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封仙》》 · 六月观主 · 2026-07-26
一骑绝尘!
蜀帝惊怒交加,喝道:“你敢!”
话音传出,傅将军宛如不觉。
而城门内外,足有上百将士,随着傅将军,从城门处冲了出去。
蜀国已经灭了,蜀帝也不再是蜀帝了。
圣旨不再是圣旨。
谢七眉目低垂,骂了声:“愚蠢至极。”
若真要抵挡,那么从一开始,便不该依照皇命开城。
既然依照皇命开城,还反抗什么?
落得个违逆圣旨的下场?
落得个迂腐不堪的名声?
此前为了遵从皇命,打开城门,而此刻又前去送死,除了留下个愚蠢的名声,还有何用?
谢七忽然觉得,有些人,有些事,太不容易明白。
但每个人的想法,总是不同。
傅将军做出了一个在自己眼中看来,迂腐到了极点,愚蠢到了极点的做法,但自己……似乎还有另外的做法?
谢七低下头来,蓦地抽刀。
刀光明亮,寒意森然。
这一刀朝着蜀帝劈了过去。
“昏君!”
他沉声怒喝。
……
城外。
陈芝云眉宇紧皱。
身边那将领低声道:“果如将军所料,京城之中并不安分,咱们适才是中了缓兵之计。”
陈芝云说道:“这回不是缓兵之计,城门已经打开,气势已泄,诸位且先……”
他话还未完,就听前面的傅将军怒喝出声来。
“陈芝云!”
“你个病弱残废,有种与本将军大战一场!”
“滚出来迎战!”
几声怒喝,让白衣军中,人人愤怒。
“激将法?”白衣军中那将领冷哼说道:“将军不是习武的,不要与他多说,待我上去斩他。”
“对我用激将法?”
陈芝云静了一下,想起适才城门处所见的动静,低声叹道:“他不是聪明人,但算是忠义之人,待会儿厚葬了他。”
说着,便见陈芝云抬起手来,旋即放下,喝道:“放箭!”
随着陈芝云一声令下,羽箭当空,宛如骤雨。
白衣军一路攻城掠地,在前方一座城池,休整半日,养精蓄锐,才朝京城而来。
此时此刻,箭矢充足。
此时此刻,气势冲霄。
“今日破城!”
“今日灭蜀!”
章八零九谢七!
洞天福地。
古镜悬在身前,显露着京城的场景。
“总有这样的人。”
清原心中这般说道。
此时此刻,傅将军等百余人,已经被白衣军轻易扫灭,成了一地尸体。
若当真战场相逢,傅将军未必这般不堪,但他选了最不利的迎战方式,也是选了这令人沉闷的举动。
傅将军麾下,心腹颇多,但随他去送死的,仅百余人而已。
这让清原觉得有几分讽刺。
京城禁卫万余人,占了人和,占了地利,但真正迎战的只有百余人,而仅数千人的白衣军那边,仅是占了人数优势,轻易扫灭了这百余人。
“终究想法不同。”
清原是修道之人,他的眼界,他的想法,他的行事,都跟世俗间的百姓不同,都跟朝堂上的官员不同。
而这位傅将军,是蜀国的武将,之前不敢违逆圣旨,之后才去迎战。
在蜀帝的呵斥下,依然驾马前行,从容赴死,已是傅将军能做到的……最大的违逆。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想送死,也不是所有人都敢在蜀帝的呵斥下,而抗命不遵。
万余禁卫之中,这样的人,只有傅将军与他的百余心腹。
而在其他人的想法当中,如今是连皇帝都投降了,便已没有了抵抗的必要……即便此时此刻,依然有着上阵杀敌的想法,其他人又当真胆敢如傅将军一样,违逆皇上的意思么?
自幼栽种下来的“尊卑”二字,早已根深蒂固。
但有些人终究不同。
例如谢七。
……
城门这里,鲜血迸射。
尸首遍地,残肢断臂无数。
谢七在于盛年之际,内劲大成,但盛极而衰,在前些年,走入暮年,气血开始衰败,无望于武道大宗师之境。
但武道大宗师何其稀少?
当世战乱不断,武人为重,也仍无多少大宗师之辈。
谢七在此,纵情杀戮,一时间竟如神魔一般,无可抵挡。
除却最开始时他劈向蜀帝的那一刀落空,此后出手,刀刀见血,竟让他满身浴血,宛如凛凛真神一般。
“给老子滚开!”
谢七一刀劈下,将一人斜肩带背斩下。
“不想死就退开!”
“不敢去战梁军,胆敢拦我?”
“既然都是无胆匪类,又是谁给你们胆子拦我?”
谢七浑身浴血,多数是他人的血,少数是自身的血。
他目光森冷,扫视各方,竟是让人触目惊心。
在这城门之内,方圆之地,他竟有以一敌百的无敌姿态。
诸位将士一时间,竟是被他凶威所慑,但蜀帝就在身后,他们绝不可能就退避……他们不敢去迎梁军,或许也有贪生怕死的想法,但真正的原因,只是因为蜀帝投降了。
他们未必当真就怕死,但他们只是不能抗命。
尊卑如此,上位者一言,便是定理。
他们可以听从蜀帝之命,在此开城投降,但绝不能坐视蜀帝被人所杀,哪怕搭上自身性命。
“迂腐!”
谢七扫了一眼,“愚鲁!”
他把刀一甩,血液甩了出去,朝着蜀帝杀了过去。
“杀了他!”
“快杀了他!”
“围住他!”
几声呼喝,在这中间,显得万分剧烈。
谢七初时还留了手,谨记着将军的教导……无论哪方军士,都只奉命行事,上位者是善,军中是善,上位者为恶,军士便恶。
军中士卒,便如手中的刀,用之善则善,用之恶则恶。
大将军说过,他们有血有肉,亦有妻儿老小,面对这样的人,若非大势所限,能够留情,便尽量少造杀孽。
但杀到了这个时候,谢七心知,已经不容留情。
因此,谢七刀刀都是杀招。
城门左右,不算宽阔,这对于谢七来说,十分有利。
这般阵势,对他这样的武者而言,几乎可以称得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谢七!”
蜀帝又惊又怒,触及他的目光,心中竟是有了许多怯弱,不禁退了几步,喝道:“你想干什么?”
谢七一刀劈落,将一位内劲高手的头颅斩去,口中喝道:“老子斩了你这昏君!”
蜀帝陡然惊退,才被人扶住。
“你敢以下犯上?”
“你敢弑君?”
“你好大的胆子!”
蜀帝喘息不定,先前那第一刀下来,此刻他心中犹有余悸。
谢七提着刀,数十次内经迸发,已汗湿全身,体力下降,呼吸粗重,但他依然提着刀过来,沉声道:“蜀国都被你这废物灭了,弑什么君?”
“老子从来就不是你蜀国的人……若不是为了大将军,我们兄弟凭什么为你蜀国卖命?”
“数十年来,多少人倒在战场上?”
“数十年来,多少人为了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以至于蜀国当中多少个家破人亡?”
“但你一句投降,我们数十年的坚持,都成了笑柄。”
“大将军还在剑门关坐守,大将军还在前线拼命,多少人的尸首在剑门关前还没收拾?”
“结果你这蜀国的一国君主,不战而降?”
谢七骂道:“弑君?你是一条命,我等数十万将士便都不是命?这些年来,为了保住你这座蜀国,老子拼了多少次命?我等是拼命的小人物,你则是享福的九五之尊,但在此时此刻,尚未迎战,你便把蜀国拱手相让?”
“这蜀国一直都不是你的。”
“这蜀国是我们保下来的。”
“是葛相,是葛盏,是大将军,是我们兄弟,是所有将士……”
他每说一句,每过一步,便挥一次刀,便有人倒在了地下。
他浑身浴血,杀气冲霄。
这一刻,他几乎如同武道大宗师一般,不可匹敌。
这一刻,他几乎如同神魔一般,威势凛然。
“如果是大将军,他或许会如傅将军一样行事。”
谢七咧了咧嘴,满口是血,笑道:“我不是姜柏鉴,我也不是傅俭,我终究是我……他们想要遵从蜀帝圣旨,不敢违逆,他们想要为国尽忠,出城送死。但适才傅将军送死之时,我仔细想了想,我此刻想要办到的是……”
“宰了你!”
“昏君!”
刀光剑影!
血洒当空!
章八一零入京城,斩佞臣
“快拦下!”
“给朕杀了他!”
“护驾!”
无数道呐喊怒吼的声音,伴随着惨叫声,伴随着脚步声,伴随着刀剑交击声,伴随着刀锋破空声。
那人杀了过来。
他浑身浴血,显得悍勇无敌。
他手中的刀劈了过来,破空而至。
刀锋砍缺了口,但依然森冷。
大内护卫被砍掉了头颅。
鲜血溅在蜀帝的身上。
蜀帝惊退数步,脸色苍白,颤声道:“护驾!”
谢七陡然长啸,跃了过来,一刀斩落。
刹那间!
一切都停了下来!
“可惜……”
谢七虚弱不堪的声音,传入耳中。
蜀帝心有余悸,脸上没有了半点血色,睁开眼来,几乎惊叫出声。
这一刀的刀锋,正悬停在他身前半丈处。
但这一刀没有劈过来,因为谢七已经力竭了,也因为在这一刀劈过来时,两侧的护卫,用长枪刺了过来。
四五柄长枪,从两侧刺入谢七的腰腹,将他定在这里,让他无法再往前一步。
鲜血不断流淌。
血汗交杂在一起。
谢七呼吸微弱,他怒喝一声,把刀扔了出去。
蜀帝踉跄惊退数步。
那满是缺口的刀,落在他的脚下,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谢七满是遗憾,低声道:“老子不该犹豫,早该动手劈了你。”
早?
早到什么时候?
是刚才开城之前?
是刚才蜀帝经过身边之时?
或许数十年前就不该给蜀国卖命,就应该先斩了这昏君。
“杀……”
蜀帝怒声道:“给朕砍了他的头!”
……
东城门往外十余里。
赵徐擦去脸上的血,喘息道:“刺客都杀尽了,但恐怕后面还会再有刺客追来。”
他目光扫过,除了姜夫人和少爷之外,其他的下人多数已经遇难,只剩下他自己在内的十二名护卫。
“谢七对此,恐怕也早有所料。”
赵徐看向众人,说道:“不要耽搁,即刻启程。”
姜夫人微微蹙眉,心中道:“胆敢刺杀大将军的家眷,看来京城已经乱到了极点,不知将军如何了?”
她看向满地尸首,心中不免有些低沉。
过了片刻,才听她道:“咱们走了,谢七呢?”
赵徐说道:“谢七早已内劲大成,而且在技艺方面,绝非是常人可比,他为人谨慎,本事高深,除非是碰上武道大宗师,或者被重兵包围,否则,以他敏锐的观感,定能在危险之际,及时察觉,及时脱身。”
说着,赵徐快速说道:“不容耽搁了,我们还不知刺客来自于哪一方,兴许后续还有会刺客追来,还是速逃为好。”
姜夫人也非优柔寡断之人,她掌权多年,早有大气,当即说道:“那便即刻上路罢。”
……
梁军入城。
白衣军未足五千人,兵临城下,尚无举动,这座万余禁卫的京城,便不战而降。
数千兵将,便这般轻易接手敌城。
古往今来,似乎也无多少前例。
蜀国军中,人人倍感屈辱,然而皇命之下,竟是无人违逆。
此时此刻,陈芝云驾马走在当前,蜀帝跟随在侧,未敢离开半步。
在这一刻起,蜀帝便是他们的手中的把柄了。
“蜀国京城……”
陈芝云笑道:“昔年陈某尚未掌军,还在年少时,熟读典籍,也曾读过蜀国京城的风貌,多年来都难免心生向往,怎奈何梁蜀两国互相为敌。这数十年来,陈某虽与蜀国交集不少,却不曾踏足此处,一向心中遗憾。”
就在这时,旁边一道尖细的声音,笑着说道:“如今将军得偿所愿,这蜀国与梁国今后不分彼此,皆是将军之功,这等旷世功劳,真乃是……”
“你是何人?”
陈芝云偏过头来,淡淡道。
胡皓躬身行了一礼,道:“奴才唤作胡皓,乃是……”
“你就是胡皓?”
陈芝云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点头道:“久仰大名。”
胡皓闻言,心中一喜,当即使了个眼色,便要让心腹侍卫,将自家几件宝物呈上来,只是心中颇有恼怒,此时此刻,姜柏鉴妻儿的头颅尚未奉上,甚是不美。
蜀帝见他面对陈芝云,显得如此卑躬屈膝,竟是未有请示自己这位皇帝,便擅自开口,不由得心有愤怒,但时势如此,一时间竟不敢多言。
“胡皓……”
陈芝云看了过来,缓缓说道:“听闻你在蜀国朝堂之上,深得蜀帝之心,深得朝堂爱戴,可谓是在蜀国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这般礼敬,陈某心中倒是颇为惶恐。”
胡皓听他言语之间,似乎还有几分吹捧自己,不由得心花怒放,但在这刹那之间,在朝堂上摸爬打滚数十年的他,似乎想起什么,笑意顿时僵在了那里。
“在蜀国混得这般厉害,到了梁国,想来你凭借一副巧舌,也能得我梁国皇上的欢心。”
陈芝云稍微点头,说道:“这样的人物,真不敢让你入梁国。”
说罢,他陡然抽刀,劈了过去。
胡皓惊呼一声,忙是躲避。
这一刀斩在了他的手臂上,鲜血迸射。
“陈将军……你这是……”
“胡皓,你这奸佞之辈,搅弄风雨,如今蜀国之亡,与你不无干系,对于梁国而言,你是有功。但是……”
陈芝云寒声道:“蜀国已灭,又怎容你入梁国,腐蚀朝政?”
言语落下,便见这位白衣军统帅将刀一挥,喝道:“杀!”
身边数位白衣军将士,扑了上去。
刀光剑影。
杀机凛冽。
蜀帝脸色苍白,瑟瑟发抖,脚步都不甚平缓。
“蜀帝勿要惊慌。”
陈芝云收了刀,伸手在蜀帝身上拍了拍,笑道:“陈某尚有要事,还须蜀帝相助。”
蜀帝深吸口气,道:“将军有何要事,但请吩咐。”
陈芝云正要开口说话,忽闻声音响动,回望过去。
只见京城之外,马蹄声响,有一批人,驾马而来。
观其队列,齐整有序。
观其盔甲,正是蜀军。
“区区几百人来援?”
陈芝云略有讶然,但也没有多么在意,使了个眼色,道:“去将他们拿下。”
章八一一谢三!
谢三行军至此,距京城未足三十里。
然而在他心中,不安的预感,愈发急切。
因为京城那里,并无多少动静传来。
“三万大军,今日可抵京城所在,以京城的禁卫,凭借这座城池,要抵御白衣军两日,倒也不算难事。”
谢三暗道:“我这一去,便是他陈芝云,也要陷入绝境。此行若能拿下陈芝云,必能打击梁军士气,大将军那边稳守剑门关,文先生这边翻动梁国朝堂,想来局面便能反转过来……”
尽管心中是这般想着,但他愈发觉得过于诡异了些。
正这般想着,前方忽然有人驾马而来,显得十分狼狈不堪。
“嗯?”
谢三目光微凝,二话不说,取过弓箭,便即张弓搭箭,喝道:“停下!”
那人面对数万大军,心中凛然,立即勒马,便要调转而逃,然而听得这个声音,不禁喜出望外,道:“三爷?”
谢三闻言,心中一震,细看了下,道:“麒麟军的人?”
那人忙道:“正是属下。”
谢三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又变,喝道:“过来!”
那人连忙驾马过来,临到近前。
“老八呢?”谢三沉声道。
“八爷……”那人神色黯然,道:“八爷不在了。”
“不在了?”闻言,谢三如遭雷击,脸色都苍白了一下,“怎么会?他不是去接应京城么?”
“京城……”这人苦涩道:“京城失守了。”
“失守了?”
谢三脑袋蓦地空白了一下。
京城失守,意味着什么?
蜀国灭了?
数十年来,他与大将军及诸位弟兄,付出了无数心血来守护的这座大国,就这么灭亡了?
大将军还在死守剑门关。
自己还带着大将军的期望,领着三万大军,赶赴京城。
但临到京城,就听闻京城失守了。
“怎么会失守?”
饶是谢三这等沉稳的性子,也不由得狞声道:“尽管此前抽调兵马,但京城仍有万余禁卫,凭借这座京城的布置,怎么会这般轻易失守?就算他白衣军再是天兵神将,一路杀过来,以沿途痕迹来看,也未足五千人,哪有这等厉害?”
谢三神色癫狂,杀机凛然,竟显得十分狰狞。
那人惊了一惊,不敢迟疑,只低声道:“梁军兵临城下,京城之中,闻风丧胆,在胡皓建议下,皇上便开城投降了。”
“不战而降?”谢三震了一下,眼神中有着难以置信的味道。
“是。”那人苦涩道。
“怎么可能?”谢三呼吸粗重了几分,道:“只要守得两日光景,我这便来援,京城竟开城投降了?”
他几乎目呲欲裂,但仍然保留几分理智,尽力压住怒色,沉声道:“姜府如何?”
这人苦笑道:“不知。”
谢三深吸口气,道:“老七呢?”
那人神色黯淡,道:“我们赶到时,七爷已经被斩首,当时八爷见了,便发疯般冲了过去……我们这数百人,与白衣军正面相迎,最终八爷命我们剩下几人逃回剑门关报讯,他自己抱着七爷的首级,跳下了护城河。”
谢三微微闭目,口中动了动,一时无言。
那人低声道:“我们分头逃开,这边只剩我一人活命下来了。”
谢三没有开口。
蜀帝不战而降。
陈芝云是个聪明人,接下来必定是命蜀帝拟旨,传至剑门,命姜柏鉴率军投降。
谢三熟知姜柏鉴为人,他早年是梁国降将,后来入了蜀国,便忠心不二,对于蜀帝之命,他绝大多数不敢违逆……而在如今蜀帝投降,并落在陈芝云手上时,他无论是因为圣旨,还是蜀帝的安危,都必然是要遵从蜀帝之命的。
一旦投降,姜柏鉴的下场,多半是谈不上好。
“居然到了这样的处境?”
谢三心中念头转动不停,饶是沉稳如他,也难免心慌,“连老七都没能脱身,也不知夫人和少爷,如今又怎样了?”
他越是心想,越是惶恐。
姜府之人在京城之中,如今多半也是凶多吉少。
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照蜀帝之命,投降陈芝云?
然后蜀帝圣旨传至剑门关,大将军姜柏鉴也必要投降。
接着,所有人的性命,都拿捏在梁国手中?
蜀帝作为帝皇,投降于梁国,他或许得以不死。
但这些将士,阻拦梁国多年,未必能有好下场……或许梁国如今的太子,重视贤才,他们入梁国之后,也未必就真是那般凄凉,兴许还能平步青云,但谢三并不愿意在这方面去赌一把。
谢三闭着眼睛,沉吟不语。
老七又死了,老八也死了。
当年那些兄弟,除了他和大将军之外,都死了。
蜀帝投降,京城失守,也就代表着蜀国灭亡了。
如今还能有反转局势的机会么?
已成定局了?
“未必。”
谢三睁开眼睛,陡然闪过一缕寒色,他一刀抽出,蓦然斩去。
前来报信的麒麟军小将,陡然被他一刀砍下了脑袋……那脑袋落地之时,犹带几分惊骇,犹带几分难以置信。
众将士俱都惊愕到了极点。
“此人假传消息,瓦解我军意志,论罪当斩。”
谢三目光扫过,身边诸位听见消息的将士,竟都被他凶威所慑,无人应答。
至于后方的将士,未曾听见前方所言,不知真相,只觉错愕。
就在这时,便听谢三运起内劲,高声喝道:“白衣军正在强攻京城,我等身为蜀军将士,怎能坐视京城失守?如今皇上便在京城,我等应立即动身,前往京城救驾……诸位切勿耽搁,即刻动身!”
他言语之间,眼神中戾气深重。
如今还有机会!
白衣军不过数千之众,初入京城,哪怕陈芝云的手腕再是何等厉害,也绝不可能就这么将京城尽数掌控在手中。
只要接下来,有这三万大军攻城,京城中的禁卫想来会回应过来……只要能够接应,内外夹击,那么白衣军数千之众,不过笼中之鸟,不足为虑。
谢三心中也知,这个想法,实则十分粗浅。
但也好过就这么坐以待毙。
“就算禁卫不能接应……”
谢三目光闪过寒色,“那这三万大军,便强攻京城,连同白衣军和京城禁卫在内,全数绞灭!”
他咬着牙,握着刀。
以他的才智,也能想到,陈芝云非是常人,必是谨慎,一定是将蜀帝放在身边,以备不测之时。
但对于谢三而言,这无关紧要。
蜀帝的性命在他眼中,如今轻如鸿毛,甚至,若是陈芝云到了绝境,直接斩了蜀帝,或许还是好事。
“今天……就当发疯了!”
谢三目光森冷。
倘如姜柏鉴在此,必然不敢如他这般行事。
但他比起姜柏鉴,少了一份蜀国的忠心,所以他敢这般行事。
大逆不道又如何?
弑君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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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一二人道之变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默默收了古镜,心中颇有些思绪动荡。
在修道人眼中,世间凡尘之人,脆弱如蝼蚁一般,但真正深入其中,你才能看见,他们有血有肉,又或是有情有义,世间凡人也有想法,心中也有善恶。
蜀帝、胡皓、谢七、范八、谢三、姜柏鉴、蒋景流、傅将军等等所有人物,在那一刻,清原可以看见,在不同或是相同的局面上,因为人有不同,便做出了不同的做法。
没有一个人是完全相同的,他们的举动,或许让人不解,或许让人嗤笑,又或许让人敬佩,但一切行为举止,都是自身的选择。
这让清原心中难免有些感触。
蜀国京城这边,大约已是尘埃落定了。
“接下来是怎么样?”
清原心中这般想着。
原本以他的阳神造诣,是可以推测的,但现在封神的大气运,充斥着整个天地间,根本无法推测这个人世的任何变化。
他叹了口气,左手一拍,顿时便是一道光芒闪烁。
青光消了磅礴气势,化作生机。
黄光消去锋芒锐气,化作厚重尘土。
蓝光消去了腐蚀之效,变作滋润细雨。
水土生机,尽数洒落过去。
那一株含苞待放的青莲,缓缓绽放。
青光闪耀,翠绿而葱郁,显得生机勃勃,刹那之间,仿佛连这一方空寂的天地,都充满鸟语花香般的味道。
清原看着那青莲绽放,心中蓦然浮现出这一个念头。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心中颇有感慨,但他手下没有停顿,仙术依然未有停歇。
造化会元道、虚土余剑术、乾坤避劫星辰光。
“莲花并蒂,开!”
清原左手一指,喝了一声。
花开当世!
仙莲绽放!
……
九重玉楼。
水月楼。
方圆一丈,四方空寂。
唯有中间一方池水,波光粼粼。
上方六轮明月,倒映水中,重叠合一,化作虚幻道果。
清原阳神显化在此,静静观看,他偶尔抬头看去,目光沉凝。
天上六轮明月,便是自身所学大道?
只是一轮倒影,便是虚幻道果了?
“虚实不明,真假不知。”
清原叹了一声。
他已到这九重天之境,并已到了巅峰境界,触及到了仙凡壁障,接触到了仙家道果。
这是人世间最巅峰的境界,也是至高的道行。
百尺竿头,尚且难进一步,何况他是要脱凡成仙?
这一步,太过不易。
但再是不易,他终究还是触摸到了其中的关隘。
修为到了如今这一步,感悟已是极为重要。
天道之妙,人道之变,俱有感触。
这一次,人道变化,对他影响不小。
“快了。”
清原这般想着。
京城那边,已然尘埃落定。
那么剑门关这边,又当如何?
……
蜀国。
剑门关。
主帐大营之中,姜柏鉴一人独坐,他将近期所有消息尽数翻看,定下一计又一计,一环接一环。
但事情总有变化,计划终究只是计划。
他如今心有不安,纵有万千算计,一时间竟也难以将之推算完成。
叹了口气,姜柏鉴伸手一挥,那废纸陡然化作纸屑,屈指一弹。
内劲灌注,纸屑宛如利针,刹那飞出。
前方那木板蓦然间发出一阵响声,纸屑深深扎在上面,更有许多从木板背面透出。
哗啦一声,木板忽地支离破碎,化作了一地碎片。
只这么一手,姜柏鉴便将武学内劲的技巧,施展得淋漓尽致,无愧于武道大宗师的武学造诣。
他收了手,微微闭目,沉思不语。
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盛。
谢三至今没有传来消息。
“以谢三的本事,京城那边应当不会出现变故才是?”
姜柏鉴心中这般想着。
以陈芝云的七千白衣军,一路赶赴京城,期间必然不会是畅通无阻,定然也会遭受损伤,即便陈芝云动兵神速,真能赶在谢三范八的前头,抵达京城,但以数千之众,又如何轻易打下京城?
莫说白衣军必定损兵折将,就算一路赶去,七千人还是完好无损,可凭借七千之众,想要攻下京城,也绝非易事。
当初京城的禁卫,是他亲自把手,后来登上大将军位,才交由夫人暂代。
对于京城的布置,城池防御,各种机关所在,姜柏鉴知之甚深。
“这些机关布置,多是当年葛相传下,易守难攻……加上城中还留下了万余禁卫,要抵挡数千强兵的进攻,按道理说,该是轻而易举。”
姜柏鉴心中暗道:“哪怕是白衣军,也不可能轻易把京城攻下。”
他这般想着,取过毛笔,便想书信一封,催人去探。
可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盛了些。
“守城的傅将军,乃是一员老将,身经百战,领兵也是颇为老练,虽然谈不上多么出色,但中规中矩,稳扎稳打,却是最善于守城的,再者说……除却傅将军之外,还有老七也在城中,按道理说,他们两人若能配合,是不会出错的。”
姜柏鉴心中盘算,暗自想道:“老八携带数百精锐为策应,又有谢三尾随而去的三万大军,前后压下,就算歼灭陈芝云,也在意料之中。若一切顺利,此刻消息该传回剑门关了……怎么至今还未有消息传来?”
这几日来,他也细想过,此事或许会有意外发生。
但意外终究是意外,这样的变故,不大可能出现。
“若无意外,为何老三依然没有消息?”
姜柏鉴沉吟许久,站起身来。
然而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声音。
“大将军!”
“进来。”
“京城来了圣旨。”
“京城来人?”
姜柏鉴心中一喜,便要往前,然而他心念一动,皱眉问道:“圣旨?不是三爷的消息?”
那小兵低声道:“是京城的圣旨。”
姜柏鉴皱眉道:“人呢?”
这小兵低声道:“迎进来了,但怕是奸细,周边已有兵将看守。”
姜柏鉴微微闭目,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沉重。
他深吸口气,徐徐吐出。
在这一刹那,他心中想到了许多方面。
有着无奈,也有杀机。
“领路。”
姜柏鉴睁开眼睛,道:“不,让携带圣旨的钦差,入营来见我。”
章八一三姜柏鉴!
营帐之中。
姜柏鉴屏退左右,独留京城来人。
待圣旨念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就是如此。”
那传旨太监叹了一声,将圣旨奉上,低声道:“皇上已经降了梁国,剑门关也不必再守,眼下,便请大将军清整队列,开关恭迎梁国的大军。”
姜柏鉴没有接旨,他略微昂首,看了这太监一眼,旋即目光往后投去,看向了后面那人,淡淡道:“你就是白衣军的人?”
那人微微一笑,拱手道:“鄙人秦盘,今为白衣军大都统。”
姜柏鉴平淡道:“我屏退左右,营中只有我等寥寥几人,只要我斩了你们几个,圣旨当作假传,一切便又不同。想来,你能坐大都统之位,也不是蠢货,莫非不曾想过这点?还是说,你想到了这点,却不怕我翻脸杀你?”
秦盘笑道:“秦某自然想过,只是这传旨一事,总该有人跟着,才能放心,至于所谓性命……想我辈之人,身经百战,早已把性命挂在腰间,又何足道?”
顿了一下,说道:“再者说,如今蜀帝已降,京城已落,整个蜀国都将归入梁国,将军您一人独守剑门关,有何用处?”
姜柏鉴面无表情,没有开口接话。
“世间对于将军,评价不高,但我家陈将军说过,蜀国姜柏鉴,不容小觑,绝非俗类可比。”秦盘微微一笑,说道:“能得我白衣军主帅这等称赞的,世间名将当中,不过一掌之数,想来这样的蜀国大将军,绝非蠢货……”
在“蠢货”这两个字音上面,秦盘声音低沉了一下,显然是回应先前姜柏鉴的那一句。
姜柏鉴没有理会,微微闭目,不言不语。
“这其中利害关系,将军心中自然是想得明白的,只是您数十年保卫蜀国,如今心血毁于一旦,一时之间,难以放下,心绪不平,端一端架子,也无可厚非。”
秦盘笑着说道:“但是蜀帝已降,将军违背蜀帝圣旨,形同造反……此举谈不上忠义,反倒要成了反贼,岂非可笑?”
“再者,便是退一步讲,将军这边不愿配合,那么难免京城那边要生变故,那位蜀帝可是在我们白衣军手中,一个不慎,我们陈将军恼羞成怒,取了他的性命,这个逼死君主的逆臣贼子之名……”
秦盘顿了一下,面含微笑,道:“可还是要背在将军身上的。”
姜柏鉴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传闻陈芝云以文人出身,乃是儒将,麾下已有许多饱读诗书之士,看来传言不假,单是见你这人,便是一副巧舌……也不知你白衣军是以力攻城,还是以言语攻城?”
秦盘笑着说道:“只要能够攻城得手,便是好手段。”
“很好……”
姜柏鉴深吸口气,说道:“你以胜者姿态,有恃无恐,我也不与你绕什么圈子……只是,这回我稳守剑门关,不曾出现差错,至于在京城那边,我也派人支援,试图亡羊补牢,可最终还是败得不明不白。”
说到这里,姜柏鉴长长叹了口气,充满了苦涩之意,他看着秦盘,缓缓说道:“姜某人自幼熟读兵书,行军打仗数十年,还是第一次输得这等不明不白。就算当年被你二百白衣军和胡皓等人联手烧了粮草,后被被蒋景流所叛,甚至是早年被葛相所败,都输得明明白白,也都不曾这般教人屈辱阴郁,你能否告诉我……这一次,我姜柏鉴是如何落败的?”
秦盘听他沉声说来,心中蓦然有些感叹。
尽管两相为敌,阵营相对,但同为军中之人,难免为他感到不值,为他感到屈辱,甚至是发自于心底的惋惜。
想了想,秦盘开口说道:“我白衣军七千之众,临至京城,仅余四千多人,未满五千。”
“未足五千,攻伐京城万余禁卫,凭借城中的布置,以及傅将军的本事,陈芝云就算是用兵如神,也不可能轻易打破。”闻言,姜柏鉴便即开口,沉声说道:“这可跟他陈芝云当年冲破大军阵势,有着天壤之别……此外,我前后有三位兄弟,皆是大将之才,俱都赶往京城,并携三万余众,陈芝云若不是及早攻破京城,他们绝不可能失手。既然如今失手,那么,陈芝云是如何破城的?”
秦盘闻言,神色颇为复杂,低声道:“我白衣军兵临城下,名震八方,蜀国皇帝闻风丧胆,便开门投降。”
姜柏鉴闭上双眼,坐在椅上,稍微仰头,轻声道:“不战而降?”
秦盘点头道:“不战而降。”
一番良久的沉默。
姜柏鉴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秦盘知他数十年保卫蜀国,一朝破灭,心中必然思绪万千,同为军中将士,他感同身受,加上陈芝云对于姜柏鉴一向欣赏,也让他对这位蜀国大将军颇具敬意,便也没有出言打扰。
反倒是传旨的太监,有了几分不耐。
良久过后,才听姜柏鉴问道:“我那三位兄弟呢?”
秦盘说道:“这三位大将,该是谢三、谢七、范八等三位罢?”
姜柏鉴点头说道:“正是他们。”
秦盘说道:“当时京城打开城门后,傅俭领兵送死,被我白衣军所灭,而谢七似乎受到他的影响,反倒试图弑君,几乎斩了蜀帝。”
听到这里,姜柏鉴目光微凝,竟是十分复杂。
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倒也真像是他身边这几位兄弟能办出来的。
当年这些兄弟,只剩三人还在身边,他们护卫蜀国,不是为国为民,只是为了自己的兄弟情谊。
他们对于蜀国,没有什么忠义可言,但保卫蜀国数十年,也倾注了无数心血,做下了无数阴狠勾当。
当这数十年心血,尽数破灭的刹那,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作出什么事情来。
如今听闻谢七在当时,出手欲斩蜀帝,姜柏鉴心中,竟然没有什么难以置信的念头,仿佛意料之中。
“谢七诛杀蜀帝不成,力竭而亡,被京城禁卫斩下头颅。”
秦盘继续说道:“范八携数百人迟一步赶到,试图抢回谢七尸首,被我白衣军所破,数百人死于城下,仅数十人逃去,至于范八……他抱着谢七尸首投下护城河,溺毙当场。”
姜柏鉴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只是开口问道:“谢三呢?”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沙哑。
堂堂武道大宗师,在这一刻,仿佛筋疲力尽一般,虚弱无力。
秦盘说道:“谢三携大军攻城未果,被我白衣军连同城中禁卫歼灭,伤亡近万,余者尽数投降,至于谢三,自刎京城之前。”
姜柏鉴没有睁开双眼,他伸手取过一卷纸张,握在手中,问道:“我姜府之人,又如何了?”
秦盘没有隐瞒,答道:“在我白衣军入城之前,姜府众人已经逃去,蜀帝得知此事,本欲追杀,将首级献上,但我白衣军主帅陈将军不允,任其逃去,如今你姜家的家眷,想来已是远离京城,只是不知去向何方。”
说着,秦盘又叹了声,道:“原本蜀国朝堂之上,有人建议,将谢三、谢七、范八等三人的头颅,送往剑门关,但陈将军一向对您敬重有加,不愿凌辱,故而,已将他三人厚葬。”
姜柏鉴轻轻应了一声,他手中一拍,那纸张顿成碎屑,洒洒落地。
“凭你这句话,我饶你一命。”
姜柏鉴睁开双目,手中一摊,尚有一点碎屑,他随手一挥。
纸屑宛如利箭,刹那而至。
一声轻响,秦盘只觉腰间一动,低头看去,赫然便见腰间佩刀,从中断去。
“这……”
秦盘深吸口气,震惊道:“武道大宗师?”
摘花飞叶,皆可杀人,已是极为高深的地步。
如今一点纸屑,能断刀剑,其武学造诣之高,已是登峰造极。
姜柏鉴淡淡道:“虽说如今蜀国已降,但我杀你一人,倒也无关紧要,不过,姜某不想杀人了。”
秦盘心中又惊又骇,终是感慨万分,只见施了一礼,道:“世间都道蜀国大将军姜柏鉴,平庸无为,只粗通文武,未想,您不仅谋划甚高,武学亦是登峰造极,秦某人佩服。”
姜柏鉴没有理会他的吹捧,低沉说道:“我让人送你出关,你去与邓隐商谈一番,今夜我大军开城,迎梁军入关。”
秦盘点了点头,但顿了一下,终是叹道:“蜀国之灭,非将军之罪,亦非将军无能,实为蜀国腐蚀至深……但见蜀帝无道,佞臣当政,百姓愚昧,凭借将军一人,纵有旷世大才,也是独木难支,终究是错不怪将军。”
说着,他又说道:“另外,陈将军还有一句话,命我告知姜将军。”
姜柏鉴平静道:“事已至此,但说无妨。”
秦盘点了点头,转述道:“陈将军说,既已尽力,便已无憾,望能自珍自重。”
姜柏鉴沉默了一下,点头道:“多谢陈将军善言。”
秦盘稍微点头,似乎想起什么,又说道:“蜀国之中,未能重用将军,反是十分猜忌,既有质疑,又有忌惮。”
“然而,梁国之中,多是深知将军本事,无论太子还是军中将领,俱都颇为敬佩,日后梁蜀两国合并为一,陈将军必然会举荐将军,日后,姜将军必能受得重用。”
“想如今中土合并,北方仍有元蒙,如狼似虎,将军还有一身本事,文武全才,该以中土之人,抵御北方才是。”
说着,秦盘深深施了一礼。
姜柏鉴看了他一眼,说道:“难怪陈芝云派你跟随而来,就凭你这舌头,也真是厉害。”
秦盘闻言,笑了一声,礼毕起身。
姜柏鉴挥手道:“去罢,我命人送你出关。”
章八一四真君入世!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已掌控神符,使郭老行至姜柏鉴大营边上,他以八方道眼之术,凭借古镜施展,也将内中情形,尽数得知。
在这一刻,清原心中动了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稍微闭目,过了三息,再度睁开,眼中满是白光,仿佛映亮了整片天地。
他一步迈出,连过千里,来到青莲之前。
獓因血肉成泥,青莲从中生长开来。
莲花并蒂,双莲齐开。
清原左手一拍,顿时便是造化会元道,虚土余剑术,以及乾坤避劫星辰光,三道仙术,尽数发出,洒落在青莲之上。
接着,他忽地伸出手去,将左边一朵青莲合拢开来,摘在手中。
青莲光彩夺目,生机磅礴。
“无愧于仙莲之名,凭借此莲之奥妙,当真能获神体。”
清原稍微点头,将青莲送入古镜。
旋即,他一步迈出,来到了洞天福地的边缘。
停顿了足足半盏茶的时候,便见清原伸手一挥,道了声:“开!”
无声无息,但却有一股浩荡气势,蓦然掀开。
这方天地,仿佛有了更为广阔的场景。
洞天福地,开!
清原一步迈出,出了内中天地,来到了三危之山的外围!
……
西山。
鸿梁盘膝而坐,呼吸绵长。
大真人坐镇在此,一呼一吸,皆如灵气。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尽管他连半仙都未修成,但八重天的大真人,隐约已是有了这等“有仙则灵”的味道。
这座西山,本是寻常山脉,也只是仅能养出几头精怪的地势而已,但他们一十三位守正道门弟子坐镇在此,阵法凝结,运功修行,呼吸吐纳,久而久之,竟连这方山脉,似乎都变得充满灵韵。
一十三位弟子,以鸿梁为首,余者次之,守住这座西山,守住那洞天福地的大门,时刻关注其中动静。
那位天杀真君,已是人仙之辈,且当世无敌,他们这十三位弟子身在此处,不是围杀,也不是阻拦,仅仅是在此盯梢……一旦有天杀真君的消息变化,便立即传讯宗门。
“半仙之境,虚幻道果,真是何等艰难?”
鸿梁睁开双目,眼中有着些许复杂的神色,哪怕他出身守正道门,天资非同寻常,所学俱是非凡,但在这一步,仍然显得极为艰难。
在这个充满了大气运的世道当中,他才勉强触及了虚幻道果的几分韵味。
尽管只是勉强有了两分感悟,可对于他而言,已是难得。
若无这个大势,他此生此世,未必能够踏足半仙之境,遑论得道成仙?
在这个大势之中,便是凭借大功德而成仙得道,也未必不能,哪怕退一步讲……至少,此生人仙有望。
想到这里,鸿梁心中本有几分傲然之感,只是想起了这座山林间隐藏的那座洞天福地,想起那座洞天福地之中的天杀真君,心中这点儿傲气,忽地便消散一空。
对方修行才有几年?
当年自己顺手降服的一头青牛,都让他狼狈不堪,费尽气力才得斩杀。
而时至今日,对方早已是人仙境界,并且胜过了正一,堪称当世无敌。
短短数十年,对他而言,不过盏茶功夫,然而对这位天杀真君而言,竟是从微末之辈,成长到了世间无敌的境地。
“不可比啊……”
鸿梁微微摇头,嘴角露出了苦涩。
天杀真君清原,也是道祖传承,而他也是道祖传承,何以差距这般惊人?
据说,当年就连正行这孩子,都几乎能斩清原……未想时至今日,自身堂堂大真人在此,竟是连阻拦的希望都没有,仅仅是在此准备通风报信。
“真是……”
鸿梁自嘲地笑了几声。
就在这时,他眼神中蓦然一凝。
他站起身来,露出惊骇之色。
只见西山之间,陡然有一股莫名的味道,扩散开来。
他作为八重天境界的大真人,顿时便感应到了其中变化。
洞天福地那一扇原本已经紧闭的大门,似乎在这一刻,重新打开。
那么也就代表着,内中的天杀真君,要重新入世了?
“这……”
鸿梁心中猛地震动。
他本以为天杀真君会在洞天福地当中,躲到封神事毕,最终多半是天上仙家下界,强行破去洞天福地,将之诛杀。
但他也未有想到,这个时候,天杀真君便十分突兀地出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任何变化。
鸿梁尽管在此镇守,早有准备,也有几分猝不及防的味道。
不仅是他,就连其余弟子,也都察觉了此处变化。
“结阵!”
鸿梁沉喝一声,双手蓦然结印,便要将消息传回守正道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西山之中,轰然作响。
仿佛天穹破开了一角,仿佛大地塌陷了一方。
天地之间,有着一股莫名深邃的意味。
就在那个虚无空寂的半空之间,一道人影迈步而出。
那人一步迈出,重归这方天地。
气势冲霄,席卷八方。
滚滚威势,凛然震慑。
但见他五官端正,神色冷淡,带着清逸脱俗之气,一袭淡色长衫,显得身材颀长,颇有出尘之态。
天杀真君!
清原!
……
鸿梁呼吸屏住。
他用尽了一身气力,运用了一身法力,但偏偏手中的印诀,竟是无法结成。
正当他满心焦急,万分骇然之际,便见那位天杀真君斜目看了过来。
只是轻轻一眼,鸿梁如遭雷击,一退百里,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完了……”
鸿梁一阵空白,心中悸动。
正当他以为此次必死之时,却见那天杀真君收回了目光。
这位真君……已不将他放在眼里。
鸿梁忽觉一阵怒意上涌。
而就在这时,那天杀真君一步迈出,便已消失在了眼前。
十三位守正道门弟子,从山门之中精心挑选的阵法,竟是宛如无物。
不过一步,天杀真君便已消失不见。
“天壤之别……”
鸿梁心中忽地生出这么一个念头。
他回过神来,细看之下,好在诸位弟子,无人伤亡。
“快……快将此事,报知山门。”
鸿梁高声喝了一句,陡然张口,咳出血来,眼前一黑,几乎倒了下去。
正行回过神来,惊道:“师父……”
他连忙赶来,将鸿梁扶住,然而心中思绪之复杂,比之于他这位师父更重无数。
须知,当年这位天杀真君,在他眼中,不过一个随手可杀的散人罢了,何曾想过,今时今日,对方不过一眼,就能使自家恩师重伤。
对方不过一步,便让他们十余位守正道门弟子结下的阵法,显得如此可笑。
自幼生长于守正道门,一向在外纵横无敌的正行,此刻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挫败之感。
“快……传讯宗门……”
鸿梁喘息着,骇然说道:“他一眼之中,充满威势,能重伤于我,已是……已是超出半仙的范畴了……快……”
章八一五石中神兽
剑门关。
蜀帝已降,京城已陷。
圣旨传来,命剑门关开城投降,迎接梁军入关。
这一道消息,传了开来。
全军哗然!
这段时日以来,剑门关屡屡阻拦邓隐,虽然折损不轻,但也都算得胜,比之于梁军那边,已算是士气颇盛,甚至是斗志昂扬。
未想到了此时此刻,京城那边竟然已经失守。
当消息传开,便有一层阴霾笼罩在了这剑门关内外,蜀军将士充满了挫败之感,苦涩之意,满心颓丧,更是难以置信,心中无穷思绪,复杂到了极点,但终究都化作了无奈。
“这……”
有老将长长叹息一声,把腰间配剑解下,弃于地上,颓然无力,叹道:“我军稳守剑门,死战不退,奈何陛下先降,这蜀国……不守也罢。”
“许是……”有人说道:“邓隐见此关不破,故而收买蜀国中人,假传圣旨?”
“若真如此,能逃得过大将军的耳目么?”
那老将摆了摆手,缓缓走去。
“无论如何……剑门关前腐烂的尸首,可以收拾了。”
身边将士面面相觑,一朝之间,斗志尽丧。
适才开口那人,忽地一阵恼怒,抽出腰间钢刀,蓦然劈下。
金石交击之声,清脆而刺耳。
“该死!”
这将领目呲欲裂,再度劈落。
他也有内劲在身,当即便见那巨石之上,裂出一条缝隙。
石缝之中,陡然迸出光芒。
一声怒吼,从石中升起。
“石中有物!”
惊怒声响起。
纷乱成了一团。
……
白孤魂躺在营帐之中。
营帐中几人,如今只他一人而已。
原本这两日会重整队列,他将重新归入另外的队伍,然而谁也未曾想到,蜀帝已降,这剑门关也将开关投降。
白孤魂道行极高,心境冷漠,倒也没有太多感触,更没有什么家国破灭的想法,只是偶尔会想起这营帐之中的其他几人而已。
他直到此刻,都不知家主安排自己在蜀国军中,所为何事……哪怕直到今日,蜀军溃败,大军投降,临东那边也无半点指示。
他心中难免疑惑,但本性使然,这般念头也只是一闪而逝。
而就在这时,金石交击之音,蓦然响起。
接着便是一声沉厚的怒吼声响起。
那声音如龙似虎,昂然咆哮,气势之盛,几乎直冲天际。
“那石中神物,出世了?”
白孤魂怔了一下,旋即眼神中陡然闪过一缕寒光。
他没有耽搁,立即起身,朝着外边而去。
这才出营,他便见得不远处纷乱不堪。
人群之中,喊叫声此起彼伏,刀剑之声亦是不绝于耳,也有箭矢破空之声,倏忽而去。
白孤魂非是常人可比,他一眼便能看得出来,前方人群之中,赫然是一头异兽。
昂然咆哮声,气势浩荡,席卷八方。
这头异兽,身如狮虎,然而浑身披甲,宛如石质,显得万分威武雄壮,它陡然沉喝一声,转过头来,须发飘扬,顶生鹿角,双眸生光,赫然是一个龙首。
只是这尊龙首,此刻显得十分狰狞可怖,目光转来,蓦地落在白孤魂身上。
十万将士之中,独他一人,道行深不可测。
白孤魂眉宇微皱,眼中杀机闪烁。
“石中神物,是天生麒麟?”
……
石中孕生神物。
这是白孤魂当初来到剑门关便已知晓的事情。
但他并不知道,其中孕生的竟然是一头麒麟。
以剑门关周边地势而生,化作一石,石中生灵,即是天地之子,乃是神魔之躯。
这是一头神兽!
浑身鳞甲,坚甚金石。
蜀军将士刀剑劈斩下来,竟然分毫不伤。
诸多箭矢纷纷落下,尽都颓然落地。
刀枪不入,神异非凡。
吼地怒声响。
那麒麟尾巴一甩,便有数人被它尾巴拦腰打断,爪子一拍,就有十多将士化成肉酱,头颅一摆,便将三五人吞在口中。
它横冲直撞,所向无敌。
这座军营,竟是显得如此脆弱。
“杀!”
就在这时,一声冷喝,陡然传来。
姜柏鉴不知何时出现在此,但见他浑身甲胄,面色肃然,手执长剑,朝前一指。
滚滚杀机,化作无穷之势。
天地大势,肉眼无法看见。
然而隐藏在军中的修道人,无不感到心悸。
军中的杀机,天地的气运,几乎融合在一起,化作滔滔江河一般,冲撞了过去。
蜀国大将军在此,身具蜀国三军气运所在,尽管因国破而削减,但他悍然出手,也依然让人心惊胆颤。
郭仲堪能斩半仙。
姜柏鉴即便稍次一筹,可这等凛然威势之下,纵然是阳神真人,也教你烟消云散。
……
这一剑指去。
这一声厉喝。
落在军中士卒眼中,只是大将军远隔十丈,举剑遥指,大喝一声。
可在修道人眼中,便是滔滔大势,宛如浪潮席卷,触目惊心。
纵然是以白孤魂的道行,都微微屏息。
然而这一剑指去,那麒麟蓦然怒吼,竟是全然不受影响。
白孤魂目光一凝,饶是以他冷漠孤僻,一向没有波荡的性情,此刻都不禁有了些惊色。
“杀意?”
白孤魂心中莫名想起了当初在临东时听过的那位白氏族人,入军多年,凝就杀意,在战场之上,纵横来去,无可匹敌。
这头刚刚从石中出世的幼年麒麟,竟然也有类似的杀意?
白孤魂神色凝重。
下一刻,他便想明白了来龙去脉。
剑门关地势非凡,孕生神魔,而这剑门关多年来皆是兵家必争之地,不知有过多少恶战,不谈以往,单是近期,剑门关前,便不知倒下了多少尸首。
两军交战,杀机冲霄,杀意凝合,与气运交结,而汲取剑门关地势而生的这头麒麟,竟然以此而生杀意?
在这个世道上,世间法意,多数会被军中杀意冲垮……除非凝就了象征天道的道意,或是凝就象征人道的杀意。
“原来如此。”
白孤魂心中恍然。
但他没有出手的意思。
他静静看着,那一头丈许庞大的麒麟,在杀意之中,如鱼得水,朝着姜柏鉴扑了过去。
姜柏鉴瞳孔紧缩。
在这一刻,纵然以他武道大宗师的武学造诣,能生撕虎狼,却也有了一种万分脆弱的感觉。
这头恶兽,势不可挡!
姜柏鉴脑海中蓦地空白,旋即有无数场面,一闪而过。
正当那麒麟扑到近前,张口咬下时。
忽闻一声清喝。
章八一六真君只手压神兽,掌教尽心仍无力
剑门关内,众军之中。
石中神物出世,浑身坚于金石,刀枪不入,横扫无敌。
纵然姜柏鉴身为蜀国大将军,亦不能以军中之意将之冲杀……以武道大宗师之造诣,在此之时,也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武道大宗师,乃是将人身之力,尽数发挥出来的境地。
然而这头神兽,已远远不是人力可以匹敌。
眼见姜柏鉴要被麒麟一口吞下,便听这一声清喝。
接着,这头势不可挡,凶威滔天的神兽,立即停了下来。
只见在大将军姜柏鉴身前,多出一人。
此人面貌清俊,一身白衣,显得出尘脱俗。
纵然是军中也有许多眼里极高之辈,却也只觉高深莫测,就连白孤魂这等人物,都觉这人虚幻不实,仿佛不在此界。
“天生地养,也是神灵。”
清原皱着眉头,缓缓说道:“何以造下这等杀孽?”
言语未落,他一步迈出,倏忽来到麒麟身前。
清原身材颀长,宛如青松。
然而麒麟丈许高大,更是庞然大物,俯视下来,如同山岳。
只是,清原探出手去,探过头顶,朝前按去,蓦然按在了麒麟头顶,掌心落在它双角之间,然后……便缓缓按落下来。
麒麟头颅,被他按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这头麒麟才醒悟过来,发出咆哮怒吼,气势卷开,好似飓风滚滚。
它头颅被清原一掌按在地上,然而身子不断挣扎,四蹄不断撑起。
清原纹丝不动。
神兽挣扎不休。
轰隆隆响动。
一人一兽,脚下大地忽地开始塌陷,越塌越深,越塌越大。
周边军士无不惊呼,纷纷散开。
土地塌陷,尘埃飞扬。
……
“原来是你。”
清原目光中的杀机,消去了几分,稍有了些许复杂之色。
剑门关内外,有一件至宝。
这是清原早已知晓的。
许多年前,这件至宝被朝真山乘烟观的先辈所知,布下诸多手段,只待日后出世,为山门所用。
后来在临东一战,葛果儿为清原造出一条生路,便将乘烟观先辈当年在这剑门关所在的布置,几乎尽数抽去。
如今看来,正是因为当初葛果儿抽去了绝大部分造化,才使得这头石中的神兽,显得如此脆弱,以至于到了如今,才堪堪出世。
甚至,在它出世之时,是汲取这两军厮杀的法意,也是因此,还被杀意所化,影响神智,几近凶兽。
“倒也真是欠了你的。”
清原叹了一声,原来的杀机,已然消去大半。
下一刻,清原看向北边的方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然后他将按在麒麟头顶的左手,轻轻抬起,朝侧边一握,握住了一支龙角。
“我影响了你的境遇,影响了你的出身,但你的罪责还在这里,只不过,接下来的道路……”
清原目光一凝,道:“都交给那位帝君罢。”
他蓦然用力,将麒麟倏忽甩出,竟是如同投掷长矛一般,将这头丈许之大的庞然大物,朝着远方扔了出去。
……
守正道门。
这位掌教真人,道行高至人仙,寿数绵长,便是人世百年,对他而言也不算漫长时光。
然而,自封神以来,他心力憔悴,又疏于修行,已是显得苍老了许多。
到了如今,貌如古稀,气态低迷。
“蜀国灭了……”
守正掌教微微闭目,手下的法印,一时间也未能结下。
封神之前,一无清原,二无魔祖,天地俱是清晰,道祖已见蜀国命运。然而,先后出现魔祖及天杀真君,世间混乱,可就连守正掌教也不曾想过,蜀国之灭,竟是显得如此荒唐。
“不战而降?”
守正掌教目光沉凝,暗叹了声,心道:“从剑门关的姜柏鉴来看,稳守有序,处事不忙,此外必有谋划……若不是蜀帝开城投降,那谢三应能回援京城,抵御得住陈芝云此人,如此,京城也就不失,蜀国暂也不灭。”
他深吸口气,旋即摇头。
道行高深如他,也看不透这个大世。
甚至,就连推算这一方面,在气运朦胧的世间,他推算出来的结果,或许连两国朝堂之间的谋士,都显得不如了。
“清原虽然避世,魔祖虽然隐匿,但他们的影响还在……”
守正掌教长长叹息一声。
在这个时候,他心中竟有一种颓然之感。
蜀国已灭,天下或许将定。
他心中竟有一种任由天下落定,就此卸下重担的念头。
待封神事毕,天上众仙下界抹灭这位天杀真君,今后的事情,便让诸位道祖重新推演罢。
只是,此后无数岁月,三界六道之中的诸天神灵,只怕都比封神之前预想的局面,也都不同了。
他正自感叹及无力之间,忽然心血来潮,似有不安。
而就在这时,光芒闪烁,一瞬而至。
这是山外弟子来讯。
守正掌教伸手一点,只见这光芒之中,乃是正行的气息。
正字辈弟子当中的正行,也算得中上之流,拜在鸿梁门下,守正掌教识得此子……这个弟子,正是随着鸿梁一同赶赴西山,镇守洞天福地的十余位弟子之一。
“从西山传来的消息?”
守正掌教心中不安之感,愈发沉重。
他迟疑了一下,才点开了那一道灵光。
接着,他神色低沉下来。
果然如心中所料。
天杀真君,终究按捺不住,还是入世了。
“果然是祸乱人世的源头,本以为避世之后,勉强能算缓一口气,可他仍然心有不甘,还要现身乱世……”
守正掌教不禁震怒,而那灵光之中的另一道消息,却让他勉强冷静下来。
一眼之下,气势压迫,能使鸿梁重伤?
这已超出了半仙的范畴。
“如此厉害?”
守正掌教缓缓坐下,神色间阴晴不定。
漓江蛟龙一事,清原初成阳神,至今才过几年?
临东一战,清原是八重天之境,侥幸脱生,也仍如昨日一般。
洞天福地,与正一交手,期间踏破九重天,成就半仙,直至如今,消息也仍如刚入耳中,场景历历在目,震撼犹自未消,仍是令人难以置信。
这短短时日,他莫非超越了这个人世的范畴?
驻足九重天之境,至今二百余年的守正掌教,心中忽有一种万分荒谬的感觉。
良久,才听他自嘲了一声,旋即起身来。
“敲钟!”
“召集本门长老!”
章八一七徒手灭半仙
万军之中。
倏忽出现一人,把恶兽按在地上。
土地塌陷,蓦然掀开。
然后便见那庞然大物,被狠狠抛到了远方,夹着尾巴,匆匆而逃。
塌陷的土地当中。
滚滚的尘埃之下。
一人徐徐走出。
天上阴郁的云层,忽地洒下蒙蒙细雨。
地上的残肢断臂,鲜红血液,在雨水中显得十分凄冷。
那人从雨中走来,雨不沾身。
“白孤魂。”
清原没有看向其他人,也没有去看姜柏鉴,他的目光,落在了军中不起眼的那一名小卒身上。
那小卒站在那里,神色冷漠,不惊不惧。
在这一刹那,他身上陡然迸发出极为强盛的气势,令人万分心悸。
“果然如此前所想,已入半仙之境。”
清原平淡道:“道行至此,人又归列在军中,能借军中杀意,不仅不受限制,反而如虎添翼,倒也真是厉害。”
白孤魂没有回话,他稍微曲了曲身子,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孤狼。
一股桀骜而蛮野的气态,从他身上徐徐掀开。
“凭借这份道行,比你临东白氏的家主白势至,可要高深得多。”
清原脚步不停,徐徐而来,口中说道:“我尚未得道成仙,同在半仙之位,我要杀你,当真不是易事。”
白孤魂那充满冷冽的目光之中,忽有一抹寒光闪过。
就如同一头被挑衅的饿狼一般。
他听出了清原言语之中的意思。
同在半仙之位,对方要杀自己,不是易事,也即是说,费一番手脚,便能杀掉自己?
同在半仙之位,仿佛对方已经稳操胜券,为何不是自己杀了对方?
白孤魂自从修行以来,只在守正道门的正一手中吃过大亏,被对方举世无双的道行所压住,可时至如今,这位出身于临东白氏的杰出后辈,便是面对正一,也有着撕咬一番的念头,何况眼前这人?
“本以为你就是白势至。”
清原仿佛不觉白孤魂的变化,依然朝前走来,缓缓说道:“但如今看来,你就是你……不过只是他的一个障眼法罢了。”
白孤魂眼神中的光芒,愈发危险,愈发森冷,几乎便要在这一刹那扑了上去。
然而在这个时候,便听清原开口说道:“我这人在斗法之时,一向不愿多费唇舌,但你可知道,这次我为何与你说得这般多?”
白孤魂陡然一怔。
清原淡淡道:“你以为我是要与你攀交情么?”
言语落下,忽有一股气息溢散开来。
这一道气息,不在清原身上,不在白孤魂身上。
这一道气息,源自于白孤魂身后一丈处。
而这一道气息,赫然便是清原的气息。
饶是以白孤魂的敏锐之感,也只在这一刻才有察觉。
“什么……”
白孤魂瞳孔一凝。
眼前的这人是个幻象?
身后的气息才是真身?
一刹之间,白孤魂念头万转,不禁法力后转,守住后方,这一下守护自身,顿时让他心神分去大半。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阳神才有发觉。
身后是一个老者,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并无多少异状。
那老者静静站在他的身后,浑身上下,充满了清原的气息,但气息微弱,微不足道……
白孤魂心中沉了下去。
上当了!
……
这一幕落在姜柏鉴眼中,颇具诡异。
那个将恶兽抛飞的年轻,面对军中一员小卒。
两人言语之间,越走越近,对峙片刻,在那小卒身后,就出现了郭老的身影。
郭老无声无息,来到那小卒身后。
接着,那小卒便是惊慌失措。
然后,这年轻人便一掌按了过去。
这一掌纤细洁白,没有任何烟火气息,但偏偏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韵味。
修为高至大宗师的姜柏鉴,不禁略微屏息。
但这一掌落在白孤魂眼中,又是不同。
只见前方那人一掌按来,五指各生光芒,各有一色。
五行兼并,每一道光华,都是一道仙术。
五行仙术,融合在一掌之中,威势内敛,然而……显得无坚不摧。
“你不是白势至,但你是白势至安插在蜀军之中的棋子……”
清原寒声道:“我不知道白势至有什么谋算,也不想知道白势至有什么谋算,但你是临东白氏的族人,也是白势至的棋子,今日我便送你上封神台。”
一掌按落,无法躲避。
任由白孤魂道行已至当世至高一列,却也显得极为无力。
这一掌之中,五种仙术,任何一种都足以崩山裂地,然而都尽数融合在清原手掌之中,仿佛无可匹敌。
这一掌,蕴藏着清原此时此刻对于自身所学一切道术的造诣。
正如八方无景风,扩散时千里飓风滚滚,掀起万千波浪,而内敛时只在一掌之间,任你何等物事,都要尽数摧毁。
而如今的清原,无论是本身的道行,还是手中五种仙术的融合,都要胜过东海之时的清风,也要胜过当初在洞天福地之时的正一。
这一掌,几近仙家下界。
“啊……”
白孤魂一身足以掀翻这千里大地的道行,尽数被压迫在身上,不敢散开,只得凝在身前。
然而,他适才被郭老分去心神,无形间便已弱了一筹。
这一掌将他身前的道术,轻易摧毁,然后,便按在了这个少年的额头上。
清原口中轻轻道出一音。
白孤魂眼神黯淡,往后倒下。
一尊人仙,就此陨落。
轻描淡写!
……
场面静了一下。
清原把手收回,看向了姜柏鉴,平淡道:“多年未见,大将军风采如旧。”
姜柏鉴怔了一下,旋即想起了什么,道:“是你?”
清原点头笑道:“时隔多年,大将军还能记起我来,倒也真是令人佩服。”
姜柏鉴苦笑了声,挥了挥手,散了众将士。
尽管适才的场面,令人万分震撼,但蜀军训练有素,姜柏鉴威望甚高,倒也当真让众人散去。
清原看着这位蜀国如今的大将军,心中忽有几分感慨。
蜀国京城失陷,蜀帝投降于梁,这位蜀国大将军身上那浩荡般的气运,凭空削减大半,再无当年鼎盛之时了。
章八一八大将军遗念
营帐之中。
二人相并而立。
姜柏鉴记起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当年他正是刚刚被革去大将军职位,那时胡皓对自己心生杀机,而蜀帝虽无杀念,却也无意阻拦……因此,他不敢回京中,只能在外行走,暗中施行布置,当时行走在外,未有定处,在那山林之间,便曾遇见两人,俱是无法看透。
那为首一人,赫然便是眼前的年轻人。
“时隔多年,先生依然不改。”
姜柏鉴道:“可叹当年,姜某甚至还曾想招揽先生,入我麾下,为我效力,共同保卫蜀国,未想一朝分别,今日再见,已是这般局面。”
清原微微一笑,说道:“世事难料。”
其实当初一别,清原还曾以剪纸为马的道术,借着葛瑜儿,入京一趟,也曾见过姜柏鉴,此后借着赵徐及郭老,也时常窥探姜柏鉴身边的诸般事情,算得是对于这位蜀国大将军,一向熟悉。
只是对于姜柏鉴而言,这些事情,他俱都不知,不曾相见,两人倒也谈不上相熟了。
尽管在八方道眼之术下,清原对于姜柏鉴,并不陌生,但此时临到近前,清原才细细打量一下这位蜀国的大将军。
比起当年风采,那个青年般的将领,如今已是老将,尽管依然显得沉稳,风度不减,却也已是两鬓斑白,更添沧桑。
如今蜀国之灭,更是让这位武道大宗师,一夜之间,气态萎靡,垂暮老朽。
清原叹了一声,道:“蜀国之亡,不能尽怪将军……想将军诸般布置,虽非旷世计谋,却也稳守不破,只是蜀帝如此举动,才是意料之外。”
姜柏鉴听到这里,略有讶色,但想起了眼道人的神异之处,再想眼前这人也是此道中人,心中释然,也谈不上多么惊异,只是叹了一声,自嘲说道:“没能除去胡皓这奸佞之辈,没能预想皇帝会开城投降,这就已经是极大的疏漏,姜某人才疏学浅,终究是远不如当年葛相。”
清原稍微感慨,心中却也难免为他感到惋惜。
“近些时日,我观人道沧桑,心有感悟,其中也有你一道功劳,今日前来,只是问你,可有遗愿否?”
清原语气平淡。
而姜柏鉴反有几分错愕,但他回过神来,点头道:“自然是有。”
清原略微伸手,道:“但说无妨。”
姜柏鉴沉吟了一下,旋即说道:“我在梁国有所布置,只要蜀国能守一段时日,必教他梁国动荡不堪,从而反击,有望取胜,但如今蜀国已灭……”
顿了一下,才听他道:“如今蜀国已算并入梁国,那么此事,便停下了罢。”
掀起梁国的波荡,朝堂动荡,市井哗然,无论对于官员还是百姓,都是一场极大的风波。
国之动荡,百姓不安,并非善事。
之前两国交战,互相为敌,便是不择手段,也都无可厚非。
但既然如今蜀国已经投降,那么这般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便可以停下了。
蜀国已是到了这般境地,便是让梁国再乱,让梁国再苦,都对蜀国无益,反而害了不知多少人。
姜柏鉴颓然无力,颇有心灰意冷之态,叹道:“就当给中土留下些余力,抵御北方元蒙罢。”
清原略微点头,道:“你心怀仁善,奈何手掌大权,行事亦不能兼顾,如今卸下重担……”
说着,清原没有接下去,只是略微摇头。
姜柏鉴只是笑了一声,旋即又道:“我在梁国布置的那一位……”
清原说道:“贵夫人的兄长?”
姜柏鉴怔了一下,旋即自嘲了声,道:“先生果真是神仙中人,不仅容颜永驻,更是神通广大。”
清原面上含笑,没有多言。
关于姜柏鉴在梁国的布置,绝大多数都放在文先生身上,清原自是一清二楚。
但许多事情,他也无意点破。
姜柏鉴停了一下,说道:“除文先生外,其实姜某还有所求。”
清原点头说道:“你有多少想法,尽可说来,当然,听了之后,帮不帮你,也都在我。”
姜柏鉴闻言,反而放开了许多,笑着说道:“先生真乃性情中人。”
清原神色依旧,没有应话。
“京城已破,我那三位结义兄弟,尽数殒命,好在陈芝云相惜,能厚葬他们,也算无憾。如今姜某心中挂念的,便只是家中妻儿。”
姜柏鉴躬身施了一礼,说道:“先生若是闲暇,还请搭救一番。”
清原点了点头,却也依然没有答话。
姜柏鉴继续说道:“倘如当真有缘见到,先生替我转告一句……”
停了半晌,他才说道:“姜柏鉴庸碌无能,但平生行事,也可谈得上顶天立地,只是有些人和事,心中还是难免愧疚的。”
“一蜀国黎民百姓,二是先母,三是葛相,第四……便是我这位夫人了。”
说着,姜柏鉴苦涩一叹,“世事如能重来,姜某必然不会害她一世。”
清原沉默了一下,想起了当初在京城所见的一些端倪,但他没有细究,只是点头道:“关于这点,日后若能碰上,我会替你转告一声。”
姜柏鉴闻言,松了口气,道:“那便多谢先生了。”
清原嗯了一声,道:“你便只是这点想法了?”
姜柏鉴徐徐吐出口气,说道:“人之将死,才知心中想法无穷,只是也不好全都劳烦先生罢?”
清原往前走了两步,说道:“正是人之将死,我才好奇,你这蜀国大将军,心中究竟有多少想法?当然,你可说来,我可听下,只是办与不办,还是在我。”
姜柏鉴怔了一下,然后苦笑道:“明白了。”
清原稍微伸手,示意他继续开口。
“姜某兵败,原因颇多,一是自身本事不济,二是梁国太盛,其三,也被他人所累。”
姜柏鉴看向清原,沉声说道:“这些人……正是我心中有意欲杀之人。”
清原静静听着,没有询问。
“诸如胡皓及蒋景流之辈,自不必说。”姜柏鉴说道:“此外,近些时日,麒麟军搜集了一些朝中官员,还有市井百姓,归列成册,这一批人,要么是梁国的谍子,要么是暗中投靠了梁国。”
姜柏鉴语气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反有许多异样的平静。
但清原知道,平静之下的杀机,只是没有迸发出来。
姜柏鉴徐徐说来。
蜀国已灭,此生将近。
此时此刻,这位蜀国大将军最想要杀的人,不是梁帝,不是梁太子,不是邓隐,不是陈芝云,全不是这些梁国的大敌,而是蜀国的内患。
勾结外敌,糜烂蜀国,致使如今溃败之势,才是真正让姜柏鉴心有不甘之处。
清原心中隐约有些明悟,说道:“胡皓已死,蒋景流不知所踪,但此人也是世上将领,我有限制在身,不会出手杀他。至于那一批人,我也不会出手……”
姜柏鉴心中隐约有些失望。
然而又听清原说道:“不过,这一批人,既然投靠了梁国,多半会追杀你姜府的亲眷,我能将这消息,告知于赵徐,让他小心一番。”
姜柏鉴闻言,错愕道:“赵徐?”
清原平淡道:“赵徐身上,有我一点道术所在,正如郭老一般。”
姜柏鉴想起之前的郭老,更是愕然。
“郭老本不是我的眼线,只是随你来到剑门关不久后,便病死了。”
清原说道:“我只是运用些道术,借了他的气息,掩人耳目罢了。如今蜀国已灭,便也到此为止了……”
姜柏鉴沉吟道:“赵徐也是如此?”
清原顿了一下,道:“大致如此,但略有不同。”
他也知道,这些修道中人的奥妙,姜柏鉴难以尽数听得清楚,便只是略过了去。
“你如今气运再不如当年鼎盛之时,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很多事情。”
清原停了一下,低沉道:“原本有些事情还想问你,如今看来,倒也不必问了。”
说着,他深深看了姜柏鉴一眼,略微摆手,说道:“人死如灯灭,但当世不同,兴许你我还有再见之日。”
说罢,他人已迈出营帐之外。
……
Ps:本来后面还有姜柏鉴的一段,不过斟酌了一下,删除了。不过,以后可能会有一篇关于姜柏鉴的番外,这一段放在那里吧。
章八一九饕餮神眼
清原一步迈出,来到营帐之外。
对于后方姜柏鉴的举动,他并没有多加关注,但对于结果,早已知晓。
叹了一身,清原一步迈出,便出军营之外。
“燕闲!”
一声清喝,忽地传开。
前方那道光芒,陡然一颤,几乎坠落下来,但他光芒一闪,仅是去得更快。
清原哼了一声,一步迈出。
倏忽之间,便见他出现在了那道光芒的前方,反手一拍!
轰!
那光芒便坠落了下去,砸在了地上,掀起了无数尘埃。
清原停了下来,俯视下方,淡淡道:“你要去哪里?”
那巨大的塌陷土坑之下,伏着一个苍老的老者,呼吸粗重,他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怨毒之色。
“往事至今多年,你当真还要赶尽杀绝么?”
“是又如何?”
清原落了下来,道:“当日你将我二人困在海域之中,险些失了性命,尽管如今脱身,但我身上也还留下了许多隐患。”
这些隐患,暂是未发,但并非消去了。
一是浣花阁的那桩宝物,曾被清原得知内中的隐秘,尽管如今未发,但却也是浣花阁必要杀他的原因之一。
二是炎尊,这头天生的神魔,从火焰之中诞生出来的生灵,殒命于清原手中,其弟炎君乃是天上的仙家,吕阳仙尊门下。
这些缘由,尽是出自于眼前这个老者。
“当年一事,我也讨不了好。”
燕闲喘息道:“当年我燃了寿元,一朝老去,临去前,你又打了我一记邪术,断了我一条臂膀,这些年来,疾病缠身,不见得好……此事你我两伤,实则谈不上仇怨了。”
清原微微一笑,说道:“当真如此么?”
燕闲抬起头来,心中有了些悸动之感。
“你若依然在军营之中,等侯见我,那么此事揭过,也未必不能。”
清原缓缓说道:“但是你见了我之后,便有心要逃……为什么?”
燕闲深吸口气,道:“因为我还不想死。”
清原点头道:“是啊,你知道我要杀你,你也知道你心中想要杀我,你我互有杀机,这便是不可调和的仇怨……这些年来,我早知除恶务尽,尤其是如今我举世皆敌,任何一个修道人,哪怕道行再是微末,都极可能是压倒我的最后一人。”
燕闲脸色变了又变,终是说道:“你说得是,当年我没有除掉你,如今你便成了气候,终究让我落到这个下场。”
清原说道:“我能成长到这般气候,从而后来居上,凌驾于你,但你……”
说着,清原笑了声,又继续道:“却是没有多少希望能越过我了。”
燕闲只觉对方言语甚是刺耳,冷笑道:“难道因为我对你造不成威胁,你想要放了我?”
“你不如我……并不能成为我放了你的理由。”
清原缓缓说道:“我要借你这对眼睛,你可有话说?”
“有!”燕闲说道:“我此生有许多未有办成的事情,但临到今日,我最想做到的是……”
他语气一顿,蓦然睁开双目。
他怒目圆睁,陡然眼中迸出光芒来。
光芒灰暗,仿佛让整个天地都刹那昏暗下来。
顷刻之间,冷冽之意,森寒杀机,淡漠野性,尽数迸发开来,席卷十方。
清原仿若不觉,古镜倏忽现于身前。
两道目光,落在古镜当中,旋即消于无形。
“你虽已修成阳神,但与我差距还远,这饕餮神眼固然厉害,但你施展不开。”
清原往前走来,说道:“就连白孤魂这等人仙,都躲不过杀劫,何况是你?”
燕闲微微闭目,露出苦涩之意。
“初时见你,我本有惶恐,后自以为入了军中,与军中气运相结,当世便是人仙也奈何我不得……未想,那个同样入军的人仙,都被你杀了,这才起心要逃。”
他深吸口气,看向清原,问道:“但我有些疑惑,你是怎么如此轻易灭杀一位人仙的?”
清原平淡道:“郭老的肉身,是我所赐,只因为我心知世间能人无数,故而不敢单用化身入世,才借了他的气息,遮掩在这具化身的外围,哪怕人仙见了,也只以为是世上凡人而已。”
“我让郭老从后边接近白孤魂,他便忽略了这个凡人……待得这个凡人展露出关于我的气息,他自然便会分心。”
“同为半仙,但我道行比他更高,我手段比他更强,当他分心,也就败了。”
清原走过来,说道:“其实这种手段,也只能应付他这种心性单一的人物,若是对你这般奸猾狡诈之辈施展开来,便不容易得手了。只不过,你不如他,也就不值得我用什么布置……”
言语落下,清原抬起手来,问道:“还有什么话说?”
燕闲抬起头来,良久,终是颓然落下,道:“我只是不曾想过,你居然能够从那头神兽之下脱身,更不曾想到,你居然是世间变数,短短几年光景,一连成就阳神,直至功果半成……老夫这些年道行,尽灭于今日,也算服气。”
“如此便好……”
清原手掌按落下去。
燕闲心中一悸,高声道:“等一下……”
清原手掌不停,依然打落了下来。
“用来拖延时候的这一番话,不必说了!”
一掌之下,五行光泽闪烁。
不是五行仙术,只是法力转化五行,像是随手一掌,打落下来。
嘭一声响!
燕闲目光黯淡,颓然倒下,神色之间犹带几分不甘。
清原没有收手,左手下探,双指一扣,顿时一对眼珠,落在手中。
嗡!
灰暗的气息,几乎充斥整个天穹。
杀意,冰冷,淡漠,以及……饥饿!
“封!”
清原反手一握,目光冰冷。
古镜倏忽落下,光芒震慑。
终究是能食尽北方,能倾吞东海,能作为东方海运帝君成道大劫的饕餮神兽,哪怕是残身已死,只留双眼,仍然显得如此惊天动地。
眼道人获得此物,乃是封禁于身,只有随着道行渐高,才能将这双神眼当中的奥妙,逐一展现出来。
哪怕到了今日,眼道人燕闲施展出来的奥妙,也仍如九牛一毛。
“连我的道行,都如此艰难才能将之封住,那么当年燕闲等几人,是如何把饕餮残留的眼耳口鼻炼化,从而归入己身的?”
清原露出惊色,竟有些出乎意料。
但惊异之后,是意料之外的喜悦。
“当真是意外之喜。”
无论当年得到眼耳口鼻的那几位,究竟还有什么机缘,但至少,如今这充满了神异的饕餮之眼,已然入了他的手中。
“得此物之助,观测九天十地,尤胜于八方道眼之术。”
清原暗道:“若我能摸索通透,再以此神物施展八方道眼,借得古镜显化,必能尽窥世间奥妙,无所遁形。”
章八二零姜柏鉴,石麒麟,打神鞭
剑门关。
蜀帝圣旨已至,大将军之令已下。
当夜,剑门关大开,迎入梁军。
邓隐初时忌惮天色已晚,还有顾忌,然而待先一批军队入城之后,才知剑门关乃是真正投降。
他入关之后,召见姜柏鉴。
未想,姜柏鉴未有来见。
“怎么……姜柏鉴既成败军之将,莫非还无颜见我?”
邓隐老态龙钟,然而威势依然,乘着这一股得胜之势,更显意气风发。
下方将领有些恼怒,有些黯然,有些终究无奈。
过了片刻,去寻姜柏鉴的将士,才匆匆归来。
“姜将军……”
那将士略有迟疑,旋即还是叹了声,道:“已自刎身亡。”
营帐之中,静了一下,气氛立时变得有些低沉,甚至有些蜀军将领抑制不住,哭喊出声来。
有人悲伤,也有人欢喜,却也也有人颇为惋惜。
一瞬之间,营帐之中众人,甚是复杂。
少数几位,听闻姜柏鉴已死,不禁心灰意冷,有些忠于姜柏鉴的,甚至对邓隐起了杀机。
但邓隐又是何等人物,不过使了个眼色,便镇压了眼前的场景。
“姜柏鉴……”
邓隐想起此前写给姜柏鉴的那封信,尽管另有谋划,为了分心,但其中也不乏真情实意,真心敬佩。
他与姜柏鉴,也已争斗多年,着实也有敬重,如今想来,不免惋惜。
他叹了一声,看向营帐众人,目光扫过,终究悠悠说道:“姜柏鉴本为梁国之将,为梁国太守所弃,方是降于蜀国,他能以降将之身,得获蜀国大将军位,令人敬佩。”
“姜将军走中庸之道,行事稳重平淡,声名不响,然而,只有我辈中人,与之交集甚多,方能知晓,此人文武全才,也是一世雄杰,当真令人敬佩。”
说着,又听他叹息道:“怎奈何,他姜柏鉴遇得邓某,纵有雄才大略,滔天本事,也终是穷途末路也。”
说到这里,他略微抚须,不免有些傲然之态。
只可惜,姜柏鉴虽然厉害,声名终究不显,如若不然,他邓某人之名,在青史之上,这一笔下去,必要更为浓重。
军中众将,听他说来,竟是一时无声。
邓隐略微摇头,说道:“立场不同,一世对手,但姜柏鉴当真令人心敬,且他贵为蜀国大将军,单是礼数,便不可废……厚葬了罢。”
就在他说完这句,身边便有一员偏将面色微变,悄然上前,低声道:“太子殿下对于姜柏鉴,也颇看重。之前攻打剑门关,殿下便有交代,若姜柏鉴愿意归降,便予以重用,可若是姜柏鉴执迷不悟,便割了首级,剖了心肝,送回京城。”
邓隐闻言,面色变了一些,他对于姜柏鉴,敬重不假。
如今逝者已去,再断其首级,再剖其心肝,似乎过于不敬了。
偏将继续说道:“太子殿下也想要看一看,这个让梁国费尽心力的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数十年前,姜柏鉴在葛盏溃败之时,能力挽狂澜,稳坐大将军位,独力支撑,守住蜀国,后来又助严宇得胜,击退将军,如今蜀国糜烂,严宇大败,他又再接大任,守得剑门不失……许多年来,他多次让梁国大费周折,太子殿下想要知道,此人出身梁国,却守蜀国,究竟是什么心肠。”
见得邓隐沉默不语,那偏将轻声道:“毕竟是个死人,便依了罢。”
邓隐微微闭目,良久,稍微点头。
他目光扫了一眼,口中微动,内劲稍传,低声道:“暗中行事,莫要声张,毕竟蜀国初降,便辱其大将军,难免变故,如今不容动荡,行事谨慎些。此后,便将他残身,厚葬了罢。”
那偏将松了口气,道:“是。”
……
剑门关以北。
麒麟咆哮,它丈许来高,鳞甲坚如金石,一步踏下,就是一座深坑,一瞬往前,就能撞碎一座山峰。
它几近癫狂,昂然咆哮。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
“安分下来罢。”
声音落下,一个磨盘般的粗壮手掌,朝着麒麟头顶打落下来。
麒麟哀嚎一声,颓然倒地。
直到这时,才能见麒麟身前,多了一个巨汉,身高丈八,通体黝黑,浑身筋肉虬结,见之而生畏。
但在不远处,又有一人徐徐走来,脚步平缓,却显得十分沉稳。
细看之下,这是一个年轻人,笑意吟吟,温润如玉,但见他身着明黄衣衫,腰戴白玉,显得翩翩不凡。
“帝君……唔,公子。”
巨汉恭敬道了一声。
黄公子略微摆手,说道:“不要伤了这头麒麟,它出生不久,还是年幼,如今命数已改,好生待它罢。”
这二者,赫然便是帝君,以及他身边的神魔护卫九黎。
当初紫霄下界,帝君稍作遮掩,便去九幽躲了一回,也只算掩耳盗铃。
后来紫霄归天,帝君也不现身,直到如今,封神之事即将停歇,他才重新现世。
“清原已经发觉我们了。”
帝君微微笑道:“以这小子的性情,没有打杀这头麒麟,就是要将它送到你我手中,任你我处置……可惜,如今姜柏鉴也死了,它便没有了归处。”
九黎愕然道:“关姜柏鉴什么事?”
帝君说道:“这头麒麟,本注定与姜柏鉴有着莫大关联,只可惜世间出现了一个清原,让这头麒麟出世的时日变了一些,且出世之时,汲取两军杀意,如同凶兽一般。若不是清原出手……姜柏鉴只怕还会被这头麒麟吞下,当然,这也不是坏事。”
九黎愈发迷茫,道:“不是坏事?”
帝君叹了声,道:“若没有清原入世,这头麒麟能为姜柏鉴所用,而在先前,清原若不救人,这头麒麟能吞下姜柏鉴,从而与姜柏鉴魂魄相合,宛如一体……无论是哪一种,其实都好过如今。”
九黎问道:“这是为何?”
