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杯中桃花》》 · 不沾 · 2026-07-26
顾夫人扯着秦春的手也凉了一层,心里低低的感叹起。顾夫人似乎能体谅到眼前这个女子的心情。自己也是母亲早亡,但幸好爹爹还有个一官半职的支撑着家业,膝下就一个及其宠爱的弟弟。
顾夫人也不免有些动容:“真是可怜呀,后来呢?”
“后来兜兜转转地过了这些年,我也学到了手艺,攒了些钱开了一家酒铺。或许是上天怜惜我,让我遇上了失散的弟弟,不想他现在的境地确实在戏班里唱小生。于我们这样的贫苦人家也但不上什么志向,但弟弟不才被张少爷看了上去,这本是我们的洪福,但我做姐姐的这些多年都不曾跟弟弟相聚过,心里很是不舍,所以听说今天顾夫人回来府上,便跑了过来,惹了夫人和相公都不高兴。”
秦春说着低下了头。
顾夫人听了心里也动了一分,看着眼前的女子对弟弟的一份珍爱,便想起了自己是如何照顾着弟弟一起长大的。而秦春又一味的说着自己与弟弟的一脉情深,不道张炎半句坏话,也让顾夫人觉得次女子是个识大体的人。
自己的弟弟自己再了解不过,当年也看上过不好男童,为了拉人进府,也是做过些丧阴德的事情的。
顾夫人 转头,拍拍秦春的背:“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柳如生。”秦春不敢抬头,低声道。
“哦,我记下了,放心她,我这弟弟顽劣,但最是听我的话,放心吧,看你姐弟情深的,我也不忍看你们相聚后再次分开呀。”顾夫人笑着说,又转头看着吕沛竹,“沛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家里既然有了这样的事也不跟我说,这次倒是让你们看我家的笑话了。”
吕沛竹站起身,冲着秦春摆摆手:“好了,现在你可以下去了。”
秦春咬着嘴唇,低低地说了一声是,起身退了出去。
见秦春离开,吕沛竹说道:“倒是我家的笑话了,难得请顾夫人过府一叙,却被……”
“沛竹,话不是这样说的,皇帝家里也有三门穷亲戚,那姑娘也怪可怜的,若是以后还是在吕府的话,怕是日子更加难过,到时候,她可能回过头来要怨我的。我也算是给她一个补偿吧。”
吕沛竹重又回到桌边,道:“不谈这些了,菜都凉了。”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一张抽了风的标题,很抽狠抽。
身后靠山
推杯换盏又起,秦春从一屋子的灯火里走了出来。这时立在寒风渐起的院落里,心里的石头落地:终于结束了。过个两天,等到了顾夫人再捎信回来的时候,她就不必战战兢兢地害怕张大少会来酒铺闹事了。离开了那两个小东西这么久也不知道他们想自己了没有。
听吕石君说,她这个大王不在,两个小东西在酒铺了甚是自在。秦春的心定定了,由吕沛竹安排的事情总是能让人放心的。回过头再一眼,那窗纸上映着的男子的背影,心里暖了一分。
沿着府里的小道走着,没有在前头打灯的丫头,秦春也落得一身的自在。这场戏演的很是惊心动魄。当初吕石君跟她说要她在顾夫人面前哭的时候,她倒是真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秦春抬头看看那抹淡淡的弦月,长舒了一口气,一抬脚向着倚水亭走去。假山曲水间,月影惶惶映于一池静水之上。错乱的假山石之上坐着一个人,秦春仰起头一眼,竟然是柳如生。
“秦春,上来。”柳如生叫道。
秦春扬扬手,沿着掩在假山石里的小道一路上去,走到柳如生的身边,坐下。
柳如生转过头,看着秦春微红的双眼道:“戏演完了?”
女子点点头,有些自豪道:“挺顺利,看来吕沛竹看人真的挺准的,打蛇打七寸,一段胡扯瞎编的故事就能让顾夫人感动得快出了眼泪。”
秦春说着转过头看着柳如生,又道:“以后你就不必过惊心胆战的日子了。”
柳如生笑了,趁着月华,他的脸却那般的不清晰:“是吗?那算我遇上贵人了吧。”
女子不语,抬头看着月亮,任由皎皎月亮洒在脸上。
“怎么,之前不是还把吕沛竹视如仇敌,连名字都不愿提起吗?今天这么怎么了?”柳如生似是玩味,却语带沉重的说道。
“好了,别挖苦我了,我只是觉得难得能做成一件事情,很高兴罢了。”秦春转头看着柳如生,又道:“如生,有时觉得你的性格跟吕沛竹倒是真的有几分相似,都一样的让人琢磨不透。”秦春说着抬起眼,看着朗朗的夜空,心中似涌进一股暖流般地舒畅。
“是吗?”柳如生扯扯嘴角,“但我每每需要别人的庇佑,而他却总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柳如生说着便笑了,笑得很是艰涩。
秦春低头,心中埋怨着自己不该扯到那些让柳如生伤心的事情上来。
“没什么的,你别自责了,这样的日子我早已习惯了。”柳如生淡淡地说,“最近在吕府里怎么样?”
“就那样吧,浑浑噩噩的不知为何度日。”秦春一脸的恍惚,“你呢?”
“我?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就是老被人那样看着有些不自在,今晚好不容易跑出来,能在凉月下看看一池碧水,谁成想偏偏如此逍遥的时候还被你撞上。”柳如生仰着头看着月亮。
“那我走了。”秦春起身,掉头想走。
“秦春,等等。”柳如生叫住秦春。
“怎么?”秦春答道。
“秦春,吕沛竹对你好吗?”柳如生问道。
秦春一愣,笑着答道:“谈不上好也谈不坏吧。”有些话她不想多说,她跟吕沛竹之间的事情就是一团乱麻,扯不清也理不清。
“是吗?那石君,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顾夫人能赏脸来这里吃饭?”柳如生说着,心里却被什么东西拧得越来越紧。秦春似乎已经开始渐渐把那个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的男子再一次装回里心里。秦春感觉到了那个男子的温情,那个男子的手腕,但有些事,怕是吕沛竹做得出来却说不出的。
秦春也抿着唇一副狐疑的样子,是呀,都说顾夫人是高官的夫人,那单单凭吕沛竹的身家就真能请的动她?秦春不信,如果说是用美色引诱,秦春倒还可能相信。但再细想起郑主簿诳着秦春来吕府,又对吕沛竹毕恭毕敬的事情,看来吕沛竹的身后一定有一个秘密。
“想过,却明白,事情知道得太多不好,就不像去想它了。”秦春说道。
柳如生笑了:“你有没有过,有些事情,你现在不知道,到了时候还是要知道的,那时候就……”
“是吗,其实他是他,我是我,本不相干的两个人,他的事我又何须动容呢?”秦春反诘,心里腾起了一股不祥的预兆。
“既然这样,我便告诉你一件事。”柳如生神秘道。
“跟吕沛竹有关?”
“跟吕沛竹有关。”
“那我不想听了。”起脚想走人。
刚迈出两步,听身后的冷冷道:“秦春你又何苦这样的自欺欺人,你一直想知道关于吕沛竹的那些事,却每每在事到临头的时候退缩。为什么?因为你始终没有放下他。”
因为你始终没有放下他,柳如生的话缭绕在耳边。
“是吗?好吧,你说吧,我和他的事情在两年前就结束了。其他的,你说吧。”秦春洒脱地笑笑。
柳如生的面色一沉,原本的俊颜在这一刻结上了一层冰霜:“顾夫人和吕沛竹是在湖州认识的?”
湖州,,那不是之前吕沛竹来道别时说要去的地方吗?
“吕沛竹去湖州名义上是拜访伯父,但实际上是去见一个女子。”柳如生的声音又沉了一分。
女子?顾夫人吗?
“秦春,那个女子不是顾夫人,而是他未来的妻子。”
未来的妻子!
秦春的脑子顿时裂了开来,妻子!吕沛竹的妻子!秦春跟着吕沛竹纠纠缠缠这些年来,身边的女子似乎从来未曾入过他的眼。他总是那般淡淡然地退让避开女子眼中焦灼的眼神。而现在他竟然去湖州见未来的妻子!
“是吗?很是应该呀。”秦春想控制住自己依然崩溃的理智,极力地压制着颤抖的身子,冷冷说道。
是呀,的确很是应该。当年,吕沛竹将秦春从妓院里赎出时,他刚刚是弱冠之年,掰着手指算算,时至今日吕沛竹也有二十四了。这个朝代的男子到他这样的年纪还没有成亲本就是一件怪事。外加上吕沛竹自己的条件,怕是主动上门求亲的女子也数以百计吧。成亲,于吕沛竹真的是再应该不过的事情了。
“你知道女家是谁吗?”柳如生的嗓子开始发紧,眼前的女子单薄的身躯在寒夜里微微地发抖。柳如生觉得自己很是残忍,但还是咬着牙说道:“是大理寺卿的女儿。”
大理寺卿,掌管一国刑狱之首,正三品官。
“很奇怪为什么大理寺卿会看上吕沛竹,对吗?”柳如生看着秦春越加冰冷的说道,“因为吕沛竹的伯父是荣禄大夫。”
荣禄大夫,从一品。
“而顾夫人的丈夫是从二品的刑部侍郎,这个顾夫人所做的就是在中间穿针引线。”柳如生的声音淡了下来,有自言自语道:“我本以为这样的事情吕沛竹是不会答应,但万万没想到,他似乎已经开始考虑这门婚事,如此才有了顾夫人的这一次成行。”
秦春仰着头,泪水似乎已经要从眼眶中淌出,原来一切早已写下,她不得不承认,在吕沛竹为了她做了那么多事情后,她开始猜想着这一次的吕沛竹是不是真的动了心,但没有想到早早地他已经去见了未婚的妻子,那个该死的未婚的妻子!
“起先是他伯父的意思,后来,怕是他做腻了商人,想要混混官途了吧。”柳如生抽起嘴笑,是深深的嘲笑。吕沛竹的靠山,在听吕石君说这些之前,他也难以想象为什么吕沛竹淡淡一声轻唤就能吓得张大少瑟瑟发抖,但明白了原委之后,柳如生笑了,这就是世道的残酷,弱肉强食。
秦春似幽魂般的站起来,迈着步子向前走,脚却软绵绵地似踏进了云朵里。柳如生一见就知道这妮子一副要出事的样子,便加紧了脚步跟在她身后:“秦春,秦春,别这样,我送你回去吧,秦春!”
秦春似什么都不曾听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向着西厅的方向走去。
柳如生上前一把拉住秦春,呵道:“秦春,你要干什么!要去找他吗?事情已经到了现在的地步,你还想怎么样。他就是那样的人,你痛他不痛,为什么不把他彻彻底底地甩掉呢!”
秦春不说话,却暗暗地将嘴唇咬得青紫,任由柳如生将他扯到身边,喃喃道:“是呀,是呀。”
柳如生的眼里泛起了一阵痛苦和怜惜,半抱着秦春,柔声道:“我送你回去吧。”
秦春像是失了魂魄的人偶,心里翻江倒海的逼着她的身体,眼前却是淡月中那抹青衣。作孽,真的是作孽,原来吕沛竹是给了自己一个顺水人情。原来自己真的不过是他手里的一个棋子。他救了自己,还了他欠下的债,现在是他去伴着新欢的时候。可笑,真的很可笑。
柳如生将秦春半抱着进了行季,将女子放在床上,看着她痛苦的表情,柳如生淡淡地说了一句:“且忘了吧,他本就不是你的。”
秦春笑了,笑得肆无忌惮。笑声充斥在偌大的屋子里,却显得分外的寂寥:“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柳如生有些不安的回头,床上的女子睁着眼睛直直地落在铺满月华的地上。柳如生很想说这一刻的秦春就像是没有灵魂的死尸。男子哀哀地叹气,心里的疼痛泛了起来,将门轻轻地合上。
看着吕府深深的庭院,他起脚向着西边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真想让小狐狸看到这样的情景吃个醋,但念及这样的剧情实在太狗血只能作罢。。
收拾残局
黑暗里秦春惊恐地睁着眼睛,血脉里的血液开始变得渐渐冰冷,身体像不再属于自己般地颤抖。她在害怕,她在想念。
在她听到吕沛竹所谓的未婚妻的那一霎,她被不可回避地推向了真实的自己。来不及心痛,来不及追问,只是一瞬间,心空荡荡地似被人掏空了。
秦春扶着床沿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行季里的各色布置,每一件物件都能让她想起那个人。
月华落上她紧闭的双眼,泪水垂落,口中突兀地念起那个名字:“沛竹。”
秦春站起身,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吕沛竹亲手备下的长裙,黛青色的长裙逶迤于地。墨色的长发落下肩头,秦春顾不得拨开额前的碎发,拿起火折子点起一点火光。
女子将烛盏擎在手上,如一抹孤魂般走到了铜镜之前,高高地举起烛盏,火光将秦春的脸映射在微黄的镜面上。她伸手拨开自己的长发,抚过自己苍白的脸颊。
女子痛苦地闭上眼,回忆似幽壑里的小溪静静地趟过届满相思的心间。
那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一个中秋,那天八月十六。
阿婆被儿子接过了家,小小的院子里只留下了秦春一人。思乡的惆怅正搅扰着孤独的女子。秦春一人坐在庭院里,右手托着下巴,睁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
想念自己的那个狗窝,想念那个“凶残”的妈妈,想念那个总是被妈妈欺负的爸爸。
秦春提着袖子抹抹泪,起脚进了厨房拿了一只白色的瓷杯出来。她在杯中斟上半杯清酒,向着满月端起,惨淡地笑笑。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秦春寂寥地笑笑,仰着头将酒饮下,却呛着自己连话也说不出来。只一口,女子的脸上就泛起了一阵酡红。秦春将头埋在了两手之间,悲悲切切地啜泣了起来。
每逢佳节倍思亲,秦春想自己就是一个彻彻底底地凡人。
小院的门被人推开,秦春想着或许是阿婆放心不下自己才特地过来看看。与阿婆相处的日子虽说不长,却总是有着一股子难以名状的依赖。秦春抬起头,嘟着小嘴,刚刚想甜甜地叫一声阿婆,才回头却见来人却是吕沛竹。
秦春的脸一下子便涨得通红,在加上之前喝的那半杯子白酒,脸上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烧得火辣辣的,嗓子也开始发紧地叫不出声。
“公子。”慌慌张张了半晌,才挤出了这么一个称呼来,转瞬又低下头。
自头一次在院子里真真正正见了一面吕沛竹后,这位自己的救命恩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就一眼,秦春就深深地记住了他,不得不承认是因为他的容貌。但百无聊赖的日子里,秦春常常会想,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样一个似乎绝不会涉足青楼楚馆的人,来到了那里,还引得他出了一万两银子救了自己。
人总是有目的还有去做一件事。
但吕沛竹似乎没有,他很少来,他并不过问秦春的任何。
“哦。”吕沛竹应了一声,就径直走到秦春的身边坐下,眼神扫过桌上的东西,最后将目光盯在了她的脸上。
“前两天阿婆的儿子接走了阿婆,阿婆本是想叫我过去一起过中秋的,但我……”秦春禀报似地说着这些话,心里却砰砰砰地跳的厉害。
“你不喜欢夹在别人的快乐里?”吕沛竹浅浅一笑。
秦春一见,心里定了定:“嗯,算是吧,毕竟我只是一个外人。”
“坐吧,我在杭州也无亲无故的,今天是八月十六,按说已经过了中秋,但我祖籍是宁波,所以细细算来,今天才算是中秋。”吕沛竹说着抬眼看着秦春,女子的脸一下子似被炭烤了般,红得越加厉害。
“其实,我也……”秦春噤声,有些事多说多错。
吕沛竹似乎也并不想理会秦春说了一半的话头,自顾自地伸手拿起桌上的月饼吃了起来。
两人便就是这样坐在月下,说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但秦春却觉得心里被眼前这个清冷的男子塞进了什么暖暖的东西。她偷偷地打眼看过他的眉眼,听着他说着些他们共同的家乡事。 秦春笑了。
桂花香悠悠扬扬地飘了一夜,秦春沉醉地低低垂着头,恍惚坐了一场弥漫一世的痴梦。
回忆停滞,秦春的心被再一次狠狠地撕裂。回忆里每一点甜蜜,每一滴温馨都能在转瞬间化成一把利刃划开女子的心,一刀一刀一刀地延续着。
夜无眠,更漏声声。
柳如生从西厅里转了出来,丫头们已经着手开始收拾碗碟。这种情景里是绝对见不到吕沛竹的。
柳如生无奈,甩甩袖子正思量着是否要接着去找吕沛竹,刚走上回廊却见要找的人就在前头的竹丛前站着。柳如生立在原地咬了咬牙,还是走上前去,想开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只得冷冷道:“事情还顺利吗?”
