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除夕
《《归途》》 · 长耕 · 2026-07-26
我这场病也不知道是来得巧还是不巧。
刚好是江府一行人祈福完毕,准备返回城里的时候,又恰恰一场大雪封山,阻挡了大伙儿归城的步伐。
算来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得以在寺中养病。可是山中大雪,路已不通,寺中又没有大夫,连个看病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所谓的养病也不过是免了劳役,成日躺在床上休养罢了。
大少爷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些药,硬是逼我吃了。他白天也不陪着大夫人诵经,而是呆在房里看我。我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几次睁开眼来,恍惚看见大少爷坐在床沿上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
我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刚好雪也停了,我也跟着江府的人准备返程。
大夫人领着大少爷、二少爷几人跟寺里住持道别,我则是和底下的人将行李搬进马车里。
文园里的一个看着眼熟的小厮鬼鬼祟祟凑了过来,在我耳边恭维:“阿柴,你现在真是了不得!”
我听了莫名其妙,随口问他:“什么意思?”
那小厮说:“大少爷这么看重你,你能不能帮我在他面前美言几句?”
这话简直莫名其妙,眼前这人跟我有何交情以至于我要帮他?我按捺住心中的反感,对他一笑,转头继续将包袱往马车里塞,不再理他。
那小厮见我不答应,也不泄气,反倒更来劲儿,“阿柴,要不你这两天就找个机会在大少爷面前提提?嘿嘿,这不,让我也谋个好差事?”
我颇感无奈,回道:“你找错人了,我在大少爷面前说不上话。”
“哎呀,阿柴,别人谁说都不顶事,偏偏就你说了大少爷也许会听!你没看你生病时候,大少爷对你多照顾啊。听说你发烧了,大少爷半个时辰就吩咐人去采雪回来给你降温。你说说,这般体贴,除了你,整个江府还有谁能让大少爷这般费心?又有谁能得大少爷这般关心?我看大少爷对待你比从前对松娘还要好上一点。”
我纳闷:“大少爷照顾我?你看见了?”
那小厮说:“这但凡有长眼睛的都看见了。府里的人都在说呢……”
有那么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是愣住的。
大少爷这般明目张胆置我于明面之上,于我而言,实在不是值得庆幸的事。
那小厮后来还说了些什么,我没注意听。直到眼角余光所及,大夫人带着大少爷几人正朝马车这边走来,我才反应过来。
眼看着众人伺候着主子上了马车,我也抬脚准备挤进下人坐的马车。突然一人跑了过来,当着众人就直接传话道:“阿柴,大少爷叫你去他的马车。”
一下子,数道目光“嗖嗖嗖”朝我望过来,我只好停住脚步,硬着头皮往大少爷的马车赶去。
我站在马车前有点犹豫,这是雪夜后我俩的第一次对话,深吸一口气后,我才开口:“大少爷,你找我?”
“上来,坐我马车。”马车里传来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我没有立即动作,委婉说道:“大少爷,我病还没好全,怕传染给你……”
大少爷却坚持道:“上来。”
不容置疑的态度。我当即掀开珠帘,跨上马车。
马车里只有大少爷一人。他正一动不动倚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在我进来的一瞬间抬眼淡淡看了我一下,随即就垂下头继续看书,似乎没有要搭理我的意思。
我识趣地找了个角落位置跪坐下来。
整个回城的路上,我俩彼此都没说一句话。
大少爷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手中的书,我则安静地呆在车厢角落,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那只曾被大少爷握过的手掌。
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
祈福归来,府里开始筹备过年,活儿也多了起来。我因着是大少爷的贴身小厮,无需参与府里的劳役,倒也没觉得有多辛苦。
趁着府里忙碌,大少爷偷偷带着江璘去了一次群芳楼,我没跟着,因为要留在二少爷屋里给他作掩护。
幸亏是在夜里,事情顺利,没被人发现。
那天,二少爷快天亮了才从外面偷偷溜回房间。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见他两只眼睛里洋溢着光芒,一张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我问他:“二少爷,你高兴吗?”
江璘猛地点点头,说:“高兴!我在群芳楼见着绿菡姑娘了!”
他语气兴奋却强行压低了声音。我笑了笑,继续问他:“绿菡姑娘还好吗?”
江璘又点点头,整个人沉浸在兴奋的情绪中,“好得很呢!阿柴,我跟你说,我还是第一次去群芳楼这种地方,真是太好玩了!真羡慕你和大哥,可以天天到外面去玩耍。”
我明知故问:“二少爷,你难道不能到外面去吗?”