帝君略微摇头,说道:“姜柏鉴兵败,本不致死,无论是降服麒麟,还是与麒麟相合,他都将执掌打神鞭,并赶赴封神台,但是现在……都跟他无关了。”
九黎惊愕道:“还有这种事?”
帝君看了他一眼,道:“你百年前还是九幽之下的一头神魔恶类,哪能知晓仙界诸事?”
九黎顿时咧嘴一笑,摸了摸脑袋,显得颇是憨厚。
但帝君知道,这头神魔是何等凶悍霸道,所谓憨厚,也只是在自己面前罢了。
“走罢,先将这头麒麟安顿好了,再随我走一遭。”
“公子,那现在咱们要去哪里?”
“去寻一个人。”
“寻人?”
“寻一个叫作玄松子的人。”
帝君露出笑意,道:“在他的身上,有守正道门机缘巧合传下的打神鞭。”
九黎讶然道:“那个玄松子有打神鞭?”
“此玄松子非彼玄松子。”帝君略微摆手,笑道:“这人乃是葛氏后人,姜伯鉴一直命人关照着他。若无清原此人下界,混乱了世间,那么今后姜柏鉴便会在他身上,获得这一根打神鞭。”
章八二一源镜城,白继业
源镜城。
战火燃烧至此。
这座城池早被梁国所取,但因为文先生献策,这些年来梁国已无屠城之举,且治军严明,在入得源镜城以来,军中将士都不曾肆意妄为。
只因梁国军纪严明,这些时日以来,倒也颇得人心。
而源镜城第一家的白家,也颇受梁国重视。
但真正有心人才知,源镜城白家,绝非表面上这般简单。
……
后院之中。
白继业仰躺在藤椅之上,闭上了双目。
此时正是下午,但云层遮掩,未见阳光,显得极为沉闷。
天色白亮,甚是迫人。
他闭上双目,也觉眼皮上满是红光。
“家主。”
“扶我进去罢……”
白继业缓缓伸手,搭在眼睛上,避免光芒刺眼,“后院的花花草草,我也打理了这么些年,今后怕是动不了了,从明日起,让花匠过来罢。”
“是。”那婢女眉眼如画,只是神色黯然许多。
“这些年来,你修行有成,倒是美貌依旧。”
白继业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这婢女服侍了他,已有多年,但已有上人的修为,阴神凝成,倒也青春常驻。
倒是白继业,因道行浅薄,至今未能凝就阴神,踏破上人,且身虚体弱,如今比之当年,也有几分老态……他白家有着许多灵药,从面貌上看,倒是依然皮肤白皙,光洁如旧,只是显得苍白如纸。
真正苍老的,是他的眼神。
白继业眼睛当中,已是有着许多沧桑之意。
这些年的失意,这些年的郁志,也让他两鬓斑白。
这位面貌看似年轻的白氏家主,已显得气态萎靡。
“家主……”
“先进去罢。”
白继业略微摆手,自幼病弱之躯,在修行入门以来,有所减缓,才让他活到今日,但也因为病弱之躯,让他修行之路,十分坎坷。
他悟性非凡,可偏偏体质虚弱,运功不畅,气血不实,从而让本身修行不能尽功,只停在了这一步。
若不是他身为白氏家主,兴许就连修行入门,都是难成。
那婢女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忽有些许酸涩。
……
房中比之外边天色,稍暗了两分。
白继业坐在那里,略微点头,说道:“你去把阁中剩下的这点茶取过来罢,待会儿有贵客过来。”
婢女怔了一下,道:“那茶……只剩二两了。”
白继业点头道:“都取过来罢,以后兴许喝不到了。”
婢女闻言,心中忽生不安。
白继业挥手道:“快去。”
婢女匆匆离去。
白继业深深吸气,仰头望天,徐徐吐出,他双眼闭上,似乎闭目养神。
或者……也在出神。
过了片刻,那婢女才匆匆过来。
“放着罢。”
白继业这般说着。
那婢女备好了火炉,备好了水壶,才深施一礼,朝着那茶看了一眼。
她伺候家主多年,自然明白,这二两茶叶,是家主何等重视的珍宝……本来也才半斤,家主若非必要,绝不多饮,时隔多年,仍存二两。
白继业轻声道:“下去罢。”
婢女施一礼,旋即匆匆退去。
就在这时,又听白继业道了一声:“美貌女子,才真赏心悦目。”
婢女震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家主笑意吟吟,含笑点头。
她心中顿生莫名感触,眼圈儿一红,拜了一礼,旋即退去。
……
天色稍暗。
水恰好烧开。
白继业提过水壶,轻轻倒入茶壶当中。
烟雾袅袅,茶香扑鼻。
但他下一刻,便又把茶壶之中的茶水,全数倒掉了。
“这茶虽然不凡,但放置多年,难免陈旧,初时二泡,洗去古旧之味。”
白继业再度添水,又一次重新倒掉,待第三次之后,才倒出淳朴味道,少了陈年旧物的浊气。
他将眼前茶杯往前推去,道:“可以了。”
一只纤细洁白的手掌,取过那茶杯。
不知何时,在白继业面前,已是多出一人,无声无息,轻如无物。
清原轻抿一口,只觉茶水之中,少了些清新味道,反而有些淳朴沉重之意,道了声:“很好。”
白继业笑道:“我幼时饮过一回,乃是祖辈留下的,据说是临东特有,但数量不多,被我父亲喝光了。前些年我去临东,从白势至手中取了半斤,珍藏至今,也有不短的年月了。”
说着,他手上不停,又朝着茶壶中倾注热水,口中说道:“我对栽种花草之类,也有些许心得,想要从临东取过茶树,栽种在这里,但还是失败……这种茶不大简单,对于气候,土壤,养分,栽种方法等等,都有太多讲究。”
清原平淡道:“这茶内蕴几分灵韵之意,想来是受临东阵法温养而成,已属灵茶一类,对于修道人而言,都属难得,若得常年饮用,甚至可以增益道行,自然不是简单物事。”
“可惜源镜城不如临东,我这家主也跟白势至不好比,只能视若珍宝,更难说常年饮用。这半斤茶叶,从临东取来,我也只饮过几回,直至如今,也还剩二两,今日你我便都用上罢,免得浪费了。”
白继业笑道:“招待人仙之辈,放眼整座源镜城,也只有这二两茶叶,才能上得台面。”
清原一口将茶水饮尽,将茶杯放下。
白继业继续倒茶,口中说道:“临东白氏珍藏的茶,算是世间绝顶了……这茶比世间俗类不同,初时采摘,以清香为盛,令人心旷神怡,待得放置长久,虽说失了清香,却多了醇厚,也是令人回味。”
清原看了看茶水,淡淡道:“不算绝顶。”
白继业露出讶然之色,充满了兴趣。
清原说道:“黎山之中,草屋之下,当年我饮过一杯茶,从而踏上修行之路……那杯茶已有数百年,清新依旧,分毫不改,纵是岁月悠长,也不能侵蚀其中真意。”
顿了一下,清原才道:“黎山是我修行的开始,也是在那里,我发现了源镜城白家的痕迹,才找到了你的身上。”
“当年初见,直至如今再见,当真是恍然如梦。”白继业微笑道:“当年一个看似初入修行门的年轻人,仿佛道行还不如我,现如今,我还未成阴神,但你已是当世人仙……回想当日,我甚至还曾想过,是否要从你身上,夺得那一番机缘,但没有把握,又不敢弃了谋划,这才作罢,只是未有想到,到头来,还是被你搅乱了一切。”
清原没有理会他的遗憾,只是叹了声,道:“我今日前来,你似乎早有所料?”
白继业饮了一口茶,笑意吟吟,说道:“我观测天下,虽不如你,但却也能知各方动静,当你出现在剑门关,我便知道你要来了……在你与姜柏鉴谈话的功夫,那白鹰正好传回消息,我刚有些感慨,你便从剑门关来到了这里。”
他放下茶杯,深深感慨道:“这人仙的本事,当真是神鬼莫测。”
清原神色不改,说道:“既然知道我来,你便也知道,我来此为何?”
白继业倾倒茶水,接着轻抿一口,才悠悠道:“杀我。”
他声音平淡,语气轻描淡写。
他放下茶杯,提起茶壶,倾倒茶水。
一举一动,平淡如旧,没有半点局促,没有半点紧张,没有半点惊惧之色。
章八二二了断!
昏暗的内景。
昏黄的烛光。
清原看着悠闲自得,笑意吟吟的白继业,缓缓说道:“你知道我来杀你,人之将死,还这般平静,倒也不像是真要赴死的模样。”
白继业笑道:“白某若是痛哭流涕,真君能放我么?”
清原说道:“不会。”
白继业哈哈一笑,笑岔了气,便开始咳嗽。
他咳了好久,才停歇下来,指缝之间已是嫣红。
“当年一事,白势至命白孤魂来取令牌,并言明乃是白氏先祖之命,我作为白氏弟子,不得不从。”
他看向清原,笑道:“当然,最重要的是,我还不想被白孤魂所杀。”
清原将茶杯凑到嘴边,饮了一口,才道:“这并不能成为我放你一命的理由。”
白继业道:“你来之前,我便心知肚明这次会面的结果,毕竟那咒杀之术,几乎是取了你的性命,最后还是被葛氏那个小姑娘挡下了,害了她一条性命……当初滴上你那血液的令牌,几乎也成了临东一战的引子。”
清原说道:“你既然能够明白,自是最好。”
白继业叹息一声,道:“临死之前,有些话我倒想问你。”
清原将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没有回话,也便是默认。
“蜀国一灭,你便现世,我想这不是巧合。”
白继业说道:“据传洞天福地当中,隔绝完结,但为何你还能知晓这外边变化?是因为早有布置?”
清原平淡道:“雕虫小技……只是用了些剪纸为马的把戏而已。”
白继业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本领不凡,且出身天宫之上,所学高深莫测,但当世的各方道门弟子,可一样非同小可,你手中的符纸不会被人查到察觉?”
清原缓缓说道:“符纸显化,自然会被人察觉,但我寻得几个替身,以他们原身气息遮掩在外,再以我如今的道行,足以瞒天过海。”
白继业闻言,道了声佩服,旋即问道:“在小白那边,也是这样?”
小白!
当年初至源镜城,白晓就在白家门前等候,清原听过白继业对他的称呼……小白。
这个小白,指的便是白晓。
清原眉宇一挑,说道:“我在洞天福地当中,稍微布置一番,本以为能瞒得过你,看来我当时还是轻视了你。”
白继业笑了声,倾倒茶水,说道:“只是真君没有真正在意过白某罢了,否则以人仙的手段,真正有意隐瞒,白某又怎能发觉?”
“不,对于你这位源镜城白氏分家的家主,我从来没有轻视过。”清原摇头说道:“你虽只初入修行之门,道行不高,但你这种人,不能以常人而论之,虽未凝成阴神,虽未成就阳神,但你的聪慧之处,绝非寻常,当世之中,真正能跟你在谋划上比较的,也就寥寥数人而已……只不过,相较之下,你隐于这小小源镜城,也算一方隐士,潜龙在野。”
“过奖了。”白继业笑得颇为开怀,道:“能得真君这等赞赏,真是教人万分欢喜,若有仙酒,便该痛饮三杯。”
清原看着茶几上的茶杯,说道:“以茶代酒,也不错了。”
白继业微微摆手,示意清原饮茶,而自己也便举起茶杯,一饮而尽,旋即才道:“潜龙在野,一方隐士,白某当真还是当不得这等称赞,我之所以没有插手世间,而是独坐这小小源镜城之中,也只是有着几分自知之明罢了。”
清原说道:“你不必妄自菲薄,你这样的人,也亏得不能修行有成……倘如你能修成道行,那么这方天地,兴许会更为精彩。”
这个精彩,绝对谈不上什么称赞。
白继业微微一笑,说道:“或许吧,不过那也仅是想一想罢了,如今我还是修行不成,只能借着小白等等几人,稍微在世间沾染几分气运,试图求得微末功德罢了。”
说着,他微微仰首,竟然露出了几分涩然之意,道:“当年我也算是雄心壮志,满腔傲气,试图在这封神之局当中占得极大的位置,为我今后修行,或是死后封神,谋求一份旷世机缘,怎奈何受限于本身,实则也是屡屡受挫。”
说到这里,他又看着清原,说道:“不知从何时起,我那满腔雄心,也化作了一点小念,只想在这封神的大局上面,求得一点小小的位置。”
“我大概能够明白你的想法。”清原这般说着,徐徐起身来,道:“我本以为,你借了白势至那一道令牌,用来杀我,便是为了分一份诛杀我这世间变数的功德……后来我便觉得,你或许知道我不会死,这一举动只是为了寻死。”
说到这里,清原探出手去,按在白继业头顶,叹道:“可没有想到,你似乎早就布置着,用什么样的方式,能死在我手中?”
白继业头顶按住了一只手。
而这只手,只须轻动一下,便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但白继业依然没有惊惧之色。
“我自幼体弱,哪怕修行入门,也是靠着源镜城白家的底蕴,才存活至今。”
白继业说道:“若不是我出身白家,而换作寻常人家,只怕出生之时便已夭折,而哪怕是白家家主……你可知道,这些年来,病重之余,至少有十次险些要了我的性命,就连我白家底蕴,都未必能救。”
“白某人一向怕死,但数十年来,生与死一向困扰在心底,仿佛一柄利刃悬在头顶,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心的壮志,只变作了怎么死后封神。”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想着要如何死在你的手上为好,该用哪一种方式,才能让我死后在封神榜上的位置,稍高一分。”
“变数……”
白继业笑着道:“能够被称为世间变数的人物,就连道祖都不能杀,哪这么容易死?我今日死在你的手上,赌的便是你能走多远。”
清原看了他许久,才道:“好魄力。”
以命为局!
死而封神!
这一点,并不是谁都能办到的。
“我若是最终没能如你所想呢?”清原问道。
“白继业一生行事,素来要有十足把握,否则,宁愿弃手,也绝不冒险。这一次,用命来赌,胜了便好,输了也罢。”
白继业抬头起来,笑道:“其实你比我预计的时候,要来得早,可惜了。”
清原说道:“我距离得道成仙,还有半步。”
白继业说道:“这半步只取决于你自身罢了。”
清原轻吐口气,道:“封神大局未落,我不能以仙家法力崩乱人世,否则,无论是对这个天地而言,还是对我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所以啊……”白继业叹道:“白某只能死在人仙手中,不能死在仙家手中,少沾了几分仙气,冥冥之中也就弱了一筹。”
“但也够了。”清原平淡道:“未成上人,能算计人仙,世间也就独你一位了。”
白继业笑了几声,倒也颇有自得之色。
他笑声过后,说道:“念在临死之前,真君能让我畅所欲言的份上,白某人倒也有句话跟你说。”
清原道:“那便说来听听罢。”
白继业说道:“如若我猜得不错,接下来这一步,真君是要前去临东,诛杀白势至?”
清原点头道:“不错。”
白继业说道:“临东不简单,白势至也不简单,狡兔三窟,人有七魄,真君多留一个心眼。”
清原目光微凝,旋即说道:“我早有所料。”
言语落下,他手中一震。
白继业微微闭目,静坐在那里。
清原收手,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而去。
……
过了片刻。
一个身材高挑,容颜美丽的女子,跌跌撞撞而来。
看着那盘膝而坐,没有了半分气息的身影,不禁惊呼出声。
她扑在那尸首上面,道了声家主,泣不成声。
章八二三临东!
临东。
白云如雪,天穹蔚蓝。
一眼望天,清澈如洗。
忽地一人现身,他目光冷淡,俯视下方。
在他手中,一对眼珠,宛如有光,扫视各方。
这饕餮神眼,本体巨大,极为惊人,只是因为被清原所封禁,故而才显得这般模样。
“临东果然有所变化。”
清原没有犹疑,一脚猛然踏下。
轰隆炸响!
整个临东,陡然颤动!
临东千年阵法,蓦然震颤!
一脚踏临东!
他这一脚,踏在了这个千年传承的仙道世家之上。
……
一脚落下,掀起了整个临东的风波。
“怎么回事?”
“有人撼动了本族阵法!”
“来者何人?”
“好大的胆子!”
临东白氏当中,无论弟子还是长老,无不震怒,纷纷现身。
自当年天杀真君清原打入临东,引动各方风波之后,临东白氏受创极重。事后,白势至以家主之名,召回在外的族人,甚至,召回了在外的许多分支源流,认祖归宗。
如今的临东,尤胜于当初,上人甚多,真人亦是不少。
而就在这时,又听一声,道:“白势至,给本座滚出来!”
一声清喝,响彻天宇。
有人迷茫。
有人疑惑。
有人蓦然心惊。
“是他!”
“天杀真君!”
“清原!”
……
清原将一双神眼收回,古镜悬于头顶,镜光垂下,而他左手一翻,玉如意落在手中。
他抬起玉如意,便要朝着临东之下打落。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声音忽然响起,道:“真君且慢!”
随着声音传来,一道光芒从下方升起,刹那来到天穹之上,现身出来,赫然是临东白氏的人仙白礼。
清原看着白礼,目露寒色。
当初他踏足临东,白礼出手可是十分凶厉,对他杀机之重,亦是极为惊人。
并且,当时葛果儿处境艰难,陷入困境,在这当中,白礼也是出了不少力。
“真君勿怒。”
白礼施了一礼,道:“当初一事,是我白氏先行出手结怨,错在白家,现如今家主白势至已死,多少仇怨也该消去了。关于当日事情,白氏必会给予真君一番满意的补偿。”
“满意的补偿?”清原冷哼了一声,道:“白势至在哪里?”
白礼低声道:“白礼不敢隐瞒,临东前任家主白势至,确已遭了劫数。”
清原冷笑道:“遭劫?你是要跟我说,蜀国已破,临东白氏身为蜀国大族,不愿降服,故而被梁军所破?”
白礼叹了声,道:“确是如此……陈芝云麾下白衣军,集天地气运当前,纵是人仙也不敢争锋,白势至道行稍次一筹,无奈被白衣军所破。”
“临东本家的家主死了,这一点,本座倒也信你。”
清原寒声道:“但白势至,一定还活着。”
白礼闻言,目光之中闪过一缕异色,似有震撼。
清原左手抬起玉如意,冷声道:“本座既然来了,便绝不可能空手而归,临东家主已死,但你这长老还在……我已经杀了一个白孤魂,以你临东白氏的底蕴,想来你这长老已是临东白氏为数不多的人仙了。”
他目光之中,寒意闪烁。
白礼心中陡然一凛。
“你……”
同为人仙,白孤魂就这般轻易被他抹杀了去?
白礼本以为,两人都在人仙的范畴之内,都在人世的界限当中,哪怕这位天杀真君号称当世无敌,自己也不会逊色太多。
直到如今,听闻白孤魂已死,他才悚然生惧。
白孤魂也是人仙,且手段凶厉,便是他白礼出手,也不敢言胜。
但就这般无声无息,死于当世?
白礼眸光稍凝,退了一步,沉声道:“真君莫要太过分了,这里乃是临东,这座阵法都在老夫手中掌握,加上我临东族人策应,真君毕竟不是得道仙家,未必能杀得了我。”
他看向清原,缓缓说道:“此事各退一步,我临东白氏必会给出一个让真君满意的交代,无论什么天材地宝,只要临东所有,必不吝啬。”
清原沉声道:“本座无须什么天材地宝,只要白势至和你白礼的性命。”
白礼脸色铁青,说道:“白势至已死,老夫当日也并非直接出手,你莫要过分了!”
嘭!
清原一记玉如意轰然打去。
天穹震颤。
白云散去。
仿佛连这天空都要碎开了一样。
“过分了又如何?”
清原冷声说道:“想要我性命时,害了葛瑜儿性命时,临东白氏可曾想过是否过分了?今日本座便先杀了你,回头便去寻白势至,这茫茫人世之间,无论他躲在哪里,都躲不过去。”
白礼眼中闪过一缕嘲讽之色,有着一缕不屑。
清原看出了他目光中的意味。
“怎么?”
清原说道:“不觉得我能杀你?还是说,我不能寻到白势至那几具化身?”
“你……”白礼被他道出心中所想,瞳孔一缩,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道:“你怎么知道?”
“我如何能够不知?”
清原往前迈了一步,玉如意横着挥过。
临东的阵法,蓦然间消去一角。
白礼又惊又惧,退了一步,朝着下方看了一眼,神色间有些迫切。
清原也随着他目光看了一眼,道:“临东白氏的人仙,当世不多,白孤魂已死,独你一人,难以支撑……也就只有依仗着这靠山了。”
他屈指一弹,头顶上的古镜倏忽一转,朝着下方映照下去。
镜光闪烁,在临东城内,照出一个身影来。
那人身着淡黄服饰,坐在白家府邸大堂之上,眉目温和,神态懒散,左手缠着一条金色小龙微微摆动。
他抬起头来,迎着镜光,笑道:“多日不见,真君风采更胜往昔,如今得道成仙,却也只差一层罢了。”
清原冷淡道:“你不也一样么?”
那人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一股惊天动地般的气息,朝着四面八方,掀了开来。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梁国当任的国师,不久前受封为护国真人。
其真正身份,则是先秦山海界大弟子,齐师正!
章八二四齐师正
临东。
天地变色。
这一番气势掀开,宛如掀开了天地的一角。
清原神色凝重,但并无惧色。
白礼露出喜色,看向清原的目光,也变得不善,原本隐藏在眼底深处的杀机,在这一刻,几乎将要迸发出来。
齐师正微微一笑,倏地便消失在原处。
再度出现时,他也在临东的上空,与清原对视。
“真君姑且算是给我一个颜面,放过临东白氏一条生路。”
齐师正略微施礼,说道:“白势至已死,当日白氏与真君的仇怨,实则也与白礼无关,至于后来的杀机,也只是因为真君闯入临东,他毕竟身为临东白氏的长老,出手为难于你,也无可厚非。”
清原笑了声,道:“他竭力想要杀我,如今看来,便只是为难于我?”
这话当中,语气不善,寒意甚足。
不待齐师正答话,清原已然开口,说道:“你是梁国的国师,而临东白氏是蜀国的大族,你如今大摇大摆出现在这儿,又被白礼当作依仗,看来临东白氏与梁国,也早有勾结。”
“什么勾结?”齐师正略微摇头,温和笑道:“只是礼尚往来,有些交情而已……临东白氏眼界不凡,一向看得清楚,自我先秦山海界弟子接任梁朝国师以来,便时常接洽,只是我那师弟眼高于顶,过于目中无人罢了,既然我亲自来了,又怎好怠慢?”
清原冷淡道:“我本也奇怪,为何蜀国临灭,那依附于蜀国阵营之下的修道人,竟是全无声息,看来还是你先秦山海界的大弟子,手段高深莫测。”
“过奖了。”
齐师正笑道:“蜀国气运将尽,许多人都看得出来,就连守正道门也都默认了……至于本座,出身先秦山海界,又暂代掌教之任,或许诸位道友看在我先秦山海界的颜面上,稍有两分看重,才有不少人来投。当然,这也是诸位道友,眼力不凡的缘故。”
“说得倒是好听,但不愿来投的,也是不少罢?”清原冷笑出声,说道:“至少如今蜀国那位人仙也不在了,你梁国的人仙叶乾水也不在了……倘若本座猜测不错,你是借着临东白氏为内应,将蜀国的修道人,引到了这里,一网成擒,顺者生,逆者死,可是否?”
“真君果然聪慧。”
齐师正笑道:“梁蜀两国,以梁国占得上风,本座怎容得修道人再插手其中,乱了局面?既然都是修道人的事,那就用修道人的方法来办,临东白氏促进了本座布置的这一件事,日后好处亦是无穷……”
清原叹了声,道:“当年据说葛相一向对临东白氏十分忌惮,如今看来,也并非空穴来风。”
两国交战,直至分出胜负,都不见修道人身影。
既是不见蜀国的修道人,也不见梁国的修道人。
清原的神符布置,一直都在文先生、白晓、白岳、赵徐等等人物身上,关注着两国大事,对于修道人的动静,却所知极少。
如今看来,还是这位先秦山海界的弟子,手段非凡。
就连临东白氏,都已投靠了梁国。
以临东所在,引来各方修道人,以白礼这人仙,掌控阵法,竟是让蜀国全面溃败。
蜀国吕伯江早亡,另一位人仙,想来也已跟梁国的叶乾水,同归于尽了。
虽说齐师正所言轻描淡写,但清原可以知晓,当时反抗的人物,必然不少……因为没有人愿意看见蜀国灭亡。
他们之所以入蜀国,一来,自身所在源流,多数便是蜀国境内之人,身为蜀国之人,也不愿看见国破家亡的景象。
其二,他们归入蜀国阵营,倘如蜀国能得天下,那么未来功德加身,自然非同寻常。一旦蜀国落败,他们哪怕不死,可加诸在身的功德,也必要削减许多。
“蜀国已灭,无力回天。”
齐师正笑道:“他们所求的是功德,所求的是前程,也没有谁想要这般轻易丧命……于是,也就顺势归入了梁国的阵营,划入了梁国的气运,尽管这些道友在蜀国的所作所为,那些本应所得的功德,将会削减许多,但是未来攻伐北方,也还有大功德在身的。”
“修道之人,并非愚鲁,该叛也就叛了。”
“至于那些死不悔改的,正如真君所想,也全都灭掉了。”
“现在……”
齐师正指着下方,笑道:“临东城内,有着梁国与蜀国的许多修道人在此,人数过百,真人之辈便不下二十位。”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只是笑意愈发灿烂。
当初清原踏足临东,掀起了人世波澜,那时候围住临东的各方修道人,自然是比如今,阵势更为浩大。
但当日是各自为战,各有私心,纷乱不堪。
而如今,这二十余位真人,百余位修道人,尽数受他齐师正号令,力往一处使,自是令人生畏。
如今局面,比之当日,实则已不可比较。
齐师正没有点明其中利害,但是他知道,清原必定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六月不净观,修炼到八重天以上,便是无所不知的人物了。
出身于先秦山海界的齐师正,对此颇为清楚。
而在一旁,白礼露出有恃无恐的神色,说道:“真君若是退去,临东依然会奉上宝物。”
清原扫了一眼,说道:“你们不都想要我的命么?怎么,眼下倒是都不愿意与我交手了?”
他玉如意指去,指着齐师正,冷声道:“当日我临去前,你也从东海杀了过来……你来中土,不是为国师的位置,而只是为了要我的性命,怎么如今你临近得道成仙,反而不敢动手了?”
齐师正目光一凝,他微微抚着那一头金龙,沉声道:“你真要与我斗个生死?”
清原寒声说道:“你不敢么?”
齐师正闻言,抬起头来,哈哈笑道:“先秦山海界的弟子,何曾怯弱?”
他一个拂袖,当即狂风席卷四面八方。
但见他衣衫猎猎,气势朝着清原压迫了过来。
“真君触及仙道,齐某亦是如此!”
章八二五局势骤变
临东方圆千里,气势鼓荡,压迫万物。
“真君只差半步,能入仙道。而这半步,仅是限于你自身是否愿意踏破而已。”
“这等道行,已是人世至高,然而,齐某也在此列。”
“如今我道行与你相当,但我还有一头坐骑……”
他左手一抖,那条金龙抖落下来,迎空涨大,化作一条百丈长龙,在天穹之上游走,散发出震撼人世的气息。
这一条金龙,也是半仙之境。
“真龙?”
清原看着那条金龙,神色微凝。
当日在漓江,他感应过这头金龙的气息,后来在临东,这头金龙也曾出现过,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头真龙。
在东海之时,清原曾经对付过一头蜃龙,后来也觉是齐师正的坐骑,但一头蜃龙,远不如眼前金龙之盛。
“除金龙之外,我还有掌握着临东阵法的白礼,也在人仙之列。”
“此外,下方还有二十余位真人,还有百余位修道人。”
“你我道行相差仿佛,但我有这许多助力,真君何以不能明悟?”
齐师正看着前方,说道:“真君还要咄咄逼人,执迷不悟?”
清原说道:“只是如此?”
齐师正目光略沉,道:“莫非真君觉得,这等阵势,还不足以应付于你?”
清原目光扫过,轻描淡写地道:“远远不足。”
齐师正微微一笑,满是寒色。
白礼脸色阵青阵红,他也在人仙之列,更是执掌着临东大阵,他身在临东当中,当世任何人仙都能不惧,竟是在此这等受得轻视?
若不是碍于齐师正此前交代,他几乎便想直接开口,请齐师正诛杀清原,从而获取功德,但因此前齐师正交代,却也勉强忍了下来。
他能忍下,可是那金龙却是咆哮不休。
这头金龙,一向桀骜不驯,除却齐师正之外,谁也不服,甚至曾要与齐新年争锋,足见其锋芒之盛。当下闻言,愤怒难当,浑身光华散动,它口中开合,几乎要吐息出来。
至于临东之内的修道人,道行不低,也对于上方的交谈,并非不知,听闻此言,无不恼怒。
单打独斗,或许这位天杀真君已是当世无敌,但是众者围攻,他竟是嫌弃不足?
“其实我师弟齐新年,一直以来便对真君十分上心。”
齐师正缓缓说道:“只是当年真君道行尚浅,他早已得半仙之位,差距悬殊,也不愿欺你,后来得知真君道行日进千里,惊世骇俗,他甚至也曾想过,待真君成就人仙之时,同等境界之下,再来争斗一场……怎奈何世事弄人,他先一步臻至你我如今的境地,不愿压制,故而登天求死。”
说着,齐师正叹了一声,道:“登天之前,我那师弟,犹是十分遗憾,未能与真君一战。如今,作为兄长,能代他一战,或许也不算差了。”
言语落下,他浑身气息迸发,目光闪动,道:“我只怕你掀开了这个境界,崩灭了这个人世。”
清原左手探出,举起玉如意,道:“只要你无意踏破此境,我亦停留在此。”
两人气息相撞,无形波浪,扩散至四面八方。
哪怕中土充满了大气运,处处是压迫之力,但道行如他们二人,几乎已有仙道境界,却也是横推千里,惊天动地。
“你我道行之高,若是外放,中土都难保全,不如便入临东?”
齐师正说道:“道术威能高低,并非局限于波及范围是否广泛,胜负之分,也不一定波及四方。既然身在中土,那便稍加约束,如何?”
清原点头道:“如你所愿。”
齐师正眼睛深处,忽然凝起,道:“那便……”
他手中一按,忽地凝就一方四方金印。
这一方金印蓦然打下,空气陡然凝结,化作涟漪纹路,仿佛连虚空都被这金印打碎了一般。
金印轰然落下!
但金印并非朝着清原而去,而是打向了白礼!
嘭一声响!
白礼猝不及防!
临东阵法来不及运转,只是凭借半仙之境的不凡,迅速在身前凝成法力防护。
然而仓促防护,在齐师正积蓄依旧的金印之下,显得十分脆弱,一刹而破。
白礼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露出惊骇之色,还未道出话来,又听一声龙吟。
那金龙倏忽盘卷,把他卷在当中,龙息喷出,金焱迸发。
“国师……”
白礼又惊又怒。
然而就在这时,清原忽地一步迈出,来到面前。
一记玉如意轰然打下!
清原几近得道,此宝近乎仙宝,一记打落,气势之盛,堪称无物不破!
白礼露出骇然之色,来不及躲避,脑袋挨了一记,忽地便支离破碎。
清原张口一吐,仙火真焱迸射出来。
火焚八方!
白礼阳神刹那泯灭,只得一点灵光残存。
一位人仙,刹那陨落!
……
有心算无心。
清原与齐师正,几乎跳出了人仙的范畴之外。
金龙亦是半仙境地。
白礼传自于白家的修行之法,本就比道祖的传承,要稍逊一筹,猝不及防之下,竟是显得不堪一击。
这三位联手合攻,放在人间,足以横扫无敌,除非仙家,否则当世之间,便是守正道门掌教亲来,也抵御不住。
“真君这次满意了?”
齐师正叹了声,道:“临东白氏投靠于我,此次立下大功,才过几日,白氏这位人仙便陨落当场,这个烂摊子,便是我齐师正,也不易收拾。”
“这是你的事了。”清原冷声道:“我无意赶尽杀绝,也不想将白氏一族血脉断绝,毕竟他们之中,也有许多无辜。但是,临东白氏之中,当日出手杀我的几位大人物,便莫要心存幻想……白势至已死,白礼也已死,临东的这一场仇怨,暂时落下一半,但后面还没完。”
齐师正闻言,吐出口气,道:“那么,真君岂非连我也要杀?”
清原坦然说道:“无论是你还是我,都随时有着踏破仙道的可能,谁也不愿撕破颜面,谁也不愿毁坏人世,所以你我斗不起来……但是,这并不代表,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放下了,日后有着机会,你的性命,我也一并取了。”
齐师正叹道:“不必这般狠辣罢?好歹这一次,我也算帮你杀了白礼。”
清原目露几分不屑,道:“你我各退一步罢了,今日暂歇干戈,但日后还有得清算。”
“也罢……”齐师正略微抬手,道:“那么……真君请便。”
清原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迈步。
一步踏出,消失无踪。
章八二六纵为人杰,可惧否?
临东之内,已是颇为纷乱。
无论是梁国的修道人,还是蜀国的修道人,或是临东白氏的族人,俱在骇然当中。
齐师正往下方看了一眼,略微摇头,道:“要压住他们,又要费上一番气力了。”
金龙口吐人言,道:“临东白氏投靠了你,并在这一次立下大功,转过头来就被你卖了,动荡自然是难免的,你想要镇压下来,当真是不易。”
齐师正略微摆手,道:“再是不易也是要压下来的。”
“也罢,以你的本事,连先秦山海界都能治理得井井有条,这临东之事倒也不算什么。”金龙说道:“只不过,我并不能理解,你为何退了一步?莫非以这样的阵势,仍然拿不下他?”
齐师正点头道:“我盘算过了,拿不下。”
金龙回首过来,一双炽烈的双眸当中,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齐师正负手而立,说道:“我出身先秦山海界,他出身紫霄宫,所学所传,俱是道祖门下的真传,难分高低……但他还有得自于广元古业天尊的传承。”
金龙沉吟道:“广元古业天尊?这位古仙人,也并非道祖,他的传承,莫非还胜过道祖传承?”
齐师正说道:“道祖门下,浩大门派,纵然底蕴无穷,但门下弟子甚众,各自分得,又有谁能独得旷世之缘?而这些底蕴机缘,又有哪些是真正出自于道祖手中的?”
他伸出手来,在金龙身上拍了拍,道:“而清原这里,所得的是广元古业天尊的亲自布置,该是何等不凡?同等级数之下,他有这般优势,便是纵横无敌的资本,你看清原在中土以来,守正道门那些弟子,在道行相当的情形之下,谁能胜他?就连正一此人,乃是仙体,又修得半仙之位,堪称当世道行最高,不也败了?”
金龙略有恍然,旋即问道:“你不敢跟他斗?”
齐师正眉宇微皱,说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与他道行相仿,都是几乎可以踏破仙道的级数,如同当时登天赴死的齐新年一般……真要斗起来,大家施展的本事,都局限在人间之内,不能超出人世范畴,不能达到仙家的境地,谈不上胜负,也谈不上……”
金龙不待他说完,又问道:“你怕他?”
齐师正面色不变,继续说道:“我与他斗起来,其实未必会败,而且有你这半仙之境的真龙相助,再有白礼这人仙,另有临东阵法,还有下方一众修道人,怎么看都是我占上风。”
金龙说道:“但你不敢打?”
齐师正说道:“也不是这么说,只是,我们斗到最后,临到胜负,生死关头,必然会有人踏破仙道之境。而如今封神世道,人间不稳,若有人踏破仙境,那就会彻底翻了这个封神大局……”
“当人间破碎,封神之局彻底灭去,那么道祖必然出手,清原固然要死,但我促成这一步,搅乱天下,也难逃死罪。”
“我只是不愿跟他斗到掀翻天地大局的这一步,引来杀劫罢了。”
齐师正这般说来。
金龙游走近前,一双眼眸静静盯着他。
齐师正默然片刻,然后说道:“是……他是人间变数,不能以常理论之,虽说与我同等境界之下,但他当初连正一都打败了,如今更进一步,更不必说,我多半不是他的对手,除非踏破仙道。”
“至于你、白礼、以及下方的这些修道人,其实都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因为差距太大……当初他初破阳神,一日力敌七真人,不乏大真人在内,后来在这临东,更是惊骇世俗。”
“我们加起来,也拿不下他。”
“所以……”
齐师正沉默了一下。
金龙那长须抖动,悠悠说道:“你还是怕了。”
齐师正叹了声,道:“只算是各退一步罢。”
金龙说道:“我跟随你这么些年,就连齐新年都被你压了一头,我本以为世间年轻一辈,你该是最为杰出的人物。”
齐师正摇头道:“守正道门的正一,绝不逊色于我,但是,如今出了一个清原,我与正一,都不如于他。”
金龙眼眸之中,充满了讶然之色,道:“你作为先秦山海界最为出色的大弟子,我本以为你心中傲气难当,不会服输的。”
“我又不是齐新年。”齐师正说道:“齐新年的性子,桀骜不驯,死都不会服输,但我齐师正,一向有自知之明。”
金龙略微摆首,道:“那么,这位天杀真君,似乎无意跟你和解,今后该怎么办?”
“封神大局未落,他便是当真能在洞天福地之内成仙,也不能出世,我何须惧他?”
齐师正冷笑了声,道:“当真封神事毕,你以为他还能活下性命来?待到那时,无须道祖出手,只须真仙之辈下界,便能让他十死无生。”
金龙说道:“但你似乎还有些不安?”
齐师正闻言,默然不语。
“对……因为,他是变数啊。”
齐师正叹了声,道:“谁也不知道,将来的局面,会不会再变?”
金龙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齐师正扫了它一眼,道:“先与我把下方的动静,都压下去再办。”
……
清原一步踏出,远离临东。
当年齐师正对他的杀机,清原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自忖有着胜过齐师正的本领,但也心知,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他要杀齐师正,还是齐师正想要杀他,都是极为艰难的事情。
无论是谁,到了最后,生死关头,便要踏破最后一步。
倘如踏破了最后一步,人间封神之局破碎,两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既然争斗无果,那便不好再斗。
但是,齐师正的事,暂时可以停下,可是白礼的性命,一定要取。
清原此番出世,杀心甚重。
齐师正显然明白他杀意坚定,也不再拐弯抹角,便直接配合清原,灭了白礼,免去了这一场争端。
至于事后的影响,齐师正倒也不放在眼里。
而清原杀了白礼之后,也没有得寸进尺,他以缩地成寸之法,离开临东,手中托着一对神眼,扫视各方。
“白势至……”
清原闭着双目,低沉道:“你逃不掉。”
章八二七六我真身
深山。
林地。
洞府当中。
老者盘膝而坐,呼吸悠长。
但见他白须白发,却面色红润,真乃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梦生居士。
在他身前桌案上,摆着一册道书,他细细翻阅,白眉紧锁,目光之中满是沉凝之色。
“这一道,该是这般解?”
“这书中玄妙,不能尽数道出,却要隐匿当中。”
“一要有所悟性,方能悟得。”
“二要有缘之人,才能发觉。”
“未免太苛刻了些。”
梦生居士微微皱眉,低声道:“此书未免……”
他言语才落,忽然听得一声轻响,心中蓦地一惊,还不待他露出惊愕神色,就见前方已经有了一人走来。
那人身着淡色衣衫,脚步平缓,徐徐走来,但见他五官清俊,却显得神色冷淡,带着几分森寒杀意。
梦生居士惊道:“天杀真君?”
自道祖之命传于人间之后,世人无不知天杀真君之名。
这位天杀真君,早已避入了洞天福地,如何出现在此?
梦生居士能知对方一身气息,变化莫测,道行显然高深到了极点,而且,他也感应到了来自于天杀真君的杀机。
清原负手而立,目光落下,只是打量了一眼,却没有开口。
梦生居士连忙绕过桌案,近前拜倒,道:“老夫梦生,拜见真君,不知真君驾到,有何贵干?”
他心中也是略有惶然,自身在此与天杀真君从无交集,当初临东一战,也不曾出手,那么这杀机是从何而来?
旁人不知,他自身隐约知晓,当下不免又惊又惧。
清原伸手往后一拍,将洞府大门紧闭,才缓缓说道:“西方佛门,有一道妙法,号称六我真身。”
梦生居士闻言,露出骇然之色。
清原仿若不觉,徐徐行走,说道:“早年白势至得残缺之法,后玄策从西方而来,赐他完整妙法……也正是因为玄策先一步赐法于白势至,使得灵溪七镇的无生公子,心生恼怒。”
“无生公子早年与我提过,此次白继业也曾与我提过。”
“狡兔三窟,人有七魄,白势至不简单。”
“果然是不简单。”
清原走近前来,一掌按落。
嘭一声响动!
梦生居士莫名吐出一口鲜血,颓然倒地。
他手中积蓄的道术,倏忽溃散。
在法术余威波及开来之前,又被清原挥手扫灭。
“善、恶、执、本、他、非,斩去这六道真身,最终存留下来的‘净我’,便是唯一真身。”
清原说道:“净我之身,又称佛我之身,有着成佛之望,就如同道门所言的仙体。当年的玄策大法师,早已修成此法,只是道行稍显不足,就如守正道门谪仙正一那般。”
梦生居士面色微变,道:“你怎么知道?”
清原平淡道:“我如何不知?”
当初在临东时,他直面白势至,那个时候,本身已入洞玄楼,便已察觉几分异样,但却无暇去深究其中奥妙。
后来遁入洞天福地,他忆起无生公子之言,想起玄策大法师的不同,故而在刘泊静与陈九殿踏足西方时,便让刘泊静入新唐之中,使陈九殿在西方查探。
陈九殿在清原的操纵之下,得知西方有一秘法,号称六我真身,分作:善、恶、执、本、他、非、净……待斩去六我,终得净我。
“六大真身,各按人生,各走道路,待一生圆满,尽归西方。”
“临东家主白势至是本身,他作为临东家主,守卫临东而亡,人生走到尽头。”
“但是……其他五大真身,又在何处?”
清原看向了梦生居士,淡淡道:“我本以为白孤魂是他的一具真身,源镜城分支家主白继业,也认为白孤魂是白势至的另外一具真身。但我在剑门关见得白孤魂之后,便知道这只是白势至的障眼法……”
梦生居士脸色骤然变幻,他指着清原,颤声道:“你杀了白孤魂?”
白孤魂乃是人仙境界,在仙家不出的世道里,这便是最高的境界。
除却仙家下界之外,白孤魂在人间,几乎可以纵横来去,同为人仙也不见得就真能压他一头,何况杀他?
“不错……”
清原说道:“怎么?如此惊讶?看来六大真身当中,属你最为亲近白家,对于自身的身份,也有八九分察觉了罢?”
梦生居士面色变幻不定,又惊又怒,又是惶然。
清原说道:“当初暮阳城争夺青莲一事,你曾出手救下白孤魂,那时,世人都只以为,你与白势至交情不浅,只是谁都未有想到,这所谓的交情,已是亲如一体。”
梦生居士脸色变化不定,道:“真君果然聪慧,居然猜到了这点。”
“何止是这点?”
清原左手一探,顿时便有一对神眼悬浮掌心之间,“六大真身,各不相同,谁都不知自身的来历,但你知晓,倒也真是不凡。”
梦生居士苦笑道:“也正是因此,真君才寻到了我罢?”
“若只是如此,你也未免太过于小瞧我了。”清原将神眼收回,淡淡道:“我知道白势至是本身,你是‘他我’,而另外几个……”
梦生居士目光一凝,心中隐约有着不安之意。
“白皇洞主、凤离兮、云姑。”清原徐徐说道:“他们当中,或许白皇洞主隐约明白自己的身份,至于其他几位,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来历。”
梦生居士如遭雷击,连退数步。
清原往前迈了一步,道:“白皇洞主早夭,凤离兮在漓江围攻我时,被我一记崩山火所灭,至于这个云姑,当日也在漓江围杀过我,那时我便觉异样。”
“此番所获饕餮神眼,观测世间,我便说过,在这人世之间,白势至在我眼中,必是无所遁形。”
“此来之前,我先寻到了云姑这具属于‘非我’的真身,这才来寻你。”
“如今你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说?”
清原手中一翻,玉如意落在手中。
两人俱在洞天福地当中。
梦生居士没有逃掉的希望。
至于正面迎敌,他更是没有想过。
当世之中,谁能胜过这位天杀真君?
梦生居士面色变了又变,旋即想起什么,惊道:“不对……你若是执意杀我,根本不必与将死之人说这么多话,你是要诈我!”
“你适才算缺了一人!”
“你要从我身上诈出这人来!”
“哈哈……”
梦生居士仿佛抓到了什么空隙,笑得无比畅快。
然而下一刻,便见清原将玉如意压了下来。
嘭地一声!
玉如意压在右肩。
梦生居士只觉右肩抗住了一座山岳。
他喷出鲜血,半边身子塌陷下去,骨肉糜烂,宛如血泥。
“你……”
梦生居士面上惊怒交加。
章八二八净我真身
“你说得是。”
清原没有否认,坦然说道:“白势至六大真身,只得五具现身,另外一具,显得颇为古怪,但这并不代表,是你在我面前放肆的依仗。”
梦生居士呼吸缓慢,但面上露出了狞笑之色,道:“另一具是白势至的善身,我即便告诉你,但你这位心慈手软,妇人之仁的天杀真君,会无缘无故去杀一个善人么?”
清原眉宇一挑,没有回话。
“这具善身,就在蜀国之内。”
梦生居士面上露出了嘲讽的笑意,道:“此人从来不知自己的身份,他造桥铺路,他施粥放米,他积德行善……我知道你在世间行走的轨迹,这样的人,你不会杀。”
清原冷淡道:“凭什么不会?”
梦生居士说道:“你是个固执的人物,为了所谓的善念,为了所谓的凡人,你可以在坎凌大河恶斗青牛,你可以在漓江阻拦蛟龙,力敌诸位真人,不惜以身犯险……倘如这具善身如我一样,知晓自己身份,那也罢了,但是他根本不知自己是谁,他只是一个善人,他也没有在漓江围杀过你,老夫心中知道,你这位天杀真君,不会杀他的。”
“你是不是觉得,人善被人欺?”清原笑出声来,道:“这些年来,以这一点来要挟我的,倒也不是你一个……但你要知道,我不杀无辜之人,可这位不是无辜之辈,他是白势至的一具身子,这就该死!”
清原收回玉如意,凑近前去,冷声说道:“我知道,这六具真身,若不夭折,走到最后,那么白势至的净我真身,便会愈发强盛,甚至在诞生的一刹那,就是金刚乃至于菩萨之位,堪比我道门散仙。”
“但若是夭折,那么净我之身便愈发虚弱。”
“白势至作为临东家主,为了护卫临东而亡,以命数而论,这是死得其所,算是夭折,但也算走到尽头。”
“但白皇洞主被无生和尚所杀,而凤离兮被我所杀,云姑也被我所杀,这就是夭折……”
“你也死了,也是夭折。”
“而这具善身若也提早死了,他甚至未必能够诞出那所谓的净我佛身。”
清原将玉如意抵在梦生居士的额头上,冷声道:“白势至与我有大仇,我凭什么不杀他?”
梦生居士看着前面的清原,静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道:“但是你晚了……那具善身,不是修道人,只是凡人,他在十年前就已寿终正寝了。”
他笑了一阵,喘息道:“善身已灭,所以你再有本事,也寻不到他,而白势至这具善身已经圆满,只要你杀了我,他的净我之身,就会开始现世。”
“你若是不想成全白势至,那么你就不能杀我。”
“你只能留着我,再寻到彻底诛杀白势至的方法。”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梦生居士面上闪过一缕寒色,道:“我不想当作人家的一具化身,你可以帮我,颠倒主次,让我替代白势至。”
清原略微点头,道:“是这样么?”
梦生居士正要点头应是。
然后便见玉如意迸出光芒来。
这位道行高深的梦生居士,便在错愕之中,被打成了灰烬。
“既然净我之身迟早要诞生出来,那么留着你又有何用?”
清原目中有着极为森然的寒意,“净我?佛我?大不了再寻你的麻烦……”
既然无法阻拦白势至净我真身的凝就,那么又怎能替他把梦生居士这一具真身继续养下去?
先让梦生居士夭折,把白势至的净我真身弱了一筹。
至于今后的白势至,总还有得说法。
清原收了玉如意,出了洞府。
……
西方。
佛国之上。
这里四周空寂,但金光闪烁,瑞彩纷呈。
有莲花垂落,有佛杵幻影,有宝树生长,一眼望去,满是祥瑞之色,静心听去,仿佛有禅音阵阵。
那一方池中,金水泛出涟漪,旋即掀起浪潮。
水声之中,伴随着禅音之妙。
忽有金光凝聚。
在一波浪潮掀过之后,便见那池中,倏忽坐了一人。
那人赤着身子,不着半缕,但见他盘膝而坐,闭目不语,显得沉静万分。
过了片刻,才见他睁开双目,双手合十,道声:“南无阿弥陀佛。”
“恭喜恭喜。”
池边也站了一人,浑身白色僧袍,面含笑意,道:“善、恶、执、本、他、非、净……终得净我之身,日后成佛有望。”
此人不是旁人,赫然是当年的无生公子,如今的无声和尚。
正是他当初夺走了青莲。
也是他当初打杀了白皇洞主。
池中那人看了过来,淡淡道:“不是玄策法师接引么?”
无生和尚闻言,面色顿时有些古怪,过了片刻,才低声道:“玄策法师在中土失去踪迹,至今也有不少时日……不过,你我在中土走过一遭,历劫完毕,总算功德圆满,皈依****后安心修行便是,那中土之事,不必再管了。”
白势至浑身金光闪烁,旋即收敛,他看向东方,目光稍沉,道:“这位天杀真君,此番出世,杀机甚重。”
无生和尚笑道:“他自下界以来,一向受得压迫,在成就阳神之后,道祖下界,举世皆敌,心中早有一股郁气,后来躲入福地当中,从这次现身来看,他一直在暗中窥测外界,观看世间杀戮,久而久之,郁气难免有变,心生杀机。”
说着,无生和尚不禁有些感慨,道:“他这一次,是要把杀意尽数倾泻出去,那么心中再无杀机,在得道成仙的这一步,也就能更上一层。”
白势至徐徐吐出口气,道:“得道成仙?如今封神局面还未停歇罢?”
无生和尚说道:“那是诸圣之事了,你我安心修行佛法,日后的局面,西方兴许便要依靠我等几人了。”
白势至神色微沉,道:“只怕这位天杀真君,还要掀起什么变故。”
无生和尚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说道:“你已入佛门,前尘往事尽去……临东家主白势至已亡,仇怨尽消了。”
白势至轻声道:“希望如此。”
他道了一声佛号,顿时祥瑞纷呈,莲瓣飘飞。
再是转身,他一身佛衣,宛如佛陀。
章八二九威慑守正道门
守正道门。
这里山清水秀,充满灵韵。
这里内藏洞天福地,但仅是外围,便是一方令人为之惊叹的仙家福地。
这里有着大阵布置,聚敛千里山河,无穷灵韵之意,尽收在此。
这里有着诸多道行高深之辈,甚至在封神之前,曾有仙家常年居住。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这里充满了飘渺悠然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震动。
一个人影,立于高空,俯视下方。
“大胆!”
“何人敢凌驾于我守正道门之上?”
“狂徒!”
“受死!”
守正道门当中,传来声声厉喝。
旋即便见许多光芒,冲天而上。
人仙之辈,足有五位之多。
真人之辈,大真人之辈,更是多达百人。
……
清原俯视下方,心中顿生感慨。
守正道门,果然是徒众甚多,高深之士数不胜数……这还仅是出现在外的人物,不知其山门之内,未有现身的高人,还有多少。
而这一个场面,并非守正道门真正的底蕴。
因为当今封神大世,守正道门绝大多数长老弟子,都已派至天下各处,守护秩序,维持封神。
这些年来,守正道门不知折损了多少人手,但驻守山门的,依然有这般惊人的底蕴。
这让清原不禁为之惊叹。
但惊叹归惊叹,他却是没有半分惧色,古镜往上一抛,至九天之处,镜面倒卷,光芒洒落。
一束镜光,垂落下来,越往下方,越是扩大。
整个守正道门,几乎都要被镜光笼罩。
然而就在这时,守正道门之中,迸出无穷光华,那浩大阵法,为之触动,护住了这座道祖传承。
“天杀真君?”
守正掌教面色微变,道:“你想干什么?”
数位人仙围拢过来,诸位真人各自连阵。
无穷无尽的压迫,几乎把这千里天地,都彻底掀开。
然而清原位在当中,巍然不动。
“怎么?”
清原目光扫过,冷淡道:“想要动手?本座奉陪!”
声音平淡,语气无波。
但正是这种平淡无波的语气,令守正道门上下,颜面无光。
多少年来,又有谁敢如此轻视守正道门?
多少年来,又有谁敢凌驾在守正道门之上?
哪怕仙家下界,临至守正道门,也要降下云端,徒步上山,何况这厮?
他这话一出,顿时人人震怒。
“大胆狂徒!”
“你不龟缩在洞天福地等死,还想干什么?”
“清原,你莫要自误!”
几位人仙,俱是开口怒斥,语气激烈,言辞如锋。
他们并非只是怒斥,在声音当中,也蕴藏着极为凛冽的味道。
换作寻常真人,甚至难以承受,阳神都要受损,至少也有一瞬的空白。
但清原依然如同不觉,没有受到损伤,没有给他们出手的机会,神色如旧,气态不改,目光扫过,落在守正掌教身上,淡淡道:“掌教真人猜一猜,今日本座要干什么?”
守正掌教沉着脸道:“你莫要以为,你胜过了正一,当世无敌,便可以在我等面前放肆?须知正一只是一位,但我守正道门之中,哪怕为了维持当世秩序,山门中空前虚弱,可底蕴之盛,也不是一个人仙就能放肆的?”
随着他声音落下,周边数位人仙,俱是迸发气息。
天地变色,云层翻滚。
有阴雨,有雷霆,有狂风,也有透过了雨层的阳光。
天色多变,气息玄奇,使人望之而生畏。
清原手执玉如意,缓缓说道:“当年我败正一,不过初破人仙之境,如今我境界至此,就凭几位人仙,还真未必是我对手……”
“好生狂妄!”
“当初你如丧家之犬,狼狈不堪,躲入洞天福地,侥幸踏破人仙,至今才过几年光景?”
“几年光景,不过打了个盹的功夫,你有多少长进?”
“混账!”
众人闻言俱是震怒,刹那之间,便要出手。
然而守正掌教伸手一拦,看向了清原,他对于当年清原与正一的斗法,知之甚多,也知清原所言不假。
加上之前鸿梁传来消息,也让守正道门掌教心中知晓了一些。
在此刻用望气术看去,大约已能明白几分。
守正掌教低沉道:“你只差半步,能入仙境,但是,这里是守正道门,乃是道元仙尊亲自布置的大阵,更曾有仙家居住,完善细节。我守正山门大阵守候,莫说你还未破仙境,就算你真是仙家,也休想在我守正道门放肆……”
清原冷声笑道:“可以试试。”
守正掌教面色微变,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清原笑了声,目光森然,寒声道:“这些年来,守正道门对我围追堵截,杀心之重,当世各方之中,就属你这一脉最重,今日我来,你认为我要干什么?”
守正掌教深吸口气,道:“你要放肆,便来试试!但是,你想好了……”
他语气沉重,带着些许凛冽之感,喝道:“当初紫霄宫的清风,可以执道祖施法过后的仙宝下界,而我守正道门也能有三生石在手,难道就当真没有其他仙宝布置了么?”
“你比魔祖如何?”
“魔祖不也败了?”
“我守正道门除了这座守山大阵,你当真以为没有其他本事可以诛杀了你?”
守正掌教拂尘一扫,剑锋一指。
数位人仙齐齐结阵,气息连接,充满锋锐之意。
诸位真人,乃至于大真人,无不气息凛然。
清原手执玉如意,目光扫了过去,亦有凝重之色。
一瞬之间,僵持在此。
……
当世之中,清原确实堪称无敌。
然而,这守正山门的布置,就算是真仙来了,也不能轻易打破,何况清原未能成仙?
况且,守正掌教所言的反杀,却也不是空言。
守正道门之内,着实是有着堪比当初清风用来击败魔祖的宝贝,一旦使出,清原便是不死,也必重伤。
但是清原道行至此,不是寻常人仙可比,他积累已足,感悟已到,随时都有得道成仙之望。
一旦升仙,他气势鼓荡,掀起波浪,必定会破去这人间的局势。
待到那时,上界仙家甚至道祖,必然出手,清原固然要死,但封神局面已破,天道逆转,那才是大祸。
守正掌教不敢妄动。
但他也不惧清原来攻。
“你打不破我守正道门,但我守正道门想要杀你,也绝非易事。”
守正掌教沉声道:“如此僵持,终究不是办法,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清原眼睑垂下,过了片刻,低沉道:“葛果儿呢?”
章八三零威慑守正道门【下】
守正道门之上。
数位人仙,百位真人,立在空中,借着阵法,围住了当中那人。
但位在当中的天杀真君,面对这等阵势,巍然不动,不惊不惧。
“葛果儿呢?”
轻描淡写地一句问话,充满了质问,充满了寒意。
多少年来,除他之外,还有几人,能够在守正道门这般放肆?
凌驾守正道门之上,轻视守正道门诸位高人,质问守正道门掌教。
但偏偏这位天杀真君,在此如此强横霸道。
守正道门上下,无不惊怒交加。
如非当世封神,仙家不能下界,又何止于被人欺凌至此?
……
守正掌教闻言,沉默了一下,道:“葛果儿助你为祸,罪孽深重,此番被我守正道门所擒,关押后山。”
“罪孽深重?”清原冷哼道:“怎么不来关我这罪孽源头?”
守正掌教眉宇一挑,旋即垂落下来。
周边守正道门之人,尽露怒色。
这个世间变数,罪孽源头,并不是不愿关押,而是如今成了气候,不易拿下……否则,便不是关押,而是诛杀了!
清原深吸口气,道:“放了葛果儿。”
守正掌教摇头道:“不可能。”
“那便试试……”
清原神色一寒,将玉如意朝下方打去。
嘭地一声!
涟漪荡开!
守正道门依然不动,然而山门之外,山石崩塌,树木倒下,飞禽走兽惊起。
“你太过分了!”
“当真以为我等奈何你不得么?”
守正掌教往后一按,示意众人停下,旋即看向清原,说道:“葛果儿犯了大罪,本门不会轻放,至于你想强攻……你有自知之明,这守正道门,你打不破的。”
清原冷淡道:“你知道我如今修为至此,已道行临仙,我若来一个鱼死网破,毁了这个世道,你当如何?”
守正掌教眉宇沉重,说道:“你不会这么做,一来你本无意毁坏人世封神,二来,你根本不敢,否则,仙家下界,你必死无疑,并且,葛果儿受你连累,也定有死罪。此外,你道行到了这个地步,一切利害,心中皆能明朗,不会鲁莽行事,自寻死路。”
清原沉声道:“你是笃定我不敢鱼死网破?”
“不错……”守正掌教说道:“你道行至此,随时有望得道,但你绝不敢成仙,因为你并不想死,也不想毁坏人世,更不想断了自己的道路。而最重要的是……”
守正掌教收了拂尘,一手握剑,说道:“守正道门立宗以来,从未受人要挟,你要以此威胁本门,绝不可能。”
清原目光一凝,手中握紧了玉如意,低沉道:“但我也总想试一试,哪怕作了无用功,也好过在这里与你们僵持不动。”
这话一出,众者俱是凛然。
守正掌教低沉道:“你是世间变数,乱了人世,躲入洞天福地之中,本不该再现,如今出世,再度乱世,罪当万死,然而……葛果儿只是助你,如今不会有死罪。”
他略微挥手,示意门下众人退后,旋即才道:“葛果儿有成仙得道的命数,与正一的仙体,是极为相似的一种……这等人物,本门不会轻易伤其性命,乱了定数。”
清原闻言,盯住了他的眼睛。
守正掌教说道:“你若只是为葛果儿而来,便可以退走了。但若是想要寻仇,你讨不了便宜,哪怕你踏破仙境,用命来拼,也休想在我守正道门这里撒野。”
“好……”
清原收回目光,说道:“记着你的话,我死之前,葛果儿若有事变,哪怕打不破你守正道门,我也能在这个封神世道之间,教你守正道门弟子,一个也不能在山门之外行走!”
守正掌教脸色刹那阴沉下来。
守正道门上下众位长老弟子,人人都觉颜面无光,有性情耿直或霸烈之辈,几乎便要不顾大局,直接出手。
一时间,各方气势,汹涌荡动。
然而清原视若无睹,只是扫了一眼,便往前迈了一步。
缩地成寸。
他一步远去,消失不见。
……
强敌退去,然而守正道门当中,没有半点欢喜。
曾几何时,守正道门会受人这等折辱?
凌驾于山门之上?轻视门中高人?要挟本门行事?
最终,此人终究大摇大摆而去,半根毫毛也不曾损伤。
整个守正道门,竟是不战而败,尽被对方一人压住。
守正掌教深吸口气,勉强平复心境,道:“他已经到了几乎压制不住的地步……封神即将落下,他活不了太长时日,不过只是临死之前狂妄一回罢了,不必与这将死之人争斗。”
说着,才见他有些无力般地挥了挥手,道:“诸位各回住处罢。”
言语落下,他先一步落下云层,朝着大殿而去。
然而脚步一停,却又不禁看向了后山那里。
正一就在那里,闭关修行。
一时之间,这位守正道门掌教,心中竟有万千情绪,汹涌不断。
倘如正一不是一念之差,弃了仙体,那么到了今日,必然也到了足以动念之间,踏破仙道的境地。
可他弃了仙体,已是凡身。
以仙体,成就仙家道果,相较之下,阻碍自然不会太大。
然而以凡身成仙,便是天地鸿沟了。
如今的正一,至少还要被这道鸿沟,阻拦很长一段时日。
“可惜……”
守正掌教怅然叹了一声。
如今清原后来居上,已经到了足以成仙的一步。
先秦山海界的齐师正,也已到了这一步。
此前的齐新年,实则也到了那一步。
反倒是他守正道门的谪仙,原本是最为接近仙道的一人,如今竟是不进反退。
这一层仙凡壁障,对如今的正一而言,愈发厚实了些,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真正踏破此境。
守正掌教这般想着,朝着清原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初时的愤怒与怨恨之后,此刻冷静下来,他竟有了几分莫名的敬意。
这个清原,从微末时下界,以短短数十年,从一介凡人,近乎成就仙道,并且在道祖有意诛杀的局面下,举世皆大敌,处处是杀局,可他依然能够从夹缝中求生,至今存活不灭。
这样的人物,也当真令人钦佩。
只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能任他在世间纵横。”
守正掌教叹了声,心道:“还须上禀祖师。”
章八三一君殇璃
守正道门往北三百里处。
清原停下脚步。
他原本是要北上而去。
然而神眼所见,感应到了一个熟悉的气息。
他转过身子,一步迈出。
“好久不见。”
清原停下来,看着眼前这人。
面前这人,身着青色衣袍,手执法剑,观他面貌,宛若青年一般,然而眼神沧桑,鬓发苍白,显然已不是寻常青年了。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梁国的大真人,与当初李八百齐名的剑仙,君殇璃!
“总算找到你了。”
君殇璃声音稍低,似有些乏累。
清原眉宇稍扬,露出恍然之色。
君殇璃说道:“听闻你在剑门关现世的消息,我便想去寻你,但知道你有仙法在身,缩地成寸,不易赶上……后来细想,你既然出世,那么临东白氏,必然要走一遭,便往临东赶去,哪知你竟然已经离开了临东。”
清原闻言,笑道:“那你便笃定我会来守正道门?”
君殇璃神色不变,说道:“猜测而已,毕竟守正道门乃是中土第一道门,不是谁都敢来这里放肆的。但我想来,你既然胆敢现世,多半是道行更进一筹,已不怕被人围杀了,而葛果儿被关押在此,以你向来重情义的性子,哪怕打不破守正道门,不能把人救走,也会来此走上一遭,施加压力,与守正道门较量一场。”
清原点点头,感慨道:“你凡事看得倒真是透彻,想来这一门的道法,到了八重天大真人的境地,几乎是将要可比洞玄楼的奥妙了。当初哪怕李八百没有毁在我的手中,他多半也是不如你的。”
君殇璃面色不变,说道:“李八百与我齐名,是个可敬的对手,但逝者已矣,不必再谈了。今日我来寻你,你该是知道我为了什么?”
“自然是知道的。”清原稍微点头,说道:“我本想北上,归来后再去梁国寻你,既然你先来找我,也就好了……”
君殇璃面色冷漠,没有回话,只是抬出手来。
清原伸手入怀,从古镜之中,取出一物。
此物出现,当即青光绽放,生机勃勃。
这天穹之上,白云仿佛都染上了绿彩,仿佛这天空之上,都长满了草木一般,充斥着生机。
君殇璃呼吸微微一滞,神色也在刹那之间恍惚。
也不知是为这青莲的美妙所迷惑,还是被青莲之后孕育的希望所惊着。
刹那之间,这位梁国有名的剑仙,似乎呆在了那里,他的眼神迷茫无神,但他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
清原知道他要仙莲是为什么,也没有出声打扰。
良久,才听君殇璃吐出口气,伸手接过仙莲,然后看向清原,沉声道:“你道行之高,我望尘莫及,只要你此刻杀我,这仙莲终究还是你的……”
清原闻言,笑了一声,道:“你将青莲种子给我,我栽种青莲之后,还你一朵,这是早有的承诺,我怎会言而无信。”
君殇璃深深看他一眼,道:“你已将青莲交与我手,再出手来,也不算言而无信了。”
清原笑道:“怎么?我没有杀你,夺回青莲,你似乎还觉得不好?”
君殇璃没有理会这话,只是说道:“当时你没有来寻我,我本以为你要赖账了。”
“差点是当真赖账了……”清原不免有些感慨,说道:“这些年来,青莲种子在我手里,可是过得不好,屡屡被我汲取生机,用来救命,几乎到了枯萎的地步。这还是有了些机缘,才能勉强在这个时候栽种出来。”
君殇璃看着手中的一朵青莲,片刻之后,施了一礼,道:“多谢了。”
清原微微摇头,伸手将他托起,道:“不必谢我,这也是你我早已说好的。”
君殇璃似乎有些自嘲,道:“当初送你一颗种子,如今你送回一朵青莲,我还算是赚了。”
清原说道:“种子生长出来的青莲,终究不止一朵。”
言语一顿,他看向君殇璃,认真说道:“我知道当初你将青莲种子交给我之后,并不是一直沉默,尽管你的那些举动,我没有看到,但是,我已踏破洞玄楼,许多事情也能推算几分。”
当初将青莲仙种交给清原,对于君殇璃来说,也是无奈之举。
但交给了清原之后,他也是费了好大一番气力,才算替清原抹去了踪迹。
从此,便将这青莲栽种的希望,交到了清原的手里。
在此之后,看似没有交集。
但是清原明白,临东一战,君殇璃没有出手前来围杀,本就是一种态度。
这种态度不是沉默。
君殇璃没有出现在临东,但不代表他只是坐视清原的杀局。
以往清原不能知晓,但他道行渐高,从许多有关于君殇璃的蛛丝马迹,可以推测得一清二楚。
“许多事情,我没有看见,但不代表我并不知道。”
清原朝着他施了一礼,道:“一颗种子,换来一朵青莲,但实际上,你为了这朵青莲。不知倾注了多少心血,也不知涉险了多少回。”
君殇璃这些年来,默默行事,未想清原竟然能知其中曲折,心中一时之间,竟有些许复杂之意,良久,才叹了一声,道:“其实当初临东之时,我曾想过去杀你……”
清原说道:“但你终究还是没有前往临东,而且,在临东之外,无形之间,助了我一把。”
君殇璃那冷漠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意,道:“我也没有想过,当初那个承载了希望的小家伙,居然是世间变数,招来了这等杀局……但也同样没有想过,短短数十年,那个上人便已是几近得道成仙的人物。”
说着,他好生感慨,道:“这数十年间,也只是让我从七重天巅峰的境地,真正踏足八重天罢了,但我一场闭关的功夫,你就已从凡尘之间,升至九天之上。”
清原笑道:“谬赞了。”
君殇璃收了青莲,道:“实际上,不瞒你说,你真正能把青莲栽种出来,我也是觉得十分惊异的。”
“哦……”清原略微挑眉,道:“那你还把希望放在了我的身上?”
君殇璃笑了一声,没有答话,只是朝着清原施了一礼。
清原抬起他手,道:“若你不嫌弃我这个举世皆敌,人人喊打的家伙,那么今后,你我也算朋友了?”
君殇璃笑道:“青莲入手的这一刻,你我便是好友。”
清原顿时发笑,他没有停留,往后迈了一步。
缩地成寸,刹那离去。
“有缘再见。”
清原的声音,悠悠传开。
君殇璃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莫名叹了一声:“你的前路,仍旧是万分渺茫啊……”
他不禁有着少许感慨,旋即转身,化作一道青色剑光,朝着远方投去。
青光划破天际,刹那无踪。
章八三二北行,故地,灭族
蜀八地界。
清原一路行来,走过曾经的许多道路。
他俯视人间,观看诸般变化。
当年的蜀八地界,与当年已有极大不同。
原本这里靠近九幽出口,深受其害,又因魔祖在此创立魔域,故而人人穷凶极恶,心性如魔……他们白日为民,夜里为匪,杀人劫财,乃至于食人吃肉,使得外界之人,俱是闻风丧胆。
后来清风破去魔域,清原携三生石至此。
如今九幽出口已封,而蜀八地界也在蜀国严厉治理之下,已不再是无法无天的法外之地,这些年来,人人奉公守法,纵是心性不良,也已不敢犯戒。
而时至今日,老一辈人多数已逝,新一代人,已无九幽影响,并在蜀国严厉治下,这里与当年的一方恶地,再也不同。
如今的蜀八地界,也算焕然一新。
“倒也算是不错……”
清原这般想着,他一步迈出,来到了当初的魔域,如今的九幽出口。
这里被十方离雀所化,已经是一片火山,但这片火山之中,不是炽热的地火,而是森寒的阴火。
周边还有守正道门弟子的看守。
但他们与清原道行相差悬殊,清原有心隐匿,这些弟子也没能发觉。
清原一步踏出,来到这火山口中,俯视下方。
隐约能见下方岩浆湖泊,青蓝交加,宛如鬼火,内中似有一头异物,游走不定。
那是十方离雀。
那是法宝所化。
但似乎被人点化过了,竟有成了真正生灵的味道。
清原深深看了一眼,大约知道,应是帝君的手笔,多半是要将这头十方离雀,当作是九幽入口的守护神灵。
“也算你的造化。”
清原没有出手抹杀这头十方离雀,任由它在此处,只是沿着这曾经的魔域,游走了一遭,看见了当初自己留下的残破符纸,他深吸口气,有些恍惚。
但下一刻,回过神来,他往前迈步,已是消失在这里。
……
三星寨。
这里是郭仲堪的老家,也是刘泊静的老家。
但这里已经没有了人迹。
从痕迹来看,这里的村民,应是自行搬离此处,往远处去了。
清原故地重游,看着这里荒凉的迹象,颇有几分沧海桑田之意,他也无意追寻三星寨之人的踪迹,继续北上而去。
……
北方的部落。
依然如旧。
被奉为智者的那位老人,已经在去年冬天,悄然逝去。
部落里颇有乱象,曾经野心勃勃的那些青年,有人依然想要反了元蒙,有人却已没有了所谓的雄心壮志,只想这般好好生存下去。
就在这样的分裂之中,这座部落,维持着如今的模样,继续存在。
至于曾经在这座部落走出去的少年,已经不再回来了。
清原曾经在这里获得过相半仙的仙术,也即是他手中的乾坤避劫星辰光,但他也没有想到,那个名为苏关儿的少年,在他离去之后,与魔祖有所牵扯,已经踏上了魔道。
“可惜了……”
清原略微摇头。
他往北而去。
……
蛮部。
蛮部的神灵,早年陨落,后来暗中窃夺香火的妖神,被清原所灭。
但如今蛮部依然有人还在供奉火神。
只不过,凭借如今的蛮部,也没有多少希望,能够再度诞生出神灵来了。
清原朝着那座火山看了一眼,心中犹有余悸。
火山之中,暗藏一方天地。
天地之中,封锁着一尊上古巨神,撑天立地,威势无穷。
当初的清原,不过被对方看过一眼,便身受重伤,如今的清原,虽然几近仙道,却也不会好过。
哪怕他得道成仙,只怕也没有直面这尊巨神的底气。
“广元古业天尊……好大的手笔。”
清原不禁想起了那头饕餮……这头食尽北方,更是几乎食尽东海的上古神兽,几乎成了东天海运帝君成道的劫数,其凶威滔天,近乎无可匹敌。
不知饕餮比之于这巨神,孰高孰低?
而将重伤之后的饕餮,玩弄于手掌之间,把上古巨神封锁在此的广元古业天尊,这一位最为古老的仙家,又是何等高深莫测?
清原自觉道行与他们相距甚远,竟是猜测不出。
“天尊尚且如此,道祖又当何如?”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旋即伸手一抹,将当初正一留下的痕迹,尽数抹去。
……
苍轮部。
依然如故。
那一座泥潭被清原收走。
这一座曾经孕育出香火神灵的部落,曾经拥有五色仙莲的部落,已经没有了昔日的鼎盛,在元蒙治下,谈不上衰败,但也谈不上强盛。
至少,这座部落的人,不至于再挨饿受冻,有病亦能得医,有难也可受援。
元蒙治下,似乎未必不好。
清原在这里只是看过一眼,继续往上。
……
苍青阳轮山。
当年天地诞生出来的那一头山魈,本是神魔之辈,后习得道法,成就妖仙,本应能更上一步,但却不知为何,被吕阳仙尊所斩。
吕阳仙尊手中的火龙剑,吐出火珠,化掉了这方地势,形成了苍青阳轮山。
而妖仙遗念,聚敛魑魅魍魉,直到后来,一头偶然得了妖仙精气的山魈,修炼有成,占据此处,成了山魈圣地。
清原站在这里,轻轻闭上双目,微微感应。
那头老山魈,已经不在了。
原本应该在这里的古苍,也不在了。
就连那些修行有成的山魈,以及那些堪堪出世的幼年山魈,都消失不见了。
这座山魈的圣地,这座生存着山魈一族的苍青阳轮山,已经变得无比荒凉。
清原睁开双目,眼神之中的色彩,异常复杂。
“灭族了啊?”
他这般低语。
对于源自于妖仙血脉,天性偏向邪恶的山魈一族,清原其实没有多少好感,但自从收下古苍以来,他才算是摒弃了以往的恶感。
后来他传下功法,让山魈后代,无须再用邪法开灵,而是走仙家道路,便是为了让这一族,杜绝恶念。
未想如今故地重游,山魈一族圣地,已经如此荒寂。
世间山魈一族,只剩下在外零零散散的一类,几近灭族。
“古苍……”
章八三三妖仙
北方。
苍青阳轮山往北两千余里处。
一道黑色的人影,徐徐走来。
这人影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中,看不清身材样貌,然而魁梧壮硕,足有丈许来高,它一步一行,沉重万分。
有风吹来,这人影伸手扫去头罩,顿时露出一张满是毛发的脸颊,像是猿猴。
这猿猴双眸呈金色,双耳垂肩,但见他满脸黑毛,顶生白发,赫然是一头山魈。
若是细看,便觉此妖熟悉万分。
这具肉身,不是旁者,正是古苍,也即是如今重生的妖仙。
它神色冷淡,双眸森然,双手一拍,顿时在眼眸之中,闪烁出无数幻景来。
八方道眼之术!
……
这里场景不断倒退。
终于到了一个较为长久之前的时日。
两道身影,一追一逃,临至此处。
前头那道身影,终究停了下来,现出真身,赫然也是一头猿猴,浑身黑毛,顶生白发,双眸呈金色,双臂亦垂过膝盖,只是显得十分苍老垂暮。
而后方那人,也停了下来,乃是一个中年人,衣衫古旧,亦显简朴,手执一剑,冷声道:“不逃了?”
“迟早要被追上,也罢,老朽不与你玩这把戏了……”老山魈叹了一声,看向了那中年人,道:“听闻南方不久前出了一场大机缘,只须斩杀一人,其功德之浩大,不亚于推动人世封神。老朽本以为你早已南行,却也不曾想过,在这等情况之下,你仍不南行,而意在杀我,追杀至今月余,仍不停歇……”
中年人沉声说道:“南方任何机缘,自有守正道门处理,本座无须理会,倒是你这老妖……今日本座必要取你性命,乃至于灭你一族。”
“那便看你有多少本事了。”
老山魈脸色微沉,略微龇牙,露出凶相,道:“听闻你在北方之中,除人仙之外,便是纵横无敌,倍受元蒙皇帝器重,将要册封金帐国师。但老朽身具妖仙血脉,也非俗类,你想取老朽性命,且先看我毒瘟之法……”
说罢,它蓦然出手,一团乌黑色光芒,陡然扫了出去。
“不知死活!”
那中年人陡然一挥,顿时手中现出一柄拂尘,扫清瘴气,“你以为本座不知你那点把戏?你藏在贫道来处的瘴气,早被贫道灭去了……就凭你山魈一族这点本领,如若不是贫道在元蒙事忙,脱身不来,你怎能多活这几日?”
老山魈怔了一怔,看着他手中拂尘,听着他自称“贫道”,想起他一身本领,陡然一惊,骇然道:“原来你是守正道门……”
“贫道鸿离!”
中年人衣衫朴素,未有作道家打扮,但却已将它视作将死之人,根本无意隐瞒,淡淡说了一句,便是一剑斩来。
煌煌一剑,浩然生威。
纵然是这八重天的老山魈,也抵御不住。
追杀此妖月余光景,他另外得获机缘,赫然已成人仙。
“敢杀贫道亲传弟子,今日灭你这老妖,明日便破你苍青阳轮山!”
鸿离声音森冷,剑斩落下。
然而一剑之下,老山魈未有惊惧,反而有些嗤笑之意。
它底气从何而来?
鸿离这般想着。
但剑下不曾迟疑,已是将它斩杀下来。
……
妖仙顿时闭目。
那一切场景,全数收敛。
它略有遗憾,叹了一声,这头老妖,终究还是被守正道门斩杀了,当真是可惜。
至于那老山魈临死前的笑意,它也能明白。
无非就是认为,古苍必定要被自家先祖夺舍,待得山魈一族的先祖复生归来,必将光耀一族,名震天下。
“可惜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妖仙略微偏头看去。
只见山林之中走出一人,身着白衣,清逸脱俗,只是右边袖子空空荡荡,显然断了一臂。
“这老山魈本以为老祖宗再度复生,必然带领这山魈一族,响彻天宇,却没有想到,这是一场灭顶之灾。”
清原看向妖仙,看着那熟悉的面貌,平静道:“苍青阳轮山当中的那些山魈,都是被你诛灭了罢?”
妖仙神色不改,淡然说道:“当年吕阳仙尊,一剑斩了本尊,最后本尊运使大法,散开精气,落入天地之间,但凡有猿猴之辈,得我精气依附,便如我血脉后裔一般……如今本尊已重生归来,这些精气自然应当尽数收回。”
清原微微摇头,感叹道:“可怜这头老猿,不识真相,只以为你复生之后,山魈一族,必将腾上云霄,便是死也无憾……哪知你这位先祖,实则是便要屠尽世间山魈,收尽一身精气,恢复全盛之时。”
妖仙平淡道:“这些年来,本尊精气消散无数,便是屠尽当世山魈,收回来的精气也百不存一……但也算聊胜于无,至少如今,本尊已经将要重临仙位。”
“屠杀山魈,收回精气,终究还是要比自身修行,来得快些罢?”清原语气之中,稍有嘲讽之色,道:“这头老山魈被守正道门弟子所杀,你精气不能收回,而那苍青阳轮山已经被你屠尽,接下来是要杀尽天下间零零散散的几头山魈了?”
妖仙点头道:“精气总该收回的。”
清原略微点头,往前迈了一步。
妖仙神色如旧,说道:“你对我杀意似乎颇盛?”
清原没有隐瞒,只说道:“你如今所占的这具躯体,本是我门下弟子。”
“这点……本尊知晓。”
妖仙看着他,缓缓说道:“当初本尊与它争夺这具肉身,有了很长一段时日,后来因你落难,为了解救,它才自愿放下,这已是一场交易……”
“交易与否,我不在意……但不可否认,你一直在争夺它的肉身,趁着临东一事,借着我的事情,趁机要挟,占了它的肉身。”
清原说着,朝着妖仙仔细看了一眼,叹道:“若不是你这具肉身属于古苍,我不愿伤此躯体,倒还真想与你较量一二。”
妖仙沉声说道:“本尊恢复至今,虽未归回仙位,但绝不逊色于你,以本尊多年积累,即便修为稍有不足,但经验阅历,绝非你数十年积累可比……你这天杀真君,纵然号称当世无敌,也未必真能与我争锋。”
说着,它语气带着些许嘲讽,道:“想要夺回这具肉身,你还差了些。”
章八三四魔祖去向,古苍消息
想要夺回这具肉身,你还差了些。
听到这一句带着嘲讽意味的话,清原神色不改,依然如旧,没有任何变化。
道行至此,心境至此,以他六月不净观的造诣,也不至于被对方一句话所引怒。
“如今或许差了些,但今后却是未必。”
清原上下打量了一眼,道:“这具肉身,你好生保着,凡事不要涉险,遇事不要冲动,弄个断手断脚的下场,可是不好,今后我还需取回,送归古苍的。”
妖仙闻言,忽然大笑,声音沉厚,说道:“似你这般有趣的,倒是少见……若不是知道你心中真意,本尊还以为你细心叮嘱,一切为了我好。”
清原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说道:“我来寻你,不是为了与你斗法,而是为了魔祖。”
他手中一托,顿时便有一对神眼,悬浮当空。
刹那之间,冰冷森寒,残虐暴戾,充满了杀戮与饥饿的气息,蓦然扩散。
草木立时枯萎,虫豸立时毙命,飞禽走兽颤动不已,尽数拜服。
“你……这……”
见得这一对神眼,只见对面那一尊妖仙,神色骤变,金色的眼眸深处,有着一抹发自于内心的恐惧。
这是烙印在它心底的恐惧。
哪怕时隔千年万年,哪怕从神魔到妖仙,哪怕经历过了生死,也依然不能抹去这恐惧的念头。
“正是饕餮之眼。”
清原缓缓说道。
他曾从那仙湖之中,得知这头妖仙的过往。
那仙湖是妖仙的眼眸所化,其中的幻景,乃是妖仙心中最为深刻的记忆,哪怕身死道消,也不能抹去的深刻记忆。
当年饕餮食尽北方,这头山魈还未修道法,只是北方一头天生的神魔,被饕餮所惊,惧意深藏心底。
后来山魈逃至中土,那饕餮去往东海,这头山魈按捺不住,也曾去探过一回,但以它修道至仙家境地的道行,依然不能与饕餮相提并论,惧怕而逃。
上古神兽饕餮的凶威,早已深藏于这山魈心底。
清原平淡道:“我借此神眼,施展八方道眼之术,当世之间,本是能观测一切,无所遁形,但是却不能寻得魔祖。”
妖仙心中明了,道:“你要从本尊这里,得知魔祖去向?但这可不像是请教的语气……”
“这不是请教,只是问话。”
“本尊若是不答呢?”