吕沛竹皱着眉转身,点点头,又背过身去。
“我什么时候能走?”柳如生问道。
“随时。如果你不要命的话。”吕沛竹用着淡淡的口吻,说出的话,依旧是扎人心。
“哼,很好。果然是吕大公子的做派。”柳如生笑着拍手,道。
吕沛竹并不理会柳如生只转过头,冷颜相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有事就说,没事就走。”
“哦?好大的公子架子呀。”柳如生笑笑,“在下不过是来给公子报个喜。”
“喜从何来?”吕沛竹警觉地一蹙眉,“如果你是想告诉我,你跟秦春在假山上的事情,那就不必了。”
“哦?原来你一直派人跟着秦春。”柳如生笑得更加大声,“那你怎么还不去看看她,这种打一棒子给一甜头的事,不就是你吕大公子的手段吗?何况,你似乎确实对秦春很是上心……”
“这次让给你了,我对那个女人没有兴趣。”吕沛竹勾起嘴角,立即打断了柳如生的话,一丝玩味的味道。
柳如生在原地一怔,想要开口问一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但终是没有出口。吕沛竹本心所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秦春的结果。
吕沛竹转身,步步紧逼向着柳如生走去,细长的眉眼斜过身前的男子,冷声道:“这一局棋结束了。于是,你们也都结束了。”说完,起脚就要走。
柳如生低下头,半闭着眼睛,脱口而出:“你真的不去看看她吗?现在的她一定……”
吕沛竹驻足,转身,浅浅一笑:“哦,对了,忘了谢谢你所做的一切了。”男子笑着走近,因为本就比柳如生高出半个头,便低垂着眼帘看着身前隐忍着愤怒的人:“你在为她难过吗?”
柳如生倏地伸出拳头,想要一拳打在死狐狸的脸上。狐狸一躲,脸上的笑意更重:“你真是条狼,别忘了是谁在救你出虎口。”接着,冷哼了一声,在月光下,慢慢地背手踱步离开。
柳如生独自站在原地,恨恨地咬着牙,眼里满是愤怒的抬头。
更夫打过三更的时候,柳如生始终放心不下,悄悄地避过众人,一路到了行季的门前。屋子里的灯火还亮着,男子侧耳上前,没有哭泣的声音。柳如生的心揪紧了一分。
推开门,见女子怔怔地坐在凳子上,面色苍白,见柳如生进门,抬起头,有些无力地喊道:“你怎么还不出休息呀?”
柳如生淡淡的笑了,真是死撑的丫头。
“睡不着,所以过来看看你。”
“不必担心我,我说过他……”依旧是疼痛,“他的事,我不会再放在心上。”
“秦春,何苦要这样对待自己,其实你一直是放在心上的。”柳如生走到秦春的身边,心疼地说道。
“或许吧,但总是一时的,过了也就过了,他本就是那样的,当年是我想得太多了。总是要结束的,总是要放下的,总是要离开的,这些,那些的,拦不住的,也只能难过难过,让自己吃一堑长一智。”秦春边说边低着头。
“傻丫头,想哭就哭吧。”柳如生靠近,伸出手想抚过秦春的披散着的长发,终是作罢。
秦春抬头,扯着嘴角笑笑,一双桃花眼,这一刻已经成了烂熟的水蜜桃,红肿不堪。
“真是个傻丫头。”柳如生眼神柔柔的暗淡下来,将手按在秦春的肩上。
秦春抿着青紫色的嘴唇,把头低低地垂下,恰巧落在了柳如生的手臂上。柳如生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将秦春揽尽了自己的怀里。秦春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冷笑得闭上了眼。
风萧萧地吹了一夜,晨曦露白的时候,柳如生从行季里走了出来。屋里的女子已安然熟睡。
立在窗外的人抬头看过乌云渐浓的天色,勾起一丝厉色。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八月十六,大伙中秋快乐~
离府
乌金西沉之时,秦春挣扎地睁开眼,扶着头坐起身,像是做了一场梦。
“那些都不是真的吧。”秦春淡淡地说,声音幽幽地回荡在行季。
女子起身,笑着推开窗,晚风拂面:“是真的。”
半眯着眼睛,秦春回过头,想起行季本是一直有吕沛竹住着的,心里的酸又一次泛了上来。轻轻叹了口气,伸过手拿起搭在床头的夹衣,裹在身上,推门出去。
余晖落在秦春略显苍白的脸上,遮去了她半分憔悴。在吕府里走着,低着头,她的心里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低着眉看见侍女们在走廊的尽头围成了圈,窃窃私语,又不时偷偷地瞄过自己。秦春咬着牙默默地走过。
走到吕石君的屋子前,秦春没有一如往常般一起脚大摇大摆地往里走,伸出手想着敲敲门,但还是放了下来,轻手轻脚地推开,喊了一声:“石君。”
吕石君一听,从里屋走了出来,但脸色铁青得像是刚吃了只苍蝇,低沉的声音:“哦,来了呀。”
秦春点点头,心里猜度着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开口想问,却见吕沛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衫从里屋淡淡然地走了出来,见秦春稍显憔悴地立在堂上,眼神扫过也不停留,又道:“石君,就是这些事,明天你就去办了吧。”
吕石君点点头,神色尴尬地看着秦春。看来他是已经知道了昨晚的事的。
秦春见到吕沛竹在,心里隐隐地泛着痛,眼睛通涨得有难受,咬着牙想先避开。还没说出告辞的话,吕沛竹已经连招呼也不打地从秦春的面前走过,出了屋子。秦春看着他冷峻的背景,一下子就跌坐在圈椅上,看着吕石君惨淡一笑:“柳如生都告诉你了?”
吕石君摇摇头:“早上听行季的侍女过来向吕沛竹禀报的时候,我听说的。我大概就猜到了。”
“他听了怎么说?”秦春抬头。
“他……他什么都没说,也不惊异。”吕石君说道,“纸是包不住火的,你迟早要知道。早痛早断。”
“你也在笑话我吧。”秦春低头,将头迈进自己的两臂之间。
吕石君走过来把手按在秦春的肩上:“秦春,你要记住,我们是一道来的,就要一道走,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会帮着你的。”
秦春勾着嘴角笑笑:“那你就借你的地方让我住两天吧,反正我也快走了。下次你来我酒铺,我就算懒得动弹也一定给你做桃花鱼。”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春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猫窝在吕石君的庇护下舔食着自己的伤口。早上太阳正好的时候,柳如生回过来陪陪秦春,连着吕石君三个人在一起说着些无边无际的话。秦春强打着精神听着,有时笑笑,有时插上两嘴,更多的时候却是走神。吕石君和柳如生看着秦春看着窗外,只能无奈地相视而笑。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秦春渐渐地恢复了过来,胃口也似乎好了起来。吕石君偷偷地问柳如生:“你看她到底能缓过来吗?”
柳如生笑了:“她必须把她和吕沛竹的前程往事全部斩断。”
天气正好的时候,秦春说着自己想出去走走,在阴暗里生活了这么多天,人都快发霉了。吕石君笑着说:“久吗?不过才三天。”
秦春的心又被揪了一下,不过才三天,在她看来已经能漫长得屠去她的血肉。柳如生斜了吕石君一眼,对女子说道:“我陪你去吧。现在天气冷了,先把衣服披上。”秦春接过衣服搭在身上,走到旁门,低声地说:“我自己走走就好了,也不出门,丢不了的。”女子向着门外迈了一步,又转头,露出一个笑脸:“有你们这样的朋友,真好。”
吕石君掸着衣服笑了,柳如生眯起一双似水眉眼,染上了秋色潇潇。
秦春沿着回廊在吕府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白云,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花木遮蔽之处。低头,竟是行季。
秦春思索着想要退回去,脚却不听使唤地迈进这座院子。
行季的门大敞着,秦春的心咯噔一下。探究似地往里走,一样的地方,似曾相识的情景,吕沛竹坐在书案前低头看着书,似乎没有听到秦春已走到了门口。秦春一见,一下子就被钉在了原地,害怕似地退步要离开。走了两步,终是停下了脚步,阴着脸,再一次走进了行季。
“见过,吕公子。”秦春冷声,不住地给自己鼓着气。
“哦。”吕沛竹不抬头,自顾自得看着书。
“恭喜吕公子了,大婚在即。”秦春咬着牙,话里的醋意渐浓。
“谢谢了。”吕沛竹抬头,温柔一笑,转瞬有是一副冷峻得让人胆寒的模样。
“你就真的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秦春压着嗓子,这一刻怒气冲了上来。
“不需要。”吕沛竹放下书,执起桌上的小狼毫,在宣纸上写了两笔又拿起了书卷读了起来。
“刑部侍郎的东床快婿,真是好大的派头呀。”秦春冷冷地说道,径直上前,一把躲过吕沛竹手上的笔,摔在了地上。
吕沛竹站起身,脸上带着愠怒:“与你无关。”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与你无关,秦春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就像是跳梁小丑般,握着自己所谓的真心让吕沛竹肆意的践踏。这两天她在害怕,她也在犯傻。想象着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等到一觉醒来,东方露白的时候,都结束了。没有所谓的顾夫人,没有刑部侍郎,更没有刑部侍郎的女儿和那该死的婚约。
但人醒了,梦还在继续着。
秦春有时恍恍惚惚地会抓着柳如生的袖子,正色地问道:“那天你说的事情都是假的吧,都是诳我的吧。”秦春会一遍遍地重复着,一遍比一遍更加撕心裂肺,但柳如生只是淡淡地笑,淡淡地离开。
一切都是真的,但她还是不愿意相信,她可以故作坚强得支撑着自己的神经,只因为,她从来不曾听吕沛竹说过一句。
或许,真的是个阴谋,这只死狐狸有这么多的鬼心眼,或许这一次也是他的局。秦春在无眠的夜里就会这样告诉自己,问自己,但她就是不敢亲口去证实这些。她害怕。
与你无关,秦春,你该醒了。
秦春笑了,笑着流泪,她在心里骂自己,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但就是忍不住这一刻的软弱,她低着头:“好吧,但你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斥责的声音戛然而止,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秦春转身要走,却被吕沛竹伸手一把控住,压在墙上。
他的鼻息再一次落在女子的额上。
“这么舍不得,不如留下来做小吧。”吕沛竹阴郁一笑。
秦春勾起眉眼,道:“原来你也这么想要我留在你的身边?”
吕沛竹松手,伸手摸过秦春的脸:“多一个,对于我来说也没什么。”
秦春晕开一双桃花眼,起手就是一巴掌,这一次吕沛竹没有伸手阻止。男子撇过脸,摸着脸上的红肿道:“你给我滚。”
秦春耸耸肩:“多谢,公子肯放过小女子。”便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
秦春来不及想是否要对吕石君去道一声谢,是否要去向柳如生道一声别。当年吕府这个地方实在已经让她无法在停留片刻,她走了,且发誓再也不会踏进吕府半步。
吕沛竹一人在行季按了按被秦春打得红肿的脸:“下手还真是重呀。”说着就踱回了书案边,从线装本的书里抽出一封信,轻轻地按在桌上。
信上落款的人是顾夫人。
万事皆妥。
秦春已经不需要再被捆在自己的身边了。那么就早些放她走吧。
吕沛竹走到床边,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着些什么。良久,从枕头下掏出了一方白色的手帕,手帕上落了点点殷红。吕沛竹拿着手帕,取来火折子点起了蜡烛,又就着烛火将白色帕子给烧成了个灰烬。
右手食指上的伤口已经退去了,男子半眯起眼睛避过耀眼的火光。在荧荧的火光里,他似乎还能看到指尖的鲜血落在白色手帕上景象,很是艳作者有话要说:真相,死狐狸。
满城风雨
秦春熟门熟路地拐进小胡同,起脚啪得往木门上一踹:“小的们,你们家大王回来了。”秦春很想说自己已经遍体鳞伤,小的们就不要再折磨你们的姐姐我了。
但,那些事属于她的事,而店里的两个小的,不该跟着她去受那一肚子的委屈。
芳姐儿探出头,蹦蹦跳跳地窜进秦春的怀里,又是蹭脸又是扭屁股的,嗲声嗲气地喊道:“春娘,春娘,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想死我!”
秦春一把抱起小丫头,半个月没见,小丫头又长高了些。芳姐儿乖顺地坐在秦春的腿上,把玩着女子的长发。秦春斜过眼,咳嗽一声:“傻小子,你呢?”
王宝儿乐呵呵地使劲点着头,活像只兔子。
秦春甚是安慰地拍拍两个小的,问道:“最近,我不在,店里的生意怎么样呀?”
“好,好得没边了!”芳姐儿说着就指使王宝儿去账台上那账本给她看。
秦春接过账本,狐疑地问道:“小丫头,不会是做假账来给姐姐我邀功的吧,要是被我查出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丫头哼哼一声:“不信!不信你自己看嘛!”
秦春就着账目粗粗地看了一遍,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在自己走了以后这生意好得似乎真的没了边。按理说,自己这桃花酒铺的生意原本就算是相当兴盛的,一个简陋的小店面,几章破桌子,整天来往的客人却是络绎不绝的。可最近的生意怎么就又翻了一倍呢?
“丫头,这是怎么回事?”
芳姐儿吐吐舌头,努努嘴:“你自己看看吧。”
秦春放下账本,自己往酒铺里扫了一眼,这原本就不是喝酒的正点,却坐了一堂子的人。人多就人多呗,可还是一屋子的姑娘,描眉画眼水袖华服地坐了满满当当的一屋子。每个人还在身边带了一个小丫头,低眉顺眼的伺候着。
秦春顿时傻眼,挠挠头,转头看着芳姐儿和王宝儿,问道:“这唱的是哪处呀?”
芳姐儿弯着眼睛一笑,送了秦春一句话:“自己问去。”
“死丫头!”
秦春无奈地摊手,身子就上前凑了凑。这一个个的姑娘小姐,似乎还都是有些身家的女子,身上穿的手上带的一样都不差。四人一桌坐在一起也不打招呼,也不相互说话,相互拿眼斜斜对方,眉目里满是不屑。
这不是放了一屋子的炮仗吗?到底是怎么回去呀!
秦春正踟蹰着该怎么开口,却听坐在酒铺角落的一个女子唤着小丫鬟拿出镜子来照照。一边照着理着头发,一边对着身边娇容女子说道:“姐姐,你看我今儿的飞天髻梳得可好?”
那做姐姐地细细看了一眼,点点头:“嗯,挺好的。”
“姐姐,那你看我的这件紫云纱罩在我的身上可有几分妩媚之色?”
姐姐又点了点头,举着帕子,抿唇笑道:“妹妹呀,我看你的姿色甚好,怕要把别人家的姑娘比得花容失色了。”
秦春越听越觉得云里雾里的不明白,上前一步,想跟这对姐妹搭个讪,却又听姐妹之间说起话来。
“姐姐,你说我们都等了这么多天了,怎么就是没见着人呀?”妹妹娇滴滴地问道。
“妹妹呀,你千万莫急,你看这一屋子的人不是也等了好些日子了吗?不是也没见着?不是也还是等着呀?”
妹妹娇羞的点点头,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红了一层。
“话说他家大业大的,不论在这王土之上有多少家业,单单看看这宁波府里有他多少家业。就能知道他有多忙了,这样的大忙人,哪能天天来这么个小酒馆里泡着呀。”姐姐安慰道。
妹妹点点头:“也是呀,但听说他来过这里好几次了呢。”
姐姐笑了笑:“真是我的傻妹妹呦。”
“姐姐。”妹妹娇嗔道,“他可不是一般的人,这一城的女子能有几个是心里没有他的呀。”
“也对,听说他长得一副惊若天人的模样,至于气度,就更是有仙客风范呢。”
“是呀,姐姐,你说他会不会就是天上下凡的神仙呀?”妹妹天真的问道。
“这个我倒不知道,所以就想来见见。不过听说连县太爷也对他毕恭毕敬的。那一定也是个厉害的角色呀!”
