣铺的东家娘子,就是秀娟姐姐。”

“秀娟?方家那个秀娟儿?”奶娘惊讶的道。

“是啊。说来真是巧啊,秀娟姐那日去铺子,一眼就看中了我做的衣裳,因为大小不合适,所以让我去她家中给她量身订做,我们就这么相认了。”

“是这样啊,真是巧了,我还记得,小时候你们两个最是要好,可是嫁人之后,李家那个混蛋嫌弃她嫁给一个老头子当了填房,不肯你跟她来往,结果就这么断了消息……”

奶娘还在伤感的时候,巴月又拿起鹅毛笔,在树皮上画了几笔,构勒出一件衣服的大致图形,然后拿起来递给奶娘。

“奶娘,你看这件衣裳,秀娟姐会不会喜欢。”

奶娘看了两眼,其实她哪里看得懂服装设计图,可是脸上依旧跟笑开了花儿似的,道:“嗯,好看,月儿做的衣裳,哪有不好看的。”

“秀娟姐还送了我五个裁缝娘,以后啊,我把染制好的布料直接送过去,就让这些裁缝娘给我做衣裳了,也免得奶娘再劳累。”

说到这里,巴月就真的开始怀念缝衣机,这个时代再好的裁缝娘,一天也不过就缝制完成一二套衣裳,如果有一台缝衣机,一天缝制几十套衣裳也不在话下。要是能有这个速度,她都有信心把自己设计的衣服卖遍全天下。

唉,没办法了,只能将就将就。谁让她没那个本事,把缝衣机也给搞出来呢。

请了帮工

隔日,奶娘果然就去了村子里,东窜西问的,给巴月拉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叫张三嫂,和奶娘一样,也是个寡妇,上有年迈的公婆,下有三个儿女,她一个人撑着家门,十分辛苦,奶娘去跟她一说,她听得有工钱拿,也不顾巴月在村子里的名声并不好,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那两个男的,一个叫张二楞,一个叫张亮,四五十岁的年纪,原来都是村子里的猎人,前些年上山打猎,遇着了熊瞎子,一行十几个人,虽然最终打死了那只熊,但那十几个猎人,就回来了七、八个,包括这个张二楞和张亮,只不这两个人,一个被咬断了半只胳膊,一个瞎了一只眼,再也不能进山打猎了,如今闲在家中,不过是闲着硝制一下兽皮什么的,被奶娘卖着一张老面皮,好说歹说给拉了过来。

一个女人两个残废,巴月虽然有些不满意,但眼下她急需人手,再说人又是她让奶娘找来的,再怎么不满意,也只好先将就着用了。

头几天什么也没干,巴月就拉着他们几个一起去割草了,几乎将这片坡地上所有的蓼草都割了下来,才开始制作染料。不过制作染料的事情,巴月交给了奶娘和张三嫂两个人,因为时间紧迫,她就和那两个男人开始染布。

张小虎同志还来当了两天免费苦力,不过第三天就跑来跟巴月告别,说是要进山去打猎了,赶在年前,多打一些猎物,好置办年货。

巴月惋惜失去一个免费苦力的同时,也拜托张小虎进山的时候注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哪里还长着大片的蓼草。其实这片坡地上的蓼草已经足够她用了,只不过巴月有心,想着以后买卖要是做大了,肯定就需要更多的蓼草,既然这片坡地上有长了这么多,她相信这附近肯定还有,也算是未雨绸缪,不管用不用得着,先做好准备总是不错的。

张小虎答应得极爽快,还小心的摘了一株蓼草放进怀里,明显是准备带着当做参照物。张小虎走后,巴月就更卖力的投入到布料的染制中去。要过年了,她得赶在年前把这一批布料弄出来,给张记成衣铺送去,要知道,年前一段时间,正是衣服最好卖的时候,不管是什么人家,新衣裳总要添置一两件的吧,过年穿新衣,可是年俗啊。

奶娘请来的这三个人,倒还是挺卖力的,张三嫂虽然干不了什么力气活,但是她却懂刺绣,画得一手好花样,那些样式丰富的花样给了巴月极大的灵感,画出了更多的服装设计图,也应用到了布料的染制上,美得她忍不住惊呼,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这句话真是再正确不过了。

那两个老猎人,虽然残废,但是力气绝对是一把抓,人也忠厚,和巴月相处的时间长了,见她待人爽快,不玩心眼,给工钱也给得爽快,因此对巴月也有了些好感,闲下来的时候,帮着巴月在屋子周围挖了几个陷阱,做了一些机关,说是这样就不怕夜里会有什么野兽从山里跑出来误闯进来。