“那便讨教?”
清原左手一翻,玉如意落在手上,气势迸发出来,压了过去,“我满腹杀机,正要倾泻,纵然你我不能真正斗个痛快,但打上一场,未必不能。”
妖仙承受着那滔天之势,只是微微皱眉,那满是毛发的面容上,显得有些狰狞,但金色的眼眸当中,却显得平静。
它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当初本尊出手,救你脱出临东,也是魔祖从中斡旋,他算是于你有这一番恩情,你还想要杀他?”
清原目光冷淡,只是道:“魔祖何在?”
魔祖曾经助他一回不假,但也是直接将他推到前头,直面道祖之危,从而使魔祖自身得以有喘息之机。
这一番助益,自求生存,不代表恩情多么厚重。
若真说来,当初魔域之中,清原反倒是救了他一回。
但无论恩怨怎样纠缠,都已在洞天福地之中毁去。
两者之间的交锋,其中的杀机,早已撕破颜面,怎是这般轻易可以说得清楚的?
妖仙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道行至此,几近仙道,但是魔祖也不逊色于你,想要从魔祖占得便宜,并不容易。”
清原深吸口气,低沉道:“我只问你,魔祖何在?”
妖仙闻言,有些难言的古怪神色,说道:“魔祖与本尊之间的交集,不过只是你在临东时救你的一场商议,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本座能知魔祖去向?”
清原说道:“同在北方,曾有交集,以你这位古老妖仙的性子,不可能对这么一尊大魔视若无睹。”
妖仙笑了声,道:“那可是世间的变数,与你一般,都是能躲过道祖所见的人物……就连你手中那一对神眼,源自于凶兽饕餮,都不能测得他的去向,何况本尊?”
清原神色不改,说道:“那你是否知道?”
妖仙点头道:“可本尊却也当真是知晓的。”
清原没有继续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妖仙。
妖仙叹道:“你此番出世,未免霸道了些。”
清原淡淡道:“这指不定是我为数不多的时候了,总该放肆一回……今日魔祖消息,你若不与我说,即便斗不出个高低,我也与你纠缠一段时日。”
在这个封神将要落幕的世道里,没有人愿意在这里浪费时日。
清原不愿,妖仙也不愿。
但妖仙能够看得出来,倘如不告知于清原,那么,清原再是不愿,也必是与之一斗……因为清原已经看准了,这尊妖仙到了最后,必要妥协。
“罢了……”
妖仙微微摇头,道行到了他们这种地步,对于这场争端的结局,也能推测出来,也不必再作无用功,当下便听它说道:“魔祖去了东海。”
清原皱眉道:“东海?”
妖仙深深看了清原一眼,说道:“此去东海,他所求之事,与你无关,对于你这一边,他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愿与你争端,所以把你要的东西留下了……倘如你不是要除魔卫道,那么,便不必前往东海。”
“不必前往东海?”
清原眉头一扬。
他要寻魔祖,自然不是要在这个关头去拼命。
且不说他还没有拿下魔祖的本事,就算是有,到头来,也是与魔祖一同消亡罢了。
他这一次去寻魔祖,正是为了古苍。
“古苍的魂魄,就在北方大地上。”
妖仙说道:“你要寻到古苍,可以在此寻找一番。”
清原目光之中,迸发出无比强烈的光芒,宛如火炬一般,几乎化为实质。
“古苍魂魄何在?”
“西北深处,你一位故人手中。”
“苏关儿?”
“本尊并不识得他。”
妖仙略略挥手,道:“今日你处处紧逼,本尊退了一步,此刻也该是到此为止了罢?你若想得寸进尺,须知,本尊天生为神,修炼成仙,也不是你一个数十年道行的小辈可以折辱的。”
清原没有回话,也没有动作,只是眼睛之中,闪过一缕嘲讽之色。
这尊妖仙,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显然已是惧怕了他的纠缠。
“封神世道,本尊让你一步,今后如能再见,你好自为之。”
妖仙伸手一拂,狂风滚滚。
在风尘之中,它消散无迹。
清原面无表情,默默收了玉如意及古镜,朝西北深处而去。
章八三五苏关儿
西北深处。
这里一片残迹。
土地崩裂,千沟百壑,显得触目惊心。
四周的草木尽数毁去,只剩无数碎片,残枝破叶,零落各方。
“混账……”
苏关儿脸色惨白,眼底充满了不甘之色。
这一次追杀妖狼,他将这些年来所得的一切,几乎都砸了下去。
然而那头妖狼,获得罗禅座的机缘之后,竟然把罗禅座这个废物没能参透的机缘,真正解析开来,从而获得其中缘法,如今已至大妖之境,几乎踏足妖王。
在道行上面的差距,凭借苏关儿的外物积累,完全无法打破,甚至无法伤及这头妖狼,只能让自身勉强逃得性命。
“这回完了……”
苏关躺在地上,闭上双目。
他自己算是已经逃出来,但是没有想到,这头妖狼进境一日千里,如今已经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步。
这一桩机缘,也是无法获得了。
“命数啊……”
苏关叹了口气。
他双目紧闭,心神沉入体内。
他一身法门,逐渐运转开来。
伤势虽未修复,然而法力已在升起。
时过许久,他才算是恢复了一些,于是心神放开,睁开了双目。
眼睛所见,有一人站在身前。
苏关猛地一惊。
他倏地退了一些,不禁露出骇然之色,心中悸动不已。
“吓着了?”
那人淡淡道。
苏关嘴角一扯,露出苦笑之色,道:“不过闭眼睁眼之间,眼前就多出一人,任谁都要吓一跳。”
此刻,他已认出了眼前这人。
人间变数,天杀真君!
尽管对方断了一臂,尽管对方气态与当年不甚相同,但清原就是清原。
“你与我也算相识一场,原本可算故人。”
清原左手探出,搭在他的肩膀上,平静说道:“不过,既然你已入魔,道已不同,心境不同,你我俱能知晓,也不必再谈什么交情了。”
苏关只觉肩膀上那手掌沉重如山。
搭肩膀这种习惯,据说在中土那边,算是较为亲近的朋友的举动,但苏关知道,对方这一手按过来,绝对没有善意。
正如清原所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也不必再谈什么交情。
入魔之后,行事想法,与之前俱都不同,若说穷凶极恶,也无不可。
苏关心中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而他也知道,这位天杀真君,必然是看得更为透彻。
“你不是避世了么?如今再度现身,又来北方大地,又要搅弄什么风雨?”苏关苦笑了声。
“我要古苍的魂魄。”清原道。
“古苍?”苏关目光之中,露出些许错愕之色。
“你要装傻?”清原语气冷淡。
“我……”苏关心中一惊,但眼底深处仍是迷茫,只是下一刻,他便是想到了什么,立即问道:“你说的……是山魈的魂魄?”
“正是。”
“那山魈……”
苏关并不认识古苍,当年清原与他结识之时,古苍并未跟随在身边,故而并不识得,但他从魔祖那里,隐约知晓了两分。
清原往前一步。
苏关被他推着退了一步。
清原问道:“古苍在哪里?”
苏关忙道:“那魂魄不在我这里……”
“嗯?”
清原眉宇一挑,眼中的寒意,顿时沉了一下。
“原本是在我身上。”苏关苦笑了一声,说道:“但我如今身受重伤,一身物事全都失了,哪里还有?”
清原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忽地转过,按在了他的脖颈上,淡淡道:“那么现在,古苍魂魄究竟在哪里?”
苏关深吸口气,心中念头急转,说道:“这头山魈的魂魄,早些时候在魔祖手中,被他用魔功封禁,后来才赐予我身……这魔功封禁,非同寻常,与他本身相似,便是仙家下界,也不能寻得,你要寻得这魂魄,须得答应我一件事情,这件事情……”
嘭!
他言语未落,清原手上一转,竖掌成刀,劈在苏关右肩之上。
苏关尚未觉得疼痛,右肩便已塌陷下去,血肉糜烂。
直到这时,他才觉剧痛传来,脑袋顿时一片空白,惊骇出声。
然而声音还未出口,便见清原手掌又握住了他的脖颈,淡淡道:“此番出关,本座已无忌惮,你再与本座耍什么手段,否则,休怪本座心狠手辣……”
苏关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惊惧,以及一抹怨毒。
尽管早有准备,但威胁一位几乎得道成仙的人物,果然是有些过于危险了些。
蝼蚁妄触真龙之须,果真是禁忌之事。
“我……”
苏关心中还有话说,然而触及清原那平淡的目光,只觉对方眼眸仿若一汪潭水,全无波荡,全无涟漪,只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苏关心中凛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只要自身再说废话,便会被对方立即打杀当场。
他知道这是被对方人仙的威势所慑,实际上,对方未必这般心狠,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敢用自家性命冒险。
当即开口,便是说道:“魂魄本在我身上,系在一桩法器之上,然而被我用以伏杀妖狼,失败之后,应当失落在原处。”
清原收了手掌,道:“哪个地方?”
苏关深吸口气,道:“西方三十里外。”
清原看了看这满地狼藉的地方,收了目光,没有多说,提起了苏关,便是一步迈出。
三十里之遥,一瞬即至。
这里是一片废地,比之于适才苏关落脚之处,更为令人吃惊,仿佛一片荒寂之处,寸草不生。
“古苍魂魄何在?”
清原转过头来,看向苏关。
苏关忙是四处看去,放开感知,细细察觉,然而,只见他脸色越来越显难看,到了最后,已是苍白到了极点。
“没有?”清原语气平淡。
“这……”苏关迟疑了下,终是忐忑地道:“没有。”
那承载魂魄的物事,就失落在这里。
如今没有,又到了那里?
在妖狼那里?
还是有其他生灵至此,取走了承载魂魄的物事?
苏关脸色变幻不定。
然而,他预料之中的怒火,并没有到来。
清原神色依旧,也不再问话,只是收回手掌,一握一松,顿时便有一对眼睛,现于其上。
章八三六寻踪
不知为何,苏关心中,忽地有了一种无比畏惧的念头。
那一对眼睛,充满着难以言喻的光彩,像是充满了冰冷凶厉,暴虐残酷的味道。
虽只是一对眼睛,没有全貌。
但苏关依然有一种被凶兽盯住的错觉。
那仿佛是一头充满了杀戮念头的饿兽,目光之中,饥饿到了极点。
清原曲指一点,点在苏关额头。
苏关还来不及反应,便定在了那里,满心慌乱惶然,只恐清原突下杀手。
“起!”
一个清晰的字眼,从清原口中吐出。
只见那一对眼睛,不断旋转,照澈八方。
而在古镜之中,陡然展现出此地的景象。
只是这景象不断改变,风向不断倒退。
八方道眼之术!
此术修到尽头,能现过去场景。
此前那妖仙便施展出来,见到了老山魈被守正道门弟子斩杀的一幕。
而此时此刻,清原借着苏关的气息,恢复了过去的所见。
……
适才妖狼与苏关的争斗,至今相隔不算太长。
此地因为一场争斗下来,波荡甚广,有周边不少妖类精怪,甚至修道人察觉异状,但真正因为好奇而来到这里的,并没有多少。
从古镜上面显化可知,期间有过几头精怪,带着怯弱之感,接近这里,又迅速退去。
但这些精怪来时,承载着古苍魂魄的物事,便不在这里。
它们已是后来者,自然也没有带走这件物事。
约有两刻钟时候。
景象变化,终于到了关键时候。
这里正是苏关刚刚败逃不久的场景。
而在这场景之中,一头妖狼,显得雄伟万分,昂然咆哮,充满了桀骜之态,在它口中,似乎叼着一物,看不真切,布满了黑雾。
这个场景刹那过去,接着便是苏关准备拼命逃走的景象,显得狼狈不堪。
清原收回了手指,看向了苏关。
苏关不断喘息,似乎损耗不小,他低沉道:“那头妖狼口中叼着的,就是承载了那头山魈魂魄的宝贝。”
清原应了一声,那一对神眼,倏地展开!
虽说寻不到山魈魂魄,但既然承载古苍魂魄的物事,落在那妖狼身上,寻得妖狼便是。
只见古镜转动,场景变幻。
这一对双眼,不断旋转,观看四面八方,遍察人间各处。
不过一个呼吸光景。
古镜之中,便显现出了一个场景。
“找到了。”
……
北方草原之上。
已经被元蒙奉为国师的青衣男子,正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一头凶悍的妖狼。
妖狼身形庞大,已有丈许,宛如山丘,但见它浑身银毛,显得雄骏万分,只见那双眼宛如铜铃般大小,闪烁着无比灵动的光华,以及潜藏在暗中,那森冷冰寒的色彩。
“既然你不愿受死,而愿臣服于贫道,那么,今后便不得作恶。”
青衣男子如若不见,只是挥手说道:“将你身上这物事取过来,贫道且观看一眼。”
妖狼闻言,顿时有所犹疑。
青衣男子抽出法剑,往前一指,冷笑道:“你这厮奸猾狡诈,莫不是要假作臣服,借贫道庇护,日后修得法门,反制于我么?”
妖狼顿时一颤,然而自知不是对手,张口一吐,便有一物飞了出去。
那物事只是一个布袋,通体黑色,似乎装着一个方正物事。
青衣男子伸手接过,却不急着打开,只是看向妖狼,说道:“你这厮狼之野性,奸猾狡诈,本座今日若不彻底将你降服,日后还当真是不敢用你。”
说着,他陡然捏住印诀,不过一息之间,手势变化万千。
妖狼见状,陡然惊惧,转身要逃。
然而就在这时,青衣男子往前而去,一掌成印,按落下来。
妖狼道行低他许多,竟是没能避过。
印诀按在妖狼头顶之上。
这一头壮硕雄骏的妖狼,倏地瘫倒下去,宛如山崩,刹那之间,颓然无力。
“你以为假作臣服,便能在贫道这里浑水摸鱼?”
这青衣男子露出冷笑之色,道:“神国的罗禅座,只是残暴,却是愚蠢不堪,导致如今国破家亡,其父早夭,其母又受凌辱而死,其妻沦为娼妓,其子女尽受诛杀,连他本身,都被你这妖狼反噬,死无全尸……贫道何等人物,怎会如他这等废物一般,放任于你?”
言语未落,青衣男子已经来到了这妖狼身前,正要继续把印诀打落下去,彻底奴役这头妖狼。
然而就在这时,出自于阳神的预感,陡然升起。
这青衣男子蓦然停下,散去印诀,左手握住拂尘柄,右手抽出法剑,看向一旁。
只见在旁边已是静静站着一人,没有半点声息,当真是神出鬼没。
“你……”
青衣男子看清此人样貌,忽生惊色,道:“是你!”
天杀真君!
清原!
“你倒也识得我。”
清原神色冷淡,往前走来。
青衣男子倏忽后退。
当今天下,谁人不知天杀真君?
举世无敌之辈!
这时,他眼睛一瞥,忽然看见了清原身后的一道人影,于是在心底,更为惊骇莫名。
适才他之所以察觉异状,拔出法剑,不是因为他发现了清原,只是他发现了清原带来的那个少年。
而他本身,被清原欺近身侧,竟然一无所觉。
源自于阳神趋吉避凶的敏锐感官,在此刻竟然没有半点用处?
这个天杀真君的道行,岂非是高到了一个无法揣度的地步?
青衣男子心中凛然,顿生退意。
然而清原只是扫了一眼,便让他停在了那里。
那眼神当中,充满了冷淡森然的味道。
清原一眼扫过,收了回来,便落在了地上那头妖狼的身上。
这头庞大的妖狼,尽管瘫倒在地上,但身形巨大,依然显得十分惊人,它无法动弹,只是喘息连连。
“昔日一别,未想再见之日,已是这般场景。”
清原遥想当年,颇有恍惚,他来到了这头妖狼身前,平淡道:“可还识得本座否?”
那妖狼下颚抵在土地上,闻言,便竭力抬头,望向了来人。
当它看清了来人面貌之后,那一双充满冰冷的眼睛,陡然一缩,瞬息之间,充满了无比畏惧的色彩。
章八三七诛杀妖狼
这头妖狼,自当年成精以来,跟随过数位修道人,俱是假作臣服,乖巧温顺,直到末了,自家道行高出对方,才露爪牙,反噬其主。
毕竟能够如同这个青衣男子一般,真正拥有奴役法门的修道人,还是少之又少。
但在早年,它道行甚低,却是真正被御兽宗弟子所降服。
后来这御兽宗弟子被清原所杀,它得获自由身,趁机衔走了那古仙袋,原本以为一场机缘在身,今后必定前程远大,未想,还是被这个清原截了去。
再到后来,它孤身北上,直至如今。
对于早年之事,这头妖狼并未忘记。
它也时常想过,如今自家修为已高,或许今后再见,能把那个二重天的修道人虐杀当场,以报当年得获自由身的恩德。
关于世间变数之事,它身在西北深处,所知不多。
但它此刻所见,已觉对方深不可测。
就连这个守正道门的弟子,都如此惊惧骇然,何况是它?
“早年倏忽,逃了你去,这些年来,你一路北上,身上的血气又重了许多。”
清原伸出左手,按在妖狼身上,淡淡道:“当日诛杀御兽宗余孽时,玄策法师曾与我论道,我借昔年道祖之言,蒙蔽其佛心……当日我本以为诛杀御兽宗余孽,已是除了大恶,只是,除恶不尽,还是让你逃了。”
“这些年来你造下的杀孽,也怪我当年一时疏忽,时至如今,也该停下了。”
“除恶不尽,即为大恶。”
“今日除尽了你……”
清原手中一捏,法力一凝。
妖狼陡然怒吼,旋即被他法力压下,只觉自身万分渺小,极为无力,它不禁露出惊恐之色,带着露出讨饶之色。
清原神色不改,只是淡淡道:“你杀孽太重,且已入魔,留你在世,必是留下为恶的祸患……留你不得。”
他手中光彩迸发,刹那之间,毙杀了这头妖狼。
但见那妖狼颓然万分,刹那失去生机,双眸黯淡,立时化作了一具尸首。
那青衣男子脸色变了又变,似乎有意开口制止,但终究还是沉默了下来。
至于苏关,更是眼瞳紧缩,目光之中,充满了震撼之感……须知,为了诛杀这头妖狼,他耗尽了心血,花费了所有的一切,但却也未能伤及这头妖狼。
然而如今不过一掌之间,这头妖狼便在清原手下,当场毙命。
一刹那的冲击,让这个少年,不禁有些空白。
当年这个曾经在他部落之中生活一段时日的人,究竟是何等高深莫测?
正当他们二人如此惊骇惧怕之时,清原伸手一划,便是把这头妖狼剖开。
只见妖狼肚腹之中,满是物事,显然它在体内,已是有了一个储藏物事的地方。
清原目光一凝,便看见了在妖狼肚腹之中的一个木盒。
“古苍……”
那就是承载古苍魂魄的木盒。
木盒色泽呈黑,材质古怪,然而在上面,依附着一片莲瓣。
莲瓣其色漆黑如墨,充满了异样的味道,只是看了一眼,便几乎能够把人心神都吞噬进去。
黑莲的一瓣。
看见这一片莲瓣,清原心中顿时恍然。
魔祖竟是如此看重古苍魂魄,不惜留下一瓣黑莲,作为封禁。
难怪就连饕餮神眼施展出来的八方道眼之术,都无法寻得古苍魂魄。
难怪适才窥得妖狼叼走承载古苍魂魄的物事,都未能尽知全貌。
“这瓣黑莲,当世之间,非仙家之辈,无法打开。”
苏关神色微变,咬了咬牙,沉声说道:“只有魔道中人,才能知晓其中方法,你若是能答应我……”
他话音未落,便见清原稍微挥手,把他掀翻了去。
苏关凌空倒卷,抛出十多丈外,狠狠砸在地上,浑身法力尽数溃散,竟然无法凝合,他露出骇然之色,心中愈发惊骇,对于适才自己不甚明智的言语,深感悔恨。
清原随手打发了这个苏关儿,才看向了那青衣男子。
对于这个男子,他并不陌生。
尽管这男子身材高大,鼻梁高挺,有着北方人士的粗犷模样,然而清原也能一眼看透他的伪装。
此人分明就是中土人士。
而这个人,清原适才也曾见过。
正是在妖仙显化场景之中,诛杀老山魈的那个守正道门弟子鸿离,如今的北方草原金帐国师。
“守正道门的弟子,不是要维持各方秩序,却不偏颇哪一方么?怎么你作为鸿字辈弟子,潜入北方,成了元蒙国师?”
清原往前走来,徐徐说道。
鸿离面色骤变,道:“你怎么知晓?”
清原平淡道:“当世之中,我所不知之事,能有多少?”
鸿离顿时想起了紫霄宫六月不净观的玄妙之处,不禁眼神紧缩,但他毕竟出身不凡,且有二百余年道行,经历过不知多少艰险,倒也没有多么惊慌失措。只见他深吸口气,镇定下来的,朝着清原问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守正道门势要杀我,今日见你这么一位道门暗子,你猜我会如何?”清原平静道。
“你……”
鸿离面色难看,却也没有说什么围杀清原之事与他无关之类的辩解之言,只是一手执拂尘,一手执法剑,作了戒备。
清原往前走来,似乎不见对方这般阵势。
“对于守正道门的布置,其实我也无意毁坏,只不过对你这厮,我还是不太喜欢的……”
清原抬起手来,道:“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叫作田苗的人物,我懒得四处去寻他,但是你与他颇为相似,倒是让我有些顺手了结你的想法。”
鸿离听过田苗此人,顿时也明白了自己的举动,为何会引得这位天杀真君的不满。
因为那头妖狼!
这妖狼作孽无数,杀戮无穷,尤其是在神国部落之中,与罗禅座恶性相投,为非作歹,残暴不堪,浑身都是杀孽。
据说这位天杀真君,最为恼恨这类肆意屠杀之辈,一向是下手无情。
而自己适才想要将这头妖狼降服为己用,在天杀真君出手诛杀妖狼之时,也有一瞬间要出言制止的想法。
这都逃不过这位天杀真君的感知。
鸿离心中顿时有一种万分讽刺的嘲讽之感。
对方嫉恶如仇,守正道门的弟子,竟然成了“恶”的一方?
章八三八照面之间取阳神
“妖狼此前为恶,如今已被贫道收服,再非恶类。”
鸿离忽然这般开口,他语气低沉,仿佛自述。
但在苏关儿眼中,仿佛是这位守正道门弟子服了软,故而加以解释。
清原缓缓说道:“我曾与玄策论道,乃是借了你守正道门祖师的言语,这一番话,我即便不说,你身为守正道门弟子,应该也是知晓,我也不与你论道,只是问你,若是这头妖狼奉你之命行事,半途中吃个人来充饥,你能制止么?”
鸿离退了一步,眼神之中顿生复杂。
这种事情,他并非没有想到,只是有时候,忽略过去,也就罢了。
许多真人降服的坐骑,实则都是妖类,性喜食人,偶尔奉命行事,离开主人身边,暗中吃人食肉,也是不少,但许多真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当然,也不乏真人严惩,甚至诛杀坐骑的例子。
只是鸿离还没有诛杀一头即将成为妖王的坐骑的魄力。
清原挑开了这些事情,顿时让他深感惭愧。
实际上,哪怕降服此妖,他也不能制止其本性作恶。
“妖狼此前为恶,臣服于你,一切杀孽也就过去了?”
清原说道:“那么我宰了你,再避入洞天福地,你守正道门也能视而不见?”
鸿离低下头来,似乎略有惭愧。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倏忽而出。
那剑光仿佛撕开天地一般,斩了过去。
“去!”
鸿离一剑斩了过来。
清原这一番话,终究不是道祖所言,不能如当年蒙蔽玄策佛心一般,触及鸿离阳神所在。
他假作惭愧,还是一剑斩了出来。
“出剑倒是不差。”
清原神色不改,只是把手一挥,古镜显现在身前。
剑光落入古镜之中,宛如石沉大海。
鸿离有心要逃,转身便走。
“回来!”
只听得清原一声轻喝,玉如意脱手而去,从鸿离上方砸落,把这位守正道门鸿字辈弟子狠狠砸落了下来。
清原看着狼狈不堪的鸿离,说道:“都说守正道门之下,皆为人杰,你倒可算是守正道门之中,我见过最为不堪的一位……当初我曾用太上祖师一番话蒙蔽玄策,未想如今还能用来对付太上祖师门下的弟子。”
鸿离从尘埃之中缓缓起身,听闻清原所言,脸色抽搐了一下。
若不是道行相差悬殊,宛如以卵击石,他又如何会这般不堪?
不战而逃,只因为战也必死。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鸿离沉声道:“你要为此,取了贫道性命么?”
“不是为此……接下来的事情,与妖狼之事无关。”清原淡淡说道:“你虽然教我不喜,但是,你既然是元蒙国师,又是守正道门弟子,我对你还是有着许多兴趣的。”
说罢,还不待鸿离反应过来,便见清原手执玉如意,蓦然打落!
“我不取你性命,但要杀你一半。”
声音尚未传开,玉如意已经落下。
这一记打下,几乎全力而为。
大地受不住煌煌之威,倏忽塌陷下去,且范围顷刻间扩散开来。
千里风云滚滚。
鸿离只觉头顶之上,压下一座巍峨山岳,纵然自身是有搬山填海之力,竟然也无法使得。
一记玉如意打下!
以清原如今的道行,便是人仙也不易招架。
哪怕鸿离这位守正道门鸿字辈弟子,阳神造诣已是极为高深,道行非同小可,却也在他一记玉如意之下,全无反抗之力。
在苏关儿眼中,天杀真君一记玉如意之下,那位青衣男子呆立不动,只露出惊恐之色……然后,那一记玉如意,便打在了鸿离头顶之上。
一声闷响!
头为六阳魁首!
玉如意打下,阳气溃散。
然而鸿离修成阳神,一时却也未死。
清原手中一翻,玉如意立时收回,伸手按在了他眉宇所在,旋即抽了出来,便见他手掌之中,有了一团如同烈日般的光华。
“落!”
清原心念一动,便见古镜翻转而来,倒出一物,正是一张黑符。
那黑符落地化人,浑身漆黑,没有半点气息。
清原将鸿离阳神拘禁在手中,以分神化念之法,种下禁制,便将之打在了黑符之上。
嗡地一声。
那黑符顿时显化出来,赫然是鸿离的模样。
而鸿离的气息,也在刹那之间,弥漫出来,遮掩掉了黑符原来的一切痕迹,哪怕人仙在此,也察觉不出多少端倪。
但实际上,这具身子,已是清原以道术所化。
“好了。”
清原将他随手抛开,朝着鸿离尸首屈指一点。
化血元术刹那而出。
鸿离尸首立时化作一滩血液,渗入土地之中。
苏关儿看得错愕不已,略带迷茫。
而在前方,瞬息之间换了一具身体的鸿离,犹带迷惑之色,充满了难解的意味。
“我不打算彻底灭了你,也打算不坏你守正道门的事,但你今后行事,便是以我道术之身。”
清原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这具身子,如今交由你来操纵,但你所有一切,俱都瞒不过我,若想动些什么手脚……我随时可以将这具身子重新掌控回来。”
言语落下,不待鸿离反应过来,便见清原伸手一挥,把这位守正道门的鸿字辈弟子,打出了三百里之外。
然后,他扫了周边一眼。
方圆八十里,尽数塌陷,宛如天坑。
只见清原脚下一踏,山河楼之威迸发。
方圆八十里,顿时化作平地。
这一番手段,教苏关儿惊惧到了极点。
尽管他跟随在魔祖身旁,也有一段时日,却也不曾见过魔祖真正施展过惊天动地的手段,然而这短短一个时辰之中,他接连见得天杀真君出手,俱是风云变色,天翻地覆。
而天杀真君轻描淡写,显然还未尽全力。
可这已经是苏关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为惊天动地的场面了。
……
平复土地之后,清原手中微抬,有一个布袋,挂在手指上。
这是他适才从鸿离身上取过来的物事。
鸿离道行颇高,要将之如此轻易击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清原也没有真正留手。
这一次,把鸿离换了神符化身,加以分神化念的操纵之法,也是颇为不易……若不是清原真身到此,几乎便是无能为力。
但他真身已至,当世之间,也就只有如正一,齐师正等人物,才能抵御得住他的本事了。
朝着鸿离远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清原收回目光,落在这个布袋上面,扫了一眼,看向了苏关,问道:“这就是你一直惦记的东西?”
苏关呼吸都为之一滞。
正在他点头,将要回话之时。
便见清原神色依然如旧,轻描淡写地把手一抖。
整个布袋,连同内中物事,刹那化作灰烬,全数洒落。
“你……”
苏关浑身僵住,如遭雷击,脑袋只剩一片空白。
章八三九帝君现身
此宝出自于魔祖之手,后传于罗禅座。
这些年来,苏关儿在罗禅座身上,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
后来神国破灭,罗禅座死无全尸,这机缘落在妖狼身上。
为了这一桩机缘,苏关儿费尽心力,耗费无数,把这些年来的积累尽数用上,却也全无所得,但他依然没有后悔。
因为这是一桩天大的机缘。
这一桩机缘,可以在短短时日之内,让这头妖狼,逼近妖王之境。
这一桩机缘,也是他今后修行的依仗。
为此,他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为此,他不惜与那头几近于妖王的妖狼,狠斗了一场。
为此,他不惜冒着触怒眼前这位人仙的危险,不惜丢了性命的危险,明里暗里,试图要挟这位天杀真君。
而此时此刻,这一桩机缘就放在眼前。
触手可及!
但天杀真君轻轻一抖,所有一切,尽数成空。
“你……”
苏关儿呼吸粗壮,不禁颤抖。
他脑袋一片空白,只是看着清原,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开口。
对于入魔之人而言,这一件宝物,便是举世无双的至宝。
但是就这么轻易被毁去了?
这个天杀真君,便是连一句话也没有问,甚至没有打开布袋观看一眼,便将这等至宝,随手毁去了?
若是天杀真君把这宝贝据为己有,他反而不会觉得意外。
然而天杀真君毁去此物,着实是在意料之外,不禁让他失神至今,也不知如何开口。
愤怒、怨恨、惊惧、惶恐等等万般情绪,俱是一涌而上。
但刹那之后,他清醒下来,顿时冷静。
两人之间的差距,实如天壤之别。
对方吹一口气,也足以让他烟消云散。
过于不智,没有半点好处。
“真君……”
苏关儿眼角抽搐了一下,斟酌着言语。
然而清原不待他开口,已是说道:“此为魔物,留下即是祸患,自当毁去。”
说着,清原徐徐走来,屈指一弹,隔着十丈许,把苏关整个人都弹了起来,他又是凭空一抓。
苏关只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前方传来,不禁飞了过去,到了清原身前。
清原伸出手来,搭在苏关肩膀。
苏关蓦然想起适才鸿离的下场,惊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做的事情,我已经全都依你了,你莫不是还想要杀人灭口?”
“放心。”清原平淡道:“念在你配合行事,以及当初一点故交之情,今次我不杀你。但是,既然你已入魔,染了魔性,凡事近邪,处事多恶,那么这次饶你,今后多半要为害各方,所以……”
言语一落,清原手上捏住印诀,打在了苏关的头顶之上。
苏关惨叫一声,蓦然惊退数步,对于这手,他适才见清原施展过,而且本身道行不算太低,也能察觉清原所为的目的,不禁又惊又怒,喝道:“你竟想奴役于我?”
清原仿若未闻,只是眉宇一挑,说道:“果然,你受魔祖亲自引入魔道,魂魄之中有他的气息,早已浸染魔性,此法竟然无功。”
说着,他眼中闪过异色,旋即手上一按,顿时光华隐现。
苏关满是惧色,禁不住开始颤抖。
“不能操纵于你,也不能放任你这邪魔之类为祸人世,以你如今恶性,日后行事必非善事。”
清原往前而来,到了苏关面前,抬手压下,沉声道:“今日我便废了你!”
他法力运转,光华闪烁。
然而正当一掌落下时,清原闷哼了一声,脸色煞白。
之前出手对付鸿离,几近全力出手,已经触及到了那一道界限,而适才施展分神化念之法,与魔祖气息相撞,也有了些许触动。
清原脸色苍白如纸,几乎开始抑制不住,一身气息,法力难以收拢,将要溢散出来。
四面八方,因他气息泄露,俱是压抑到了极点。
苏关只觉呼吸凝滞,心悸万分。
“清原,你该躲进洞天福地去了。”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光华,从天而降,落在清原身上。
清原没有躲避,任由这道金光入身。
然后他这一身气息,便暂时被拘禁在体内。
那一道金光,是一种困禁法门。
此法出自于帝君!
“其他事情,我可故作不知,但你若是踏破仙境,从而打破人世封神之局的平衡,便是大祸了。”
西南方向,只见那位如同尘世富家公子般的帝君,缓缓走来,说道:“这人世之事,到此为止,你不该触及了。”
清原深深看了他一眼,又朝着苏关儿看了一眼。
然而这时,便见一个壮硕身影陡然现身,顺手提起苏关儿,仿佛提着一只小鸡,随手便抛了出去。
这么一抛,便见苏关儿化作了一点,消失在天际。
九黎体魄强悍到了极点,随手一抛,便把人抛出数百里外。
以苏关儿如今的道行,以及他如今的伤势,被抛出数百里外,八成是凶多吉少了……但在场三位,俱都没有多么在意。
一个道行浅薄的苏关儿,如蝼蚁一般,无足轻重。
帝君和九黎在意的清原。
而清原在意的是帝君。
苏关儿的分量,在此便显得微末到了极点,他的生死,也没有谁去理会。
“很好。”
清原朝着他看了一眼,道:“前次有幸得见,有幸同饮,未想尊驾竟是天庭之主,当世帝君。”
帝君微微一笑,说道:“我这回下界,与玄松子下界的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绝非相半仙之流可比,也不算犯了诸位道祖的忌讳,反而是你,毕竟是当世变数……”
清原眼中忽有一丝嘲讽,道:“知道我是变数,但帝君也曾助我一回。”
帝君闻言,略有感叹,道:“一时眼拙,本帝君也是悔不当初,若是那时诛杀了你,或许极好。现如今,你到了这个地步,我又不是本身下界,不能在顷刻之间把你诛杀,避免人世大局破碎,也就只能劝你一回了。”
清原默然片刻,然后看着帝君双眼,道:“我这磨刀石太硬,刀也会断的。”
这句话显得颇为突兀,没有来由。
但说完这句,便见清原一步迈出,朝着南方而去。
章八四零南行,千丈崖,漓江
看着清原留下一句话,便挥袖离去,九黎粗犷而黝黑的面容上,有着几分恼怒之意。
“区区一个小辈,数十年道行,也敢对帝君如此不敬?”
九黎面露杀机,道:“若非碍于封神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必要亲自把他扯碎。”
帝君微微摆手,露出笑容,轻描淡写地道:“他如今连道祖都不敬,何况是我?而且,他似乎也察觉了什么,嗯……也不算坏事。”
说着,便见帝君稍微挥手,说道:“行了,这个封神的局势,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你我也不能再有逗留,是时候该回去了。”
九黎闻言,略略点头,道:“如此,那一株金莲?”
帝君说道:“道玄是无上祖师的高徒,也是正仙道的创派祖师,在仙界都是非同寻常的仙尊,这朵金莲便暂时交于他手,待封神事后,栽种于天庭之上便是。”
九黎面色之上,满是愁容。
帝君挥了挥手,浑不在意,道:“走罢。”
……
清原一步迈出,往南而行。
途中经过渭城,经过迁移而来的明源道观,但他只是扫了一眼,并未落下。
后来经过朝真山乘烟观,他也只是顿了一顿。
乘烟观之中,已是无人,但阵法密布,非同寻常,却也不是谁都能轻易踏足,鸠占鹊巢的。
清原拿古镜照了一下,沉默下来。
内中无人,但有一墓碑。
“葛老……”
清原怅然一叹,收了古镜,没有停留,一步迈出,继续南行。
他不再停留,不断行走。
在这期间,有不少道行高深的修道人发觉到了他的踪迹,但没有人胆敢拦他。
上一次,他在这人世之间,便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狼狈不堪。而这一次,他主动现身,也再无人胆敢招惹。
哪怕是各方祖师道统,也只作未曾看见而已。
当他道行高得几近超脱人间之时,这个人间便没有谁胆敢再来招惹他了。
清原在这世间行走,踏足了南梁地界,朝着当年那原本将要当作栖身之地的千丈崖而去。
……
千丈崖,这里本是蜀国人仙吕伯江的隐居之所,后来他入世而去,成了蜀国一大支柱,这千丈崖下的草庐也就荒废了。
何清的魂灵,就在这里。
已经修得魂魄稳固,几近阴神的何清,足能称得鬼王二字。
当日清原前路渺茫,不敢与她同行,便将她送走,但何清没有回到景秀县,也没有去明源道观,她来到了千丈崖下,依附在此地。
清原以八方道眼之术,寻得了她的踪迹,以缩地成寸的法门,一步又一步,从北方大地之上,来到了千丈崖下。
“出来罢。”
清原站在这里,伸手一招。
前方那大树之上,陡然飘出一道光华。
那光华落地化人,正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
哪怕如今已是青天白日,她也能显化出来。
看着这个小姑娘,清原不禁想起了当年初见之时。
岁月悠长,何清眉眼依然如旧,只是如今阴灵之身,毕竟冰冷,已少了当年灵秀之气,没有了人之生气。
清原不禁叹了口气,心有怜惜。
何清静静看着清原,浑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眼底深处似有些许激动,但面上却也没有什么笑意。
以她的道行,显露出身子来,已是难得,无法细微到让面容表情都随着心绪而变化。
“你的手臂……”
何清抬起手来,指着他的手笔,语气显得颇为低落。
清原微微一笑,尽量收敛气息,避免自身几近仙道的气息,冲散了阴灵鬼气,他伸手一挥,微微笑道:“没有大碍,这手臂待会儿便长出来了,上次与你分别,本以为今后再无相见之日,未想我还是侥幸逃了性命……如今,危机暂时算是过去,我也替你准备好了一具肉身,只是现下时候还是较为紧迫,不容细说,你先随我离开?”
何清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清原取出古镜来,朝着她晃了一下。
镜光迸射,将何清笼罩其中,旋即收回,便将之收入了古镜当中。
收了古镜,清原一步迈出,往西山而去。
然而就在动身之时,心中蓦然一动,看向了漓江方向。
“那个地方……”
清原顿了一下,朝着那个方向而去。
以他如今的道行,从此处到漓江去,也不过三五步罢了。
……
滔滔大江,汹涌澎湃。
漓江曾经是漓城。
这里被大水淹没,一切都消逝成空。
清原一直认为,那是相半仙所为。
但后来思及此事,总觉另有隐情。
相半仙绝非是肆无忌惮之人,更何况,他作为仙家下界,行事也必然更为谨慎。
以此来看,淹没漓城之事,多半不是相半仙所为。
“这里……”
清原目光扫过,阳神到了这个地步,已能看出许多端倪。
他目光扫过,大约明白了一些。
这里本就要出大水,淹没漓城,只是相半仙稍作阻拦,后来他似乎察觉天道不可逆,才赶忙放开了这滔滔洪水。
但因他一时阻拦洪水,便已出现了许多变故。
例如自己与古苍等一行人,例如赵徐等等此类人物。
若是洪水没有被相半仙阻断,早已冲破漓城,那么许多人都不会经过漓城,许多事情或许又有了变化……若是洪水恰好在自己等人身在漓江之时爆发,那么,以自身当时的道行,也躲不过去。
这种种变化,多半是相半仙后来察觉的,才放开了这洪水大势。
“有些古怪……”
清原这般想着,目光落下。
大江之水,在他眼中,不是阻碍。
江水下,淤泥中,那些废墟及尸骨,俱在清原目光之中,显露无遗。
他想起了当初相半仙的卜卦。
“鲤鱼上楼时……”
当初那一家富户,阁楼早已被洪水冲垮,在江水之下,泥泞之中,有游鱼来回游动。
但是,当初去寻相半仙卜卦的那人,却也一并淹没在了洪水之中。
这在清原眼中,不禁显得有些讽刺。
但他如今道行渐高,却看见了更深的一面。
“沧海桑田。”
清原这般念着。
章八四一一夜观道,遂得之
高楼总要腐朽。
山水总会流转。
千年万年,沧海桑田……大地化作沧海,汪洋变作土地,在无穷岁月之后,一切都将变化。
相半仙曾说,鲤鱼上楼时。
即便他没有施法,即便没有这一场洪水,但许多年之后,终究会有“鲤鱼上楼时”的景象,只是不知多少年的光景了。
“沧海桑田……”
清原这般念着,看着江河里的废墟,看着废墟中的残骨,默然不语。
他曾在漓城行走,他曾与这些人擦肩而过,甚至曾与这些人交谈。
现如今,漓城已是废墟,那些人也已是残骨。
长长吐出口气,饶是清原几近仙道,经历颇多,却也不免感慨。
他沿着漓江而行,来到了当初渡江的地方。
他曾在这里,遇上一位砍柴的老者。
后来那老者也死在了蛟龙兴风作浪之时。
“人之性命,何等脆弱。”
清原悠悠念了一句,忽然看向上游。
……
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老翁,从上游驾船而来。
这是一艘渔船,那是一个渔夫。
老翁轻哼着曲儿,洒下渔网。
就在这时,一旁林间簌簌声响,又有一人出来,貌若花甲,衣着朴素,背着一捆柴火,手执一柄短斧。
“老友。”
那老樵夫见得渔船,顿生喜色,摇了摇手,大声喊道:“好些时日,不曾见过,当真是好生挂念。”
那老渔翁也是面露喜色,驾着船只靠岸,忙是道:“快些上来饮酒。”
……
清原微微皱眉。
他沿着河流,逆流而上,隐了身形,只在一旁观看。
这渔翁和樵夫,显然是旧识,年纪也都不小,交情似乎不错。
清原本是扫了一眼,便要离开,只是心中忽有些许触动,便静静观看。
……
“这十天半月见,来此打柴,总不见张老哥驾船,心中甚是挂念。”
那樵夫松了口气,眉宇间忧虑散去,道:“本还想着,过多两日,便去你家看看,究竟何事,好在今日便是见了老哥,了去这忧心事。”
老渔翁叹了口气,道:“年事已高,难免病痛缠身,李老弟你是不知,前些时日,老哥哥险些丢了性命,养了这些天,才算恢复过来。”
樵夫闻言,眉眼黯淡了几分,道:“遥想当年,咱们这些人中,也就剩下你我了罢?”
“是啊。”老渔翁点了点头,叹道:“人有生死,当年那些老友,一个又一个辞世,你我如今年岁亦是不低,只怕也会不了几次面喽。”
老樵夫饮了些酒,似乎闷闷不乐。
人活一生,不论精彩还是平淡,到头来,终究都归于尘土。
哪怕自家活得长久一些,也不过是看着老友们先一步离去,独自承受几年孤独,然后看着没有故旧的世道,等待着寿命到头的那一日。
“不提这些了……”
老渔翁摇了摇头,笑着道:“说来,我的年岁,比起那位蜀国葛相逝去时,可要大了几岁,我这打渔的,却还是比那葛相活得还长哩。”
老樵夫闻言,顿时笑出声来,道:“老哥说得是,人活一世数十年,只要当下开怀畅饮便是,理他作甚么?他什么葛相,他什么姜大将军,也都尘归尘,土归土……古往今来,大人物,小人物,不都是要死的么?”
两人对杯痛饮,欢声大小。
……
清原眉宇紧皱,露出深思之色。
尽管这两人谈不上什么高深才学之士,但他们所见所觉,却是要比世间俗人,高了不知多少。
清原脸色变幻片刻,朝着二人方向施了一礼。
漓城化漓江,是沧海桑田,是天道变化。
然而他们二人,则让清原对于人道沧桑,看得更深了一步。
“岁月沧桑,人世变化。”
清原站在了人间的顶峰上,俯视这个天地,看到了无穷的变化。
人生不过数十年,无论你是九五之尊还是凡尘百姓,无论你的日子过得是精彩激昂,还是热血沸腾,又或是平淡庸碌,到头来,都随着人死灯灭,归于尘土。
什么金榜题名,什么平步青云,全都是空。
想葛相治理天下,想姜柏鉴戎马一生,想郭仲堪及陈芝云等等人物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到头来,都将是枯骨,一切都如浮云散去。
千年万年之后,不论你任何人物,不论你王侯将相,贩夫走卒,也都是一捧黄土……任你功盖千古,流传美誉于后世,也都只是空谈,随着岁月悠长,渐淡,渐散。
当世间再无此人,一切的一切,都在岁月当中冲刷殆尽。
哪怕一具枯骨,也都将在岁月之中,化作尘土。
“看人道浮沉,悟天道无常。”
清原低语道:“只有长生,才是唯一。”
世间千年万年之后,如今的一切物事,都已不在,所有的生灵,都已死去,所有的名声,都将淡忘。
世间一切,是非成败,转头俱成空。
帝皇至尊又如何,位极人臣又如何,富贵堂皇又如何……不过都是空谈。
就连葛相,就连姜柏鉴,就连整个蜀国,都已成了如今与渔翁与樵夫饮酒谈笑的谈资罢了。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唯有仙道之辈,驻世长生,依然永存。
“愿世间千年万年之后,还有我在。”
清原这般说着,不禁心神沉入体内。
……
眉心祖穴之内。
迷雾朦胧,
明月清照。
但见六轮明月之下,光芒清澈,照出九重玉楼。
第九重楼,水月楼中。
这里空无一物,唯有中间一方水池,倒映着上方明月。
清原阳神显化,于池边盘膝坐定,静静观看。
水池中的明月倒影,便是虚幻道果。
那么,上方六轮明月,便是真正的仙家道果?
清原这般看着。
他监察天下,观看梁国、蜀国、元蒙之间的各种博弈,看朝堂争斗,看战场厮杀,看市井百态,观看人道变化。
他修得此境,观看天机,观测天时,知天道无常。
此次踏出洞天福地,见蜀国灭亡,见姜柏鉴败军之将,见人世变动……又见漓江之事,沧海桑田,岁月无情。
这一番感触,让他再无法抑制,踏出了这一步。
“明月……”
清原阳神往前一探,伸手入水中。
他掌心向上,托在那明月倒影之下,往上托起。
水流朝着手掌四方流散洒落。
水声清灵,涟漪荡漾。
只见他从水中托起了一轮明月。
月光柔和,皎洁白皙。
一夜观道,遂得之!
章八四二天不封我,我自!
仙界。
紫霄宫。
大殿之内。
紫霄大仙已闭关多日。
因清原当日窥探封神榜及仙根册一事,宫中规矩愈发森严,已无人胆敢未经许可,踏足此处。
大殿已安静多日,然而仙家道宫,却也仍是尘埃不染。
就在这时,殿外有罡风轻吹。
风儿吹拂,桌上的仙根册,被风吹开数页,才停了下来。
这一页之上,密密麻麻有着无数个名字,如正一,如齐师正,如鸿烁等等。
而在页面最顶端处,赫然有一个名字,位在最顶端的位置。
这个名字,上半部分已是看不见了,只有下半部分,依然留在页面的最顶端。
细细辨认之下,这个名字,赫然是“清原”二字。
上端纸边的两个字,已有过半部分,探出页面之外,不见踪迹,然而剩余小半,也显得朦胧恍惚,看不真切,似乎如同活物一般,不断浮动。
忽地,那两个字跃动起来,彻底消失在了这一页。
仿佛有什么物事,跳出了这页面的束缚。
这一页最上方的名字,只有齐师正以及正一,并列而排。
呼呼风响。
又掀开了一页。
“清原”二字,赫然便在这一页当中。
与这个名字并列的,还有一个名字,赫然是“炎君”。
……
东方。
先秦山海界。
界中深处,阵法重重。
这里是东天海运帝君居所。
然而帝君为避封神大局,于二百年前便已登天,在帝君登天之后,此处再无人踏足。
只见那原本的静坐之处,摆着一面棋盘,上面棋子零落,呈现出来的棋局,显得散乱不堪。
然而就在这时,陡然一个棋子,颤了一颤,旋即跌出了棋盘之外。
棋子尚未落地,便化风而去。
……
南方至深处。
一个又一个灯笼,在迷雾深处,泛着朦胧的光泽。
灯笼之中,是无数的萤火。
每一个萤火,代表了人世间每一个修道人。
而在最深处,并非萤火,而是青蝶。
这是那一只无故出现萤火,在前些时日,化作青蝶!
后天君吩咐,严加看管。
然而在这一日。
那青蝶陡然颤动,旋即长鸣!
灯笼刹那破碎,化作无数碎片!
只见笼中一只青鸾,展翅高飞。
青鸾神骏万分,通体如青玉,光芒闪烁,难以直视。
周边的弟子及侍女,无不感到惊愕。
“大胆!”
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忽有一道光芒,朝着青鸾点去。
光芒落下,青鸾当即一颤,但却并未停下,而是跌入了迷雾深处。
下一刻,在迷雾之中,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看不真切,不知面貌,不知身材。
你看见了他,却未必是他。
“终究散开了。”
他低声念了一句。
声音清澈,却又充满了迷幻之意。
见得这道身影,周边众人,纷纷拜倒,称呼天君。
此人赫然便是浣花阁祖师,南方无色无雾天君。
……
三十三天外,九十九道宫。
云深不知处。
太上道宫所在。
池塘陡然沸腾。
无数鱼儿来回游动,景象万分壮观。
周边道童纷纷侧目,惊惧万分。
然而就在这时,忽有一道人现身,气息强盛,磅礴大气,他看着池水之中,不禁面露沉重之色。
周边道童见他,纷纷拜倒,口称仙尊。
“鱼生角,为化龙之兆,已是蛟龙。”
道元仙尊瞳孔微缩,自语道:“这次,这头蛟龙是要化真龙了……”
就在他这般念着时,声音未落,便听一声长吟。
池水陡然掀开。
无数池鱼被波及。
有一道水柱冲霄而上。
水柱当中,赫然有一头赤金真龙,冲天而去。
它在水柱中,摇头摆尾,冲霄之上,显得势不可挡。
道元仙尊赫然见得,那真龙红鳞金须,霞鬃金眸,充满了威严祥瑞之色。
“停下!”
仙尊低喝一声,双手一按,顿时滔滔天地之威,压了下来。
然而那赤金真龙,仿若不觉,冲上了三十三天之上,再也不见踪影。
道元仙尊脸色微变,似有些许骇异。
就在这时,他便听得一声叹息。
道元连忙收起心绪,转身拜倒,道:“弟子见过恩师。”
只见在他前方,有了一道身影。
这身影貌似苍老,却又极似少年,他站在那里,但却不在这里。
“那条龙升天而去了。”道元低声说了一句,又道:“弟子道行低微,竟不能阻之。”
“不是升天去了,是散开了。”
太上平淡道:“散入天地间,这是有人得道的景象。”
道元心中一震,道:“有人在世间成仙?”
然后他想到了更深的一层,不禁露出惊色,道:“是那人间变数得道,掀翻了这个封神局势?”
那条赤金真龙,前身所化的池鱼,乃是凭空而生,正如清原此人,没有轨迹,凭空而来。
清原得道。
封神事变。
道元意识到其中变化,饶是以他千年道行,也不禁心中震骇。
就在这时,又听太上缓缓道:“无妨。”
……
人间。
漓江。
清原静立不动。
然而在他身上,气息氤氲,无法窥测。
他身在人间,然而已超脱人间。
属于仙家的气息,席卷天地各方,与这个封神的浩大气运,相互纠缠,不断冲刷。
他独身一人,掀动整个人世,依然不倒。
他站在那里,宛如一座巍峨山岳,顶天立地。
眉宇祖穴之内,迷雾朦胧,六月清澈,照出九重玉楼。
第九重楼,水月楼中。
清原阳神显化池水边上,然而池水之中,已无明月倒影。
明月在他手上!
“修道至今,方能知晓,道为明月……”
清原低声念着。
道是明月。
月映水中。
今朝水中捞月,遂而得之。
仙家道果!
清原看着手中的一轮明月,心如明镜,古井不波。
他初下界时,无仙根,无神命,无得道成仙之望,无榜上封神之名。
然而今时今日,历尽艰辛,终于踏足这一步。
得道成仙!
长生不朽!
“天不封我,我自封仙!”
清原看向天上,低沉道:“自今日始,我命由我……不由天。”
仙家之言,即是金口玉言!
轰隆隆响声!
雷云密布,风雨齐至。
他抬头看去,道:“散了。”
刹那之间,云开雾散,天地清明。
章八四三得道成仙,人间骤变
清原得道成仙,仙家气息现于人世,掀动人世,凌乱了无穷气运,改变了世间一切。
守正道门,正仙道,浣花阁,乃至于西方佛门,接连有道行高深之士,获知此事。
但凡修成阴神之人,俱能察觉。
而道行临近八重天的人物,则多数能推测出源头所在。
……
南梁,京城。
国师府上。
漓江如今已在梁国境内,距离京城,不算遥远。
以齐师正几近仙道的修为,以他所在的距离,几乎便是最先得知这天地变色的。
“这……”
齐师正倒吸口气,露出震惊之色。
金龙探出头来,问道:“怎么?”
齐师正低沉道:“天杀真君得道成仙了。”
金龙忽地停在那里,它也是半仙之境,自然明白齐师正的说法。
天杀真君,早已经到了足以得道成仙的地步。
而齐师正也到了这个地步,当初的齐新年,实则也到了这个地步。
但齐师正没有踏足仙道,齐新年也没有踏足仙道。
因为这个人世之间,一旦有人得道成仙,超脱了人间所应有的界限,就会对这个大世,造成无法想象的冲击,从而掀翻整个封神之局。
原本在诸圣眼中,世间一切,都一览无遗。
诸圣早已断定,封神期间,必然无人得道,无人成仙。
然而自从天杀真君及魔祖现世,一切便充满了变数。
如今这变数,终于造成大患了?
“不对。”
齐师正低沉道:“清原不像是要寻死的样子,而现在……”
他露出古怪之色,朝着金龙看了一眼。
金龙与他对视了一眼,同样有了古怪的眼神。
这个封神的局面,不像是被掀翻了啊?
……
明源道观。
自搬迁以来,水源观主再未理会世间之事,静心修行,至今也算有成。
毕竟身在封神的世道,修行进益颇为不凡,如今他也几乎触及到了六重天的地步。
对于水源道长而言,这般进境,已是十分惊人。
这一日,他运功完毕,招来门下两位弟子,正要指点一番。
忽地天地变色,气运升腾。
水源道长抬起头来,露出异色,旋即运用门中传承之法,掐指一算,立时震动,嘴角溢血。
“师父,怎么了?”
启元见状,连忙上前。
只见水源道长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十分古怪的笑意。
启元只觉这笑意十分渗人,不禁吓了一跳。
“这……”
水源道长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似惊似喜,似忧虑,似骇然,更有几分黯然,“这般异象,是有人得道了。”
……
西方。
云镜先生刚刚放下手中毛笔,忽地转身过来,看向中土方向。
“这……”
云镜先生怔了半晌。
但凡清原之事,俱不符合道理。
“这个人……真是没有道理可言。”
云镜先生苦笑了声,摇了摇头。
……
南方。
浣花阁。
无论阁主,或是长老,还是寻常弟子,都能察觉天地的变化。
慵懒躺在藤椅上的花魅,陡然惊了一惊,抬起头来,那万分美丽的面容上,露出错愕的神色,小口微张,显得十分惑人。
“成仙了?”
花魅呆了半晌,才朝着院外看去。
院外有一人,浑身白衣,清冷如雪,手中提着一柄法剑,看着北方中土,眉目黯淡。
那个人的道行进境,当真是教人望尘莫及。
……
守正道门之中。
嘭一声响。
守正掌教手下推演的大势,陡然崩开,化作一片灰烬。
只见他脸色变了又变,不禁怒斥道:“这厮终于还是在人间得道了?”
这时,殿外匆匆有人赶来。
赫然是守正道门诸位阳神真人,甚至人仙之辈,人人带着惊骇神色,急忙赶来。
守正掌教不待他们开口,已是挥手道:“本座知晓了。”
鸿烁脸色难看,道:“天杀真君自知前途无路,疯了不成?”
守正掌教低沉道:“在人世成仙,已犯大忌,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无须顾忌了,请出至宝,诛杀了他。”
鸿烁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正一这边?”
守正掌教说道:“任他去罢。”
……
后山。
这道士黑发披肩,飘逸洒脱。
他脚踏实地,徐徐行走。
他忽然顿了一下,看向南方。
“得道成仙?”
正一瞳孔微缩。
果然,他与清原的差距,愈发大了。
遥想当初,清原初成阴神,他已在半仙之境多年。
现如今,清原得道成仙,他依然在这半仙之境。
一个是仙,一个是人。
天壤之别!
思及至此,饶是正一,心中也由不得有些震骇之意。
若非他弃了天生仙体,沾染了尘世浊气,想来在这个时候,他也已经到了可以踏破这一层界限的地步了。
但他并未觉得可惜。
既然仙家道体不能胜过清原的地龙根骨,那么便换一种方式。
“得道成仙,不是至高无上,仅仅是仙道的起始罢了。”
正一低声道:“路还长远,你不要夭折了。”
……
漓江。
清原一言道破天象。
云雾散开,天地清明。
他一身气息,渊深莫测,氤氲不明,与天地气运纠缠。
一人之力,抵御整个人间,竟也不倒。
这便是仙家!
一步迈出,超脱人间。
尽管身在人间,但整个人间,都已不是束缚。
玉如意在变化,光芒闪烁,凌驾天地。
古镜在变化,重生仙道气息,回归先天至宝。
他的本命至宝,随着他踏足仙道,气息步步攀升,尽数跨入仙宝行列。
“没想到,还是到了这个地步。”
清原这般叹了声,看向了自己的右臂。
这一条右臂,被正一所灭。
人有九窍八孔,四肢百骸,此乃天数,少则缺陷,多则畸形。
然而,他道行在人仙之境,仍然无法断肢重生,只因为在正一的道法之下,右臂截断,仿佛天生如此。
要重新生长这一臂,已不是断肢重生的范畴了。
只有得道成仙,重塑仙体,才能将之恢复。
到了这一步,他甚至可以展现三头六臂,将这右臂生长出来,也非难事。
“仙家道果已成,由内而外,化肉体凡胎为仙家道体。”
清原深吸口气,只觉浑身血肉,不断变化。
然而就在这时,天边飞来一道锐气,仿佛撕裂天地。
“不识高低。”
清原睁开双眸。
眼眸之中,白光闪烁。
白光成火。
三火成焱!
他目光化作实质,化作仙火真焱,如同两道白光,迸射出去。
那一道锐气,被他目光一照,化作虚无。
章八四四睥睨八方,无可治之
漓江之上。
只见清原静立当空。
眉宇祖窍之内,仙家道果散发无穷玄奥,开始洗炼全身。
人仙级数的法力,逐渐变化,开始化为仙家法力。
肉体凡胎,逐渐洗涤,由内而外,自骨髓筋络,至鲜血皮肉,尽数变化。
有清香之味弥漫,有无穷玄奥印记诞生。
他站在人间,已凌驾于人间。
他不断变化,正在从一个肉体凡胎,化作仙家道体。
而古镜悬于头顶,不断翻转,光芒闪烁,变化无穷,朝着仙宝层次变化,几乎要展现先天至宝之威,恢复原有的面貌。
而玉如意不断转变,上面陡然散发光泽,三色齐出。
仙火真焱,雾光神水,雷法神通,尽数绽放,在其上凝成三颗宝珠,使得这玉如意,一举踏破仙宝行列。
清原双臂复原,化作仙体,而两件本命至宝,亦尽数归入仙宝之列。
他站在空中,俯视人间。
他清逸脱俗,飘渺成仙。
世人仰头望他,如见苍天。
修道人仰头望他,只见一座巍峨高山,盘踞金龙,显得高不可攀,望之而生畏。
“守正道门,就只有这么点本事了么?”
清原语气平淡,气息悠远,仿佛天言,他伸手一捞,散发着三色光泽的玉如意,落在手中。
古镜翻转,照亮八方。
只见清原俯视过去,淡淡道:“鸿烁,你一个人仙,手执一件仙宝,便想诛杀一位仙家么?”
他目光所及,一切无所遁形。
鸿烁面色微变。
然而清原依然将玉如意打了过去。
“莫说你以九重天道行,根本无法尽数发挥一尊仙宝的威能,纵然你真能尽出仙宝威能,那又如何?”
“你守正道门,还妄想以此诛杀一位仙家不成?”
“今日你再出手,老账新账,便一并清算了。”
随着清原声音落下。
古镜光芒照去。
尽管鸿烁远隔千里,依然在其中寸步难行。
他勉强把手中宝物抬起,然而玉如意已然打下!
他未能将这尊宝贝的威能发挥出来。
然而清原作为仙家,足以将自家本命至宝的威能,尽数发挥。
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
鸿烁立时化作灰烬。
那一尊宝物,陡然化作流光,试图回返守正道门。
然而清原不过伸手一摄,便将之强行拉了过来。
一尊宝物,落在手中。
“还有哪位?”
清原俯视八方,沉声道:“一并上来罢。”
八方俱寂,世间无声。
他俯视人间,无人敢敌。
……
守正道门。
诸位阳神真人,无不沉寂。
跟随着鸿烁而去的诸位真人及半仙,未有被清原波及,但也已心知绝非敌手,也就不再出手。
以清原如今展现出来的本事,哪怕他们具有守正道门的至宝,也不过螳臂当车。
大殿之中,众人目光转来,看向最上首的守正掌教。
只见掌教真人目光阴沉到了极点。
作为守正道门掌教,在封神之前,他与仙家早有交集。
在诸般典籍之中,对于仙家人物的厉害,也是有着非同常人的认知。
既然命鸿烁等人动用至宝前去诛杀清原,必定是早有计算,但为何此事还会失手?
“本以为他在蜕变的关头,未想他竟然一朝蜕变,已成仙家。”
守正道门掌教深吸口气,说道:“清原在初成人仙之时,其斗法本领,就已当世无敌,如今成就仙家,亦非寻常,以本座猜测,他如今的道行,根本不能以初得仙家道果的境界来测量……”
诸位真人各自对视一眼,俱有骇色。
经过掌教真人点破,他们也算明白了其中关隘。
清原本就可以随时踏破仙家境地。
但这一次,他未曾避入洞天福地,便已成仙得道,只怕不是自身所愿。
也即是说,他有了一番极为强烈的感悟,因此难以抑制,从而踏破仙道。
而在这一番感悟之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清原一朝踏足仙境,却也不是初成仙家的人物可比。
“道行之高,在散仙之中,亦是位在中游。”
守正掌教目光扫过,沉声道:“这个世间,已无人能治他了。”
这句话传了出来,众者无不变色。
守正道门屹立人间多年,被尊为中土第一道门,隐约是天下各大门派之首,何曾有过这般局面?
如今的守正道门,竟是无法奈何对方了?
“仙家道行至此,在这世间,谁也不能治他。”
守正掌教目光沉凝,说道:“哪怕各大道祖门下,还有诸般至宝,但奈何半仙之境,未能尽数发挥,也诛杀不了此人……加上他身具两尊仙宝,更是无可匹敌。”
鸿业面色一变,道:“那该如何?须知他此次前来施压,便是为了葛果儿,如今若是横扫当世,我守正道门当如何自处?”
守正掌教挥手道:“本门大阵,乃是仙尊亲自布置,经过历代精修,纵是真仙下界,也无忧虑,他清原就是再如何厉害,也难以打进我山门来。只不过,他如今无敌于世,睥睨八方,绝不能视而不见……”
尽管此前清原就已有无敌于世的本领,但他毕竟一直隐匿在洞天福地之中。
现如今踏破仙境,又无归去之念,清原对于这个世道,便是无比巨大的隐患……而对于守正道门在世间的地位,也是极大的冲击。
“本门如此无奈,世间其他门派又当如何?”
“本门既然制不住他,难道正仙道和浣花阁等其他道派,就有办法治他?”
“既然都是束手无策,那么又该如何?”
“这个……还须请掌教真人授意。”
诸位真人略有议论,最终目光还是落在了守正掌教的身上。
守正掌教沉声道:“本座这就施法,请动上界仙家临世。”
鸿业不禁一震,道:“上界仙家临世,这封神之局岂非要崩……”
守正掌教淡淡道:“清原已经踏破仙境,你看这个大局破碎么?”
鸿业闻言,顿时错愕。
“怎么回事?”
“清原踏破仙境,但封神之局未毁,此事必然另有变故……”守正掌教沉声道:“但清原之事尤为紧要,且先请仙家下界,再寻究竟。”
鸿业点头道:“若能请道元祖师下界,莫说一个清原,就是百个清原,也不过尔尔。”
守正掌教闻言,摇了摇头,道:“人世如今能够承载散仙人物,但道元祖师乃是真仙人物,或许超出了应有的界限,世间能否承载得住,还是两说。”
顿了一下,他目光扫过众人,又道:“这都只是本座猜测罢了,具体如何,还须上禀祖师,任由祖师定夺。”
众人闻言,俱是赞同。
然而,就在守正掌教正要动身之际。
南边方向,陡然气息冲霄。
众人无不吃惊。
那气息之盛,赫然又是一位仙家!
章八四五齐师正
清原一朝成仙。
当世修行之人,但凡修行有成者,俱能知晓。
整个人间,都变得无比纷乱。
而就在这时,又有一道气息,冲霄直上,席卷八方,与天地气运纠缠相撞。
又有一人得道成仙!
清原神色冷漠,偏头看去。
只见百里之外,忽有一人现身,气态氤氲,身形虚幻,带着缥缈出尘之态。
“齐师正。”
清原冷淡道:“你初成仙境,甚至连这肉体凡胎都尚未化作仙体,便想要来对我下手么?”
在清原之后,得道成仙之人,赫然便是先秦山海界的大弟子,如今的南梁国师,齐师正。
只见齐师正气息已越过人世,他看向清原,露出沉凝之色,道:“你也不过比我早一步成仙罢了,纵有差距,又有多大?”
清原抬起玉如意,道:“你来试试?”
齐师正闻言,面色骤变。
他知道清原此人,斗法本领极高,自现世以来,同等级数之下,哪怕道祖门下的真传,都非其敌手。
此前在临东,两人俱是不敢踏破仙道,影响人世,才各有忌惮,但如今都已成仙得道,同在此境,齐师正自忖一番,竟无半点胜算。
“早你一步成仙,却不是你可以相比的了。”
清原往前迈了一步,气势滔滔,风云滚滚,霎时间,场面宛如天崩。
纵然是越过了仙凡壁障的齐师正,也不由得闷哼一声,退了一步,脸色煞白,就连正在被仙家道果洗炼的这具身子,都凝滞了一下。
清原平淡道:“你我道行原本相差仿佛,但我这一番踏破此境,所获甚多,如今在仙家当中,哪怕未入巅峰,也已位在中游。想你初成仙道,莫说尚未得获全功,哪怕成功洗炼此身,道行也要逊色我一筹……更何况,道行是一回事,斗法是一回事,我自现世以来,同等境界之下,还不曾败过,你可要试一试?”
齐师正瞳孔紧缩,顿时沉凝。
他原本还猜测清原为何不回洞天福地,反而在这世间得道成仙,甘冒大险。
如今看来,显然是清原有了一番感悟,便是连自身都无法压住,于是便在尘世之中,一举得道成仙……甚至,因为这一番感悟,清原在得道之后,还往前多迈出了一步。
论起道行,往前多迈出一步的清原,显然更胜一筹。
论起斗法的本事,清原战绩累累,举世无双,饶是齐师正这等人杰,也不得不认败。
“守正道门见我得道成仙,影响人世,故而出手诛杀,而你作为先秦山海界首徒,同为道祖门下,也是想要杀我?”
清原扫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古往今来,九重天之辈,越过此境,超凡脱俗,得道成仙的,皆是稀少,更多的是在这一步出现变故,从而身死道消,甚至灰飞烟灭。”
“你虽然积累已足,但为了阻我,只是仓促破境,未有准备妥当,可也竟然只是伤及根基,但终究还是越过了仙凡壁障,真正得道成仙,如此成就,倒也真是令人意外。”
清原徐徐说来,语气之中,略带几分赞赏。
齐师正深吸口气,道:“真君不也是如此么?”
清原摇头道:“我积累之厚,已无法抑制,早已越过了这一层,自是水到渠成,但你却还勉强。”
齐师正闻言,竟不知如何作答,心中只是变得颇有复杂。
先前不久,他与这位天杀真君,还是处在同一高位。
现如今,对方竟是居高临下,宛如长辈一般,俯视下来。
齐师正心中闪过万般思绪,眼神变得十分复杂,但终究是抬起头来,朝着清原道了一声:“佩服。”
清原没有理会,只是神色渐冷,往前走去。
一步一步往前去。
如同巍峨山岳,渐渐倾塌过来。
山崩于前。
任由是谁,都难免心生惊骇。
面对清原临近,齐师正一退再退。
然而清原步步紧逼,未曾停下。
“当年临东一事,你试图杀我,后来也屡屡与我为难。”
清原淡淡道:“既然如今都已踏破仙道,且人间之局未破,那么你我此前在临东之时的顾忌,便都可以放开了,今日便来斗上一场……或许谈不上酣畅淋漓,但我必让你尽展所学。”
或许谈不上酣畅淋漓。
也即是说,齐师正根本不值得他全力以赴,尽出手段?
尽管齐师正知道清原所说,俱是属实,并未夸大,但心中也不免充满了郁气。
“齐某修道多年,一心为求得道成仙,今昔终于得道,本该万分喜悦,奈何遭遇你天杀真君,也是命数。”
齐师正对于自身此次得道成仙,没有意料之中的欢喜,只有十分沉重,他手中一抹,一剑腾空,朝着清原指去,道:“我之所以甘冒大险,急求得道成仙,甚至如今伤及根本,不是来送死的。”
清原抬起玉如意,轰然打落。
玉如意之下,空气尽数化开,如同虚空破碎,满是纹路涟漪。
齐师正挡了一记,陡然喷出血来,一退千里。
清原往前逼近,道:“我看你这国师,就是来送死的。”
“清原,你莫要自误!”齐师正陡然怒声喝道:“你以为你得道成仙,便能肆无忌惮了么?莫要忘了,当世成仙,必然影响封神之局,必要招来大祸。”
“即便此刻局面没有崩毁,但既然人间可以承载你这位散仙,可以承载我这位散仙,那么也代表着,这个人间已进一步稳固,足以承载仙家法力。”
“你我作为仙家,能现身于当时,那么上界也必然会有仙家下来。”
“你纵然再是厉害,能尽敌上界仙家不成?”
齐师正沉声道:“你若是聪明,便该趁此机会,急忙躲回洞天福地去避难,而不是在人间逞凶。”
清原面色不变,将古镜往前一照。
光芒成柱,照破千里。
齐师正勉强抵御,却只吐出口血,再退千里,倏地萎靡下去,这具仙体几乎破碎。
清原冷淡道:“我无意毁坏人世,但是,你要杀我,我也有意杀你,既然如此,便让我杀了你这位仙人之后,再行避世。”
齐师正面色变了又变。
然而就在这时,东方轰然一声巨响。
一道璀璨光柱,撑天立地,威临天下。
清原瞳孔一凝。
齐师正陡然发笑,甚是畅快。
章八四六一掌惊天下
源自于东方的气息,强悍万分,撑天立地。
饶是清原在仙家之中,也位在中流,却也能知对方道行,高过自身一筹。
在这一刹那,许多阳神真人,俱都明白其中变化。
上界仙家尚未临世,但洞天福地之中,已有仙家,被请动出来了。
万众瞩目之下,清原神色依然未改。
只是齐师正的脸色,则稍微松了一些,朝着清原说道:“封神之前,有许多仙家,未曾登天,却隐于洞天福地,彻底隔绝外界,在封神期间未曾现世。”
“这一次,人间已能承载仙家人物,我在尝试踏破仙道之前,也自知前途难料,极可能身殒此劫。”
齐师正言语未有波荡,徐徐说来,已是十分坦然。
只听他语气依旧,沉声说道:“我早已想过,哪怕真能得道成仙,也绝非你这位天杀真君的敌手,故而早已命金龙前去,撼动其洞天福地,惊动其中仙家。”
“这一位仙家,位在东海洞天福地当中,其道行乃是散仙巅峰,临近真仙级数。”
“清原……”
齐师正神色顿生冷冽,道:“你若再不识趣,后果如何,想来你也清楚。”
清原点头道:“甚是清楚。”
说着,他往前打了过来。
天穹崩裂!
齐师正脸色骤变。
“他位在东海,我则在你身前,就看是他来得快,还是我出手快。”
清原声音才刚传开,而在他的手上,已经凝就了五色光泽。
白虎衔剑之术。
造化会元道。
乾坤避劫星辰光。
八首火龙道。
虚土余剑术。
五种仙家品阶的仙术,各自不同,但偏偏被他一人施展开来。
仙家施展出来的仙术,与以往再不相同,其威势之高,几乎席卷天下。
五种仙术,刹那之间,被他化在手中,凝成五色光芒。
他一掌均成五行仙术,朝着古镜背面按去。
……
五种道术,俱是仙家品阶。
而如今清原已成仙家。
古镜亦为仙宝,且复返先天之列。
他一掌按在古镜背面,与之紧紧贴合。
在刹那之间,便见古镜之前,仙术绽放开来。
“什么?”
齐师正脸色骤变,法剑连忙一指,剑光倏忽而出,横贯左右,撕裂天穹,其凌厉之意,似乎能破人间万物。
然而这等剑光,依然无法阻拦清原之威。
从古镜正面迸射出来的五色光华,于顷刻之间,化作了黑白二色,寓意阴阳。
对于阴阳五行之变,早在未成阳神之时,清原便有了一番感悟,如今得道成仙,已非当初可比。
“你我亦有一场恩怨,今日接我一式,了却恩怨。”
清原沉声道:“那位仙家救不了你的。”
古镜之中迸射出来的光柱,照破镜光,毁去法剑,落在了齐师正身上。
以齐师正的道行,纵然是山崩于前,也不过挥手可破,然而在清原施为之下,他竟是觉得这天地都崩塌了一般。
阴阳光泽,压落下来。
齐师正大口吐血,肉身破碎,被生生压在了大地深处。
……
“这……”
北方大地上,那头山魈先祖停下了脚步,它眼眸中的金光,显得十分阴沉,“天杀真君的斗法本领,当真不能以常理而论。”
这妖仙思及当年本领,无论是神魔之身,还是修行仙家大道,在这般道行之时,也不曾有过这等本领。
清原如今施展出来的这一道仙术,惊天动地,几乎能比它全盛之时。
哪怕东海那位从洞天福地之中现身出来的仙家,也不见得就能力压清原了。
“身具无穷造化,比之于仙家人物,底蕴还要更深一层么?”
妖仙深吸口气,心中难免震撼,低沉道:“真是得天独厚之辈……只可惜,身作变数,三界共诛。”
山鬼能知一岁事。
一年之后,三界全无清原此人轨迹。
世间变数,天亦杀之,最终必是穷途末路,早已注定。
……
守正道门。
正仙道。
浣花阁。
先秦山海界。
乃至于西方佛门。
世间各大门派世族,或是道行高深之辈,俱是为之心震。
他们因传承不凡,或是道行高深,能够推测出仙家境界的道行,该是何等强大。
但是,清原的强大,显然已是超出了常理之外。
同样是在今日得道成仙,先秦山海界的齐师正,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这让世间修道人,无不沉默。
……
清原竭尽全力,一掌按落,将齐师正打落下去,生死不知。
他收了手来,再不管齐师正如何。
一掌之下,此前恩怨尽消。
倘如齐师正侥幸活命下来,且今后依然记挂恩仇,那么,便是另外一桩恩怨事了。
他缓缓收手,并未即刻回返西山,入洞天福地,而是看向东方。
那个方向,洞天福地已经打开。
那位仙家已经入世。
但对方并未即刻动身,前来中土,显然已是察觉了什么。
遥遥相隔数万里。
清原看向对方。
对方也看了过来。
尽管未能见得面貌,但是气息交感,如若当面。
两者俱是沉默,只是对视,未有出手,未有开言。
清原忌惮于对方道行高深,千年积累,底蕴深沉,但对方也被他先前一掌之威所慑,互有忌惮。
良久,清原才收回了目光,朝着西山而去。
但这位仙家,也未有出手阻拦。
仙人在世间出手,影响之大,波及之广,难以想象。
尤其是在封神尚未彻底落幕的如今,谁也不愿出手。
“总有机会的。”
清原一步迈出,来到西山。
他并未觉得,自己得道成仙之后,便可以在人间肆无忌惮,该有的顾忌终究还是不能免去。
“开!”
清原口吐一字。
前方三危之山打开。
洞天福地大开。
清原一步迈入,旋即挥手。
洞天福地,自此关闭,内外隔绝。
……
几乎也在这一刹那。
守正道门之上,一束光芒,从天而降,落在山门之中,气息威震,席卷人间。
……
先秦山海界。
一道光芒,映照十方海域。
亦有仙家下界。
……
浣花阁中。
一声恭迎,顿时剑气腾空。
那历代供奉的仙剑,欢喜迎接昔日主人。
仙子下界。
……
临东。
但凡白氏族人,齐聚一堂。
先祖临世!
……
在这一日。
清原得道成仙。
然而人间之局未破。
故而各方之中,皆有仙家下界。
人间之内,风起云涌,天地变色。
章八四七开天辟地,十二重楼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跨入此间,只见这方天地,空寂万分,徒有青莲生长,散出几分清气。
他今已得道成仙,对于这方天地,感悟更足。
人在此中,却凌驾其上。
整个洞天福地,俱在掌控之中。
“开!”
清原声音平淡,手中一抬。
五种仙术,俱是发出。
白虎衔剑之术。
造化会元道。
乾坤避劫星辰光。
八首火龙道。
虚土余剑术。
五种仙术,分列五行,也只有他这凝成道意之人,方能如此轻易施展。
但这一掌五行之中,并非杀敌,而是温养。
只见五色光华,散于各方。
“五行生万物!”
清原低声道:“开天辟地!”
轰隆隆巨响!
这座天地,刹那翻覆。
风起云涌。
只见大地生成,只见风雷齐生,又见水火并起,生机盎然。
这一座枯寂的天地,在他得道成仙之后,便焕发出了生机。
他尚未能凭空造物,也不能凭空诞出生灵,然而,他能改变这座天地。
如今,这座天地,五行兼备,日渐完善,日后繁衍生息,必成一方世界,万物生灵俱有。
“自今日起,也算我的洞府所在了。”
清原目光扫过,旋即收回,绕着这方天地,徐徐行走,仔细观看。
……
一番行走。
他归回茅屋之中,盘膝而坐,静静入定。
茅屋之中,充满了清新气息,全无浊气之感。
神仙出世,满室馨香。
他的肉身已非肉体凡胎,而成仙家道体。
此乃仙家道果由内而外的滋养而化生。
“仙家道果。”
清原闭着眼睛,沉入其中。
眉宇祖窍之内,迷雾清澈。
月光从玉楼之上洒开,照清了一切。
六轮明月,已然不见,只在玉楼之上,散发着月光。
自从清原水中捞月之后,那天空中的六轮明月,便尽数化入了他手中的仙家道果之中。
这一轮明月,就是清原的仙家道果。
这一轮明月,就是清原修道的根基。
这一轮明月,集齐了他所有的精气神,几乎如同本体一般。
他的法力,他的肉身,都经由仙家道果温养,彻底越过了人间的界限,踏足了更上一层的境界。
更上的一层,不是跳出了九重玉楼,而是到了更高的一层。
第十重楼!
这里静谧无声,这里空寂无物,只有一轮明月位在此处。
就连清原的阳神,都未有显化。
因为着一轮明月,便是他的仙家道果,内中早已有了阳神所在,化作了元神。
实际上,得道成仙之后,哪怕是清原本身,都对这个场面,颇有惊异。只是在外界之时,已由不得他细想,只有归来此处,再无威胁,才能安静修行,静心思索。
他原以为九重玉楼之上,该是跳出高楼界限,然而,如今得道成仙,明月清照,将最上层的迷雾散去,才让清原知晓,天外有天……
跳出了这个天地,还有另外一层天地。
越过了九重玉楼,便知十二重楼。
“脱去凡尘,成就仙道,越过了桎梏,但却只是到了另外一番天地。”
清原心中隐约有些明悟:“纵是道祖,都尚未超脱,何况寻常仙家?紫霄大仙造出这六月不净观时,怕是有着这般想法,才塑造出了这十二重楼……我已经过前面九重玉楼,那么接下来的便是对应散仙,真仙,以及混元大罗金仙了罢?”