姐妹俩说热闹,秦春越听越糊涂,她们似乎说的这个人,她认识,但又……
等等,她们,难道说的是吕沛竹!容貌,家业,县太爷,气度,如出一辙!什么,这帮子大家闺秀原来是一帮子花痴,来这里等着见吕沛竹的!
秦春一股火从心里烧起来,一个箭步上前,阴着脸问道:“请问,两位小姐,来这里是等吕沛竹的?”
“你是何人?”姐姐说道。
“你是何人?敢直呼吕公子的名讳!”妹妹生气地说道。
秦春一指自己,扯着嘴角笑笑:“我是这个酒铺的掌柜的。”
“哦,原来她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狐狸精呀?”两姐妹还没开口,就听身后有几桌的女子嘀嘀咕咕地说道。
“呀,也不见得是什么倾国倾城的货色吗?也不知道吕公子是看上她什么了,会跑来她的酒铺子里喝酒。”
身后嘀嘀咕咕地没完没了,秦春一怒,正想拍桌子,但终是忍住:生意还是要做的,那这一屋子的娇小姐就得罪不得,说不定谁就是个名门之后或者官宦人家的小姐,一会子哭哭啼啼地回去,跟着老爹一撒娇,她的小酒铺就是即刻夷为平地了。
秦春无奈,讪笑着说道:“小姐们一定是听了某个小人的谗言了,那个吕大公子从来不来我们酒铺里喝酒的,我们这小庙怎么容得下那尊大佛呀。”
此言一出,有几个女子又在背地里嘀嘀咕咕没完没了,似乎要打退堂鼓。秦春一看,心里刚乐了会。
就见一坐在窗边的清秀美女阴着脸站起来:“你说谁是小人?”
秦春一愣,嘿嘿一笑,那美女又说:“就是我亲眼看到的,你说谁小人。”
秦春一时就笑得更加尴尬,心里叫嚷着这到底叫什么事呀。在吕府被吕沛竹欺负,回了店里有被一帮子花痴欺负,算了今天豁去出了,我一好好的女子,就得这么一直受着你的苦!哼,今天还是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了。顿时,秦春一拍桌子,一卷袖子,扯着嗓子喊道:“各位请回,今儿的钱就不算大家的了,这吕沛竹是不会来的,请回吧,请回吧。”
满堂的女子一听,却没有一个挪窝的。秦春心想难道是自己的语气不够重?又想喊一嗓子的时候被芳姐儿一把扯住了袖子,一阵挤眉弄眼地把秦春拉到了后院。
芳姐儿气急败坏地说道:“春娘,没用的,没用的。”边说边不停地摇着手。
“没用,什么没用?”秦春瞪着桃花眼大声问道。
“这样是没用的,这些小姐都是付了一个月的酒钱的!”
“什么?就为了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还是一个月一个月地泡在我店里?!”秦春扯着嗓子大叫起来,这世道真的是什么人都有,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一次,还真是见到了。
秦春的脸一沉,拉拉小丫头:“收钱的时候,怎么没有烂掉你的手?”
“我这不是为了你吗,看你起早贪黑的,就想能多赚点多赚点,谁知道你会这么不大方,一回来就吃干醋。”
秦春真的是欲哭无泪,叹叹气道:“小丫头,你叫那傻小子去厨房找块板子给我磨得锃亮的,然后你去把笔和墨给姐姐备好。”
芳姐儿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跑着就走了。
秦春抬头,一脸的阴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秦春先提气再提笔,洋洋洒洒几个大字。写完一吹干,刷的一声飞到王宝儿的怀里:“王宝儿,找个钉子把这牌子给我顶到酒铺的门外去”
王宝儿得令,一阵小跑,屁颠屁颠地把木牌子往门上一钉。
几个好事的姑娘,好奇地往门上一看,上书几个大字:“吕沛竹与狗不得入内”。
一时掀起千层浪,酒铺子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那些平常端着小姐架子的人,马上就破口大骂。秦春在后院呆着捂着耳朵就当没听见。
你骂你的,我开心我的,两不相欠。
小姐们骂了一阵,也实在没趣,就熙熙攘攘地走了。酒铺里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秦春出了屋。看到第一个正常的客人来喝酒时,秦春笑着上去招呼,就听那客人:“今儿真稀奇,那帮子小姑娘,怎么这么就走了?”
秦春眯着桃花眼笑笑:“那不是下午的时候那吕大公子来了嘛,小姑娘们了了心愿,也就回去了。”
客人笑着点点头,点了一壶桃花酿,又点了一份桃花鱼。
午后天色正好,秦春惬意地坐在院子里看着蓝天白云,自言自语地说道:“改明儿,我一定得去弄棵桃花树,转转我的烂桃花。”
桃花树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秦春在紫霄观里悠悠转了一圈,有些疲倦地往山坡上的大石块上一坐。
这紫霄道观在城外的山上,依仗着一山的参天古木,生生添了几分道骨仙风的飘逸和洒脱。又正值十月,天高气爽,云淡风起地让人心旷神怡。
秦春在大石头上一落座,举着小拳头就往自己的腿上敲。溜溜地转了一圈,看着这一山的树木,秦春还真是有了几分想要做道士的念想。
明朝那会子,道教算是被封为国教,自永乐大帝之时起,道教就在王权的追捧下,渐渐地兴盛起来。想想武当山上那些费时费工的禁城建筑,再想想青词宰相,就可见一斑了。
秦春上大学的时候也迷恋过老庄,不时的也想着羽化成仙地逍遥天地,以至于,没事也研究青词之类的道教文化,然后就神神秘秘地捻起兰花指,压着嗓子帮着死党们算命。
秦春暗暗念着她曾经见过的青词,说实在的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念着念着倒还觉得挺有味道的。
歇脚歇得竟是去想些那乱七八杂的东西,秦春拍拍自己的脑袋,心里盘算起正经事来。这紫霄观里,的确是一派神仙之境,于是乎,秦春想着要是想找棵合心意的桃花树,还得上这里来,但眼下,虽说是看中了棵小桃花树。论树龄也不长,但要跟一帮子牛鼻子老道士打交道,弄走这棵桃花树搬回家,似乎还真是个问题。
穿着长袍的小道士提着饭盒打秦春地身边走过,偷眼瞄着女子的一张俊秀的脸,脸颊上霎时红了。
秦春漫不经心地一抬头,恰恰对上小道士的神情。心里嘿嘿一乐,这回看来得使美人计了。
女子亭亭款款地往前走了几步,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道:“见过小道长。”
小道士摆摆手,红着脸往后退了两步:“姑娘有什么吩咐吗?”
秦春笑笑,伸出食指,一指前头的一株小小桃花树道:“就是想问问道长,这山上的树,卖不卖?”
小道士一愣,这上山入观里来的,算命,求子,求平安的,他都见过,却不曾想到眼前这位仙女似的姑娘竟然上山来要买树。小道士点点头,又摇摇头,支支吾吾地说道:“倒是没有听说过。”
“哦?没有听说过?也就是说不是不买的喽?”秦春弯起眼睛一笑。
小道士看得沉醉有些,点点头,一回神又摇摇头:“这个那个,还是去问问师傅吧,我也说不准。”
秦春点点头道:“那请先头带路吧。”
小道士嘿嘿一笑,能跟仙女同行能是合着了他的心意。
两人沿着山道上往上走,小道士一路上嘱咐着秦春说:“我师傅是个脾气极怪的老头,没事就爱吼人玩。姑娘一会见了千万别被吓到,至于买树这事嘛,姑娘还是得自己掂量着办。我入观这些年,还真是没见过有人上山来买树的。但要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会帮衬着姑娘的。”
秦春听了点点头,心想着,长得漂亮果然是占便宜,连自己都能得到这样的礼遇,要是换了吕沛竹……
吕沛竹。
秦春抬头看着松树上的小松鼠哀哀地叹了口气。
两人一行沿着山道终于到了山顶,秦春气喘吁吁地往屋外的一方石凳上一坐。小道士两手一拱袖道:“姑娘,现在这里歇息,容我先进去禀报一声。”
小道士说完就进了屋。
秦春坐在石凳上,看着山前的景色,果真是跟山下的有所不同,人道是道骨仙风,果真是要于断崖危岩之上,临风而立,看着一眼的云雾缭绕才能得天地之真法的吧。
秦春没头没脑地想着,嘴里却不由自主地念起了早先记得的青词:“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原始天尊,一诚有感。”
“岐山丹凤双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一个忠厚的男声。
秦春一听想着是老道士打屋里出来接客了,一转背不想着忠厚的声音竟然是眼前蓄着长吁,眉清目秀的道士说出来的。秦春在心里暗暗念道:这道士可是跟小道士口中所说的猥琐大叔形象,相距甚远,看来又是一个被人嫉妒被人抹黑的可怜的主儿。
秦春上前一拜:“见过道长。”
“你就是那个要买树的人?”道士眼睛向天,一下子他那眉清目秀的样子就在秦春的心底被彻底撕裂。
“对,就是我,还请道长开个价吧。”在商言商,道士没有一口回绝就是有谈的余地,秦春自然不能放弃。
“哦?不要那桃树干什么?”道士一双俊目斜了过来,略带调笑地问道。
“转转运气,近些年来女子开了一树的烂桃花,想借着贵观的仙树转转运气。”秦春老实地说道。话说,这入了仙家的人不在乎名,但就是爱听人被他们奉为上仙似地瞻仰着,秦春就顺水推舟。
“你也老实,但这树不卖。”道士一背手就往屋里走。
秦春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你原本就打定主意不卖我的话,干什么,絮絮叨叨地问得那么许多!真是个莫名其妙的道士。
道士,往里走了两步,回头,看着秦春又道:“你怎么还不走?”
秦春一听,真想起脚踹一脚那道士,心想着要不是你长得一副好皮囊,姐姐我,今天就代表天地解决了你!
心里气着,嘴上又占不着什么便宜,只得悻悻地要下山,心里暗暗骂着你个牛鼻子老道不得好死。刚走了两步,又听那道士似乎一把扯着了小道士的耳朵,疼的小道士哎呦呦地直叫唤。
“你小子,老子叫你去买的好酒,你怎么又给爷爷我打来了这样的马尿呀?”
“哎呦呦,师傅师傅,您放手,放手,就您给的那三瓜两枣哪里够买那桃花酿的呀!”小道士甚是委屈地说道。
秦春一听,什么?桃花酿,这次的桃花树可算到手了,嘴角一扬,转身,回去。
“你怎么又回来了?”道士一手扯着小道士的耳朵,一手指着秦春问道。
“没什么,就是听说道长喜欢那桃花酿,就想来告诉道长一桩事情。”秦春悠悠地说道。
“事情?什么事情?”道士没好气地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小女子不才,正好是那桃花酒铺的掌柜的。”秦春一字一顿,斜眼看着道士的表情。
没想到道士听了也不惊异,淡淡地说道:“是吗?相信你,我就是个鬼。”
秦春冷冷一笑:“要是道长不信,那下次遣了你小徒弟来我酒铺里买酒,就被怪掌柜的我,不认人了。”秦春说完转身就走。
道士在风里细细一想,马上换了一副俊朗之情,煞有其事地喊道:“姑娘,且留步,这桃花的事情都是可以谈的。”秦春听了,心里有了底,也不停步,继续向前走。
道士是个嗜酒如名的主,没事就爱就着山风品赏一杯酒,把自己当成是诗仙李太白。前阵子听说桃花酿是人间难得的极品,肚子里的酒虫就作了祟了。现在听说秦春是桃花酒铺的掌柜,心想着说不定能占点什么便宜,急急地扯扯小道士的袖子一使眼色。
小道士嘟囔着嘴,一脸委屈得往秦春跑去,一把拉住秦春道:“姑娘留步,留步呀,师傅找你说话呢。”
秦春一笑道:“哪里有道士冲着姑娘拉拉扯扯的?”
这时大道士也赶了上来,露出一副仙家的洒脱样道:“姑娘的桃花树好说好说。”
秦春停步,皱着眉头回头道:“是吗?道长不是说不卖的吗?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勉强,还是算了吧。”
“等等,这个是有变化的,刚才听姑娘的青词,看来也是跟我玄武大帝结下缘分的人,这树的事,自然是有回旋的余地的。”道士一背手,堪称风度翩翩。
秦春撇过头,心想着再执拗怕是要过的,微微一拂袖道:“那我们坐下说话?”
“好,好,好,坐下说话。”
两个时辰后,秦春沿着弄堂优哉游哉地晃回桃花酒铺。而身后则是跟了一大一小两个道士,扶着一辆车,车上载着一棵桃花树。
秦春直直将两人引到了后院,煞有其事得指挥着两个道士将桃花树种下。道士挽着袖子一边拿着铲子埋着土,一边偷眼看着院子里的桃花酿,不时得拿鼻子嗅嗅,脸上的神情就恍惚了三分。
秦春掩着袖子嘿嘿一喝,径直开了一坛子的酒,沽了一碗碰到道士的面前:“有劳道长了,请先尝尝我的桃花酿吧。”
道士见了,再也顾不得自己那仙家的派头,端过酒碗就咕嘟咕嘟地往肠子里灌。喝完后,一抹嘴,大叹道:“果真是神仙佳酿呀,我这一遭走的真是值了。姑娘,这树给你送来了,这酒吗……”
“道长还信不过我吗?你装一车子酒去就是了。”秦春大方道。
买卖是买卖,朋友也是朋友,这一票子生意坐下来,秦春跟这位紫霄观的顾道长算是攀上了关系,下次要是要求签解签的,也算是有了个门路。
秦春一边神神叨叨地想着一边往铺子里走。刚已经铺子秦春就觉得今儿这两个小的有些不对劲,扯过芳姐儿问道:“怎么了?出事了?”
芳姐儿摇摇头:“有人等你很久了。”
“谁?”秦春警觉道,小丫头的神情就告诉她一准不是什么好事。
芳姐儿努努嘴,一指临窗的位置上坐着的一位小姐。一身的锦缎看来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秦春顿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该不会是吕沛竹的未婚妻找上门来了吧。
桃花酿
一棹碧水,一池春心。
秦春整了整衣衫,往临窗的座位走去。那女子倚着窗穿着一件淡绿色的长裙,用一支玉簪挽着三千青丝。秦春抽着嘴角笑笑,这太像是吕沛竹的手笔了。再看,女子美目半垂,一副淡雅晓月的小姐样。秦春的心抽了一下。
“找我有什么事?”秦春往女子的身边一站,含着笑意的眼角弯起,不卑不亢地说道。
“你便是桃花酒铺的春娘了?”女子笑道,脸颊上的酒窝渐深。
秦春脸上的笑意渐重,肚子里却暗中揣摩起来:这不就是正经夫人来找狐狸精的可笑戏码吗?你大小姐一定是听了什么风声,来找我的茬了,现在来冲我使怀柔政策,一会子说不定还要大打出手。
“就是在下。”秦春点点头,暗自用余光扫过女子脸上的阴晴。
“果然是美人胚子呀,原本我听别人说还不信,光想着做掌柜的一定是有了些年纪的,再听说是叫春娘就更……不过真当当是没有想到春娘竟是这样的年轻!”女子点点头,稍带惊讶的说道。
秦春举起团扇抬起头,一双桃花眼看着淡绿衣衫的女子,心里真是有些没了底:这小姐来寻仇,也不用一上来就一通天花乱坠的乱夸呀。该不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吧。
“不敢当,不敢当,我就是做小家小买卖的,什么美人不美人的,都是酒客们的抬举,不敢说什么的。”
女子笑笑,拉过秦春地手说道:“春娘的桃花酿是宁波府里出了名了的,怎是小家小买卖呢。”
秦春笑着将手抽了出来,心想着着妮子今儿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呀?没事还来套近乎,真是莫名其妙。也好,你不挑明,我也跟你套着,谁也别把话说明了。
女子见秦春一副待客的样子,却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表示就开口道:“其实这一次,我来是有件事来求掌柜的的。”
女子说着脸红了起来。
秦春似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不会是来求我离开吕沛竹的吧?这真是老得不能再掉牙的情节了!何况,我跟那只死狐狸,的的确确已经是井水不犯河水了,大小姐你就饶了我吧!