巴月这时才知道,原来,不是建个篱笆就算安全的,有些野兽比如狼啊什么的,在冬天食物短缺的时候,会从山里跑出来到村子里掠食,一般是不会伤人的,只伤牲畜,但总还要以防万一。

果然是好人有好报,巴月明白了这一点之后,禁不住做了个阿门的手势,要完全融入这个陌生的社会,她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打好邻里关系,绝对是必要的。

原本,巴月是没打算和村子里那些人有过多的交往的,不为别的,只是纯粹觉得他们和自己毫无关系而已,这是现代社会快节奏生活和鸽子笼似的住宅所带来的弊端,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直到现在巴月才明白,如果她想要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好好生活下去,就必须要融入这个小农社会,这里的生活节奏不快,但是自有规律,这里的房子很大,土地宽阔,相对的,邻里关系就变得十分重要,她所在的这个村子叫做张家村,村里的人,百分之八十都姓张,牵丝搭线的,可以说全部都是亲戚,如果她不能处好邻里关系,就会被整个村子排斥。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之前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要在屋子外面挖一些陷阱防患野兽,要是哪天夜里睡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就被一只狼或者一只熊给咬死了,岂不冤枉死。

因此,巴月对这两位上了年纪又残废的老猎人还是非常感激的,口口声声要等这批布料染好之后,留几尺下来,给两位老伯做新衣裳穿了好过年。当然,这次她学乖了,只给布料,不亲手做了,免得又给人说闲话。至于这两位老伯让谁给他们做衣裳,就不关她的事了。

如此忙碌了差不多一个多月,终于赶在年前,把所有的坯布都染制出来,因为板车早已经还回去了,巴月只好通知张掌柜亲自派人来取。一共染制了三十匹布,给张掌柜拿走了二十匹,剩下十匹布,八匹是给邵记商行备下的,她私底下又留下两匹布,除了给自己和奶娘做新衣服之外,各给了张三嫂和两个猎人老伯几尺,剩下的她和奶娘一起,做了百来个小物件,如帕子、钱袋、头巾一类的,给张家村每家每户送了一件,当做年礼,当然,也是她意识到要和村里的人打好关系,这才肯费这些心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小物件起了作用,还是快过年了,人也变得好相处,她再往村长家去借驴子的时候,沿途碰上的村人,对于她热情的招呼,都有了些反应,不像以前爱理不理的,或者装作没看见,有的对她点点头,有的冲她笑笑,有的还拉着她说上几句话,感谢她送的礼物。

当然,这还说不上有多亲近,只不过是这些村人,也是有一定素质的,虽然大多是一些文盲,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几乎人人都懂,而且收了她的礼物,就表示这些村人愿意承认她是张家村的一份子,虽然相处还算不上多融洽,但总有了一些进步。

不过村长大娘见了她,还是没有多少好脸色,张小虎同志刚刚从山里回来,还没有来得去巴月小染坊报道,这时突然见到巴月晃晃荡荡的进了自家门,脸上便是一喜,抢上两步想说话,被村长大娘一把拉住,脸黑黑道:“家里没柴了,你去砍些来。”

张小虎同志没有办法,拿着斧子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巴月轻咳一声,只装作没看见,冲村长大娘笑笑,道:“婶子,我是来……”

“借驴子是吧……”村长大娘手往旁边一指,“自己牵去。”

“多谢婶子了。”

巴月熟门熟路的牵了毛驴走了。其实村长大娘为人还是豪爽热心的,对巴月和奶娘也是能帮的尽量帮,唯独一点,她就是死活不愿意让巴月做自己的三儿媳妇,瞧不上她是个被别的男人休了的女人。

这次去常安府,主要目的是收帐,张掌柜把布拉走了,可是这帐还没有结呢,她已经快到喝西北风的边缘了,当然,收完帐,顺带也要采办些年货,这可是她穿越以后过的第一个新年呢,所以巴月带上了奶娘,要买些什么,都得奶娘拿主意,她可什么都不懂。

到了张记成衣铺,就见张掌柜正在柜台里面拿着小秤称银子,那脸上,快笑成一朵花儿了。

“张大伯,恭喜发财呀。”巴月凑过去,笑眯眯的道了一句。

张掌柜一看见巴月,便放下小秤,将银子放进柜台下的抽屉里,满脸堆笑的对巴月道:“八姑娘,同喜,同喜。来,里面坐,哟,这位老太太是?”

“是我奶娘,跟我进城来采办年货的。奶娘,这位就是我常说的张大伯了,这段时间,多亏了张大伯照顾呢。”

巴月略略介绍了一下,奶娘知道自己嘴拙,买卖的事一点儿也不懂,因而只是拜了拜张掌柜。

又见方秀娟

张掌柜一边回礼一边将她们让进里屋去,一边喊着“阿成,上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