仙家境地之中,据清原所知,有太乙,大罗二境。
太乙之中,有散仙及真仙之分。
而哪怕是散仙之中,也各有道行深浅高低之分,例如初成仙境者,与成仙千百年者,同在散数,但道行高低,自然不同。
在各大源流之中,同等境界之下,道行深浅,修为高低,俱有细细划分。
无论真仙,还是散仙,俱是如此。
可是六月不净观之中,只有三重楼的变化,未有细分。
这显然是紫霄大仙的手笔。
只要踏破这一重楼,清原便是真仙。
至于更上一层的混元大罗金仙,已是道祖之辈,清原至今也无半点头绪。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如今我已踏破此境,越过人间,成就仙道了。”
清原心中忽有感慨,但却并未失态。
得道成仙。
这是古往今来,无穷修道人心中至高的追求。
达到了这一步,便是长生不老。
任你何等人物,任你九五之尊,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任你金榜题名,任你名垂千古,到了最终,都是一捧黄土。
然而到了这一步,已是与天同寿,长生不朽。
寿元无穷,千年万年,天地之间,亦有我在。
这也是清原修道最纯粹的想法。
当年他从紫霄宫下界,便是因为自家无仙根神位,无福缘命数,哪怕有幸在仙宫之中,也不过只能百年而终……他不愿面对这般局面,故而有了此生最大的一次叛逆,历经艰险,所求的,无非便是长生不老。
如今,总算实现了这一步。
只可惜,前途依然渺茫。
“纵有无穷寿命,只叹本领不足以安身立命。”
清原闭上双眼,暗道:“我已长生不老,怎能夭折在世?”
他这般念着。
他运转六月不净观。
他运起黄庭仙经。
仙家运功,天地变化。
这番洞天福地,都显得充满了灵韵之意。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
十重楼。
太乙楼。
在某些道书,因破开人间极限,踏足仙道,也称破极境,越极境等等各类不同的称呼。
又有诸如正仙道之流的炼丹之士,于这一步,修成一粒内丹,故而又称金丹境。
各脉源流不同,哪怕同为道家,同一个境界的称呼,也是不同。
这第十重楼,在世间的称呼,便列作:仙境。
修成此境,即是仙人。
清原静静修行,稳固当前修为。
他一举踏破仙道,并且多迈一步,在仙家之中,亦是位在中游,尽管根基稳固,怀有地龙根骨,但也要一番仔细修行,才可稳定下来。
“接下来,要踏破真仙境,更上一层楼,却不是易事了。”
清原心中对于前路,忽有明悟。
章八四八乱局源头,东海神岛
天杀真君于人世之间得道成仙。
然而世间封神之局尚未崩塌。
又有各方道派,不能坐视清原作为仙家,当世无敌,从而在人世之间肆意妄为,故而各方俱有仙人下界,只是数量不多。
关于中土的变化,尽管玄松子身在东海,但也颇为清楚。
但关于这般变化,他隐约是发觉到了些许源头。
毕竟他曾是道家仙尊,毕竟他也曾是几近真仙,哪怕道行尽损,但眼界还在。
他在人间行走,对于人间变化,更是知晓细微。
“这般手笔,能够办到的,且胆敢去办的,独有一人。”
玄松子暗道:“这尊大魔,至今寻不到来处,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为了追索其中源头,甚至暂时舍下了帝君答应给他的莲子。
可未曾想过,来来回回,兜兜转转,最终魔祖的去向,竟然还是指向了金莲所在。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好生费功夫。”
“贫道这回……当真是晕头转向了。”
玄松子苦笑了声,朝着身下一拍。
刚刚被他降服的这头麋鹿,顿时往帝君指点的方向而去。
……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踏破仙道,本以为人间封神之局,必将崩毁,然而却未想到,如今这个人世,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已能承载仙家人物。
对于真仙,这人世能否承载得住,尚是两说,但如今,至少散仙级数,已能在人世之间行走,或许对牵扯到世间的气运,但已不至于彻底崩毁封神局面。
这是一个让人清原都感到十分震惊的局面。
“按道理说,封神期间,仙家不能入世。”
“因为仙家人物,气运牵扯,无穷无尽,也因为仙家人物,依然超脱人世,这个正在封神的世道,无法承载。”
“只有封神之后,三界稳固,才可容纳仙道人物。”
“但如今,这人世之间的封神,尚未完成……局面还显朦胧,可却已经可以初步承载散仙下界,而不崩毁。”
清原目光沉凝,充满了思索之意。
他扫了那承载古苍魂魄的物事一眼,心中隐约有了几分明悟。
这个世道,如此混乱,看不见定数,看不出天机,也推测不出未来的走向……之所以如此,只因为有道祖无法预见的变数。
变数是他,但变数也是魔祖。
能够有本事造成世间局面骤变的,只有他们二人。
而清原无意扰乱人世封神。
可是魔祖有这个念头。
“本座有一法子,虽然阴损,虽然害世,但却能乱封神事,就是在封神完毕之后,三界也仍然不能稳固,如此,必能再拖延一段时日,供你我喘息之机。”
想起当初自家初入这洞天福地时,与魔祖在此的一番谈话,清原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尽管如今局面与当时魔祖所言的,略有出入,但大致相同。
这个世道,终究还是在魔祖的运作之下,被拖延了一番。
原本封神事毕,仙家便可下界,甚至道祖都会出手,而魔祖所为,便是让封神之后,人间都仍然不能稳固,但不知何故,终究到了眼下这般局面。
如今,封神尚未完毕,仙人已经临世。
但至少,封神之局尚未破碎。
“魔祖……”
想起这位神秘莫测的大魔,清原心中蒙上一层阴霾。
哪怕如今得道成仙,可对于魔祖,他依然充满着忌惮。
想起了此刻古苍的处境,清原心中亦是沉重。
他看向这承载了古苍魂魄的盒子,低沉道:“是时候了。”
……
东海。
茫茫海域,一览无尽。
只见连接天际之处,现出一座山来。
“就是那里。”
玄松子大喜过望,朝着座下麋鹿说道:“赶紧过去,那山里就有洞天,洞天之内便有宝物,也有这些时日来贫道追寻的线索。”
这头麋鹿,尚未成妖,但已成精,且修成了二重天,在玄松子一番教导下,已能行走于江河湖海之上。
它听闻那年轻道人吩咐,连忙往前奔跑,踏出一片水花。
这麋鹿卖力奔跑,气喘吁吁,却不敢停下。
它深知这道人的厉害。
不要见这年轻道士开朗平和,乖巧可爱,天真无邪,但真正触怒了他,那番手段,层出不穷。
它深受折磨之后,曾深深思索过,自己活在世上,究竟是有什么意义,而除了当作对方坐骑,还有什么用处?
“就是那里。”
玄松子脸上喜色愈重,然而眼中的沉重,也愈发沉凝。
临到岛上,他一跃而起,匆匆而去。
与此同时,他顺手洒出数十个丹丸。
那些丹丸落在地上,落在水上,滚滚而起。
只见水中掀起波浪,顿时便有数个海水凝成的巨人站起身来,抬步走上岛屿。
而那土地滚出了一道巨大沟壑,由浅而深,由细而阔,到了末端,亦是方圆丈许的土坑……从中探出了一个泥土岩石造就的巨人。
这数十个力士,环绕在玄松子身旁。
当中一个,抬起巨手,将玄松子托住,放在肩头上,才往内中而去。
“洞天福地!”
玄松子当初在帝君那里,已经得到了开启洞天福地的法门,然而内中还有一尊妖王,乃是替帝君看守金莲的老妖。
这老妖命中不在封神大局之内,一直隐世不出,此次也是被帝君降服,才开始显露出来。
玄松子乃是携帝君之意而来,倒也不怕这老妖将他认作大敌。
只不过,那老妖毕竟是个凶兽,谨慎为好。
玄松子心念一动,命一尊力士往前而去,依照帝君的法门,打开洞天福地。
然而这才一动,陡然一声怒吼。
那力士才走了几步,陡然崩碎,化作一颗破碎的丹丸。
玄松子面色一变,就见前方虚空之处,探出了一个身影。
那像是一匹骏马,显得万分神骏,然而它的脸面,赫然是有人的五官。
这头神马,背生双翼,浑身布满了虎类斑纹。
它气息庞大,滚滚而来。
这头老妖,千年道行,修为高深,足有九重天之境。
眼见老妖扑了过来,玄松子面色大变,高呼道:“切莫冲动!自家人!误会!”
章八四九鹿食金莲
东海。
神山。
洞天福地之前。
一人一兽相对而立。
那人身着道袍,貌若少年,显得十分稚嫩,只见他手舞足蹈,满是欢喜。
在他面前,那头神骏大马,背生双翅,满身虎纹,只是脸面酷似人之五官,显得十分错愕。
“一番畅谈之下,贫道真是觉得,咱们两位果真是相逢恨晚,若不是碍于身份辈分,贫道还真想与你结拜为兄弟。”
玄松子满是喜色,话不绝口,“早知能得这等知己,贫道来时就该带上一坛好酒,与英招老弟好生痛饮一番……”
这头名为英招的大妖王,显得十分迷茫,它极少接触人情世故,久不闻人声,一时间竟是被玄松子侃得晕头转向,待得回过神来,玄松子已然说了一大堆言语。
英招细想片刻,忽然发现,自家从头到尾,也不过只开口问了两句话,何来畅谈之说,何来知己之交?
另外,为何对方忽然便称兄道弟,且称呼自己为弟?
英招细细想来,有些茫然失神。
“此前冒犯,当真是误会所致,贫道当真是自家人。”
玄松子徐徐说道:“英招老弟,你既然已被帝君降服,此次贫道携帝君口谕而来,取三颗金莲子,想来老弟不会不从?”
英招脸色微沉,往前迈步。
这高头大马俯视下来,目光冷淡,问道:“你当真是受帝君之命而来?”
玄松子见得对方平息下来,顿时笑道:“这是自然。”
一番胡说八道,四下乱侃,终于还是把最开始的严肃气氛消除了去,此刻听这英招老妖开口,似乎都少了几分杀气。
这是一个极好的开头。
既然开了头,那便正好一展这三寸不烂之舌。
玄松子本身乃是无上门下真传弟子,正仙道的创派祖师,上界仙家之中赫赫有名的道玄仙尊,他与帝君不知打过多少交道,对于帝君的路数,也是颇为清楚。
也正是因此,帝君便没有给他什么信物。
玄松子凭借一番口舌,一点本事,便证实了自家的身份。
“帝君栽种金莲于此,当世之间,又有谁能知晓?也就只有贫道,以帝君之命而来,才知金莲栽种之事。”
玄松子说道:“除此之外,当世封神大局,贫道怀疑,这金莲之中,会有几分变故,因此前来与你共同守护。”
英招老妖听闻至此,已有几分不喜。
它奉命在此镇守,替天帝看守洞天福地,守护这气运金莲,对方这般说法,岂非是认为它无法胜任?
玄松子见状,便知这老妖心有不喜,于是念动一动,又是转了口风,将对方吹捧了一把。
这道士本身便是积累千年道行的仙尊,在见识阅历等等方面,不知多么深厚,尽管道行已废,但以往经历,却都还在。
三言两语,如同马屁,便拍了过去。
以往作为仙尊,他威严厚重,沉稳肃然,也不屑这般作为。
但这次反朴归真,少年心性,变得十分跳脱,倒也不吝啬这般夸赞。
当然,尽管性情大改,却也并不代表他便是变得浮夸不实,在许多方面,他依然谨慎。并且,他阅历仍在,只是少了作为仙尊的那点矜持。
没有了那点矜持,这个显得更不要脸的少年道士,拥有着如此无比深厚的阅历,便更显得可怕了些。
“事情就是这样。”
玄松子一番言谈下来,说道:“三颗金莲子,贫道可以暂缓摘取,待今后见得帝君,向帝君讨要便是,但这次那一株金莲,贫道务必要看过一眼,才能放心,当然,这其实也是帝君的意思。”
英招老妖神色沉凝,朝着他打量了许久,才道:“你能知帝君这些事情,并有帝君的印记,本尊可以信你,但是,你只能看上一眼,并且是由本尊相随。至于采摘莲子,如你所说的,待帝君亲命……”
玄松子点头说道:“这是自然,老弟你奉命守护金莲,终究还是要尽忠职守的嘛,贫道绝不让你为难。而且,这也让老弟放心一回嘛,毕竟你道行高深,修为沉厚,贫道根本不能在你面前放肆,对罢?”
英招老妖沉默点头,道:“若是你能在我面前强取金莲,那么也就可以强闯了,根本不必费这些话。”
“对对对!”玄松子拍手道:“正是这般说法,老弟果然是聪慧绝伦,一眼看透真相,不枉贫道这般看重于你。”
在他拍手之间,那掌声伴随着言语,悠悠传开。
英招老妖心中几分质疑,陡然消去。
玄松子徐徐吐出口气,心中暗道:“一言一语都要施法,真是累死贫道了,帝君的印记不能让这老妖尽信,早知道跟帝君要个令牌,也好过现在如此劳累。吃一堑长一智,今后得记着。”
……
英招老妖转身,领着他入了洞天福地之中。
“帝君携一株金莲而来,栽种之后,一夜而成三株。”
英招老妖沉声说道:“帝君提过,以左为大,左边那株代表未来天庭的气运,中间那株是人间朝廷的气运,右边那株,是地府的运势走向。”
玄松子闻言,露出沉吟之色。
英招老妖继续说道:“天庭那株,被帝君亲自加持,已经绽放开来,并且有着不断繁衍的趋势,而中间那株,仍是含苞待放,至于右边那株,尚无生长之状。”
随着言语,在英招老妖的携带之下,二者已经来到了栽种金莲的地方。
这里是一方池塘。
这里是洞天福地的中央。
这里集齐了洞天福地的机缘造化所在。
这里金莲生长,光芒闪烁,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气息。
然而眼前的场面,让玄松子呆在了那里。
只见前方池塘中,现出一头麋鹿。
而这头麋鹿,玄松子再是熟悉不过。
这是被他降服为代步坐骑的那头麋鹿。
“它怎么无声无息就进了洞天福地里头?它又怎么闯过帝君之前的布置?”
玄松子怔了一下。
那英招老妖也是显得错愕。
然而下一刻,便见那麋鹿略一张口,便将最中间那尚未绽放的花苞,一口吞下,打了个饱嗝。
整座洞天福地,刹那之间,陷入了死寂。
章八五零金莲有损,黑莲枯萎
洞天福地中央。
这座池塘,泛着仙光,就连池水仿佛都充满了灵韵之气。
从池塘中生长起来的金莲,散发着金光,充满着庄严之色。
然而那头麋鹿,只是一口,便吞下了中间的花苞。
那是仙莲!
那是象征着人间皇朝更迭的气运金莲!
那是在这个封神世道之中,至关重要的物事!
然而只是一口,便被这头麋鹿吞了下去。
玄松子如遭雷击,久久不能开口,仿佛不能置信。
只是就在这时,一声怒吼,充满了炽烈的火焰,便见一道影子撞了过去。
那是从错愕之中惊醒过来的英招老妖,它毕竟已是大妖王,相当于道家阳神大真人,比之于道行尽废的玄松子,反应更为迅捷。
嘭地一声!
洞天福地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那头麋鹿被撞翻了去,在半空之上,翻转千里,砸到了洞天福地的另一头。
“找死!”
这头神兽人立而起,双翅扑展,虎纹泛光,震怒到了极点。
玄松子目光微凝,然而看向那头麋鹿,却发现那头麋鹿,居然未死。
他作为仙尊,顿时明白,这英招老妖只是撞开了麋鹿,防备其继续吞食金莲,实则并未尽力。
之所以未有尽力,并非是这头老妖不愿杀戮,而是生恐出手太重,余威波及出来,伤及那池中其余金莲。
如今撞开了这头麋鹿,这老妖杀机遍布,就要冲过去,将这头麋鹿彻底辗杀。
然而玄松子想起一事,高呼道:“不能杀它!”
英招老妖陡然转过头来,目光森寒,满是杀机。
玄松子心中一凛,忙是解释道:“适才你已出手,作为一尊大妖王,轻轻一撞,本也该能将一头精怪灭去,但它依然未死,不觉得蹊跷么……还有,你不觉得自家有些沉重么?”
英招老妖闻言,陡然一震。
玄松子沉声道:“它吞下了象征着人间的金莲,如今人间朝堂气运,牵扯万古封神大局,哪怕是仙家,也不能轻动这头麋鹿,否则就是全面且彻底地撼动人世封神气运……”
不待英招老妖继续回答,玄松子便给出了解决方法,认真说道:“眼下,你我应该合力,将这头麋鹿制住,然后……”
言语之间,玄松子目光转过,看向麋鹿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神色一僵,目光一凝,声音一滞。
麋鹿?
那头鹿去哪儿了?
……
洞天福地之中,倏地沉寂下来。
英招老妖的杀机,上升到了极点,弥漫在这千里之中。
玄松子深吸口气,道:“且听贫道解释。”
英招老妖双翅张开,躯体紧绷,朝着这里缓缓走来,口中说道:“这头麋鹿是你的坐骑,是你领过来的,对罢?”
玄松子有些苦涩,道:“虽然如此,但是……”
英招老妖不待他说完,又道:“你与本尊不断胡说八道,便是给这头麋鹿制造机会,让它进入洞天福地,吞食金莲,对罢?”
“不。”玄松子道:“等贫道与你细说……”
英招老妖仿若未闻,继续问道:“适才本尊撞飞了它,本想将它一口吞下,也是你用秘音,影响了本尊,对罢?”
玄松子迟疑道:“这个……”
“你们是一伙的,你又放走了它。”
英招老妖低沉道:“帝君命本尊看守洞天福地,守护金莲,今日被你蒙混进来,毁去一朵金莲,乃是本尊失职,然而,你既然为了掩护这头麋鹿,愿意留下,那么……”
“等等!”玄松子忙是说道:“这头麋鹿虽是贫道降服,但贫道根本不知其来路。更何况,贫道也十分纳闷,它区区一头精怪,如何在你我眼下,不知不觉地先一步入了洞天福地?又如何悄然越过帝君布置,吞食金莲?”
英招老妖道:“究竟为何,你要告诉本尊?”
玄松子苦笑道:“可贫道全然不知啊。”
英招老妖冷声问道:“你们为何要吞了这人世金莲?如此行事,究竟有何图谋?”
“此事其实与贫道无关。”玄松子想起那金莲牵扯人世气运,又牵扯封神大局,顿时只觉五内俱焚,心肝脾肺肾,一时间好像全都染病,好生疼痛,只见他苦着脸道:“贫道想来,此事必然另外有高人行事,而且此人绝非寻常之辈,他……”
英招老妖不待他说完,便道:“帝君栽种金莲于此,当世之间,又有谁能知晓?”
这句话是先前玄松子为了证实自己身份时所说的,此刻在老妖口中说来,顿时便如铁证一般。
玄松子忽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痛感。
“此事跟贫道没多大干系啊。”
玄松子想起鹿食金莲之后,人世将要产生的浩大恶果,思绪都仿佛混乱了一些,苦笑着道:“贫道这回不该来的。”
英招老妖脸色扭曲,显然耐心已经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这时,玄松子眼中闪过一缕异色。
这头麋鹿,如何无声无息入了洞天福地?又如何轻易越过帝君的布置?它吞食金莲,有何作用?
而且,它吞食金莲之后,怎会无声无息便离开了这洞天福地?
玄松子隐约抓到了什么关键之处!
刹那间,他心中有了一点灵光!
魔祖!
那尊来历神秘,至今不知源头的大魔!
一定是他!
玄松子瞳孔紧缩,惊道:“是魔……”
他声音还未传开,便立即收了回去。
因为愤怒到了极点的英招老妖,已是尽展神通,扑杀了过来。
哪怕是曾经的道玄仙尊,在如今的处境之下,却也只能奔波逃命。
……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左手托着古苍魂魄,右手托着何清魂魄,目光俯视下来,看着那茁壮生长,青翠欲滴的青莲。
因为这株青莲,这座洞天福地,显得生机葱郁,清新万分。
“青莲可成神躯。”
清原说道:“你二者都已失去肉身,而我前途未明,如今先给你们备好神躯,日后……”
他话才说半截,瞳孔陡然一缩。
只见青莲闪烁不定,光芒变化。
怎么回事?
清原已至仙道之境,当即收了两个魂魄,探手按在青莲之上。
五色仙莲,同属一株。
青莲征兆,并非自身,而是源自于其他仙莲!
“金莲有损……”
清原瞳孔紧缩,失声道:“黑莲枯萎?”
章八五一鹿食金莲,天下共逐之
守正道门。
守正掌教正在运功当中,然而,他陡然闷哼了一声,嘴角血液溢出。
在他目光当中,倏忽多了一抹惊骇的色彩。
哪怕是当日清原在人间得道成仙,他也没有这样的悸动及骇然之色。
“人间皇朝更迭的气运,在不断变化?”
守正掌教倒吸口气,露出惊骇之色,然而就在这时,便见他手中一抬,顿时有了一点灵光。
将灵光散开,守正掌教顿时明了一切,脸上又惊又惧。
“怎么会这样?”
这位一向沉稳,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守正掌教,面上露出了惶然之色。
除他之外,整个守正道门,但凡修成阴神之辈,俱能察觉天地变化。
人人惊惶,俱是骇然。
后山之中。
沾染浊气,自损先天道体的正一,仍然显得清逸脱俗,淡漠无为,他行走在这山间,感悟着天地。
距离仙家境界,他也还剩一步之遥。
只是没了先天道体,这一步已经显得颇为遥远。
忽然之间,他脚步一顿,目光一缩,神色霎时凝重。
他与道门气运紫莲有了莫大联系,也能通过紫莲,得知气运金莲之变,更能察觉,在金莲损伤之后,黑莲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似乎已近枯萎。
“五色仙莲之中,紫金二莲乃是气运之象征,紫莲象征着道门气运,金莲象征这朝堂气运。”
正一低声道:“人世朝堂气运的那朵金莲,出现变故了?”
……
正仙道。
那位与世无争的掌教真人,开炉炼丹一次后,便携带宝丹闭关修行。
外炼铅汞,内降龙虎,正是他这一脉的修行之法。
比起守正道门,正仙道的氛围,显得更为平和。
毕竟这一脉,继承了无上祖师的淡然无为之意,就连这位掌教真人,对于人世都未有过多干涉,只在许多时候,稍微表明态度。
正如当初诛杀魔祖及诛杀清原时,诸圣之喻传下,他才无奈下令,命正仙道弟子稍加注意罢了。
然而就在这时,那位一向淡然的掌教真人,陡然睁开眼来,不禁倒吸了口气。
他已发觉当世变化。
这变化之剧烈,比之于清原得道之时,尤为惊人。
饶是再何等淡然无为,这位正仙道的掌教真人,也不禁震惊到了极点。
人世朝堂气运,关乎诸位祖师的封神之局,竟然又生变故?
他呆了半晌,忽有一道灵光过来,便即点开,现出内中变化。
“这……”
正仙道掌教真人脸色变了又变,青红交加,竟有些难言的苦涩。
“祖师他老人家这是作甚么?”
“怎么又闯祸了?”
那位向来沉稳的道玄仙尊,回归年少性情以来,这招灾惹祸的本事,真是不低。
仙尊修道之初,年轻之时,便是这般教人不省心么?
正仙道掌教真人只觉自家腹中几乎凝成的丹丸,都要在这一刻散开了,在这一瞬间,他只觉肚腹之中,好生疼痛。
“这回怎么办?”
正仙道掌教揉了揉眉宇,道:“局面到了这个地步,几位上界下来的仙家,不会要出手了罢?”
……
南梁。
国师府上。
齐师正已然得道成仙,但他被清原打毁了仙家道体,折损甚重,原本道果反哺肉身,蜕凡化仙,可却也被就此断去。
如今他只得仙家道果,却无相应仙体。
他如今的处境,颇是尴尬,倒如当年正一那般。
正一空有仙家道体,却无仙家道果。
而他却只是仅有仙家道果,而无仙体。
如今的他,甚至难以称得上是真正的仙家。
“一朝得道,仙境中游。”
齐师正苦笑道:“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古往今来,道术之中的记载,也无此等先例。”
他怅然叹了一声,但却也谈不上悔意。
然而就在这时,气运之变,陡然传来。
齐师正露出惊色,骇然道:“怎么会这样?”
……
浣花阁。
阁主面见仙子归来,行至半途,陡然定住。
她抬头看去,只觉天色变幻。
“糟了。”
浣花阁主黛眉紧促,匆忙转身,架起白云,便朝着仙子洞府而去。
……
金莲有损。
人间气运被吞。
这一刹那,但凡修成阴神的人物,都有察觉,而修成阳神之辈,大约能猜测得出缘由究竟。
人世气运变化,对于阳神之辈而言,再是明显不过。
无论是守正道门,还是正仙道,或是浣花阁,先秦山海界,又或是西方佛门,甚至是三流道派,又或是微末世族,俱能察觉。
在这一刹那,天地各方,无不震动。
这一次的惊动,比之于清原得道成仙时,尤为惊人。
但各方俱有仙家下界,他们得知的消息,他们所见的真相,比之于世间任何修道人,都要清晰一分。
那头吞食了金莲的麋鹿,赫然已是成了这个封神世道的关键。
守正道门!
正仙道!
浣花阁!
先秦山海界!
南梁麾下一众修道人。
这各方的修道人,搜遍天下,寻找麋鹿。
但不过半日光景,原本隐秘的消息,便泄露了出去。
于是,北方的修行中人,乃至于西方修行之辈,都已纷纷出手,搜寻麋鹿所在。
天下修道人,对这个消息,都已清楚。
这一次,天地震动,修行之人,无不震撼。
关乎着人世气运的金莲,吞食了金莲的麋鹿,赫然已是这个天地封神大局的关键……对于所有入世的修道人而言,这头麋鹿落于谁手,已是重如山岳。
这是关乎这人世的归属,象征着气运功德的归处。
……
未足两日,在中土以东,大海边缘,忽见麋鹿身影。
有上人往前,出手击之,忽然气运反噬,死于非命。
麋鹿自此再度消失无踪。
消息传出,修道之人,无不骇然。
然而各方祖师传承,已是推测出了其中真相。
人间气运,修道人难以撼动。
唯世间之辈可行。
于是,南梁之中,白衣军上千骑兵,奉命而出。北方所在,郭仲堪麾下副将罗峰,携五千玄甲重骑,绕西而行,试图跨入中土。
既然修道人难以应付麋鹿,便使人间军队,围杀此鹿。
鹿食金莲,天下……共逐之!
……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手中托着一对双眼,扫视各方。
古镜之上,显化出神眼所见场景。
那头麋鹿所在,在清原眼中,无所遁形。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清原目光之中,掠过一抹寒色。
章八五二青莲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之中。
青莲初时经过动荡,便平静了下来。
上面一朵青莲,已是绽放开来,青芒闪烁,翠绿葱郁,宛如青玉。
“我答应过,给你一具神躯,从此之后,再非孤魂野鬼。”
清原微微一笑,将左手的一点魂灵,投入了那莲花中央,旋即伸手一点,道了声:“合!”
那莲花陡然合起。
已然绽放的莲花,忽地便合拢成了一朵花苞。
花苞之中,已经裹住了何清的魂魄。
待得日后生长开来,内中便是一具神体。
虽然不能比之于正一的先天道体,但却也是天赐之身,福缘深厚,如同天地所生的神灵一般。
哪怕日后封神事毕,清原不在,何清仗着这具神体,也能成为世间的神灵,就算接受了天帝册封,却也不受封神榜所限。
他微微一笑,伸手一摘,那花苞折断下来,被他送入了古镜当中。
尽管断了根株,但青莲已成,足能自行孕育。
“接下来,便是古苍了。”
清原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植株,目光沉凝。
这株仙莲,哪怕是如今的他,也不易轻易掌控。
想当初,他要栽种仙莲,不知废了多少工夫,不知耗费多少时日,如今也不可能一瞬之间,便催生出一朵仙莲。
但是要诞生一朵花苞,以他仙家道行,还是足够的。
金木水火土,清原身具道意,五行齐并,皆能施展。
不过片刻之间,便生出一朵花苞。
但百尺竿头,难进一步,想要彻底将之化作一朵青莲,却非易事了。
“应该足够了。”
清原抬起手来,看着手中的魂灵。
这是古苍的魂魄。
但这魂魄之中,充满了阴暗的气息,充满了黑色的沉寂,满是邪异之感。
入魔!
古苍魂魄落在魔祖手中,已被魔祖点化,就此入魔。
入魔之辈,心性邪恶,魔气侵染,彻底掩盖了心中善念,再无半点善意。
当世之中,对于入魔的修道人,唯有打杀一道。
这也是清原见苏关入魔之后,不讲情面的原因。
“山魈血脉,本是邪异,故而山魈多是天性不良,然而你随我修道,心性纯正,已经压过了源自于血脉的邪性。”
清原低声叹道:“怎奈何,如今失了肉身,没有了源自于血脉的邪异,却被魔气染了魂魄,深入性情之中。”
性情邪恶,如何能改?
以往的古苍,心有良善,而现在这点魂魄,魔性深重,暴躁不堪,可想而知,一旦放出,必是肆意妄为。
肆意妄为者,无善恶之分,处事随性,遇事便多是作恶,哪怕作恶,却也无半点愧疚之心,因为他们心中已无善恶之分。
这类人,但凡遇事,多是偏激阴狠,而这便是入魔之辈的行事作风。
若是换在以往,面对这样的状况,清原也无办法可以救得,但如今他得成仙家道果,再非往常,凭借自身,或许不易解救古苍,但这一株青莲,则是五色仙莲之一,与黑莲齐并的一株仙莲。
这一株青莲,便是除去魔气的方法。
“以青莲重生,能去魔性,但是受此影响,青莲能否诞生神体,却是两说了。”
清原这般想着,右手一拍,一股法力点入古苍魂魄之中,才将之打入花苞之内。
花苞颤了一颤,青色之中,陡然染了一缕乌黑。
莲花本该出淤泥而不染,可在这一刻,仿佛染了淤泥一般。
“就这样罢。”
清原倏地叹了口气。
饶是身成仙家,此刻也觉无力。
古苍的这朵花苞,尚未成熟,而且需要依靠青莲植株本身来磨去其中魔性,他便没有如同何清那朵青莲一样,将之摘下。
……
昔日蜀国之下,悦城所在。
君殇璃看着手中这朵花苞,细细感应着内中的魂魄。
“三年之内,必成神体。”
君殇璃微微一笑,道:“你总该复生了。”
他仰头望天,笑容之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味道。
那似乎是一种喜悦,似乎是一种放松,似乎是一种感慨,显得十分复杂。
这些年来,为了保住玉萌的魂魄,为了寻到使之重生复活的机缘,他明里暗里,不知作了多少苦功,如今总算看到了希望。
锵一声响!
君殇璃抽出法剑。
剑如秋水,亮如镜面。
剑上倒映着君殇璃的面容。
面貌未至中年,然而眼神沧桑,布满了岁月的尘埃,在他两鬓之间,也有了如霜一般的白发。
尽管这些年来,道行增长甚高,修为突飞猛进,如今已是八重天大真人,但是他依然日渐衰老。
这是心力憔悴所致。
但从今日起,他不必再有这等阴郁之心了。
因为他最挂念的人,终究是要复生了。
“可惜不能陪着你。”
君殇璃叹了一声,将青莲花苞放下,抬头看去,道:“我本以为浣花阁来人,乃是去追索那头麋鹿,争取当世功德的关键,没想到你还是放不下我这条小命。”
“追索麋鹿,本门自有布置。”
空中传来淡漠声音,显得颇为苍老,“但是对你,老身从来没有放下过杀机……若不是封神期间,老身作为人仙,不可轻易临近中土,你以为你能存活至今么?当年老身能灭你霍氏一族,也能除尽你这霍氏余孽。”
君殇璃眼中陡然闪过一缕杀机,剑往前指,道:“当初暮阳城,你托天杀真君与我交谈,那些承诺,都不作数了么?”
那老妪冷声道:“与你这厮,还能作数么?”
君殇璃怒极反笑,道:“很好。”
他伸手一抛,将花苞抛出,化作一道流光,远去千里,“你我争斗,莫要波及玉萌。”
老妪朝着那边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玉萌依附在青莲之中,你作为她的恩师,想来也不会害她。”
君殇璃举剑道:“既然你想杀我,便拿出本事来,今日若真亡于你手,也怪我天赋不佳,修行懈怠,道行不如于你,不能如天杀真君一般……我有一剑,你若能接下,那么死于你手,我也认了。”
那老妪冷淡道:“就凭你这霍氏余孽?就连你霍氏一族的太上长老,半仙之辈,也非我敌手,何况你这八重天的小辈?”
言语未落,她已抬掌。
一掌按落。
风云齐落。
君殇璃抬起头来,有一种天穹塌陷下来的错觉。
但他没有惊惧之色。
他举起剑来,斩向了天空。
一剑斩天!
章八五三真人陨落,名将事发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这里已有蓝天白云,广阔大地,显得山清水秀。
然而,这里尚无生灵诞生,独有清原一人在此。
他在青莲周边,刻画纹路,一番布置下来,才松一口气。
此时此刻,他行走在这天地之间,心有万分感慨。
清原步伐缓慢,悠悠而行。
他身在此处,行走于此,一眼望去,只觉他清逸脱俗,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韵味。
“君殇璃……”
清原心有所感,手中托起一对神眼,其中场面显化在古镜之上。
他在这方天地之内,却依然得以监察外界人世。
只见古镜之中,现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场景。
周边几乎成了废墟。
那个两鬓斑白的青衫身影,扑倒在山丘上,青衣染血,凝滞的眼神中,依然有着些许郁气,带着一抹沧桑,以及暗藏深处的不甘,到了最后,他终于还是闭上了双眼。
清原见状,眼神中也随之黯淡了一分。
对于君殇璃,他接触不多,但有些人,无须长久,便足以结交成友。
正如此前交付青莲之时所说,他们也已算是朋友了。
清原行走在世,与人交集不多,眼看君殇璃就此陨灭,心中难免些许低沉。
许多时候,他以为自己才是前途最为渺茫黯淡的一人。
然而,在他之前,不断陨落的修道人,却是数不胜数。
“何以至此?”
清原将神眼一转。
只见君殇璃扑倒的山丘顶上,赫然有一个尚未绽放的花苞。
就在这时,一个老妪现身出来,但看她脸色惨白,身染鲜血,显然在君殇璃手下,也是受了些伤势。
君殇璃也是得过广元古业天尊布置的人,他也有异于常人的本事。
尽管老妪道行高了一筹,且出身于浣花阁,但在君殇璃临死反扑之下,却也并非毫发无伤。
“以八重天道行,伤及老身,也算你的本事。”
老妪随手一拍,便见君殇璃化作了灰烬。
然而清原神眼所见,能见一道魂灵,登天而去。
“这便是被接引到封神台去了么?”
清原心有明悟。
而在这是,那老妪一步迈出,来到山丘顶上,伸手便取过了花苞。
“霍氏小子已亡,你如今死而复生,前尘俱散,今后便重新来过。你既然已得神体重生,今后如能安心归返宗门,好生修行,必是前途无量。”
老妪叹了声,道:“你随为师回返浣花阁,为师不计前嫌,必悉心栽培,将你放到白莲身旁……”
忽地,那花苞颤了一颤,似乎发出了什么回应。
老妪脸色一变,冷哼了声,道:“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便休怪老身无情。”
她伸手一拍,按落下来。
那花苞颤了一下。
下一刻,便化成了碎片,纷纷散开。
尚未孕育神躯的魂魄,尚未绽放开来的青莲,尽数化作了碎片。
老妪打碎了青莲花苞,刹那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去。
“好生狠辣的心性。”
看见这般场面,身在洞天福地之中的清原,目光不由得一凝,脸上闪过一抹寒色。
这个场面,着实出乎意料之外,他甚至有着想要在这一刻踏出洞天福地的想法。
只是天地之间,已有诸位散仙下界,且这数位散仙,几乎都将他视为大敌,根本不容他现身于世。
“当世之事……”
清原忽然皱眉。
因为在南梁这边,又生变故。
清原露出沉吟之色。
“文先生?”
他思索片刻,便没有夺回文先生这具身躯的掌控,任他行事。
……
南梁。
京城。
太子府上。
邓隐受召而来,行色匆匆。
“你且看一下。”
太子微微闭目,抛出一册。
邓隐见太子与往常有异,心有惊奇,取过那簿册,只是看了一眼,陡然一震,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已是老将,行军打仗数十年,处事甚为沉稳,经历无数风雨,能使他这般失态,足见其中记载之惊人。
“这是……”
邓隐瞳孔微缩,看向太子,目光之中充满了极为复杂的色彩。
太子低沉道:“这是文先生留下的东西,里头记载的是其麾下小都统图谋造反之言,陈芝云加以庇护,并在最终亲自出手,截杀本太子派去的人马,放走了那小都统。”
说着,便见太子站了起来,低沉着道:“本太子之前便认为这是陈芝云行事,但他一向沉稳,且对于梁国将士十分看重,后来也有些迟疑,自觉或是错怪了他……到近些时日,仍然寻不到证据,也就不了了之,直到今日,文先生命人送来了这册子。”
邓隐低头看了那册子一眼,道:“上面说,那日之事,还有活口?”
太子点头说道:“文先生行事,你是知道的,这事既然呈了上来,必有十足把握,能定下陈芝云的罪。”
邓隐脸色变了又变。
这些年来,他一直把陈芝云视作大敌。
他是梁国大将军,但陈芝云却是梁国声名最为鼎盛的名将,其名声之高,远远压过自己这位大将军。
在陈芝云面前,这位老将似乎已经黯淡无光,夕阳西下。
邓隐一直认为,陈芝云极有可能取代他的位置,成为执掌梁国至高兵权的人物。
这些年来,他对于陈芝云的忌惮,甚至比面对姜柏鉴时,尤为谨慎。
但真正到了这个可以定罪陈芝云的时候,邓隐反而有了几分迟疑。
“此事……不大可信。”
邓隐深吸口气,道:“陈芝云虽然与殿下不合,但一向是对梁国忠心不二,他断然不至于为一个小都统,便折损梁国将士,违逆太子之命。关于此事,老臣觉得,或有蹊跷。”
太子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对于陈芝云,最是不喜么?何以此次为他出声?”
邓隐沉声道:“私怨归私怨,公道归公道,他是我梁国大将,断然不能冤枉了他。”
太子低沉着道:“你这一番话,倒是和上次文先生所言极为相似,但是这一回,文先生送来的东西……”
顿了一下,才听他沉声道:“证据确凿!”
声如金铁,掷地有声。
这一声之中,充满了沉重,充满了怒意,充满了压抑。
哪怕陈芝云一向与太子不合,但作为梁国的储君,对于梁国的名将,终究抱有一些期盼。
但这一次,他的期盼,尽数砸碎在了这里。
“陈芝云!”
章八五四何以处置陈芝云?
府上的气氛,沉寂到了极点。
邓隐有心为陈芝云开口,但看了一眼,也察觉了太子此时的震怒之色。
他数十年来,不仅是战场上的大将,也是朝堂上的臣子,对于揣摩圣意,并不陌生。
在这个时候,就算是与他亲近之人,他都不可再轻易开口,何况与他一向不合的陈芝云?
此时开口,极大可能便会触怒太子殿下。
邓隐沉默了一下,旋即问道:“太子言下之意如何?”
“还能如何?”
太子看向邓隐,沉声道:“陈芝云此行,形同造反,且证据确凿,你觉得应该如何?”
邓隐顿了一下,道:“陈芝云在白衣军中,威望极高,他若真有反心,着实是极大隐患。虽说老臣对于麾下将士之勇悍,向来引以为傲,但也不得不承认,他陈芝云练兵之才,举世无双,这白衣军利若尖刀,当真不易拿下。”
白衣军尽管人数不多,不能满万,然而利若尖刀,一般军队哪怕数量甚众,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罢了。
真要将白衣军覆灭,以梁国此时战事之后的处境,便只能以数以十万计的军队,将之团团围困,如同掩埋一般,将之彻底围杀。
但白衣军行止如风,对于风吹草动,亦是极为敏感,想要将之围杀,并不容易。
太子殿下低沉道:“邓将军可有主意?”
邓隐默然片刻,道:“要灭白衣军不易,更何况,白衣军毕竟是梁国的白衣军,这是梁国的利刃,与陈芝云应当区分开来,不应尽灭之。照老臣看来,此次陈芝云击破蜀国京城,立下大功,太子急于收拢蜀国,尚未封赏,便以此事,命他进京听封。”
太子殿下闻言,略微点头,道:“邓将军所言,正合本太子心意。”
既然是进京听封,自然也不可能将白衣军尽数带来。
陈芝云进京听封,身旁护卫必然不多。
要将这个文弱书生拿下,绝非难事。
只是,陈芝云乃是文士出身,且精于行军打仗,对于诸般算计,十分敏感,真要将之拿下,绝不能鲁莽,须得细细布置一番。
邓隐沉吟道:“若要布置一番,为求妥当,最好是要请文先生定计。”
太子殿下略微摇头,道:“文先生请命去往蜀国京城,替本太子料理蜀京诸般杂事,暂时不能归来。”
邓隐闻言,心中忽然震了一下,似乎抓到了什么,但却又变得一片空白。
太子殿下略微挥手,道:“文先生不在,但是要召陈芝云进京,也非难事……我梁国人才无数,本太子麾下谋士众多,虽无文先生定计,但他们也非愚鲁之辈,今夜便集思广益,命人细细定计。”
邓隐心中稍沉,想起那个与自己明争暗斗无数年的对手,一时间竟然没有多少欢喜。
顿了一下,邓隐说道:“若是可以,还须暂留陈芝云性命,用以安抚白衣军,避免叛乱。”
太子殿下微微点头,道:“关于这点,本太子已经细想过了。”
说着,他深深朝着邓隐看了一眼,眼神十分复杂。
同样是领兵,邓隐麾下数十万大军,而陈芝云不过数千之众,然而,相较之下,数十万大军如同鱼肉一般,那数千白衣军,反是一柄利刃。
如今要制衡这数千人,举国之力,竟然也颇是小心翼翼,当真令人觉得十分可笑。
在这一瞬间,这位太子殿下对于邓隐,忽然生出了几分失望。
邓隐抬头看了一眼,尽管太子眼神十分隐晦,但他并非不能察觉,只是心下却也无奈苦笑。
陈芝云练兵之能,举世无双,千古罕见,实如神兵天将一般。
虽说数千人之众,终究有限,但却足以成为国之支柱,而在敌方那里,则如尖刀一样,横冲直撞,无可匹敌。
他深吸口气,道:“白衣军是一回事,但老臣顾忌的,还有北方元蒙。”
太子殿下瞳孔一凝,看向邓隐。
只见邓隐低沉着声音,说道:“北方元蒙,横扫八百部族,尽数降服,已空前盛大,足以威胁中土……而那一位祖辈出自于中土的东天神将郭仲堪,横扫无敌,势不可挡,老臣虽然一生行军打仗,从不惊惧,但毕竟是老了。”
他这般说着,竟有一种令人感到悲哀的味道。
太子看着他,只见自己器重的这一位老将军,已是头发花白,老态毕现,再无当年霸道锋锐之气。
邓隐叹了声,道:“尽管老臣绝不自认输于他人,但事关中土兴衰,关乎梁国胜败,关乎无穷黎民百姓,此事却是不容老臣为了一点心气而去逞强,毕竟年纪到了这里,终究是老了……”
说着,他微微躬身,施礼道:“郭仲堪与陈芝云齐名,二者本就忽有忌惮,而在朝堂之上,军队之中,市井之间,这两人名声俱是极为强盛,常被用来比较。倘如郭仲堪领兵而来,而梁国与之齐名的陈芝云却已亡故,那么在气势上,梁国便先弱了一筹。”
太子默然许久,才道:“老将军说出这番话来,终究是老了。”
邓隐苦笑了声,怅然叹息。
他早在之前便已想过,用尽一切精力,攻破蜀国,名垂青史。
如今心愿达成,疲惫不堪,他终究年迈,早已再无余力,再去面对凶悍如猛虎的北方元蒙了。
再是不服输,也还是要退下一步。
“陈芝云可以定罪,但暂时不可杀之。”
邓隐略微拱手,道:“且先是生擒,将之囚禁下来,至少留下性命,留下后路,也留个震慑,余者之事,今后再谈罢。”
太子殿下忽然笑了起来。
“他陈芝云本事高,便应赦免一切罪责?”
“怎么?”
“若是此次他是要杀本太子,当真起心图谋篡位,本太子还得饶恕了他,再好生安抚一番?”
说到这里,太子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邓隐默然许久,旋即说道:“陈芝云地位极高,且是皇上亲自提拔,太子当真是要拿他,不若先问皇上一声?”
太子摆手道:“此事不可外泄,先擒陈芝云,其生死如何,再与父皇相商。”
邓隐闻言,点了点头,顿了一下,便拱手告退。
待邓隐离开,这里便静了下来。
太子眼中神色陡然变得十分复杂。
在邓隐眼前,终究不能像是在文先生一般。
此次召来邓隐,也难免几分试探。
既然是试探,必要的伪装,终究是不能免的。
“陈芝云……”
太子闭上眼,低沉道:“究竟该不该杀?”
他呼吸渐渐平缓,仿佛睡着了一般。
在这一刻,他所想的,不是杀不杀,而是……该不该抓?
又或是,此事就此了结,从此掩埋下去,只当从未发生过?
文先生本是个能出主意的人,但太子看得出来,既然文先生送来了这本册子,便已经将这决心,交给了自己。
“真是扔了个难题过来。”
梁太子忽然有种十分可笑的感觉。
陈芝云的本事,高得连他都不舍得杀,高得连他都不敢杀,高得一国之中,似乎独此一人而已。
“当年不过只是个棋童而已,怎么他这练兵领兵的本事,就能高到这个地步?”
梁太子自嘲地笑了声,睁开眼睛,笑容顿收。
章八五五皇宫夜谈
入夜。
天色昏暗。
月儿隐在云后,只有朦胧光晕。
而梁太子,当夜进宫,行踪隐秘。
一路行来,穿过殿堂,直至梁帝寝宫,都未曾受阻。
只在梁帝门前,才被内侍拦了下来。
“殿下。”
那内侍尚是少年,躬身道:“陛下已经入睡了。”
梁太子淡淡道:“父皇今夜睡不着。”
内侍怔了一下,但他毕竟年轻,看不出眼色,却也仍有阻拦之心。
梁太子神色冷淡,然而他身后的人已露杀机。
就在这时,内中传来一个苍老而又虚弱的声音,道:“进来罢。”
原本以为皇上已经入睡的内侍,不禁露出错愕神色。
梁太子未有理会,推门而入。
内中未有点亮灯烛,显得十分昏暗。
梁太子顺手将房门关上,往前走去。
阴暗的房中。
光芒昏暗低沉,只有前方床前桌案上供奉的夜明珠,荧光朦胧,宛如月色。
前方的床上,早已坐着一人,未曾入睡,似乎早在等侯。
借着夜明珠的光华,可以看得清楚,那位身着明黄衣衫的老者,已是苍老疲惫到了极点,充满了垂暮老朽的气息。
梁太子深吸口气,他看着这个自幼尊敬甚至畏惧的父皇,却像是能够嗅到枯木般的腐朽味道。
“深夜前来,太子有何要事?”梁帝声音苍老,颓然无力,显得十分虚弱。
“前次陈芝云截杀本朝将士,苦无证据,又念他功劳不小,本想便放任一回,但这一次,儿臣已获陈芝云确凿证据。”梁太子施了一礼,方是说道。
房中忽地寂静了下来。
良久,才听梁帝说道:“陈芝云一向忠义,莫要冤了他。”
太子道:“证据确凿,绝无冤情。”
“证据确凿?”梁帝那浑浊的目光中,有着一缕精芒,道:“陈芝云办事,一向稳妥,如何会留下把柄?”
“乃是文先生取证。”太子答道。
“文先生?”梁帝嘴角掠过一抹笑意,眼神中有着极为古怪的色彩,只听他饱含深意地道:“此人过于聪明,智多近妖,便是无中生有之事,亦能做得滴水不漏,如同铁定事实。”
太子听出端倪,沉吟道:“父皇似乎对他不喜?”
梁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朕等你许久,便是有一物交与你手,看过之后,你便知道,朕为何不喜。”
太子问道:“何物?”
“此事容后再说。”
梁帝微微摆手,道:“眼下还是探一探,你想要如何处置陈芝云?”
太子低沉着道:“陈芝云此举,形同造反,对于造反之人,父皇认为应当如何处置?”
“造反?”梁帝笑了一声,忽地岔了气,只捂着口,咳了两声,才抬起头来,眼神之中色彩复杂,似笑非笑,道:“陈芝云随我多年,他有没有这个心思,朕还是看得出来的。”
梁太子闻言,沉默不语。
关于这点,他也能够看出端倪。
但是,陈芝云截杀太子人马,铁证如山。
对于太子而言,此举之恶,难以言喻。
“当年他本就是个文人,只因临危之际,主动请命,奉六千兵将护驾……”
梁帝声音稍低,显得虚弱,说道:“其实,当初朕也不过是让他携六千兵将,前去将眼前大敌稍微阻拦一番,实则早已认定,他与这六千将士,此去只是赴死,仅能为朕拖延逃生之机罢了,未想,他竟然将敌军击溃,一战成名。”
说到这里,饶是梁帝这戎马一生的皇帝,经历无数风雨的老人,也不禁有着感慨之意。
梁帝也是领兵之人,对于陈芝云的战绩,自然知晓该是何等不凡。
这样的感慨之中,不免带着几分钦佩。
“陈芝云立下大功,朕多加封赏,但他兢兢业业,苦练兵马,却是什么封赏……也都没有放在心上。”
梁帝看着太子,沉声道:“这些年,他倍受打压,朕虽卧病在床,但也并非没有耳闻,但他却从未与朕说过。”
“这些年来,他立下多少战功,朕通过那些残存不多的眼线,或多或少也能知晓。”
“但是这些战功,有九成都落在你麾下的将领身上,其中有过半是压在了邓隐头上罢?”
梁帝声音平淡,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太子略微垂首,看不清神色。
“如当年天水南安之战,火烧粮草,是他的两百白衣精兵立下奇功,但奏章上,并无任何记载。”
“而在民间,也逐渐减少了关于陈芝云的谈论,降低了对他的推崇。”
说着,梁帝感叹道:“这都是你们的手法,对罢?”
太子静静听来,却也未有否认,点头答道:“正是儿臣所为。”
梁帝笑了声,说道:“朕卧病多年,但早年也是执掌权柄,许多事情也能看得明白,也能知道一些,也并不是你们想的那般昏庸。”
顿了一下,他略带自嘲地道:“否则,葛尚明早已打下梁国了。”
这老皇帝身虚体弱,一笑便咳,咳出血来,脸色惨白,喘息不定。
太子看着他剧烈咳嗽的模样,眼神中沉了一下,低沉道:“儿臣从来不敢低估父皇。”
梁帝勉强平复下来,没有接话,只是说道:“陈芝云的心思,朕是明白的,他看似对朕忠心耿耿,但实际上,他这种人物,效忠的是整个梁国,或者说,该是梁国无数的黎民百姓。”
说着,梁帝不无恍惚,道:“陈芝云年幼时经历过战乱之苦,深知朝代更迭,百姓苦难,所以他只会是平定战乱的将帅,只能是为国为民国的治世贤臣,不可能有叛乱之心。”
“这些年你们打压陈芝云,他不是无能为力,不能只能任你们宰割,他没有任何反抗,不是反抗不来,只是不愿大动干戈。”
“朕知道你与他不合,因为你认为他效忠于朕,却不效忠于你。”
“其实,他效忠的只是梁国的皇帝,天下的正统,不是我一人,也不是你一人。”
“你是储君,便是未来的皇帝。”
“日后你若登基,天下仍在乱世之中,他依然能够成为你麾下的大将。”
梁帝看了他一眼,道:“懂了么?”
章八五六梁帝!新帝!
寝宫之内。
昏暗低沉。
夜明珠光华黯淡而朦胧。
梁帝一番言语,最终化作一句:“懂了么?”
太子脸色阴晴不定。
他听出了梁帝言外之意。
梁帝也看出了他心中意思。
陈芝云是个能人,但因为早先与他不合,因此,他心有恼怒,加上此次证据确凿,已让他心生杀机。
但陈芝云有着旷世之才,所以他这位太子,哪怕杀机浓烈,却也再三迟疑。
而梁帝的意思,再是明显不过。
陈芝云效忠的不是某一人,而是整个梁国。
只要他登基为帝,陈芝云必然要听命于他。
乱世之中,一个能听命的陈芝云,必是难以舍弃的大将。
这便是梁帝的意思。
但太子已然是听出了更深一层的意思。
乱世之中,陈芝云堪当大任,然而,天下平定之后,或许便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时候了。
但凡太平盛世,便极少能容这等功高盖主之辈。
“陈芝云如何处置,全然在你。”
梁帝微微笑道:“其实,朕以往便时常在想,是否能够看见天下平定的一日?如今朕多半是看不见那平定的日子,如此……就随你去罢。”
太子沉默下来。
梁帝的意思,已是十分明朗,他看不到平定的日子,但是太子能否看得到?
若是太子认为,如今足以平定北方,那么诛杀陈芝云也便罢了。但若是太子认为北方势大,邓隐老迈,须得以陈芝云为重任,那么,便应三思。
决定如何,全在太子心中。
“儿臣明白了。”
太子深深施了一礼,又道:“儿臣也本以为,父皇如此器重陈芝云,前次召见他入宫,实则是替他抹去罪责,如今看来,倒是儿臣想得差了。”
“陈芝云再是受朕的器重,他终究是个臣子。”梁帝沉声道:“你才是朕的子嗣,才是未来的国君,孰轻孰重,自当掂量得清楚。”
说着,他看了看太子,道:“朕是老了,否则,你当你这点把戏,朕无法制衡么?你当你手中这些权势,朕就无法取回来么?”
太子闻言,心中微沉。
梁帝神色依然,自顾自说道:“你要掌权,朕便让你,毕竟你等着皇位到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而朕的年岁,也几乎看到头了,没有必要再现一场父子间的刀兵相见……你是储君,本就该是未来的国君,这权势你要执掌,那便提早交与你了。”
说着,梁帝抬起头,叮嘱道:“只是,你处事虽然稳重,可在许多时候,不甚机敏,日后继位,须得当心。”
太子躬身道:“儿臣明白。”
梁帝神色有些恍惚,气息也更为萎靡,挥了挥手,无力地道:“回去罢。”
太子施了一礼,道了声告退,便要转身离去,然而就在这时,他心中陡然涌起一个想法,几乎抑制不住。
于是他停下脚步,深吸口气,问道:父皇既然时常在想天下平定的那一日,那是否也想过,天下平定之后,儿臣要杀陈芝云时,可要保住他?
梁帝点头道:“朕原是想保他的,只可惜……”
他笑了声,微微摇头,道:“朕老了。”
梁太子低声道:“儿臣明白了。”
声音落下,太子打开门,退了出去,旋即将门合上。
他转身到前方,仰头看天。
阴暗的天空中,月亮刚刚从云层中出来,显得十分明亮。
太子怔怔出神。
梁帝是老了,老得不愿再与他这太子争权,因为争到了最后,也未必能执掌长久。
但是,是否保住陈芝云,跟梁帝是否老迈,并无关系。
“看来父皇,在看似维护的意思下,实则,也有了杀掉陈芝云的念头。”
太子忽有几分感叹。
实际上,陈芝云与他父皇,一向君臣相合。
他甚至觉得,哪怕天下平定,在太平盛世之中,父皇也不见得就容不下陈芝云。
只可惜,陈芝云不识相,终是设局杀掉了月妃。
在陈芝云眼中,月妃是迷惑皇帝,颠倒朝堂,祸乱天下的妖邪之辈。
但在梁帝眼中,这是一个牢牢占据在心间的美人儿。
……
寝宫之中。
阴暗的光泽下。
梁帝的脸色,显得一片黯淡。
他看着那夜明珠的光华,宛如月光一般柔和,不禁想起了那个如同月儿一般的人儿。
“朕知道她不是常人,甚至不是人,但是……朕从未有过悔意。”
梁帝声音极低,带着沙哑。
房中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那苍老的声音,哼起了曲儿。
只见梁帝倚在龙床上,双目微闭,鼻音轻哼,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似乎心情甚好。
直到深夜时分,曲声停下。
……
翌日,内侍惊觉梁帝已然在当夜,含笑而逝,只是眼角泪水,犹自未干。
消息不过在顷刻之间,便传至太子府上。
太子获知此事,良久沉默,许久不言。
尽管不愿承认,但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这一日。
然而这一日真正到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那般欢喜。
权势还是一样大的权势,只不过,多了一个名正言顺罢了。
而他的父皇,终究是父皇。
哪怕再是忌惮,哪怕再是生疏,但父子终究是父子。
太子沉寂了许久,屏退左右,将自己关在房中。
他独处半日,待到再度现身于人前时,已看不出半点其余神色。
他召集文武百官,将整个消息,传扬开来。
霎时间,天下震动。
帝皇驾崩,举国哀悼。
然而,新帝登基,迫在眉睫。
……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面前悬浮着一面古镜。
古镜上面,是梁国所发生的一切。
无论是梁帝与太子的夜话,还是梁帝辞世时的场景,清原尽都知晓……因为,叶独就在宫中。
“梁帝已死,新帝登基。”
清原低声道:“一个新的时代。”
只可惜,这个时代,充满了太多的未知之处。
纵然是道祖之辈,也无法看透。
道祖之辈,无所不知。
然而自从清原下界之后,诸天祖师,便一无所知。
章八五八梁帝!蜀帝!
梁帝驾崩。
举国哀悼。
然而迫在眉睫的,便是新帝登基。
国不可一日无君!
现如今中土统合,蜀国已灭,而北方元蒙虽是隐患,但暂时也无南下迹象,这乱局初定,梁帝尽管驾崩,却也没有多大影响。
更何况,这些年间,梁帝卧病在床,纵情声色,所有权势也早已落在太子手中。
如今继位,也仅是一个名头上的交替罢了。
登基大典,自是场面浩大,须有无数准备。
在处理梁帝后事期间,便早在筹备此事,也有修道之人,定下了时日。
梁国上下,除却原先在京城文武百官之外,又召回身在外地的文官无疆,以品秩高低,或是职位轻重,择取入京之人。
原本蜀国官员,也有原先重臣,降服于梁国,也得了邀请,也正是因此,梁国此番登基大典,正是前所未有的守卫森严。
甚至请回了白衣军主帅陈芝云,亲自回京,主持秩序,生恐出现差错。
……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忽然预感到了另外的转折之处。
“蜀帝么?”
他沉吟不语,挥手之间,便让古镜显化出了南梁宫城的景象。
……
在登基前的一夜,新梁帝召见了蜀帝。
除却清原之外,几乎没有多少修道人察觉,哪怕是南梁国师齐师正,身在京城之外,也不知晓。
至于那位耳道人,似乎在当初蜀国将灭,临东决战之时,受了重伤,至今未现。
当夜,清原从古镜之中见得宫中一番夜谈。
梁帝招来蜀帝,神色温和,笑容亲切,然而在姿态上,难免有些居高临下之状。
蜀帝只是怅然而笑,他也心知,如今自家不过阶下之囚,能有个善终的下场,便已是不错,再非当初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两人一番言谈,无非是谈及将蜀国彻底并入梁国的事宜。
实际上,更深一层,也是这位新梁帝,想要看看眼前这位向来名声不佳的蜀帝……他更想要看一看,败在梁国手下的亡国之君,该是何等地狼狈不堪,而如今自己,在对方眼中,又是何等地高高在上?
梁朝新帝,自幼生来便是高贵无比,早已习惯了他人仰望的目光,但是,同为君主,蜀帝这样谦卑的姿态,怯弱的目光,却更是教他生出一股至高无上的心态。
“此事便就如此。”
梁帝略微挥手,笑道:“明日朕便登基,还要劳烦蜀王入宫一趟。”
蜀帝深深施了一礼,道:“朕……小王自不敢缺席。”
“如此甚好。”
梁帝正要示意蜀帝离去,然而就在这时,嘴角陡然浮起一抹笑意,道:“蜀王来京,也有许多时日,可曾想念故乡么?”
蜀帝心中一凛,微笑道:“京中风气,继承前唐之风,甚是教人愉悦,美酒佳肴俱是别有一番风味,小王心中甚是欢乐,无暇顾及想念之事了。”
梁帝闻言,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那便请蜀王,今后都在京城定居罢。”
蜀帝躬身道:“正是小王心中所愿。”
他心头低沉到了极点。
今后便都在京城定居,也即是让他一生都困在这梁国京城之中,实如软禁了?
但仔细想想,也好过丢了性命。
蜀帝抬起头来,施礼告退。
梁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有几分感慨,道:“亡国之君,丧家之犬。”
……
宫城之外。
蜀帝离开宫城。
外头早有蜀国将士等侯,满是担忧,然而如今大势已去,局面已定,他们也只能等侯在此了。
蜀的皇帝,已是梁国的蜀王。
而这些蜀国将士,今后也是梁国将士。
局面早已定下了。
“皇……”
那将士上前来,语气一滞,改口道:“王爷,没事罢?”
蜀帝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哪有什么事情?”
蜀帝?蜀王?
截然不同的称呼,便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这个称呼,让蜀帝心中十分不喜。
尽管他知道眼前这一员将士改了称呼,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是避免让梁帝因为“帝皇”的称呼,从而对自己心生杀机。
但蜀帝仍然禁不住恼怒。
“回宫……”
蜀帝语气一顿,叹道:“回府罢。”
回宫。
回府。
也是两个不同的地方了。
京城……这里才是京城,以往的蜀国京城,也要重新改换一个名称了。
时势变幻,沧海桑田,终究无法逆转。
繁华之景,宛在昨日。
然而今日,他这位高高在上的蜀帝,却是要朝着他人躬身下拜。
“奇耻大辱,莫过于此。”
蜀帝眼神深处,露出苦涩意味,心中愤恨道:“胡皓误我,蒋费误我,姜柏鉴也误我……蜀国上下,尽毁于你等庸才奸佞手中,留朕承受这等奇耻大辱!”
他脸色阴沉难看,这般想着念着。
忽然间,一声剧烈的响声。
仿佛地面都颤了一颤。
在刹那之间,喊杀声起。
蜀帝心中一凛,心中惊骇,暗想道:“莫不是梁帝要绝后患?”
才这般想着,又听适才那将士高声道:“皇上快走,此人武艺高深,几近武道大宗师,末将不是敌手,只能略作拖延。”
声音未落,马车已动。
然而马车才动了几步,便听一声凄厉长鸣。
蜀帝只觉翻天覆地,整个车厢都翻了过来,撞得他头昏目眩。
过了片刻,他才惊醒过来,透过残破车厢,才知那骏马被一杆长枪穿透了去。
遥隔十余丈,投掷一杆长枪,穿透一匹骏马,该是何等巨力?
蜀帝惊骇莫名,探出头去。
只见前方一个男子,棕色衣衫,手执长刀,一路杀了过来。
那些精锐将士,竟然无一人是其敌手。
哪怕是内劲有成的护卫,都敌不住他。
看见这人,蜀帝忽然觉得眼熟。
他想了片刻,瞳孔一缩。
“姜柏鉴的人?”
早年姜柏鉴乃是执掌蜀国京城的禁卫,后来任大将军职,常年身处前线战场,这执掌禁卫的便是姜夫人。
但姜夫人替代姜柏鉴行事,终究不能放在明面上。
于是,姜府总有一个明面上执掌禁卫之人,处理京城诸事。
这个处理京城禁卫之事的人,屡屡变换,时而是谢三,时而是谢七,而有一段时日,便是赵徐。
章八五八弑帝【修整章节序号】
夜色之下。
月光之中。
视线明亮,显得十分清晰。
鲜血的色泽,泛着银亮的光芒。
赵徐执刀而来,所向无敌。
在这一瞬间,蜀帝心中陡然想到了那个谢七。
几近于武道大宗师,这样的人物,虽非武道大宗师,但内劲巅峰,却也显得无可匹敌……谢七当时,身在城门当中,地处狭窄,难以施展开来,多是以伤换命。
然而如今赵徐在街道之上,闪转腾挪,身法敏捷,虽然不如谢七那般看得教人心惊胆颤,却也如阴灵一般,渗人心魄。
“皇上快走……”
那将领才道了一声,便被赵徐一刀劈了头颅。
只见赵徐脸色沉重,道:“诸位,蜀国已亡,蜀帝已死,今日赵某要诛杀的是梁国蜀王,与你等无关……你等众人,都是蜀国将士,也多是有妻儿老小之人,犯不着为了他一个人的性命,搭上你们所有人的性命。”
他刀斩过去,鲜血淋漓,断肢飞溅。
前方将士中,无人后退。
而赵徐一步一步往前。
阻拦之人,尽杀之!
“姜柏鉴与我说过,杀心不要太重,尤其是你们这些听命行事的将士,只如手中刀剑一般,本身难言大罪。”
赵徐厉声喝道:“但今日我要诛杀这庸才废物,谁要拦我,便休怪我赵某人刀下无情!”
就在这时,将士之中,有人喝道:“姜大将军为了蜀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赵徐,你作为姜大将军家臣,胆敢如此大逆不道?”
赵徐冷笑道:“赵某可不是姜柏鉴的家臣,其次,姜柏鉴也还是死了,他为了蜀国而死,但这位蜀帝却已降服梁国。作为一国之君,不该是国破君亡么?”
他目光扫过,凛冽到了极点,道:“多少将士血洒疆场,然而这位蜀国皇帝,却仍然活生生站在这里。”
“当初有多少将士在剑门关竭力抗敌,可他这位蜀帝,却视而不见,为了一人安危,葬送了蜀国。”
“你们也是将士,你们难道心中就没有血气么?”
赵徐语气沉重,充满了愤恨之色,道:“今日我要诛杀这梁国的蜀王,谁敢拦我,尽数斩之!”
他目光扫过,凛冽到了极点。
他本领已经到了几乎是武道大宗师的地步。
尽管不是武道大宗师,但却也在内劲武学当中,首屈一指。
甚至,就连谢七复生,也不见得拦得住他。
因为谢七已过巅峰,而他正值盛年,而这具躯体,更不是肉体凡胎可比。
众人接他目光,纷纷犹疑。
蜀帝投降于梁国,并非真让众人服气。
但真要因此,任由赵徐出手诛杀蜀帝,也绝不可能。
“滚开!”
赵徐杀了过去。
这些将士心有犹疑,出手便有迟缓,再无那等锐气,在赵徐眼中,更是不堪一击。
“他已不再是蜀国皇帝了!”
“他不过是梁国的蜀王!”
“他只是一个人,你们也是人,非要用自家性命去给他拖延时候,莫非你们就这般低贱么?”
当世尊卑有序。
皇帝便是至高无上。
赵徐这一番话,大逆不道。
但在蜀国灭亡之日,他便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道理了。
他只知道,心中一股意气难平,杀机难歇。
他想起了谢七死前所为,心有感触,竟是作出了与谢七相同的举动!
弑帝!
……
前方的将士,在用性命拖延时候。
蜀帝不敢再有停留,匆匆离去,看他跌跌撞撞,狼狈不堪,朝着皇宫所在而去……此处距离皇宫,不过两条街罢了。
以皇宫之中的守卫,以那些精锐人物,应当已是察觉到了这里的变化。
“该死!”
蜀帝咬着牙道:“姜柏鉴!你便是死了,也留下个死士,要取朕的性命么?”
他脚步踉跄,匆匆而去。
然而就在这时,倏地一声!
眼前划过一道光芒,顿起一声清响!
地面上刺入了一柄钢刀,在月光之下,白光闪烁。
蜀帝浑身渗出冷汗来,不禁转头看去。
只见赵徐双手垂下,衣袖遮住了手掌,他面色沉静,脚步沉重,缓缓走来。
“赵徐!”
“赵爷在这。”
“大胆赵徐,你……”
嘭!
赵徐一脚踹了过去,将蜀帝踹倒在了地上,然后往前一步,俯视下来。
“当年在蜀国京城,赵某一直都想这么干的,只可惜你作为蜀国皇帝,哪怕再是昏庸,毕竟也是天子。”
赵徐露出嘲讽之色,道:“现在,蜀国的天已经塌了,你不过只是个丧家之犬罢了。”
蜀帝脸色阴沉,怒吼道:“赵徐,你可知道,你这等大逆不道,该当何罪?”
赵徐淡淡道:“以往该诛九族,现在,该赏黄金珍宝亿万两。”
蜀帝脸色铁青,然而眼神深处,亦是难免两分惊惧。
“在想什么?”
赵徐笑得古怪,尤其是脸上的鲜血,让他十分狰狞,道:“在想梁国的将士,为何还未前来救你?”
蜀帝闻言,震了一下。
赵徐平淡道:“他们来之前,我必然会先宰了你。当然,我若是没有先一步宰了你,他们也不会来。”
蜀帝惊道:“你说什么?”
“听不懂?也是,你这样的庸才,怎么可能听得懂?”赵徐略微摆手,说道:“这里距离皇宫才有多远?”
“只要是个修成内劲的高手,对于这边的喊杀声,这边的刀剑交击声,都不会一无所知。”
“他们早已晓得此处动静,甚至就在现在,已集结人马,就在一条街外,埋伏着不下二百人,其中有三位是内劲大成,武艺与我相仿的高手。”
“我能察觉他们,他们也能察觉到我。”
说到这里,赵徐脸上充满了嘲讽神色,道:“别指望了……他们分明就是听命行事,甚至,我能顺利进入京城,或许他们也暗中帮了一把。这一次,梁帝是要借刀杀人,不过,赵某人乐意当这一把钢刀。”
蜀帝脸色惨白,在月光下,白如纸张。
他忽然想到了梁帝那一句话。
“那便请蜀王,今后都在京城定居罢。”
或许,这不是长久软禁。
这句话的深意,是让蜀帝永远留在梁国京城之中。
蜀帝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山不容二虎。
哪怕自身在对方眼中,已是磨了爪牙的老虎,也是一样。
“赵徐,既然这是梁国阴谋,那么你便不该上当。”
蜀帝道:“你乃是有志之士,为了蜀国,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流了多少血汗,朕都知晓,你我应当留待有用之身,图谋再起。”
赵徐哈哈一笑,道:“就凭你这废物?”
他蹲下身子,掐着蜀帝,阴沉道:“蜀国一座大好江山,你都能断送,我还指望你能东山再起?你这种废物,也就亏得是托生在天子人家罢了,真要让你白手起家,凭你,也能成事?要依靠你来光复蜀国,还不如我赵某白手打出一座江山,作个开国皇帝,省得还让你再葬送一回。”
蜀帝听他言语愈发猖狂,心中的惧意,不知为何,不断增长,让这蜀帝心中愈发悸动。
赵徐叹道:“蜀国上下,多少有志之士,多少一腔热血的将士,多少满怀抱负的书生,都因你一人,断送了江山。”
“谢七死了,谢三死了,姜柏鉴也死了,姜夫人也没了,那些前线用命去拼杀的将士,死了不知多少,那些暗地里的谍子眼线,都几乎死光了。”
“他们这些人,历经苦痛,有时断臂求生,把自家弟兄都要送上绝路,有的更是死而无悔。”
“我来之前,总想着这是为的什么?后来觉得,不过也就是为了保家卫国。”
“蜀国是你的,也是他们的,只是他们在艰难困苦之中,挣扎奋斗,而你在至高无上的皇位宝座上,荣华富贵。”
“他们吃苦,你来享福,但你还是把这大好河山尽数断送了。”
赵徐叹了声,道:“这个‘他们’,也有我的一份。”
蜀帝陡然颤抖起来,忽地怒喝道:“废物!若不是你们这些废物,争权夺利,蜀国怎会如此?朕满腹才学,满腔抱负,尽受姜柏鉴之流所限,朕……”
赵徐打断他道:“你这么有本事,连姜柏鉴手中的兵权也收不回来?”
蜀帝语气陡然一滞。
“你要承认,你从来就是个废物,蜀国到了你的手里,最终也就是灭亡的下场。就像这次,京城的禁卫交还与你了,但你把京城就拱手送上了。”
赵徐叹道:“其实,作为蜀国的皇帝,哪怕当真山河国破,你也是最没有资格投降的那个。”
他手上陡然用力。
蜀帝涨得满面通红。
就在这时,脚步声陡然响起,十分密集。
二百梁国将士,围在了这条街道上。
赵徐陡然松了手,将蜀帝抛了出去,冷笑道:“本想让你们来杀,莫要脏了我的手,仔细想想,这手也不是我赵徐的。”
说着,他脚下一踏,那柄钢刀飞了过去,把自觉大难不死的蜀帝,刺了个对穿。
蜀帝张了张口,充满了不甘之色,沉寂了下去。
赵徐目光四下扫过,笑着道:“诸位,不要客气,咱们从来不是朋友,不必多说废话,也不用准备酒席款待。都来打个赌罢,看看我倒下之前,能杀多少个?”
……
ps:上一章该是章八五七……嗯,这章字数稍多,所以慢了点。话说,最近精神不错,状态稍微伤人,尽量寻求恢复,用最好的状态,把后面这段情节写完,然后再休息一段时间吧,嗯,毕竟快完结了。
章八五九新帝谋划,一举数得
蜀帝被杀。
刺客当场伏诛。
然而蜀国这才归顺,蜀帝便已身亡,此事传开,天下哗然。
原先蜀国的将士、臣子、百姓,各个方面,各个层次,俱都有了许多动荡。
只是蜀国归顺至今,也有一段时日,梁国也已初步掌控,这诸般动荡,甚至才露苗头,便被镇压下去。
这甚至让许多有心之人觉得,是否蜀帝被刺,本就是一场阴谋?
借着蜀帝之死,引出了原本蜀国与梁国之间的隐患,一举抹杀,从而稳固了刚刚吞并蜀国的浩大梁国?
除了少数人之外,没有谁知道,其中真相如何,是否真是如此。
但是,在蜀帝被刺的第二日,被任命主持京城护卫之职的白衣军主帅陈芝云,因守卫京城不力,甚至玩忽职守,被革去了职位,打入牢狱之中。
这一举动,似乎安抚了蜀国的百姓。
当初陈芝云攻破蜀国京城,本就让蜀国之人,十分痛恨,而这一次守卫不利,导致蜀帝被刺,更是让蜀国人士,万分震怒。
此次梁帝下旨,将这位攻破蜀国京城,立下不世奇功的白衣军主帅擒下,像是表明了立场,也表明了此次蜀帝被刺,罪在陈芝云,而非是他。
这也让许多猜测着梁帝没有容人之心,不容于蜀帝的言论,沉寂下去。
……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颇有感慨,道:“看来这位新梁帝,哪怕是离了文先生,也并非庸才,至少比起蜀帝,要远胜百倍。”
此次蜀帝被刺,赵徐受诛,引起动荡。
而这些动荡,实则便是梁国今后的隐患。
梁帝本就对蜀帝不喜,此次诛杀了让他不喜的蜀帝,又拔除了梁国的隐患,更是借此,名正言顺地拿下陈芝云,又安抚了蜀国余下的将臣百姓,可谓是一举数得。
而更深一层的是,借此拿下陈芝云,不仅名正言顺,更是留下了个后手。
“陈芝云截杀梁国将士,此事若是掀开,尤其是在如今梁帝登基不久时,细论其罪,多半便是死罪,即便念其功劳,得以不死,但日后也难重用。并且,在白衣军中,也必生动荡,乃至造反。”
清原暗道:“而这一次,以守卫京城不利,拿下陈芝云,哪怕是陈芝云本身,都不好辩驳,不会反抗,而白衣军也不会轻易动手。”
“并且,待到最后,若真要起用陈芝云,也只须将蜀帝被杀一事的罪责,另寻他人顶替,将其中的倏忽,将京城内中的接应,尽数摊开,便足以将陈芝云洗脱出去,又或者是让他戴罪立功,如此,便可将陈芝云重新起用。”
梁帝此举,显然是留了后路。
陈芝云毕竟是陈芝云。
哪怕再是不喜,哪怕杀机再重,但是此人才能,堪称旷世难寻,当一个人的本事,到了这等地步,便是与之不合的新梁帝,也不愿轻易诛杀。
如今,陈芝云已经下狱,是否诛杀,全在梁帝一念之间。
“换句话说,如今的梁帝,对于是否诛杀陈芝云,心中仍是犹疑不定。”
清原稍有感慨,道:“毕竟是陈芝云。”
梁帝此前,便已想着要拿下陈芝云,但却依然将守卫京城的重任,都交给了陈芝云。
虽然梁帝想要杀他,但依然信任着他。
这也是一种魄力。
“魄力?”
清原抬起手来,按在眼前的青莲上,法力灌注其中。
赵徐也有魄力,但终究是死了。
只不过他的死,伴随着蜀帝,埋葬了一个过去的时代。
赵徐就如同叶独一样,是一个改变了局面的小卒。
未来的变化,逐渐扭转。
……
临东。
原本白氏所在,已经微弱。
千年世家底蕴,因清原一事,受尽挫折,颓然不堪。
然而,自从临东白氏先祖降下之后,这座千年世家,分量之重,几乎便到了世间绝顶的地步。
哪怕是齐师正,也未有轻视。
原本临东白氏,与南梁国师府,早有来往,此次降服蜀国修道人,也有了大功,然而因为清原前来寻仇时,齐师正退了一步,任由白氏人仙被清原所灭,甚至出手帮了清原一把,导致两方关系,降到了极点。
此次白氏祖下界,虽然不敢对先秦山海界的高徒下手,但也展露出了十分霸道的姿态。
如今齐师正因被清原所伤,徒有仙家道果,然而还是肉体凡胎,却也放低了些许姿态,亲自前来临东,与白氏祖细谈未来合作之时。
而那白氏祖,老谋深算,却也不至于为一个白礼而恶了这先秦山海界的高徒,实际上,他也同样不愿得罪齐师正这位已是得道成仙的人物,更何况,齐师正还是梁国的国师,在人间牵扯着极重的气运。
“今日一场言谈,总算松口了。”
齐师正离开临东,略有感慨。
因当初一事,白氏祖初时也是做足了姿态。
但是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不过是面上抹不开,作个姿态给临东后辈看,作个姿态给天下人看,可是实际上,他早已有了与南梁国师府合作的想法。
如此,这临东一事,算是安定下来,让齐师正也稍微松了口气。
他吐出口气,细算一番,那头金龙也差不多该要回来了。
待金龙归来,正好去寻麋鹿。
“鹿食金莲,天下共逐之。”
齐师正暗道:“这头麋鹿,似乎正在往西。”
哪怕是他,也仍然难以察觉那头麋鹿的踪迹,不过,毕竟是堪称仙家的人物,对于麋鹿的迹象,比之于寻常修道人,终究还是有着难言的优势。
只是各方仙家互相忌惮,却也没有谁敢轻易出手。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正自感叹之间,忽然有一道灵光传来。
齐师正伸手接过,将之点开,只见那光芒闪烁,形成字幕。
“这……”
齐师正目光一凝,露出惊色。
蜀帝已死?
陈芝云下狱?
原本这等大事,他立时便能知晓,然而鹿食金莲之后,气运凝于那麋鹿之中,几乎不能从天象而观气运变化。
直到如今,他才知晓此事。
章八六零文先生【上】
“陈芝云还不能死!”
齐师正神色凛然。
陈芝云一介凡人,且是当世将领,自然不会如仙家一般长生不死,但他身具气运,却不是如今该死的时候。
齐师正乃是南梁国师,而陈芝云是南梁名将。
一个是号令修道之人,一个是执掌世间兵权。
一个象征着仙道气运,一个象征着人道变化。
陈芝云的分量,比之于邓隐,不知重了多少。
“陈芝云不能死,他若一死,那麋鹿决计是得不到了。”
陈芝云死去,从修道人的层次来看,气运牵扯溢散,再难得到麋鹿。
然而从世间凡尘百姓的眼界去看,陈芝云一死,白衣军必乱,那么此去追寻麋鹿的白衣军,必然不能尽心追捕,麋鹿也就寻不到了。
“怕是要回京一趟。”
齐师正心中这般想着,然而就在这时,临东城内,有人匆匆而来。
那人赫然是临东白氏的族人,来到近前,躬身道:“齐先生,老祖忆起一事,请先生折返入城,细细详谈一番。”
齐师正皱着眉头,道:“我……”
那白氏族人微微仰首,道:“老祖想请,先生莫非不愿?”
齐师正眼中闪过一缕怒色。
他是先秦山海界的高徒,南梁的国师,世间的仙人。
区区一个白氏族人,在前些时候,何等谦卑底下,如今白氏祖下界之后,胆敢如此放肆?
不过是仗了一个白氏祖罢了。
“你……”
“这是老祖的意思。”
“好。”
齐师正收回目光,露出沉吟之色,看向了临东城内。
他仿佛看到了一对幽深到了极点的眼睛。
……
梁国。
京城。
皇宫之内。
新帝坐于龙椅之上,一身明黄服饰,上纹金龙踏云之状,他坐在那里,满是至尊贵气,浩瀚如山岳一般。
尽管他早已掌控梁国一切权势,一直以来,虽为太子,却也仍如皇帝一般。
可真正登上了这个至高无上的宝座,才知道其中滋味。
“至高无上。”
梁帝坐在龙椅上,只觉浑身舒适,他微微仰头,旋即看了下去。
平日开朝,下方便是文武百官站立之处。
以往他也站在那里。
现如今,他只须俯视下去。
就算是陈芝云之辈,如今在他登上帝位之后,万般诸事,也不敢不从。
名正言顺,终究还是需要名正言顺。
他几乎沉醉在这其中,难以自拔。
直到脚步声传来,殿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声音。
正是那殿前太监的声音。
梁帝微微睁开双眼,片刻后,才从沉醉中醒来,隐约听到那太监说的是,大将军邓隐求见。
“让他进来罢。”
梁帝挥了挥手。
过了片刻,只见前方邓隐匆匆而来。
这老将须发已白,但常年征战,气势犹在,如苍老雄狮一般,尽管身形稍有佝偻,却也仍显魁梧壮硕。
邓隐颇为疑惑,此时已在午后,并非早朝,往常在这个时候皇帝召见,单独会面,多是在御书房,后花园等处,一来无须过于庄严肃穆,二来君臣之间,容易亲近些。
但这一次,倒是让邓隐有些迷惑。
他站在下方,施了一礼,抬头往上看。
只见梁帝稳坐龙椅之上,俯视下方,气度威严。
刹那之间,邓隐似乎明白了梁帝的心意。
梁帝登基不久,难免沉醉在至高无上的权势之中,沉迷于这龙椅之上。
邓隐心中顿时有种荒谬的想法。
莫非皇上召见,实则无事,只是要俯视自己这大将军一番,细细体验那一种权势的味道?