秦春心里叫着,思绪不由地走了神,以至于完全没有听清楚女子后来说的话:“我说小姐呀,我与吕公子早已……”
在一边的女子疑惑道:“什么?吕公子?哪个吕公子?”
“就是那个吕沛……”秦春抬头,恍然大悟地说道,“等等?什么!你不是为了吕沛竹的事情来的?”
“吕沛竹?那个宁波府里有名的吕大公子?”女子惊异地问道。
秦春干瞪着眼睛点点头,又摇摇头,终是尴尬道:“那姑娘来我店里有何事?”女子一听脸上的红色加重:“小女子刚才说了,是为了桃花酿……”
“桃花酿?”秦春“蹭”地警觉了起来、桃花酿是店里的命根子也是自己的命根子,这一家的大大小小也就指着这一手绝学过活,这女子不打吕沛竹的主意,倒是打上了桃花酿的主意。
秦春顿时炸毛。
女子见秦春的脸色沉了沉,又沉了沉,一张海棠芙蓉面一下子成了青铜镜子,还微微发着绿,低头,声音微弱道:“其实,小女子是……”
秦春摇摇团扇,道:“姑娘,不必说了,桃花酿的事,没什么可谈的。”
“秦春姑娘,这事情……”女子想要解释什么,伸手扯着秦春的袖子一边急切地说着,一边神色急切道。
秦春并不想理会这些许多,直直地往后院走。要她桃花酿的秘方,绝不可能!
“秦姑娘,您且留步,先听我把话说完,再走也不迟!”女子伸手拽住一脸不耐烦的秦春说道,满眼的请求。
“好,有什么你先说。”秦春不露笑脸地往椅子上一坐,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秦姑娘,我叫葛从嘉,是峨山丝绸铺掌柜的女儿。”
从嘉,这不是南唐后主李煜的字嘛,名字倒是不错。
“原来是葛员外的女儿。”秦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葛从嘉点点头,又说道:“对,我父亲是桃花酒铺的常客,时不时得就遣人来铺子里买些酒回去。父亲喜欢这酒,说是清雅,喝的时候能让他想起山岚明月桃花夜。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心想着读书能出人头地,但最终是拗不过爷爷还是从了商,但就是忘不掉那个文人的梦。”
秦春在一边听得仔细,脸上却依旧不露声色。
“我想父亲喜欢着桃花酿就是因为这酒能带着父亲在做一次那样的梦吧。”葛从嘉说着半闭起眼睛,摇摇头,“我知道别人都会说我父亲真是个痴人,但这便是他的梦,他想要的东西呀。”
葛从嘉征求似地抬起头,看着秦春,眼中默默涌动地温情,投射在秦春的眼里:“但,现在要回老家了,回到山西去,父亲怕是再也做不了那般的梦了,所以……”
“所以你想向我讨了秘方去,好酿给你父亲喝?”秦春斜过眼睛接着说道。
“秦姑娘若是愿意的话,即便是千金相谢,我葛从嘉也是在所不惜!”葛从嘉有些感激地说道。
秦春掩过团扇笑笑:“姑娘真是好孝心,但……”
但人心叵测,我又怎会知道姑娘是真的孝感动天还是编了个由头来诳我的桃花酿的呢?后半句话秦春没有说出来,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葛从嘉的话秦春只信了三分。
“秦姑娘,信不过我?”葛从嘉有些黯然地道。
“也不是,不过姑娘也是看到了的,有了这桃花酿才有了我这小小的桃花酒铺,姑娘这般横冲直撞地进了我店里来,开口便是我的绝学,你要我如何应答呢?|Qī-shū-ωǎng|”秦春淡淡地笑道。
葛从嘉的脸色一沉:是呀,自己这样鲁莽地进了来,开口就是人家赖以为生的根本,人家又怎么答应呢。
葛从嘉尴尬的笑笑,站起身,想着秦春微微一福礼道:“我小女子冒昧了,但今日我所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秦姑娘若是信不过大可以去查证的!”
秦春也站起了身,打葛从嘉的身边走过,拍拍女子的肩道:“姑娘还是回去吧,要桃花酿,是不可能的。”说完便径直地往后院里走去。
葛从嘉呆如木鸡地站在堂上,秋日的风吹动了她如墨的长发,神色寂寥地转身走了。
秦春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下,冷哼一声,抬眼看看用十坛子桃花酿换回来的桃花树:“葛从嘉?”
已是金秋时节,看着好不容易弄来的桃花树,秦春实在不想大好的雅兴被一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女子给搅乱了。她哀哀地叹过口气,举着团扇遮去头顶上的日头,听着大雁飞过苍穹的声音,秦春默默地念道:“又要过冬了,过冬好,过了冬就是春天了。”
秦春闭上眼,想着等到来年春天的时候这一树的桃花开得艳丽的景象,想想也是一幅落英缤纷的胜景吧,就像那一年的春天。
那一年的春天。那一年的我和他。
秦春睁开眼,回忆冲进脑海。
僻静的院落,一扇吱呀作响的门扉。
阿婆年纪大了,乡下的儿子终是不舍得老母亲终日还是为了生计而繁忙,哪怕与秦春在一起的日子本就是清闲的,但还是回了乡下。临行的那天,吕沛竹难得地出现在了弄堂的尽头,扶着阿婆上了牛车,然后轻声地在阿婆已然衰败的耳边道了一声:“再见。”
秦春不舍地依偎在门边,咬着牙忍着泪。人处得久了就会有感情,何况是一直时时处处照顾着自己的阿婆。
巷子的尽头传来车轮碾过的声响,秦春回到了房里,蒙着头哭了一阵。此后就只有她一个人了,此后她该怎么办,秦春害怕,像是藤蔓失去了乔木般,她很害怕。
房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站在惶惶日光里的俊颜男子伸手拍在秦春的背上,秦春惊讶的回头,映在眼里的真的是吕沛竹。
“还有我。”
吕沛竹开口说道,温柔的声音回响在洒满阳光的小屋里。秦春抱着被子向着墙角缩了缩,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春色。
他说还有我。
秦春的心颤了下,避过吕沛竹的眼睛说道:“真想去看看春日里的桃花。”
吕沛竹伸手摸过秦春的鬓发,弯着眼睛看着依旧挂着泪的女子,淡淡道:“好。”
春风拂面尽皆紫。
阿婆走后的日子吕沛竹每天都会来到小院里,陪着秦春吃一顿饭,午饭,或是晚饭。两人吃过午饭就倚着桂花树坐着,闭上眼睛,让日光印在脸上。秦春会偷偷地睁眼看着吕沛竹一脸的安静,她的心开始渐渐地被这个男子的默默柔情而融化。不因为他的容貌,而是他让人不可拒绝的温存。
有时吕沛竹会在余晖满地的时候踏进小院,秦春早早地备好晚饭,等着他。她想这样的生活就像是一对生活在深山里的小夫妻,丈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她就会扶着篱笆等着太阳下山,等着吕沛竹回来。
但,每一次等秦春睡下,吕沛竹便悄悄地掩上房门,离开。
春天就这样地再两个人的默默无言里悄悄地流淌而过,直到那一年仲春的时候,秦春倚着桂花树,指着天上的纸鸢说道:“多美的纸鸢呀。”
那一天下午,吕沛竹放下了店里的一切事情陪着秦春在西湖边上放了一个下午的纸鸢。看着秦春握着纸鸢笑,他也笑了。那一天的桃花开的看是艳丽,只是吕沛竹的眼里只看到了那一双桃花眼。
日落西山的时候,两人顺着小道回家。秦春高兴过了头,一下子就摔在了青石板子铺成的路上,腿上肿了起来,疼得走不了路。吕沛竹不说什么便背起秦春接着往会走,笑笑地说了声:“傻丫头,还疼吗?”
秦春当时就哭了,抱着吕沛竹的肩,将头埋在他的黑发里。推开门的时候,秦春看到那院子里原本形单影只的那一棵桂花树傍种上了两棵桃花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刚回来,这是国庆前的最后一章存稿,所以昨天就没有更。。鞠躬。。
桃花劫
秦春提着酒壶,晃晃荡荡地往紫霄观上走。
山腰上矮树丛里攀生出的的枝桠挂住了秦春的罗裙,小妮子扯着裙子骂了声:“晦气”。抬起头,抹抹汗:“这紫霄观真是要生生地建到九重的云霄上了。”一溜的石阶横亘在面前,秦春无奈地叹叹气。
在给自己讲完第三十八遍革命前辈长征的例子后,秦春终于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顾道士笼着袖子站在门口,看到秦春来了,脸色似乎沉得很。秦春不搭理他,拿起腰里的酒葫芦开了盖子,嗅嗅壶里桃花酿的酒香,冷冷地咳了两声。
顾道士一闻酒香肚子里的馋虫就像是下在他身体里的蛊,立马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脸,贴到了秦春的眼前:“掌柜的早呀,这大早上来我观里,不知有何事呀?”道士边说着,[奇+书+网]边拿眼睛斜着秦春的酒葫芦,还不住地那鼻子嗅了嗅,最终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秦春上了千级台阶,两条腿酸软地进,找了块石头就坐下,斜着眼看着道士一副酒鬼投胎的样子,心里暗暗想到:这年头的人情味都淡到这酒里头去了。
“咳咳,你会干什么呀?”秦春看道士的样子,心里觉得有趣,便打趣道。
“看面相看手相看脚相,相相精通。算前尘算过往算姻缘,缘缘皆道。”顾道士说着背过了身,做出一副高人的模样。
秦春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倒看看我的手相面相加脚相,再算算我的前尘过往和姻缘?”
顾道士背着手在秦春的身边溜溜地走了一圈,伸着手装作捻须的样子,又掐着手指晃晃脑袋,说道:“原非本朝人,奈何入风尘,守得桃花开,始开极乐门。”
道士说完冲着秦春一摊手道:“算完了,把酒拿来吧。”
小妮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愣住了神。
原非本朝人,奈何入风尘,守得桃花开,始开极乐门。
诗的前两句说的正是自己穿来明朝却穿成窑姐的事情,这道士真的是神了!但这后两句又是什么意思呢?
秦春心里的疑团笼了起来。小妮子低着头沉思着什么,又抬头看着道士说道:“道长的话,何解?”
顾道士涎笑了两声,伸着的手勾了勾,示意小妮子交出酒来。
秦春把酒壶递上,道士喝了口,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道:“这诗这么简单,你还想不明白?真是个蠢丫头呀。朽木不可雕也。”
秦春咬咬牙,道:“这年头算命的十有八九是诳人钱财的,说不定你说的是一番意思,而在我看来又是一番意思,这样两番意思下来,就成了我的命途。”
顾道士笑笑道:“这本就是随缘的事情,姑娘爱怎么想便怎么想,但这命已然定了下来,就在你的脸上了。我也不过是告诉姑娘,你脸上写的是什么。”
秦春绕着道士走了两步,这道士看来似乎就是一副张狂作态地邋遢样,但那几句话听下来,却似乎真的有几分重量。看他年纪轻轻地就守着一山的灵秀,怕不会真是什么世外高人,桃花源里的神仙吧。
“多谢道长指教,但诗中所指的极乐门是什么意思?”秦春讨教道。
道士喝酒喝得兴起,斜着眼睛看看秦春:“所谓极乐,则是人之一生所追求的无爱无恨无怨无嗔的空幻世界,也就是无感的世界。”
秦春挠着头,想了想,却是越加地不明白了,于是便黑着脸说道:“道士说道还没有和尚念经来的清楚,越说越不明白了。”
“这是还没到时候,你自然不懂,时辰一到你就明白了。小妮子,今天上山所谓何事呀?不会是来问姻缘的吧。”顾道士喝了酒,全身上下暖烘烘的,一时间脸上的态度也缓和了下来。
“说道姻缘,道长诗里的这朵桃花,指的是姻缘吗?”秦春问道。
“姻缘也是因缘,不过是个桃花劫。”顾道士说着面色凝重了起来,转头看着秦春。
秦春见惯了道士一脸没有正型的样子,现在道士变了脸就似在小妮子的心头泼上了一盆凉水:这是噩兆呀。
“桃花劫?”女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顾道士掸掸衣服,点点头:“是个劫,但,我能解。”说着自信地一笑,冲着小妮子使了使眼色。
秦春气馁似地往石凳上一坐,耍耍袖子道:“说吧,要几坛子的酒?”
道士嘿嘿一笑,伸出一手的食指,又伸出一手的食指,在秦春的面前已交叉,道:“十坛子酒,我道士一向价格公道。”
秦春无奈地点点头:“小意思,说吧,怎么解?”
道士神秘地笑笑道:“不够,不够,这次的酒,我要你”说着将食指冲着秦春一指“就是你,给我送上山来。”
秦春觉得自己的脸在抽搐,手心痒痒得直直想打那道士一顿。
“哦,知道了。”秦春满不乐意的答道。
顾道士是个有两把刷子的道士,打秦春听了他算的那首诗就这么认为。虽然,刚才道士脑后淡淡地神仙光圈已经在他没脸没皮地漫天开价的时候消磨殆尽,|Qī-shū-ωǎng|但仙气多少还是有一点,凭着这仅有的一点仙气,秦春决定忍了这个牛鼻子道士。
“妮子你别不高兴,道长我这么说也是让你有个机会与我玄武大帝修缘,说不定,到时候,你就能修成了遇佛杀佛,遇鬼杀鬼的主而难免。”道士见了秦春的模样,心里充满了复仇的快感,总算是报了那桃花树的一箭之仇了。
“别跟我在这里扯些那有的没的,快说,怎么解?”秦春冲着道士一瞪眼,吼道。
“简单,酒方子送人,酒铺子关门,你的劫就解了。”道士轻松地说道。
秦春真想飞起一个巴掌耍在道士的脸上,生生地忍住,说道:“你是不是想叫我把桃花酿的秘方送给你呀?”
“道长我喝酒不酿酒,你要是正想送我的话,我也乐意收下。”道士搓着手,笑笑道。
“酒方子送人,酒铺子关门,你让我以后喝西北风去呀?”秦春使劲瞪了瞪道士,骂道。
“道士的话,听不听由你。”顾道士说着转身,身子毕竟秦春,“我告诉你的是解你桃花劫的办法,又不是告诉你什么生财之道,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去吧。”
“活都活不下去了,还怕什么桃花劫吗?”秦春反诘道,“我看是你这道士张狂地不知轻重才对。”
“小妮子,你错了,我可不是一般的道士,这十里八乡地都叫我一声活神仙。”顾道士笑着说道。
“活神仙?死了的神仙还有什么用?神仙自然要是活的喽,我看都是些乡人们为了省两个子,来讨好你的话罢了吧。也就是你这个老道士听了好话就松了骨头。”秦春嘟着嘴说道。
“小妮子,你又错了,死掉的神仙千千万万,其实就是些失去了法力的神仙,又不是不会开口说话。”道士露出了一个神秘的表情,拍拍自己的长衫,“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答应活神仙的桃花酿别忘了早日供上来,不然,小心爷爷我捏个灭字诀,把你的七魂六魄给勾出来,然后再让你小妮子魂飞魄散。”
秦春听得有些气馁,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道士到底可信与否,现在她越发拿不准主意了。记得以前听刘宝瑞先生的单口相声《斗法》和《黄半仙》说得都是因着了巧合而做了神人的故事。这个姓顾的道士,做出一副样子是真的有绝技在身还是歪打正着给她批了这个准得连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命,她还真没了主意。
前尘往事,准不准还在其次,但他口口声声说下的桃花劫倒是秦春不得不放在心上的。若是其他的避劫的办法也就算了,偏偏是这么个掘祖坟,有今生没来世的解法。这让她以后可怎么活呢?
秦春一边思量着个中厉害,一边溜溜地往山下走。山道上人烟稀少,再看看那道观也有些破败,香火也不是很兴旺。一座大山,一座道观里,除了那个一嘴狂言的顾道士,也就只有那个天天被他揪着耳朵呼来喝去的小道士。看来,这不是个神仙显灵的地方。
秦春思量着这些,这时,迎面走来个挑着柴禾要下山的樵夫。小妮子看着樵夫转了转眼珠子:要想知道这道士到底是不是活神仙,问问山里人的口碑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樵夫大哥,我想打听下,你可知道这山上有个道观,叫紫霄观的?”秦春一脸和善地凑了上去。
这樵夫一看就是个在家里被老婆欺负的样子,见着女人就有些害怕地往后哆嗦了一下,点点头:“知道,怎么了?”