江璘摇摇头,有点失落:“不行,母亲轻易不让我外出,就算偶尔出去,也是陪着母亲和大姐去庙里祭拜,又或是陪她们置办首饰衣物,我又不喜欢这些东西,你说有什么好玩的。而且,母亲是万万不同意我去群芳楼这种地方的,要是被她知道我偷偷去了,说不定会把我腿打断……”
我安慰他:“二少爷,你别丧气。这次大少爷不是想着法子带你出去了吗,也没被人发现,你下次再好好求求大少爷,他肯定还会愿意带你出去玩的。”
江璘脸上又露出笑意来,一排牙齿白得泛光,“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阿柴,下次还是得麻烦你继续帮忙。”一边笑说着,一边指了指他的床铺。
二少爷江璘跟我差不多的年纪,身材瞅着要比我大上两三岁,可他一脸天真烂漫的神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我还要年幼些。
我笑说:“能为二少爷分忧,是阿柴的福气,二少爷无需跟阿柴客气。”
江璘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压低声音说:“行啊阿柴,过两天我再求大哥带我出去玩,到时候我给你带谢礼回来。”
我嘴上连忙道了谢,也不奢望他真会惦记着给我带回礼物。
也不知道后来江璘有没有求着大少爷带他出去玩,只是临近年关了,大少爷也乖了不少,不再往外面跑,整日呆在府里读书,江璘也没有机会再到群芳楼去。
*
除夕。
大少爷回到主院陪江老爷和大夫人用晚膳。
我和其他下人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安静候着。
江老爷平时不苟言笑,那天喝了酒,情绪也难得高涨。大小姐江蕊和二少爷江璘分坐在江老爷两旁,不时逗着江老爷说话,几次逗得江老爷开怀大笑。大夫人更是笑容可掬,她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江老爷和大少爷添菜。大少爷坐在江璘旁边,安静地吃着饭,表情始终淡淡的,偶尔大夫人问他几句话,他便客客气气地回答。
这一顿团圆饭似乎只有大少爷一人走错了场地,误入别人家门。
晚饭过后,江老爷起身,偕着大夫人准备离开,江璘和江蕊很自然就跟了上去。大少爷也准备起身回文园。江老爷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步子,回头吩咐大少爷,让他稍晚点过来主院一起守岁。
大少爷低下头来,恭恭谨谨答应了。
我跟在大少爷身后,一路走回文园。沿路相隔几丈便挂着一个红彤彤的纸皮灯笼,从里透出幽红的光亮来,更添冷清。乍烁乍晦之间,我看见大少爷的背始终挺得直直的。
进了文园,大少爷却没有往房间走,而是在院子的石凳前坐了下来。
这样的夜里,我无可避免地开始追忆起从前。
初春的时候,大少爷一场大病,文园里又剩下我和他两人,我曾陪着他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余晖落霞。
可这个伸手一黑的夜里,严寒侵肌,天上甚至连点点星光都看不见。我不知道在这样的黑暗中,大少爷究竟在看些什么,又或者说他期望看到些什么。
彼时数九寒冬,气候比不上春天,况且寒石伤体,我本该阻止大少爷的,可劝阻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我立在大少爷旁边,感受到他的呼吸,绵长而温厚,似乎在这一刻,我们的哀伤是相通的。
过了好久,大少爷才僵硬地伸伸腿,想要站起来。
我赶紧走上前扶他,入手却是一片冰冷,出乎意料的寒意。
我有点担心他被冻坏了,忙问道:“大少爷,要不要给你烧点热水暖暖身?”
话音未完,刚站起来的大少爷突然一个虚晃,身子便直直向我砸来。他应该是被冻麻了,没站稳,我立即接住他,双手紧紧按在他双膀上。
“爷,你没事儿吧?”
大少爷挣开,稍稍站直身子,淡然道:“没事。”
我小心试探:“我去烧点热水来?”
“不必了。”大少爷说着,突然把手一左一右捂到我脸颊上。突如其来的冰凉让我忍不住一个激灵,大少爷应该是感觉到了,轻声一笑:“这样就行了,帮我捂捂手。”
我一动不动站着,任由他手贴在我脸上。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夜,使得他过于伤感,袒露出和平日里不同的脆弱来。
“阿柴,”大少爷的脸近在咫尺之间,呼吸轻轻喷打着我的眼睛,一下又一下,“寻常人是不是都这样取暖的?”
我问:“大少爷听谁说的?”
大少爷双手用力,将我脸上的肉挤成一块,淡淡说:“那日在群芳楼,我看见江璘用他的手给绿菡捂手。”
我想笑,嘴角扯动的瞬间就感觉到他的手贴在我脸上带来的重量,连笑都变艰难,“我也不知道寻常人是不是这样子的,我没见过。”
大少爷没有动,似乎是陷入思考。
“是啊,你也并非寻常人。”大少爷将手收回,拢在袖子里,转身抬头望向天空。
“又过一年了。”大少爷叹道。
我揉了揉脸,转过身来陪他伫立,望向同一片天空,入眼的不过是一片黑暗朦胧,一如我们不明朗的心境。
站了一会儿,我提醒他:“爷,起风了,是时候回主院守夜了。”
大少爷应了一声,“阿柴,厨房里还有做水粉汤圆的面粉吗?”
我一愣,脱口而出:“你晚饭没吃饱?”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分明就是明知故问。
大少爷已经往前面走去,抛下来一句话:“食不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