“怎么可能?”
邓隐心中否定了这个荒谬至极的念头,静静等候梁帝开口。
许久之后,仍是一片沉寂。
邓隐心中对于那个荒谬的想法,似乎有些摇摆不定。
就在这时,才听梁帝叹了一声,抛出一物,滚了下来。
邓隐看着那物事,不禁有些错愕。
梁帝低沉道:“你且看着罢。”
邓隐闻言,心中莫名有些难言的惧意。
事无不可对人言,但有些事,终究是无法摊开的。
梁帝平淡道:“其中事情与你无关,你仔细看看。”
邓隐心中陡然松了口气,但听到梁帝言外深意,却也有些凛然,可想而知,许多事情,梁帝并非不知。
但既然梁帝此时这般开口,显然是无意追究。
邓隐取过那册子,翻了开来,旋即眉宇微皱。
接连翻过三页,邓隐脸色稍白了几分。
待得看完之后,他已有了万分惊惧,而又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位数十年阅历,不知经历过多少事情的老将,在这一刻,也有着无法置信的错愕神色。
“怎么可能?”
邓隐的声音之中,隐约有些颤抖。
“是啊,怎么可能?”
梁帝笑了声,笑声之中,看似平淡。
可邓隐竟是从中听出了惊怒交加,甚至是恐惧的味道。
“朕若不是亲眼所见,怎敢相信?”
梁帝自嘲道:“这册子若不是先帝亲自命人去查,又怎敢当真?”
说着,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看着邓隐,说道:“若是没有这本簿册,有人告诉你,文先生是蜀国的人,你信么?”
邓隐低声道:“决计不信。”
梁帝笑着说道:“朕也不信,并且,朕会把那人九族尽诛,以示对文先生尽信不疑。但他呢?”
梁帝脸上闪过一抹狞色,道:“他如何不能让朕尽信?”
邓隐只觉手中的簿册,重有万钧。
这一本簿册,证实了文先生,确为蜀国之人。
这一本簿册,也细细记载了文先生这些年间在梁国埋下的隐患。
埋下的隐患,如堤坝中的蚁穴,虽然细微,却数量极多,到了关键的时候,便会让这座堤坝在大势面前,轰然坍塌。
“怎么可能?”
邓隐深吸口气。
这些年间,眼前的梁帝,当初的太子,无比器重他们二人。
邓隐掌兵权,文先生掌朝堂。
一文一武,牢不可破。
甚至,因陈芝云此人的出色,邓隐在太子心中的地位,谈不上高。
而文先生的地位,才是难以撼动。
可谁曾想过,如此受得重视的一人,竟然才是最大的隐患。
“朕待他是何等信任?”
梁帝铁青着脸,道:“这些年间,他只是幕后的谋士,虽然人人知晓其名,但官职终究不高,这一次,朕本想登基之后,立他为相,可是……可叹!可恨!”
邓隐深吸口气,道:“此事,还须细察,毕竟文先生不是常人,树敌无数,也恐这册子不实。”
梁帝指着那册子,道:“这是先帝命人所察,你说是否属实?”
邓隐面色变了一下,低沉道:“查实此事之人呢?”
梁帝说道:“正是文先生府上的侍卫统领,叶独。”
邓隐怔了一下,道:“是他?”
梁帝点头道:“此人是先帝埋下的暗子,不过,他前些时日,刺杀先帝,已经伏诛。”
先帝的暗子,刺杀了先帝。
那么这册子,可信么?
邓隐略感错愕,但下一刻,便明白了梁帝的意思。
册子归册子。
逆贼归逆贼。
一码归一码。
邓隐沉声道:“文先生何在?”
梁帝吐出口气,道:“自蜀国覆灭,他便请命,前往蜀国京城,处理诸般事务。当时以为他是替朕排忧解难,如今想来,该是故地重游。”
说着,梁帝挥手道:“朕已命人在京城设伏,他逃不掉了。”
邓隐心中忽然觉得有些怪异。
像是文先生这样的人,当真会这般简单被人寻出根脚?
而这样的人,会察觉不到杀机所在,会无法逃去性命?
在他心中,文先生一向是算无遗策,谋虑至深。
梁帝此番布置,让邓隐心中仍有几分不安。
“不如,老臣再添些人手罢,免得生出变化来。”
章八六一故人不存,旧景不再
这里原是蜀国京城。
初时陈芝云踏足京城,掌控这座城池,后来便有邓隐大军入住,直至如今。
在此期间,蜀国京城之内,难免有些动荡。
有些人试图重新夺回京城。
有些人试图保住自身权势。
有些人因各类事情,产生动乱。
有些则是因为梁国军士过于嚣张跋扈,欺人太甚,从而产生民愤。
梁国吞并蜀国,接手其浩大国土,类似于这样的事情,各地皆有。
但到了如今,已算是平歇下来了。
“文先生……”身边的护卫有些迟疑。
“你们在后面跟着就好,我四处走走。”文先生摆了摆手,不甚在意。
“这……”那护卫露出苦笑之色,不敢答话。
“这座城池,已经是梁国的一座城,再非蜀国京城,莫非我在梁国的国土之中行走,还有什么危险?”文先生偏过头去,道:“你们这十来人,过半是修成内劲的人物,本领高深,远隔十丈,都能一扑而至,就跟在我身后三五丈罢。”
十余位侍卫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文先生转过头来,再没有理会,只是往前行去。
十余位侍卫,不敢离得太远,只在三丈之内,紧紧跟随。
……
喧嚣的街道。
热闹的气氛。
在最开始梁军入城的惊惶之后,这座城池经过梁国的安抚,总算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盛况。
文先生走过街道,看着两侧的摆设,看着来回的行人,看着那行走的车马,心中忽有涩然。
都不一样了。
街道不一样了。
行人不一样了。
车马,衣着,摆饰,风土人情,俱都与当年有了不小的改变。
这几乎已是一座陌生的城池。
他走过了皇宫,内中早已空置,宝物正在运往梁国京城,这里关于帝皇象征的各种宫殿建筑,都在拆除。
蜀国皇室的象征,正在倾塌。
文先生神色不改,沿着京城行走。
他走过姜柏鉴府上,顿了一下。
姜大将军府已经被白衣军之人接手,府门紧闭。
他深深看了一眼,心中浮现出了一个场景。
有将军在家中练武,有夫人正在烹饪佳肴,有孩童正在跳跃玩耍。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这便是当年小妹过的日子?”
文先生这般想着,不禁叹了一声。
他知道姜柏鉴已死,也知道姜夫人殉情,至于那个姜家的小少爷,他的小外甥,如今仍然不知去向。
细细想来,那个外甥,自出生以来,都不曾与他见过面。
哪怕在街上相遇,都不能相认。
“都这样了。”
文先生微微仰首,走过了葛氏旧址,走过了文家的废墟。
都没有了!
昔日的一切,都掩埋在尘埃当中!
到了如今,就连他为之奋斗的蜀国,都一朝倾塌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文先生吐出口气,带着自嘲之色。
他的故人。
他的亲眷。
他熟悉的人事物,他曾经见过的一切,都不在了啊。
就连蜀国,也都灭了。
故乡之中,再无往昔熟悉的景色。
故乡之中,再无熟悉的人。
这里对他来说,就如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就是他曾经为之奋斗的地方。
为此,他不择手段。
为此,他善恶不计。
为此,他无所不为。
但到头来,终究落得一场空。
在蜀国灭亡的当日,他曾细想过,自家如此谋划,何以仍然落败?
是陈芝云的白衣军太厉害了?
是姜柏鉴太过不堪了?
是胡皓之辈作恶的后果被自己低估了?
还是说,是自己忽略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蜀帝,其心中的脆弱?因地位高低,不敢揣摩帝皇至尊,从而忽略了这位蜀帝是如此的废物?
“文某一生行事,少有差错,人称算无遗策,也能坦然受之。”
文先生低沉道:“这些年来,遇事无数,但只要文某有心去办,定计而成,便几乎都能如愿。而这一次,布局数十年,功败垂成,我细细想来,还是在犯了太多差错,忽略了太多地方,或许在暗处,或许在细微之处,看似不起眼,实则却是致命的要害……若非我过于自负,忽略了这些,也不至于让蜀国这般轻易灭亡。”
他微微仰首,露出了十分古怪的神色,心中问道:“梁帝那边,已来人了罢?”
这时,才有一个声音,平淡说道:“已入京城。”
文先生低声道:“那我便等着罢。”
声音落下,他忽有些许笑意,道:“这一次你不会救我罢?”
清原缓缓道:“你我谈不上交情深厚,我犯不着顶着诸位仙家的压力,前去救你,更何况,你本是一介凡人,本就有生老病死,如今还死了一半,过些年也总要死的。现如今蜀国已灭,你自觉活在世上,也无挂念,也无用处,自认使命到了末尾,心存死志,无意存活,也算是死得其所,念在你我相识一场,今夜我会帮你默念一段经文,送你一程。”
文先生沉默了一下,道:“可惜打不过你。”
清原笑了一声,声音渐淡。
文先生吐出口气,道:“其实我倒是想知道,你这个家伙,隐在黑暗之中,只听声音,不见真容,究竟是个什么人物?你又是长得什么模样?”
清原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你死之后,总会相见的。”
文先生怔了半晌。
人死如灯灭。
死了之后,总会相见的?
“修道人的局势,你还不懂,但今后你可算是半个罢。”
清原声音渐渐散开,悠悠道:“再见。”
……
这里沉寂了下来。
文先生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但见他一身淡白衣衫,朴素淡雅,尽管人已过了盛年,但依然儒雅深沉,渊深莫测。
虽是一介文人,却也令人为之心服。
“岁月啊。”
文先生站在这当年文家的废墟当中。
他忆起了年幼时的场景。
他忆起了年少时的抱负。
他想起了父母、兄妹、亲眷,等等无数熟悉的人物。
但这些人,早已不在了。
而蜀国也早已经不再是他所识的蜀国。
但他依然凭借着一腔心血,在梁国仍然苦苦支撑。
现如今,蜀国也倾塌了。
他不禁在想,如果他早些年来到这个陌生的蜀国,是不是会埋葬掉以往,安心去当梁国的相爷?
“出来罢!”
章八六二暗中的隐患,繁华下的黑暗
南梁。
皇宫之中。
时已入夜。
偌大的殿宇,空寂无声。
梁帝与邓隐,已是移步御书房所在。
夜间的御书房,在夜明珠的光华下,仍然点起了灯烛。
梁帝负手而立,踱步来回。
邓隐立在下方,神色沉重,低声道:“消息仍未传来,莫不是出错了罢?”
梁帝摆手道:“不会。”
邓隐心中仍觉沉重,这些年来,在他心间,早已深知这位文先生运筹帷幄的厉害。
梁帝这一番布置,哪怕还有自己后来添了些许埋伏,可对于那个如此智虑深远的文先生来说,当真无法察觉么?
“无论成与不成,消息应该已经要传来了。”
梁帝这般说着,语气复杂,亦是充满了低沉之意。
邓隐默然片刻,道:“其实老臣心中,仍有疑惑,这些年来,梁国能有这等鼎盛,有他一半功劳,这样的人物,当真会是蜀国的奸细么?老臣不敬一番,是否先帝也是被人蒙蔽了?文先生乃是治世贤臣,尤其是天下大定之后,梁国更须此人,是否因此,有人要除去文先生?”
顿了一下,才听邓隐说道:“毕竟,那位告发文先生的暗子,却也是刺杀了先帝的,他的这一本册子,当真可以尽信么?”
梁帝背负双手,看向外方的月光,淡淡道:“若是文先生主动认了呢?”
“什么?”邓隐露出错愕之色。
“叶独是个武夫,不是什么老谋深算的人物,若不是文先生有意透露,叶独当真可以得到这么多的秘密?”梁帝悠悠说道:“若不是文先生愿意,你以为叶独能够把他的把柄,送到先帝手中?”
邓隐呆在了那里,良久无言。
梁帝平淡道:“当初蜀国灭后,他请命前往蜀国京城,当时朕只当他要为朕排忧解难,平定蜀国京城之乱,然而如今看来,那时他便已心生死志,布置好了许多东西,此去也不过只是故地重游罢了。”
“这个……”邓隐叹道:“老臣当真是无法置信。”
“但事实如此,他也主动认了。”梁帝说着,偏头看来,平静道:“但老将军话中有话,又是何意?”
邓隐沉吟道:“依老臣看来,将文先生活捉下来如何?”
说着,他竟有些荒谬之感。
这种智近于妖的人物,给他一个喘息之机,兴许就能让他翻身出来,寻得了活命的机会。
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却似乎比之于武道大宗师,还要教人忌惮。
“埋伏已经下去了,他一个书生,提前没有布置,只要陷入重围之中,那么是生是死,便也由不得他了。”
梁帝叹道:“可惜他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显然已不愿意活命。”
说着,梁帝转过身来,看着邓隐,道:“朕一向惜才,就连陈芝云都不舍得杀,而他与朕这些年间,比之于陈芝云,情义更重,更教朕无比看重……哪怕此前他是蜀国的奸细,但如今蜀国也是梁国的一部分,只要他愿意尽心为梁国出力,朕便是饶了他,又能如何?”
邓隐闻言,忽然沉默下来。
梁帝挥手说道:“朕不是蜀帝,也不是元蒙大汗,他们都没有容人之量,但朕有这个肚量。朕要的不是当前,而是未来,朕要当千古明君,自当忍一时之气,他若愿意彻底归心,朕忍了这口气,也不是不能。”
邓隐闻言,半是真心半是吹捧地感慨道:“陛下心胸宽阔,当真是古来罕见。”
梁帝听他一声吹捧,仍是不露神色,踱步到了书桌前方,取过了厚厚一叠信纸,顺手递给了邓隐,道:“你来看看。”
邓隐接了过去,只看到第一篇,眉宇微皱,略有讶异。
梁帝平淡道:“在得知文先生来历之后,朕便让人细察此事,果然,查出了这无数隐患。”
说着,他忽然伸手一扫,桌案上的砚台,陡然砸落了下来,摔成了粉碎。
尽管看似轻描淡写,但是这位梁帝如此举动,也着实代表了他心中并不平静。
“梁国如今鼎盛的局面,一半功劳在他,其中,这营造梁国景象的谋划之中,有六成是他献计。几乎可说,如今的梁国,有这等局面,不是有朕,而是有着这位文先生。”
梁帝冷笑道:“这样的梁国,几乎是他一手凝聚而成,然而,他从一开始就希望梁国破灭,梁国怎能不灭?”
说到这里,饶是梁帝再是自觉多么城府深沉,也不禁心有余悸。
邓隐逐一翻阅过去,脸色从初时的淡然,渐渐泛白。
文先生在梁国埋下了无数隐患,他所营造的鼎盛梁国,实际上,就是充满了隐患的梁国,看似鼎盛,实则暗中腐朽。
梁国如今的鼎盛局面,多是出自于此人手中,然而,从一开始,就是向着毁灭的方向。
邓隐翻阅的第一篇,是关于凉州太守。
凉州乃是繁盛之地,也是有名的风景秀丽。
因修建景观,这位凉州太守,当时受得许多封赏,而在其中记载的是,修建这景观之时,那太守何等劳民伤财,其中累死了不知多少人,税收提高了足足三成,致使许多家庭卖儿卖女,亦有许多妇人不惜出卖色相,乱象纷呈,伦理尽丧。
凉州民不聊生,后来妖僧造反一事,与此不无关系。
但此事一直压着。
可是,只要掀开了一角,便足以引起哗然。
当然,也只是在民间的哗然。
这种事情,还不足以让邓隐动容。
但第二篇,指的是京城。
京城就在眼皮底下,所见满是繁华。
可是,那些断了手脚的乞儿,那些人往络绎的青楼,背后的勾当,连接着朝廷的官员,千丝万缕,难以切断。
便是皇宫之中,对于此事,也并非不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谈其他,单是其中的利益纠葛,税收之高,便足以让皇室为之沉默。
但是,这其中见不得光的地方,终究是太多了些。
逼良为娼,杀人放火,断人手脚,何曾稀少?
那些街头上断了手脚的乞儿,有多少是天生残疾的?有多少是被人生生斩断手脚的?
现如今青楼的那位花魁,本也是良家少女,只因貌美如花,一家被人所灭,强行掳来。
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
这些事情,还谈不上隐患。
然而这些事情,也只是冰山一角。
一篇又一篇,翻了过去,邓隐初时只是神色讶异,但是神色渐渐低沉。
太守的事。
青楼的事。
这都不足以让他动容,然而随着一篇又一篇翻阅下去,他从容的脸色已变得十分沉重严肃。
最开始的几篇,都谈不上多大的事情,然而逐渐下去,一层又一层,更深的层次,更高的层次,更为巨大的事情,更为阴暗的事情,数量更多,更为惊人,逐渐在纸张上,呈现出来。
前头的几篇,哪怕闹到世人皆知,不过也就民愤,只须朝廷适当处置,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到了最后的,已是直指朝堂文武百官。
这才是巨大的隐患!
文武百官,才是执掌着梁国权势的人物,他们的决策,关乎梁国的走向。
国以民为本,实际上,论起决策之事,是以官为本。
而这其中的腐朽,却足以从上到下,颠覆朝堂,也颠覆一座鼎盛王国。
Ps:上一章,我觉得标题应该单独列出来,这章也是,唔,才不是要逼死强迫症,相信我嘛。
章八六三文先生【二】
御书房沉寂了许久。
一位是梁国的九五之尊。
一位是梁国执掌兵权的大将军。
两位权势顶峰的人物,在这里面对着繁华之下的阴暗之处,相顾无言。
“若是……”
良久,才听邓隐说来,但见他眼中犹有余悸,深吸口气,道:“若是这些事情,尽数掀开,那么梁国上下,必然要动荡不堪。倘如这等动荡被他揭开,放在当时两国交战之时,几乎便是大祸了。”
梁帝沉声道:“正是如此。”
邓隐说道:“但文先生没有将这些事情尽数摊开,似乎另有隐情?是否……这其实是文先生的疏忽?被有才之士,看透出来,以作陷害?否则,怎能解释,文先生会按捺不动?”
“有才之士?能看穿文先生都疏忽的地方,那么此人岂非比文先生还要厉害?”梁帝微微摇头,道:“据说,他从一开始,便是要以此相助姜柏鉴,只是后来,蜀国已灭,大势已去,他约莫是不想要再起动荡,不愿梁国出现大祸,不愿百姓出现灾劫,才沉默了下来,只是寻死……”
说着,梁帝吐出口气,道:“单凭他按下这些隐患,朕便是饶恕了他,又能如何?更何况,他若是没有默许叶独揭开自己的身份,你我又怎能知晓,他就是蜀国的奸细?”
邓隐默然不语,这位老将心中,当真是充满了万分难言的情绪以及疑惑。
若是文先生有心隐瞒,那么这些事情,极有可能便当真掩埋在尘埃之下了。
从古至今,未曾听过,在敌国得以拥有这等高位的奸细。
坐到这个位置的奸细,往往就不再是奸细了。
他足以运用自己在梁国的权势,抹灭掉自身关于蜀国的痕迹,瞒天过海。
到了文先生这等地位,实际上,就算是真能让蜀国统一天下,他日后在蜀国的地位,也未必就能高过在梁国之时。
甚至,他在梁国的地位重之又重,回到蜀国,反是前途未卜,倍受猜忌。
若是蜀国碍于许多方面,只将他当作梁国的降臣,那么在后世的史书上,他或许还会落个无能误国的名声。
“权势?钱财?名声?”
梁帝问道:“朕近几日来,一直想不通,他图的是什么?”
邓隐闻言,一时无声。
向文先生这样的人物,应该足以想到自己未来的下场。
倘如蜀国得胜,统一天下,他要么被灭口,要么便是被隐去身份,作个富家翁或是闲云野鹤。
哪怕是当真受得重用,得获权柄,但也不可能如同在梁国这般,位高权重。
“人生在世所追求的,名、权、财色、他在梁国,尽已获得,又为何还苦苦守着那残破的蜀国?”
梁帝低沉道:“出身蜀国的一腔热血吗?”
说着,他带着嘲讽意味地道:“开什么玩笑?”
邓隐低着头,沉默了许久,道:“也未必不是……”
梁帝看了过来,眼神有些复杂。
邓隐低声道:“文先生在蜀国的亲眷好友,尽都辞世,他在蜀国,实则了无牵挂,而面对在梁国的权势,哪怕是再坚定的谍子,也难以忠贞不移,绝大多数人,怕是都要改变。”
“然而,常人无法坚定下来,他却未必是常人。”
只听邓隐眉宇微皱,带着些许复杂的意味,徐徐道来。
“老臣自认为也是看重后世声名,行军打仗数十年,此番竭力攻破蜀国,便是有心要名垂青史。”
“但文先生此事,暗中作为,实则无名,与老臣为人处世,着实不同。”
“可老臣并不认为,没有了声名,他便不会行事。”
“在这世间,有些人自认为做不到的事情,便觉得放眼世间,绝对无人可以办到。”
“例如有人能积德行善,但在其他人眼中,自己不能行善积德,那么,这世间必定是绝无善人……哪怕有行善之举,也必然是有另类的原因,而绝无纯粹善人。”
“可是老臣认为,世间当真是有这样的人。”
“老臣自认为不能如文先生之辈,但是,也不会认为,这世上不会有这样的人。”
邓隐深吸口气,道:“世人无数,便有无数种想法,也就有着无数种人,只有预料不到的,没有不曾有过的。”
……
梁帝听他一番言语,亦有沉吟之色,道:但他这般行事,凭的是什么?如此行事,注定青史无名,注定不得善终……须知,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几乎已是我麾下最为器重之人,我已决心,待登基之后,以他为相,名垂千古。”
“哪怕他出身蜀国,为何就不能安安心心,稳稳当当,坐得这个梁国高位?”
“偏要找死么?”
“偏要落得个不得善终的结果么?”
“世人所求,无非钱财权势名声一类,他若安心为我所用,三类皆可得,他如今所为,三类俱不得。”
“根据朕所查知,他自幼便在梁国,至少可以考证的是,他在年少时开始科考……他大半辈子都在梁国,他的好友,他的同僚,全都在梁国,凭什么还要背弃梁国?”
“他图的是什么?”
“就凭出身蜀国的一腔热血?”
“开什么玩笑?”
……
邓隐默然片刻,叹道:“兴许……凭借的便是一腔忠义。”
他看向梁帝,说道:“老臣这里有个故事,与此事倒有几分关联,皇上可要听一听?”
梁帝闻言,道:“言语至此,但说无妨。”
邓隐思索了一下,斟酌言语,许久后,才说道:“前朝大唐,未曾统一天下时,曾与另一方大国,割据天下。皇上可知,后来大唐如何统一中土的?”
梁帝说道:“朕从典籍上所知,是有刺客刺杀了此国君主。”
“正是如此。”邓隐问道:“皇上可知此人下场?”
梁帝道:“据说与对方同归于尽。”
“不错。”
顿了一下,邓隐问道:“那么关于这刺客的身份,此前的事迹,皇上可知?”
梁帝略有讶异,沉吟道:“这个,倒不甚清楚……”
Ps:这章的主要目的,是写文先生,也算是给一些同学稍微解惑。后边还有一章,正在写,大家明天看吧。
章八六四文先生【三】
“古时风气,比如今不同。”
“唐朝以刺客来刺杀敌君,在当时讲究光明磊落的风气下,不是光彩事情,关于此人刺杀敌君一事,也是一直不曾揭开。”
“这还是唐朝后来鼎盛之时,风气有改,才提倡此类事情,也才有了此人的名声。”
邓隐说到这里,细细述道:“根据记载,此人自动请缨,命唐祖皇帝将自己打下牢狱,将他妻子纳为妃子,然后鸠杀,至于其亲子,除以凌迟,夷灭三族……而他自身,斩断一臂,在牢狱之中,被一至交好友所救,而这至交好友事后,也被皇帝所杀。”
“他带着残身,投靠敌国,敌君见他如此悲惨下场,尽信无疑,且又十分赏识此人才能,视作心腹,委以重任,就如您对于文先生一样。”
“后来……此人与敌君同游,半途暴起,杀掉了敌君,旋即又自刎而死。”
“在当时的风气,作为刺客,注定见不得光,而他的妻儿也都死了,他的好友也已死了,他的族人都死了,就连他本身也死了……但这是他主动请求。”
邓隐抬起头来,道:“他凭的是什么?他放弃了一切,又是为什么?”
“他给自己定下毒计,在此之后,可有后悔?他若后悔,何不在敌国之中,作为高官?须知,以他的处境,敌君已是万分信任于他了……”
邓隐看着梁帝,道:“老臣自觉忠于梁国,可以为梁国征战沙场,死而不悔,但也不敢说,会如这人一般行事。”
梁帝看着他,道:“亲朋好友等等一切,便是你眼中所见的梁国,朕可以理解。”
邓隐道:“但此人呢?”
梁帝默然不语。
邓隐说道:“此人行事,世间人俱不能解,而老臣自认为办不到,可却也不认为此人也办不到。”
梁帝默然片刻,道:“他不是有了英雄之名么?”
邓隐说道:“但这是后世给的名,而他当时死而无名。”
梁帝说道:“你认为文先生,也是此类人?”
邓隐道:“至少该是相似之人。”
那位刺客,也是倍受敌君器重,名利权势俱有,但终究选择了这一条路。
这与文先生,是否更为相似?
梁帝微微闭目,道:“朕也想过,世间当真有这般人么?”
邓隐低声道:“有的,陛下作为国君,应该相信,在梁国之下,那些默默无闻,却牺牲一切的人物。”
他抬起头来,叹道:“这个刺客,便是退一步讲,只当是有名的,可仔细论来,那些无名的呢?”
正是因为无名,所以默默无闻,所以世人不知。
所以,才有人质疑,是否真的存在这一类坚烈的人物?
梁帝走到桌案前,忽然道:“老将军的侄儿,掌握的是梁国的谍报罢?”
“正是。”邓隐点头道:“咱们梁国,不乏这等精忠报国,却默默无闻的人物,他们可敬,也是可悲,他们史上无名,他们当世无名,他们不得封赏,他们只得在黑暗中,见不得光。甚至,就连您这等国君,都对他们,没有半点熟悉。”
梁帝闭上眼睛,低声道:“既然蜀国已灭,这样的人,便召回来罢。”
邓隐说道:“已是有所安排。”
顿了一下,又听他道:“其中七十余人,知晓太多隐秘,前日召来后,尽数灭口。二百余人,已妥善安排今后去向,但此生不得再提潜入蜀国一事,他们功劳不小,老臣也论功行赏,但他们做的事情,不能以常理论,还是不能显露于人前,所以便安心作个百姓。至于大部分人,论功行赏,安排职位,均已安置妥当。”
梁帝沉吟道:“前面这些人,真要这样?”
邓隐点头道:“事情不能现于人前,只得如此。”
梁帝忽然有些情绪低沉,道:“然后,后世之中,也有人质疑他们这样的一批人,是否存在?就如朕一样?”
邓隐默然片刻,道:“是啊。”
“朕一向认为,凡事用人,无利益而不长久……”
梁帝提起一份奏折,轻拍了记,说道:“这利益可以是权势,可以是财物,可以是名声,可以是美色。但他们全都没有,就连一个名声也都没有了……”
邓隐沉声道:“或许他们的利益,就是满足了心中一直追求的信念。如文先生此类,自幼来到梁国,他的大半辈子,都在梁国,他在蜀国也无牵挂,但他依然做下这般大事,也只是为了那坚定不移之念罢了。”
“半生行事,只怕早已将这信念,深入骨髓了罢……蜀国灭了,文先生也不愿真正替朕效力了,而是宁愿伴随着前半生的信念,一同毁灭。”梁帝微微仰首,神色略有苦涩,道:“这样罢,正史不能记,便在野史上记下罢,让有些人明白,曾有这么一批人。”
邓隐说道:“野史之事,不容当真。”
梁帝摆手道:“就让后人去揣摩罢。”
……
随着一道消息,从原先蜀国京城的位置,传到了梁国宫城之内,便也代表着,文先生一事,彻底尘埃落定了。
关于此事,最是清楚的,莫过于清原。
“名利权势财色……”
清原闭上双目,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以他的眼界,早已超脱了尘世。
这种种世间一切,都不足以对他产生诱惑。
哪怕是名,悠悠转转,千百年后,又怎能留存?
哪怕真能名垂千古,那千年万载之后,又当如何?
世代更迭,名声渐淡,终究也将消去。
什么名利权势财色,在仙家眼中,俱是过眼云烟,都将消去。
只有仙家,方得长生。
拥有了长生不朽的寿元,有着无穷的岁月,并有着如今搬山填海的本事……这世间的名利权势财色,也不过唾手可得而已。
仙家观看人世,便如看着蚁窝中的蝼蚁,在勾心斗角。
清原修得六月不净观,还能把持本性,不至于如此,故而还感触颇深。
“信念……”
清原沉吟道:“难得。”
长生不朽,本就是一种追求,一种信念,而如同文先生之辈所为,也是一种信念。
这是摒弃了名利权势财色等等方面的信念,已是难得。
例如何沪之类,便是用一个仙家道果,换他头顶的乌纱帽,也断然是不成的。
然而,真正拥有仙家道果的人物,投入梁国,立时便会是一品护国真人,怎是何沪这小官可比?
又如世间书生眼中,任你什么长生不朽,也比不得金榜题名之时。
诸如此类等等,早已不是利益二字可以理解清楚的了。
“哪怕超脱了人世,也不敢说看尽了人世。”
清原心中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而他对于这个封神世道的看法,又变了一些。
章八六五北方元蒙,猜忌之心
北方。
元蒙。
那位身着龙袍的大汗,正沉着脸,看着眼前的消息,沉默不语。
而在大汗面前,有一人矗立在此,身如铁塔,魁梧壮硕,观他面貌粗犷,脸庞刚毅,赫然是元蒙第一勇士熬岳。
“汗皇。”
熬岳铁青着脸道:“这个郭仲堪,就是中土的人,这些年来,我对他一直忌惮,可是大汗一直都对他如此看重,这次总算是让我找到了他的把柄。”
元蒙大汗微微闭目,道:“难怪前些时候他急着南下,是因为要借着我元蒙大军,去相助梁国攻破蜀国,减少梁国在其中的损耗么?”
熬岳沉声道:“正是如此。”
元蒙大汗吐出口气,道:“郭仲堪这些年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如今北方平定,八百部族尽数归降,多是你与郭仲堪二人的本领。关于他的罪责,绝不能轻易定下……”
顿了一下,大汗抬起头来,说道:“日后平定中土,要如何治理中土,还须他这中土将领的指点。”
话音才落,就有另一个声音说道:“这可未必……”
这声音悠悠传来,语气平和。
无论是大汗,还是熬岳,都偏头看去。
只见那青衫男子徐徐走出,负手而立,他身材魁梧,鼻梁高挺,显然是北方人士,然而却在无形之间,散发出一种飘然出尘的意味。
“离师。”
就算是元蒙大汗,见得此人,都露出敬意,站起身来。
熬岳眼神中有些不屑,但却也躬身行了一礼,道了一声离师。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守正道门潜藏在北方的暗子,如今已被清原替换了身躯的鸿离。
“大汗不必客气。”
鸿离微微摆手,又说道:“郭仲堪祖辈是中土人士,后来避难而入北方,至今已有三代,郭仲堪本人也是在北方长大,只是从典籍之中熟知中土罢了,关于兵法,关于武艺,关于风土人情,也只是从纸上得知。在治理中土的这一点,也并非是缺他不可。”
大汗沉吟道:“离师的意思是?”
鸿离说道:“郭仲堪本身武艺非凡,在军中地位极高,大汗心中早有忌惮了罢?”
大汗闻言,沉默了下来。
关于这点,在离师面前,他并无掩饰。
甚至在前次,几乎是与离师摊开了讲。
如今离师也不过挑明了最后一层薄纸罢了。
“在中土的历代皇朝之中,这种说法,唤作功高震主。”
鸿离说道:“郭仲堪不知收敛,难免会让大汗产生这般想法,然而,也如熬岳所言,郭仲堪毕竟不是草原之上的人。”
大汗问道:“离师此言何意?”
鸿离说道:“毕竟不是同族,其心难测,此次大汗手中的消息,便可证实。”
大汗看向了手中的这张纸,心中沉重到了极点。
上面记载的,是一个幼童。
幼童名为白米,其部落被元蒙摧毁,对于元蒙仇恨深重,然而郭仲堪明知如此,依然保住此人性命,并将之送往一座部落。
那座部落之中,数十青壮,来历不明。
后经查实,均为中土之人,极似南梁白衣军。
“郭仲堪放过了这么一个余孽,而这个余孽又与中土白衣军有所来往,这段时日以来,郭仲堪麾下的罗峰,更是时常派人去与那孩子接触。”
熬岳沉声道:“不必多言,必是他借这孩童,与中土梁国,互通有无……若是大汗不再处置,只怕他里应外合,纵是我元蒙强盛,也抵不住此人勾结梁国。”
大汗皱着眉头道:“说得严重了,此事不至于牵扯到这般程度。”
顿了一下,大汗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且容我再细想一番。”
熬岳还待再说,然而大汗已是不耐,也就只得悻悻下去。
帐篷之内,静了下来。
大汗的目光,看向了鸿离。
鸿离叹了声,道:“这些年来,熬岳一直都与郭仲堪不合,他是元蒙第一勇士,郭仲堪是当世无敌神将,又都执掌兵权,他有心要拿下郭仲堪,也无可厚非。”
大汗低沉道:“郭仲堪是开拓疆土的猛将,不能有失,但在平定天下之后,他这等足以颠覆天下的神将,便不该有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处置于他……只是天下未定,也不敢轻动。”
鸿离叹道:“如今天下也将要定下了。”
大汗摇头道:“南方还有一个陈芝云,虽然是个病秧子,但是,听说领兵的才能不逊色于郭仲堪,而且麾下虽然只有几千人,却能击溃数十万人的阵势……论起来,虽说熬岳与我更为亲近,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论起领兵,熬岳还是不如郭仲堪厉害。”
说着,大汗又叹了声,道:“若没有郭仲堪,草原之上,谁能应付南梁的陈芝云?”
鸿离闻言,沉吟道:“若只是这点,怕是不必考虑了。”
大汗看了过来,讶然道:“这是为何?”
鸿离说道:“梁国先帝驾崩,新帝继位,而在登基之前,蜀帝被杀,罪在陈芝云,如今他已经被下了牢狱。据本座所知,陈芝云与新帝一向不合,曾经有着得罪新帝的事情,这一次下了牢狱,实则还另有隐情,他陈芝云多半是出不来了。”
大汗闻言,又惊又喜,竟是十分复杂。
鸿离说道:“元蒙要比梁国更为强盛,这边没有了郭仲堪,而那边也没有了陈芝云,元蒙尚有熬岳这等猛将,力压邓隐,必定还是占得上风。”
大汗摇着头道:“不,梁国没有了陈芝云,但元蒙还有郭仲堪,那么取得中土,用中土的话说,即是探囊取物。郭仲堪若能留下,自是最好……”
“问题是……”鸿离寒声道:“郭仲堪会尽力助大汗取得中土么?从熬岳传来的消息看,他极为可能便是与梁国有所勾结,此事若是当真,那么今后元蒙如何,却是难说。”
大汗闻言,心中忽然有些沉重。
鸿离微微摆手,道:“南梁没有了陈芝云,那么草原上即便没有了郭仲堪,也还有熬岳,无须畏惧……至于郭仲堪这边该如何处置,只看大汗心中如何想了。”
停顿一下,鸿离又道:“大汗已经老了,总该给子嗣铺平道路。”
大汗震了一下,霎时间好似老了许多,低沉道:“离师说得是。”
他已经老了。
元蒙的皇位,还要传下去。
郭仲堪毕竟是中土人士,且过于厉害,着实难以放心。
熬岳是他族弟,同是草原部族,倒是可以托付。
“虽然大汗心中所想,我也知晓……充分借助郭仲堪领兵之才,自然时候,但却也怕到了平定天下之后,郭仲堪已经不满足于大将军的位置。”
鸿离说道:“乱世之中,名将无数,他尚且纵横无敌,而在盛世之中,元蒙之内,他威望极高,本领极高,像这样的人物,谁能抵御?在攻破梁国之后,他若立时起心要反,谁能抵住?”
说着,鸿离眼神之中,满是深意,悠悠道:“实际上,郭仲堪是不是与梁国来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汗是否当真想要杀他?”
大汗闻言,蓦地一身冷汗。
“那么……这就杀了郭仲堪?”才这般念着,这大汗便又连忙摇头,道:“不可,陈芝云只是被囚,不一定被杀,郭仲堪还不能除掉,这事……”
他看向鸿离,满是疲惫地道:“且容我想想。”
鸿离略微点头,道:“郭仲堪毕竟是元蒙大将,不可轻视,是该好好想想。”
该想的,自然不仅是这点。
有了一个郭仲堪,打下梁国,会更为容易些。
没有了郭仲堪,其中难免几分阻碍。
而这其中的些许阻碍,或许对于元蒙而言,就是会有数以万计的大好男儿,血洒疆场。
若是以郭仲堪在军中的威望,郭仲堪用兵的手段,以及他本身的悍勇,便足以破碎这些阻碍。
这其中的牵扯,绝不仅是郭仲堪一人性命可言。
“郭仲堪……”
苍老的叹息,充满着苦恼。
……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的古镜之上,已是显化出了这个场景。
他看着鸿离一言一行,心中陡然有了些许难言的悸动。
鸿离如今已非血肉之躯,而是以神符为躯体。
神符如何掌控,全在清原一念之间。
而这一次,清原没有剥夺鸿离掌控肉身的权力,而是任由鸿离行事。
“鸿离开始鼓动元蒙,诛杀郭仲堪,是守正道门的意思……”
清原闭上眼睛,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姜柏鉴、陈芝云、郭仲堪,这三人在世间有着极为沉重的气运,有着极为惊人的地位,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三个人,代表了这一个时代的争斗。
封神的局面,绝不可能蔓延到下一代。
所以,封神必将在他们三人之后而停歇。
原本清原认为,封神事毕,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但现在看来,守正道门似乎坐不住了。
姜柏鉴已经死了,陈芝云已经下狱,而守正道门的弟子,开始推动诛杀郭仲堪一事。
“守正道门,是想要提早了结封神之事了?”
清原心中忽地有了明悟。
人间之事,已经如此纷乱,连道祖都无法窥探。
如今人世间本领最高的,已不再是半仙,而是仙家。
这已经让守正道门感到无力。
拨乱反正,已无多少希望。
既然如此,便沿着当前的轨迹,提早推动,将封神之事完结。
待封神事毕,诸圣不惧毁坏人世,便可诛杀自己这个人间变数,便可在人间诸事停歇之后,再度推演出未来的模样。
或许,那将是一个新的未来。
“封神的落幕,似乎比我想的,要来得快。”
清原闭着眼睛,低声道:“时日愈发紧迫了。”
章八六六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皇宫。
梁帝看着手中的折子,目光沉寂。
先帝驾崩,许多人只以为是先帝早年纵情声色,掏空了身子,如今病重难愈。
初时他也以为如此,后来才知,应是毒杀而死。
下毒之人,非是别人,正是先帝十分器重的暗子,在文先生身边已有多年的侍卫统领叶独。
叶独此人,梁帝当时作为太子时,也常与之接触。
这是一个效忠于文先生的武者。
为了文先生,他多次涉足危险,甚至多次险些丢了性命。
然而,到了最后,他终究还是出卖了文先生。
与此同时,他也害死了先帝。
梁帝对此,至今颇是疑惑,但搜集了这些消息之后,勉强可算是解惑。
……
早年叶独是军中之人,五人为一伍,后来伍长阵亡,余者四人归来京城,尽都被归列在宫中,担任侍卫之职。
那年,月妃初入宫中,受尽先帝宠溺,但后来一时不慎,触了宝物,被梁帝关押。
当时,看押月妃的,正是叶独的结义兄长。
月妃仗着宠爱,非要出来,而叶独兄长恪尽职守,不敢违背皇帝旨意,不愿退步,后来被妃子拔剑伤及要害,当场毙命。
最终,梁帝心中怜惜,与月妃自是和好如初,至于叶独的兄长,人已死去,叶独等人作为其结义兄弟,也只得了一份丰厚的抚恤。
然而两年后,另有一位,奉命看守宫殿,可当时的太子,也即是如今的梁帝,擅闯宫殿。只因太子身份高贵,又有此前月妃一事,这侍卫便也不敢阻拦。
事后,梁帝犹记得,他是被先帝苛责两句,然而那守卫宫殿的侍卫,则是以玩忽职守之罪,事后被杀。
梁帝微微闭目,心中也有些许默然。
他也未曾想过,那个不起眼的侍卫,居然也是与叶独结拜的弟兄之一。
“难怪,叶独待我,从来不算和善。”
梁帝略微摇头,继续翻阅下去。
……
叶独当时,伍长阵亡,余者四人,尽在宫中。
然而,到头来,只剩他一人而已。
因为另外一位,也在不久后,被杀了头。
事情起因,乃是当初的倓王,铸下大错,当时负责押送的,正是叶独另一位兄弟,怎知半途被人截杀,断去一臂,苟活残命。
事后,也因先帝追责,被砍了头颅。
最终才知,半途截杀的,正是当时的太子,如今的梁帝所为……他救下了倓王,为他申辩了冤屈。
最终倓王获救。
而先帝得知其中真相,本要苛责太子,但念在太子如此赤诚之情,维护兄弟,也就释然,反得嘉奖。
只是,但是半途被截杀的守卫,也都死了,而侥幸归来的,也都斩首了。
这些奉命行事的护卫,效忠皇室的护卫,就这般死得不明不白。
而太子一片赤诚,情深义重,反受褒奖。
但叶独也是情深义重,故而……刺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是叶独死前所言。
这句话,让梁帝沉默了好长时候。
“叶独。”
梁帝良久不语,终是将手中的纸张,尽数焚毁了去。
叶独是先帝器重的暗子。
但就是先帝也想不到,叶独积怨已深,到了最后,完成先帝交代的使命之后,终究还是大逆不道,毒杀了先帝。
……
这个夜里,显得十分寂静。
国师府传来了一道消息。
这是国师齐师正的意思。
据上面说,国师在临东商谈要事,难以归来,但有些事情,还请梁帝三思。
“三思?”
对于这位国师,梁帝也谈不上有多少好感。
前一任国师,眼高于顶,似乎连整个梁国都不放在眼内,往往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梁帝当时还是太子,与之交集不多,难说是喜是恶。
然而这一位新国师,看似温和,却也是有着类似的高傲心态。
梁帝仔细想想,自对方继任国师之位以来,自己与他也不过见了一面罢了,此次……就连自己的登基大典,这国师都仍在临东,未有归来,似乎当真是不把梁国皇帝放在眼内。
“好大的架子。”
梁帝冷哼了声。
此前也已查实,国库之中失窃的一些宝物,出现在国师府当中。
这位国师,手脚也不甚干净。
若不是顾忌太多,生恐触怒天威,梁帝甚至有了除去这位国师的想法。
“这个国师,一向与陈芝云没有来往,怎么想起要给陈芝云求情了?”
梁帝冷笑了声,将那奏折扔在桌案上,坐了下来。
他脸上的冷笑,逐渐减去,眼神中渐有沉重之色。
他想到的不再是国师,而是陈芝云。
斩了陈芝云,白衣军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
这些时日,梁帝心中对此,万分忧虑。
梁朝上下,人才济济,莫非寻不到这样的人物?
人才自然是有的,然而,细细想来,整个梁朝,这些年也才只有一个陈芝云。
细细论来,世间聪慧之辈,数不胜数,但真正站到这个位置上的能人,也只陈芝云一个。
或许白衣军中,就有谋略不亚于陈芝云的人物,但是人微言轻,也阻拦不了决策。
市井之间,或许就有奸猾狡诈,或聪明机灵的人物,他们的聪明狡诈,灵慧念头,兴许还比陈芝云更胜……但身份不同,眼界不同,终究也是不同。
陈芝云计较的是两国胜负的大势,他们计较的只是市井之间那一二两银子的得失。
“陈芝云一死,要寻出一个与他一般的大将,何等艰难?”
梁帝握紧了手掌,脸色变了又变。
至少,如今陈芝云麾下的几员大都统,都是远不如他的。
至于那些小卒,纵然聪慧,又如何比得陈芝云领兵多年,位高权重所带来的眼界?
而就算真有这种充满着聪明才智的小卒,他这梁帝高高在上,又怎么接触得到?又怎么能将之破格提升?
“除陈芝云外,竟是苦无大将之材。”
梁帝微微仰首。
他心中本是认为,自己已得天时人和地利,未来必是天下之主。
文先生执掌朝堂事,陈芝云掌控军中事。
梁国的江山,这两位人物,一人撑起一半,定然能教这个梁国,固若金汤。
然而,陈芝云与他至今不合。
他登基之后,也曾想过,梁国正是鼎盛之时,即便缺一个陈芝云,也还有一个邓隐,也还能继续栽培新一代的名将。
邓隐虽是老将,虽然稍逊一筹,但是有文先生相助,也能成事。
可是如今,文先生已经不在了。
若是足以撑起另一半江山的陈芝云,也随之死了呢?
只凭邓隐这老将,怎么去抵挡北方那位神将?
须知,北方这位神将,也是不亚于陈芝云的人物。
“梁国无数百姓,无数奇人异士,偏偏找不出第二个陈芝云。”
梁帝怅然一叹,忽然提起了笔来。
陈芝云,不能死!
至少如今不能死!
章八六七邓隐
大将军府。
自攻破蜀国之后,邓隐忙于安抚军中,直到新帝登基时,才算稍微清闲了些。
此次回京,又是陈芝云被擒,京城护卫一事,暂时落在邓隐身上。
但实际上,邓隐早把京城的禁卫,交到了麾下岳将军手中,自己落了个清闲。
他已是老将,征战一生,浑身伤病,少有休养之时,如今也是难得的闲暇时候。
只是,这个闲暇的空隙,并不会长久。
毕竟陈芝云已经下狱,毕竟他是梁国的大将军。
梁国兵权掌握在手,而北方元蒙虎视眈眈,他也只能在近两日,稍作喘息罢了。
“听说那位国师大人,近期在临东盘旋多日,就是皇上登基时,都不曾归来?”
邓隐闭着眼睛,淡淡道:“据说国师前段时日,似乎颇为焦躁?”
在邓隐手下,站着一人,面貌沉重,道:“正是如此。”
这人正是白家打入梁国的人物白岳,也即是如今梁国的岳将军。
近两日来,是他奉邓隐之命,探查国师府之事。
作为梁国的大将军,邓隐也并非对国师府一无所知,也同样不是放任不顾,甚至,他对于国师府,向来有着一种忌惮。
邓隐沉声道:“近些时日,怎么样了?”
白岳说道:“前段时日,在国师的请求下,陈芝云命千余白衣军,往西而行,不久之后,国师府也聚集了一批人,跟随白衣军而去,一路朝着西方。”
邓隐沉吟道:“上千白衣军西行,此事我早有耳闻,但国师府也派人去,是为什么?”
白岳面色古怪,道:“狩猎。”
邓隐略微一怔,道:“狩猎?”
白岳是修道人,对于那头麋鹿,也有几分了解,但是与邓隐,倒是不易解释,也就只是答道:“据传有头麋鹿,象征着天下气运,国师占卜得卦,据说得此鹿者,能得天下。”
“荒谬!”
邓隐哼了一声,道:“能得天下,是要靠精兵良将,是要靠战场杀敌,只是一头鹿,就敢说是能得天下?这国师府的国师,真是愚弄天下,满口胡说八道!”
作为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他见识过无数腥风血雨,战场杀戮。
在他眼中,只有精兵良将,才能征战天下。
一头麋鹿,就敢说能定天下?
荒谬至极!
“你继续盯着,我……”
邓隐言语才落,忽然外边有声音传来。
无论是邓隐还是白岳,都是武艺高深之人,那脚步声还在府外,他们便已听见。
二人对视一眼。
邓隐略微挥手。
白岳会意,退往后院。
过了片刻,才听声音传来。
来的是宫中的太监,传的是梁帝手谕。
……
邓隐授意管家,给那太监赏了十两银子,这里便静了下来。
“果然,陈芝云还是不能死。”
邓隐微微仰首,不知是何神色。
这些年间,他与陈芝云明争暗斗无数,生恐陈芝云夺走了他手中的兵权,也生恐陈芝云掩盖了他的名声,甚至在后世史书的记载上,也只有陈芝云,而不见邓隐。
邓隐看重名声,看重权势,在数十年间,也将陈芝云视为大敌,时常想过该如何打压陈芝云。
但回想以往,对于诛杀陈芝云一事,邓隐倒是极少考虑。
因为他心中知道,陈芝云比自身更为厉害。
无论是练兵还是用兵,陈芝云都堪称举世无双。
这才是梁国第一名将。
这才是梁国真正最不可缺少的人物。
尽管当初的太子,如今的梁帝,一直对他邓隐十分器重,但他也知道,这是因为当初太子没能招揽陈芝云,便只好任命自己。
邓隐往常本是十分不服。
但如今想法已然不同。
攻破蜀国之后,他必将名留青史。
而北方元蒙,虎视眈眈,郭仲堪无敌之势,横扫天下……尽管心中有着倔强,但年已老迈的邓隐,依然不得不承认,自己多半不是郭仲堪的敌手。
这些日子来,他心中难免有些惶然不安。
这位老将怕的是败在郭仲堪手下,葬送了梁国,葬送了无数将士的性命,也生怕晚节不保,后世史书上,留一个误国之名。
邓隐心知自身已是老迈,也知陈芝云接掌兵权,必定更好,所以他这次力保陈芝云,不敢让梁帝诛杀了他。
但梁帝真正传来旨意,释放陈芝云,却让他心中十分苦涩。
“老夫行军打仗数十年……”
邓隐闭上双目,道:“终究不如陈芝云。”
正因为他不如陈芝云,因此他害怕梁国没有陈芝云。
也因为他不如陈芝云,因此梁帝也害怕梁国没有陈芝云。
没有了陈芝云,只剩邓隐这老将。
可无论是梁帝,还是梁国文武百官,又或是市井百姓,甚至是元蒙那边,都没有人认为,邓隐能够抵住郭仲堪。
就连邓隐本身,都有着这样惶然的想法。
但这些时日,他一直不去细想。
可如今真正直面这个想法,这一员老将,心中已是充满了涩然之感。
……
良久,邓隐心绪才有恢复,召来了后方的白岳。
白岳见得这位老将,忽然一愕。
不过片刻不见,邓隐比之于先前,判若两人。
眼前的邓隐,已无半点锋芒,显得万分颓丧,看他眼神浑浊,举止无力,竟像是市井之间那些寻常老者。
随着岁月的磨练,邓隐早已没有了当年那些豪情壮志,而经过这一次看清,他也失去了最后一点锋锐。
既然不如陈芝云。
那便放了陈芝云。
“这是皇上的手谕。”
邓隐从怀中又掏出一物,道:“这是我的令牌。”
白岳双手接过,略带疑惑,道:“这是?”
邓隐说道:“陈芝云关押在地牢,但因为他身份不凡,又是白衣军主帅,生恐出错,我早已暗中将之转移,并在周边留下八百精兵……此次皇上要释放陈芝云,你携信物前去,放了罢。”
他声音低沉,显得无力。
白岳略有错愕,然后也大约明白了邓隐何以如此颓丧。
是因为梁帝不敢放下陈芝云。
是因为梁国放不下陈芝云。
是因为邓隐比不得陈芝云。
“去罢……”
章八六八陈芝云
离了大将军府。
白岳马不停蹄赶去。
关押陈芝云的地方,守卫森严,且十分隐秘。
白岳执信物而来,过了关隘,从牢狱中提出了陈芝云。
“来得慢了些。”
这位白衣军的主帅,尽管被关押了几日,但依然没有半分颓丧之色,尽管衣着显得脏乱,尽管脸色稍有苍白,但他眉宇微扬,仍是令人为之心震。
白岳躬身施了一礼,道:“大将军得了皇上手谕,便命属下即刻赶来,未敢停留。”
陈芝云缓缓道:“皇上考虑得久了些。”
白岳微微一笑,从身边人手中接过钥匙,往前走去。
……
临东。
齐师正与白氏祖又是一番商谈。
但不知为何,齐师正回来之后,只觉白氏祖这一场谈话,似乎极为刻意。
两位仙家,谈论一个时辰之多,此刻细细想来,似乎什么也没有谈过,纯粹是为了谈话而谈话。
齐师正眉宇紧皱,似乎觉得忽略了什么。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道:“齐先生可在?”
齐师正目光一紧,顿时凝重。
……
白府深处。
祠堂之内。
最高的灵位,已是空悬。
而在祠堂之内,有一人负手而立,浑身笼罩在白色迷雾当中,朦胧难测,神秘万分。
一眼望去,此人宛如青年,然而又似壮年,时而又觉是暮年老者。
他气息氤氲,在人间之内,无人看透。
此人已经超脱人间之上。
白氏之中,有此修为的,唯有那位白氏先祖,得道千年的人物。
“是时候了。”
他微微挥手,低沉道:“白氏布局天下,尽被天杀真君这变数所乱,但眼下封神事毕,陈芝云至此,该是到头了……这一场功德,终究要归白某。”
他那手挥落下来,轨迹悠然,浑然天成。
……
南梁。
白岳取过钥匙,插在钥匙孔中,正要转动,将这枷锁取下,将陈芝云请出牢狱外。
然而就在这时,他震了一下。
在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诛杀陈芝云!
这是源自于灵魂深处的念头,仿佛天性一般。
顷刻之间,白岳眼神茫然。
饶是他修成阴神,也无法抵御。
……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冷哼出声,道:“原来如此!”
在之前诸圣推算的封神局面下,陈芝云的命数,大约只到这个时候,便要终结。
而如今自己这变数下来,混乱了天机,一切都在变化,陈芝云的命数已经没有了定数。
然而,如今各方都已有意提早完结封神之事,那么诛杀陈芝云,便是提前结束封神事的手法之一,待事后功德加身,也足可算是一场。
白氏祖此前命临东白氏的后人,布局天下,但多是被清原影响,人间剧变,布置尽数崩毁。
而如今陈芝云这一场功德,是白氏祖施法,通过白岳,诛杀陈芝云!
“老贼……”清原沉声道:“他可不是你的血脉了!”
白岳是临东白氏的后人。
白氏祖要以他血脉为源头,操纵白岳行事,自然不难。
然而,如今的白岳,早已非是血肉之躯,而是清原神符所化,身上已经没有了临东白氏的血脉。
白氏祖就算尽力,也只能影响白岳的心神,就如同古苍被山魈先祖血脉所影响一样,但这种影响,终究是十分细微。
“莫说是影响细微,就算你能彻底操纵白岳,那又如何?”
“这具身子,我要掌控,白岳也只是傀儡罢了。”
“白氏,你终究失算了。”
清原眸光一凝。
他曲指一点,道:“落!”
……
临东。
白氏祠堂之中。
那笼罩在迷雾当中的仙家,陡然一震。
白茫茫的雾气,刹那间仿佛散去了许多。
“怎么会这样?”
白氏祖惊骇出声。
下一刻,他明白了来龙去脉,喝道:“清原!你敢坏本座大事!”
顷刻之间,仙家气息,震荡不已。
白氏千年祖祠,在眨眼之间,毁于一旦。
而同在临东之内的齐师正,也立时察觉了几分变化,他先是错愕,旋即瞳孔一缩,喝道:“白老,你敢欺我在此,暗中诛杀陈芝云?”
这位先秦山海界的大弟子,惊怒交加。
他毕竟也是有着仙家道果的人物,一步迈出,便来到了白氏祖跟前。
两人相互面对。
气势滔滔。
……
南梁牢狱之中。
白岳松开了钥匙,踏步,握拳,内劲迸发。
嘭!
陈芝云闷哼一声,嘴角溢血,退了数步,倒了下去。
他看着白岳,目光显得十分沉静。
“什么人?”
“临东白氏族人。”
“很好。”
“上路罢。”
白岳除却是修道人外,还是内劲高手,近在咫尺,他以内劲来杀陈芝云,不过翻掌之间。
只在适才那一掌,便已震碎了这位白衣军主帅的脏腑。
这里陡然寂静了一下。
然后满是哗然。
守卫的精兵、原先的狱卒,尽数杀了上来。
白岳依然没有收手,朝前而去。
……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接过了白岳这具身躯的掌控之权,破去了白氏祖的布置。
看着死去的陈芝云,不知怎地,心绪忽地低沉下来。
或许陈芝云对他这天杀真君十分陌生,但他对于陈芝云,却并不陌生。
这位白衣军的主帅,这位名震天下的名将,就在这座牢狱之中,在白岳手中,如此轻描淡写地死去了。
他名震天下。
他练兵有方。
他用兵如神。
他数次以几千兵将,击溃数十万大军阵势,扬名天下。
但他终究是肉体凡胎,血肉之躯,在白岳手中,轻易丧命。
清原心中忽然有种荒谬之感。
好像是一座巨大的船只,经历过无穷风浪,却在小沟里翻倒沉没,从此消失无踪。
“陈芝云当真是死了。”
清原闭上眼睛,低声道:“他当真是气数已尽了……那么郭仲堪呢?”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淡白色的光芒,炽烈到了极点。
封神的局势,即将落下了。
他细数过来,自己也将直面生死了。
他摊开手来,只见五色光华闪烁,旋即化为阴阳二色。
“来罢。”
章八六九郭仲堪【上】
白衣军主帅陈芝云,于牢狱之中,被邓隐麾下大将所杀。
此事传开,天下皆惊。
朝野震荡,市井哗然,尤其是在军中,动静之大,几乎难以用军规压住。
天下之间,猜测无数。
梁帝与陈芝云不合,登基之后,诛杀陈芝云?
又或是邓隐忌惮陈芝云,生恐自家大将军位被夺,故而刺杀陈芝云?
又或是其他各方奸细,出手杀掉了这位名将?
无数的猜测,无数的质疑,充斥在整个梁国。
然而在这个时候,涉及朝堂大事,无论是谁,也都只能在暗地里质疑,而不敢摆到明面上。
只有一些朝堂上的老臣,顾念着陈芝云的功劳,顾念着陈芝云的本事,痛哭流涕,哀伤难当。
便是梁帝本身,也在这两日间,显得万分颓丧。
邓隐屡次拜见,皆被拒在皇宫之外。
然而就在这一日,白衣军产生动荡,几乎哗然兵变。
陈芝云一人之命,牵扯到了整个梁国的动荡。
但无论此时此刻的动荡,是如何的混乱,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那位身经百战,而战无不胜的名将,便在前一日,在阴暗的牢狱之中,死得无声无息。
……
消息压制不住,世间皆知。
无论是北方,还是西方。
当元蒙得知此事时,无不欢欣雀跃。
而白晓等人,也在得知这个震撼消息的这日,被元蒙大军围杀。
消息传至郭仲堪帐下。
这位号称神将的武圣,良久无言。
他与陈芝云几乎齐名,在世间都是用兵如神的人物,征战一生,未逢败绩。
真正的区别在于,他是武道大宗师,纵横战场无敌的武圣,而陈芝云只是儒将,文人书生,甚至只能说是军师类的人物。
郭仲堪本以为,未来不久,这位儒将必定与他会有极为精彩的交手,极可能会是他这一生在战场上最大的敌手……他们之间的争斗,或许会是极为长久,极为艰难。
然而,消息传来,那位白衣军主帅,不是悲壮激烈地战死沙场,而是在牢狱之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只是在死后,才掀起了如此惊天动地的波涛。
“可怜,可叹。”
郭仲堪微微闭目。
过了片刻,他睁开双眼,道:“进来。”
营帐之外,有人走了进来,不是旁人,正是他麾下的罗峰。
“将军。”罗峰施了一礼。
“怎么?”郭仲堪见他神情有异,问了一声。
“大汗有请。”罗峰低声道。
“我昨日不是才与大汗见过一面么?”郭仲堪微微皱眉。
“所以……将军还须提防。”罗峰说道。
两人对视了眼,沉默了下来。
罗峰低声道:“昨日将军面见大汗时,陈芝云虽然已经死了,但消息未曾传来,我等还不知晓。而今日,谁都知道,陈芝云已经死了。”
郭仲堪默然不语,眼睑垂下。
罗峰语气低沉,神色凝重,道:“将军自踏破神国部落以来,只在初时受得重赏,后来大汗待您如何,您也看见了……大汗对于您的进言,完全不予采纳,也逐渐疏远冷淡起来。在北方这些蛮夷部落之中,或许还不明白其中的预兆,但您自幼熟读兵法,熟知中土过往朝代,应该知道,这是功高震主了。”
郭仲堪微微闭目,道:“我从无反心。”
罗峰问道:“属下能信,麾下将士大部分也能信,但是草原上的贵族信么?但是大汗相信么?”
郭仲堪吐出口气,沉声道:“这些时日,我总在想,中土未平,该有我领兵南下,大汗应该不会对我下手。”
罗峰摇头道:“元蒙比之于梁国,更为强盛,但因为陈芝云名震天下,有所忌惮,现在陈芝云死了……梁国与蜀国大战一场下来,元气大伤,尽管接手了蜀国的国土,但尚未完全慑服,在大汗和熬岳眼中,梁国不过只是一块肥肉罢了。若只是要吃一块肥肉,熬岳想来自信不小。”
郭仲堪沉吟道:“一国之大,变数无穷,怎是这般轻易可以断言的?”
罗峰叹道:“您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将军征战天下,深知变数之危,但大汗实际上不过只在草原上争锋罢了,说白了便是蛮夷之辈,不识兵法,粗通谋算而已。这蛮荒大地的部落,对于兵法诡道,全然不识,只是认为,兵强马壮,便可以砸碎孱弱的梁国……”
说着,罗峰沉声道:“陈芝云这等名将,也是死得不明不白,已是前车之鉴了。”
郭仲堪看着手中的信纸,上面正好是记载着陈芝云死讯的消息。
他闭上双眼,脸上的神色似乎也低沉了下来。
“属下是看出来了,无论是将军,还是陈芝云,甚至是那位已经死去的蜀国大将军,都是功高震主之辈。”罗峰微微摇头,道:“才能越高,越是受君主忌惮,你们能够征战天下,能够运筹帷幄,却揣摩不了圣意……反倒是邓隐熬岳之辈,深得圣意。”
郭仲堪忽然睁开双眼,看着罗峰,摇头道:“不是揣摩不了圣意,是因为忠义之辈,不可妄自揣测。尤其是陈芝云,他是文人,最是注重规矩,不敢逾越,不敢妄自恶意揣度,他也同样相信,君主高高在上,必定能够公平处事。”
罗峰问道:“陈芝云是失算了,那么将军觉得,大汗可会如此?”
郭仲堪深吸口气,道:“我不是陈芝云,大汗也不能以中土皇帝的心思来揣测。”
他站起身来,看着罗峰,说道:“但即便如此,这一场宴请,还是应该去的。”
罗峰沉默了下来,良久才道:“为什么?”
郭仲堪说道:“我不能叛,也不能逃,平定天下,是郭某人一生之愿。我会与大汗细谈一场,至少,真要到那个地步,也不能在现在。”
罗峰问道:“您是怕少了您领兵,军中大好男儿,会有不必要的牺牲?”
“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罢。”郭仲堪深深看了罗峰一眼,道:“我如今打下的天下,是替大汗打的,到了真正打下梁国之后,大汗真要处置我,便又不同了。”
罗峰隐约明白了些。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功成身退,远离朝堂;还是就此造反,夺下原本是他打下的江山;还是任由大汗处置,慨然赴死……对于现在的郭仲堪而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的他,还想领兵,攻下中土。
“我要赴宴,与大汗细谈一番。”
“谈不拢呢?”
“那便再说罢。”
言语落下,又自沉默。
良久,罗峰说道:“将军在战场上,喜欢用丈二重戟,我去取来?”
郭仲堪道:“营帐之内,施展不开,用刀罢。”
罗峰点头道:“好。”
章八七零郭仲堪【下】
大汗账内。
郭仲堪赴宴而来。
因是赴宴,故而未着盔甲,未带兵器。
他身着淡色衣衫,缓缓行来,仿佛卸甲之后,已没有了征战天下的霸道姿态。
然而细细看去,郭仲堪身材壮硕,面貌肃然,属于武道大宗师的威势,却也令人不禁为之心惧。
未入账内,郭仲堪便以非凡武艺,察觉到了周边无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本身似乎也有着些许遭受锋锐的刺痛之感,这是源自于武道大宗师的预感。
埋伏不少。
大汗果然是动了杀心。
郭仲堪心中这般想着,往前而去。
经过通禀,入了营帐。
只见账内,大汗高居上座,而熬岳居于左侧,下方则是诸多军中强将,但都不是郭仲堪麾下,均是熬岳麾下。
草原一向以勇武为尊,这账内多是将领,却少见文人军师之流。
“郭将军好大的架子,大汗在此等候许久,您这才匆匆而来。”
随着这个声音,郭仲堪扫了过去,只见那是熬岳麾下的一员将领。
在大汗眼前,郭仲堪也未有发难,只是淡淡道:“大汗派去的人,一个时辰之前到了本将军帐下,本将军沐浴更衣,稍作准备,便立即赶到这里,一个时辰,也不久罢?”
顿了下,才听郭仲堪道:“莫非是有人阻了大汗派去的信使,特意把时候拖延了一下,致使郭某迟来?”
听他这般说来,意有所指,众人倏忽变色。
当下熬岳便要厉喝出声。
然而就在这时,大汗微微抬手,道:“这是我……哦,朕的宴请,你们这是作甚么?”
声音平淡无波,然而账内众人,俱是沉寂下来。
“郭将军请坐。”
大汗微微摆手,指了一个座椅。
郭仲堪随着看去,只见那椅子,正在桌案的最后一座,与大汗相隔最远。
众人的目光之中,饱含嘲弄之色。
以郭仲堪的地位,原本该是坐在熬岳那里,即便稍退一步,也是在大汗身侧,然而如今大汗将他赐坐于末尾,不正是一种贬黜的预兆?
郭仲堪目光沉凝。
这不是贬黜的预兆,这只是避免他这位武道大宗师暴起发难的准备。
“前次郭将军攻破那自号神国的部落,屠尽其男女老幼,正合朕之心意。”
大汗笑道:“只是上次稍作赏赐之后,便一直与将军在进攻中土一事,意见不合,故而有所疏远,今次召将军前来,正是要与熬岳一同商谈南下一事。”
“关于南下一事……”郭仲堪露出沉吟之色。
“南下之事,当由我熬岳为主。”熬岳陡然开口,打断郭仲堪所言,道:“郭将军还是相助于我为好。”
“熬岳,你要夺我兵权么?”郭仲堪语气森然,开门见山,道:“你我官职无分高低,然而以论功行赏,怎么也轮不到你来替郭某作主!”
这话一出,众人皆怒。
便是大汗,也有些恼怒之色。
郭仲堪忽地起身来。
“大胆!”
“郭仲堪!”
“你要干什么?”
众人随之起身,人人露出惧色。
郭仲堪目光扫过一眼,最终落于上方大汗身上,躬身一礼,道:“关于南下一事,末将正有想法,欲与大汗商谈一番。”
“商谈?”
郭仲堪话才落下,熬岳便冷笑道:“谈什么?谈你来领兵,必然比我领兵更胜?谈你来领兵,元蒙便会减少伤亡?”
郭仲堪目光一凝,心中忽生古怪之意。
这时,就见熬岳抛出一物。
此物破空而至,声音呼啸,来势凶厉,比暗器还要锋锐。
郭仲堪伸手一接,便轻描淡写地接了下来。
这一手让众人俱是为之倒吸寒气,便是自负本领高强的熬岳,都不禁握紧了拳掌。
郭仲堪取过此物,发觉是一本簿册,顺手摊开,只扫了一眼,瞳孔微缩。
这上面写的,赫然是幼童白米一事。
白米接触的那些青年,正是白衣军之人,而罗峰近些时日,奉他的命令,暗中查探那些人的来历,却在上面记载成了与之互通有无。
“郭仲堪,你有何话说?”熬岳喝道。
“但凭这上面的几条消息,就能定我的罪?”郭仲堪眉宇一挑,
“定罪不好说,但是你与梁国有所勾结,无论其中是否属实,但有此嫌疑,这南下大军的兵权,终究轮不到你了。”熬岳说道。
“杯酒释兵权?”
郭仲堪举起桌上的酒,叹道:“看气氛至此,恐怕不仅仅是要兵权罢?”
熬岳站起身来,道:“你有这等大罪,即便尚未认定,也该先是下狱,但草原上没有牢狱,寻常枷锁也困不住你,只好我来废了你的武功。”
“废我武功?”郭仲堪脸上闪过一抹厉色。
“正是如此。”熬岳沉声答道。
“武功要怎么废?”郭仲堪冷声道。
“你内劲强强盛,难以囚困,当是挑断手脚筋脉。”熬岳说道。
场面中沉静下来,气氛森冷。
郭仲堪抬头看去,目光落在大汗身上,默然不语。
大汗微微垂下眼睑,叹道:“郭将军功劳无数,元蒙能有今日也亏得是有将军,如今既然将军有此嫌疑,便请按照熬岳所言来办……事后查清,若将军无错,自当补偿。若真有问题,朕念在你无数功劳上,也仍赐你富贵荣华,只是不可掌军了。”
郭仲堪低沉道:“郭某从无反心,但大汗当真如此疑我?当真信我会通梁国?”
大汗默然片刻,才道:“大军即将南下,而将军本领太高,威望太重,不得有失,此事便是未有查清,也只得这般行事了。”
“原来如此。”
郭仲堪叹了一声,说道:“此事无须查清,只须有个嫌疑,有个借口便罢,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看来今日大汗设宴,根本不曾想要与郭某谈话……”
这一场宴席,本就是伏杀。
他本以为能说服大汗。
未想,大汗根本连话都不愿听。
功高震主!
大汗杀意极盛!
所谓南下之事,所谓里通梁国,不过只是个借口。
可笑他来之前,还带了些许期望。
“终究因我祖上是中土之人,而非草原之辈么?”
郭仲堪怅然一叹,伸手一摆,道:“罗峰!刀来!”
刹那之间,外边喊杀声起!
帐篷外有一道寒光穿破帐篷,来到帐内,正落在郭仲堪手中。
这刀长约一丈,宽有两掌,显得十分巨大。
此刀经炉中秘炼,杀机无尽,乃是神兵利器。
此刀曾斩神灵,曾灭真人,曾截江断流,斩杀蛟龙。
瞬息之间,帐篷之中,杀机森然。
人人俱感胆寒!
“郭仲堪!”
“你要造反?”
“你敢!”
无数声音响起。
刀光闪烁,血光迸发。
最近一人,被郭仲堪侧身撞翻,另外两人,被他挥刀斩作了两截。
无敌武圣,凶威不可挡!
“郭仲堪!”
熬岳陡然从桌下拉出一柄大锤,扑了过来,声势滔滔,滚滚如雷,宛如山崩地裂一般,喝道:“接我一锤!”
郭仲堪双脚一踏,陷入土地,眸光宛如炽烈火焰一般,长刀迎了过去。
一个是无敌武圣,一个是元蒙第一勇士。
早年熬岳败在他的手中。
后来历经苦练,熬岳打遍北方部落,无有敌手,早已对当年一事感到不服,有意再分胜负,今日蓄势而来,凶悍到了极点。
嘭一声巨响!
熬岳大锤砸落在大刀之上。
郭仲堪脚下陷入土地,直至膝盖。
一股无比强烈的劲风,伴随着血气的炽热之意,横扫八方,呼啸开来。
整个帐篷都被掀开,撕扯粉碎。
周边诸位征战沙场的猛将,人仰马翻,桌案翻倒,美酒佳肴尽数飞溅,便是那位大汗,也都滚了两圈。
帐篷外打斗的罗峰看了过来,露出惊骇之色。
熬岳是元蒙勇士,天生神力,体魄壮硕,且有着北方独有的武艺本事,一向是凶悍绝伦,横冲直撞。
然而,郭仲堪已经是武道大宗师,武学造诣达到了圆满的地步,已到了人所能发挥的极限,步踏有罡风,隔空能打物,能够力毙牛马,能够挑动车辇,浑身神力并兼内劲深厚,并又精通技艺,比熬岳不知厉害多少。
熬岳这一锤,仿佛能砸塌一座山丘。
然而郭仲堪刀下卸力,便将熬岳之威尽数卸去。
“就这么点本事么?”
郭仲堪神色冷冽,扬刀一挥。
熬岳大喊一声,大锤脱手而去,人也不断倒退,足足退出十数步之外,他只觉双手剧痛,低头看去,便见双手虎口崩裂,不禁露出骇然神色。
“你以用武著称,然而武不敌我……用兵也不如我。”
郭仲堪双腿从地上抽了出来,泥土洒落,他未受影响,抬步往前赶去,“就凭你,也配与我郭某争锋?”
“这些年间,我屡屡示好,你当我是怕了你。”
“你可知道,若非碍于你出身草原,倍受大汗器重,我又怎会将你放在眼中?”
“论用兵,众将皆不如我!”
“论勇武之威,三军之中,谁敢挡我一刀?”
他声若天雷,震荡八方。
他一路杀去,举刀横扫,大开大合,势能开碑裂石,力能挑翻车马。
无论是谁,俱都抵不住一刀之威。
便是熬岳,都生出了惊骇之色,萌生退意。
咻!
就在这时,一道青光闪现。
郭仲堪扬刀一扫。
只听一声脆响。
他引以为傲的宝刀,崩出一个缺口。
郭仲堪瞳孔一缩,露出沉凝之色。
这时,便见前方出来一人,身着青衫,身材高大,然而却有着些许飘然出尘之意,冷声道:“郭仲堪,不得放肆!”
“修行中人?”
郭仲堪目光沉凝,道:“我虽是习武之人,然而这些年间,受我所杀的神灵修道人,从来不少,你也要来送死么?”
鸿离微微仰首,露出嘲讽之色。
郭仲堪身具极高气运,又是大军统帅,一刀斩去,充斥着这天地的杀机,便是半仙都要退避。
若是全盛之时,他自然不敢与郭仲堪争斗。
然而,今非昔比。
鸿离伸手一点,道:“郭仲堪,你气数已尽。”
那道术陡然而去。
郭仲堪只觉浑身沉重。
当年他气运鼎盛,受得气运护持,能斩修道人,也能不受修道之人所害。
修道之人,一旦出手,必受气运反噬。
气数未尽,寿命未尽,人自然不死。
如今如今郭仲堪气运已尽,哪怕郭仲堪武道通神,也抵不住修道之辈。
鸿离张口一吐,迸出一道青光。
郭仲堪扬刀一扫,刀陡然破开缺口,他本人亦是退了数步,顿时眉宇紧皱,目露寒光,似乎也不明白为何如此。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陡然跳出一个大汉,魁梧壮硕,筋肉虬结,举拳砸了过去。
辛百枯!
借神魔之法,锤炼体魄,跻身四重天的人物!
已经被清原换了神符之身的人物!
当年他因熬岳一身气运而落败,然而如今面对比熬岳更为强盛的郭仲堪,却是显得勇悍无敌。
一拳砸落,正中郭仲堪后心。
郭仲堪张口吐出鲜血,往前扑了一步。
杀戮还在继续!
鲜血,残肢。
元蒙第一勇士熬岳已是心惊胆寒。
早年征战部落,如今久不入战场的大汗,更是显得十分不堪。
……
这一日,杀机无数。
西方残阳如血,红黄兼并,令人晕眩。
一切落幕。
……
翌日,便有一则消息,传遍天下。
元蒙神将,无敌武圣郭仲堪,于陈芝云之后,蓦然病逝,令人扼腕叹息。
大汗哀伤不已,举国哀悼,天下缟素。
青草原上,各方部落,无数帐篷,尽系白巾。
这一日,青草原上,白如雪地。
……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将古镜默默收起。
姜柏鉴死了。
陈芝云死了。
郭仲堪死了。
这三位代表着三方军中气运,牵扯人世气运。
这其中的变化,清原心知肚明。
“果然还是到了这一步。”
清原闭上眼睛,心中默默计算。
天下各方道派,都在推动封神之势,以往是按照道祖所见的大势去推动,如今则是按照当下的局面去推动。
这是连道祖都默许的事情。
封神事已乱,各方道派便以乱象来推动封神。
清原纵是变数,也阻挡不了。
那么,便顺应大势,从中得到功德,助他更上一步。
“只得如此了。”
Ps:这章字数比较多,不拆分成两章了。
章八七一新唐
西方。
新唐休养生息,日益强盛。
极西之地,在中土眼中,不过蛮夷之辈,历代均是中土大国的附属罢了。
这些年间,中土的梁国与蜀国,争斗不休,谁也没有顾及到西方这边的变化,而北方元蒙也是如此,在横扫北方部落之余,又对中土虎视眈眈。
反而是西方这里,一座日渐强大的国度,就如同一头茁壮成长的幼狮,逐渐强壮,逐渐成长,已经到了鼎盛之时。
西方新唐与中土几乎没有来往,又是有意切断联系,暗中蓄势,至今都未有风声传出。
加上中土大国,互相争斗,又有一部分目光落在北方大敌之上,根本不曾注意西方,哪怕市井之间有些关于西方大国的传言,也几乎都忽略过去。
然而,极少有人知道,在西方这里,一座偌大的国度,已然成长起来。
……
这些时日,皇帝李智的权势,尽被架空。
他依然享受荣华富贵,但几乎已经没有了身为皇帝的决策之权,为此,这位皇帝几乎癫狂了一般,时而饮酒发疯,怒吼咆哮,也曾策划过几次刺杀,但都无疾而终。
而掌控了整个西方新唐的李周儿,近些时日,亦是心中沉重。
并非是因为李智。
李智在她眼中,已无关紧要。
她心情如此沉重,只因为中土战事已然是尘埃落定,尽管梁国与北方元蒙,气氛紧绷,似乎一触即发,但毕竟未有争斗起来。
新唐尽管不再孱弱,但以李周儿的想法,能够在暗中继续积蓄,逐渐壮大,自然是最好。
“今日狩猎,唤上刘先生了么?”
李周儿一身轻甲,甚显英气,临上马前,随口问了一声。
旁边的侍卫轻声道:“刘先生已在城门等侯。”
“好。”
李周儿驾马而去。
身后侍卫随行。
一列车马,宛如长龙。
……
此次狩猎,不过一时兴起,并非什么重大仪式,便也没有多么隆重。
当然,对于皇家之人而言,所谓的随便任意,也非是常人可比。
不谈一同驾马而来的护卫以及,单是身后的马车,便有八辆跟随而来,有几辆是公主善心,给一众随行婢女乘坐的。
而另外则是遮阳的帐篷、衣物、食物等等许多物事,供今日午时进餐所用。
一应准备俱全,在城门处与刘泊静汇合之后,这一行人,便朝东南方向的密林而去。
一路之上,李周儿与刘泊静座下骏马并排而行,两人又是一番言谈。
这次的言谈,多是对朝堂之事,作出看法,关于市井之间,百姓言论等等方面,稍作商量。
“自梁国灭蜀以来,中土看似平静,实则风起云涌,至于北方元蒙,虎视眈眈。”
刘泊静徐徐说道:“暂时来看,北方与梁国,迟早会有一战,只是此刻各自蓄势,差了一个契机罢了。这段时日当中,朝中众位官员察知中土出现变故,难免野心勃勃,多是心中起意,欲入主中土……而朝堂上的那位,因为权势不在自己手中,也想要借着进攻中土,寻求机会,夺回权柄,如今进攻中土的势头,可谓是十分炽烈。”
在这外边,两人谈论事情,也是刻意避开了些敏感称呼,免得涉及到当朝皇帝,徒生些许麻烦。
李周儿静静听他说来,轻声问道:“如此,刘先生觉得,该当如何?”
刘泊静说道:“大唐应该继续休养生息,壮大自身,并且要隐在暗处,依然不能被中土和北方注意到,哪怕是被注意到了,也让他们不会重视,这点,长公主应该比刘某人更为清楚。”
李周儿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刘泊静继续说道:“另外,关于梁国和元蒙的战事,根据我来推测,想来就在近段时候了。”
李周儿沉吟道:“何以见得?”
“无论是梁国的皇帝,还是元蒙的大汗,都是野心勃勃之辈。”
刘泊静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梁国不如元蒙强盛,然而那位梁帝,也算是有雄才大略,至少眼界是有的,野心是有的。”
“至于元蒙那位,或许已经老迈,不如当年那般雄心,可是仗着元蒙势大,也同样想要在有生之年,入主中土。”
“这两位都有野心,也都有着燃起战火的念头,所以这段时日之间,只要他们没有一方骤然撒手长逝,那么,近期战事一定会起。”
“适才我与长公主说过,两方都在蓄势,寻求契机,而实际上,这契机也就取决于他们两位的野心。”
“这一次,梁国的陈芝云死在牢狱当中,元蒙的郭仲堪对外也称是因恶病而逝。”
“这两位都是天下有数的名将,如今齐齐丧命,这大约就是互相的契机了。”
“元蒙不久后,必将南下,而梁国也必定与之争锋。”
“我已命人细细查探,风吹草动,俱能立即得知。”
说着,刘泊静拍了拍衣摆,抖去了灰尘,似乎显得漫不经心,适才那一番话,语气也是如此,轻描淡写。
然而,细听他方才那一番话的内容,便可知道,他在其中,必定思考不少,也花费了不少心力。
李周儿目光中满是赞赏,待过片刻,才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轻声道:“无论是已死的蜀帝,还是如今的梁帝,又或是北方的大汗,都没有容人之量,也真是教人可悲。”
刘泊静沉吟着道:“蜀帝是这样,元蒙大汗也是这样,至于梁帝,勉强算是有些肚量。据说此次陈芝云之死,非他指使,而是另有原因,在陈芝云死后,便是连他这位九五之尊,至今都未能释怀,情绪悲痛。”
说着,又听他笑道:“听闻梁帝早年气盛,也是高傲之辈,后来有一位文先生,出谋划策,也教着他心中宽广,礼贤下士,才有今日的梁帝。”
李周儿说道:“可惜那位文先生终究还是被梁帝所杀。”
刘泊静也有些感叹,道:“如此精明的一位人物,这般轻易被杀,当真是教人感到错愕,不过,据说其中有些曲折,否则,那位梁帝也不至于把他这位敬若恩师的谋士,就此诛杀。”
停顿一下,又听刘泊静带着自嘲地道:“仔细算了算,古往今来,但凡才能旷世之辈,无论是能征战天下的,还是智多近妖,谋划各方的,到头来,十有八九,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李周儿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刘先生的本事,也不见得低于那位文先生。不过,李氏皇族一向有容人之量,绝非蜀帝梁帝之类可比,如若先生不负唐朝,那么这朝堂也决不负你,希望文先生一事,不会发生在这里。”
刘泊静闻言,陡然哈哈大笑。
笑声开朗畅快。
前方林间,惊起一阵飞鸟。
林木簌簌,不少飞禽走兽,被他笑声所惊。
而就在这时,一道影子闪了过去。
李周儿近来习武有成,当即反手一捞,取出箭矢,接着张弓搭箭,瞬息而发!