“我就是想问问,这道观里算命批字的道士,算得准不准?”秦春问道。
樵夫睁眼看着秦春,上下打量了一番:“姑娘是到观里去求姻缘的吧。”
一个年近二十的女子一人徒步来到这深山里的道观里,让乡人们看了多半会认为来求姻缘的。
秦春默认似地点点头。
“那道士是不是跟姑娘说有了劫在身,还说能化解?”樵夫继而又问道。
秦春点头如捣蒜,心里的云雾似被樵夫给拨开了。
“姑娘,你可千万别信他呀。那道士整日里嗜酒如命没个正型,见人就说那人有劫。这可是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樵夫认真地劝说道。
秦春抽着嘴角笑笑,难不成自己真的被那道士给生生骗去了十坛子的好酒?
“乡亲,那道士都骗了些什么人呀?”秦春问道。
“还不都是些住在附近的乡亲们吗?这道士也是头些年才来的,刚来的那些有个妇道人家上去算命想打听她出了远门的丈夫的音讯,那道士就给算了一卦说是近三月里保准能回来。后来也还就在三个月里回来了。就这一件事,给在乡亲里传得神乎其神的,来观里烧香的人也就多了,问事的人也多了。可打那以后,这道士就怎么算也不准了。头前说我们村里的一个姑娘命犯什么孤鸾的,那孤鸾呀,听说就是嫁不出,要她在七天里给这一山的桃花树都绑上红绳,然后去讨百家水给每棵树都浇一遍水。你说说,这都是些什么刁钻的活计呀。”樵夫说着看向秦春似乎想征得女子的认同。
秦春点点头,想着那道士还真是个刁钻的主。
“那时候,他算得还挺准的,姑娘家的娘一听给吓病了。就在床上躺着,话说不了,动也动不了,吓得那姑娘和他爹就各乡各处地去找大夫,就把时间给耽误了。姑娘家家也吓的不行,正想着上山再去求求那道士,不成想,一个医馆里学徒的小伙计就因为看病的事情看上了人家姑娘,两人就成了亲,你说说,那道士不就是胡说八道吧。还害了那老太太得了病。”
“原来如此。”秦春说道。
“还不止呢,姑娘想知道得更多的话,就来我家喝口水,听我媳妇给你说说。她知道的事情可比我多。”樵夫说着露出一个憨厚的表情。
秦春笑笑:“倒是有些口渴了,那就叨扰了。”
“不碍的,不就是喝口水嘛。”樵夫不好意思的摆摆手。
两人一行就往山下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应该都听过刘宝瑞先生的单口相声吧,不沾推荐大家看看央视的动画版,很是不错的~
还有说解学士和刘罗锅的,都是些很不错的段子~可惜的是,刘罗锅的段子还没录完,先生就因为文革的事情辞世了。默哀下。
解劫
在樵夫家的篱笆墙下坐了一盏茶的时间,秦春就起身走人了。
樵夫是个忠厚老实的男人,她的媳妇是个矮小精明的女人,一头在院子里指使着她家的男人做这做那的,一头就扯着秦春说那道士的事情。
道士的事情,小妮子听了两耳朵就明白了这些年那山上的道士没少让这村子里的人吃苦头。看来所谓的命批怕也是不做准的吧。
秦春一直吊着的心放了下来,管着农妇叫了声:“大嫂”是要告别。
山上的人很是热情地把着篱笆看着秦春走了老远才夫妻双双地把家还。
这对夫妻的热情让秦春很是受用。小妮子一时也感慨起,这样一对夫妻一方耕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来。她本就是个踏踏实实的女子也不求荣华富贵,媚惑朝纲的大展宏图,就盼着能安安分分地找个男人过自己的小日子,过个两三年,再有个孩子整日里跟在自己的屁股后扯着裙子咿咿呀呀地喊声娘就心满意足了。
但谁能给她这样的生活呢?
吕沛竹吗?
秦春气馁了,或是说逃避了。一定不是他。离开吕府前她就知道,吕沛竹时时处处在捉弄她,包括那一方染血的手绢也好,也是一手障眼法而已。
起初,她还是相信的。一个女子清晨起来和一个曾经心仪的男子共处一室,这个总拥着一腔傲气的男人还晃着手帕告诉你他和你做了些什么。秦春不是个狐疑的人,当然闪进脑子里的想法是怎么办,而不是这是不是真的。但细细看了这手帕,秦春就明白了,再看看床上的痕迹,小妮子心里的一清二楚了。
她虽然不太明白吕沛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但领悟个中真谛,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想想面对这件事情时,自己的态度——愤恨,憎恶。
吕沛竹是个做事就要求结果的人,所以,他做的一切都是让自己讨厌他。在他的眼里,怕自己就是他能玩弄于鼓掌间的一颗棋子吧。
所以她走了,留了手帕在枕头下,告诉那个骄傲的男人,这一次,是你看错了。
秦春在路上走着,晃头晃脑地想着这些事情。想到吕沛竹心里似乎总是窝着一股气。
“别想了,生气伤身体。”临近桃花酒铺的时候,秦春叹了叹了,自己安慰道。
秦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一盏幽暗的灯笼在门前亮着。小妮子想着小丫头这次还真是有心,怕夜里天黑不好走路,还在门前给我打了盏灯笼。
小妮子想着心里暖洋洋地便加快了脚步。
没走两步,却见,灯笼不是挂在门口,却是有人提在手里的。
不会又是哪位瘟神,在门口等着我吧。秦春最近眼皮子老是跳,一遇上事情就爱往坏处想,于是就快走了两步。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还不如早死早超生呢。
这个时辰的桃花酒铺的门板已经合上了。店外的青石阶梯上站了一个女子。秦春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是那个来讨酒方的葛从嘉。
小妮子摇头叹气,还是真怕什么来什么,一低头,想装作没看到,打后门进院子里去。
葛从嘉站在店外有些时辰了,好不容易见到了秦春,忙上前去打招呼:“秦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秦春一伸手拦住了葛从嘉的话头:“姑娘你别说了,要酒方子就没得商量的。”小妮子嘴上虽然强硬得不肯退让一步,但心里却浮起了道士说的那一番子话,一时间心里打起了鼓。
“秦姑娘,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便是了,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尽力去办的。”葛从嘉甚是诚恳地说道。
秦春循着灯笼的火光看了看葛从嘉。女子不知在寒风里站了多久,双颊上泛着红色,似是被风吹了很久,鼻尖上也是一片红色,小妮子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地温和说道:“姑娘还是不明白其中的厉害。不是我要什么,而是这方子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一店的老小就指着这张方子吃饭。不是我信不过姑娘,而是我赌不起。”
葛从嘉听了点点头,似乎有些明白,独自的立在风里,神情很是寂寥。
“葛小姐,我话已经说到了这里,还请小姐回去吧。你要愿意,我愿意多备下几坛子桃花酿送给令尊,也算是我秦春的一番心意了。”秦春说着停住了脚步,认真地说道。
葛从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摆手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葛小姐,你就回去吧,天也晚了。我累了一天,也乏了,也进去休息了。”秦春伸手推开后院的门,一脚跨了进去。
反手将门合上,秦春的心多少是被这个执著的女子所打动了。
“春娘,你碰着那个葛小姐了?”小丫头抬头就问道。
秦春点点头,却不做声。
小丫头的脸贴了过来:“春娘,我觉得这葛小姐是个好人,心也挺诚的。”
秦春有些惊讶地转头,看着小丫头说道:“从不见你夸人,今天是吃了什么蜜糖了,也说起别人的好话来了?”
芳姐儿打趣似地皱皱鼻子道:“春娘,跟你说正经的呢!这个葛小姐,打今天早上,开店的时候就站在门口了。”
“这么早?我出门的时候怎么没看见?”
“你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其他的美女都入不得你的眼睛,你哪能看得到呀?”芳姐儿反诘道。
秦春嘟嘟嘴,有些无奈小丫头的伶牙俐齿。
“我见她一人立在风里,现在天气怪凉得就要她进店里来坐。她说她就想见见你,求你应了她的事,也不好意思进店里坐。后来我叫了好几次,她才挑着店里最僻静的地方坐了会子。到了中午店里的生意好了,人也多了,她见了就自己让了座出来,又在门外立着等你。”
“哦,这还真看不出,见她一副娇生惯养的样子,这还真没想到。”
“没想到的还在后面呢。他家的仆人见小姐一直没回去就寻到了店里,就带了饭过来,那小姐也没吃一口,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巷子口等你。一直到关店门,她也没走。后来我见她就站在门外,就劝她进来,她也不来,他家的仆人来接她回去。她也不走,说是今天一定要等到你来为止。后来那仆人没法子就留了盏灯笼给她。”芳姐儿说完,直直地看着秦春。
小妮子低头思量了一番,问道:“丫头,你也是个鬼精明,你觉得这女子靠不靠谱,会不会是诳人的主儿。”
丫头摇摇头:“我看不像,但大主意还得你自己拿。”丫头说完,拍拍屁股,走人。
秦春托着下巴想起了道士的话,想起了樵夫的话,想起了葛从嘉的话。
道士的话不可不信,樵夫的话可以相信,小姐的话有点可信。
小妮子叹了口气,道士的话哪怕再不可信,但前两句诗真是准的离谱。按理说一个骗人的道士再怎么编,也编不出原非本朝人这样的话来。
秦春思量再三决定:要是这姓葛的丫头真有诚意,明天还是来酒铺子里来求她。她就先收了她做个学徒,留在身边观察观察,要是真是个实诚孩子,这酒方子就送她了。
秦春一咬牙一跺脚,给自己定了个红花配美人,宝剑赠英雄的高大形象。
这年头谁都会偷懒,只有太阳公公不偷懒。按时按点起床就往天上把自己一挂,开始了光辉耀四方的每一天。
秦春今天比往常起得早。人只要心里一有事保准睡不成懒觉。原本还是王宝儿开店门的,今天秦春便抢来做。
木板子一块块地往下卸,可就是没见着葛从嘉的影子。秦春伸着脑袋往巷口探。没有就是没有,伸出了眼珠子也还是没有。小妮子一时感慨说了句老和尚似的话:“看来,她与方子无缘呀。”
长嗟一声,钻进了铺子开始收拾桌椅。
葛从嘉是没来,可秦春的心里就是放不下。她总觉得道士的话是个符咒,能说准她今后的命。于是乎心里就老是盼着葛从嘉能来,帮她化了这个劫。
可日子一天天的过,太阳公公都上了三天班了,葛小姐依旧是连个面都没有露。
秦春有些气馁地坐在店门口。这是的天更凉了,寒风里,张家的小子伸着小手在秦春面前扭着屁股说:“姐姐抱,姐姐抱抱。”
这一声姐姐叫着秦春一身的舒坦,伸过手就把孩子往怀里抱。
快入冬了,张家婶子就使劲地给孩子补,吃得小子一脸肥嘟嘟的,就像是狗熊要过冬似的。
粉嘟嘟的脸往秦春的脸上一凑,小妮子就忍不住想掐掐。
日子在百无聊赖利过着,到了第七天开张的时候,秦春就生生见着了葛从嘉一脸病容地站在店门口。
秦春指了指葛从嘉,像是在问这是怎么会事?
搀着她的侍女冲着秦春拜了拜:“小姐前阵子受了风寒,就在家里养病,现在刚好了一点就执拗地要到店里来,掌柜的,你就看在我们小姐一番心意上……”
侍女的话还没说完,秦春就上前握着葛从嘉的手道:“葛姑娘,这样吧,你先回去把病养好了,我想你们会山西还有一段时间吧。”
葛从嘉点点头。
“这样吧,等你病好了来找我,我想看看姑娘的诚意到底有多少。若姑娘真的是诚心诚意地来求方子,那我秦春也会成全你一番孝心的。”
葛从嘉看着秦春,眼里似乎泛着泪光,一个劲的点头道谢。
秦春摇摇手说:“那你先回去吧,等病养好了,再来找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来说说葛从嘉的名字吧。很无奈竟然撞上了后主的名字,低头认错。
这名字是从许嘉璐和沈从文两位先生的名字上来的。
不沾取名无能,为了写文看了先生们的书,于是乎,取名的时候就各摘了一个字。
或许是后主的名字就在心里吧,阴差阳错的就出来了个从嘉的名字。
不是故意想借着后主的光辉的,鞠躬之。。(在半夜享受伪更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预告:下一章小可怕,是本人动机不纯的抽风。。
好了,半夜不睡的不沾要爬去睡觉了,现在的颈椎已经疼得不行了,感谢JJ能让我在这里无限废话。
过12点就失眠的不沾献上
牡丹亭
人只要有了盼头,有了念想,就有了无限的动力。葛从嘉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姐一听酒方子有了盼头,病好得也快许多。没几日就往桃花酒铺的店门前一戳,面如桃花的喊了一声:“秦姑娘,叨扰了。”
秦春忙着手上的活儿,一身的狼狈,抬头看到女子婷婷袅袅地站在门口,身上还披了一件成色上好的裘皮披风,一时血气上涌,妒火中生,烧着两只耳朵扑哧扑哧地冒着气。
我怎么就是个卖酒端盘子的命呀。上次在吕府受尽他人欺辱的时候才摸了摸裘皮大衣的边儿,那还是看着人脸色的。哎,命就是不一样呀,我黄了俊脸,老了玉手的也没人疼爱。看人家小姐家家,出门有跟班,入府有丫鬟的,我就有两个大活宝。
心里想着,身边的两个活宝就凑了过来。王宝儿攒着袖子,摸着鼻子道:“春娘,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葛小姐也是个大美人呢。”
秦春纷纷,抬手刚想赏一计爆栗给王宝儿,就听小子一声惨叫:“哎呦!”
芳姐儿拍拍手:“你活该。”
秦春立马向芳姐儿投以十二万分热烈的目光,还是丫头好呀。
葛从嘉看着一屋子的人像看戏地看着自己,低头扫过周身,怯生生地问道:“我有是什么不对吗?”
芳姐儿招招手,做出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就往账台上走,走时还不忘揪着王宝儿的耳朵,说道:“傻小子,酒没了,上后院搬点来。”
秦春大加赞赏地看着芳姐儿点点头,又转身看着葛从嘉的一张俊脸说道:“没什么,葛小姐屋里坐。”
葛从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往堂上一坐,浅笑着说道:“不敢当,秦姑娘还是叫我从嘉吧,显得亲近些。”
还真是会套近乎拉人情,还没两句呢,就顺杆子爬了。
秦春突然发现自己原来一开始就对着葛从嘉有一脑门的怨恨。且不论两个人的身份,让同为女子的秦春很是嫉妒,另一面,秦春将对顾道士的满腔仇恨也加到了葛从嘉的身上。若不是那道士的一句玩笑话,自己用得着拿了镇店的宝贝,豁出命来化那个什么该死的桃花劫吗?
小妮子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耳边却听葛从嘉甜腻腻地又叫了声:“秦姑娘,上次你说的想看看我的诚意……
秦春脸如铁饼,像是一下子被顾道士附了身,笑着露出十四颗小白牙,说道:“我看姑娘这么有诚意就想出个题再试试姑娘的诚意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哦,秦姑娘说出来便是。”葛从嘉信誓旦旦。
秦春走到女子的身后,说道:“城外有座沉华山,这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是个钟灵鼎秀的好地方。山上有不下百株的桃花树,从嘉你要是真有心尽孝道,那么就扯上些红绳,给每一棵桃花树上去绑一条,然后就往山下的村子里去讨写百家水来,浇树。”
“这样的话。”葛从嘉低着头似有难色。
秦春笑着往椅子上一靠:“我也不想为难你,要你做这些事情,一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诚意,二来嘛,酿桃花酿本来就是一件费时费工的事情,比起这些来,也是有过之而不不及。”
“明白了,全听秦姑娘的吩咐。”葛从嘉豁然开朗。
秦春得意地晃晃脑袋,心里盘算着到时候自己一定要亲临现场,看看这姑娘是不是真的能如约而坐。从中,这姑娘的品行也能窥得一二。
面对着来自秦春的为难,葛从嘉一口应下,可心里多少是有些打鼓的,也不知道秦春心里到底埋得是什么药。但既然是为了自己的父亲,那便是要去做的。
葛从嘉娇滴滴地道了一声别,就走了。秦春坐在堂上正瞅着今天的乐子就这么走了的时候,从店门口又来了一个小厮打扮的人。
秦春心里想着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人来我这里买酒吧,便起身打算好好招呼他。却听小厮一脸灵巧地往头前拜了拜:“请问,您就是掌柜的吧?”
