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为爱痴狂》》 · 李李、宠隽 · 2026-07-25
没有模特儿的艺术家的胸像(1)
一八八一年九月,卡米尔的外祖父在经过几个星期的痛苦挣扎后死去了。保罗跟在母亲的后面,目睹了整个过程。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外祖父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心悸、喘息、呻吟……亲眼看到这个曾经多么慈祥和蔼的老人面色蜡黄,躺在肮脏的被单上,涨着圆鼓鼓的肚子等待着死神的来临;他亲自感觉到外祖父握着他的双手突然之间无力地垂下,留给他一双可怕的翻白的眼睛……他抽抽泣泣地向卡米尔讲述了这些难以忘记的经历,从那以后,保罗一直过着梦魇般的生活。他神色不安,经常一个人在房间里哭泣,还常常被噩梦吓醒,被焦虑和害怕折磨得大喊大叫。他深深地陷入了终日的惶恐之中,陷入了对这次临终场面的强迫性回忆之中。他常常感到虚无和死亡的临近,感到眩晕……
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卡米尔至今仍在责怪母亲,为什么要带保罗去亲眼目睹一个极其痛苦的生命消失的过程?难道她不知道这会给保罗幼小的心灵上带来多大的创伤吗?更何况,那还不是一种安详、自然的死亡。
可是现在,在埃莱娜温柔的目光和话语抚慰下,保罗竟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卡米尔想起来了。她一下子捕捉到这种奇特的目光的力量,把它深深地融入自己的雕像中。
阴暗的光线混淆了胸像的轮廓,对于雕塑隆起的部分来讲这太危险了。她冒着危险做些奇形怪状的修改。光线已经模糊不清,卡米尔孤独的身影反射在镜子上,又在镜子里奇怪地分为两个……
“雕塑家,模特儿,材料,要花多少冤枉钱!你永远成不了雕塑家的。”她仿佛又听见了母亲低声的抱怨,“不错,你父亲是在帮助我们,但是如果你不干这个玩意,我们可以生活得好得多!”
卡米尔无语。她想进一间真正的雕塑室,她在这儿永远无法摆脱困境。布歇先生倒是定期提些建议,可是,上帝啊!她想进的是一间雕塑家的真正的雕塑室!当然,她一个人是无法办成这件事的。人们会把她当作一个模特儿或一个“腐化堕落的女人”。卡米尔一声苦笑,今天又有一个模特儿扔下她们甩手不干了。一连几个星期,卡米尔一直在雕塑她的胸像,现在只好从头开始。
“给我停下,卡米尔。停下,还不是为了你吗?如果你一次又一次地总是重新开始,那么……而你永远办不到。你看看,为了这次美术展,我们每个人都已经完成了三件雕塑,而你呢,你只有这件仍在发奋中的埃莱娜老太婆的胸像。恐怕只有她忠实于你了。”雕塑室里其他的姑娘们哈哈大笑,虽然她们并无恶意。卡米尔感到自己没有能力把一个模特儿的手臂安在另一个模特儿的肩上。在她看来,另找一个模特儿来完成同一件作品,恐怕只有蹩脚的艺术家、卑鄙的抄袭者、无赖、赌博作弊的泼皮才会干这种事。
卡米尔感到累极了!她甚至认为自己的精力已经全部耗尽。如果没有埃莱娜胸像,她只好在自己身上裹上泥巴在美术展览会上招摇几个星期了。卡米尔苦笑着朝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灰泥,然后在身上披了一块抹布,真是一座《没有模特儿的艺术家的胸像》。
与此同时,那群姑娘们早已登上马车,兴高采烈地去亚当夫人家拜访了。她们在那里可能会碰上卡里耶-贝留斯�——如果布歇先生也在那里的话,他一定会把她们介绍给他的。布歇先生!姑娘一想起他就一声尖叫,我怎么把他给忘在脑后了!他已经答应把卡米尔介绍给保罗·杜布瓦先生——那个同意接见她的国立美术学校��的校长了。
一想到这个,卡米尔的心情一下子就转好了。她拥吻着埃莱娜老太婆胸像潮湿的前额,又给她披上块潮湿的抹布。明天天一亮她就会再来工作。她想让年迈的朋友在美术展览会上获胜。卡米尔摇晃着满头秀发。错过这个晚会的机会有什么了不起!她自有她自己的道理,最重要的是她的胸像要富有生命力!
“再见了,我的埃莱娜老太婆!明天起早点儿!天亮之前我就会在这里陪你。”
“您一定曾经向罗丹先生学习过雕塑!”
卡米尔朝布歇先生抬起询问的大眼睛。保罗·杜布瓦先生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今天早上,国立美术学校校长先生的办公室里格外炎热。卡米尔汗流浃背,短袖衬衫的袖口和领子几乎要割到肉里去了,连衣裙紧紧地贴在身上。她不敢向母亲要一套新衣服。她穿的是她惟一一件还说得上规矩的衣服:粗呢条纹连衣裙,工作服似的外套和裙子使她多少少了一些男孩子气。头上的发髻开始松散,她就从来没能把发髻保持在半小时以上。尽管母亲不下十次地重复说应该先从中间分一条头缝,然后将头发从两边弄湿拉直。但卡米尔讨厌这种呆板的发式。
布歇先生微微一笑。当他第一次看到《大卫与歌利亚》时,他的想法与校长先生现在的想法是一样的。“的确应该快点儿把罗丹先生介绍给您。我敢说连他本人也一定会大吃一惊。”校长先生继续说,“卡米尔小姐,您有一些天才,这是不容置疑的。不过很多人在开始从事雕塑工作的时候都会有一定的想法。但是,雕塑生涯需要的是持之以恒。至于接受您到这儿来的事情,我觉得不够妥当。因为您毕竟是位姑娘,我们的雕塑室里从来就没有过女雕塑家。我可不打算在我们的雕塑室里引起一场革命。所以您还是留在年轻姑娘们的雕塑室里继续干吧!”
卡米尔真想扇他一个大耳光。连布歇先生都能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怒气和即将发作的冲动。他必须马上平息这场可能爆发的冲突:“不用担心,卡米尔。罗丹先生也没有进过艺术学校。这并非是求艺的惟一道路。亲爱的校长先生,您说对不对?好了,我们走吧。”他想搀起卡米尔的手臂,但卡米尔却径直朝自己的《大卫与歌利亚》走去,想把它一起带走。
“别带走,就留在这儿吧。姑娘,让我保管几天。我觉的这个雕塑非常美,想把它介绍给我身边的人看看。”
卡米尔害怕了,她不愿意把自己的两个同伴扔下不管。况且,这位先生并没有对她大发慈悲,那该怎么办呢?她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布歇先生,却看到他在微微点头。
他们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在这里卡米尔听见各种嘈杂的声音,有模特儿的笑声,有初学者笨拙的敲击石块的声音。她从远处就能辨认出哪只是犹豫不定的手,哪个手腕坚定有力;还能辨认出裂开的石缝、溅飞的石片和顽强抵抗的石块。
“您还不认识奥古斯特·罗丹,是吗?”布歇突如其来的问话把她从梦幻中唤醒。卡米尔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