那影子立时中了一箭,低吟了声,旋即倒地。
见状,李周儿露出些许笑意,驾马而去,道:“倒想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刘泊静未有驱动骏马,只是留在远处,遥望前方中箭倒下的那头走兽。
他眉宇越皱越深,似乎察觉到什么变化。
“那头走兽,怎么像是一头麋鹿?”
……
Ps:梳理一下接下来的情节,删减下不必要的旁枝末节,所以,今天就一章。当然,比较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今天六一儿童节,作者要过节!
章八七二鹿死西方,各方动静
鹿食金莲。
天下共逐之。
金莲乃是如今人世皇朝气运之象征,亦是封神时代的大势象征,麋鹿吞食金莲,被天下各方所追逐。
然而临至西方,李周儿张弓搭箭,便轻易射杀此鹿。
顷刻之间,天地变色。
……
自从金莲被麋鹿所食之后,这气运之变化,也就开始变得朦胧不堪,难以观测。
就连蜀帝被刺,陈芝云身亡,郭仲堪殒命,都未有过于明显的变化,而道行稍低的修道人,甚至难以察觉。
如今的天下,也就只有最上层的那些个修道人,才能知晓世间变化。
这一次,麋鹿中箭而死,天地骤然生变,倏忽扩散八方。
最先知道的,不是位在西方的修行人,而是天下各方的仙家人物。
……
守正道门。
后山一道灵光传来。
那位仙家已然知晓,且是十分震怒。
掌教真人头发灰白,神色沧桑,满是憔悴之态,他负手而立,看向西方,目光沉凝,低沉道:“鹿死谁手,总算落定了。”
他微微闭目,叹道:“鹿死西方,这未来的天下,彻底改变了。”
鹿死西方!
西方是前朝遗族!
西方是新唐!
而在封神之前,诸圣所见的未来当中,本是没有新唐的。
“天下有所归属了,尽管已经不成样子。”
奉命守护人间秩序的守正掌教,心生挫败之感,惶然而又愧疚,情绪低沉到了极点。
过得片刻,才见这位守正道门掌教手中,忽地放出无数光芒,洒落各方,声传八方,满门尽知。
“诸位聚于大殿,本座有要事相商。”
……
临东。
白氏祖负手而立,遥望西方。
他浑身笼罩在白雾当中,目光沉凝,陡然迸射出极为强烈的光芒。
“西方?”
他身周迷雾陡然泛出光芒。
隐约有虎啸之声,震天骇地。
一头白虎,从他头顶闪烁而出,仰天咆哮。
那白虎身有黑色斑纹,一身气机凶悍到了极点。
四黑九白,是为白虎在西之兆。
“去!”
那白虎仰首而去,直往西方奔腾。
白氏祖看不清神色,只是有了些松了口气般的模样。
“好生玄妙的手段。”
身后传来一声感慨。
白氏祖没有回头,只是说道:“鹿死西方,你先秦山海界,不想办些什么事情么?”
齐师正平淡道:“我为梁朝国师,倘如梁国在我相助之下,统合天下,聚合气运,自当以我功德最盛。现如今既然鹿死西方,我自然是要有些手段来处置变化,只不过,我如今尚是肉体凡胎,行事还须谨慎,自然就不劳白前辈费心了……倒是前辈这一道手段,好生玄奥,若不是亲眼所见,真是能瞒天过海。”
白氏祖知道他指的是白虎,神色依然冷淡,道:“白虎从我元神中出来,经我白氏后人血脉营造,早已是脱离在外,属于新生。”
“这白虎出自于你,却又不是你,就如同你白氏后人一般,却又更为亲近,这真是玄妙到了极点。”齐师正叹道:“据说白势至修行此法不成,又心中难以放下,这才投向佛门,习得六我真身的?”
白氏祖说道:“这是我早已默许的。”
齐师正闻言,不禁叹道:“真不知道你是误打误撞,还是早有所料,竟是把白氏的手,伸到了西方?”
“这也与你没有关系了。”白氏祖转过身子来,看着齐师正,沉声道:“陈芝云一事,虽死于白岳手中,好处却落在清原手上,此番梁国气运之失,与我无关,此后你也莫要坏我好事。”
齐师正只是笑了声,没有言语,目光却是朝着西方投去。
在他眼底深处,有着无数光芒,闪烁不定,十分复杂。
鹿死西方。
大势已去。
哪怕梁国再是繁华,哪怕元蒙再是强盛,也抵不住运势。
这是无法抵御的大势。
齐师正作为梁国的国师,便须另有一番谋划,否则在这大势之中,哪怕是成了仙家,也难保不遭厄难。
而如今在他手下的诸多修道人,又当何去何从?
……
守正道门。
正仙道。
先秦山海界。
南方浣花阁。
包括本就位在北方的诸多佛门流派。
各方仙家,诸多半仙,以及阳神真人,相继知晓其中消息。
……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这里与外界隔绝,原本该是难以知晓,然而,清原身具八方道眼之术,又有饕餮神眼施展,加上刘泊静的肉身乃是他神符所化。
实际上,清原才是最先知晓气运变化的仙家。
“鹿食金莲,天下共逐之。”
清原闭上眼睛,低声道:“都说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如今看来,鹿死西方,大势已定。”
气运金莲被麋鹿所食,麋鹿死于西方新唐。
这便是天命。
对于世间修道人而言,便是无法抵挡的大势。
除了魔祖之外,世间没有谁敢真正去尝试什么逆转天地大势,甚至也包括清原在内。
“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清原伸手按在古镜上,心中也有许多惊异之感。
但仔细想来,倒也释然。
若是陈芝云或郭仲堪还在,气运牵扯之下,那头麋鹿,未必能到新唐境内,然而陈芝云和郭仲堪,气数已尽,失了气运牵扯,麋鹿一路西行,竟无阻拦。
而以人间的眼界来看,追逐麋鹿行踪的两国军队,分别是陈芝云的白衣军,以及郭仲堪的玄甲重骑……在他们两位身死之后,这两支精锐骑兵,仿佛被折去了脊梁,斩断了头颅,自乱阵脚,也就没有了追寻麋鹿的心思,懈怠下来之后,终究被麋鹿逃去。
“这是道祖默许了么?”
清原这般想着。
守正道门及临东白氏,都不约而同地朝着象征人间军队气运的两人出手。
临东白氏的那位先祖,一向谨慎,不会冒险行事,而守正道门自不必说,以守护人间秩序为使命,谨遵道祖之命。
这几日行事,即便不是道祖授意,但至少道祖也是默许了的。
否则,若是道祖有所阻拦,世间还有谁胆敢如此行事?
“莫非道祖也有意尽早解决封神之事?”
“尽早推动封神事毕?”
“鹿死何方,实则也不重要?”
清原神色凝重,他不知道原先道祖所见,未来的天下,应该归于哪一方,但至少是梁国、蜀国、元蒙这三家之一,而不会是新唐。
但现在,鹿死新唐之中,寓意着新唐必将入主中土,掌控天下,成为正统。
从眼下守正道门行事的推测来看,道祖似乎也默认如此?
“难道是破罐子破摔了?”
“不对……”
“怎么猜测,都是不对。”
“不可知,不可测,不可论,不可思……便是直接猜测道祖,都是错的,何况只是从守正道门来推算?”
“道祖渊深不可测,纵然我已得道成仙,竟也难以窥得半缕真相?”
清原仰首望天,心中有着少许惶然之意。
尽管得道成仙,但他依然有种无力之感。
他跳出了人间,踏上了仙境。
他成就了长生,获得了永恒。
但他忽然发现,这才只是仙道的第一步。
路还长远。
他已经得了长生不朽的仙家道果。
但他似乎还没有可以保住这仙家道果的本事。
他早年只求仙家道果,得以长生不死。
而如今,他心愿达成,却还须在夹缝之中谋求生机,尽量去保住这长生不朽的道果。
在人间他已无敌。
在天上他仍孱弱。
章八七三神兽之内,必有神物
西方。
新唐。
李周儿一箭射杀麋鹿,显得轻描淡写。
而象征着人世气运的金莲,便就此落在了新唐。
……
关于麋鹿之事,清原不曾与刘泊静提过。
然而,刘泊静善于观察,从新唐的修道人身上,隐约能够知道一些风声。
对于此事,他本是一知半解,可是在李周儿一箭射杀麋鹿之后,他忽然发现周边似乎有了些不同。
具体如何不同,他一介凡人,也道不出来,但其中一种感觉,终究难以抑制。
在这个时候,他不禁想起了那位云镜先生。
以那位云镜先生的眼界,兴许可以看出这其中真相变化,而他……虽然跟云镜先生走了相似的道路,却终究没有云镜先生走得远。
“这头鹿……怎么如此神异?”
李周儿来到那麋鹿身侧,只见这头麋鹿,体型庞大,然而浑身毛发淡金,细看之下,便是皮肤之上,也有金芒闪烁,显得十分神异。
刘泊静上前而来,看着那一头麋鹿,心中有着无限感慨。
关于这头麋鹿的来历,就在适才的刹那之间,清原已经告知于他。
刘泊静心知这头麋鹿,关乎着朝堂气运,也难怪是如此金光闪烁,富贵逼人,显得极为神异。
“真如神兽一般。”
刘泊静退了一步,双手相合,躬身施礼道:“此鹿乃是神兽,长公主射杀此鹿,必得此鹿之运,真是可喜可贺。”
李周儿未曾想到,不过射杀了一头淡金色的鹿,竟是让刘泊静态度如此转变,也略有错愕,然而她也不是寻常女子,不过眨眼功夫,便将愕然神色收回,淡然笑道:“诛杀神兽,不该遭受天谴么?”
刘泊静低声道:“此兽非同寻常,象征至宝,长公主射下此鹿,必有大喜。”
李周儿闻言,不禁有些惊异。
刘泊静道:“此鹿乃是神兽,若是剖其胸腹,定有麝香之物,乃为神物。”
李周儿怔了一下,道:“刘先生一向是见多识广,通读典籍,识得神兽,本宫倒不意外,只是这怪鹿虽然是金色,可却也是麋鹿,又不是麝鹿,何来麝香?”
刘泊静说道:“剖其胸腹,必得神物。”
那不是麝香。
那是金莲!
鹿食金莲,早已化为一体,生成一物,宛如麝香,便如牛黄狗宝一般物事。
清原笃定此鹿之中,必有金莲化物。
刘泊静也便以清原所说,道出真相。
……
西方深处。
云镜先生走遍天下,有意悟尽世间道理,而对于中土诸事,他也能从世间微弱的变化当中得见。
如蜀国灭亡,姜柏鉴身死,蜀帝身亡,陈芝云被杀,郭仲堪受死,以及鹿食金莲之时。
对此,云镜先生俱能感到天地变化,从而看出真相所在。
而这一次,李周儿射杀麋鹿,除清原之外,最先得知变化的,不是中土其他仙家,而是云镜先生。
他不知麋鹿被射杀,但他能够察觉有气运汇聚于新唐境内。
这种气运,冥冥之中,难以观测,尤其是鹿食金莲之后,道行稍低些的人物,都难以得知,然而对于云镜先生而言,一切都显得十分清晰。
“国运昌盛。”
云镜先生沉吟道:“怎么会这样?”
他在新唐多日,对于这个显得朝气蓬勃的朝廷,也有几分赞赏,但也并不觉得,新唐有着天下之主的命数。
然而此时此刻,国运昌盛,竟然有了入主中土,千秋万代的迹象。
这与此前所见,截然不同。
这一刻的变化,颠覆了他以往对新唐的认知。
“道理也是可改的么?”
云镜先生心中忽然有了几分迷惑。
……
中土。
临东。
齐师正背负双手,看向西方,神色沉凝。
作为梁国的国师,他最想要看见的,自然便是梁国能得天下。
然而如今鹿死西方,大势已去,他已无力阻拦。
现下,他自身的处境,以及他国师府内诸多修道人,应当何去何从,都是恼人的问题。
“天地大势,无可阻挡。”
忽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师正没有回头,尽管他没有察觉到来人的气息,但他已然知晓来人的身份。
毕竟他也是得了仙家道果的人物,可以无声无息来到他身后的,在临东之内,也独有白氏先祖一人而已。
更何况,对于白氏祖的声音,他也已是十分熟悉。
齐师正遥望西方,不知怎地,露出些许嘲讽之色,道:“大势?”
“怎么?不服么?”白氏祖缓缓上前,与之并立,同样望向西方,淡淡道:“你身为道祖门下,先秦山海界的高徒,自当明白其中道理。大势所向,哪怕你我作为仙家,在这人间之中,也不能阻拦。”
两人并立在此,气息渊深莫测。
两人都是得了仙家道果的人物。
两人都是超脱了人间的仙家。
他们身在人间,早已超出人间范畴之外。
但是,大势依然不可阻拦。
因为,这违逆的大势,不是单指人间,而是三界六道,天地乾坤,诸天神佛的运势。”
“无可阻挡?”齐师正微微闭目,叹道:“若道祖之辈呢?”
“你胆子不小,胆敢妄论道祖。”白氏祖目光微凝,旋即笑出声来,说道:“道祖深不可测,像是无所不能,自然不可论之。但是,他们既然是天地的化身,他们的心意,便是天意,对于天地大势,自然谈不上违逆。”
齐师正沉吟道:“道祖之外,那清原呢?”
白氏祖平淡道:“你是指变数?”
齐师正微微点头:“正是。”
白氏祖眼中闪过一缕冷色,道:“魔祖也是变数,他尝试拖延封神,因此那黑莲便就此枯萎了。清原也是变数,有魔祖前车之鉴,他自是心知肚明,至今也没有什么逆天之举,未敢阻拦大势,只能在夹缝中谋求功德,例如陈芝云,例如郭仲堪,他无力拦阻,也只得在其中寻求有利之举……由此可见,这清原纵然是变数,也是不能违逆大势。”
齐师正微微点头,略有赞同。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察觉了些许异状。
良久,便听齐师正沉声问道:“是不能?”
问了一声,他抬起头来,挑着眉毛,道:“还是不敢?或是不愿?”
白氏祖闻言,略微一震。
若是清原不能阻拦大势,倒也还在常理之中。
然而,若只是清原不敢或是不愿,而并非不能,那么也就代表着,这变数是有着逆转大势的本事的。
而他们,都低估了这变数的厉害。
“不论是不能,还是不敢,或是不愿,至少,他不会违逆大势所向,如此便算是足够了。”
白氏祖低沉道:“清原一事,暂是到此为止,本座还须谋划西方大事。至于你这梁朝国师,要如何行事,尽都由你,但你要记着,若敢坏我的事,就算你是先秦山海界的高徒,也休怪本座仙法无情。”
齐师正偏头看了他一眼,缓缓收回,神色冷淡,似有几分嘲讽之意。
白氏祖亦是察觉对方眼中不屑,然而未有理会。
二者沉默了下来。
齐师正心中万千念头转动,无穷想法在心中掠过,再过不久,金龙也将归来。
此刻,他正思忖西行一事。
“只恨当日被清原所破,这肉身未能真正变作仙家道体……如今只得仙家道果,却未有仙体,本领不足,处处受制,否则,又何须这般仔细谋划?”
章八七四新唐之变,改天换地
西方。
新唐。
麋鹿被抬回长公主府上,取其血肉筋骨为食,而其腹中,果然是有一物,色泽金黄,尊贵万分。
“刘先生真是学识渊博,既是认得神兽,亦能知晓神物。”
李周儿把玩着这物事,轻嗅一口,只觉万分清香,不禁问道:“既是神物,该有何用?此物莫非是该与麝香一般来用?”
刘泊静拱手道:“此为神物,当有妙用,若长公主听我一言,可取前段时间所得的那桩宝物,熔炼成印,将这神兽之物置于中间,如此,必能镇守国运。”
李周儿讶然道:“还有这种说法?”
刘泊静道:“长公主莫要小瞧了此物,若能以此物为玉玺,那么这玉玺必将是万世至宝,正统之象征。”
李周儿微微一笑,道:“刘先生莫不是与本宫开了玩笑?”
“刘某人断是不敢。”刘泊静神色肃然,道:“这些时日,长公主当知刘某为人,尽管刘某替长公主办事,架空了皇帝权柄,却也从来没有想过,让长公主颠倒古往今来的道理。”
“但长公主已得此物,已是天命所想,那么,女子称帝……”
刘泊静正色道:“未尝不可。”
李周儿怔在了那里。
女子称帝?
古往今来,男尊女卑。
为帝皇至尊,必是男儿之身。
就算是李周儿,执掌新唐权势,实则手中权柄盖过了当朝皇帝,却也未有称帝之念。
前些时日,刘泊静甚至直言此事不可取。
然而这一次,刘泊静竟是劝她称帝?
“大势所向,无人可阻。”
刘泊静沉声说道:“莫说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就算是神仙下界,也阻拦不了。既然长公主射杀此鹿,得此神物,便是天意所在……”
李周儿沉默不语。
此时此刻,这位一向杀伐果断,睿智聪慧的长公主,竟是显得有些迷茫,以及些许惊愕。
对于这个态度陡然转变的刘泊静,她一时之间,竟有些难言的古怪之感。
“此事不可。”
李周儿微微摇头,说道:“皇上固然待我不好,但毕竟与本宫乃是姐弟,怎能夺他帝位?更何况,女子称帝,前所未有,颠倒古今道理,必受无数谴责,上至朝堂百官,乃至于蒋师仁,下至市井百姓,都必然会有变故……这种荒唐且荒谬的事情,刘先生一向不喜,怎么此刻一反常态?”
刘泊静深吸口气,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忽然外边传来吵杂之声。
有人匆匆忙忙而来,惶然慌乱。
“殿下……殿下……”
“何事如此慌张?瞧你这狼狈模样,成何体统?”
“不……”那人喘息着道:“皇上……皇上驾崩了。”
刹那之间,这里安静了下来。
刘泊静神色古怪。
李周儿低下头,看了看那神物,不知是何想法。
……
这一日。
新唐皇帝驾崩。
后世记载,新唐高祖皇帝,纵情声色,中年早夭,独留一子,尚在贵妃腹中,未有诞下。
唐帝驾崩,群龙无首。
国不可一日无君。
无君则生乱象!
但好在新唐权柄,一向是执掌在长公主手中,底下的动荡,都被她轻易镇压了下去。
但有心之人,已能察觉,长公主行事,愈发凌厉。
市井之间,开始流传女子称帝之说。
此事颠倒伦常,令人惊异错愕,于是新唐上下,隐约有了更乱的迹象。
而关于这许多乱象,传到了刘泊静耳中,也只听这位一向睿智的书生,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无须担忧。
此后,刘泊静不缓不急,命人前去镇压,而这些动荡,也着实是不费多少力气,便镇压了下来。
镇压了此事,刘泊静才去面见长公主。
一番言谈下来,提及此事。
刘泊静说道:“正如此前所说,长公主之事,乃是天命,便是神仙都不可拦阻,何况凡人?这所谓动荡,不过尔尔。”
李周儿听他说来,总觉几分古怪。
曾几何时,刘泊静对于“天命”二字,这般笃信无疑?
她印象之中,刘泊静可是曾有几分“人定胜天”的傲气的。
“国不可一日无君,无君则生乱,关于称帝一事,长公主可以稍加考虑。”
“刘先生近些时日,怎么总提这种荒谬不羁之事?这般言语若是外传出去,指不定第一个要杀你的,便是蒋师仁。”
“蒋师仁那边……”刘泊静沉吟道:“刘某已是考虑过了,蒋师仁重视前唐后人血脉,如今李智已死,而其子尚在腹中,只有您才能执掌大位。”
李周儿微微摇头,道:“我未曾想过此事,而蒋师仁前段时间也与本宫有过商谈,他的意思,是想要立下李智之子为帝,但可以容许本宫来摄政,待得此子长大,再交付权柄。”
顿了一下,李周儿说道:“至于本宫,也是这般想的。”
刘泊静微微皱眉,道:“皇上李智已是先例,若您当真这般,我只恐怕,李智之子,都是难保。”
李周儿皱眉道:“你怎敢诅咒皇室血脉?”
刘泊静叹了一声,道:“事实如此。”
其实他先前的那句话,有着两层意思。
一则是李周儿必受天命,于是李智骤然驾崩,那李智之子若要称帝,难免早夭。
其二,则是指李智对于李周儿摄政,一向不喜,甚至心生杀机,日后李智之子,是否也会如此,谁也说不定。
但长公主听见的,是第一层意思。
刘泊静也未有仔细解释,只是略微低头。
李周儿也不再纠缠此事,只是轻声道:“女子称帝,千古未有,此事如同颠倒乾坤,翻覆日月,必受世间争议,甚至反抗,至少……本宫可以断定,蒋师仁容许本宫摄政,但不会容许本宫称帝。”
刘泊静吐出口气,道:“若当真如此,便是与大势违逆,他蒋师仁未必能活得长久。”
李周儿听他屡屡提及天命,不禁有些疑惑,道:“刘先生近些时日,似乎过于笃信所谓的天命之事,须知,本宫不过只是射杀了一头麋鹿罢了,您又何以如此?”
刘泊静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站得越高,看得越远……在长公主射杀麋鹿时,我对于世间的感触,更深了一层,心中与之前的想法,自是有了不同。”
他走的道路,与云镜先生有些相似。
此番变化,与清原无关,而是他在当时,对于天地的玄妙,又有了另一层感悟。
这一层感悟,让他有种天命既定,不可违逆之感。
也正是因此,他心中有了这种女子称帝的大逆不道之念。
大逆不道!
颠倒伦常!
此举就如同改天换地一般,打碎了古往今来男尊女卑的界限,打破了帝皇二字的象征!
但在窥探到了一角人间运数的刘泊静眼中,长公主称帝,才是真正的天命!
这才是真正的道理!
章八七五篡唐为周,公主称帝
鹿死西方。
天下大变。
但凡察知其中的变化的,俱都出了应对之策。
各方仙家,包括清原在内,俱有谋划。
而在这段时日之间,李周儿掌控新唐所有权势,以摄政之名,名正言顺。
与此同时,她心中原来的想法,也有了些许动摇。
……
“自长公主亲自执政以来,国土之内,尽显繁荣之态。”
刘泊静将手中堆积成册的消息摆在了桌上,不禁感慨道:“先帝李智执政时,哪有这等盛况?”
他心中默默道了句昏君。
若是没有李周儿,只有一个李智,那么这新唐,莫说繁荣日上,便是维持原本,都是不易……多半是国力日渐衰弱,落得个亡国的下场。
可不论怎么说,李智终究是前朝皇室的血脉。
尽管不堪,但在蒋师仁眼里,毕竟也是前朝嫡系血脉的流传,独苗一根,无可选择,也便只能推李智为帝。
原本刘泊静也是这般想的。
然而,自李周儿射杀麋鹿之后,他对于天地道理的理解,便又更深一层。
前朝的嫡系血脉,不仅一个李智,还有一个李周儿。
只是在蒋师仁眼里,女儿之身,不可称帝,故而忽略了过去。
刘泊静本也是类似想法,然而自李周儿射杀麋鹿之后,他便有了一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女子称帝,有何不可?
千古未有?
那便开创千古第一例!
鹿食金莲,李周儿射杀麋鹿,得其气运在身,乃是命数,乃是大势,乃是天意!
这便是刘泊静所见。
……
西方深处。
这日晨时。
云镜先生忽地听得一声长鸣,他隐约察觉不对,朝着外头看去,目光一凝。
“这是……”
他看见了一只仰天长鸣的鸡。
鸡鸣破晓,这本是常事。
然而,啼鸣的鸡,多为雄鸡,可这一只却是母鸡。
云镜先生目光微凝,心中隐约有些明悟。
“女子掌权,自如牝鸡司晨。”
云镜先生暗道:“古往今来,便是逆了人伦道理,反了尊卑理念,逆了男女之别……女子掌权,必是颠倒,但怎么就看到了出路?”
“这是真是古怪!”
“真是全无道理可言。”
云镜先生以道理为大,认为一切都逃不过道理二字。
然而近些年来,他所认知的道理,不断推翻重来。
他对于这个天地的认知,不断改变。
道理似乎不是固定的。
至少,道祖之意,便是道理。
“怎么会这样?”
……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双手施法,造化会元道的生机,虚土余剑术的仙壤,乾坤避劫星辰光的灵水,尽数洒落在青莲之上。
而这座洞天福地,这些时日以来,也显得愈发兴盛,几如仙山所在,灵韵非常。
常言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清原已成仙家,便是枯坐在穷山恶水之中,久而久之,都能使那一方山脉,成为风水宝地。何况这里本就是洞天福地,加上清原有意布置,把五行仙法,运行推演到了极致,借以完善这方天地。
如此,才有了眼前的景象。
尽管他身在洞天福地之中,而对于外界,也知晓极多。
关于人世朝堂的各种布局,清原几乎已经洒下了所有的手段,如今便是再想出手,也不知如何布置。
仿佛在人世间的布置,已经完善,无须添加。
从另一方面来讲,封神之事,即将了结,天上封神榜的位置,多半也要满了。
如今清原在各方朝堂都安插了棋子,该落下的子已经落下了,再添棋子也只是多余,甚至如画蛇添足一般。
“封神之事何时了结,便看这所谓新唐,何时强盛起来。”
清原暗自想道:“看李周儿近来的变化,也是快了。”
看着古镜之中显化出来的李周儿,清原心中也难免有些感慨。
谁能想到,当日他道行尚是微末,随手救下的人,就是前朝的血脉。
谁又能想到,那个自称名为木子的小姑娘,过了这么些年,已经执掌了一座浩大强国,甚至成了封神劫数的关键。
世事难料。
世事无常。
正如风云变幻,正如人之生死。
……
时日悠悠过去。
李周儿心中亦有了称帝之念。
刘泊静观察入微,找到了时机成熟的契机,进言称帝之事。
“天命所归?”
“当真是天命所归么?”
“刘先生这些时日,如此热衷于此事,竟是比本宫更急,但本宫依然有些惶然。”
李周儿遥望中土,神色平淡,眼神幽深,看不出其中真意。
刘泊静深吸口气,道:“实际上,长公主应该知晓,刘某本身是书生文人,而非谋士。作为书生,刘某看的是道理,既然道理如此,便应遵循。”
李周儿看了过来,笑道:“正因你不是谋士,因此,许多谋士所不该知晓的事情,你也能知。今日本宫问你些话,也正因为你是观看天地,钻研道理的书生,而不是定计杀人的谋士。”
刘泊静拱手说道:“多谢长公主看重。”
李周儿闻言,沉默许久,忽然问道:“若本宫称帝,能有多少把握?”
刘泊静没有犹豫,当即便道:“十成!”
李周儿美目流转,看了过来。
刘泊静深吸口气,说道:“便是长公主无意称帝,日后也必然要坐上此位,这不是文武百官可以阻拦的,也不是市井百姓可以阻拦的,同样不是蒋师仁可以阻拦的,甚至,便是长公主自己,也阻拦不了……此乃天命,神仙也阻隔不了。”
李周儿听他说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若真要称帝,该当如何?”
这一句声音,语气轻柔,声音悦耳。
刘泊静神色肃然,正色道:“国应为周,不复唐名”
“为何?”李周儿眉宇一挑,说道:“这是新唐,继任的是前唐,我亦为皇室血脉,何不能以唐为名?”
“前唐已灭,新朝不灭。”刘泊静说道:“长公主或许顾念祖上,然而,古人已逝,我等应当看见当前的变化,从而稍作改变。再者说,女子称帝,千古俱无,若真以大唐为名,蒋师仁第一个不答应……如此,改唐为周,当是最好。”
李周儿稍微点头,又问道:“那么,又为何是周?”
“周而复始,从头再来!”
刘泊静认真说道:“周天不灭!周朝亦不灭!取此一字为名,实则刘某已然是深思多日。”
李周儿深深看了他一眼,稍微点头。
就在这短短一番言谈之后。
大周,便取代了新唐。
今后,再无新唐长公主,只有大周女帝!
章八七六苏氏神刀
中土。
梁国。
坎凌镇。
当年的年少书生,依然是鬓发斑白,但却不显老态,而显儒雅沉稳之态。如今的苏相,已是这坎凌镇有名的先生,他遍读诗书,才学高深,既能吟诗作对,也能书写字帖,更常是替人起名,深受各方敬重。
“爹……爹……”
“怎么了?”
苏相放下手中书籍,道:“我不是教过你,凡事稳重么,你也是已经成家,当了爹的人了,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他当年也是日夜读书,未有半分懈怠,然而成家之后,为了生计,也早已放下。
只是后来些年,他凭借一身学识,赢得敬重,倒也能以此为生,便也乐于以此为生,不必再做砍柴狩猎之事,专心作个文人。
看着那慌慌张张进来的青年,苏相隐约从他身上,看出了自己早年的影子。
这是他的儿子。
这是如他当年一般的面貌。
苏相心中不禁感慨。
细数来,他在坎凌镇也有好长的年月了。
当年与清原相逢,在清原诛杀坎凌青牛之后,他与坎凌镇一少女互生情愫,也就息了多余的念头,在此定居,娶妻生子。
到了如今,他的儿子,也已生了孩子。
他不禁又想起了家乡。
这里距离老家,谈不上遥远,但也不近。
想要回家,须得行走好长一段时日,但他家乡早已没了故人,想来到了如今,就连当年的景象,都不曾有了。
这也让他失了回乡的念头。
只不过,人上了年纪,难免还是会有几分念旧,想起幼年时的场景,不免感慨。
“爹……”
那年轻人唤了一声又一声,“爹……你怎么了?”
苏相陡然惊醒过来,旋即揉了揉眉宇,人过中年,临近暮年,难免会有几分精神不佳,时常容易失神,他叹了声,道:“行了,究竟是什么事?”
“那两位老神仙来了。”这年轻人眼中满是激动,语气之中,有着难以抑制的情绪。对于那两位幼时接触过的老神仙,他不禁万分激动,对于仙道,亦是充满了无尽念想。
“那两位……”饶是苏相这些年来,已是颇为沉稳,也不禁为之动容。
“正是这两位。”那年轻人引着道,就在院里。
“快出去迎接。”
苏相匆匆而起,推门而出。
……
院内二位老者,年岁俱已不小,面容苍老,然而都有仙风道骨之态。
这二位,据说从东方汪洋大海之上,驾风而来。
一位是宋老,一位是许老。
“两位……”
苏相目光复杂,充满了难言的味道,终究化作深深一声叹息,道:“未想在苏某人过中年,还能与两位再见一面。”
前些年,他在山中得遇两位,却又知悉对方与那位清原相识,故而三人便就此结识。
后来苏相请着这两位老者归家,未想,那位名为许老的神仙,竟是看见了他家中珍藏的一堆物事。
这是一堆碎铁。
乃是当年清原诛杀坎凌青牛之时,手中铁棒破碎,剥落出来的碎铁。
许老见之,万分欢喜,自称能以此炼宝,便取走了去。
苏相对于这堆出自于清原手中的碎铁,视若珍宝,万分珍贵,也是十分不舍,但是许老允诺,待得将碎铁炼制成宝,必将送归苏家。为此,还给苏相留下了十锭黄金,权当暂且押着。
苏相无意金钱,反倒对这些碎铁,有着极深的不舍,总能以此想起当年坎凌青牛之事,总能想起当年清原之姿。但碎铁既能成宝,也不敢使之荒废,再加上对方乃是神仙般的人物,也不敢拒绝。
这些年过去,苏相本以为那所谓宝物,已经一去不返了。
未想,这两位竟然还在这年归来。
这让他心中情绪似是欢喜,似是叹息,似是诧异……竟是十分复杂。
“苏小友想的怕不是我们这两个老家伙罢?”
宋老微微一笑,道:“许老一诺千金,既然当年答应了将炼成的宝物送来,自然是要送来的。”
许老脸色不甚好看,想起自己花费数十年功夫炼成的宝物,就这么送了出去,顿时心中隐隐作痛,但他早年既然答应了要将这东西送回,便也没有食言的道理。
“既然老夫早已答应此事,便不会赖了你的。”
许老缓缓往前来,道:“就算是老夫炼宝时日长久,那时你便是已经身故,也必送回你苏家,给你后辈子孙当个交代。”
苏相闻言,心中顿生无限感慨,躬身一礼,道:“许老一诺重如山,当真教人敬服。”
与此同时,他也不禁想到许老言语所说。
哪怕炼宝时日长久,那时自身已然身故,对方也将宝物送来。
也即是说,对方看似苍老,实则寿命比之于自身,不知要长远多少。
想起当年初见,自己还是个青年,然而对方便是这般苍老面貌,时过多年,自己已过中年,迎来暮年,可这两位,依然是这般面貌,似乎不曾改变……尽管依然苍老,却不曾再老。
“老夫一生炼宝,但不会私占宝贝。”
许老缓缓说道:“这一次炼宝,念在你苏家不是修行中人,也就没有炼制什么绝妙阵法之类,但因材质本就非凡,乃是天物,故而老夫尽数发挥其本身材质……”
他伸手取出一物,摊了开来。
刹那之间,满院骤寒。
苏相只觉浑身冰冷。
苏家长子不禁脸色白了些。
院外的树木,似乎也把树叶缩了一缩,清脆的树叶陡然有了一层白色的霜泽。
宋老目光一凝,露出无比复杂的神色。
对于这宝贝,他本是劝说许老留下的,但许老一向固执,也就只能任由他去了。
“此为神刀,坚不可摧,锐利无匹。”
许老沉声说道:“因你苏家没有修行中人,故而老夫只将此物,炼作神兵利器,今日,交由你苏家之人,切记,不得显露于人前,否则引来灭门之灾,也怪不得老夫。”
苏相双手接过。
入手沉重。
冰寒彻骨。
这是一柄小刀,仅两指宽,七寸长,通体乌黑,光芒不显,正是神物内敛,不露于外。
苏相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难言的念头。
这就是苏家的传家之宝了么?
章八七七火从南来,火烧八方
茫茫东海。
两位老者结伴而行。
许老偏过头来,淡淡道:“怎么?老夫炼出来的宝贝,老夫都还没心疼,你怎么倒是闷闷不乐的?”
宋老叹道:“宝物蒙尘,正是我一向看不惯的事情。”
许老说道:“不过只是坚硬了些,不过只是锋利了些,谈不上多么神妙,对于你这样的道行来说,也谈不上多么高深莫测的宝物,实则也是鸡肋一般。”
宋老停下了脚步,道:“不,你有本事,可以回炉重练,足以让这神刀变成一柄令人心动的法宝,只是因为你顾念苏家,所以没有如此炼制罢了。”
许老默然半晌,忽然说道:“其实,不是老夫不想将此宝炼成至宝,实际上,这神刀本身材质过于不凡,以老夫的造诣,也仅能勉强凝成一柄神刀,真要铭刻符文,刻画阵法,赐予神光,已经无能为力。”
“怎么可能?”宋老竟是有些难以置信的神色。
“怎么不可能?”许老淡然道。
“这……”宋老一时语塞。
“这是天杀真君清原的宝物碎片,极可能是从天宫带来的,而老夫虽然自认炼宝造诣不低,但道行有限,也不敢比之于仙家之辈,自然炼制不成。”
许老顿了一下,道:“不过,此刀若能长久温养,未必不能现出神光来,但苏家没有修行中人,多半是无望了。”
宋老闻言,不禁说道:“不若我回返苏家一趟,传下些呼吸吐纳的粗浅法门,也让这神刀,日后有重放光华的一日。”
许老沉默不语,只是目光稍微沉凝了一些。
宋老心中稍微慌忙,道:“你这是干什么?”
许老冷声道:“你要回去苏家,强取神刀?”
宋老正要辩解,但语气一顿,没有开口。
然后,两人俱都沉默了下来。
“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宋老叹道:“神刀之物,不应蒙尘,怎可落于凡夫俗子之手?”
许老平淡道:“早有允诺,就不劳你费心了。”
宋老叹了一声,道:“我着实割舍不下,若是你亲自取了,老夫也就认了,可你偏偏送出去了。”
“姓宋的,你要与我翻脸么?”许老冷声道:“那神铁是他手中得来的,刀是我开炉炼成的,与你什么关系?这神刀如何处置,也与你无关!”
宋老静静看着他。
许老神色冷淡。
过了许久,宋老叹了声,道:“我只是在想,当年为了取到这堆碎铁,咱们还留了十锭黄金,权且当作押金,如今神刀相送,怎么就忘了把黄金取回来?”
许老神色这才稍微放缓,说道:“黄白之物,于我等修道人有何用处?你真是要……老夫回了阁中,开炉炼器,给你炼出一筐十足的赤金来!”
常言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但许老的炼宝造诣,已然足以点石成金,炼成十足赤金。
“哈哈哈……”宋老哈哈一笑,道:“也罢,就当是早年苏相招待你我的酬劳了,念在当年他招待也算周到,此事便到此为止罢。不过,十足赤金,老夫也颇有兴趣……”
许老不屑道:“待得回去,我给你炼出一房子,砸了你那破地方。”
宋老哈哈大笑。
然而笑声之中,陡然一声冷哼。
冷哼声从南方天际而来。
两位道行已算高深的老者,听闻此声,如有雷霆响于耳侧,轰然长鸣,脑袋空白。
待得回过神来,二人俱都脸色惨白,双耳溢血。
“炼器造诣,看来真是不浅。”
那声音徐徐传来,从南方天际,由远而近。
两人露出骇然神色,朝着南方看去。
只见南边天际,一片火红,云层染血,如同绚丽的晚霞。
然而此时此刻,尚未至傍晚时分,何来晚霞?
而晚霞不在西边,如何出现在南边?
那是有大法力之人立于当世,法力溢散,天象随之变化。
这样的人物,道行之高,正是高深莫测。
只见天边一人,缓缓走来,貌若少年,黑发披肩,身着火红袍服,浑身火焰燃烧,只是眼眸冷淡,显然来者不善。
许老和宋老对视一眼,俱有无穷惊骇神色。
这个少年,他们不曾见过,也谈不上相识。
然而这个少年身上的气息,已是他们二人生平仅见,甚至已是超出了这个世道。
拥有这样的道行,多半已不是人间所能容纳的了。
“仙家?”
若在以往,或许还不能确定。
然而如今封神到此,各方俱有仙家下界,那么眼前这位也是仙家,便也谈不上难以置信了。
许老看着那少年,心中忽然慌乱万分,躬身施礼道:“不知尊驾是何方仙家?”
那少年浑身火焰,烧灼了虚空,身周数丈,仿佛都扭曲了一般。
他在这里,却如同在另一个世界,只见其景,而非真实。
少年黑发披肩,眼神显得桀骜不驯,分明是一身火焰,灼热难当,然而触及其目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许老颤了一颤,不知怎地,心中顿生悸动。
少年平淡道:“本座乃吕阳仙尊门下炎君是也。”
许老闻言,心中忽有些许不安,但他着实不识此人,正露疑惑之色。
可在这时,又听炎君平静道:“当年天杀真君,诛杀我兄长炎尊,此后其神体,应是经你之手,去鳞、剥皮、拆骨、去血、断筋等等步骤,最终加以炼制的罢?”
许老瞳孔陡然一缩,浑身都止不住颤动。
宋老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也是十分复杂。
“听说你手艺不差,炼宝亦是十分厉害。”
炎君平静道:“我生而为神,转而修仙,如今已成仙道,在吕阳仙尊门下,仗着仙尊门中火类仙法,仗着我与生俱来之火,也算精通炼宝,不知你我谁人造诣更高?我如今的阶段,正是要尝试,能否将一个修道之人,炼成宝物……”
许老心中凛然,自知没有转圜余地,转身便逃。
宋老同样害怕对方迁怒,也是刹那而逃。
然而炎君不过把手一挥,便见漫天火光,烧遍八方。
“本座先送你上路,待会儿清原会去见你。”
章八七八大周!
新唐更替。
女子称帝。
国之为周!
大周得尽天下气运,收拢各方人杰,在西方隐约有当世无敌之姿。
元蒙及梁国尚未开战,然而,大周已然主动进犯中土。
原是三国鼎立,然而蜀国灭尽,却又出现了一个比蜀国更为强盛的对手,这让梁国十分震惊,也让北方元蒙不禁凝重。
大周以蒋师仁为将,横推过来,竟是无人能够阻拦。
梁帝见节节败退,心中蓦然想起了本不该身殒的陈芝云,心中充满了愤恨之感。
“该死!”
……
北方元蒙,察觉西方出现了这么一座庞然大物,亦是颇为沉重。
原本将中土视作一块肥肉的元蒙上层人物,已是将大周视作了难啃的骨头。
尽管元蒙大将熬岳自信满满,有意击破大周,然而在元蒙大汗等等人物心中,总是难免忆起当年的郭仲堪。
当日对于郭仲堪下手,时机过早了些。
元蒙大汗近些时日,总有这般悔恨之意。
然而于事无补,大周如日中天,愈战愈勇,接连攻破梁国之国土,尽数收服,不仅未曾在战时消耗……反而以前朝传承的身份,降服各方军队,竟是越来越显壮大,如同雪山上的雪球滚动一般,日渐强盛。
……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心中亦是不免感慨。
新唐本是刚刚成长起来,本不该如此强盛,然而自从李周儿射杀麋鹿之后,新唐气运强盛到了极点。
哪怕是以凡人的目光,不谈气运之说,那也是射杀麋鹿之后,“恰逢”先帝李智驾崩,长公主李周儿亲自接位,排除异己,哪怕有大才之辈,只要不能归顺,亦是杀绝。
到了最后,大周之中,少了许多阻碍,尽管痛失许多人杰,可却是凝成一股,如日中天,日渐强盛。
不过短短时日,梁国尚未从与蜀国大战的余波中恢复过来,元蒙尚未准备好南下之事,可大周已经成了气候,主动进犯中土。
饶是清原已成仙家,也不禁看得难以言语。
“天命所归,莫过于此。”
清原这般念着。
从世俗军队来看,陈芝云已死,白衣军从蜀国一战,折损至今,尚未恢复,仅仅数千之众,缺了主帅,难成大器。
而邓隐虽有才能,却不如蒋师仁之辈,率领大军,也敌不住西方大军。
至于北方元蒙,本是虎狼之辈,然而此刻也龟缩了起来,少了郭仲堪,独有熬岳,却也让元蒙上下,惶然不安。
当世之中,竟是显得以大周最为强盛。
“木子射杀了麋鹿,得了金莲所归,得了人间朝堂之大气运。”
清原暗道:“如今又把那金莲凝成的神物,制成了传国玉玺,聚敛了大周气运,以周天为名,周而复始,循环不息,当真是各方仙家,都不敢挡……”
各方仙家,无人抵挡。
事关人间朝堂兴衰,但往远了看,关乎的是后世无数年的命运,关乎的是三界封神之事。
如今大周气运所向,除了道祖,无人可挡。
然而道祖之辈,难以揣测,但大约还是不会逆天而行的。
至于梁国的修道人,也同样在败退。
哪怕依附于梁国的修道人十分不甘,但是大周之中,也聚敛了各方散人,经由一位白虎道人,聚敛起来,实力之强盛,竟是比梁朝国师府尤为强盛。
两方修道人,争斗不休,激烈之处,不亚于军队杀戮。
“齐师正心中已生颓势,不求取胜,另有想法,日后必然要败。而他这位已然得了仙家道果的梁朝国师,其实也心知大势不可逆,如今不过是想要如何自保而已,实际上也没有想过取胜之事……”
清原对于齐师正的想法,推测得十分准确。
按照以往的猜测,各方修道人,扶持一方大国,力助此国夺得天下。若能成功,死后必能封神,生者之人,未来道途平坦,乃至于后世福缘深厚。
可若是自家扶持的大国就此破败,气运必定消减,死者神位难高,生者气运浅薄。
尽管在清原下界之前,一切都是定数,一切都是注定,但也只是对于道祖而言罢了,圣人之下,皆在世间浮沉挣扎,难见未来真相。
可如今清原下界,便是道祖,都看不清楚未来。
各方人物,只能力助自家大国夺得天下。
前次蜀国灭亡,蜀国修道人已败,死者魂灵已入封神台,而生者依附在南梁之中,纵然气运削减,亦是聊胜于无。
原本蜀国灭后,梁国及元蒙,都有夺得天下的机会,这两国麾下的修道人,都有极大的机缘。可是大周横空杀出,竟是隐约有着让两方修道人念想破灭的味道……
这一场大战,无论是在凡尘军中,还是修道人当中,都极为激烈。
这是夺取机缘的大战。
此战,尤胜于梁蜀两国之战。
此战之中,大周势如破竹,梁国节节败退,而元蒙本欲南下,亦是停下脚步,踌躇不安。
……
人间战火纷飞。
仙家在争斗。
世人在流亡。
有人死在战场上,有人死在饥荒里,有人死在半途中,战火燃烧,民不聊生。
朝代更迭,兴衰交替,尽都百姓苦。
“当今世道,果真是人命比草贱,上位者一言一行,决定的便是数十万大军的胜负,决定的便是无数百姓的生死安乐。”
清原闭上眼睛,道:“人道之争,亦是好生残酷。”
他这般想着,气息氤氲不定,然而下一刻,忽然睁开眼睛,眼眸之中,满是寒意。
……
三危之山。
由此往东南所见,只见天际火红。
天穹赤红如血。
云层染上火光。
灼灼火焰,烧遍八方。
一个少年,身着大红袍服,上缀白色纹饰,形如火焰,充满了难言的气息。
少年神色冷漠,浑身火焰,然而眼眸森冷,如同物极必反,在极端的火焰下所形成的寒光。
“天杀真君!”
炎君一步迈出,来到三危之山,沉声道:“出来受死罢!”
声音未有多么响亮,但却传遍天宇,遍及八方。
但凡听闻此音者,无不震动。
而在西山界内,方圆二百里,无论飞禽走兽,听闻此声,尽数暴毙,双耳溢血,双目暴突,死不瞑目。
便是花草树木,得此声传开,也如被火烤一般,纷纷枯萎。
仙家之威,超脱人世。
纵然只是一声轻喝,可波及开来,亦能使方圆数百里,生机枯寂。
章八七九炎君驾临,火焚八方
炎君驾临,仙家至此。
威势之盛,惊天动地,一声余威,山林枯寂。
一念至此,火焚八方!
“清原!”
“出来受死!”
……
守正道门。
守正掌教愈发憔悴,脸色惨白,已无仙风道骨之状,而显垂暮老者之态,宛如风中残烛。
他曾尝试,大周东行,其中究竟真相如何,是否是诸天祖师之意,是否又能阻拦一番?
然而才有推演,便受了气运反噬,就算是门中这位仙家,都不能替他医治。
因为这是天谴。
忽地,他目光一凝,看向了南方,低沉道:“炎君?”
这一刻,他目光陡然凝重了许多。
原本人间在封神期间,是无法承载仙家的,然而不知为何,封神之事,在蜀国灭后,依然未歇……但人间初步稳固,仙家已经能够下界。
只是,仙家毕竟还是超出了人间的范畴。
各方虽有仙家下界,但也仅是一掌之数,而齐师正甚至还不能归列在仙家之中。
这是一种平衡,也是一种界限。
尽管人间已经初步稳固,可以承载仙家,但也只有寥寥数位能够下界,同样也只有散仙级数,才能下界。
可如今的炎君,又是怎么回事?
他在仙家之中,也是上层人物,就不怕教人间封神之事就此崩了么?
还是说……
守正掌教目光凝重,呼吸陡然一凛。
就在这时,大殿之中,陡然迷雾重重。
一位仙家现身出来。
“结束了。”
……
正仙道。
后山。
自道玄仙尊座下麋鹿吞食金莲之后,他自知大祸,归返山门,自囚于此,等侯祖师处置。
“本座仔细想了想,这事当真是与本座无关。”
当年的道玄仙尊,如今的玄松子,满面稚嫩,然而神色严肃,认真道:“此乃魔祖布置,本座是提早预感到了魔祖之事,追寻探查而去,未想他竟然已经得手,却让本座出手落空。”
在他面前,是正仙道那位一向不理会世事的掌教真人。
正仙道掌教面色古怪,终究叹了一声,道:“您这话不该与弟子说,是该向诸圣交代,该向众仙交代,该向这人世交代……弟子信不信无所谓,但是他们信不信,才是关键。”
玄松子忽然间满面苦恼,道:“这个,诸圣无所不知,尽管如今局势古怪,但封神之后,一切明朗,诸圣明白真相,自然是没有本座什么事情的。至于其他的……其实跟本座也没有多大关系,全是那头大魔的事情。”
正仙道掌教叹道:“那大魔呢?您作为仙尊,可曾将这罪魁祸首擒拿下来?”
“这厮是黑莲所化,如今黑莲枯萎,也就代表他是死了。”玄松子摊了摊手,道:“别说我道行不复当年,就算是当年作为仙尊之时,也找不到这头大魔的本身啊……”
正仙道掌教颇有恨铁不成钢地道:“您这没事去东海混什么?这一回出了事情,哪怕到头来真与您无关,但正仙道已经背了这个罪责,近两日本门弟子在外与守正道门弟子相见,无形之间都要弱了一筹。”
玄松子无奈道:“这回真是好心办坏事了,可本座也是遭了陷阱啊。”
“以往听闻您老人家年少之时,也是极为飞扬跳脱的性子,只是经过千年道行积累的底蕴,早已沉稳严肃。”正仙道掌教说道:“本以为只是谣言,毕竟沉稳如仙尊之辈,怎么可能有年少轻狂之时?但没想到,此事竟然是不假……这回您斩了道行,回归少年心性,未想就有了这么些事,早知如此,您就不该入世,好生在洞府里便是了。”
玄松子满面无辜,摊了摊手,道:“我好歹是本门创派祖师,你这么说话,有些欺师灭祖的味道了,放在守正道门,可是要重罚的。”
正仙道掌教看着他,心中不禁想起那个严肃且冷冽的道玄仙尊,两相对比,只觉眼前这位,未免太不省心了些。
“这事……”
话音未落,便有南方变化升腾。
火光闪烁,焚烧八方。
正仙道掌教露出惊愕之色。
玄松子目光沉重,道:“吕阳仙尊门下的炎君,下界来了。”
正仙道掌教看向天空,道:“怎么会这样?”
玄松子深吸口气,道:“这个世道太乱了,乱得这天地都要提早了结封神事,重定未来……如今金莲已经落于西方大周,天命所归,接下来争斗再无悬念,而天上的封神榜所收容的人物,多半也临近圆满了。”
正仙道掌教低声道:“那么?”
玄松子点头道:“一切都将平息下来。”
这般说着,他沉默了下来,心中想起那个紫霄宫弃徒。
实际上,对于清原,他并无恶感,站在一位前辈的角度来看,反觉这后辈颇为讨喜。
只可惜,搅乱天下,命数如此。
“可惜了。”
……
临东。
白氏祖遥望南方,目光沉重。
“总算到头了,可惜这场封神事,被清原搅乱,白某终究还是没有太多好处。”
他沉吟道:“不过,白虎入西,至少白某今后可登天为仙。”
……
西方。
齐师正回望一眼,眉目低沉。
“炎君总算下界了。”
“这场大事,终究该停下了罢?”
“还好……”
他想起了自己如今的状况,待封神事后,如能摆脱气运因果之纠缠,从而脱身而去,那么凭借恩师真仙巅峰的道行,应当足以让他仙家道果圆满,重新温养出仙家道体来。
……
极南之地。
浣花阁。
“到此为止了。”
一声悠远的叹息,落在浣花阁主耳中,有着松了口气的味道。
天地各方,俱在维系封神之事。
然而出现了一个清原。
原本规划好的所有轨迹,都尽数打乱。
乱到了如今,总算到了尾声。
“走罢。”
浣花阁主略微点头。
而在浣花阁后山之中。
一朵白莲,栽种在中央,只见白光闪烁,宛如月华。
陆瑜霜及花魅,只站在这里,遥望中土。
两人对视一眼,俱有黯然。
封神事毕,变数也该被抹杀了?
……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把手从青莲上面收了回来,将之收入古镜当中,旋即看向外头。
沉默片刻,清原伸手一挥。
洞天福地之门,蓦然打开!
迎战!
章八八零见炎君!
西山。
炎君立身高空,俯视下来。
他能俯视人间,他能俯视此方。
这里本是青山绿水,这里本是鸟语花香,这里也有飞禽走兽,也见猿啼虎啸。
然而在他驾临至此,便见飞禽走兽俱死,蝼蚁虫豸全灭,只见草木枯萎,鲜花凋零,俱成灰烬。
纵是少年模样,却也是仙家之辈。
遥遥有人见得,不禁如面见仙尊一般,心中顿生敬仰。
而道行稍浅一些,只窥探一眼,便觉火焰升腾,似乎灼烧双眼,似乎烧至心中,似乎心火迸发。
仙家之辈,怎是寻常修道之人,可以窥探?
……
炎君乃是多年之前,便曾行走人世,打出响亮名声的仙家。
对于寻常修道人而言,或许还是陌生。
然而对于许多老辈修道人而言,已是如雷贯耳。
而对于一些熟读典籍的人物而言,或许也能在古籍之中,寻出些许关于炎君的记载。
这是一位数百年前,便在人间纵横的仙家。
此乃天生神灵,诞生于火焰之中,后随吕阳仙尊学法,修道有成,成就仙家道果,至今不知多少年月,积累之深厚,亦是高深莫测。
许多修道人见得此状,不禁有些感慨。
今日炎君亲至,那位天杀真君,便真是气数已尽了么?
“也不见得如此。”
“如何?”
“天杀真君隐在洞天福地,凭借洞天福地,能够作为阻拦,毕竟他本身也是仙家,安心操纵,除非真仙来破,否则,纵然是散仙级数的绝顶人物,都难以破开。”
“还有这么回事?如此说来,只要天杀真君安然稳守,那么便可安然无恙,并且,还能……”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西山之中,陡然显露一扇大门。
西山已是一片荒寂无生之地,然而那大门之中,充满了青葱翠绿之色。
天杀真君,竟是应战了?
……
看着这个场面,便是炎君本身,也有些惊异之感。
他本以为清原初成仙境,必是不敢应战,自己还须费上一番手脚,才能与之真正碰面。
未曾想到,清原竟是自行打开了洞天福地之门。
“好胆色。”
炎君目光微凝。
清原愿意应战,也是他心中所愿。
然而清原既然愿意应战,也就代表着,清原自认为不输自己,甚至更胜于自己?
炎君眸光冷冽,杀机森然。
“不过初成仙境,才有多久?”
“本座多少年积累,还怕了你不成?”
“真以为成就仙家之后,能击破齐师正,便能击破本座不成?”
许多念头,一闪而逝。
在众人眼中,只是听闻炎君道了声好胆色,便伸手一挥,火光灼灼。
“今日念在你胆色不错,本座让你死得干脆些!”
炎君沉声道:“出来受死罢!”
洞天福地之内,静了片刻,然后才有一道声音传出。
“你我已成仙家,在人间争斗,难免使人世产生影响,甚至伤及无辜,波及八方。”
清原声音徐徐传来,悠悠如清泉溪涧之声,道:“你若有胆色,入我洞天福地来。”
刹那之间,各方俱寂。
清原声音平淡,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惧意,显得轻描淡写。
炎君如同火焰灼灼,而清原则如泉水潺潺。
一个桀骜不驯,一个温和平淡。
在诸多修道人眼中,这二者如同水火一般。
然而,水火终究不容!
“好!”
炎君对于世间生灵的生死,倒也不甚看重,但是在此局势之中,也不容得他在人间放肆,不容得他波及太广。
入洞天福地去,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虽说清原坐镇洞天福地,在自家洞府之中,如同道场,占据地利……但那又如何?
初成仙境不久,哪怕身为变数,哪怕成仙之时往前多迈了一步,又怎敌他这许多年的积累底蕴?
二人道行极高,已成仙家,但差距之大,也不是“地利”二字可以抹平的。
炎君有恃无恐,一步迈出,踏足洞天福地之中。
而半空之中的那一扇门户,倏忽关闭。
西山复又沉寂。
方圆二百里,花草枯萎,干枯发黄,而又有满地尸首,尽是飞禽走兽,蝼蚁虫豸,显得死气沉沉,令人见之而心悸。
……
洞天福地之中。
二人遥隔千里,目光对视。
千里之遥,对于仙家而言,不过一步之间。
以仙家级数来看,二人几乎如在咫尺之间。
尽管当初清原诛杀炎尊之时,与炎君早有交集,然而这还是初次相逢。
清原细细看去,只见对面是个少年,神色冷漠,眉眼之间,满是桀骜不驯,身着火红袍服,点缀着白色火焰纹饰,周身气息炽烈,而眼神中寒光凛然,充满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而炎君也打量了清原一眼。
神秘、深邃、朦胧,颇具仙风道骨之色,飘然脱俗之态。
“一个变数,一尊魔头,倒也真能得道成仙,显露出仙风道骨之态。”
炎君冷哼道:“还真是有点本事。”
清原微微摆手,道:“各方仙家,仅一掌之数,约莫是个平衡,也是个极限,如今你也下界,打破平衡,越过界限,也不怕人间之事崩乱,想来是因为封神之事,已至尾声了罢?”
“正如你所想。”炎君平淡道:“受你影响,人间纷乱,原有轨迹皆散,而又受大魔影响,金莲被麋鹿所食,落于西方,致使大周诞生。如今大周秉承天命,入主中土,梁国溃败,不可阻挡,而元蒙内乱,亦是不攻自破,这大周已站稳了天下,至于各方人物之中,该上封神榜的,也几乎登名,功德将至,大事已是末尾。”
清原略微点头,道:“那就对了。”
炎君见得对方如此轻描淡写,没有半点面对强敌的惶然,不禁冷哼了声,道:“今日你也到头了。”
“到头了?”清原叹道:“也许罢。”
封神之事,已至尾声,即将落幕。
炎君只是最前头的,但后面还有仙家陆续下界,包括真仙……甚至道祖。
对于清原而言,这便是无可躲避的大劫。
以他散仙级数的道行,似乎当真是到头了。
但他为何还如此平淡写意,全无紧迫?
是因为看透了生死?
还是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寻到了生机?
炎君心中一凛,认定对方是自知必死,不愿失态,然而不知为何,却总觉得对方是第二种。
“不论如何……”
炎君抬手起来,火焰散开,遍及洞天福地,焚烧一切。
“你到此为止了!”
“人间变数,天杀真君,紫霄弃徒,今日本座送你上路!”
一掌落下,火光泛白。
白色仙焱!
炎君脸色冷漠。
“兄长之仇,今日了结!”
仙焱之下,一切俱成灰烬,便是虚空,也要为之烧化,为之扭曲。
不过顷刻之间,清原便被白色火焰笼罩在当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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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八一真仙!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举目四望,满是白色火焰,正是仙火真焱。
火焚八方,方圆五千里,尽成火域。
白茫茫一片,焚烧一切。
天空,云层,山水,草木,大地,尽数焚烧,化作虚无。
这里只有白色一片,目极尽处,皆为白焱,炽烈万分。
炎君身在火焰之中,背负双手,眸光凛冽,看着前方白茫茫火域,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异样的念头。
按道理说,这是他全力出手,除非真仙,否则,就算是散仙境界巅峰,也不可能轻易抵挡。
以清原初成仙境的道行,哪怕已在仙境中游,可在这等场面之下,也势必要身死道消,化作灰烬……换作旁人,元神消散,或许还能留有一寸魂灵,登上封神台,然而清原身为变数,必将尽数焚毁,再无半点留存。
按道理说,清原势必焚灭。
但为何心中还有许多不安?
炎君心中凛然。
忽地,便听一声轰然炸响。
这个天地,似乎开了一扇无形的门户,与外界相连。
接着,见前方仙火真焱之中,一道身影若隐若现,负手而立,显得十分朦胧。
哪怕在可以焚毁虚空的仙火真焱面前,这道身影也仍然是安然无恙,仙火不侵,真焱不灭。
“怎么可能?”
炎君陡然露出骇然之色。
他看着那道身影,心中忽然升起来一种荒谬之感。
此法乃是吕阳仙尊亲授,以他本身天赋,加上不知多少年积累,才能施展到这等地步,除却真仙之外,怎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存活下来?
纵然是正仙道那位道玄仙尊在此,也势必要费尽手段,才能侥幸存活。
“非真仙不可存活,莫非……”
炎君心中一震,有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
四面八方,太宇之内,仿佛都是白色火焰,炽热无比,焚烧万物。
清原立身当中,头悬古镜,但见镜光垂落,护持身周,教他没有半点损伤。
“原以为封神事临近尾声,可封神台上,神位未满,功德未落,距离这一步,还差了许多……如今想来,是我对于功德二字,有了一种误解。”
清原闭上双目,过了片刻,又盘膝坐下。
功德!
何为功德?
于天地有功,于生灵有德。
不论清原是何身份,不论清原是否破灭了原先道祖所见的未来,但是,新的未来,新的天地,新的一切,只因是有了清原,才有了新的局面。
没有清原,就没有如今展现出来的未来。
对于这个天地而言,清原自是有功的。
甚至于这个时代的所有生灵,都是有功的。
只是功德高低深浅,因道行高低,因气运深浅,因一举一动之影响,自然是各有不同。因此,才有各方辅佐大国,推动封神,从而争夺功德之说。
功德是天地赐福。
天地不会直接降下无穷法力加诸在你身上。
正如同他这天杀真君,作为人间变数,并没有直接被天地之威抹杀,而是各方修道人出手,成为了其中的利刃。
天地间的功德,也自有另外一番体现。
“功德,不是天降无穷法力在身。”
“功德,只是福报。”
“原来如此。”
清原心中有着无数明悟。
常言道,积德行善,必有好报。
有些人走在道路上,运道不好,或许便跌了一跤,摔了下去,若运道差了些,兴许便死了。
而积德行善之人,或许也跌了一跤,但摔倒下来时,或许就发现了道路边上的一块黄金。
这才是功德的体现。
当然,对于修道人而言,对于这个封神世道而言,功德会更为清晰,更为真实,更为直接。
尽管清晰,也不是天现祥瑞,地涌金莲,便有无穷法力在身,而是另一种助益。
只见清原身在火焰当中,盘膝而坐。
在这一刻,他仿佛变得无比聪慧。
以往的许多疑惑,都尽数解去。
有些事情,有些疑问,可以困扰许多人很长一段时日,甚至是一生一世,都无解答。
但或许会因一时灵光闪过,豁然开朗,便就此解了疑惑。
而在这个时候,清原的所有疑惑,都在解去。
他对于修行的迷惑,他在修行上的阻碍,他的一切不解,都在瓦解。
他的修行之路,忽然间,变得无比明朗,刹那之间,就如同堂皇大道。
没有什么祥瑞,没有什么金莲,没有什么仙音,没有什么霞光,也没有什么天赐异象,八方变化。
他只是盘膝坐下。
他便有了无穷感悟。
而原本几近完善的这座洞天福地,在当初清原成就半仙时,打成了废墟,后来经他重建,可如今又在火焰之中,尽数焚灭。
生而死,死而生,周而复始。
清原心中感悟更深一层。
他站起身来,气息迸发。
方圆五千里,仙火真焱,陡然熄灭。
热气消散,刹那清凉。
轰隆隆骤响。
洞天福地于顷刻之间,竟然已是到了完善的地步,天空,大地,云层,草木,山水湖泊,尽数变化出来,只差生灵诞生。
而他,又得到了这完善天地的感悟。
于是,他踏破了十一重楼!
真仙!
太乙真仙!
……
火焰骤然而散。
炎君立身半空,犹自怔然。
清原修行至今,才过几年?
清原成仙至今,才有多久?
这厮不过区区一个后辈,修行的年月,还不如他一个打盹的功夫,如何一朝之间,后来居上,凌驾于他身上。
就算是正仙道那位创派祖师道玄仙尊,在全盛之时,也不过散仙巅峰,距离真仙之境,仍差了半步。
“怎么可能?”炎君心中顿生无穷荒谬之念。
“怎么不可能?”清原浑身法力凝实,左手掌古镜,右手执如意,光芒凝合,皆为实质,他如今已成真仙,再非当初散仙可比。
若散仙如山丘,那么真仙即是撑天的山岳。
清原身形依然如故,然而气息鼎盛,已是高不可攀。
“当年一事,你也难言对错。”
“但炎尊一旦放出,势必肆虐四海,杀戮无穷,因此为了这许多性命,我便只好诛它一条性命。”
“你与之为兄弟,前来复仇,情有可原,怪不得你。”
“但此事也怪不得我!”
清原寒声道:“不来便罢,既然来了,仇怨在此,你也不必走了!”
他一步迈出,来到炎君身前,一掌按下。
掌心之中,顿生五色神光,落在古镜当中。
古镜镜面之处,蓦然显化黑白二色,凝成阴阳,落了下来。
纵然炎君道行高深莫测,然而以太乙散数,面对真仙之辈,亦是孱弱不堪。
更何况,清原亦是全力出手!
“炎君,封神榜上,也有你一席之地了。”
一掌落下,阴阳磨灭。
炎君目光黯淡。
身死道也消。
章八八二南方三气火德星君
西山。
方圆二百里,死寂无生。
无数道目光注视在这里。
两位仙家的争斗,在人间之中,已不可言惊天动地,而该是毁天灭地。
“炎君应当能胜罢?”
“炎君得道多年,积累深厚,只怕距离真仙,也不会太过遥远,想天杀真君成仙才有多久,哪能与炎君相提并论?”
“这也难说,天杀真君毕竟不是俗类。”
“能成仙道者,哪有庸碌俗类?”
“这倒也是……天杀真君,哪怕是仙家,也有心诛杀,分得一份功德,若不是对于炎君有着极大的信心,各方仙家,只怕也已借相助之名,联手围攻了。”
“这是自然,老夫当年不过初成阴神,便曾面见炎君,这位可是心高气傲之辈,桀骜不驯,在稳操胜券的情形之下,谁敢夺他的机缘,说不得又是一场生死之争了。各方仙家,互有了解,自然也不会轻易结怨,触怒炎君。”
“这么说来……”
几位真人言谈才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只见西山所在,陡然开了一扇无形的门户,无穷的白色仙焱,涌现出来,炽热难当,几乎焚灭西山。
尽管相隔千里,却也教人感到万分炽烈。
火焰!
白色的火焰!
仙火!真焱!
临近西山的修道人,无不纷纷退去,心有骇然。
仙家出手,果真非同凡响。
若非是在洞天福地之内争斗,怕是都能把梁国这片大地都打成废墟,这般想来,天杀真君也是早有所料,顾及世间生灵,才邀请炎君入内。
只是可惜,炎君终究非同寻常。
眼见白色仙火,乃是炎君所为。
如此威能,无论是谁,都抵御不得,即便是天杀真君,多半也该是焚灭了罢?
刹那之间,有些人欢喜,有些人惋惜,有些人叹息,有些人沉默,显得万分复杂。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无比凝实的气息,令人敬仰崇敬的气息,冲霄而上。
真仙!
“那是……炎君诛杀清原,从而得获功德,更进一步?”
“也许,是罢?”
……
守正道门。
守正掌教奄奄一息。
那位仙家遥望南方,眸光冷淡。
若是换个仙人下界,他或许会去西山走上一趟,可惜来的是炎君,此人过于桀骜不驯,绝不容许他人插手自家斗法,故而各方仙家,都是按捺不动。
“可惜了。”
他这般想着。
忽然之间,西山气息外溢。
火焰升腾,仙火凛冽。
炎君一身本领尽展,让这位仙家也难免为之震撼。
“清原要伏诛了罢?”守正掌教喘息着说了一句。
“大约是的。”这仙家应了一声。
忽然之间,在西山之中,陡然掀起一股狂潮,气息冲霄,直入九天。
那是散仙境界的气息。
那是属于真仙的气息!
这守正道门的仙家,目光顿时紧缩。
他记得上次与炎君相见,对方距离真仙之境,还有一段距离。
炎君不曾下界,不曾沾染封神气运,也难以借此突飞猛进,怎么可能在此踏破真仙?
这位仙家万分敏锐,刹那之间,心中想到了清原。
让道祖都难以看清的变数,当真是这般轻易被炎君所杀么?
还是说……
他沉默了下来。
守正掌教亦是察觉了什么,眉眼低垂,心气受挫,于顷刻之间,气息愈发衰弱,如同风中残烛,几近泯灭。
这仙家回望一眼,抬起手来,终究没有出手相助,只是叹道:“雷神早夭,化作无数神雷,本门之中,还留存几个,你先炼化一个罢”。
……
临东白氏。
这位白氏祖遥望南方,神色冷漠至极。
只在西山溢出仙火气息时,他目光中的冷淡之色,才稍微舒缓一些。
然而下一刻,一股属于真仙的气息,扫灭了那白色仙火。
白氏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心绪刹那低沉。
“从微末时成长至今,屡屡遭遇杀劫,乃至于天地各方,尽要杀之,都未能得手,人间变数……真是怎么也杀不死么?”
白氏祖怅然叹了一声。
“开阵!”
“迎敌!”
……
正仙道。
曾经的创派祖师,与如今的山门掌教,二人并肩而立,望向南方。
他们与其他人的想法,大致相当。
本以为清原必死。
本以为仙火溢散,清原早已化作了灰烬。
然而,真仙的气息,刹那扫清了仙火。
然后这二位便沉默了许久。
“真是杀不死啊……”
玄松子叹了一声,道:“贫道早就知道这种结果,作为祖师都看不透的变数,哪这么容易死?”
正仙道掌教面露古怪,看了他一眼。
适才玄松子还是扼腕叹息,对于清原将死,充满了遗憾与惋惜,似乎认定对方必死无疑了。
玄松子面色不变。
正仙道掌教目光愈发古怪了些,他眼前这位创派祖师,修行千年,也仍是散仙境巅峰,未足真仙。
如今清原一个后辈,在仙家一个“打盹”的功夫里,便从一介凡人,成就了真仙。
不知祖师心中是何想法?
不知祖师心中是否深感羞惭?
玄松子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放在守正道门,你这种欺师灭祖的念头,是要打得形神俱灭的。”
……
西方。
齐师正亦是万分复杂。
原以为清原必死,他心中甚至也有着些许惋惜与遗憾。
但现在事情反转过来,他心中竟是憋了一口闷气。
“怎么会这样?”
……
西方深处。
云镜先生沉默了许久。
作为一个以“道理”观天下的人物,他对于道祖,以及对于清原,都无法看透。
这都是无法用道理二字去描述的。
这已经超出了道理二字的范畴。
“不知未来如何?”
他仿佛看见了,适才在已经入主中土的大周前线之中,有着冥冥之中的助益,落在了清原的身上。
那一刻,似乎是大周女帝,竖立了帝师神像。
帝师,清原!
……
北方。
曾经作为妖仙的山魈,已经初步恢复了仙家的本领,只是距离巅峰之时,还有一些差距。
它看着南方,心中只觉无比荒谬。
它当初占据古苍肉身,复生归来,道行犹在清原之上。
然而它只是恢复以往本有的境界,却还比不得清原来得更快。
“天杀真君?本座看来,天之骄子,也莫过于此了。”
……
南方。
浣花阁主与那位仙子,俱是沉寂不语。
陆瑜霜与花魅,亦是沉默了下来。
在炎君与清原会面之时,两人心中已然是黯淡到了极点。
在西山仙火气息溢散时,二人情绪低沉。
然而在真仙气息冲霄而上时,二人也谈不上欢喜。
此时此刻,只有错愕。
……
天地各方,无论仙家,无论真人,无论寻常修道人,但凡得知此事者,无不沉寂到了极点。
错愕!
惊异!
复杂!
还有些许敬佩!
这便是天地都抹杀不了的人物么?
……
人间之上。
仙界之下。
两界交集之处。
无风无雨,无声无息。
封神台浮沉不定。
白鹤童子盘膝坐着,一剑横于膝前,漠视人间变化,没有半点情绪。
只在清原踏破真仙之际,他眼眸之中,掠过一抹赞赏。
而就在这时,一点灵光,从人间而来。
他伸手一招,落在手上。
这是炎君的魂灵!
元神已灭,魂灵犹在!
白鹤眉宇微皱,看了封神榜一眼。
炎君乃是仙家。
仙家本不该下界。
封神榜上,本无炎君之名。
然而炎君已死,死于封神之间。
“罢了。”
白鹤伸手一点。
只见封神榜上最上层那个名字,忽然跌了下来。
炎君魂灵登榜上层。
而这一层,赫然是:南方三气火德星君。
……
Ps:家里比较吵,找了个奶茶店码字,总算搞定了。不过,第一次在这种环境码字,感觉比家里还吵,懵!
章八八三万千功德聚我身!
三危之山。
洞天福地。
清原诛杀炎君之后,微微闭目,静思当下感悟。
十一重楼!
太乙真仙!
封神事毕,功德加身,莫过于此。
他从太乙散数,得获真仙,细思来也是积累至今。
他凭借神符,操纵各方人物,使得原先的天地,产生转折,才有了后世的变化。
文先生颠覆了梁国的局势。
叶独毒杀了梁国先帝。
赵徐刺杀了蜀帝。
白晓则成了陈芝云与郭仲堪身亡的一个关键。
白岳出手杀了陈芝云。
辛百枯出手杀了郭仲堪。
这些人物,象征着过往的时代,他们的死去,便埋葬掉了一个时代,却又迎来了新的天下。
虽非清原出手,然而白岳等等人物的一切行为举动,所有行事之举,都是出自于清原所赐神符肉身……因此,功德既是在他们,也是在清原。
“梁国皇帝,蜀国皇帝,陈芝云,郭仲堪,等等人物……俱是世间关键,他们就如同人世朝堂的支柱,死去之后,便如支柱断折,这未来的走向,便倒向了另一面。”
清原心中明悟。
但他知道,这不是真正功德所在。
真正功德所在,是在大周!
鹿食金莲,鹿死西方。
西方是大周,大周女帝是李周儿!
若无清原,李周儿早已死去,也就没有了新唐,也就没有了大周,也就没有了当世的朝堂。
如今的人间,如今的朝堂,未来的三界,甚至是天上的诸神,都在当初清原救下李周儿时,有了改变。
如今李周儿已得天下,获人世朝堂气运,并尊清原为师。
大周帝师!
无数臣民,尊之为唯一!
无穷人间气运加身!
功德在此!
没有清原,就没有当世!
实际上,世间任何一个生灵,他们以往的一举一动,都是促成当世诞生的部分。
在这世间,缺了任何一个生灵,甚至缺了一个蝼蚁,或许未来便不同了。
但饶是如此,也不可忽略,清原才是这其中最大的一部分。
于当世而言,于后世而言,清原有着定下世间根基之功德!
正因为他这人间变数,才有了当今的天下!
……
对诸圣而言,这世间一切,都是可以看见的,一切都是定数。
只有清原这变数,才是看不见的。
任何与清原相关的一切,都成了道祖看不见的关键,成了世间的转折。
他扭转了大局。
他造成了如今的世道!
这是诸圣没有预料到的世道!
这是本不应该有的世道!
这是因为有了清原这个变数,从而出现的世道!
而这个世道,也已经成了定数!
因为过去已经发生的,便是定数!
“万千功德聚我身,加之洞天福地,一界之力,总算踏破此境。”
清原睁开双眼,眸光之中,万千玄妙,难以看清,只见他一步迈出,踏出人世,“放眼此刻,人间之内,除我之外,再无真仙。”
他越过洞天福地,来到了人世之间。
但他并未急着动身,而是伸手一挥,取出了一株青莲。
最顶上一朵,已然脱离出来,温养得成。
只见一个少女显现出来,身着淡青色衣衫,显得清新娇俏,目光之中,满是清澈之色。
这已不再是阴灵鬼物,而是一位神灵。
青莲温养神体,何清从中得生,今已为神,如同天地所生之神灵,非封神榜所册封,日后亦不受天庭局限。
“我去迎大劫,你跟随我去,必受波劫,便自行离去罢。”
清原将青莲交付于眼前的少女,露出几分难言的神色,叹道:“这一株青莲,我已答应赠与一位于我有恩的大妖王,如今你替我保管。此去,便往伏重山罢,那是古镜曾经温养的地方,也是这位大妖王出身的地方……这座洞天福地,我也用来还恩,她过些时日,会来这里尝试掌控天地,待会儿我会在这里留下些许痕迹,让她能够与你会面,待到那时,你将青莲交于她手,今后她也会替我好生照料你的。”
何清与当年的小姑娘,已有了几分不同,尽管依然是少女模样,但经过这些事情,心性早有几分成熟,她眉清目秀,眼神清澈,只是看向清原的目光之中,有着极为复杂的味道。
“去罢……”
清原抬起手来,本想拍她肩膀,但觉得不妥,便收了回来,只是说道:“我孤身前去,没有顾忌,活命机会不小。”
何清默然片刻,轻声道:“你会回来罢?”
清原点头道:“若能不死,自当归来。”
何清点点头,道:“好。”
她具有神体,虽然不能比之于仙家,但却有着许多修道人所没有的天赋,当下青光闪烁,手中青莲隐没,她朝着清原施了一礼,便往清原所指方向而去。
清原深深看了她一眼,心有怅然。
他取出竹筒,将掌控洞天福地的法门传在当中。
然后,还不待竹筒那边的花魅有所回话,他便用力一捏,跟随他已是十分长久的竹筒,瞬息化作了灰烬,洒洒落下。
清原神色冷漠,目中寒光闪烁,朝着北方一步迈出。
一步之下。
脚下是临东!
……
天穹之上。
一道青光划过,仿佛流星一般,璀璨到了极点。
何清闭上双目,不去多想,只是竭力驾风,瞬息而去。
但心中的念头,又怎能轻易压下?
一瞬之间,过往场景,不断浮现。
若能重来一遍,是否还要与清原分离?是否还会留在明源道观?
此去迎劫,性命堪忧,但共同赴死,又怎会畏惧?
只是,你既然有所顾忌,又怎好成为负担?
这位初生的神灵,心绪忽然低沉到了极点。
她不禁想到了先前。
那一掌为何没有拍在肩头上?
莫非在她成神之后,两人之间,便已如此疏远?
何清轻轻一叹,只觉有着深深的无力。
尽管对于常人而言,她已经是神通广大的神灵,然而对于仙家而言,她也只是蝼蚁一般,此行不仅没能起到任何助益,更可能成为负担,成为累赘。
“终究是本事不足。”
何清眉眼低垂,低落到了极点。
青光划过。
天空清澈!
但风云已有预兆!
今日必然还有仙陨!
今日必然还有风雨!
人间事未休!天上事未休!
章八八四诛杀白祖
临东。
清原立身高空,俯视下方。
在他脚下,是临东城!
这是临东白氏的根基所在!
千年以来,也无人脚踏临东!
唯有一个清原,硬闯临东,几乎打死了白氏家主,后来脚踏临东,又挥手斩杀了人仙白礼,如今再度驾临,依然是俯视临东。
这一次,临东空前强大。
因为临东白氏先祖已然驾临。
临东白氏,已是有恃无恐。
然而这些临东白氏的族人,却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就算是他们白氏已然成仙的先祖,也仍是惴惴不安。
“滚出来!”
清原声音寒冷,道:“你我之间的事情,已不必多说了罢?”
声音平淡,未有显得多么响亮。
然而悠悠传开,临东上下,无不听闻。
上至仙家,下至凡人,无不为之心悸。
这一声平淡之音,犹若惊雷炸响于耳边。
真仙之言,威势如此,已是清原不愿伤及无辜,有意克制。
……
临东之内,沉寂无声。
哪怕是白氏族人,面对那位高不可攀的真仙,也兴不起半点其余念头。
尽管他们并不认为,自家先祖会逊色于上头那人。
尽管他们自认为有恃无恐,但凡人面对仙家,终究有着难言的敬仰,哪怕互相为敌,亦是兴不起半点呵斥之念。
良久,才听一个声音,叹道:“你我之间,并非全无转圜余地,也非水火不容,当初一事,尚可……”
“尚可如何?”
清原打断他话,寒声道:“你意在杀我,却又杀了葛瑜儿,此事早无转圜余地,今日在此,我要杀你,人间之内,谁也阻我不得!”
他一掌按落,风云滚滚。
整个临东,都在风雨之中飘摇。
真仙一掌,毁天灭地!
“我无意波及无辜,你若自行出来领死,还省得波及你白氏后人,否则,便试一试手段罢!”
“既然如此,那便来罢。”
白氏祖声音充满了异样的语气。
临东白氏,是他血脉源流。
但他自身还在,白氏后人是否存在,又有何关系?
他抬起头来,目光之中,充满了森然之色。
“真仙又如何?”
“前次你破我临东阵法,我自下界以来,已然修复,并加以稳固,历经数年之久……我千年道行,又有数年布置在此,还挡不住你一时半刻不成?”
“你能杀炎君,不一定便能杀我!”
白氏祖双手一拍,旋即分开,立时便见他双掌之间,出现了一柄利刃,且不断拉长。
那利刃充斥着寒光,显得无比凌厉。
剑柄在右掌,剑尖在左掌。
他双掌之中,便出现一柄仙剑,横在胸前。
白氏祖千年道行,秉持一剑,借着临东数年布置,气息遍及天下,凌厉到了极点,几乎要刺破天穹,无可阻拦。
……
各方修道人,无不为此感到惊悸。
白氏祖竭力而为,人人为之锋芒所慑。
白氏之内,人人敬服。
唯有直面白氏祖的清原,神色依旧,淡然自若。
“还缺了一点味道。”
清原平淡道:“白虎衔剑之术,我也习得,你这仙剑还缺了一头白虎,仅凭临东的阵法,还不足以替代那一头白虎罢?”