秦春点点头,这孩子一脸的聪明样,她就爱和聪明人打交道。
“掌柜的,我家公子派我来找你。”小厮定了定神,说道。
公子?秦春现下最恨的听到的就是公子两字,一听就浑身上下的发冷。
小厮见秦春似有不悦,忙解释道:“是我们家柳公子,柳如生柳公子。”
“哦,原来是他。如生他近日可好?”秦春微笑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多谢掌柜的惦念,公子现在挺好的,这不,想着好些天没来铺子里走走,今儿特地叫我来请掌柜的,过去玩玩。”小厮恭敬道。
秦春楞了楞:“玩,上哪去玩?”
“掌柜的您可能忘了吧,我们公子是班里的台柱子,也是这宁波府里有名的角儿。公子想着掌柜的生意忙,怕是还没经过梨园看戏,就叫我来请掌柜的去看戏。公子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小厮说话间的自豪流露了出来。
“原来如此,可我店里正是要忙起来的时候,我看还是改日吧。”秦春想拒绝,柳如生也好,吕石君也罢,都是在患难的时候帮过她的人,但越是看到这两个人越是会想起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她不想再想。
“公子发话了,要是今天掌柜的不去,那满座的人都别想看那处戏了。公子脾气倔,一定是说到做到的,掌柜的您可千万得去呀。”小厮很机灵,光从他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就能知道。柳如生的身边的人倒是不错。
“那……”秦春有些为难。
“掌柜的快随我去吧,公子连马车也给您备好了。”小厮往烧起的柴火上又加了盆油。
秦春拗不过只得跟着小厮上了路。
两人在路上没走了多久就到了。秦春下了车,打算往前门进,却被小厮拉住了:“掌柜的,这边请。”
小厮指了指后门,又解释道:“先上后台吧,公子说先把掌柜的请到那里去说说话。”
秦春会心一笑。
戏园子的后台乱得很,画脸吊嗓子外带着头一次登台紧张的应有尽有。人头攒动的前前后后地跑着,吵得秦春脑仁发疼。
小厮似乎注意到了这些,转头冲着秦春笑:“就到了。”
刚这里说着话,那里小厮就带到了路。角儿就是角儿,换装的地方也僻静,一人一个隔间。虽说小了些,但样样齐全。门楣有些低,秦春矮着头往里走。
屋子里的柳如生正对着铜镜在上妆。本就是一张粉白的脸,上了妆以后确实换了另一副样子。
“你来了呀。”柳如生一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跟秦春打着招呼。
秦春点点头,从来没上有戏园子的后台,一进来就伸着头四处得看,最后,目光落在了镜子上:“真是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了?”柳如生撇过头,问道。
“遮去了脸上淡淡的仇怨,有了一分儒雅之气。”秦春答道。
“你是在说我往日里,就是一副怨气的样子,没有半点儒雅?”柳如生反诘。
“瞧你一张利嘴,还让不让人说话了?”秦春无奈道。
“最近过得怎么样?事事还顺利吗?”柳如生关切道。
“我不是还活着那吗。”
“你怎么就是没有一句好话呀。”柳如生这头说着,那头的戏老板就进了屋,冲着秦春礼貌地笑笑,有冲着柳如生拱拱手:“柳老板,前头都准备好了|Qī-shū-ωǎng|,就差您出场了。”
柳如生道:“好,我这头换了衣服就好了,您先知会前头吧。”
老板听了就走了,柳如生叫来了小厮带着秦春去了前头,自己进里头去换衣服,临了的时候,又伸出头来,喊道:“秦春,待会戏散了,你先别走。”
秦春转身定在了原地,最终点了点头。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这一出牡丹亭唱尽了天下女子的痴心。痴情而死,为情再生,也只有如杜丽娘这般痴情的女子才能做到吧。
秦春看得眼里泛出了泪,举着帕子使劲地哭。幸好柳如生给她留的是有隔断的雅座,不然心里憋屈着还不能痛痛快快地哭,就真是人间一大惨剧了。
秦春听着戏,抬眼看着台上的扮上妆的柳如生,心里有了些莫名的隐动。
柳下梦梅,怕也只有柳如生这样的男子才能真真正正地用心去演一个叫做柳梦梅的男子吧。
曲终人散去。
秦春依旧坐在雅间里想着这场千肠百转的戏。柳如生推开了雅座的门进来,秦春也没有发觉,安静地坐在那里流着泪。
“这是怎么了?哭成了这样子。”柳如生有些心疼的问道。
“天下女子似杜丽娘这般的少,但若是真的能遇上一个柳梦梅,怕是人人都愿意做一次痴情的丽娘吧。”秦春淡淡地说道。
“你也愿意吗?”柳如生的声音很淡,像秋风抚过湖面,荡起的细微水纹。
作者有话要说:想写JQ,十分地想写JQ,有没有人支持我,或是反对的?没有的话,我就动手了~嘿嘿。
另外:现在不沾越来不知道现下的配对到底对不对了。。其实以前追文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希望心里喜欢的那对能在一起。若是不沾最后给出的配对,让大家很是失望,那正的是你我唯有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了。
最后,不沾的文是不是过于平实。。才有造成现在的局面?
最后,我承认,这一章是文里的一个硬伤。
牡丹亭不可能出现在宣德年间,那时候的汤显祖还没有出生。改章节已经不太可能了,也就只能改朝代里的时间了。估计得改到万历的某年了。。真是的。。不沾也考证不出牡丹亭到底是什么时候写出来的呀。。这次悲剧了、、
惊梦
秦春抬头,抿着嘴笑了笑,答道:“愿意。”
柳如生微微一笑。他身上的行头还未曾换下。看在秦春眼里恍恍惚惚地分不清是柳如生在冲着她笑,还是戏里的柳梦梅在冲着她笑。
她似被什么给勾了魂魄般直直地看着柳如生,眼神却显得十分的迷离。
柳如生一把扯过秦春的手就往后台里跑去。秦春在身后迈开了步子跟着他,心里腾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感觉。
这时的戏园子里的人都散了去,只有几个人拿着扫帚在打扫的,而后台的人都收拾了东西回去。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地方,现在就剩下了他们两人。柳如生扯着秦春来到了自己换装的地方,把女子按在了椅子上。
男子两手扶着女子的肩。秦春正对着镜子看着微黄光泽里自己的容颜。男子低下头,在她的耳畔轻声说道:“坐着别动,一切都听我的。”
柳如生的声音似被魔化了一般,秦春乖乖地点头。
男子伸出手,卸下了女子头上的发簪。一头的青丝垂下,似流水般地泻在女子的肩上。柳 如生心疼似地轻轻挽起,再挽起。
“闭上眼睛。”男子咬着秦春的耳朵说道,声音飘渺地似梦境一般。
秦春闭上眼睛,轻轻地提了一口气。
柳如生细长的手指帮秦春盘着发。良久又拿着香粉和胭脂给秦春上妆。
女子张开眼睛的时候,却见眼前的人正拿着石黛给自己画眉。柳如生的热气吐在女子的脸上。小妮子仰起头痴痴地看着上了妆的柳梦梅。
天很凉,而他却尽在咫尺。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年少的时候她也想着有朝一日有一个美郎君,把着石黛给自己画眉。而现下,却正有一个男子细细地给自己画着眉。女子的心里似有小鹿乱撞般的烦乱了起来。
“把眼睛闭上。”柳如生的声音柔柔地响起,秦春不可婉拒地听从着。
时间在他的指尖上缓缓滑过,在睁眼时,秦春觉得已经不在是这时那个生活在俗世里的女子,而是牡丹亭里能勇敢地将心敞开的杜丽娘。
铜镜里的女子娴静地笑了。
她的身后,浮出了另一张脸——柳梦梅。
秦春将头歪向了一旁,淡淡地笑,似梦非梦,这样的感觉很是奇妙。
柳如生笑了,起身挽过秦春的手,吊着嗓子唤了一声:“姐姐。”(牡丹亭中的柳梦梅换杜丽娘是叫姐姐的)
女子脸上的酒窝笑起,一双桃花眼,略带羞涩地滑向了一边。
柳梦梅挽着杜丽娘上了戏台。站在开阔的戏台上,秦春放眼看着四周,戏台上雕梁画栋地让人目眩。赤红的颜色染在女子的眼里,似展开地曼珠沙华妖艳得不可抗拒。
“姐姐。”销魂蚀骨的声音再一次在耳畔响起,柳梦梅冲着她含笑作揖。
伸出手,水袖滑落。
素白的长袖耍出,秦春转过身子,羞涩地避过柳梦梅炙热的眼神。身后的男子伸出手,环住了女子的腰,又道了一句:“小姐,咱爱杀你哩!”
戏中的柳梦梅对着杜丽娘如是说,这一刻,又是谁对着谁说下这一段的独白。
柳梦梅的胸口贴紧了女子的脊背,秦春的身体霎时僵硬,又渐渐地恢复了常态。男子的脸就在她的鬓边,双唇在耳机畔又念白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女自怜。”
“梦梅。”秦春淡淡地开口,闭上了双眼,身子靠向身后的男子。
温暖而踏实的感觉,他的怀抱,谁的怀抱?
柳梦梅扶着女子的手臂转过身,一张俊俏的粉脸笑起,展开双臂将女子抱进了怀里。女子将头靠在他的胸前,闭着的眼睛死看到了三月的梨花白,飘渺了一城的烟雨。
怀里的人安静得像这一夜的淡月,这样的女子怎么叫他不动心?
她倔强,她潇洒,她痴情。
柳如生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将自己的双唇压了上去。
湿热温暖的感觉,秦春觉得自己唇上的苍白被人掩去。
一双桃花眼惊恐地睁开,怔怔地看着近在眼前的柳梦梅,似入梦方醒般伸手抚过男子的脸。
这粉饰的俊脸后面,是你吗?沛竹。
胸口被什么东西钝钝地一击,一把将柳如生推开。
继而转过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低声叫道:“如生,你别胡闹了。”
柳如生的身子再一次压了过来:“姐姐。”
“如生,我是秦春。”秦春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擦着脸上的脂粉。妆花了,梦醒了,柳如生的脸绿了。
“如生”,秦春怯生生地喊道,“还是要谢谢你的。”说完女子撇过了头。
而只是一瞬的时间,柳如生的身子再一次贴了过来,一把将秦春揽进了怀里,昂起头,目色哀伤道:“你还是放不下他吗?”
秦春的头靠在男子的肩上,气馁似地笑了起来:“如生,抛开那个人不说,你是知道的,我终究是要回去的,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去。你知道的。”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似银针般扎疼了男子的心。
柳如生蓦然松手,两只手捏着女子的肩胛骨,看着秦春,认真地说道:“你已经回不去了。”
“如生,不要说这样的气话好吗?”秦春怔怔地说道,眼神瞥向了别处。
柳如生大笑地放手:“秦春,你早就可以回去,现在的你还有什么需要牵挂的?可你却偏偏告诉石君,要他等一年,你为了什么?为了什么要留在这里一年?你早就知道自己是要走的,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的牵念和思念。你做出一副潇潇然地洒脱,但你真的洒脱了吗?你一直没有告诉我之前的四年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那段记忆是你放不下的。”
秦春转过头,抽着嘴角笑笑,柳如生的话,字字句句都是这些夜里无眠之时,她对自己的疑问,为什么已经可以回去了,却一直不愿意去接受现实。逃避逃避一味的逃避。不是,或许是不舍,可不舍的又是什么?她说不清。
吕沛竹吗?不是,她的回答,斩钉截铁,绝不是因为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那又是为了什么?再也没有答案了。
初来乍到的时候,她还会惦念起家里的妈妈和爸爸,而现在,那一世里的因缘却已经化成了梦境般那样的不真实。
秦春有时会骂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死小孩,但就是这样,她对家里的思念在消减,这是她不愿承认,却真正存在的。
她抬起头,直视着柳如生的眼睛。男子的眼睛里燃烧起的火焰,灼灼逼人,是因为爱还是恨?秦春不愿想得过多。
“好吧,我是一定会回去的。这是我和吕石君的事情,他也不曾指责过我什么,就更论不到你说什么!”肩胛骨被他捏的生疼,女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
“石君?你从来没有想过的人就是他。”柳如生的声音冷冷地刺穿了秦春的心。
吕石君,曾经说下一直会守在她身边的男子。
“为什么你不去想想,他为什么一直愿意默默地等着你去找他,等着你去告诉他什么时候能回去。他也不是真真正正地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牵挂的人。秦春,你太自私,你从来不曾想过别人的感受。”柳如生的话似冰雹般打在秦春的心尖上。
女子睁大了眼睛,哑声地问道:“你说什么?你说吕石君什么?”
柳如生笑了,笑得潋滟晴光,松开了握紧的手,甩甩袖子,径直冲着后台走去。他挽起门上的帘子,回头看着台上失魂落魄的秦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呢喃道:“真是个傻丫头。”
秦春从戏院的正门出来,痴痴呆呆地走了两步却发现身上的妆还未曾卸下,想折回去,却害怕碰着柳如生,只得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这时的柳如生从院子里出来,看着女子摇摇头:“还在这里置气吗?还不进来把妆卸了,不然路上准得吓着别人。”
秦春微微一笑,眯着一双桃花眼,看得柳如生很是迷离。牵起女子的手,他带着她一路折回了后台,卸完妆,柳如生还想说些什么。却听秦春开了口:“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了。这一出牡丹亭结束了,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惊梦。”
柳如生哑然,秦春,你真是个倔强的女子。
两人相顾无言地走到了戏园子的门口,柳如生提出想送她回去。秦春笑笑地拒绝:“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真是恶俗的对白,但却很受用。
柳如生站在街口看着秦春步步前行。
步步前行,拦不住也停不下。
秦春抱着双臂一路地走着,心里的事情纠结成了乱麻:“真是像做一场梦呀。”铺子近了,秦春却没有心思回去,往桥边的馄饨摊上一坐。点了一碗小馄饨。摊主是个年迈的老人家,秦春很和善地冲着摊主笑笑。
吕府,行季。
吕沛竹坐在书案前,皱着眉头翻看着手里的册子。
有人推门进来,身手很快,一下子就闪到了吕沛竹的身边,恭敬道:“公子。”
吕沛竹点点头。
“她已经回家了,现在四九盯着,我回来报一声。”来人说道。
吕沛竹继续翻着手上的册子,眉头舒展开来。他已习惯了每一晚入睡之前,听这个男人告诉他今天的秦春是否安好。他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她独自一人。
“此外,今天,她和柳如生去了戏院子,两人……”那人的话,顿了顿,似有难言之隐,一边揣测着吕沛竹的神情,一边小声地说道,“两人很是亲密。”
很是亲密,不必多说吕沛竹已经明白了个中所表达的程度。
他放下手里的册子:“这些事情,以后不必报给他,只要确认她是安全的就可以了。”
那人诺诺地答应着。
这一夜天很凉,人们的心也似这一夜的天气入坠冰窖,不是一个。
夜半敲门
啪啪啪,门被人敲得山响。看门的大爷打暖烘烘的被窝里探出头,起身披上衣服拿着烛台就往外走。
“小三呀,你这小子又出去干什么?准是你小子,现在知道装孙子了!这么晚才回来,小心叫上头的人发现了,撕了你的皮。”大爷年纪大了,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叫人吵醒心里很不是滋味,一肚子的气总是要发泄出来的,就开口咒道。
骂归骂,门还是要开的,这叫职责所在。
门栓子打开,大爷慢慢地打开门,口里絮絮叨叨,叽叽喳喳地没完没了。
门外的人却一言不发。
大爷还想说上两句,打着烛火瞟了眼小三宿酒的样子。
不对呀,这怎么……大爷揉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顿时顿住。
怎么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长得甚是漂亮的女子!大晚上的不会是撞上什么狐仙姐姐了吧?