白氏祖闻言,神色微凛,然而心中也已有了几分焦急。
早在清原诛杀炎君之时,他便命西方白虎归来,只是清原来得太快,作为真仙,在人间之内,相隔千里万里,也如当面所见。
“这白虎分身,也真有你的本事。”
清原说道:“白势至也习得六我真身,然而他那六具化身,俱都死去,死后归一,也不入封神榜。”
“反倒是你这白虎,分明出自于你身,却如同两个生灵,分明听命于你,却与你本身全然不同,倒像是你自行孕育的后人一般……可却比后人尤为亲近。”
“白虎入西方,日后成就非凡,哪怕死后,凭借如同妖仙般的本事,也能登临高位,成就天神。”
“而你这位仙家,想来就能借此,获天庭册封,成为天仙。”
“这是你的谋划,也是你的本事。”
“只不过……”
清原寒声道:“你不该招惹我!”
白氏祖面色骤变,仙剑往上一挑,寒芒闪烁,仿佛洞破虚空。
而清原不过轻描淡写一挥,便把这几乎刺破天穹的剑气倏忽散去。
在清原踏破真仙之后,在道行上便已非白氏祖可比。
更何况,清原有着古镜推演,对于斗法之事,一向来得厉害,也不逊色于白氏祖千年经验。
“白虎衔剑之术,缺了白虎,借着一座阵法,能有几分用处?”
清原冷声道:“齐师正去杀白虎,借此诈死脱身,从梁国破碎的国运之中,在国师之名里逃生出来,避免受到波及,所以,你也不必想着那头白虎归来了。”
白氏祖闻言,悚然动容。
清原落下云端,平淡道:“但你也莫要过于不忿,齐师正试图以此事诈死,脱身出来,可也要问我同不同意……我今为大周帝师,气运牵扯,他想要从中诈死,我便能让他死透,现在,你便先上路罢!”
白氏祖浑身笼罩在迷雾当中,看不清容貌,看不清身材,隐约之中,好像看见一个青年,但似乎又充满了沧桑老迈的味道。
他举剑而起,整个临东,顷刻之间,锐气无穷。
清原视若无睹,将古镜往上一抛,登至九天,镜面朝下,便见镜光洒落下来,笼罩着整个临东。
临东之中,无数锐气,尽数凝滞。
清原手执玉如意,冷淡道:“你试图以白虎成天神,自身册封天仙,占据未来天庭高位,今日我成全你……”
声音未落,玉如意已经打落下来。
虚空为之破碎。
白氏祖举起仙剑格挡,上面充斥着无穷仙家法力,挥发出无数可以横扫八方的剑气。
然而一记玉如意之下,仙剑陡然破碎。
“你要当天仙,我送你去当天神。”
清原寒声道:“登封神台去罢。”
他左手探出,点在了白氏祖的眉心。
这一指赫然是临东白氏的仙术,白虎衔剑之术。
纵然是仙家道体,纵然是仙家元神,在这一指之下,也都身形俱灭。
元神破碎,只留一缕魂灵,往封神台而去。
清原收了古镜,手执玉如意,看向天空。
“道元仙尊,你来晚了!”
章八八五威震守正道门!
茫茫天穹,无尽云空。
适才的蓝天白云,早已被仙家威势所染,风云齐至,遮蔽数千里。
只见茫茫云空之上,罡风之间,陡然有两道眸光,照落下来,宛若流星一般璀璨。
那目光之中,充满了冷淡漠然,以及无尽的沉重威严。
哪怕散仙之辈,受他一眼目光,也如山岳压身,心中悸动,难以喘息。
但清原已经到了这个境地,论起修为,已与道元仙尊并驾齐驱,或许在道行积累上要稍浅一筹,可清原身具无穷造化,却还要压过这位仙尊的一头。
真要斗起来,也不见得胜负如何。
清原巍然不惧,目光上抬,冷淡道:“道元仙尊,你来晚了。”
那目光冰冷到了极点,宛如寒光闪烁。
道元仙尊本是有意出手,救下白氏祖,然而他身在仙界,如今人间封神堪堪落幕,还不能轻易下界,出手也便慢了一筹。
白氏祖已死,但清原还未收手。
“封神事毕,人间稳固,但真正稳固,还要等封神台上,各方神位封成……如今,你想下界,还要稍等一下。”
清原淡淡道:“咱们可以试试,是你先下界,还是我先破你守正山门!”
轰隆隆骤响!
风起云涌!
茫茫云空中的双眸,陡然炽烈到了极点,怒色升腾,杀机凛冽。
“你敢!”
道元仙尊之言,更甚雷霆,传遍八方,人间皆闻。
世间修道人,无不战战兢兢,心有惧怕。
然而清原神色冷淡,宛若不觉,只是在临东扫过一眼。
临东所有生灵,无不惊悸骇然。
只是清原收回目光,却无其他举动,而是朝着守正道门方向,一步迈出。
一步迈出,脚下即是守正道门。
……
山清水秀,仙气灵韵。
天下第一道门,便矗立在此。
无论任何修道人,甚至是仙家至此,都要落下云层,徒步而来,拾阶而上,在门前等侯通传。
因为这是道门之首。
因为这是太上道祖的传承。
因为这是世间最为强大的门派。
因为这是守护天下秩序的地方。
哪怕如吕阳仙尊这等真仙驾临,都会带着一缕敬重而来。
然而清原两次至此,俱是姿态极高,驾云而至,俯视守正道门,几乎是将这座道门的脸面,都踏在了脚下。
只见清原立身云层,俯视下方,默然不语。
守正道门之中,沉寂到了极点。
上一次清原至此,尚有诸位半仙及真人,携带秘宝相迎,互相忌惮。
然而这一次,清原已成真仙,哪怕是道元仙尊在此,都未必能将之打杀在此,除非道祖下界,否则,这座人世道门,又凭什么诛杀一位真仙?
面对一位真仙,位在人世的守正道门,都难免有一种蚍蜉撼树之感。
诛杀散仙,尚可凭借这座千年修缮的大阵,尚可凭借道门积累的秘宝底蕴等等,然而诛杀真仙,早已超出了守正道门的所应有的范畴。
真仙!
已不是真人可比!
阳神真人,在修道人之中,已是上层,绝非常人可比。
而真仙在仙家之中,也同样如此。
守正道门之内,也有一位散仙,然而这位仙家,也都沉默了下来。
清原俯视下方,浑身气势全无保留,散发开来,遮蔽千里,兴起狂风骤雨。
只见清原一手执玉如意,一手掌古镜,淡淡道:“还有人么?”
守正道门之内,许多人为之愤怒,然而却无人应答。
真仙之威,慑服八方,令人心畏,口不敢言。
守正道门的弟子,也同样是有热血沸腾之辈,也同样是有不愿受辱之人,也同样是有飞蛾扑火之心,然而,真仙之威溢散开来,便是半仙,都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这不是惊惧。
这也不是勇气可以弥补的差距。
这是源自于本能的颤抖。
地上的蝼蚁,就算不畏生死,就算有心去死……但真正面对着九天上的真龙,威势凛然,作为地上的生灵,也终究只能瑟瑟发抖。
这位守正道门的散仙,终究在沉默片刻之后,抬起了手掌,便要取出仙宝迎战。
然而在这时,又听一声厉喝:“够了!”
出声的人,不是这位散仙,而是鸿字辈的道人。
守正道门,修行功法极为非凡,哪怕面对真仙之威,但也有些惊才绝艳之辈,在这片刻沉默之后,回过了心神,朝着那位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的真仙,发出了怒斥!
一声厉喝,惊醒众人。
霎时间,沉寂的守正道门,仿佛焕发了生机。
灼灼杀机,汇聚成柱,冲霄而上。
整个山门,颤了又颤。
无数道行高深之辈,凝成一股。
哪怕是清原这等真仙,都不能小视。
“真仙驾临,仍能举宗抵挡,不愧是第一道门。”
清原冷淡道:“但是今日,真要挡我么?”
那散仙沉声道:“你当我守正道门,挡不住你么?”
这位散仙,手执仙剑,气息节节攀升。
他在身后无穷气势之中,已占据了人和地利,就连自身道行仿佛都被推动了一些,心气高涨,已能直面真仙。
清原抬起玉如意,道:“试一试?”
这散仙道:“要试一试,便试一试!”
他左手一挥拂尘在手,喝道:“本门立宗多年,从无仙家胆敢如此践踏,哪怕你是真仙,也不见得能够踏足守正山门之中!”
守正山门,早年有着道元仙尊的布置,然后历代以来,各位仙家、半仙、真人,或多或少,提出了建议,或者直接出手改善。
经历千年积累,经历千年沉淀,这座大阵,就算是道元仙尊亲至,也不见得可以轻易打破。
仙尊尚且如此,何况一个刚刚踏上真仙之位的天杀真君?
“好!”
清原玉如意打落下去。
真仙之威迸发!
整个山门,都在颤抖!
土地龟裂,林木倒塌!
尘烟喧嚣无穷!
内中无数奇禽异兽,发出激烈咆哮之声!
守正道门之中,无数弟子为之怒喝,拂尘挥动,法剑齐举!
也有真人之辈,请出了仙宝,光芒灼灼,气息强烈。
无数光芒,朝着清原而去!
俗世中的军队集合起来,尚且有着无穷气势,可以弑仙屠神,何况如今是守正道门的诸多道人?
滚滚之势,宛如大江大河,席卷天宇。
人间无数修道人,为之悸动!
这等威势,纵是仙家,又如何抵御?
“杀!”
章八八六一掌横推三千界【上】
各方修道人,俱能察觉守正道门所在,气势滚滚,席卷天下。
上至仙家、半仙、真人,上人,以及堪堪入门的修道人,尽都联手而出。
守正山门有千年大阵在此,又有仙家主持阵法,并有诸多道门积累的秘宝,汇聚起来,便是无穷无尽的洪流,仿佛无可抵挡。
这个天地,这座人间,都不禁为之颤抖,都仿佛将要为之破灭。
人间无数修道人,哪怕道行低浅到堪堪入门,却也能察这等翻天覆地之动静。
人人惊悸,人人骇然。
道行越高,越是察觉得明白。
道行越高,便越是惊骇难当。
这等浩荡威势,颠覆天地,毁天灭地,纵然是真仙之辈,也绝不能视若等闲。
“杀!”
“辱我山门,岂能容你?”
“真仙又如何?来我山门,也须礼敬,何况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变数!”
守正山门之中,无数弟子,俱是这般念头汹涌。
然而,只见无数洪流席卷过去,冲天而上。
势不可挡,仿佛破天。
只见清原立身高空,似虚如幻,有着浩瀚无穷之意。
无穷洪流席卷过去,将他卷动在内,瞬息之间,为之破散。
守正道门弟子见状,为之一振。
然而那位道门仙家,目光一凝,露出了惊色。
浩瀚洪流过后,余威未散,仍是混乱不堪。
可在原处,清原却是巍然如山,动也未动。
“蜃景!”
那仙家目光一凝,喝道:“堂堂真仙,以蜃景迷惑,欺弄我等,不觉羞耻么?”
清原目光冷淡,道:“你等集众法而来,借无穷秘宝,借真仙大阵,我能躲过这般场面,也是我的本事,不是么?真要觉得羞耻,你一个数百年道行的道门仙家,举尽千年道派全宗之力而来,对付我这未满百岁的后辈,仍然未能得手,不觉得羞耻么?”
他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只是落在了守正道门弟子耳中,已是充满了嘲讽之意,带了极大的鄙夷与不屑。
这让众人无比愤怒,但却无言以对。
清原神色平静,其实也没有言语侮辱的意思,他一切只是据实说来而已。
实际上,他若是要抵挡适才那守正道门的浩瀚洪流,也不见得就挡不住了,只不过,守正道门只是第一道阻碍,不足以让他竭力而为。
他还须保住余力,去迎后面的大劫。
能省力一些,躲避这浩大洪流,自然是最好。
清原一向谨慎自谦,也非狂妄自大的热血少年,自然也不会自觉可以抵御,从而为了颜面,去强行接下这浩大攻势。
“守正道门,还有多少手段?”
清原俯视众人,目光冷淡。
常言道,气势之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守正道门如此气盛,也无法拿下清原,此刻已生颓然之意。
接下来,就算清原不闪不避,强行接下守正道门的攻势,也未必消耗多少。
守正道门之辈,也多是聪慧道人,心知如此,显得愈发颓丧。
僵持了片刻,只见道门这位仙家看向了清原,道:“你这变数,道行之高,一日能进万里,今为真仙,贫道以散数道果,非你敌手,然而,守正道门无数年积累,这山门沉稳之重,纵是真仙,也不是可以轻易打破的……清原,你如今气数将尽,时日无多,也不必在此拖延,须知,你拖得越久,离死便是越近,贫道劝你,还是临死之前,准备身后之事罢!”
清原逐渐落下。
他威势凛然,如山岳从天而降。
守正山门的阵法,似乎都被他真仙之威所震。
“我的命数,还轮不到你这道士来开口。”
清原冷声道:“放出葛果儿,我便登天去,否则,便先是掀翻了你这守正道门……看看是你这千年阵法积累稳重,还是我仙宝道术来得凶厉。”
声音传开,满山无声。
一人之力,威慑道门。
一人之力,相比千年道门之积累,犹占上风。
满山之中,人人无不震怒。
天下之间,人人无不骇然。
世间无数修道人,皆是战战兢兢,为之所慑。
然而就在这时,天空陡然塌了!
“孽障!”
一声沉喝,从天上传来。
万里天穹,似乎崩塌了下来。
然而遥遥望去,才见那是一掌落下!
这一掌,从天而降,重如山岳。
一掌宽阔,方圆万里,仿佛覆盖人间。
哪怕一线掌纹,也如浩荡山河一般,难以望尽。
一掌之下,诞生一界!
掌中世界!
这是道祖之法!
顷刻之间,人间仿佛都寂静无声。
只有一掌倾天!
哪怕以清原真仙道行,也觉如同天塌了一般。
……
掌中生世界。
昔日初成半仙,力敌守正道门首徒正一,便曾领教过这一掌。
然而道元仙尊使来,已是出神入化!
只见这一掌倾天,覆盖万里,掌生一界!
然而这一掌从仙界落下,打下人间时,掌中一界,陡然散开,一念三千!
掌中生世界,掌中三千界!
天地圆满为世界!
三千世界,齐齐压落!
三千世界,每一世界,都要远胜于当年正一的掌中世界,然而三千界齐至,仿佛能毁灭一切。
就算同为真仙,都不禁骇然畏惧。
但清原依然不动。
面对一掌三千界,他已躲不过去。
但他可以抵御!
只见古镜一翻,落在身前。
清原一掌按去,贴在古镜背面,掌心与之完全贴合,便是掌纹,都是纹丝合缝。
但听龙吟之声,火焰腾腾,在掌指之间出现一头八首火龙景象,似虚如幻。
又听白虎怒吼,锐气锋芒,正是白虎衔剑之术。
有灵光闪烁,雾光神水无比温润,融在当中。
又见青光闪烁,正是造化会元之术。
最终又有沉厚之气,添了锋芒之意,也是仙术之一,虚土余剑术。
五种仙术,凝为一掌。
一掌按在古镜之上。
古镜转化,五行化阴阳,便见古镜的镜面之中,迸出阴阳二色,凝成圆盘,宛如一张太极图。
“去!”
五行仙术,化作阴阳之术,登天而上,迎向了三千世界。
此乃清原竭力而为。
然而上方一掌下来,三千世界,也是道元仙尊竭力而为。
两位真仙,竭力施法。
仙法碰撞!
人间震颤!
章八八七一掌横推三千界【下】
一掌倾天!
掌生三千界,从天而降!
人间颤动,诸般生灵,俱都心悸!
……
然而清原未有惧色,一掌往上!
掌生五行仙术,凝为阴阳二色,经古镜加持,愈发强盛!
……
两位真仙,于人间碰撞!
气势之强盛,席卷九天十地!
余威震颤,虽未破灭人间,但却让所有修道人的感知,为之蒙蔽,只觉万分朦胧不清,神秘莫测。
碰撞的余威,无比混乱,搅乱天象,搅乱一切,如同滚滚尘埃,遮蔽了一切感知与视线。
“去!”
清原左手一收,右手一挥,玉如意脱手而出,轰然砸去。
这一记玉如意,砸在古镜背面。
同为本命至宝,这等重击,不禁没有互相损毁,反而使得古镜更胜一筹。
那万里巨掌,陡然溃散!
道元仙尊着实非同寻常,掌生三千界,已经是将仙术施展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加上多年道行积累,强盛到了极点。
然而清原修行至此,得功德无数,造化无穷,底蕴深厚,也不逊色太多。
两者仙术碰撞,未必是道元仙尊逊色,勉强可算平分秋色。
然而,道元仙尊身在仙界,一掌打在人间,难免受到影响……而清原本在人间,已占了地利,便得了上风!
“上去罢!”
清原一掌重新按在古镜上,显化阴阳二色,将这三千世界,全数顶了上去,送归仙界之上。
一掌横推三千界!
天地皆惊,无不沉寂。
清原一掌托着古镜,将三千世界,推出了人间之上,归入仙界之中。
三千世界,瞬息生灭。
世界之灭,陡然迸发。
这三千世界之威,滚滚浩荡,几乎要崩乱道元仙尊之行宫。
轰!
就在这时,清原身后的守正道门弟子,齐齐发难。
又有守正山门阵法,自行运转。
但清原头也未偏,面色未变,只是往后一拍,滚滚飓风,便扫清了一切。
接着他对于守正山门视如不见,只是看向天穹,眼神炽烈。
……
两位真仙的碰撞。
终究是天杀真君清原取胜。
而成名千年的道元仙尊,无功而返,更是吃亏了一回。
人间无数修道人,目瞪口呆。
守正道门的弟子,上至仙家,下至寻常弟子,尽都难以置信。
道元仙尊已是成名多年,底蕴无穷,又是太上祖师弟子,更是守正道门的祖师人物,然而,今日在清原这数十年道行的后辈面前,竟是无功而返。
而这天杀真君清原,不久之前,还是寻常修道之人,受得天下各方人人物追杀,险死还生,几乎无处可逃,显得狼狈不堪。
可今时今日,竟是有着一种无敌之姿,便连仙尊之辈,都难免吃了亏。
无论是谁,在这一瞬间,都有一种极为荒谬的味道。
……
正仙道。
同为道门传承,本该前去援救。
然而清原已是真仙,正仙道便是倾巢而出,也未必能有用处。
毕竟封神大势之间,仙家多在仙界。
无论是正仙道还是守正道门,真正的支柱,也都在仙界。
可就连如今,道元仙尊亲自出手,都无功而返,还能如何?
只见山门之上,一众正仙道长老眺望守正道门所在。
只是,无人再有动作,也无人再谈相助守正道门之事。
玄松子站在最前头。
正仙道掌教稍后半步。
看着前方的动静,一掌倾天,覆盖万里,生出三千世界,又被清原倏忽推上天去……这让曾经的道玄仙尊,如今的玄松子道长,心情十分复杂。
须知,清原在他眼中,一直都只是一个后辈罢了。
而道元仙尊,年岁比他稍高,道行上面,一向比他也稍高一筹。
可如今,清原本事之高,让道元仙尊都吃了亏。
这让曾经的道玄仙尊,十分复杂。
正仙道掌教低声道:“祖师如今是何感想?”
玄松子淡淡瞥了他一眼。
正仙道掌教认真说道:“弟子的意思是,同为道门,可要前去援助?”
玄松子哼了声,道:“守正道门有着山门护持,都战战兢兢,你们几个过去有什么用处?人家是真仙之辈,你们这些个人仙,是要以蝼蚁去斗真龙,岂不就是蚍蜉撼树?没有山门阵法守护,人家一个挥手,你就成了灰烬……”
说着,玄松子挥了挥手,道:“罢了,你既然如此顾全大局,想去便去罢。”
正仙道掌教讪笑了声,不再开口。
……
浣花阁。
阁主与仙子,也都望向了北方。
她们也都察觉了守正道门的动静。
“道元仙尊尚且无功而返,我等人间道门,已经完全无法与之匹敌……”
仙子轻声道:“当年他还是被人追杀,如丧家之犬,天下之大,几乎无容身之地,然而被他躲了一段时日,便能与各方道门并驾齐驱,甚至威胁守正道门。待得到了如今,竟是足以压服守正道门,令得天上仙尊都束手无策。”
顿了一下,才听仙子充满了感慨与无奈地说道:“命身在中土的弟子,都退回来罢,他成就真仙,以这等级数的人物,已不是人间道派可以应付的了,只能是众仙下界,或者他主动登天,让仙界诸位真仙出手,甚至……道祖亲自诛杀。”
浣花阁主心有万分感慨,终究点了点头。
而在浣花阁后山之处。
花魅与陆瑜霜,伴随在白莲身侧,也察觉了中土的动静。
那万里巨掌,那三千世界,都让她们心生悸动,惶恐骇然,不免带着几分担忧。
然而清原一掌,横推三千世界,却是让她们也充满了恍惚之感,宛如梦境。
“清原修行进境之快,当真是无法想象。”
“封神事毕,他已无退路,只能去迎大劫……这当真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
两位真仙的碰撞,动静席卷天下。
各方修道人,包括水源道长的等人在内,俱能察觉。
只因为真仙出手,动静着实过于惊人了些。
那些在清原修行之初,便与之相识的故人或者敌人,见得如今清原已成真仙,能撼动成名多年的道元仙尊,不禁感慨万分。
再思及自家道行尚无多少进境,也难免怅然。
……
而在守正道门半空之上,清原收了玉如意,手中依然执掌古镜,俯视下来。
“连你门中祖师,都被我一掌击退,守正道门还要顽抗么?”
清原语气寻常,没有因为击退仙尊,便多么耀武扬威,仿佛只是击退了一个普通人。
但这种轻描淡写的姿态,更是让人恼怒到了极点。
守正道门之中那位仙家压抑着愤怒,道:“还是这句话,天杀真君,你去准备后事为好……这守正道门,也不是你能轻易打破的,只怕,你还未破本门,命数便已尽了。”
清原平淡道:“这就不劳你来费心,我再问一遍,葛果儿,你放是不放?”
这仙家沉声道:“本门岂容你这孽障威胁?我守正道门所囚禁的罪人,只有改过自新,心怀向善,才能让我道门主动释放,你要强迫本门放人,绝无可能……守正道门,守的是正道,怎能屈服于你!”
“守的是正道?”清原冷笑道:“守正道门……守正守正,我看是矫枉过正!”
说着,他寒声说道:“也罢,今日既然你不愿放人,便让我来看看,你守正道门的龟壳,究竟有多么强硬!”
他抬起玉如意,光芒闪烁,威不可挡。
那道门仙家举起仙剑,沉声喝道:“本门弟子,迎战大敌,绝不容许这孽障在我门中放肆!”
身后无数道人,齐声应是。
然而,就在清原玉如意挥下之时,天空陡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依天杀真君所愿,释放葛果儿。”
声音传开,沉稳厚重,威严难当。
不是旁人,正是守正道门的祖师,道元仙尊。
一众守正道门弟子,无不惊异,包括那位仙家在内。
而人间各大道派,各方修道人,也觉得十分难以置信。
这是守正道门服软了么?
还是说,另有谋划?
正在人间众修道人无数猜测念头闪过的瞬间,便又听道元仙尊声音传来。
“葛果儿已获自由之身,烦请真君……登天赴死!”
……
Ps:更新送上,后面接上一章感言,说说关于近些时日请假的原因。
关于前两天的请假
请假了好几天,我本想接上更新就好了。
但很多同学不理解,总需要个理由。
所以想了想,说一下原因,也同样想要通过这里,发泄一下近期的郁气。
关于最近的忙碌,主要是一位很亲近的长辈去世了。
这是一位睿智的长辈,当过官,经过商,务过农,经历过大起大落,经历过风风雨雨。
他享受过辉煌,也经历过低谷,有过意气风发之时,也有过郁郁不得志时。
他的经历,实则也如同传奇。
回想起来,他好像就是文先生一类的人物,一个智囊军师般的人物。
但那又如何,终究敌不过命数。
去年生意有成,今年正是雄心勃勃时,四处与人商谈生意事。
前几天还是他的生日,欢欢喜喜,唱歌喝酒游泳等等,当夜也与他女婿畅谈。
第二日起来,只是觉得稍微憋闷,但两个月前刚刚体检,完全无事,也就没有在意,看了会儿电视,睡了一觉,便一睡不起。
前一天还是活蹦乱跳,能唱能游,第二天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出殡时场面盛大,但也是最后一场,此后,他在人世间的痕迹,仿佛都消失了,只有在亲近之人的记忆中,言谈之中,偶尔浮现。
而到了今天,也就已经是一捧灰烬。
几天之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几天之后,只有一捧骨灰。
人死如灯灭。
生老病死,是走不过的槛。
只是这位长辈走得过于突然,没有前兆,让人不禁扼腕叹息。
才华再高,也敌不过生老病死。
印象中,小时候也经历过一些生死的场面,但年纪小,也没有什么感触,大约是在12年,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事所带来的悲伤,此后,邻居从小看到大的老人,到了一些很亲近的人,陆陆续续,经历生死,令人感到心情难言。
去年封仙上架时,正碰上一位婆婆离世,当时便有这样的感慨,只是没有提起了,而实际上,前两年这位婆婆的老伴,也是我去送行了一程。
近两年,有好几位读者,也向我诉说关于他们经历的生离死别的事情。
这是从之前的许多事情,所积累下来的一些感叹了,而到了这一次,仿佛都一起迸发出来,难免影响了心情。
这些时日,心情谈不上好。
我叔叔说,这就是一个人成长的经历,经历越多,越是成熟,而阅历也就越是深厚,以后经历得多了,也就看得淡了。
忙完了所有事,昨晚上走过一条路,犹记得几年前,曾问过这位长辈,这是什么道路……他说这是全市最出名的一条路,你也不识得么?
一问一答,犹在耳边,历历在目,宛如昨日,但是,现在想想,情绪难言。
这也是近期情绪不高的原因。
但总要从这种心情走出来的。
接下来,更新照旧吧。
章八八八登天!
清原已成真仙之辈,超脱人间之上。
守正道门之中,诸多长老弟子,包括这位散仙在内,都无法与之匹敌……然而,尽管不能力敌这位天杀真君,但至少凭借这中土第一道门的大阵,要拦阻这位真仙,却也不是难事。
只是,此时此刻,守正道门祖师道元仙尊亲自开口,命门下放出葛果儿,使清原登天。
仙尊之言,一言九鼎。
守正道门无人胆敢违逆。
哪怕适才仙尊祖师在清原手中吃了一亏,但也没有因此弱了威望,在守正道门之中的地位也降低不了。
……
正仙道。
掌教真人愕然道:“守正道门一向行事极为霸道,竟然也会有服软的时候?”
玄松子平静道:“不是守正道门服软了,是因为诸圣容不得这位天杀真君在人间放肆,与其留着他继续搅弄风雨,不如一切依了他去……然后,清原登天而去,也就是赴死了。”
掌教真人沉吟道:“天杀真君真会登天赴死么?”
玄松子淡淡道:“事已至此,纵然他是真仙之辈,也同样是穷途末路,登天迎他的大劫,这是躲不过去的。”
正仙道掌教真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叹道:“其实,此人在世间的轨迹,弟子也算得是颇为清楚,也当真是堪称旷世之才,为人心善,处事有度,是个能让人看重且亲近的后辈,可惜命数不好。”
“命数不好?”玄松子悠悠说道:“连道祖都看不清他的命数,你怎么知道好是不好?”
正仙道掌教真人似乎有了几分明悟,当即沉默下来。
……
西方。
云镜先生抬头望天,默然良久,终是没有开口。
他隐约觉得,这个世道,愈发凌乱了些。
但乱象已经有了停歇的迹象。
……
浣花阁。
投向中土的目光,几乎都已经收了回来。
事情已经到了尾声。
守正道门主动释放葛果儿。
清原也就主动登天。
在世间无数人眼中,登天也就是赴死。
无论是浣花阁主,还是那位仙子,都有了松了口气的味道。
只是身在后山陆瑜霜及花魅,仍有些许忧虑。
……
守正山门之外。
葛果儿从后山囚困之地,被释放出来。
这位天赋绝佳的女子,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也仍然不显狼狈。
正一是守正道门当代首徒,人世当代最为杰出的人物,而葛果儿声名虽不如他,但论起天赋本领,却也不亚于他。
只见葛果儿一身粉色长裙,衣着飘飘,气息氤氲,宛如精灵。
但清原已经到了真仙的地步,自然是看出了许多不妥之处。
葛果儿这位人仙,被关押在守正道门,是被囚困在此,自然不是安静修行闭关,她看似精气神圆满,实际上,早有了许多虚弱之感。
若说此前葛果儿距离得道成仙,已然差得不远,那么如今,便已是十分遥远。
“真仙?”
葛果儿宛如少女一般,面容娇俏,清丽绝伦,她略微偏头,明亮的眸光落在清原身上,道:“果然如我所想,你本事不小。”
清原躬身施了一礼,道:“能有今日,也亏得葛果儿姑娘相助,否则清原早已在临东泯灭,何谈真仙之境?”
葛果儿略微侧身,道:“慢着,你这一礼,本姑娘虽然是受得理所应当,可真仙人物的一礼,沉重如山,也不是以我这般道行可以承受得住的。”
清原闻言,直起身子,旋即说道:“临东白氏家主白势至已死,只是在西方成就佛身,斩去前尘。而临东那位施法的先祖,已被我诛杀,魂入封神台。”
葛果儿点头道:“很好,至少比我办得好。”
除却清原这等变数之外,又有谁能在这短短时日之中,踏破真仙境地?
她本身也是旷世之才,绝不逊色于正一此人。
但她还未成仙。
正一也未成仙。
可清原不仅已是得道成仙,更是脱出太乙散数,凝成真仙。
“不枉本姑娘当初拼命保下了你。”
葛果儿忽地叹道:“虽然真仙之辈,在人间这里,可以威震守正道门,强行把我救来,但你也不可能总是躲在这人间之中罢?更何况,封神事毕,这人间即将稳固,道祖都能插手人世,你眼下……”
清原叹道:“接下来,我将登天迎劫。”
葛果儿闻言,一时无言,过了许久,才道:“也不知道那小丫头救下你来,有什么用处……到头来,不也一样要赴死么?”
清原微微一笑,道:“也许罢。”
葛果儿挥了挥手,道:“我此次在守正道门,也不见得没有得益,此番回山,好生修行,日后应当能得仙家道果。那么,就此告别,日后应当再无相见之日了?”
清原说道:“倒也未必,我也不见得就一定陨落了。”
葛果儿眼神平淡,也不知是信与不信。
清原叹了声,伸手一点。
灵光闪烁,朝着葛果儿来。
葛果儿没有闪避,仍有灵光点入。
“我已成真仙,在修行方面,也有着些许感悟,这一点灵光,应当对你修行有益……另外,这点灵光,是我真仙法力遗留,便是在我陨落之后,也能成护身仙光,能抵散仙攻伐。”
清原说着,轻声道:“封神事毕,小瑜在封神台上,应当是有名的,日后你们姑侄大约还有相见之日。至于我,此去迎劫,如能存活,自不必多言,若不能存活,便是灰飞烟灭,榜上无名,怕也当真没有再见之日了。”
葛果儿沉默了一下,道:“你有多少把握?”
清原说道:“面对天上诸圣,哪怕真仙,也同样是没有一丝把握。”
葛果儿叹了声,挥了挥手,道:“到此为止罢。”
清原面露微笑,略微施礼,旋即目光扫过各方。
东海、西土、南方、北方,尽都收入眼底。
昔日行走过的故地,昔日接触过的故人,无不在眼内浮现。
“再见了。”
清原微微闭目,身子往上而去。
他直入九天,穿破壁障。
他超出人间,踏足仙界。
这位在人世间逗留许久的真仙,终于飞升而去。
人间无数修道人,都有一种头顶上的山岳,就此移开了的念头,情绪十分复杂。
章八八九广元古业天尊!
人世之间,无数目光,注视在清原身上。
真仙之辈,本不可直视,否则必受反噬。
但清原在葛果儿面前,已然收敛气势。
于是,在天下人的目光之中,便见这位已成真仙的天杀真君,登天而上,飞升仙界。
修行中人,从下界飞升,踏足仙界,本是大喜之事,然而,世间修道人俱都清楚,这位天杀真君,不是登天为仙,而是登天赴死。
……
守正道门之中。
见清原登天,所有门中长老弟子,无不感到欢喜与轻松。
莫说寻常弟子,就算是那位道门仙家,也都如同搬开了一座山岳般,只觉天空清澈了许多。
正一目光凝重,看着天空之上,在他眼底深处,有着一种极为剧烈的浮动,但最终归于平静。
这位堪称大敌的人物,终究后来居上,成就仙道,且踏足真仙之境,但最终还是登天赴死。
在这个时刻,正一心中忽然有一种难言的惋惜。
世间说英雄惜英雄。
他是修仙之人,不是英雄。
而清原对他而言,是妖魔之辈,也非英雄。
但在这个时候,他竟也不免为清原感到悲伤。
“可惜,未能死于我手,”
……
正仙道。
但凡阳神真人,俱在此处。
众人目送清原登天而去,才收回目光。
这变数总算登天,也算了却人间的隐患。
正仙道门下,也都露出喜色。
只是与清原有些交集的玄松子,以及对清原稍有了解的正仙道掌教,也都在松了口气的同时,有着几分感慨与叹息。
……
西方。
云镜先生沉寂了下来。
人间诸多轨迹,本都该有迹可循,有道理可言,但自从结识清原以来,他便发现这世道乱得可怕,没有道理可言,没有规律可言。
如今,他忽然发觉,这世间的乱象,似乎开始停下了。
这便代表着,清原离开了?
……
伏重山。
何清站在山巅,看着远方。
在这一瞬间,她心中忽然有些空白。
在她怀中,青光闪烁,青莲绽放。
……
南方。
浣花阁主吐出口气,看向那位仙子,道:“此事总算该停下了。”
那仙子点头说道:“你说得是,此事完善,我也该回返仙界,面见祖师了。”
浣花阁主深深吸了口气。
而在后山所在。
陆瑜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候。
花魅深深看她一眼,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探出修长白皙的手掌,在白莲上面,轻轻抚了抚。
“他是变数,死后也无神位,且道祖出手,便是一点魂灵也不可能留下,便是人死如灯灭了。”
……
中土。
大周。
大周立国以来,气运鼎盛。
尽管李周儿作为女帝,开创千古未有之大局,使得各方纷纷讨伐,但也都尽数压落了下来。
不久之前,大周女帝,忽然立下帝师,塑成神像,供万民朝拜。
蒋师仁道行不低,能够察觉在帝师神像立成之后,那位天杀真君与大周气运便是息息相关。
蒋师仁作为大周之将,也能察觉到清原的变化。
无论是炎君身死,还是清原诛杀白氏祖,又或是踏足守正道门,直至仙尊出手,他都能察觉清楚。
他也没有想过,当年比起自身还稍逊一筹的后辈,如今便是连守正道门的道元仙尊,都无法奈何。
可惜,最终清原还是要登天赴死。
蒋师仁微微闭目。
他想起了守正道门汇聚全宗之力的那一记浩荡洪流。
他也见到了道元仙尊出手,一掌万里,一掌三千界。
他更是看见了清原一掌托举,横推三千界,充满着无敌之姿。
“若不是牵扯到了诸圣……”
蒋师仁吐出口气,暗道一声可惜。
就在这时,他目光一动,看向了不远处。
大周女帝前来!
饶是蒋师仁道行高深,本领不小,但他重视尊卑礼仪,却也连忙赶上,躬身拜倒,道:“拜见陛下。”
李周儿挽着鬓发,美丽面貌愈发显得清晰,但见她身着华丽长袍,绣着龙凤纹饰,愈显端庄大方,高贵难言。
“近期朕心中跳动不安,似乎天象有变,蒋相是修行中人,可观天象否?”
“略同一二?”
“此为何事?”
“此……”
蒋师仁沉默了一下,道:“无事。”
李周儿蹙着眉头,微微点头,但心中愈发不安。
蒋师仁微微垂首,眼神变幻,但却没有开口。
……
北方之北,为北地尽头。
北地尽头,是为北海。
北海茫茫,无边无际,仿佛没有尽头。
然而那少年道士驾着一叶扁舟,飘洋过海,历经百万里海域,经历无穷风浪,终于到了北海之北。
北海尽头为极处,一年四季皆如冬。
这里冰寒彻骨,霜雪无数,但见冰天雪地,寒冰不化。
清风背负一剑,手执拂尘,他面貌清秀,然而脸色冷漠,沿着冰霜天地,行走到了这里的尽头。
只见前方万年寒冰之内,隐约有一人影。
寒冰泛着白气,冰冷彻骨,触之而凝结,显得十分朦胧,难以看清。
但清风道行已然不低,能够看见,那人影是盘膝而坐,一身宽大衣袍笼罩在身,但见面貌如至中年,五官端正,威严沉稳。
“紫霄宫道童清风,拜见天尊。”
清风躬身拜倒,一礼及地。
寒冰之中那人睁开双眸,但见眼眸黑白分明,目光灼灼,化成实质,宛如神光。
“紫霄宫门下,果然都是杰出之才。”
天尊缓缓说道:“前次白鹤至此,此次你又前来,这些年寻到本座的,均为紫霄宫门下,倒也真教本座心服。”
他语气平缓,声音沉重,宛如雷霆炸响。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广元古业天尊!
清风深深看了一眼,低声道:“弟子今日前来,有事询问。”
广元古业天尊平静道:“是关于清原之事罢。”
清风瞳孔一缩,道:“正是。”
言语落下,清风抬起头来,看向寒冰之中那位天尊。
只见寒气袅袅,宛如白烟,朦胧难见。
但清风依然在天尊的脸上,看见了一抹极为古怪的神色。
“敢问天尊,清原究竟是何来历?”
章八九零大道五十
仙界之上。
清原越过九重天,直达三十三重天,立身于虚空之中。
周身是罡风无尽,云雾无穷,视线朦胧,看不真切。
这里是仙界所在,举目四望,未见大地,只有无穷无尽的罡风云雾。
这般景色,也唯有道行高深之辈,方能在仙界之中任意行走,来去自如。
“仙界……”
清原在罡风仙雾之中,凭空站立,双手垂落,神色冷淡。
四面八方,无数目光,都落在了这里。
恍惚之间,这里仿佛便是仙界中央!
天上众仙,无论散仙真仙,目光俱都落在清原身上。
得道仙家,哪怕一道目光,一缕气息,都是极为巨大的压迫,如同山岳一般沉重。而此时此刻,仙界一众仙家,俱都看向了清原,仿佛便有无穷无尽的沉重压力,如同狂风骤雨,惊涛骇浪,不断朝着清原轰打过来。
换作一个堪堪得道成仙,飞升上界的仙家,怕也承受不住。
但清原毕竟已得真仙之位,他虽觉身上稍微沉了一些,但也未有多么在意,他的目光,投向了昔日紫霄宫的方向。
昔日栖身之所,如幼年家乡之所在,总是教人感慨万千。
罡风吹拂,遥望道宫,心已不复。
清原收回了目光,眼神中的情绪尽数收敛,平静幽深,古井不波,落在了太上道宫的方向。
从太上道宫之中,陡然出现了一道目光。
目光冷淡,漠然无情。
只是被这目光看了一眼,哪怕身作真仙的清原,都有一种心中悸动的感觉。
这便是道祖!
这便是混元大罗金仙!
这便是天道!
“晚辈清原,拜见太上祖师。”
清原双手一拱,以修道人之礼,朝着道祖所向,施了一礼。
……
人间之中。
无数目光,望向天空。
但凡修行之人,大多知晓,天上仙界,必有大事。
或许争斗会是极为剧烈,也或许道祖出手,一瞬而成,变数伏诛。
只是,放眼天下修道中人,却也无人认为,天杀真君清原能够存活下来。
道祖即是天地!
之前碍于封神,而如今封神已近落幕,三界已经稳固。
那么,再无忌惮!
天要杀之,如何不死?
“可叹。”
……
无论是守正道门,还是正仙道,或是浣花阁,先秦山海界,等等各方仙家道派,甚至是寻常三流门派,修道世家,无不关注。
昔日与清原有过交集的,无论是为敌,或是为友,俱都难以平静,或有快意,或有担忧……人人想法,万分复杂,各有不同。
如陆瑜霜,如花魅,如水源道长,如云镜先生等等,甚至是如玄松子之类,也都对清原此去,不免抱有两分惋惜。
但忧虑已是无用。
天要杀之,便已是注定的下场。
“可惜了。”
玄松子这般叹了一声。
……
北方之北。
北海以北。
天寒地冻,只见无穷无尽的寒冰,构成了这茫茫天地。
清风身着道袍,背负法剑,手执拂尘,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而在寒冰之中,天尊盘膝而坐,目光深沉,一身气息渊深莫测,只悠悠说道:“清原来历,你猜如何?”
清风沉默了一下,说道:“当年天尊北行,后来白鹤师兄北行,再从北方归来,带回了清原。”
说着,他微微抬首,目光凝重,道:“清原下界之后,成为扰乱世间的变数,又接连获取天尊所留旷世仙缘,便在这短短年月便成了气候……我本以为,清原的来历,或许便是天尊本身。”
天尊微笑道:“想来,如你所想之人,也是不少罢?”
清风点头道:“着实不少。”
天尊说道:“今日你既然见了本座,便该知晓,本座便是本座,清原则是清原,从一开始,你们便错了。”
“错了……”清风低声道:“但至少,如今的清原,也是天尊一手栽培起来的罢?”
“确实是巧合。”天尊说道:“道祖尚且推测不出清原的轨迹,何况本座?这许多机缘,从一开始,便是巧合……只不过,他有今日,本座确实并不意外。”
清风眼神中的色彩,十分古怪,似有些许嘲讽,道:“若说他与天尊没有干系,而在下界接连获取天尊机缘在身,也是巧合,这未免也太过于匪夷所思了些。”
天尊平静道:“清原的轨迹,是无法猜测的,只不过,本座在人间的布置,多得你无法想象,他机缘巧合,撞上几次,也谈不上匪夷所思。至于他的来历……若说与本座没有干系,想来你也不信。”
清风默然良久,说道:“天尊北行至此,白鹤师兄北行而来,便从这里带回了清原,后来入了紫霄宫,而紫霄大仙也默认清原为童子,那么……”
他微微咬牙,沉声道:“清原扰乱人间,大仙是否也曾参与?”
这是他心中早有疑惑的事情。
只不过,紫霄大仙作为道祖,也是紫霄宫之主,他作为紫霄宫的童子,未敢妄自猜测。
可如今广元古业天尊当前,这些时日的疑惑,终究是难以抑制得住。
广元古业天尊目光之中,似笑非笑,道:“你为何不问,大仙是否知晓其中究竟?而是问是否参与其中?”
清风低声道:“大仙身为混元大罗金仙,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自然知晓此事。”
“这可未必。”
天尊缓缓说道:“世间诸事,道祖俱能知晓,然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涉及到这一线之事,哪怕道祖,哪怕这天地,也不能尽知,比如清原,诸圣便观之不透。”
说着,天尊声音稍低,悠悠道:“看不透清原,如何能知此中事情?”
冰天雪地之中,寒冰凝结,寒风彻骨。
呼啸之风,伴随着浊白雪屑,朦胧不堪。
清风站在那里,良久未有开口。
“凭什么?”
三个字,充满了极为复杂的情绪,
凭什么!
在紫霄宫中,年纪最小,而又最为平庸的清原,凭什么能够让诸圣都无法看透?
诸圣无所不知。
然而清原下界,便能让诸圣一无所知!
就连广元古业天尊本身,都不能避过诸圣所见,那么从广元古业天尊这里走出来的清原,又凭的什么?
清风看着天尊。
天尊默然片刻,仰头望天。
寒风呼啸,呼呼作响。
一时无声。
章八九一道祖出手!
仙界。
茫茫云空之上。
罡风呼啸,仙雾朦胧。
清原一礼落下,直起身子,神色冷漠。
太上道宫方向,那眸光渊深莫测,宛如灼灼烈阳大日,却又更为深沉悠远,更似月光。
便是日月之光华,亦不足以形容其目光之盛。
这便是传说中的太上祖师!
一眼望来,如天塌一般。
倏地一下,古镜自行飞出,盘旋而上,悬在清原头顶,镜面朝下,洒落镜光,护住了他身周一丈。
正是本命至宝,察觉压迫之力,自觉受到威胁,便自行护主。
清原手中一抖,宽大袖袍中落下一物,正是曾为封神榜轴的玉如意。
“清原!”
太上道宫传来声音。
声音悠远,遍及仙界。
这声音乍听之下,仿佛苍老垂暮。
而细听之下,似乎十足中气。
若再忆适才之音,却如青春年少。
这便是道祖开言,难有虚实。
整个仙界,都为之寂静。
罡风仿佛为之停歇。
仙雾似乎开始凝滞。
作为真仙的清原,忽地屏息。
只见太上道宫方向,十万里之外,陡然现出一道身影,朦胧不清,虚实难辨,高不可攀,仿佛脚踏人间,头顶三十三重天之上。
一眼之下,这身影像是一位身着道袍的老者,可其气息鼎盛,却又是壮盛到了极点。
天界众仙,见得这道虚影,无不沉寂。
那老者虚影,高百万丈,宛如迷雾凝成,目光落下。
清原一退再退。
“变数。”
太上低沉道:“封神之事,诸圣早已看清未来走向,然而自你下界,一切轨迹,纷乱无穷,使得我等诸圣,对于封神之后,亦是一无所知。我本欲出手抹杀,却又忌惮封神大局遭此损毁,故而容你至今……今日总算得见。”
清原默然不语,实则也不知如何言语。
道祖无所不知。
而涉及于他,便是一无所知。
对于道祖而言,这便是变数。
道祖是天地,对于天地而言,他也是变数。
道祖是天地,天地如人身……而清原在人间之中,就如同扎根在手脚之中的一股剧毒。道祖作为此身,自然不能直接砸烂了这一条手臂来去除剧毒,而只能运用法力驱毒。
而对于道祖而言,人间的修道人,就如同体内蕴藏的法力。
但是,人间无数修道人,终究未能诛杀清原。
此时此刻,清原终于还是成了气候。
只是在道祖眼里,未能成圣,即为蝼蚁,纵然是真仙,也不过如此。
清原心知如此,也没有多少侥幸之意。
“今日得见,抹除了你,乱象源头尽去,便可重新推演未来。”
太上道祖平淡道:“你虽无作恶,奈何命数如此,想来你也无话可说。”
清原抬起头来,叹了声,道:“我一心求道,奈何命数如此,又不甘心因此而死,走到今日,也只得如此。”
太上道祖目光幽深,未有言语。
清原心善,若人世有难,须他牺牲自身,拯救天下,或许不会拒绝。然而,只因道祖未能看见未来,便要让他赴死,他便是心有不愿。
“死有重于山岳,亦有轻于鸿毛。”
清原说道:“未来是怎么样的,从来没有人看得清楚……而诸圣只因为看不清未来,而不知道未来是好是坏,从而便要我去送死,终究令我心有不甘。”
太上祖师道:“既然自行赴死,心有不甘,那么我亲自送你上路,如何?”
清原施了一礼,道:“若祖师强行要来杀我,而我未能成道,无力抵挡,那么,也就怪自家本事不足了。”
随着清原礼毕,直起身子。
便见太上祖师撑天立地的虚影,一指点了过来。
“既是如此,便送你去死。”
太上祖师声音宛如洪钟,传遍仙界,甚至传至人世,遍及九幽。
……
北海以北。
寒冰之中。
广元古业天尊看向天空,说道:“清原一事,是本座与白鹤商谈而成,紫霄未曾理会此事……关于清原乱世,此事本座掺和其中,难以洗脱,而白鹤,看似置身事外,实则也难洗脱。”
清风问道:“清原一事,与紫霄大仙无关?”
广元古业天尊微微笑道:“清原下界,正是大仙闭关构架封神台之时,加上本座与白鹤联手,他是不知的。”
清风默然良久。
在他心中,紫霄大仙无所不知。
清原下界,本该是大仙授意。
然而,今日才知,大仙竟然不知此事。
“道祖无所不知,竟然不知清原。”
清风默然良久,说道:“那么从天尊这里走出去的清原,究竟是何来历?”
这一句话,清风已经问了多遍。
只是广元古业天尊一直避而不谈。
而这一次,天尊沉默了下,笑道:“你认为呢?”
清风说道:“天尊北行至此,此后,白鹤师兄北行而来,后来回返中土,便从这里带回了清原,登天而入紫霄宫。而在清原下界之后,又获天尊许多机缘……”
“清原从这里走出去,也从天尊昔日布置中获益无穷。”
“如今连道祖都看不透他,想来能够知晓清原来历的,也唯有天尊一人而已。”
清风徐徐说来,看着天尊,说道:“想来他的出身,与天尊不无关系。”
天尊微微点头。
清风沉声道:“既然不无关系,那么……究竟是什么关系?”
天尊沉默无声,看向了天空。
清风心中微动,亦是抬头。
只见云空无尽,忽有悠远声音传来。
“既是如此,便送你去死。”
太上之声,传扬至此。
无论是广元古业天尊,还是清风,都听到了这一声。
太上祖师出手了!
作为混元大罗金仙,乃天地化身,坐圣人之位,此刻出手,清原可还能活否?
清风忽地闭口不言。
清原一死,一切皆消。
再问来历,也无用处。
天尊收回目光,看向清风,笑道:“你当清原就这么被抹杀了?”
清风心中微动,道:“道祖出手,如何幸免?放眼三界六道,除却同为道祖,谁能救他?”
天尊说道:“那么,为何不能有道祖救他?”
清风陡然一震,如遭雷击。
刹那之间,无数的念头,瞬息明朗。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章八九二紫霄大仙!
仙界。
清原已成真仙,仙体稳固,真意沉凝。
然而太上出手,遥遥万里,尚未近前,便让他有着一种仙体溃散,跌落散仙之境的错觉。
太上道祖即是天地。
太上之威,即是天威。
太上诛杀之力,即是天谴!
天谴至此,纵为真仙,也难免战战兢兢。
然而,太上这一指点了过来,终究停了下去。
整个仙界都沉寂无声。
太上道祖出手,被人拦阻!
能够拦下道祖的,唯有道祖之辈!
清原低下头,微微施礼,低声道:“童子清原,拜见老爷。”
随着声音落在,在清原身前,已经多了一道人影。
这道人影,比之于清原,要稍显高大,身着紫红袍服,有祥瑞萦绕,但见霞光万丈,瑞彩千条,不可直视。
他站在清原身前。
然而清原只觉看见了一片虚空。
清原心中忽地有了明悟。
“成道之后,便身成大道,从此千变万化,而显化于世人眼中之景象……皆为虚幻外象。”
清原不禁想起当年在东海时看见的天际。
人站在海上,望着前方的尽头。
远方海天相接,仿佛就是天地的尽头。
然而当他乘风破浪,到了海天相接的地方,却又发现,这一处的天空,依然高不可攀。
而天际尽头那海天相接的地方,还在眼前更远的前方。
修行之路,似乎也是如此。
道行越高,便会发现头顶上的天空,比原来想的更高。
他在紫霄宫时,曾面见大仙,只觉深不可测,但未有其余想法。但如今修行有成,得成真仙,再见到紫霄大仙在此,便又是一番感触。
此时此刻,这一番面对大仙的敬畏,比之于还是凡人之时,尤为强烈。
凡人之时,只知眼前是道祖,天地间至高无上的道祖。
但只有现在,才真正明白,什么是渊深不可测,什么是天高不可量。
这就是至高无上的道祖。
这就是天道显化的真身。
这是清原作为真仙,依然难以触及的大道。
……
天降祥瑞,地涌金莲。
有霞光万丈,有瑞彩千条。
道祖现身,祥瑞纷呈。
但见紫霄大仙,身着紫红大袍,身形朦胧,面貌不清,好似一位花甲老者,又似一位中年儒士。
他身形显得高大,他气态显得飘渺。
他看向了前方撑天立地的太上道祖虚影,沉默不语。
而太上道祖,也同样看了过来,身形巨大,顶天立地,那一双眼眸,光芒闪烁,如同日月当空。
“紫霄……”
太上祖师语气沉凝,道:“变数出自于你宫中,你不知其身份来历,也不知其下界为害,而在你化身下界,也未诛杀此人……这诸多种种,我都不曾疑你,但你为何,还要相救于他?”
仙界各方,无数仙家,未敢开言,只是沉默。
在这一瞬间,天上众仙,忽然觉得,诸圣当世,似乎也并非相同。
诸圣都是大道显化,诸圣都是以身合道。
诸圣是天地化身!
诸圣便是大道真身!
诸圣所见的天地,诸圣所见的场景,诸圣所见的方向,都是相同的,而诸圣都是以身合道的人物,他们的一切,本应当相同才是。
但是,天上众仙,无论散仙或是真仙,在这一刻,忽然发现,道祖之中,似乎也并非全然一致。
道祖不可知亦不可测。
到了现在,众仙也不知晓,他们此刻所见,是否便是真正的场景。
诸圣是否当真存在分歧?
没有人说得清楚!
没有人看得清楚!
除却道祖己身!
……
无论天上人间,但凡发觉此事者,无不为之惊骇。
太上道祖出手,然而紫霄大仙阻拦。
若说天地便是人身,那么这两位便是左右的手足,此刻……右手拦住了左手,又是怎么回事?
道祖都是大道。
道祖都是天地。
那么,道祖所见都是相同,道祖决意也都相同,为何会出现一个要杀清原,一个却要相救的场面?
……
仙界之上。
紫霄望向太上,说道:“清原入我宫中,乃白鹤领来,而他下界时,我正闭关,你也知晓……而清原作为变数,难以看透,故此,人间封神乱事,其来龙去脉,我皆不知晓。”
太上沉声道:“既不知晓,何以相救?你作为混元大罗金仙,以身合道之辈,该见未来场景,该知未来已被此人搅乱,该知此等变数,理应诛杀!莫非只因出自于你紫霄宫,便不可杀之?”
紫霄平静道:“清原之事,此前我不知晓,然而,前次下界,我已尽知。”
太上虚影愈发凝实,眼眸光芒愈发炽烈,在罡风仙雾之中,显得极为强烈。
紫霄淡淡说道:“你我能见未来,故而便以此为定数,故而便竭力将未来朝着这一方面推演,为此,你不惜创立守正道门,用来维护人间秩序……然而,若当真是定数,你我不再插手,它也是定数,何须你我插手其中?”
太上低沉道:“你要逆乱天地?”
紫霄说道:“白鹤认为,未来不一定是注定的,因此他与广元古业天尊定下此计。而我成道之前,也同样认为未来不该是你所想。”
“正如前次下界,清原所言,若他是天地所不容,那么,天地就不该生他在世;那么,他便不该踏上修道之路;那么,他就该在修行之处,遭遇天谴,遭雷殛而亡。”
顿了一下,紫霄说道:“但从来没有这般事情!”
“世间未来有亿万种变化,道祖所见,即是唯一,即是必然发生的未来。”太上眸光沉凝,道:“我等身成大道,化身天地,那么,我等所见,便是未来的定数……而你我作为天地,对他产生杀机,命修道人诛杀于他,这便是天谴!”
紫霄说道:“若真是定数,那么他如何能乱此定数?”
说着,便见紫霄抬起手来,顿生风起云涌,无穷变化。
“你我身为大道,故而秉承天意而行事。”
“但天意即是你我之意……可你我之意,当真便是天意么?”
“这天地……当真有意么?”
紫霄徐徐往前,气势迸发,大道颤动。
仙界震荡!
人间颤栗!
九幽动摇!
这浩荡天地,三界六道,俱都为之撼动。
章八九三道之相悖,道之相争【三更】
三界六道,尽数颤动。
道祖之中,大道相悖!
如天地割裂,互相碰撞。
各方人物,战战兢兢,俱是恐惧难言。
紫霄望向太上道祖。
而太上道祖目如日月,已是垂落下来。
但听紫霄掀起仙界罡风云雾,迷乱九天十地,朝着太上而去。
“太上,你身合天道,然而我之大道,终究不同。”
“我之理念,与你相悖。”
“今日我救清原,只为大道之争!”
“同为道祖,同为天地,同是大道,皆为平等……然而,今日或可一试,谁家大道,尤胜一筹!”
紫霄声音传开,沉重难言,仿佛天地定理。
天有二意。
二意相悖。
于是天崩地裂!
纵是仙家,也无不心惊胆骇。
然而就在这时,东方陡然一道云光,冲霄而上,直至三十三天之外,云光之中,海气升腾,如汪洋大海临至。
东天海运帝君!
紫霄蓦然停步。
只见云光朦胧,隐约间能见一人,着紫金长袍,头戴帝冠,万分尊贵,看向了紫霄大仙。
“我等身成大道,已化作天地,共见未来真相,此为天地未来之场景……古往今来,俱不曾变。”
东天海运帝君说道:“只因清原变数在此,故而才有生变,眼下只须诛杀变数,一切必将清晰,再度得见未来……紫霄,你也已身成大道,也已能见未来,但却不愿将未来塑造成你所见之未来,是何居心?”
紫霄看向了那一道云光,平静道:“我并不认为,我之所见,便是天意,便是未来,便是定数……须知,我所成之道,本就与你等不同,我之所念,本与你等不同。”
东天海运帝君道:“既是如此,便以你我之道,碰撞一场,如何?”
紫霄目光转过,落在太上身上,又转了回来,道:“甚好。”
东天海运帝君陡然掀起浩荡气势,宛如汪洋大海,席卷四面八方,九天十地。
“紫霄,你成道年月,早我八百年之久,然而你我俱已身成大道,同为道祖,同为天地,也难称辈分高低,难言岁月长短,难比高低强弱。”
“但事已至此,道之不同,意存相悖,便只好以大道相争。”
……
如此场景,出乎世人意料之外。
东天海运帝君,拦住了紫霄大仙。
然而接下来,又是如何?
“还有哪位?”
只见太上祖师未有再度出手,只是望向各方,道:“我身合天道,然而三千大道,各有不同,诸位之道,各自与我不同,可曾意有相悖?”
声音传开,遍及三十三重天,触及九幽极深之下,传至东西南北,九天十地。
良久,才听得一声叹息。
西方传来一道禅音。
只听有人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声若洪钟,沉稳庄严,却又充满慈悲。
西方佛祖,临近此处!
只见西方佛光闪烁,照耀大千,一尊万丈金身,显化于世人眼前。
有人见之,只觉佛祖怒目,火焰升腾。
也有人见得,佛祖慈悲,悲天悯人。
也有人见得,佛祖含笑,使人安宁。
万般显现,均为真像。
太上见状,并无意外。
实际上,到了这个地步,或许也没有了意外的情绪。
“你常言四大皆空,六根清净,今日掺和大道之争,又有何意?”太上开口道。
“贫僧如能四大皆空,六根清净,想来已近超脱之际,奈何如今,仍有悲天悯人之心,故而驻足当世。”佛祖说道。
“那么眼下……”太上说道:“你要救下清原?”
“非是救下清原,而是留得天地一缕生机。”佛祖金身璀璨,声若洪钟。
“天地一缕生机?”太上说道:“莫非你道行更高,还见得天地未来破灭不成?”
“天地固定,未曾变化,故而算是死寂,而清原这一线生机,未来便生无穷变化,也即是死中得生。”
佛祖双手合十,道:“无上曾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我也曾言,众生皆平等。既然一切众生,俱都平等,那么你我在内,也该是如此……他们的命数,不该以太上所见为注定。”
太上祖师没有直接回话,只是说道:“道之相悖,未想,已到了这般水火不容的境地。”
十万丈虚影,撑天立地,目光所及,如日月照耀,无比压迫。
“没有清原,没有你我,这天地自行繁衍,也是你我所见。”
太上继续说道:“你我不过只是看透了天地未来必定的走向,看见了未来的场景,而并非你我造成了所见的天地。这众生的未来,乃是天地的注定,从来不是你我的塑造。”
佛祖叹了一声,道:“若真如此,也便罢了,可你创立守正道门,便已开始塑造你所见天地,守正守正……此乃矫枉过正。”
太上没有再接话,只是道了声好,而那宛如日月的目光之中,忽地显化出来清原在人间的轨迹。
清原下界以来,与佛门交集不多,然而也有许多牵扯,可谓佛缘不轻。
尤其是那位玄策法师,与清原极为亲近,甚至影响了在人间的清原。
此刻念头浮现,足见西方佛门,早在之前,便与这人间变数,有着几分牵连。
而太上目光凝重,忽然又看得深沉了一些。
“黑莲化为魔祖,与你佛门,也不无干系。”
“确有干系,但此事非贫僧之愿。”
“我能知晓。”
尽管一切天机都被清原所乱,但较为粗浅的部分,道祖也还能看得清晰。
关于那魔域之事,西方佛祖还不至于牵连其中。
只是,清原一事,佛祖已然有意出手。
太上默然不语。
正在这时,忽然一声轻哼。
“为众生谋求变化?”
“真是一场大宏愿!”
声音传来,显得十分清澈。
只见南方无色无雾,一切虚空,看不清一切。
然而那清澈的声音,显得十分年轻,悠悠传来。
“我之大道,与天道极似,我之所见,与太上相仿。”
“我之所见,即是天地未来。”
“天地的未来,本已注定,我只得见其未来变化。”
“我见未来已清晰,然而,有清原扰乱此变化,且他不在我所见之中,这便是变数,这便该诛杀!”
“佛祖,你与紫霄,质疑天地,质疑大道,质疑本身所见,已入歧途。”
南方之上,虚空之中,声音悠然传开,没有半点压迫之力,然而却有神秘莫测。
无数目光落在那西方佛家金身之上。
只见佛祖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道:“既然天君言我之道为歧途,那么,便请天君指教,你之大道,何以便为正途?”
大道之争!
本无分对错!
只是各行其道!
章八九四无上祖师,无敌童子
西方佛祖,昔年创立西方极乐净土,发下旷世宏愿,遂而成道,至今两千岁月。
而南方天君,惊才绝艳,于八百年前成道,乃是诸圣之中,最为年轻之人。
然而,道行至此,长生不朽,身成大道,已难用年岁高低而论。
两位祖师,于无形之间争斗。
三界六道,风起云涌。
这方天地,各占一方,互相争斗,互相博弈。
道祖博弈,便是真仙,也不过这天地棋盘中的一颗棋子。
哪怕清原在此,也不例外。
太上目光落在清原身上,却并未急着出手诛杀清原,与其出手之后,被人拦阻,不若此刻摊开一切,讲个分明。
只听太上道祖看向了无上清静宫,平淡道:“无上,你可要出手阻拦?”
当世之内,得证混元大罗金仙,居圣人之位,身成大道而为道祖之辈,不过寥寥数位。
东天海运帝君与紫霄大仙各自纠缠,大道变迁。
南方无色无雾天君与西方佛祖争斗,风起云涌。
如今唯有太上在此,而无上隐匿未出。
此时此刻,太上欲杀清原。
而能拦下道祖之辈的,也唯有同为道祖的人物。
如今,无上祖师的意念,几乎如同决定了清原这变数的生死。
……
三界为之沉寂。
无数修道人,无数仙家,各方道派宗族,俱都为之屏息。
在人间之内,正仙道之中。
正仙道掌教低声道:“祖师可会出手?”
玄松子微微摇头,道:“无上祖师虽是贫道的授业恩师,相处已有千余年之久,然而道祖之辈,难言观测。此时此刻,祖师之意,便是贫道,也不敢断言。”
尽管是这般说着,他脑海之中,不禁想起了当初在清静宫与祖师相见之时,听闻祖师所言的十二静功。
淡然无为,宁静无功。
祖师兴许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
清静宫。
一声叹息,悠然传荡,遍及各方。
那苍老声音缓缓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间万物,俱应一视同仁,顺其自然,未来该是如何走向,自当是任其行走,我等身为天地,本应任其自然,而不应加以干涉。”
无上祖师,声音传来。
太上虚影渐高,已至百万丈,上撑三十三重天,下及九幽极深处。
听闻无上祖师所言,只听太上淡淡说道:“如此,你是认为我的道路,有所偏颇?”
无上祖师说道:“道有不同,难言对错。”
太上说道:“那你意下如何?”
无上说道:“我虽不赞同你干涉三界诸事,然而,便是你这道祖,在我眼中,也是万物之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要如何行事,与我无干,这天地一切事情,便任由它自行运转罢。”
言语落下,清静宫当中,逐渐消寂无声。
无上祖师的意思,已是十分明朗。
他作为道祖,作为天地,不会干涉这世间一切。
天地间的一切,本该自行运转。
而此时此刻,太上在他眼中,也是万物之一,那么,这也是天地的自行运转。
无上祖师,置身事外,不予理会。
“很好。”
太上祖师道了一声。
……
人间。
正仙道。
宗门寂静。
玄松子闭上了双目,忆起了当年的场景。
“思,念,欲,事,语,笑,愁,乐,喜,怒,好,恶。”
“此十二者,俱是伤人,长久而断人根本。”
“生灵在世便有智慧,有了智慧便有想法,有了想法便有思虑。”
“倘如世人能减少此十二项,可延年益寿,其性情淡然脱俗,堪比圣人。”
“而静坐此功,便可能减少十二项。”
“待到此静坐之大成,乃杜绝此十二。”
玄松子睁开双目,眼神之中,深沉到了极点。
正仙道掌教站在他的身旁,隐约之中,仿佛觉得这位玄松子,又重新变成了那位道玄仙尊。
玄松子吐出口气,低声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无论世人,又或飞禽走兽,但凡有所思虑,有所喜好,有所行举,便都要生老病死。
而如树木之类,扎根不动,又思虑迟钝,比之于飞禽走兽之流,要少了这十二项的烦恼,故而能活千年万年。
至于岩石金铁之物,无思虑烦恼,无行为举止,全无十二项,故而能够永存于世。
如能修成静功,杜绝这十二项,便足以永存于世。
“祖师临近超脱,十二静功,已近大成。”
玄松子心有明悟。
无上祖师成道,其大道与太上不同。
故而超脱三界,兴许也是不同。
玄松子抬起头来,看向茫茫仙界。
“祖师未有出手,那么,太上欲杀清原,世间还有谁能阻拦?”
……
仙界。
众仙沉寂。
诸圣互相博弈。
而无上祖师,置身事外。
太上祖师欲杀清原,何人阻拦?
“如今,还有谁来?”
太上目光沉寂,一指朝着清原点去。
太上虚影百万丈,一指点来,越过万里,朝着清原而至。
那指印虚幻不明,然而有着无数轨迹萦绕其上,凝成天威,煌煌而至。
虽是一指,虽是虚幻,这指印却也大如山岳,其气势之重,煌煌如天崩,宛如一座神山压落了下来。
清原呼吸凝滞,浑身沉重万分,但他的目光愈发沉静。
古镜悬在头顶,镜光洒落,护持周身。
而玉如意落在手中,蓄势以待。
他运起一身法力,将真仙之境,发挥到了极致。
他朝着那指印迎去。
尽管已是真仙,也如蚍蜉撼树。
此去亦如同飞蛾扑火。
但清原才只一迈步,眼前便已多了一道人影。
这人影拦在清原身前,显得十分弱小,像是一个孩童。
这童子浑身白衣,这手执一剑。
白鹤童子横剑于胸。
然后,指印瞬息之间,便临至身前百丈。
百丈!
如天崩至此!
十丈!
虚空宛若破碎!
五丈!
此处仿佛崩灭!
三丈!
一丈!
这里几乎便要湮灭,几乎便要消失。
指印虚幻,浩大万分,只是指尖的一线指纹,便如同浩荡天河,滚滚而至。
七尺!
白鹤童子目光一寒,一剑挥去。
剑长三尺,臂长三尺,气出一尺,遂有七尺。
七尺之内,天下无敌。
这一剑忽然抵住了那虚幻浩大的指印。
这一剑刺在指印之间。
这一剑点在指印中的那一线指纹之处。
顷刻间,一切仿佛凝滞。
虚空,时光,岁月。
一切都在此凝滞。
章八九五七尺之内,天下无敌!
时光为之凝滞。
虚空为之迸裂。
一切所有,都仿佛停歇。
只有那白衣童子,一剑点去,抵住了那一道指印。
三界六道,天地之间,无不寂静。
……
北海之北。
北方冰天雪地之中。
清风仰首望天,仿佛看透了仙界之上。
他沉默不言,心中思绪无尽。
本以为道祖出手,天地杀之,清原必是难以幸免。
然而,紫霄大仙亲自出手相救。
这让作为紫霄宫童子的清风,心中震动难言。
此后,西方佛祖又接下了南方天君。
无上祖师置身事外。
太上祖师再度出手,却又被白鹤童子拦下。
清风心中有着无比难言的情绪。
他本以为清原乃是祸乱人世,被诸圣所恶,而天地均要杀之,因此一直追索清原痕迹,寻出根脚,找到诛杀清原的源头。
然而,此时此刻,紫霄宫大仙出手救下了清原,而紫霄宫一向被视为大师兄的白鹤童子,也为之出手。
身为紫霄宫童子的清风,一瞬之间,仿佛觉得自己走入了歧途,背弃了道宫。
“为什么?”
清风看向广元古业天尊,道:“凭什么?”
白鹤童子能敌太上祖师一指,他尽管心中震撼,然而,白鹤童子在紫霄宫的地位,仅次于紫霄大仙,在清风心目中,亦是天下无敌般的人物。
有此场景,尽管震撼,却并非难以置信。
比之于白鹤童子的本事,他更在意,清原的来历
“凭什么清原可以让无所不知的道祖一无所知?”
“凭什么清原可以让紫霄大仙及白鹤师兄如此看重,甚至让西方佛祖也插手其中?”
“世间生灵无数,凭什么清原便是这一切的根本?”
“他凭什么让道祖无法看透?”
“他凭什么能代表变数?”
“他凭什么能让诸圣都因他的生死而争斗?”
清风的声音,在这冰寒的天地之间,不断回荡。
清风的目光,显得无比炽烈。
清风看着寒冰之中的天尊,沉声道:“区区一个清原,凭什么让天上道祖都为之决裂?”
……
人间。
守正道门之中,沉寂无声。
上至仙家,下至门人弟子,无不默然。
太上道祖,即是天地显化之身。
然而天地出手,竟被一人抵挡。
天塌下来,竟也有人能挡?
天谴之下,竟有人能敌?
……
正仙道。
玄松子沉默不语,神色已无轻松之感,显得十分深邃难测。
在他身后,正仙道掌教及诸位长老,尽都错愕不已。
“这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
“道祖出手,即是天谴,他竟能抵御天谴?”
“紫霄宫下一位童子,竟有这等本事?”
众人惊骇到了极点。
众人错愕到了极点。
玄松子微微闭目,道:“紫霄宫白鹤童子,早年已然得道成仙,而后自废根基,重新修行,在此之时,他已是在成就真仙的关隘之上。此人能放弃临近真仙的道行,转而重新修行,似道非道,有此本领,也不意外。”
正仙道掌教深吸口气,难掩震骇之色,道:“道祖出手,如同天崩,他一剑能敌道祖,怎不教人意外?”
玄松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成仙得道之人,能搬山填海,能力斩苍穹,能一剑横空十万里,能动念之间兴风雨。”
“但白鹤重新修行,废去一切,再无任何神异,再无呼风唤雨之能,再无剑气横空之力,再不能搬山填海,再不能斩破苍穹。”
“仅得一人一剑,无坚不摧,无物不破,不是仙家,更胜仙家。”
“剑长三尺,臂长三尺,气出一尺,遂有七尺。”
“七尺之内,天下无敌。”
“白鹤走上了这一条道路,就算是道元仙尊,哪怕是广元古业天尊,只要近身七尺,也绝非他的敌手。”
玄松子语气充满了极为复杂的意味。
论起修道年月,他这位道玄仙尊,还是白鹤童子的长辈。
然而白鹤童子至今,已是无敌之姿。
正仙道掌教骇然道:“天下无敌?莫非就连道祖,都奈何不了他?”
玄松子眉目低垂,道:“白鹤童子,七尺之内,天下无敌,然而……”
他深吸口气,看向了天上。
“然而,道祖是天!”
……
仙界。
这里的一切都停歇了下来。
就连真仙之辈,也仿佛感到时光凝滞,思绪凝结。
只有白鹤童子一剑往前,抵住了太上一指。
仿佛僵持了一刹!
仿佛僵持了万年!
不知多了多久。
只见白鹤童子,依然举剑不动。
然而,其身周变幻,已是无比炽热,仿佛火焰灼灼。
直到这时,众人才有惊觉,那是肉身与罡气之间,擦出了火焰。
白鹤童子看似抵御,实则早已被一指点去了千百万里。
一瞬之间,白鹤童子化作一道流光,被太上一指,打落人间。
……
人间。
大周。
司天监中,以观测天象,推演国运。
是日,见一线火光,从九天而至,划落天际。
此景疑似天星坠落。
“白日星坠?”
司天监首神色凝重。
此人道行不高,只因早入大周,故而委以重任,实际上,他虽未司天监首,可对于天象之事,犹是朦胧。
对于上界之事,仅是一知半解。
他看着这星象坠落,不禁取出龟甲铜钱,以作卜算。
然而卜算才起了头,他便心中一闷,真气四溢。
噗地一声,这道士陡然吐出血来,露出骇然之色。
龟甲从他手中滑落。
铜钱落地,化作齑粉,难测变化。
这道士喘息不定。
然而就在这时,忽有道童前来,躬身道:“师父,陛下适才得见白日星落,敢问师父有何预兆?”
这道士面上变幻不定,过了片刻,正色说道:“卦象大吉,国运大兴。”
……
仙界。
众仙看向人间。
只见白鹤童子化作一道流光,撞破罡风仙雾,擦出一阵火光,于瞬息之间,坠落至人间,撞在一座巍峨山峰上。
山峰蓦然崩碎。
碎石无穷,大如房屋,小如砂砾,溅射万里。
大地为之迸裂。
只在眨眼功夫,巍峨大山,变作无尽深渊。
白鹤童子坠入其中,生死不明。
太上祖师一指之下,仿佛破碎虚空。
白鹤童子,纵是天下无敌。
怎奈何,道祖为天!
“剑走偏锋,亦不过如此。”
太上祖师淡淡说道。
章八九六遍观天地尽七尺
仙界。
太上一指点落白鹤童子。
白鹤童子坠下人间,砸碎山峰,塌入地底深处,方圆万丈已成深渊。
清原看了一眼,眸光凝重。
而太上并未再度出手。
因为在下一瞬,清原身前,便又多了一个人影!
身形弱小,仍如孩童。
白鹤童子!
太上一指,竟是未能诛杀于他!
“太上祖师欲杀清原,且先过我这一关。”
白鹤神色冷漠,浑身白衣破损,虽显狼狈,却如锋刃出鞘,寒意森然,道:“除非你亲自诛杀于我,否则,单想打发我去,绝无可能。”
在这一刹那,仙界复归寂静。
古往今来,谁能如此不敬道祖?
古往今来,谁能这般有恃无恐?
众仙无不为之惊叹。
白鹤童子,不愧是白鹤童子。
而清原就在这里,看着拦在眼前的身影,看着仅在自己胸腹之间一般高的童子,心中忽有万千感慨。
无论白鹤童子在前抵御,所为何故,但至少,他终究还是要救下自己。
“师兄……”
清原微微闭目。
白鹤宛如不觉。
而在万里之外,太上道宫所在,那百万丈的撑天虚影,还在不断成长,但却未即刻出手。
白鹤童子天下无敌,对于道祖而言,想要诛杀白鹤,是否容易……除却道祖本身,或许无人知晓。
而白鹤童子作为天地的生灵,且是天下无敌之辈,如果白鹤命数未尽,诛杀白鹤便是逆天。
道祖意欲顺应天命,那么又如何逆天而行?
但是,正如白鹤所言,若不诛杀白鹤,单想打退白鹤,却是绝无可能。
因为白鹤童子,早已将缩地成寸之法,修炼到了极致。
“一步之下,即是一界。”
清原心中感叹,亦有惊叹,他也修行这缩地成寸之法,已能看出白鹤童子将这缩地成寸的法门,修炼到了极致。
一步迈出,天地各处,无不可及。
一步之下,上至九霄,下抵幽冥,无论千里万里,皆一步而至。
天上地下,相隔无论多么遥远,只须一步,就到跟前。
白鹤童子,能无敌于身周七尺。
而他一步之下,能到天地间任何一处。
天涯海角,亿万里之遥,如在当前,全在一步之内,尽在七尺之间。
遍观天地尽七尺,七尺之内称无敌。
遂而天下无敌!
……
仙界众仙观看此中变化,心中亦是难免推测。
诛杀白鹤,是否容易?
诛杀白鹤,是否符合命数轨迹,符合天道之意?
除却道祖之外,谁也不知。
然而,以白鹤的缩地成寸之法,三界之遥,不过一步之间,无论太上祖师将他打到哪里,他都能在一步之间归来。
太上祖师该如何行事?
众仙这般念着。
然而紧接着,有思绪敏捷之辈,便发现了其中异处。
道祖之辈,不可测之。
此刻对于道祖,心有猜测,本就是一种错误。
诛杀白鹤,还是打发了白鹤,都是他们这些仙家的推算,而绝非道祖的念头。
因为道祖之念,如天地之念,缥缈无尽,深不可测。
任何测算,或许都是错误。
那么太上祖师此刻未有出手,又是何故?
这般困惑,使得诸天仙家,颇为迷茫,其中更是包括了太上祖师门下亲传弟子,道元仙尊。
可就在众仙心有迷惑之时,便见有一人,从太上道宫之中现身出来。
这是一位道士,貌若中年,威严沉重,正是太上祖师门下亲传,道元仙尊!
只见道元仙尊往前走来,临近白鹤之前。
“道祖无所不能,将你打发出去,并在同时顺手诛杀清原,你当便是难事么?”
道元仙尊沉声道:“白鹤,贫道知你桀骜不驯,尤甚于齐新年,便是紫霄也降不住你,但你不该多事,否则必将招来杀身之祸。”
白鹤童子脸色冷漠,一言不发,只是举剑往前。
道元仙尊目光冷淡,道:“你不是仙家,却又本领高强,但是,贫道也绝非容易应付的……在下界时,本座未能诛杀清原,如今在仙界之上,你以为贫道便不能得手么?”
就在这时,太上祖师眸光一凝。
白鹤心中凛然,横剑于胸。
仙界众仙为之屏息。
眼见太上祖师一指点去白鹤,道元仙尊或许便会直接诛杀清原。
然而就在这时,南方仙宫殿宇之间,一道炎炎火光,直冲天宇。
吕阳仙尊!
……
各方寂静。
这一日之间,不知多么教人惊骇。
道祖之辈,尽数出手,互相博弈。
在这个紧要之时,各方人物无不沉寂,生恐牵涉其中。
然而,吕阳仙尊却又冒了出来。
这位得道多年,早成真仙的人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是真仙巅峰的境界,驻足于此,已有多年,但也绝不能与如同天地的道祖而相提并论。
此时此刻,吕阳仙尊现身,是要诛杀清原不成?
清原眉目冷淡。
只见煌煌一剑,斩开十万里,焚烧仙界无穷云雾,一瞬而至。
这一剑不向清原,却指向了道元仙尊!
“大胆!”
道元仙尊沉喝一声,道:“吕阳,你疯了不成?”
那一剑斩开,火焰焚烧。
道元仙尊一退万里。
而在清原身前,已多了一人,面貌也如中年,身着火红衣衫,手执一剑,宛如火焰长龙,但见他眉目冰寒,看向了太上道宫方向,落在了那百万丈虚影之中。
出乎世人意料之外。
吕阳仙尊,竟出手相救!
而在不久之前,吕阳仙尊门下亲传弟子炎君,却被清原一掌所杀。
“我等的是广元,却等来了你。”
太上祖师声若洪钟,传遍各方,道:“变数乱了天机,一个齐新年,一个白鹤,又有一个你来。”
吕阳仙尊回首望了一眼,旋即看向了太上,道:“道祖博弈,万载难逢,好不容易有此机会,能出点微薄之力,何不乐哉?”
太上祖师平淡道:“诸圣博弈,天地割裂,着实是乱世当前,一切皆因此人而起,只须诛杀此人,便可停歇。你记恨当年之事,趁机出手,倒也不算意外,只不过,若无清原,你的一切未来举动,都该在我眼中,也谈不上为祸。”
吕阳执剑一礼,道:“若无清原,吕某纵为真仙,又怎敢触犯天威?”
章八九七天下无敌,怎敌一指
守正道门。
这仙山福地,尽管依然灵韵依旧,却已充满了极为肃然的气氛。
那位道门仙家,仰面望天,神色凛冽到了极点。
在他身后,有一人同样望天,但见清逸脱俗,仙风道骨,不是旁人,恰是正一。
曾经追杀清原多年的正一,看着那个原先被自己认为蝼蚁般的人物,如今在仙界之上,直面道祖,成了三界六道乱象的源头,目光不禁有些幽深,却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片刻,才听正一平静说道:“吕阳仙尊,他那亲传弟子才被清原所杀,如何还会救他?”
道门仙家说道:“吕阳仙尊师承火龙天君,当年这位天君命数已尽,理应受诛,吕阳仙尊试图相救,但此乃逆天之举,终究难成。”
“而在这期间,我守正道门守护秩序,难免得罪了吕阳仙尊,他便将师仇记恨在本门之上。”
“但碍于道祖,终究未敢出手,而道祖能见未来,却未曾出手……”
仙家略微沉吟,猜测着道:“想来是他在未来,也不敢对守正道门不利。”
正一悠悠说道:“如今这位在真仙之中,也是排在前列的人物,为此出手,怕不是有些麻烦?”
“麻烦?”道门仙家偏头看了看正一,又收回目光,看着天上,道:“真仙巅峰又如何?触犯天威,你当是这般容易受下的?天谴之下,真仙也要战战兢兢,不敢逾越。”
正一顿了下,道:“也是,真仙再是厉害,终究还是真仙,而不是仙家,却能天下无敌的白鹤童子,终究只有一个。”
这道门仙家目光微凝,似乎察觉正一话中有话,但他未曾在意,只是看着仙界之上的风起云涌。
天要杀之,如何能活?
尽管有道祖相护,但是如今道祖各自纠缠,只有太上祖师留有余力。
太上祖师手下,清原如何能活?
一瞬之间,这位仙家心中的半点担忧,忽地消去。
……
正仙道。
玄松子说道:“吕阳这厮,一向较为安分守己,未想,会在此时发难,只是可惜,面对这方天地,真仙又能如何?”
真仙之辈,三界共尊。
真仙之境,几乎已是仙道至高的境地。
然而,未成大道,终究在天地之间,怎能力敌天地?
正仙道掌教低声道:“道祖无所不能,如何不知他会出手?”
玄松子平静道:“道祖能见未来,未来的吕阳仙尊,自然是安分守己的,哪怕退一步讲,从我这里,都能以吕阳仙尊以往的一切,推演出他未来的行为举止,他本不该出手的。”
世间有葛相之流,运筹帷幄,能测人心,从而定计。
如文先生的许多计谋,便是一环扣着一环,凭借对方的思虑及以往的习惯,猜测出了对方接下来的计谋,而将计就计,一步接着一步。
而对于修道人而言,这种所谓的猜测,就已经变成了推演。
哪怕不是道祖,却也能够经过推演,测算一个人的思绪,测算一个人的念头想法,测算一个人未来的行为举止。
无论玄松子怎么去测,也测不到,吕阳仙尊敢与天地为敌。
“虽然匪夷所思,但清原入世,一切混乱,道祖也看不到未来,我推测不出,也情有可原。”
玄松子说道:“吕阳仙尊见诸圣博弈,趁势而起,着实是出乎各方意料之外……不过,他的这般举动,倒也真是像极了齐新年。”
齐新年出身先秦山海界,为人也是桀骜不驯。
然而,他的桀骜不驯,也全在道祖眼中,他的一切叛逆,也为道祖所见。
在这个封神的时代,齐新年本不该能得道成仙。
可清原入世,一切混乱,齐新年不仅得道成仙,更是胆气更盛,继而进犯封神台。
这是连道祖都没能看见的变化。
至于白鹤童子,恍惚之间,似乎也是与此类似。
“但那又如何?”
玄松子微微摇头,低声道:“妄与天斗,便是以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之言,都不足形容这般场面。”
正仙道掌教为之屏息,道:“哪怕真仙,也是如此么?”
玄松子淡淡道:“正是如此。”
……
浣花阁。
这位仙子遥望天际,默然不语。
而浣花阁主,以及一众长老弟子,都在身后,其中便有花魅及陆瑜霜。
“当年区区一个凡人,如今不仅能成真仙,更能使诸圣产生分歧,搅弄出这般风雨。”
这仙子微微叹息,道:“可惜了这等惊才绝艳之辈。”
浣花阁主低声道:“各方人物出来相保,甚至是道祖都掺和其中,但您似乎并不觉得,清原可以存活下来?”
仙子平淡道:“紫霄大仙和西方佛祖,已被东天海运帝君以及本门祖师拦阻,而无上祖师袖手旁观,只得太上祖师出手,世间谁能抵挡?”
“当然,道祖之辈,不可预测,也许紫霄大仙与西方佛祖,都有谋划,但我道行有限,也就只能当前眼界,以当前所见来推算罢了。”
“但我无论怎么推算,清原都必死无疑。”
说到这里,仙子不无感慨,道:“天谴至此,莫说再添一个吕阳仙尊,就算是仙界众仙齐至,又能如何?”
浣花阁主低声道:“众仙齐至,也都无用?”
仙子看了她一眼,道:“站得越高,看得越远,便越觉得自身渺小,哪怕真仙之辈,在道祖眼中,也是一样渺小。”
顿了一下,这仙子说道:“或许你以为,白鹤童子能敌道祖,便让我适才所言,显得有些鲁莽。但你莫要忘了……”
“白鹤童子天下无敌,天地之下,也就只有一个白鹤童子本领最强。”
“而白鹤童子,也就只有一个罢了。”
“但更重要的是……”
仙子平静道:“由始至终,太上祖师,仅仅是轻描淡写点出了一指。”
浣花阁主陡然怔住。
在她身后,浣花阁一众长老弟子,无不惊愕到了极点。
陆瑜霜与花魅对视一眼,瞳孔紧缩,心中冰冷到了极点。
一指!
仅是一指!
将天下无敌的白鹤童子打落人间,仅仅是一指!
章八九八广元登天
这一指,对于任何仙家人物而言,都是灭顶之灾,都是天谴圣威,因此,白鹤童子能敌一指,已经惊骇三界。
然而,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
太上祖师,只是轻描淡写,点出一指。
白鹤童子天下无敌,尚且被一指点落。
如此说来,吕阳仙尊,岂非如蝼蚁一般。
那么,白鹤童子根本就护不住清原,哪怕清原在他身周七尺之内。
那么,太上祖师,还在等待什么?
广元古业天尊?
……
西方深处。
云镜先生望着天空,怔怔出神。
在世人眼中,博学如他,无所不知,一切事情,都有道理可循。
然而,他看着天空,眼中满是迷茫。
道理?
道祖就是道理!
他的一切认知,他所认为的一切道理,道祖之辈,均可颠覆。
此时此刻,他看着天空之上,仿佛看透了仙界的风起云涌,但他依然茫然到了极点。
……
中土之内。
大周定鼎中土,以清原为帝师。
而蒋师仁在此,身居高位,占据大气运,亦能看出几分端倪。
他沉默不语,心中也有着极为深沉的念头。
他叹了一声,望向皇宫,默然不语。
大周立清原神像为帝师。
清原之生死,冥冥之中,牵扯无穷。
“失算了。”
早年蒋师仁认为,李周儿尊清原为师,以清原这等杰出之辈,今后必得许多益处。
后来清原在人间,举世皆敌,蒋师仁心中已觉不妥。
然而清原道行突飞猛进,先是举世无敌,后来得道成仙,待到此次成就真仙,让他心中有些动摇。
可到了如今直面道祖的地步,蒋师仁才蓦然惊觉,无论清原多么惊才绝艳,终究不能与天斗。
“不知能否先一步脱离出来?”
……
九幽之内。
帝君负手而立,目光沉重,穿过了人间,抵达了仙界。
在他身后,九黎壮硕如山,闷声如雷,道:“由始至终,太上仅出一指罢了,要杀清原,也不过两指并出,点落白鹤,同时点杀清原而已,何必拖延?”
帝君平淡道:“封神事毕,而最后一点收尾的功夫,也有人在开始收了,太上想来已经察觉到了异处,未有轻举妄动。”
九黎愕然道:“什么?”
帝君说道:“封神事情已然落下,但榜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记名之人,尚未登榜,如今紫霄门下,已经开始动手了。”
九黎怔了一下,旋即想起了当初紫霄大仙下界时,诛杀相半仙,又同时造出一方洞天福地,内中藏匿了紫霄门下一众道童。
“这些道童在为封神收尾,而守正道门则正在拦阻。”
帝君徐徐说道:“毕竟是紫霄的门下,定然也是道祖的授意,紫霄大仙此举,必有深意,就算是太上祖师,都察觉到了端倪……眼下诛杀清原,不是办法,兴许寻出清原的根脚,才是办法,所以,太上祖师此刻,大约是在等侯广元古业天尊。”
九黎问道:“广元知晓清原的来历?”
帝君笑道:“大约是的,倘如他也不知,那么,便无人能知了。”
九黎眼神中充满了迷惘之意,道:“帝君也不知?”
帝君闻言,不知想到什么,似乎十分畅快,笑道:“道祖身为天地,都不知晓,我如何能知?”
说着,又见他微微摇头,说道:“而且,道祖之辈,渊深不可测,先前的这一番推断,也只是我的推断罢了,难言道祖深意……道祖是天,天意究竟如何,谁能揣摩得清楚?”
“这个……”九黎沉吟着道:“帝君对于清原,一向颇为看重,眼下清原遭难,帝君似乎没有出手的意思?”
“出手?”
帝君摊了摊手,道:“白鹤童子天下无敌,尚且被一指点落,就算你和我一同上去,加上个吕阳仙尊,加上个广元古业天尊,又能如何?”
九黎憨声道:“您不一样,您是天帝,三界共主。”
帝君叹了声,道:“三界只是初步稳固,神位尚未封成,这个天地的房屋都没建好,我这主人名不副实……若是今后,我为天帝,或许本领不低,然而如今,我也不过是空有帝君之命的一位真仙罢了。”
九黎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道:“那么,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帝君深吸口气,道:“事已至此,去封神台罢,封神事毕,三界立定,我成三界共主,道祖也不能奈我何。”
说着,帝君看向了天穹,道:“只不过,如今清原是生是死,于我而言,已不重要了,甚至,他若就此消亡,也未必不是好事。”
……
北海之北。
眼见白鹤童子仗剑于前,力敌道祖一指。
又见白鹤童子被一指点下,坠落人间,砸碎山岳,陷入大地,形成深渊。
哪怕是广元古业天尊这位古老仙家,也不由得为之惊叹。
古往今来,能敌道祖者,唯有道祖。
白鹤童子几乎打破了这一层界限。
清风徐徐吐出口气。
但凡出身紫霄宫的童子,对于紫霄大仙,自是无比敬服,而对于隐约为大师兄的白鹤童子,也同样是尊敬到了极点。
可眼前白鹤抵御道祖的场面,也着实惊世骇俗。
白鹤在清风心中,有着极高地位,故而他比常人,更能接受此事。
此时此刻,清风所顾忌的事情,不是白鹤能否力敌道祖,而是,清原何德何能,能使诸圣为之决裂?
“凭什么?”
广元古业天尊叹了声,道:“能够力敌道祖的,唯有道祖。而能够在这一方天地之中,让天也无法看清的,也只有天!”
他目光陡然一凝。
气势骤然而起。
寒冰炸裂。
天尊气达霄汉,浩荡无穷。
清风为之屏息,不知是被天尊气息所惊,还是被天尊所言而震骇。
“中土封神事已落幕,尚有余下三三两两,未有彻底定下。”
广元古业天尊挥手道:“你速回中土,彻底完善封神事,本座登天,助他清原一臂之力。”
声音落下,只见天尊往上迈步。
一步登天。
一步之下,已入仙界。
清风仰头望去,只见天空茫茫,不见身影。
心中正是茫然时,忽觉周身乾坤颠倒,一阵变幻,片刻之后,再去看时,只见前方人声吵杂,人影绰绰,在街道中央,立着一尊神像,清逸脱俗,神色淡然。
大周帝师!
清原!
“这是……”
清风一瞬之间,已归中土。
章八九九清原来历
仙界茫茫,无边无际。
然而道行至高,几近天地。
对于这等人物而言,三界六道,不过一步之间。
广元古业天尊,一步登天。
但见北方云霞彩光,弥漫天际。
清原偏头望去,只见北边来了一人,中等身材,衣着宽大,长须墨黑,却又显得道骨仙风,只见他面貌威严,稳重沉厚,正与当年北方苍轮部生灵极为相似。
“广元古业天尊……”
清原语气之中,充满了极为复杂的情绪。
从他修行至今,甚至从他出现在这世上,直至今日,一步一步,都有着广元古业天尊的痕迹。
在某些时候,他甚至曾经想过,自己是否便是曾经的广元古业天尊?
这般念头,直到成就阳神,才逐渐消去,到了洞玄楼之境,才算消失无踪。
到了如今,清原才真正看见了这一位与自身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天尊。
……
仙界之中,众仙目光,俱都落在这位古老仙家的身上。
这是世间最为古老的仙家。
传闻他生于天地初开时。
也传闻他是随天地衍化而生。
天地造化无穷,他便是集天地造化而生,如同天神,神威煌煌,威压九天十地。
然而,在太上成道之后,天尊反而走入道家法门,修至真仙,至今不知多少年月,积累之深厚,举世无双。
众仙或多或少,也都知晓,自封神之始,天杀真君清原入世以来,他在人间的道路,总有广元古业天尊的身影。
虽说清原出身紫霄宫,但他身上的痕迹,却还是广元古业天尊的影子居多。
这个封神乱世,与他本就脱不去关系。
……
太上道宫。
太上祖师眸光如日月,落在了广元古业天尊身上,道:“你可知我等你为何?”
广元古业天尊躬身一礼,道:“自是因为清原一事。”
说着,天尊直起身子,看向了清原,露出了笑意,旋即收回目光,又落在太上祖师虚影之上,道:“事已至此,你也发觉,诛杀清原,反而落了下乘,故而投鼠忌器,可是?”
太上祖师默然不语,只是看着天尊的眸光,越发深沉。
若说当世以道行论,最为接近道祖的,当属广元古业天尊。
并且,道祖即为天地,广元古业天尊疑似天地而生,至少也是在天地初开而生,也可算是最为接近天的人物。
旁人不敢妄自猜测天意,但广元古业天尊却无这般顾忌。
猜测便是猜测,至于对与错,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诸圣皆为混元大罗金仙,以身成道,本身便是大道,显化出来的一切,都是大道幻象,而本身已是大道之一,尤其是你太上祖师,乃天道之化身,故而顺应天命,不逆天机……”
广元古业天尊笑道:“但你如此一板一眼行事,岂非如傀儡一般?”
太上祖师尚无开口,然而远在万里之外的道元仙尊已是呵斥出声:“大胆广元,胆敢辱及祖师,好生猖狂!”
“若不猖狂,又怎敢乱世?”
广元古业天尊笑道:“我是这般猖狂,白鹤则要比我更狂,吕阳如今胆敢现身,不也是狂?在这世间,桀骜不驯之辈,终究还是不少的。”
太上祖师眸光沉凝,道:“桀骜不驯,一切念头,一切行为举止,也终究只是在天道命数当中。”
广元古业天尊哈哈一笑,道:“树叶脱落,落于地上,便是天意!但若风吹来,把它吹到河上,吹到天上,被飞禽衔去,被游鱼吞落,莫非就违了天意?”
太上祖师说道:“微风细雨,飞禽走兽,蝼蚁虫豸,俱都难逃法眼,一切俱在眼中……落叶无论归于何处,我都能得见,也都是天意。”
“既然如此,那么祖师只因看不透清原一言一行,就认为他是逆天而行,而不是天机之一?”
广元古业天尊说道:“若他逆天而行,这天地就不该生他出来,若他违逆天意,就该让他起了异心之时,遭天雷亟杀。”
“但他成长到了如今的地步。”
“祖师言称顺应天命,但他成长至今,莫非不是天命?”
“什么是天意?什么是定数?”
“过去已发生的事情,不可更改,这才是定数!”
“哪怕你要重定未来,也须根据如今的天地来重新推演,也要根据已然发生过的一切定数来重新推算!”
“太上,你自认乃是天道化身,所见的天地轨迹,便是这天道命数,但你忘了……”
广元古业天尊语气沉重,道:“这仅仅是你所见的轨迹!”
就在这时,少言寡语的白鹤童子,蓦然开口,道:“祖师自认为顺应天命,却不正是在操纵天地的走向,让这天地朝着你所见到的方向而行?”
太上平淡道:“我见天意,也见未来,一切举止,皆遵循天地痕迹而行,即是顺应天命。”
广元古业天尊道:“太上,你将自身所见到的天地轨迹视作真理,然后,便要天地变成你今后所见的场面,无异于操纵天地!”
“然而,天地真正的轨迹,怎是你所能掌控?”
“清原镇封幽冥,便能得粗浅功德,涉足封神,又得大功德在身,足以得见,他是天地所承认的生灵。”
“白鹤本领通玄,然而桀骜不驯,他能与我联手办事,便是看透了这点。”
说着,天尊语气低沉下来。
他一步迈出,来到了清原身侧。
他看向道祖,缓缓说道:“清原此人,使得诸圣都观之不透,想来便是太上祖师,也同样心中迷惑,否则也不会等我来此……但你可知晓,清原来历如何?”
声音落下,三界俱寂。
太上祖师默然不语,眸光阴沉不定。
便是清原本身,目光都变得极为凝重。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不知所踪。”
广元古业天尊沉声道:“我为天地所生,一线大道与我伴生,于封神之前,塑造人身,故而至此,你是天地之大道,清原……也是天地大道。”
“这天地还是残缺的。”
“你所见的天意,也是残缺的。”
天尊语气平淡。
然而声音传至天地各方。
举世震动,人皆惊骇。
唯有各方道祖,依然未改。
太上淡然道:“原来如此。”
章九百九十九龙山!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不知所踪。
这一句话,乃是当初太上祖师著作道经之时,勘破天机,故而记载其中。
如今广元古业天尊,一语道破,各方人物,豁然开朗。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缺了这一线生机。”
广元古业天尊沉声喝道:“缺了一道,这天地便是残缺的,你即便以身成道,化身为天地大道之一,然而,你所见的,也依然是残缺的。”
这一声传开,各方寂静。
各方仙家,尽数沉寂下来,对于自身所学之道,亦是产生了迷茫。
这天地是残缺的,这大道是残缺的,他们已然得道成仙,那么他们所得的道,是否也是残缺的?
白鹤童子神色依然,显然早知此事。
吕阳仙尊,道元仙尊,东方的齐神策,南方的浣花仙子,下方的玄松子,各有错愕,各有惊异。
清原竟是这等来历?
正因为清原也是大道,故而诸圣无法看清此道?
大道五十,清原为一线生机。
而缺了清原成道,那么这天地便是固定的。
未来是注定的。
一切都是定数!
凡事没有任何缝隙!
凡事没有一线生机!
而有了清原成为一线生机,未来……便是千变万化?
众仙心中,思绪纷呈。
然而就在这时,便听太上祖师平淡道:“天衍四九,只因天地本应如此,那所谓遁去其一,本就是多余的……天地本就是完整的,只因多了他一个,便多了无穷变数。”
就在这时,只见那宛如日月般的双眸,陡然凝起无穷色彩,流转万千,看不真切。
广元古业天尊退了一步,喝道:“怎么?逆了你的道,故而要抹杀此道?”
“原以为是什么缘故,未想只是一个多余的变数……既然是多余的,与如今天地全无影响。”太上祖师神色淡漠,未曾更改,只是说道:“如此,诛之又有何妨?”
言语落下,便听一声轻响。
清原陡然闷哼了一声。
他身周镜光溃散,古镜陡然颤动,蓦然迸出裂缝来。
这先天至宝,竟也为之破损。
道祖出手,神鬼莫测。
道祖不可知,不可测,出手亦是如此。
先前一指点出,也不过是引出天尊而已。
适才抵御一指的白鹤童子,瞳孔一缩,淡漠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凝重之色。
吕阳心中一凛,震骇到了极点,纵然是真仙巅峰的人物,但他扪心自问,倘如适才这一式乃是向着自身出手,断然是难以幸免的。
而清原,即便是有着先于天地而生的宝物,都在一瞬之间,迸裂开来。
“太上,你未免过于肆无忌惮了!”
广元古业天尊一身气息,陡然放出,宛如汪洋大海,浩瀚无穷,汹涌澎湃,显得滔滔不尽。
白鹤神色冷漠,只是掠过一抹诧异。
清原自从得知自身来历,便有着难言的神色,此刻见得广元古业天尊,忽地有了一种极为惊异的念头。
吕阳仙尊忽地惊道:“练气士?”
道门前身,乃炼气之士,无境界之分,无高低之论,唯有积累深厚与否。
练气士没有境界之分,只是身如无尽空谷,修行则如点滴水流,一点一滴,填入空谷,没有限制,没有顶峰……只有一点一滴,积蓄成汪洋大海。
随着年月,随着时日,日渐深厚。
谁也未曾想到,昔日天生为神的广元古业天尊,转修道门,成就真仙之后,竟也弃了真仙之位,成为炼气之士。
……
“以当世而论,未来注定我便是真仙,无成道之缘。”
广元古业天尊沉声道:“我扶起清原,便是要在走到了尽头的顶峰之上,寻出一线成道机缘……但在此之前,我早已预料今日,故而炼气积累。”
“练气士不论境界,无关修为,只有积累深厚。”
“论起积累,论起年月,谁能比我更为长久?”
“古往今来,独我积累最高……”
他扬起手来,道:“今日倒想看看,无数年来积累的法力,能否把这天谴之责,阻拦一时片刻!”
……
封神台上。
帝君负手而立,目光沉重。
九黎问道:“道祖出手,即是天谴,天尊即便能抵天谴一时片刻,又有何用?”
帝君淡淡道:“一时片刻,足以让紫霄门下,落定封神之事,开始封立神位……而最重要的是,一时片刻,足以让他把这千年万年以来的积累,都尽数抬起来了。”
九黎错愕道:“抬起来?”
帝君偏了偏头,说道:“清原本身是天,若是天要成道,缺的是什么?”
九黎怔了一下,道:“天地,天地……缺的是地?”
帝君沉声道:“正是。”
空有天,没有地,一切都不圆满。
正是因此,清原在得了地龙入身之后,方能开始修行。
正是因为天地相合,五行兼并,故而清原修行以来,突飞猛进,于数十年间,成就真仙,几乎是古往今来,修行进境最快的人物……如此进境,教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人间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一百零八座仙山。”
帝君吐出口气,道:“广元古业天尊布下的,何止是黎山的一头地龙?”
……
人间陡然震动。
各方之中,掀起无数变化。
三十六洞天。
七十二福地。
一百零八座仙山。
其中多数已被各方道派宗族,或是仙家人物所占据,然而也有一些,或是暂时无主,或是未曾现世,又或是另外有着许多原因……这诸般地界,几乎都曾被广元古业天尊,种下了种子。
历经多年,种子或有夭折,或有被人摘取,或有火候不足,但真正有所成就的,亦是不少,共计……九十九!
“九十九龙山!”
广元古业天尊寒声道:“火候各有高低,均衡下来,当有九十九头地龙之底蕴,这本是我成道之法,今日意欲赐你成道。”
言语沉重,天尊却未曾回首,只是看向太上道祖,而口中喝道:“清原,你可敢收?”
清原平淡道:“接下这九十九龙山,又有何妨?”
他能看得出来,这种种布置,广元古业天尊,也不知费了多少心血。
此乃天尊成道布置。
然而如今拱手相让,却又为何?
清原道行至此,已能看出事情真相。
当年他不知自身来历,那时承载一头地龙,尚且要寻古镜这先天至宝,避免自身难以承受……如今,九十九龙山齐至,纵然是天尊,又怎能承载得住?
此法能否成道,尚未可知,可一旦不成,必死无疑。
活得越长,便越是惜命。
广元古业天尊无意冒险,也无须冒险。
故而,才有清原现世,乱了一切定数。
而以往天尊布置的这种种造化,也都将落在清原身上。
但九十九龙山齐来,哪怕出身如天的清原,能否承载得住,谁也不知。
“来罢!”
章九零一掌生世界,诸天万界
事已至此,诸圣各自纠缠,独有太上全无拘束,又执意诛杀自身。
而在场诸位,如白鹤童子,如广元古业天尊,如吕阳仙尊等人,固然是最为触及大道的人物,但又如何与天道相比?
能敌道祖者,唯有道祖!
今日诸位道祖,各自纠缠,再无道祖相救。
以眼下之局吗,清原必定消亡。
既然如此,接下这九十九龙山,又有何妨?
若能成活,也能成道,便可成圣。
若不能活,左右也不过一个身死道消,灰飞烟灭罢了。
“来罢!”
……
一息之间!
人间震荡!
三十六洞天!
七十二福地!
一百零八仙山!
这其中曾为广元古业天尊布置,并且生成造化机缘的,足有九十九龙山!
黎山,地龙为一!
伏重山,古镜为二!
东海福地,炎尊体内,仙火真焱,则为第三!
诸如此类等等,无穷变化,震荡三界,颠覆六道,一切尽数翻转。
人间动荡,生灵震骇!
九幽沉凝,忧患不堪!
仙界荡动,大道变迁!
只见无穷造化,登天而起。
但其中最为瞩目的,赫然是在北方,忽有无穷变化,只见一尊撑天巨神,破碎洞天而出,昂然咆哮,震天骇地!
这是集上古天地造化的一尊巨神!
头顶天,脚踏地,巨大无匹,高不可攀。
哪怕周边的巍峨山岳,也不过在他脚下,宛如土丘。
对于北方百姓而言,便只见两条笔直冲天的山岳,而只有修行之辈,才能看出,那不过是巨神的两条腿脚罢了……真正的巨神,身子掩在云雾之中,几乎抵达仙界之上,看不真切。
这尊巨神,力大无穷,本领撑天,哪怕在仙界众仙眼中,也是望之而生畏。
然而,这等令人为之震撼的巨神,竟是被无数锁链纠缠,仿佛被拖着起来,逐渐升起,登天而上!
“这厮满身神力,尤甚真仙,能翻天覆地,能颠倒乾坤。”
“而九十九龙山之中,此神亦不过其中之一!”
“清原,你可敢接下否?”
天尊浑身气息绽放,如浩瀚汪洋,涌向太上道宫方向。
清原立身于其身后,负手而立,道:“事已至此,无论敢是不敢,也无退缩余地,既是如此,那便来罢!”
他一步迈出,往天际而行。
恰逢那巨神被无数锁链拖曳上天。
此神巨大无匹,连绵无尽,便是那锁链,都是庞然大物。
细想当初,清原误入残破洞天,便将那锁链的一环,误认为一座连绵的山壁,而实际上,也仅仅是一环而已……
这无数锁链,也只是勉强锁住这尊巨神而已。
巨神咆哮不已,更甚风雷之音,传荡各方,无处不及。
巨神挣扎不断,扬起风起云涌,天地动荡。
巨神一举一动,俱都惊天动地。
哪怕是这巨神的皮肤,都显得如同山脉一般,连绵起伏。
哪怕如今,清原已是真仙,也不由得为之惊叹,他俯视下来,眼见那巨神头顶,也如一片荒原,仿佛一望无际。
他停落下来。
他站在巨神头顶。
于是他仿佛落入泥潭之中。
他沉入了巨神体内!
“今次博取一线生机。”
“要么成道,要么成仁。”
……
清原落入巨神体内。
然后便见各方无数光芒,渗入巨神当中。
这无数光芒,便是广元古业天尊布下的种种造化。
金木水火土,五行兼并,诸般造化,共计九十九道。
每一道造化,都足以让人在修道路上,变得无比平坦,直至仙家大道,然而这九十九龙山,尽入清原体内。
古镜、仙火等种种造化,俱是其中之一。
莫说其他,但是这一尊巨神,若能化为己用,便足以横扫九天十地,足以让人为之惊叹。
……
守正道门。
正一眉宇沉凝,一言不发。
昔日清原得获地龙入身,便堪比他这先天道体。
如今九十九龙山在此,又是何等大势?
“造化无穷,莫过于此。”
……
正仙道。
玄松子沉默不语。
饶是他早已知晓,广元古业天尊为了成圣,埋下了无穷布置,却也未曾想到,竟有这般惊骇人心的场面。
“九十九龙山?”
玄松子看了身边已经惊骇到极点的门人一眼,忽然感慨道:“好大的手笔。”
……
浣花阁。
满门寂静。
无论仙子,无论阁主,无论长老,无论弟子,又或是与清原相识的陆瑜霜与花魅等人,无不为之震撼。
……
西方佛门,先秦山海界,临东白氏,等等各方势力,但凡能知来去者,无不为之震撼骇然。
而不知真相者,也早已被世间动荡所惊。
……
封神台上。
帝君负手而立,神色冷淡,一言不发。
九黎立身其后,心中同样紧张沉重。
……
西方深处。
云镜先生坐在石上,默然不语。
他忽然发觉,自身所学道理,到了这里,竟是全无用处。
正如石头往上抛,终究要落下。
但涉及道祖,那石头便能永世悬空,不再落地。
一切道理,都不可再用。
“无穷变化。”
云镜先生念叨了一声。
……
仙界之上。
太上祖师虚影愈发涨大,直抵三十三重天,宛如亿万丈之高,但见他俯视下来,眸光冷淡。
而广元古业天尊,那一身法力尽数迸发,如浩瀚汪洋,遍及仙界天地各方,涌现过来。
“积累无数年月,所谓法力无穷,实则也不过如此。”
太上祖师平淡道:“广元,枉你存活至今,竟妄与天斗,真不识天高地厚。”
言语尚未落下,便见那无尽高大的虚影,已是一掌按出!
适才不过一指点出,轻描淡写,如同常人顺手一点,便足以让天下无敌的白鹤童子,落入尘世,狼狈不堪。
而此时此刻,他身影愈发涨大,且是一掌而出。
这一掌之下,不再是轻描淡写,随手点来。
这一掌之中,倏忽间衍生世界!
一界诞生,五行兼备,生灵俱现。
然而瞬息之间,一界演变,陡然诞生万界!
便是作为道祖,这一掌之中,竟然也施展出了不世仙术!
一掌之下,诞生诸天万界!
适才道祖轻轻一点,便如天谴,拥有无穷天威,几乎无人能敌,而此刻道祖一掌按出,并施展仙术,谁能抵挡?
不过刹那之间,便见这遍及仙界的汪洋大海,尽数溃散,也象征着广元古业天尊一身无穷法力为之溃散。
这边,吕阳仙尊心中凛然,急忙一剑斩出,然而剑光才起,陡然受了威压,就见剑光无端溃散……于刹那之间,他自身脸色苍白,真形不稳,几乎从真仙级数,跌落散仙境界。
白鹤童子眉宇紧皱,一步迈出,临近那无穷世界,一剑斩出!
一剑斩落!
世界震荡!
然而,一剑之下,仍不能破界!
诸天万界,每一界都远胜于当年正一施展时,甚至远胜于道元仙尊所施展的三千世界。
白鹤童子一剑受阻,陡然一滞,然后一切仿佛凝滞,他身上擦出了火光。
眨眼之间,白鹤童子便被打落尘世,轰然击破人间,化作一道流光,一闪而逝,撞破大地,掀起震荡,身破无穷壁障,跌入九幽之中。
而道祖一掌,仍然未受半分阻碍,便推着那万千世界,按向了清原所在的这一尊上古巨神!
煌煌天威,威不可挡!
章九零二我命如妖,教你诸天万界,云散烟消!
掌生万界!
那遥遥万里,不过瞬间而至。
这尊上古巨神,显得巨大无匹,筋肉虬结,皮肤粗糙,其躯体巨大,故而肌肤纹路,也仿佛山脉起伏。
然而,纵是这等巨神,可在太上一掌之下,竟也显得十分幼小。
轰隆滚滚,十方震荡!
太上一掌,遮天蔽日,几乎囊括了整个仙界。
一掌之下,诸天万界,生灭无穷,便压落了下来,威势浩瀚茫茫。
哪怕如吕阳仙尊之流,在遥遥一掌的威势之下,尚未正面触及,便已有了自身溃散的错觉。
莫说仙界众仙,就算是正在各自纠缠的诸位道祖,都难免暂歇干戈,注视此处。
而下界之中,无论修行之辈,还是寻常生灵,虽不知上界变化,却在天威之下,无不战战兢兢。
天威浩荡,世间生灵,尽都恐惧到了极点,也都惊骇到了极致。
道祖一掌而来,顷刻之间,便临近那巨神所在。
眼见道祖一掌万界,便要将这浩大巨神,轰杀当场,并将内中清原一并泯灭。
……
封神台上。
帝君神色凛然。
九黎那魁梧壮硕的身子不禁一颤,眸光一凝,这尊巍然无惧的神魔,在这一刻,竟有些许惊惧之意。
……
下界之中,人人惊惧,但具体如何,却几乎没有修道之人能在这瞬间察觉天上变化之究竟。
哪怕在仙界,各方散仙级数的仙家,也只是心中凛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只有寥寥数人,如道元仙尊,如东方齐神策,如南方浣花仙子等等人物,才能看出几分端倪。
这一掌有无穷大势,也显得无比巨大,可却来得无比之快。
也只有他们这等最为绝顶的仙家人物,才能有些察觉。
但凡看出端倪者,无不为之惊悸。
这一掌来得太快,快得让仙家也反应不及。
仿佛这一掌不是从太上道宫打来。
仿佛这一掌本就出现于这巨神头顶。
这一掌出现在巨神头顶,便轻描淡写地一掌擒拿下来。
只有真仙之辈,才能发觉,如广元古业天尊,如白鹤童子,如吕阳仙尊,都在这一瞬之间,被煌煌天威打散了去。
可见,这一掌乃是从太上道宫,瞬间击破广元古业天尊,瞬间击破白鹤童子,瞬间击破吕阳仙尊,刹那而至,来到巨神头顶。
这等神鬼莫测之手段,众真仙亦难免为之惊骇。
古往今来,道祖出手,屈指可数,而这等场面,则更是史无前例!
只见天谴降落!
只觉天威煌煌!
道祖一掌,衍生万界。
一掌按落,无可阻拦!
……
眼见一掌落下,便要将这尊集合了无穷造化的上古巨神擒拿在手,湮灭其中。
可就在这时,那巨神倏忽消失!
非是消失!
而是在刹那之间,凝成一点!
这一点,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银白,光芒朦胧。
比之于那上古巨神无比庞大的身躯,这一点白光,如同尘埃灰烬,更似宛如无物。
而在太上一掌之下,这点白光,更是显得渺小至极。
若非诸位仙家,道行高深,怕也难以在茫茫仙界之中,在浩大一掌之下,看见这一点微末白光。
然而就是这一点微末白光,散发出了天地聚合的味道。
白光宛如月光。
一点白光,如同一轮明月。
只见太上一掌按落,便要将这一点白光,毁灭在当中。
可就在这时,从明月之中,陡然迸出一点光华。
光华显现出来,化作一面迅速翻转的古镜。
这古镜朴实无华,通体银白,背面稍拱,光滑无比,没有半点花纹,而在正面,更是平整洁白。
倏地一下!
从那一轮明月之中,陡然探出一只手来。
这一只手,纤细洁白,修长如玉。
顷刻之间,这手张开,五指修长,指尖泛出光芒,各成色彩,绚烂万分。
五色光华,以五指划分,分金、木、水、火、土。
五行兼并!
一掌凝练五行仙术在内!
一掌按落,按在那古镜背面之上,掌心与之贴合。
只见五色神光,陡然化作阴阳二色。
然而阴阳两印轮转,经过古镜镜面迸发出来,化作了一道混沌浊白的光芒。
这一道光芒,白若霜雪,内透深沉,宛如混沌之光。
“五行化阴阳,阴阳成混沌。”
一个淡漠而平静的声音,从明月之中传来,悠悠传开,难辨虚实,道:“去!”
只见这一束光芒,迸射了出去。
此光极快!
快得石火电光,亦不足以形容。
这混沌之光,究竟多快?
眨眼之间?
弹指之间?
不!
更快!
一弹指为六十刹那。
一刹那是九百生灭。
这仙法一去万里,仅在……生灭之间!
……
混沌光芒,触及诸天万界。
陡然大道震颤,万界崩塌!
只见那无穷大的一掌之下,有着无穷世界。
可这无穷世界,内中无尽山河,渺渺生灵,却在那世界当中,轮回转灭,终至虚无。
诸天万界,就此湮灭!
道祖一掌,随之烟消云散!
……
三界六道,九天十地,仿佛在这瞬间,寂静到了极点。
风也无,云也无,一切皆无。
一切仿佛凝滞。
众仙错愕到了极点。
所谓天威,此刻却又被天威所阻!
所谓天谴,却又被天地所拦!
那混沌之光,如非道祖所发,又怎能抵消诸天万界?
“到此为止了。”
只听声音淡然,从明月之中传开。
异于常者即为妖。
不利人世则是魔。
此为妖魔!
“我身如魔,我命如妖,且接我这一式,教你诸天万界,云散烟消……”
明月之中,传来如此声音。
声音不大,轻声淡然,可三界众生,无不听闻。
一切仿佛僵持在这里。
时光都似乎停滞了片刻。
许多目光看向了太上道宫方向。
只见太上道宫之上,祖师虚影依旧,不断涨大,高达亿万丈,哪怕仙家之辈,也难见其全貌,只见无比庞大的一尊虚影,高不可攀。
然而真仙之辈,能见那三十三重天之上,太上祖师依然如故,未曾变化。
只见那双眸如日月般沉凝,没有半点变色,依然冷淡,依然冷漠,依然万古不变。
“九十九龙山入体,天地初合,大道初成,可你尚未彻底合道,也敢放此狂言……”
太上祖师双掌一拍,便见无穷声势,朝着那一轮明月压迫过去。
“我成道年月无穷,还镇压不了你?”
“哪怕你已跨过半步,可差了半步,便还不是道祖。”
“不成圣人,终为蝼蚁!”
“看我如何教你大道溃散,永世消亡!”
一瞬之间,太上之音,传至那明月之中。
与此同时,无穷威势,席卷而至。
章九零三静诵黄庭三两卷,修开玉楼十二重
道祖之辈,位列混元,乃是圣人之位。
这等级数,以身合道,身成天地。
此道必属天地大道,故而,一经合道,己身不复往昔,唯有大道,方是真身。
天地之内,大道玄妙,而成道之人,便是成了天地的一部分。
但正如广元所言,一旦成道,便是成就天地。
然而天地,却还不仅仅是道祖。
眼见清原本身为道,如今集九十九龙山入体,造化无穷,使得天地聚合,身成大道。
然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他这一道,本就不是天道,故而未曾彻底化入天地之内。
哪怕此刻清原已然成道,可此道未与天地相合。
他只是成道,却未有成就天地。
故而,太上断言,还差半步。
差了半步,便还不入此境。
不入此境,终是蝼蚁。
于是太上出手,浩荡无穷,便要毁灭大道,断绝此类,湮灭清原,使之烟消云散。
这一次,太上出手,再无保留。
天谴!天威!
太上祖师竭力而行,再难以用任何场面形容,也再难以用任何言语形容。
众仙只觉无穷无尽的威势,压迫了过去!
仿佛整个天地,都不容这一轮明月。
仿佛整个天地,都要湮灭这一点异数!
仿佛整个天地,都在荡动,三界六道,九天十地,尽无保留!
这一次,太上竭力而为,天地之威尽出,莫说众生,莫说众仙,便是同为道祖,喜怒不形于色,也都不由得有了沉重之念。
太上祖师,不愧是最早成道的人物。
……
眼见在生灭之间,太上祖师便要镇压此道,便要毁灭大道,便要在这一大道化入天地之前,将之消去。
可就在这时,忽有一声,响彻九天十地,停歇了一切时光。
“天地开辟,至今无序。”
“今有诸圣为首,众仙携力,共立封神榜,定九霄天庭,成幽冥地府,建三界轮回,完善诸天,成就诸神,立万世根基。”
“今吾为天帝,三界共主。”
“特封……混元大罗金仙清原,为苍生上境妙法显圣真玄大道君,尊圣人位,定道祖名,三界共尊,举世同敬。”
天帝之言,清朗明澈,瞬息之间,传遍天地各方,但凡生灵,无不听闻。
轰然之间,大道震颤。
封神事毕,天庭为三界统领。
天帝为天庭之主,遂为三界共主。
今有天帝册封,清原瞬间归位!
大道归天!
圣人位!
道祖名!
三界共尊!举世同敬!
苍生上境妙法显圣真玄大道君!
只在这一瞬间!
天帝册封!
如同天地册封!
大道归位,天地即归于圆满!
……
也就在这一瞬间!
太上祖师的无穷威势,蓦然消散。
道祖出手,无穷无尽,天威浩荡。
然而,收敛之时,亦是神鬼莫测,瞬息而消。
只见太上道宫方向,祖师双眸深沉而黯淡,其中幽暗深邃,如同大道沉浮,目光投向封神台,重压凛凛,如山岳大势,如汪洋巨浪。
目光所及,虚空迸裂!
……
封神台上。
天帝浑身气息绽放,遍及三界各出,与天地相合。
他气息浩荡,万分金贵,只见无穷金莲,环绕其身。
祥瑞纷呈,仙音缥缈。
他口出真言,即是圣言!
他一言九鼎,天地共认!
他承受圣人目光,宛如不觉。
他曾于清原身前化名。
而此名当中,富含深意。
黄者,中央戌土之色,亦为“皇”字之化名也,属帝皇至尊。
振字,乃振兴之意。
明者,通冥。
冥字,既指青冥九霄之上,亦指地府幽冥之下也。
天上地下,俱应振兴!
此为昊元大天尊玄穹云霄天帝。
“今朕尊清原为道祖圣人,大道归位,天地立定,值封神之际,特命蜀国大将军姜柏鉴,为三界首领八部三百六十五位清福正神之职,并执封神之事,定八部正神。”
只听帝君声音,传遍云霄幽冥,无处不及,封立各方。
旋即,便见一人,从他手中迎风而出。
此人双鬓斑白,神色沧桑,有着几分儒雅之色,只是身形虚幻不实,不是旁人,正是已故的蜀国大将军,姜柏鉴!
眼见姜柏鉴躬身拜谢,身形凝实,成就神位,于是摊开封神榜,以完善封神之事。
天帝目光平静,退出封神台外,回返仙界。
……
无数目光,落在天帝身上。
这无数目光当中,无不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天帝为道祖推举,如何敢违逆道祖?
须知,这方天地,本也就是道祖在维护,而这场封定万世根基的封神大事,也是道祖之意。
道祖为天帝定下了未来万世!
道祖推举天帝为三界共主!
何以天帝胆敢违逆道祖?
何以道祖竟然不知天帝此念?
无数目光之中,都或多或少,有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甚至就连太上祖师的眸光之中,都有着无穷变幻的场景。
然而帝君神色依然,看向太上道宫方向,道:“以往我心有此念,然而一向不敢迸发,只因诸圣对于人心把握,尽数能知,如今清原现世,一切皆乱,我之心事,怕连道祖,也未曾思及罢?”
太上祖师俯视下来,道:“我本以为,你作天帝,必将安分守己,经营这方天地。”
帝君笑了一声,道:“我为天帝,三界皆为我有,怎好尽是诸圣建设?既然天地是朕的天地,便总该适合朕之心意,如此,便让朕亲自来营造未来天地……”
太上祖师沉默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便见帝君看向那茫茫虚空之中的一轮明月。
“清原祖师,何不现身?”
……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太上认为,此一线生机,本是多余,四九天道,方是圆满。
而广元认为,天地残缺,缺少一线生机。
如今受天帝册封,于是大道归位,天地圆满!
这天地,再非太上眼中的天地!
这天地,已成广元所想的天地!
而身成大道的清原,也在受到册封的一瞬间,成就天地!
就在这个时候,听闻天帝之声。
天帝之声落下,便从明月之中传来阵阵仙音,虚无缥缈,若有若无,尽管轻微,然而天地各处,无尽生灵,俱有感悟。
这声音茫茫,这内容悠远。
唯有紫霄门下,方能知晓,此为紫霄宫内,黄庭仙经。
那仙音之内,经文念诵,约过三两遍。
倏忽之间,就见那一轮明月,大放光华,皎洁清澈。
月光之中,人影虚幻,逐渐凝成。
只见那人似虚如幻,若有若无,从月光中走来,从明月内诞生。
忽有仙音伴随,萦绕天地,传遍各界。
“静诵黄庭三两卷,修开玉楼十二重!”
轰!
大道颤鸣,天地沉稳。
众仙为之屏息。
新生!新圣!
天地易换,莫过于此!
章九零四道祖真身,封神真相
明月清照,大千清明。
只见月光之中,凝成一个人影,五官端正,神色淡然,显得仙风道骨,却也虚无缥缈。
尽管月光凝实,已如真身,然而,众仙看去,众生看去,却也只见得朦胧月光。
尽管看清了那人的面貌,尽管看清了此人的身影,但却仿佛看见了一个虚幻的场景。
这个人影,无论面貌身材,气息味道,与原先的天杀真君清原,全无异处。
但不知为何,你看见他,却也仍然如同看着茫茫天际的一轮明月,仿佛什么也不曾看见。
……
清原得道时,得一明月。
清原成道时,亦成明月。
这已不再是他的真身!
他的真身,是他的大道!
他的真身,是适才显化出来的明月!
他的真身,已然彻底融入天地之间!
他不再是他!
他是大道!
他是天地!
“静诵黄庭三两卷,修开玉楼十二重。”
清原轻吟出声,悠悠感叹。
一经成道,一成天地,再非往昔。
他看向太上祖师所在,神色淡漠,无悲无喜,无怨无恨。
……
而太上祖师,亿万丈之身,俯视下来,亦是冷漠沉重。
各方道祖也停下纠缠,再无大道变迁之碰撞。
如紫霄大仙、东天海运帝君、西方佛祖、南方无色无雾天君,各自显化,目光沉凝,落在了清原身上。
没有谁再出手!
也没有谁再妄动!
当清原成道,却未成天地,还可说差了半步。
但天帝册封,便让清原提早走过了这半步。
如今他彻底化身天地大道,成了其中的一部分,也就站到了这个层面,到了与他们并肩的地步。
天地!
大道!
道祖!
圣人!
混元大罗金仙!
诸般称呼,都不足以形容这一个境界,或许,这也已经超出了“境界”二字所能描述的范畴。
此刻再想灭杀清原,便是毁天灭地。
他们本身也是天地,胆敢毁天灭地,也即是自毁大道。
更何况,清原已然成道,身成天地……纵然太上成道日久,可同为道祖之辈,同为天地至尊,孰高孰低,亦是难言,谁要灭谁,也是难说。
“尘埃落定,无力回天。”
无上祖师声音,徐徐传来,淡然无为,悠悠说道:“诸圣以为如何?”
诸圣沉寂,无声应答。
良久,才听太上开口,声若雷霆,道:“封神,超脱。”
声音传来,一切立定。
当清原成圣之后,之前所有的争斗,也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此前要泯灭变数。
如今这变数已成大道,天地已然承载此道。
既然不能毁灭天地,既然不能分出生死,那么,此事终究是到此为止了。
道祖之下皆蝼蚁。
无论此前的争斗,牺牲了什么,对于太上祖师而言,也不过“刍狗”而已。
……
诸圣对于清原,再无杀机。
但清原也是诸圣之一,也是天地最原始的一部分。
封神之事,已不能瞒过他的所知。
道祖无所不知,当清原达到这一步,才知此言不虚……之所以封神难测,只因他本身便是一线大道罢了。
“封神?”
“超脱?”
“原来如此。”
清原心中有了许多明悟。
天地初定,大道无序,今有众仙共立封神榜,立天庭,定地府,建三界轮回。
云镜先生根据天地之间的道理,猜测诸圣设下封神大局,亦是为了功德二字。
然而,道祖才是道理,一切的道理,都不能套用在道祖身上。
云镜先生的猜测并不正确。
诸圣所为,不是功德。
诸圣所求,乃是超脱。
“超脱……”
清原微微闭目。
他身成天地。
他无所不知。
这三界六道,这九天十地,仿佛都是他身子的一部分,仿佛都是他的手脚一般。
但他却也只能拘束在这身子之中。
道祖成就天地,却困于天地。
想要跳出这个天地,便是超脱。
然而,道祖已成天地,一旦超脱,大道空虚,这天地必将崩塌。
他们自身是天地,尽管超脱之后,潇洒自在……但至少此时此刻还是天地一部分,他们此时此刻的所有念头,都不会对这天地有半点不利的举动。
于是,才有了封神大局。
……
“这就是封神。”
清原睁开双眸,眼眸之中,光芒闪烁,深邃悠远,有星河浮现,有幻光倒转,有乾坤变化。
诸圣即将超脱。
而这个天地不能缺失大道。
因此封神,便定下了雷火瘟斗,三山五岳,群星列宿,兴云布雨,幽冥善恶等八部正神。
若说这个天地,便是一座房屋,那么道祖便是即将脱出的支柱,而接下来封神榜上的诸神,便是这天地新的根基。
雷火瘟斗,三山五岳,群星列宿,兴云布雨,幽冥善恶等八部正神,便是这天地的横梁立柱,根基所在。
而这天地的主人,则是这位被推举出来的帝君!
只是,因清原这一线生机在此,故而封神走向再非诸圣所设想。
他搅乱了一切,却营造出了诸圣意想不到的新格局。
现如今,乱世的清原,也已成圣。
诸圣的目光,投在他的身上。
然而清原神色依然淡漠。
只是他也知晓,诸圣此刻的想法。
只见他把手一挥,顿时便有一柄玉如意,飘然而出,通体洁白如霜,全无半点瑕疵,仙气缥缈,似虚如幻。
此乃清原本命至宝之一。
随着清原成就天地,此宝也化身天地,成就无上至宝。
然而,当年此宝乃是封神榜之榜轴,染了一丝封神榜的气息,故而有了封神榜收纳魂灵的点滴神异,因此,这些年间,但凡被此宝所杀之人,尽数化入其中。
内中一点魂灵,入了其中,便不上封神台。
此刻清原成圣,已能放出此宝内中魂灵。
但见他把手一挥,便见数道魂灵,瞬息而出,投入了封神台。
例如坎凌青牛,例如蛮部妖神,例如眼道人燕闲等等人物,尽在其中。
顿了一下,清原又取出一对神眼,将之打入眼道人的魂灵之中,一并投入封神台,还了这法宝于他,日后封神,还有用处。
见得清原身成大道,行事符合诸圣之意,于是那若有若无的紧绷味道,也随之散去。
然而就在这时,便听南方无色无雾天君淡漠开口,说道:“封神之位,应当按照之前位定而封,然而你今为道祖,此前却牵扯人世,那封神台上,许多魂灵与你有所牵扯,沾染天地气运,故而气运沉重,颠倒乾坤,神位必将混乱。此刻看来,诸圣还须将你气运,稍微压制一番,按照此前封神位定而来……”
一刹那,天地寂静。
无数目光,朝着清原所在而去。
然而除道祖之外,几乎无人能见清原所在。
只听一句淡淡声音,悠悠传来。
“当今天地,应以当前天地定律而来,莫非诸圣作为天地大道,还想违逆当今天地之运转?”
章九零五雷部正神!
当今的天地。
自应以当今的规矩。
南方无色无雾天君,身为道祖,身为天地,自不应当违逆天机运转。
清原同为天地,此言出于他的口中,也如天意,当他开口拦阻之后,天君也不可再有多言。
这一切,便是再无任何阻碍。
诸圣沉默,各自无言。
封神之事,亦在封神台上,展开了这一幕。
……
姜柏鉴手捧封神榜,徐徐念动,声若洪钟,遍传天上人间。
诸神之位,俱都立定。
未来的天地,若说是一座正在建造房屋。
那么此刻榜上诸神,便是房屋的横梁立柱,根基所在。
只是,在清原昔日的影响下,内中气运变化,早已不同,因此这横梁立柱的方位,都有改变,甚至,也多了一些本是无名的横梁立柱。
在清原的影响下,这场封神的场景,便有了极大的改变。
例如原先南方三气火德星君,已被仙家级数的炎君所替代,退下了一层,成了火部五位正神之一。
例如本应该榜上无名的葛瑜儿,已册封太阴星之位。
神位册封,天地渐稳。
清原听见了许多熟悉的名字,也听见了许多陌生的名字。
这许多的名字,代表着在人世间有着过往的生灵,而他们的过往已经消亡,他们的魂灵已入台上,而他们的未来,都将是天地的秩序。
八部正神,逐渐封成。
今后这周天诸神,分掌各司,监察三界,也代表了生死祸福等等诸般变化。
“新的天地……”
清原淡淡看了那位帝君一眼。
身为天庭帝君的天帝,神色淡然,回望一眼,略微施礼。
封神事毕,天庭立定,作为三界共主,在许多方面,天帝已超出了真仙所应有的范畴,便是道祖在此,也应尊之。
……
朝真山。
乘烟观。
葛果儿一身粉色衣裙,仰面望天,那精致俏丽的容颜,显得十分凝重。
她未曾想过,清原此去,竟能在天谴之下而存活,更不曾想过,清原竟能借此大劫而成道,化身天地,成就了至高无上的大道。
当清原成道,当他身成天地,而昔日与“天地大道”有着直接联系的人物,气运都将十分沉重。
原先不该入封神榜的人,已经进入了封神台。
原先封神之位已定的人,也因这些榜上无名却如今有位的人物,也因气运轻重之变幻,从而改换了神位。
“上冥阴天子?”
葛果儿耳边陡然听到了从封神台上传来的声音。
封蜀国丞相葛尚明,为上冥阴天子,执掌一十八重冥府,统御周天轮回之事,运动生灵轮转之变。
“也算有个归处了。”
葛果儿徐徐吐出口气,细细听来。
葛盏,葛瑜儿等等她所牵挂的名字,都有了归处,勉强教她心中安定。
她想起了些许事情,有了些许感慨。
过了片刻,便见她返身回了洞府。
“尘世俗缘尽去,此后安心修真炼道,求取仙家道果,也不负先父所取‘果儿’之名。”
她盘膝而坐,看向天空,低声道:“此次牵涉封神,但也算是对于天地有所助益,又与你这天地大道,直接牵扯了几分气运……想来今后修行,或能更易几分。”
……
浣花阁。
诸人俱已散去。
如今天地封神,人人俱寂。
陆瑜霜神色冷漠,想起当年与清原相识,对方还不是自家对手,如今竟已成道,不免有些难言的感慨。
而花魅站在她的身旁,露出了几分充满媚惑的笑意。
自与清原相识以来,屡屡相助,最后更是冒了大险,如今风波尽去,日后大道坦途,想来也无阻拦。
毕竟,她曾施恩于天地,这也能算是冥冥之中的功德。
“今后得道成仙,有此功德在身,势必希望更大几分……尤其是玉灵所在,今后必是一片坦途。”
花魅这般想着,眼神中有了些许异样。
结交清原,获益无穷,也算自己慧眼识人,对于最开始的想法,如今也算达成。
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许难言的遗憾。
……
守正道门。
正仙道。
浣花阁。
先秦山海界。
乃至于西方佛门。
各方道派,各方宗族,或是散人修道者,无不沉寂。
封神事起,封神事毕,不仅代表着榜上的神位,也牵扯到了许多未死的修道人……他们此前在这人间的一举一动,都将对他们的未来,产生难言的变化。
一切都以功德二字而论。
有人将因功德,路途顺畅,再无阻碍。
有人将因此,日后坎坷度日,或夭折,或遭灾,或能寿终而亡。
但也有人,或许能灵智大开,悟性大涨,今后修行更易,乃至于有望得道成仙。
也将有人,因此前之事,今后修行上,遭遇上,人生道路上,都将常生迷惑,也或是修行疑难缠身。
也有些人,命中无得道成仙之缘,但日后投胎转世,尊卑贵贱,祸福吉凶,也都在当世有着牵扯。
当然,也难免有人是当真置身世外,未曾参与,只是直到这时,才现身出来。
当世之间,有诸多洞府为之打开,也有些道行高深之辈,从中走出。
此外,也有紧闭的洞天为之打开,内中宗派山门,再度出现于人世。
这一类人,甚至是一大宗门,都不谋一切发展,不求死后成神,也都不求当前修行气运之助益,不求日后修行的坦途功德,甚至是不求后世轮回的福缘。
他们置身事外,至今方出。
……
伏重山。
何清已是神灵之躯。
虽然她早年已逝,然而被清原收入古镜,魂灵未入封神台,加上本就是榜上无名之人,故而没有册封。
但作为神灵,或许日后天庭立定,帝君念她又与道祖有所牵扯,兴许会封个无关紧要的小神之位。
若说榜上诸神,乃是这天地的根基梁柱,或许她今后受到册封,便是一张可有可无的瓦片了。
“父亲……”
何清微微闭目,从台上听到了她父亲何沪的名字,心中不禁道:“司察善恶,却也如他本性……”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一朵青莲,陡然绽放。
旋即青莲忽然崩灭,化作点点青光。
而一道虚幻魂魄,飘然而上,刹那之间,融入封神台上。
古苍原先沾染黑莲气息,清原使他借着青莲成体,试图借青莲神体,化去黑莲气息。
未想,此刻竟然是互相抵消。
古苍魂魄不再沾染黑莲之气,因为黑莲气息转移至青莲,致使青莲崩灭,也是因此,古苍再无神体,本身依然是一道魂魄。
一道没有沾染魔性的魂魄,受封神台所召,登天而上。
……
仙界之上。
清原神色冷漠。
他已为天地,对于古苍的处境,如何不知?
如今古苍复生不成,其中是否有什么变化,他又怎能看不出来?
但他并未因此发难,因为此事也非违逆天机。
清原只是神色冷漠,俯视封神台。
封神台上,忽然便念到了古苍的姓名。
顷刻之间,便见古苍魂魄,从伏重山,瞬息升上封神台。
……
封神台上。
姜柏鉴徐徐念动,道:“特封古苍为……”
说着,陡然停下。
只见古苍之名,在雷部最上层。
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
然而,正当姜柏鉴要将此神位尊称念动出来时,忽然榜上之名,如风荡动。
……
仙界之上。
诸圣眼前。
清原伸手一点。
便将古苍之名,从“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之上,打落一层,跌在“雷部总兵使者”的位次之上。
他直接打落古苍的神位品阶!
天帝眉宇微皱,但他饶是三界之主,也难测道祖之念,难以揣测天意风云。
诸圣自能察觉此事,然而,各自沉默,未曾有半点示意。
在仙界的沉默之中,下方台上,封神之事,也随着台上姜柏鉴逐一封成,渐渐落下。
天帝眸光之中,思绪沉浮不定。
封神事毕,三界立定。
他已为天地共主,举世共尊。
但道祖依然在世。
“超脱之事……”
天帝微微拱手,道:“兴许,此时此刻,朕也该恭送诸圣了罢?”
章九零六诸圣超脱!
超脱!
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这便是眼下诸圣的道路!
诸圣是大道,是天地,是这一切的根本,然而,己身作为天地,亦是被天地所束缚。
成道的路,到了这里,终究还是脱出大道之外。
只是诸圣作为天地的根本,不得轻动,否则天地必将崩塌,因此才要封神,因此才有周天八部正神,从而稳定天地。
如今封神事毕,三界稳固。
诸圣似乎也到了超脱的时候。
作为三界之主,天帝或许最为期待此时,待诸圣超脱,他便再无阻碍。
诸圣俱都沉默,未有表态。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是在无上清静宫的方向,起了动静。
……
人间。
正仙道。
玄松子微微闭目,心中莫名想起了当年祖师所言。
十二静功,便是无上祖师,也未大成。
若待大成之时,彻底空静,也就能够不拘泥于一切,不论自身,不论法力,不论道行,不论天地还是乾坤……到了这个地步,就该超脱出去了。
如今,祖师似乎当真到了这个地步。
但无上祖师的超脱之路,必然不同。
“无生无死……”
玄松子躬身一礼,道:“恭送恩师。”
正仙道无数长老弟子,尽数拜倒。
“恭送祖师!”
……
仙界。
清原隐约有所明悟。
他曾受玄松子之助,借着道玄仙尊昔日遭遇,得见无上祖师的十二静功。
十二静功,到了最终,也必是超脱。
然而无上祖师的超脱道路,与诸圣俱都不同。
“彻底化身天地,成就天道?”
清原吐出口气,道:“好一位无上祖师。”
无论世人,又或飞禽走兽,但凡有所思虑,有所喜好,有所行举,便都要生老病死。
而如树木之类,扎根不动,又思虑迟钝,比之于飞禽走兽之流,要少了这十二项的烦恼,故而能活千年万年。
至于岩石金铁之物,无思虑烦恼,无行为举止,全无十二项,故而能够永存于世。
如能修成静功,杜绝这十二项,便足以永存于世。
但就是道祖,都有所思虑,都难以大成。
可如今无上祖师漠视一切,哪怕道祖也已被他视为无物,境界早已更上一层,他的超脱之道,并非超出三界之外,而是彻底化入天道之中。
天道无为,以万物为刍狗,一切世间轨迹,俱都不应涉足其中,都应顺其自然……这便是无上的大道。
而如今,无上将彻底化身此道。
清原也是大道,但他还是清原。
可无上化道,便只有天道,再没有了无上祖师。
此举对于常人而言,无异于消亡。
但对于道祖而言,已是更上一层。
“佩服。”
清原不禁感叹。
……
无上的超脱之道,与诸圣截然不同。
诸圣纵然不行此道,却也对于无上祖师自行踏出的这一步,感到敬佩。
而他们在这一刻,也将脱身大道之外,超脱天地而去。
“天道至此,本座自当拜别此方天地,超脱三界之外,从此遨游诸天万界。”
朦胧之间,便听南方天君,蓦然开口,眸光冷淡,扫过三界万物生灵,落在了他的浣花阁之上。
浣花阁虽非是他创立而成,但却是他的道统所在。
浣花仙子是他亲传弟子,与他有过一段缘法。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在天君眼中,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梦幻泡影,兴不起半点波澜。
他宛如天道,俯视万物,无情无变。
良久,朦胧之感,尽数消散。
而天君,已然消失不见。
隐约能见一对虚幻蝶翼,振翅破空,留下些许朦胧幻影。
修成羽翼超三界,炼就阴阳越九霄。
……
西方佛祖收了法门,双手合十,念诵佛号,传遍九天十地。
有金身不朽,有霞光万丈。
只见佛祖盘膝而坐,悠悠念诵。
过了片刻,便见他睁开双眸,光芒万丈,投向西方,稍微点头。
旋即金光散开,金身尽去。
佛祖超脱!
……
东天海运帝君沉默良久,看向了先秦山海界。
“但凡本门弟子,未曾得道者,不与天地大道牵连,可断去性命……此后魂灵随我超脱,遨游诸天万界。”
随着帝君言语落下,便在先秦山海界当中,投来了二三十道光芒。
这二三十道光芒,都非仙家,都未得道,然而却也道行不低,心境稳重,已然勘破生死,放弃性命。
只见帝君伸手,收下多道光芒,旋即隐没。
……
紫霄大仙深深看了清原一眼。
清原纵为道祖,亦是一礼拜落。
紫霄平淡道:“昔日你曾答应过我,便也是答应了这天地。此番超脱之事,与你无缘。”
清原说道:“天地因我而变,未来如何,依然迷茫难测……既然一切种种,因我而起,我自当守护天地,直至彻底完善。”
当年紫霄大仙,携诸圣之意下界,命清原赴死。
然而清原不愿因此而死,曾在紫霄面前,立下誓言。
若天地有难,要他牺牲自身,解去劫难,他必不敢推托。然而,只因道祖看不清未来,便让他因此赴死,他便唯有竭力反抗。
如今他反抗得成,一切变化。
未来天地,是好是坏,仍然未有端倪。
但他曾经说过,若说未来因他而变,那么他必将守护未来。
因此,诸圣超脱,而清原不能超脱。
这并不是因为他初成道祖,火候不足,而只是因为,他对这天地,仍有诺言未现,仍有誓言未成。
“甚好。”
紫霄大仙平静道:“那紫霄宫,便交与你了。”
说罢,便见紫霄大仙目光投在人间。
紫霄宫门人,尽数落在他的眼中。
片刻,才听紫霄大仙道:“未有得道成仙者,若愿随我去,须自弃性命。”
言语落下,便见许多个魂灵,从人间投来。
其中都是清原所熟悉的人物。
明月、清阳、月影、清尘这等等紫霄宫的门人,大多投入了紫霄大仙袖袍之内。
“明月师姐……”
清原看见了内中那俏丽的面容,只见对方朝着自己微笑了一下。
忆起当年种种,常受对方照顾,甚至下界之后,两者匆匆一面,她也对自身有着几分关切。
清原略有感慨,轻轻一礼。
明月魂灵投入紫霄大仙袖袍之中。
然而就在这时,紫霄大仙身后又多了一人。
但见此人似如孩童一般,然而白衣胜雪,神色冷淡,怀抱一剑,正是白鹤童子!
桀骜如白鹤童子,莫非也要自弃性命,随之超脱么?
“得道之辈,牵扯当世,无法超脱,哪怕你已非仙家,然而还是生灵,毕竟性命在此,也难超脱。”
超脱之路,神秘莫测,纵然是得以超脱的道祖,也只能护佑与当世失了牵扯的魂灵,而无法护持世间的生灵。
白鹤无意自尽,自然也难随之超脱三界。
“大仙只管超脱而去,白鹤必然跟随在后。”
白鹤童子神色冷淡,脸色平静。
任那超脱之路,何等神秘莫测,何等艰险重重……只要道祖在前引路,让他见得道路,他自可一剑冲杀,破开一条坦途大道。
桀骜不驯如他,未成道祖,仍要超脱三界之外。
无论生死!
……
一瞬之后。
紫霄大仙也已超脱而去。
白鹤童子无惧生死,跟随在后,便一剑洞破虚空。
紫霄门下,多已超脱。
然而,除清原之外,尚有清风。
清风未曾离去,而是留在世间,他接下了紫霄大仙当初下界之时创立的那一座洞天福地……这座洞天福地,是紫霄大仙诛杀相半仙之后,随手创立而成,后来让明月等人藏身了一段时日,如今明月等人现世,内中也就空了出来。
清风不弃自身性命,不愿随大仙而去,便入主了这方天地。
……
太上祖师虚影尽散,独有一位老道人,从虚空中徐徐走出,身形虚幻,玄奥难言。
道元仙尊躬身拜倒,口称恩师。
只听太上祖师平静道:“此后本座超脱,以清原为当世唯一道祖,你等也须礼敬道祖,以之为尊。”
道元仙尊沉声道:“道祖圣人之辈,自不敢有半丝轻慢。”
“甚好。”太上祖师说道:“只是,道祖虽应敬之,然而这位道祖,成道历程,史无前例,行事是否遵循天机痕迹,也未可知,你等须得自行辨别。”
道元仙尊心中一凛,道:“弟子明白。”
太上祖师说道:“无上彻底化身天道,己身尽消,此后三界之内,再也不见无上祖师,但天道毕竟永存……他虽为当世唯一道祖,但若不按天机行事,想来天道也必有变,退一步讲,这位三界共主的帝君,也再非真仙之辈可比,断然难容清原胡作非为,你是仙尊人物,也不必过于慌忙。”
道元仙尊闻言,稍微松了口气,只是想起清原作为道祖,也难平静下来。
太上祖师平静道:“我此去超脱,门中必留后手,须得谨记,守正道门乃是守护三界正道秩序,除正道之外,无所畏惧……我留下后手,待我超脱之后,这手段便不仅限于道祖层次,而是超脱之辈所留,他也不能轻易击破,这也是本门立足之本,你须细察。”
道元仙尊听闻祖师遗留手段,不禁一振。
就在这时,太上祖师悠悠说道:“此外,与紫霄门下清风,日后亦可来往。”
道元仙尊怔了一下。
太上祖师平淡道:“紫霄所见,眼界更高。”
道元仙尊不知道祖此言何意,正欲询问,抬起头来,只见虚空破碎。
乱流无穷,虚空尽破。
但见太上祖师迈入此中,脱出此界。
……
“恭贺诸圣,超脱三十三重天,畅游诸天万界,无拘无束,潇洒自在。”
天帝施礼恭送诸圣。
但见当世道祖,接连超脱而去。
清原作为天地的一部分,却也觉得这九天十地,无不震颤。
所幸,封神事毕,周天正神尽数归位,三界稳固,无有祸患。
哪怕道祖超脱,但诸神在位,这天地也没有因为被抽去大道,而导致崩灭。
“到此为止了。”
清原徐徐吐出口气,却是看向了广元古业天尊。
……
这位天尊,尽管身受重伤,却依然神色淡然,未有半点变化。
尽管无数年布置下来的造化,尽在清原之身,助他成道,如同为他作了嫁衣,但天尊却未曾有过半点变化。
历经无数年光景,他早已心如磐石,而这诸般造化,也正是他拱手相让。
原先的天地,一切命数尽都注定,他本就是没有更进一步的希望。
然而如今的天地,清原成道,已有了一线生机。
此后依然是无数岁月,但能否成道作祖,便看他自身有多少福缘造化了。
至少,希望已在此处。
他布置无数,甚至直面道祖,究其根本,也只为了一线希望罢了。
“封神事毕,本尊有意下界,另寻他法,寻求大道。”
只见天尊朝着清原及天帝各自施了一礼,道:“告退。”
言语落下,他稍微退开,也便消失在仙界之中。
清原看了天帝一眼,道:“天庭立定,帝君还是回返天庭,主持大事罢。”
天帝闻言,施一礼,道:“祖师所言甚是。”
清原退了一步,回返紫霄宫。
封神诸事尽皆落幕。
诸圣尽数超脱。
尘埃落定。
一切尽消。
章九零七新的时代!
茫茫仙界。
三十三天外。
紫霄宫中。
只见一轮明月,悬在当空,散发出悠悠光芒,昏暗低沉。
自成道之后,这一轮明月,便是清原本身。
然而在明月之中,依然存有十二玉楼的虚影。
这虚影外人无法看见,哪怕真仙,也难以窥得真相。
然而,清原本身,怎能不知?
遥想当年,他本以为,玉楼仅有九重,待得这九步走过,再上一步,得道成仙,便能超脱玉楼之上,从此天高海阔,再无拘束。
然而,在他得道成仙之后,才知九重玉楼之上,那原先未曾看见全貌的朦胧迷雾之间,还有他以往所不识的第十重楼。
哪怕直到如今,已然成道,已然成圣,竟然也未跳出十二重楼的桎梏。
难怪紫霄大仙这等道祖,对于六月不净观,都难免有着几分自傲。
“未曾超脱天地,怎脱这十二重楼的束缚?”
清原心有明悟,已然能知其中深意。
十二重楼,便是他本身的修行之法,也是他修行之上的天地。
超脱天地,超脱十二重楼。
或许,这是他今后的道路。
或许,他会有新的道路。
但无论如何,至少今时今日,世间还在变化,他便还须镇守在这天地之间,避免这个因他这位道祖干涉从而诞生的天地,朝向了一个不该有的方向。
例如,魔祖所想的魔域。
正当清原意欲修行之时,心中忽动。
旋即便听外边传来声音,道:“天帝来访。”
……
天帝为三界共主,举世共尊。
原本诸圣超脱,三界六道,九天十地,尽以天帝为首。
然而清原镇守下来,成为了当世唯一道祖。
道祖即是天地!
纵然是天庭帝君,三界之主,也不能轻慢道祖。
然而对于清原而言,也是如此,毕竟眼前这位,乃是三界之主,同样不可轻慢。
“不知天帝驾临,有何见教?”
清原坐于上位,然而身形虚幻,难见真实。
毕竟这只是外象而已。
成道之后,只有大道才是真身。
无论显化什么模样相貌,也尽都是表象罢了。
天帝看着这位当年受了自己些许助益的后辈少年,如今的道祖人物,象征着这方天地所显化的真身,心中难免万千感慨。
过了片刻,才听天帝轻声道:“朕为魔祖余患而来,烦请祖师解惑。”
清原平静道:“自鹿食金莲,阻碍封神大势之后,黑莲为之枯萎,魔祖已然消亡。”
天帝深深看了清原一眼,道:“祖师所言,朕都知晓,不仅如此……黑莲之所以能够让此前诸圣看得迷茫,也是因为祖师当时下界,与黑莲真身,有所接触的缘故罢?”
封神之前,道祖无所不知。
自清原下界,便一无所知。
清原乃是天地的一线大道,而黑莲虽然有蒙蔽天机的能耐,但瞒过道祖,又凭的是什么?
凭的不过是最初与清原接触,从而最先受到影响,最先让道祖难以看透。
这所谓魔祖之患,实则也是源自于清原道祖之手。
“此言不假。”
清原平静道:“不过,我已成道,化身天地,再非变数,而黑莲枯萎,魔祖消亡,也断了源头。”
天帝叹道:“源头虽然断绝,但祸患仍在。”
清原微微闭目,道:“是那魔域许多魂魄罢?”
天帝说道:“封神台上,积累了诸多魂灵,多是榜上有名之辈。但周天正神,其神位之数,不可逾越周天大数,因此,此前人间战火纷飞,无数将士,无数百姓,魂灵俱都在人间等侯……”
封神之前,人死如灯灭,七日而消亡。
然而封神之后,一切世间生灵,便有了生死轮回之变化。
死在封神期间的无数生灵,或是道行高深,或是气运深重,从而榜上有名,得以封神……但更多的生灵,例如阵亡的百万将士,例如遭受战火磨难的亿万百姓,都不可安置在神位之上。
或许有些福缘深厚,能成天兵天将,或成幽冥府兵。
但另外许多,福缘不深,便是过了七日消亡的劫数,也只能飘散零落,等侯轮回转世。
只是,魔祖乱世之后,一切都已不同。
“因魔气沾染,这许多魂魄,尽受所侵,哪怕经历轮回洗礼,也难洗净。”
天帝躬身说道:“上冥阴天子来报,其中许多魂魄,因魔气侵染,本性邪恶,哪怕投入轮回,后世也必成恶人。”
“无上祖师造字时曾言,人之初,性本善。”
“但这些魂魄,性情本恶,无论来世受得怎样教导,也终究是穷凶极恶。”
“敢问祖师,后世该当如何?”
此事关乎世间生灵之本性善恶,也是未来人间之根本,饶是天帝,在这等大事之上,也不由得十分凝重。
然而,道祖清原,神色依然,悠悠道:“幽冥地府之事,必有人来处置,你命阴天子腾出地府第十八层所在,静候主事之人。”
天帝闻言,不禁错愕,道:“此为何人?”
清原平静道:“一位高僧。”
天帝略感讶然,问道:“佛门中人?此人该何时入地府?”
清原说道:“快了,你看。”
天帝随着道祖所见,凝目看去。
只见人世之间,有一寺庙,香火鼎盛。
……
入夜。
寺庙之***奉着一尊佛像。
轰隆一声,佛像陡然崩塌。
月光如水,皎洁明亮。
破碎的石像之中,月光之内,走出一人。
月白僧袍,面貌清俊,满是茫然之色。
这是一个年轻僧人。
只是这僧人面色迷茫,皱着眉头,细细思索,沉吟道:“我是谁?”
……
紫霄宫中。
道祖清原蓦然开口。
“玄策。”
……
世俗之中。
年轻僧人心中顿生恍然。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有什么提醒。
但就在刚才那一刻,他忽然明悟。
自家名为玄策。
“我是玄策。”
……
紫霄宫中。
天帝沉吟道:“这位便是未来执掌第十八层地府之人?”
清原微笑道:“正是这位玄策大法师。”
“地府的转机,竟然是他?”
“一直是他。”
“那……”天帝沉吟。
“还不急。”
“不急?”
“让他游历一番,自会领悟。”
……
十年后。
年轻僧人端坐石阶前,叹了一声。
火焰熊熊。
烈火焚身。
只留一地灰烬。
他入了地府。
从此镇守第十八层地狱。
……
地府。
第十八层地狱。
这里是三界之中,最为底下的一层。
这里也是最为污秽的一层。
玄策法师便镇守在此,抵御污秽,将一切打入十八层地狱的穷凶极恶之辈,逐一度化。
不知过了多久,佛门之中,忽有人来。
此人不是旁人,赫然是当年玄策度化之人。
灵溪七镇的无生公子,后来的无生和尚。
玄策法师看他一眼,不禁笑道:“你着实是有慧根佛缘之人,一点即通,今入佛门,可喜可贺。”
无生和尚双手合十,念声佛号,道:“小僧当年夺走青莲,去往西方,在佛祖超脱之前,曾得点化,此青莲之神体,已经是一尊无垢真佛之体……你曾受佛祖点化,悟性极高,历经多世轮回,今已在此度化恶魂,得获大功德,待你入得青莲佛身,可归返西方,成就佛位。”
“不。”
玄策微微摇头,看向周边,无数魂魄在他眼中浮现,哀嚎无尽,惨状无穷,然而这些魂魄之中,依然藏有魔性,依然穷凶极恶。
一瞬之间,玄策眼中浮现出极为复杂的光彩。
“我这一生,只求普度众生。”
“如今地府乱象纷呈,魂魄沾染恶念,历经轮回而不消,天生为恶,难以为善,已然眼中影响未来万世,错乱了人世轮回,改变了天道转换,致使三界不平,使得世人极苦。”
“若不能使地狱澄净空澈,如何能安心归返灵山,静修佛法?”
无生菩萨见状,欲言又止。
玄策双手合十,道声:“南无阿弥陀佛。”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一瞬之间,无穷佛光,在玄策身上,闪烁不定,光照万千。
刹那之内,有成千上万的恶魂,为之清照,渐消魔性。
无生和尚见状,不知是喜是忧,只是叹息了声。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无生和尚低声道:“这里是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曾经便是九幽的至深处,也是天地间最为污秽的地方……此外,这里更是关押着天地间的大奸大恶之辈,这种种邪恶魔念,时时刻刻侵蚀着你,无论如何擦拭,也必受影响,待到今后,终究会蒙蔽你的佛性,造成无可逆转的影响。”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玄策法师双手合十,笑着道:“回去罢,十八层地狱,若一日不空,贫僧一日镇守在此,绝不踏出半步。”
……
仙界之上。
天帝目光沉凝,有着几分赞赏之色。
然而他见到了玄策近十年的过往,心中微动,却也有了更深的念头。
他看向了三十三重天之上,微微闭目,静思良久。
……
紫霄宫中。
清原看着一切变化。
仙界的天庭。
人间的朝堂。
幽冥的地府。
一切变化,尽在眼中。
过去的,终究要过去。
未来的,终究要到来。
他想起了自身得道成仙之时。
他想起了那两位谈论过往的渔夫和樵子。
他想起了无数的过往。
过往终究是过往。
鲤鱼终有上楼时。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
人世一生,无论是精彩热血,无论是平淡温和,无论尊卑贵贱,无论喜乐,无论痛苦,都将在许多年后,尽数消亡,或许成为谈资,经过更长一段时日,渐渐消亡。
唯有天地,依然永恒。
“道路。”
一瞬之间,清原勘破了所有,目光投向了诸天万界。
世间过往来回,一切的一切。
天庭地府,人间朝堂,三界轮回,六道变化。
生与死,盛与衰,朝代的更替,生命的繁衍,尽数在感悟当中。
“古今多少事,尽付笑谈中。”
“新天地,新未来,新的一切,新的时代。”
“新的纪元!”
完本感言!
下一章感言,是关于新书的消息。
这一章是完本感言。
完本感言。
确实感慨无数。
这本书写下来,一年多的光景,想法有许多。
几个月前,偶尔会安静下来的时候,会想着今后的完本感言,该怎么写,想了许多,想写的自然也有了许多。
毕竟,有太多话想说了。
但细细想来,长话短说便好。
有些感慨,之前写过了,但写完之后,似乎也没有放出来的必要,就放在文档里,也就当藏在心里吧。
言归正传,这书的成绩,不再多说。
这本书,是作者对于自己写作方向的一次尝试,但不算成功。所以,在一开始,编辑大人就劝我及早完结,但我一开始花费了不少心思,不愿完结,就连昨晚上写完结局,都犹豫着是否发布,于是就修改……早上在后台,也是静了片刻,才点了发布。
正是这种心态,导致一直拖着,直到多写出了一百来万字。
而这近一百万字中,因为之前推荐成绩不佳,所以基本推荐很少,但我又倔强,强撑着不完结,算是最后一次任性吧。
嗯,这本书很多地方,确实没有达到我想要的预期,我想,或许以后自己成熟了,还会回头修改的。
但修改的时间,会是很久很久以后,原因不少,也是因为完本之后,作者可能没有修改内容的权限了。
也不知道很久之后,真正开始修改了,现在的读者们,那时还能留下几个。
说完这个,说说新书。
有同学说完结就是灭世。
但是,封仙完结了,但封仙的世界没有完结。
后面这本书,如果没有意外变化的,应该是会跟封仙有几分关系,但可以作为一本全新的书来看……因为最开始还是一本无关的书,后来心念一动,才连了起来。
只不过,封仙完结,后期虽然铺垫够了,却也还显得匆忙,有些来不及展现的设定及坑,都会在以后埋好。
封仙这本书的后期,也是一个尝试,本想写出朝堂格局,以及战场血气,侵略者与被侵略者的想法,善与恶的变化……但因为有心完结,加上篇幅无奈缩减,所以一些细节上,顾虑不到,显得粗糙,后期的这方面,其实只能算是完成一半,或许今后再改吧。
其实,关于格局,书里有各方洞天福地,格局并不像初时那样小,只是初时清原道行低,眼界所及还是狭小罢了。
总体来说,作者想写的,就是一点一滴的方面所见,拼凑出大局来,这期间如同串珠子,要想串出一条珠链,期间有着比较长的路,也就是铺垫,所以显得慢热。
这也是网文写作的一个大忌。
新书会有一点改变。
新书,会从另外的角度去阐述,而封仙这本书里一笔带过的内容,会在新书里稍微讲述一些。
但描述的手法会有不同,比起这本,我想大家应该会更喜欢新书。
说到新书,近半年来,我对下一本书的想法,都有着一种迷茫,极为头疼,无论是风格,无论类型,无论想法,都在随着时间而改变。
最后,就在都市与仙侠的两类之间,徘徊不定,很多同学都知道,为此,我苦恼了有数月之久,甚至曾发起投票。
但现在看来,下本书十有八九,应该还是仙侠。
有人说,现在的局势,都市较火,而写仙侠,估计就只是信仰了。
也许如此吧,但我还想试试。
只不过,新书要推迟发布,且容我休息一段时间。
毕竟从游方道仙完结后,第二天发布封仙,几乎没有间隔,期间有过几次请假,但也都是有些无奈事情缠身,所以,几年里基本都是在更新压力下度过。
尽管我更新也不算太给力,可长久积累下来的点滴压力,难免导致一种疲累,甚至对于古典仙侠这类文,都产生一种疲乏。
有大神建议,休息三个月到半年。
但我觉得,休息一两个月也差不多了。
所以,暂时就休息好了。
宅了几年,也该趁此机会,锻炼锻炼。
并且,出去外边走走,放松一下,也缓解一下本以为快瞎了的眼睛。
嗯,感言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给有耐心的同学来看的,所以照顾一下不愿看感言的同学,关于新书发布的消息,就没有按照习惯放在完本感言后面,而是单独放在另外一章了。
另外,我一直想要写封仙的番外,在开书前就在想,如紫霄大仙,如广元古业天尊,如白鹤童子,甚至是东海帝君,南方天君等等。
但我想白鹤的番外,应该更让人期待。
只不过,我第一个想到的番外,也是比较完善的番外,实际上是玄策。
不过,这些番外,还是有闲心再说吧,毕竟主次还要分清的。
总之,我休息几天,咱们下本书再见!O(∩_∩)O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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