大爷这头吓得腿脚发软,心里哆嗦,全身也跟着哆嗦。谁说不是呢?谁家的女子会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人家院子的后门没完没了地乱敲门。这次怕真是遇上了什么妖魔鬼怪了吧。
胆子只要比这位大爷再小一分的,估计就得立马在此地升天见阎王,还好,大爷挺住了。
女子急切地开口,一眼的焦虑:“吕石君在吗?”
“那个……这个……什么?你找二公子?”大爷如梦方醒,看来真是睡糊涂外加老糊涂了,连梦里梦外也分不清楚了。
秦春单手扶门,脸色惨白地喘着气,像是遇上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又走了许久的路,现在疲惫不堪。
大爷点点头:“在。”
秦春一听就想让开大爷径直往里走,却被大爷伸手拦了下来:“姑娘时候不早了,二少爷早就睡了,你今儿先回去,明儿天亮了再来吧。”
大爷有大爷的职业操守,看门就得好好把牢自己这扇门,大半夜的一姑娘往深宅大院里乱撞,真当当的是成何体统!何况府上的两位公子都不好伺候,二公子整天没个正型,四处招猫逗狗逛教坊。这些年,还稍稍好了些。这也全凭有大公子看着,要是让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进来了,再叫大公子知道了,还不定自己要受什么罚。再看看这女子一张桃花脸,俊得没了边,说不定是二公子在外面养的外室。
秦春自然是不会知道大爷这一番百转千回的忠心,若是知道了,一定得拽着大爷的胡子,疼得他老人家嗷嗷乱叫。
其实也对,外室也是外室,不过不是二公子的,却是冷得没了谱的大公子的,但,是曾经的。
大爷阻拦,秦春又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应对的办法。都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这一遭就让小妮子撞上了。
秦春没那么多闲情逸致跟大爷在这里扯闲天,心里着急想见吕石君,就更加没有心思冲着大爷谄媚几句,把大爷说的心花怒放,放她过去。
怎么办?
在思索了一番后,秦春想出了一个最最笨的办法。
小事化大。
事情一大,惊动了上头的人,说不准还就有几个人认识她这个在行季里住了大半月的女子。要是运气好的话,直接惊动了吕石君,那事情就更简单了。哪怕倒霉到喝水塞牙缝遇到了吕沛竹,她就不相信,吕沛竹能叫人活活地把她扔出去!
院外的秦春眼睛一斜,撇过看门的大爷。大爷顿时打了一个激灵:事情不妙!
院里吕石君的雕花床上,二公子裹着被子正在梦里握着银铃上下揣摩。
行季外青苔湿滑的青石板阶梯上,四九站在木雕的门口,举着手正要敲门。
行季里刚刚睡下的吕沛竹被夜风吹开的木窗子发出的吱呀声给惊醒了。
吕沛竹睡得浅,也是因为几年前落下的毛病。在那些刚刚接受事务的日子里,每晚要处理完事情才能睡下,但往往就是刚刚入睡的时候,每每又有人来报事情。一来二去的就养成了浅睡的习惯,虽说这两年手下已经培养了几个能接手些事情的人,不必一日日只能睡上二三个时辰这般的辛苦。但毛病却是落下了。
笃笃,笃,笃笃。
不是府里的人,是他们。
吕沛竹心里想着怕是又有什么急事找上了门,抬手揉着太阳穴,过去开门。抬眼一看,门外的人竟然不是初沉,却是四九,吕沛竹立刻神色凝重起来:“秦春哪里出什么事?”
这个时候的四九应该正在照看着秦春,这是他下的命令。毕竟他不能完全相信一个游手好闲,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恶少,真能没有一丝怨恨地放手。而四九一向听话,不会擅自离开。
“她到了,到了府上,正在门口要进来。”四九单膝跪地,竟然简略地答道。
吕沛竹的双眉一拧:“到底是怎么回事?初沉来报的时候她不是回家了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还不清楚,刚进了家门,在院子里坐了会就又出来。她是来找二公子的。其他就不知道了。”四九站起来,背挺着笔直,一看便是个有武功底子的少年。
“明白了。你先下去吧。”吕沛竹说着转身禀退四九。
四九站在原地踟蹰,最终还是说道:“似乎遇到了麻烦,守门的不让她进来。”
吕沛竹的脚步一顿,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四九点点头,往僻静处隐去了身形。
啪啪啪,木雕的门被敲响。管家从黑暗里摸索着床头的火折子,点起了烛台。“谁呀。”管家有些不耐烦的问道,心里默默念叨着,怕又是那个小三喝醉了酒跟谁闹了起来,这事要是惊动了大公子,怕明儿就不单单是那小子被赶出府去,连自己也是要落个管教不严的罪过吧。
管家心里念着阿弥陀佛,千万别让上头听见了,一边打开房门。
“大……大公子。”管家看到门口的吕沛竹披着一件单衣,站在风里神色很是疲倦,因此有些惊讶的叫道。真是奇了怪了,按说大公子是极少来自己这里的,怕今夜真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管家心里揣测着,嘴上又恭敬地问道:“公子,这么晚了,是不是下人们那里去了什么事情了?”
“你去后门把门外的女子领进来。”吕沛竹说着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向着行季走去,走两步又停下了脚步,“领到二公子那里去。另外,其他的不要多嘴。”
管家诺诺地应着,心里却是没了底。这行季是离着后院最外的地方,大公子怎么能知道外面出了事。此外,这大冷天,夜半三更的时候,是哪家的女子来找二公子呢?还要大公子出面?今晚正是奇怪了。
管家边想着,边往后门走,还抬头看看这一夜的月亮是不是成了双了。
那头的秦春见大爷一副警惕的样子,单手牢牢地把着大门,像是只要你一闹,我就关门的样子,秦春心里又打起了鼓。一计不成,二计未生,秦春的身体就有些不支,眯起桃花眼,一抿被风吹得微微发青的嘴唇,弱柳扶风便要倒了下来。大爷一看,这姑娘不是要晕死在吕府的门口下,当即发了善心,伸手要扶。秦春那娇柔的身子还没沾着大爷的手,管家就出现在这场诡异的戏码里。
“咳咳,咳咳。徐伯,你这是干什么呢?”管家面色严厉地问道。
“管家,我这不是见这位姑娘要倒了想搭把手扶了一把嘛。”大爷急急缩手,他清清白白几十年,练下的童子功可不能让这个狐仙似的女子给败坏了。
管家的一张老脸瞥向站在黑暗里的秦春,大爷好心似地递上烛火让管家看个明白。不看还好,这一看就看出了名堂,她不是那个在大公子房里住了大半个月的女子吗,最后还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现在怎么又惹上了二公子?
尽管是满肚子的狐疑,但大公子的吩咐还是不敢忘的,管家道:“姑娘,你这是……”
秦春撇过脸,轻声答道:“小女子有要事,万不得已要见二公子。”
希望这位管家已经从小鬼的等级升到了夜叉,多少也能好打发一点。
“哦,这样,你随我来吧。”管家走了一个过场很自然地顺梯下。
似曾相识的回廊,似曾相识的花木。秦春一路走来难免会想起那段住在吕府的日子,不由地便停下了脚步,抬着头往吕府的东面望去。
夜这般的凉,现在的他已经睡下了吗?
他还是向以前那般睡得很浅?当初枝上的雀鸟扑腾翅膀的声音就能把他惊醒。
这一夜,他的梦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做秦春的女子?
秦春想着想着便笑了,人真是一种念旧的动物,说是忘了,却还是忘不掉,越是这样的凉夜,越是这样要离别的时候,越是想念他,想念他曾经温暖的怀抱。
“秦姑娘,到了。”管家的说话声震醒了如坠梦里的秦春。
在即将离别的时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里早就埋进了一个叫做吕沛竹的男人,不管他是否爱过,不管他曾做过些什么。当自己真正地站在曾经一直逃避,不敢面对的分界线上的时候,她的心,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吕沛竹这个男人,她是永远也不会抹去的。
踟蹰地站在院里,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着管家想说什么。
想再见一次他,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再见一次他,最后一次。
当做是离别前的放纵,当做是这场痴梦的终点,秦春突然放下了在心里的所有包袱,想见一见他,作为一切的释然。
“管家,我……”抬起手,摇了摇,最后还是放下,还是算了吧。既然要走,就不要去做愚蠢的事情,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吧,“没什么。就这样吧,挺好了。”
是对自己的宽慰,秦春扯着嘴角笑笑。管家退下。
举手敲门。
啪啪啪。
开门的吕石君睡眼迷离:“秦春,怎么是你?大晚上的过来这里?”
女子不语,低着头,眼里泛起了眼泪。
琉璃珠
“怎么了?”吕石君见秦春一副憔悴的样子,立刻从半梦半醒里强打起精神。
“我们回去吧。石君,我们回去吧。”额前的碎发垂下,遮去了她低着的眉眼,眼泪滑落,落在吕石君的赤足上,是温热却苦涩的感觉。
秦春黯着眼眸,从怀里掏出银铃,交到吕石君的手里。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吕石君握着秦春的肩近似狂暴地问道。
这样的秦春太出乎意料了。这个女子一直用一副洒脱的外表,掩盖着真实的自己。当她一次次被吕沛竹抛弃的时候,她选择了宽容地放手,当她面对陌生的世界时,她选择了勇敢地面对。有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她跑来誓死不往的吕府,这个吕沛竹住的地方?还是寒风肆意的半夜,带着泪,神色黯然地站在他的门口!
“我太自私了。柳如生说得对,真的,我太自私了。我们回去吧,回到原来的生活去。早就该走的……”秦春像是失了神的木偶喃喃地念叨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柳如生跟你说了什么?”吕石君狠狠地一拍门框,压着脾气问道。
“他说的对,我太自私,从来不懂得顾及别人。我有什么资本让你等在这里,等我一年?”秦春抬起头,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吕石君。
“别去找他。”秦春伸手拉住正要往外走的吕石君,“我是真的想回去了,这算是我对你最后一次自私吧。”
流着眼泪的女子,笑了笑,惨淡地想当空的那抹玄月。
“先进来吧。”吕石君心疼地将女子让进了屋子。
起脚迈进吕石君房间的那一刻,秦春想这就是最终的结局了吧,不舍地回头望着东面。眼前似乎就能看到从行季里散出的灯火,窗纸上映着那个男子的身影。
门还是被合上了。
黯然地回头,秦春说道:“石君。”
“嗯。”男子应声,转身看着秦春。
“你愿意在这个时候回去吗?”
男子怔住:“于我,都是无碍的吧。”吕石君笑得浅浅淡淡,真是是无碍呀。
秦春伸手从他的手上拿过两只银铃:“那就现在吧。”
“秦春,真的想清楚了吗?”吕石君站在女子的身边,眼神决绝道,“回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明白。”秦春抬起头,用从未曾有过的专注的眼神看着吕石君。
吕石君摇摇手,背过身,避开女子的眼神:“如果……”
“什么?”
“如果,你还想见他一面。现在就去吧。”男子说完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秦春摇摇头,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不了。”
窗外寒鸦依着枝桠,凄厉了月夜。
吕沛竹回到了行季,还是放心不下,沿着回廊往吕石君的住处而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她跌跌撞撞地闯进府里。
站在树影底下的男子抬头,四九从隐秘处闪了出来,跪在吕沛竹的面前:“公子。”
“弄清楚是什么事情了吗?”吕沛竹问道,话里带着一丝不安。
“他们在说要回去的事情,怕不是要私奔吧。”四九猜度道。
“回去。”吕沛竹思量着低头,又抬头道,“知道了,你回去吧,以后这里不必派人守着了。”
四九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记得当初初沉告诉他要他守着秦春的时候,说过公子下的命令是:若有闪失,断首削足。公子做事虽说雷厉风行也甚是严厉,但几个近身的心腹他却是一直是极为善待的,跟着公子四年从来未曾听过公子对他说过这般决绝的话。四九曾经暗暗地想过,秦春这个女子是不是公子的心上人,不然有怎会动用上亲信?
但这一夜的突然,让四九再一次陷入疑惑,她与二公子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四九跪在地上,试探地问了一遍:“真的不必了吗?”
“不必了,你退下吧。”吕沛竹挥挥手,脸上的不安加重,伸手又拢了拢自己的罩衣。
这天太冷了。
手已冻得冰凉,吕沛竹不知道,冷的感觉是源自这样的寒天还是血脉里的冰冷。屋里的人断断续续地对着话,几不可闻地传进男子的耳朵里。
更多的却是女子啜泣的声音。
心头纠结似的疼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吐出的热气在空中结成一层雾气,迷离了谁的眼眸?
吕沛竹走到门外。触手可及的门,男子伸手。
两只银铃放在桌案上,烛火淡淡地散着柔和的光。真是像一场梦境一样。吕石君暗暗地想到梦里还想着真要回去的时候要怎么着才能带上他搜刮回来的永乐大盘,不想秦春竟然真的找上了门。但,多少有些不完美吧。
一会回去了,离开了,明天的吕府里会是少了一位公子还是只留下了二公子的一幅空皮囊?真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直在逃避。”秦春自白似地和说道,“一直说有了两个银铃就能回去。可我却连去琢磨怎么回去的勇气都没有。两个铃铛,就真的能回去吗?”
“一定是有什么玄妙的。”吕石君说着将两个铃铛放在手里,细细地看了一边,“你当初就一点也没有琢磨过?”
“没有,只是有一点很蹊跷。”秦春答道。
“怎么?”
秦春拿过铃铛,指着铃铛里的珠子说道:“不觉得很奇怪吗?一般的铃铛里面的珠子不会是琉璃的,而这两个铃铛里的珠子却是琉璃的。”说完,细细查看了一下吕石君的那只银铃。如果,珠子确实是由琉璃制成。
“果然是。”说着,吕石君就把两颗珠子给挖了出来,放在手里,就着灯火看,顿时惊呼道,“我以为这是琉璃的色斑,不想上面竟然密密麻麻地刻着字。”
“这是自然,一定会有类似于密码的机关或是什么参悟不透的玄机在,你真的以为,老天爷能让你安安心心地穿回去吗?”秦春有气无力地斜了一眼男子。
“这字这么小,怎么看得到?现在又没有放大镜。”吕石君挠挠头。
“无非是拿水泡泡,或者用火烤烤的伎俩,小说里都是这么说的。”阅尽群书天不变的秦春用自己强大的知识库解答道。
吕石君听了从柜子里取出了一双银筷子,夹起了一粒珠子往烛火上一送,毫无反应:“我去打点水。”
“用茶水就好了。”说着,小妮子就把珠子放进了杯子里,依旧无果。
秦春的眉头皱了起来,随手拿起两颗珠子托在手上思索起来。珠子圆润在手掌上,滚了两圈,忽然两颗琉璃似化成了水滴一般融合在了一起。一时间看得吕石君和秦春都傻了眼。
能穿回去的事情,一定是真的!
两颗小琉璃结成了一颗大琉璃,流光四溢,色彩斑斓,上头的字却不见了。
秦春咬咬牙道:“如何是好?”
吕石君耸耸肩:“再烤烤,再泡泡?”说着就开始了行动。
琉璃珠放进了火里,原本斑斓的色彩似锦鲤般在晶莹剔透的球体里缓缓游动,却不见任何其他的改变。
“还是无法看到里面的字。”吕石君说着将珠子放进了水里,水面上浮出了淡淡地色彩,淡淡的,却不真切。
两人相视,避开。
“我懂了,用温水。”秦春说着边将冰凉的茶杯往火上一烤,青瓷杯底开始渐渐发黑。
“哎,我上好的青花瓷!”吕石君悲悲切切地叫道,心头却被什么东西给提了起来,两眼直直地看着杯里的动静。
青花瓷,吕沛竹。
不是都一样吗?
杯中冒出了热气,秦春地心提到嗓子眼,会发生什么?出现一道斑斓光柱将他们一道带走吗?电光火石间,思绪飞驰,过往的四年里点点滴滴地场景瞬时地飞过脑中,出现的最多的是他的脸。记忆在一年前的中秋之夜停滞,是自己寂寥地立在桃树下,举着刚酿下的桃花酿,等着她的归人。
谁的马蹄,踏破了我一晨的清梦?
杯中的水不安的跳动,像这一刻屋里屋外的三个人拥着的心情。
吕沛竹的手搭上了房门,稍稍使劲正欲推开。
屋里却霎时绽出了一片浅绿的薄光,荧荧地刺穿黑夜里的寂静。
手滞在空中。已经来不及了吧。
屋里的人被突然绽放而出的绿色光芒而震慑,双双呆立在原地,抬头看着绿色光芒中隐隐浮现而出的淡蓝色光斑。光斑在墙上流转,想着同一处涌去,缓缓地聚拢。
是字。
是句。
是诗。
南海置是非本原指苍陇首换云天恨蝶惜死梦中柳地渺剑竹夭桃恋盈仙易步二重难春风一度辞霄殿身后泥犁坠黄泉始生周天一浑圆
无言
再好心的神仙也不会让你就这么简简单单一见面就穿回去了。不然他们的高深法力从何体现?自然是你在水深火热之时,他杨柳叶儿洒洒水,化解于无形时的那份自信。
“天书。”吕石君叹了口气。
秦春皱眉头,单手支颐:“这首诗,似乎讲了一个故事。”
“我读着怎么像是老道士说的天机,真是没有什么头绪的劳什子。”吕石君跌坐在椅子上,却也不气馁,其实,结果就该是这样。
“浑圆?是指轮回的意思吗?”秦春自言自语道。
“说到故事,我倒觉得这里说的倒似乎有些像是那种男男女女的生死恋。”吕石君看着墙上的字,“我去拿纸笔把它抄下来。”
“怎么说?”秦春疑惑道。
“第三,第四句,恨蝶惜死梦中柳,地渺剑竹夭桃恋。分明是柳入蝶梦不得相思,桃花恋竹不成姻缘嘛。”
话一说完,两人皆是怔住,相识不语。
秦春一把抢过纸笔,执着狼毫在纸上写下数个字。
是巧合吗?
石,柳,竹,春。
难道这分别指的是吕石柳如生、吕沛竹、秦春!
吕石君一脸的肃色,干咳了几声:“似乎有些巧得过了头。”
秦春嘴上不说什么,心里的弦却在即刻被绷了起来。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恨蝶惜死梦中柳,地渺剑竹夭桃恋”中的蝶和桃又是何指?
柳入蝶梦不得相思,桃花恋竹不成姻缘。恋上柳如生的人是蝶的话,便就是一个死的下场!而桃花恋的是吕沛竹,却成不了姻缘。难道吕沛竹的未婚妻子的名讳里会有一个桃字?
“石君,你知不知道大理寺卿的女儿叫什么名字?”秦春急急地出口。
吕石君一听,脸色越加难看:“卢照月。”
“没有桃字。”秦春呢喃道。
“但是她是三月生人。”吕石君压着嗓子说道。秦春惊奇地抬眼。三月?那不就是桃月。果然个中所指的是她。
春风一度辞霄殿。
如果这里的春风指的是自己,那么所指的又是什么样的因果呢。
秦春觉得头痛欲裂,这一天的事情像是千重山阙般压到了她的身上。柳如生的示好和质问,对吕沛竹的感情,对吕石君的歉意,回去前的谜题。一桩桩一件件排山倒海般地袭来,真的有些招架不住了。
女子伸手揉揉发胀的眉角,冷冷说道:“我想先回去了。”
吕石君有些不安得看着秦春,心里的预感告诉他今晚怕是还要出什么事。她风尘仆仆地来了,垂头丧气地回去了,真是叫人不安:“我送送你吧,都这么晚了。”
秦春推开门:“不了,事情多得让我都喘不过气,让我一个人静静吧。”配上一个抱歉似的笑容,最对不住的人,总是他。
九曲回廊,碰碎了谁的心事?
女子在黑暗里辨认着出府的路。冷不丁却被人抓住了右臂,拉到了近身。秦春惊恐地缩紧了身体,正想疾呼救命。话还没曾出口,双唇之上,被人覆上了一片温热。
挣扎地睁开眼睛,竟然是他!
秦春伸手抵在吕沛竹的胸前,试图推开他,但身子已经被男子牢牢地箍在了怀里。女子呜呜地发不出声,强忍住了眼泪。
吕沛竹松手。秦春抬头是一眼的不舍和绝望。
可眼前的人却是前所未有的萧瑟,萧瑟得让秦春不由地伸手拦住了他的腰,靠在他的怀里。
“不闹了,再也不闹了。”女子暗哑的声音响起。吕沛竹抚过女子的长发,又拉起女子的手,穿过走廊进了行季。
黑暗里是你的心跳还是我发烫的脸颊,温暖了这一夜的凉梦。
吕沛竹揽着秦春坐在流苏帐边,怀里的女子半阖桃花眼,紧紧地环着自己的腰。像是害怕在下一个呼吸逝去的时候,自己就会无端地离开。
“沛竹。”
“嗯。”
秦春又缩了缩身子,低声地说出这些天来郁结在心里的问话:“你……真的会成亲吗?”男子落在她脸上的指尖冰凉,带着惊梦般的凉意冷去了一身温暖。吕沛竹浅浅地笑着将女子揽得更紧:“是。”
“能不能……”女子的声音细弱蚊蝇。
“春儿。”吕沛竹叫住了秦春。女子低头强忍着眼里的泪,大理寺卿的女儿哪是他一届商贾能说退就退的?
“明白了。”前无去路,后无退路,真的要守着自己的酒铺安安分分地了此残生了吗?心里想着,手上又加了一份力道。
一场惊梦惊起飞鸟无数。
如果两年前不是自己的退缩,怕现在已经是吕府的夫人了。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秦春告诉自己你就是个外室的命。
女子是一种不能受刺激的动物。蕴藏在这种动物体内的力量往往会被她温柔的外表所掩盖。这一刻的秦春已是立在绝崖边的人,进无可进,是她人生的失败点。而所谓的转变,往往就是云淡风轻的一言一行之后的力量爆发。
秦春回到酒铺的时候天已大亮。两只小的坐在院子里。芳姐儿怒目而视,王宝儿一脸的担忧。红脸和白脸齐聚的时候便是开戏的前兆。
秦春一身疲惫,闹腾了一个晚上,伤心、失落、绝望、惊喜算是尝尽了人间百味。现在累了,乏了,想去好好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再去看看这个世上的云淡风轻。
不解释,不搭理,径直走进屋里,睡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
小丫头再有主意也慌了神,拉着王宝儿哭哭啼啼地急得团团打转。傻小子似乎真的开了窍,拍拍芳姐儿的背,说道:“春娘最大的心愿就是守好这家店,有再大的事情,只要我们守好了酒铺子,总是能渡过去的。”
小丫头抬起头似乎不认识眼前说话的人,转而又笑了:“呸呸呸,什么最大的心愿,真是乌鸦嘴,说的好像春娘再也醒不过来似的。”
在秦春不省人事的日子里,发生了三件事情。
第一桩,葛从嘉听了秦春的话,老老实实地给满山的桃树系上了红绳,浇上了百家水。正当她累得连话也说不出来的时候,紫霄观里的顾道士飘飘然地出现她的面前,问她是不是来观里求过姻缘签。葛从嘉直白的将前因后果细细地告诉了牛鼻子老道。听得顾道士笑抽了,大叫着:“这妮子竟然学我!”
当然,笑话是很好笑。但道士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笑完了,闹够了,他告诉葛从嘉这些树都是依仗着他观里的玄武大帝才能长得如此灵秀,但她的做法却坏了他布下的风水。那些道士的话自然是听的葛从嘉一愣一愣地不胜了了。但结果却是很明确的。顾道士叫葛从嘉把树上的红绳都给他条条地又解了下来。
葛从嘉是个女流之辈被顾道士的两三句话早就给吓蒙了,只能乖乖从命。而顾道士就因着这个由头,又来桃花酒铺讹了几坛子好酒。
同样的,顾道士的话也从旁佐证了葛从嘉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第二桩,第二天天刚亮,吕石君就杀到了柳如生的住处。那时候,院子里练功的师兄师弟挤得满满当当的,见有一个气势汹汹的杀了进来,顿时吓得呆了。来人还不是别人,是柳如生的“相好”。
柳如生铁青着脸把吕石君引进了屋里,心想是不是秦春告诉吕石君自己调戏了她。做贼心虚的柳如生往堂上一座,任凭发落。而吕石君却只言未提,愣是从早坐到了晚,滴水未进。临了,起身走的时候往门外一戳,冷冷道:“以后别招她了。”
第三桩事情是吕沛竹离开了宁波府去了京城纳征。
古人成婚有六礼: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而纳征也就是纳币,便是送聘礼。纳征之后,婚姻便是确定了,女子便不能再聘给别人。
那日吕沛竹出城的时候,城门口立了好些看热闹的人。毕竟是富足之家出手自然是不会小气的,排场也没得说,人就更加不必说了。好些女子就在这一次见到了吕沛竹本人。看完了,回去了,心也托付了,奈何情郎不识卿,今朝花轿迎嫁娘。
秦春踏踏实实地睡了三天,照她后来的话说叫睡得忘却了人世,扶摇而上到了九霄云天。当然这是戏话。醒过来的秦春似换了一个人般,笑得少了,时时地对着木匣子里的桃花发呆,不愿再过问他人的种种。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题目无能,抱歉了。。
这章有点杂,因为是很多事情凑在了一起,恰恰构成了一个转折。
要交代的太多了,不然后面的主线就拖不出来。
鞠躬。。
解密继续,猜中的话该怎么办呢。。让我想想。。
再相见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桃花酒铺在宁波府的地界上戳一天,秦春就得被那些该死的祸水讨饶一天。
也就是去了厨房烧了一盘菜的功夫,再出来掀帘子时,柳如生就端端地坐在堂上了。
“一壶桃花酿。”柳如生冲着葛从嘉说道,末了又添了一句,“你是新来的?”
葛从嘉点点头,一身布衣穿在身上也减不去她的姿色:“刚来才没几天。”
秦春看着这般诡异的情况,脸上直抽搐。大病初愈,像是脱胎换骨一样,可日子还是会从身上碾过。被生活碾,还不如搭上这趟车,去看下一处的风景。所谓苦中作乐,秦春想自己大概是掌握了其中的真谛的。
柳如生喝酒?稀奇,真当当是稀奇了。
“很是难得呀,这里的掌柜的一般可是不会收人进铺子的。”柳如生说着,眼睛扫过大堂寻找秦春的影子。小妮子赶紧往布帘子后面一躲。
这叫什么事呀,在自己的铺子怎么现在反倒要鬼鬼祟祟地行事了?
后院的人心里打着鼓,前头的人聊得正欢实。
“委实也是废了些功夫的。”葛从嘉说着脸就红了。
秦春听了就笑了:废话,葛从嘉的野心也不是一般的大,人家看上的是桃花酿的秘方。如此这般,姐姐我能轻易放过她吗?回答能的人,一定是一名男性花痴!
“倒是难得了。”柳如生叹叹气道,“看你不似平常人家的女子,为何要来这里做这些粗重的活计呢?”
葛从嘉长得细皮嫩肉,行事起来又不似整日里在市井里混的女子般。柳如生见了就多少有些奇怪,这样的女子来此作何呢?
葛从嘉笑笑,不语。
秦春扒着帘子角看:她不笑笑还能怎么样?难道她冲着你说,其实我是冲着桃花酿来的。真是没趣。
小妮子刚想找个地方躲躲,又听前头的人说道:“小丫头来,你家春娘在不在?”
秦春一听心跳立马加速。上次惊梦那会儿,这种脸红心跳咬牙跺脚的感觉还在,最近正想避避这个柳如生不想他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自打秦春大病的时候起,芳姐儿也明白了些事情,他们家掌柜的是条锦鲤。人人都想逮进自己的鱼篓里。渔夫都以为捉鱼是件一厢情愿的事情,从不考虑鱼儿是不是真的想被捉进鱼缸里,让人养着供着看着。
“如生哥哥,你上次叫春娘去看戏都不带我去,这一次,我也不告诉你。”芳姐儿机灵地避了过去。
柳如生伸手刮了鬼机灵一个鼻子:“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在生气呢。下次保管带你去。”
芳姐儿一听便高兴了,放下手上的活计往柳如生的身边一坐:“真的吗?我想看文武带打的!”丫头年纪小偏偏喜欢看这种热闹的戏份,一如牡丹亭这样的戏,小丫头没准还没看就先睡了过去。
“成,过两天,哥哥带你去看平日里戏台上那些英姿飒爽的师兄师弟里都是怎么勤学苦练的,不然你这小丫头就看得了台上的风光,却不知台下的辛酸。”柳如生说着打眼往帘子后瞥了瞥,正好看到了秦春的鞋。
“一言为定!”芳姐儿抱着柳如生的手臂,兴冲冲地说道。
秦春端着菜从帘子后面出来,冲着别桌的客人客套了两句,就往账台上一坐,拨弄着算盘。葛从嘉也提着水壶过来往秦春的茶盏里添水,眼神不意间撞上了柳祸水的一双眉眼。
柳如生见秦春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心里有了底,看来还是为了之前的事情生气吧。于是也不再多添什么是非,自顾自地又叫了一杯茶,就着点心喝着茶。
小丫头手上的事情忙完了,又跑过来缠着她的如生哥哥:“如生哥哥,上次你叫春娘看得是什么戏呀。”此言一出,秦春的脸绿了,柳如生的脸灿若桃花。
“牡丹亭。”男子声音清脆,恍若那一夜一声声地姐姐般,叫的秦春寒毛直竖。女子拿着账本就打算躲,被祸水叫了住:“春娘,那晚的那处戏还不错吧。”
“不错。”秦春转身,冷冷一笑,“就是太过惊艳,惊艳的有些吓人了。”
“是吗?都不带上我,你们俩个真坏!”小丫头是个人来疯,人一多一热闹她就来劲。那头话里的意思还没有听出来,这头就开口就戳伤了别人的伤疤。
“傻丫头,那种戏,你不爱看的。”柳如生摸着丫头的头,柔柔地说道,眼神却不住地往秦春的脸上瞟。
“原来公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浮尘仙柳公子!”葛从嘉的话里充满了惊异。
四年前,柳如生初次登台,兰花指捻起,一双俊目流转间,声音清丽。颦笑点点似浮云掩过青黛重重,移步垂袖似晓月出尘黯了一栏芍药,宛若天人。那一日的满堂彩惊得宁波府也动了三动,随得了一个浮尘仙的雅号。
虽说是他们的褒扬,不过在柳如生的耳里听来却是分外的生涩,仙不仙的,不都是别人手里的玩意。不过是一层蒙人眼睛的虚名罢了。
“姑娘过奖了。”冷冷地答话,弄得葛从嘉一时没了着落,心想着是不是自己在那里说错了话,惹恼了他。
丫头年纪小,顾不得这些:“牡丹亭?谁说我不喜欢的。一定是你就想单单唱给春娘听,才不愿意我去搅局的。”芳姐儿打趣似的说道。虽说是一句玩笑话,但就是点到了点上。秦春喝着水,生生被呛的喘不过气来:“丫头,莫瞎说。”
丫头吐吐舌头,一边拉着柳如生央求着他:“如生哥哥,我还没听你唱过戏呢?连葛姐姐也说你唱得好,还得了个浮尘仙的称号。今天一定要唱一段给我听听的。不然就别想出这个店门了!”
芳姐儿连撒娇带恐吓地向男子施加压力。
柳如生眼神扫过葛从嘉,最后落到秦春的脸上:“好吧,好吧,这回就依了你。”说完便从桌上端起斟满的酒杯,饮下,站起身。
俊目一横,嘴角勾起,未扮上行头,就露出了几分神采,怕是真真上了台,就更有风韵了。声音溜圆婉转,一曲惊得满堂的客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痴痴地听着男子的声音。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
柳如生唱的依旧是牡丹亭,恰恰唱到这一句停了下来,两眼盯着秦春微微一笑。换做旁人自然是不会知晓这两句词里流露是怎么的心思。而秦春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柳如生与她的情,也是她与吕沛竹的意。
而满座的人依旧沉静在前一时绕梁三日的妙音里。良久才爆发出了一阵满堂的喝彩声,直直要掀掉小酒铺子的房顶。
秦春绿着脸往后院走,本事想避开的,却让柳如生得了一个与独处好机会。女子步步上前,男子步步断后。
小妮子气恼地回头:“如生!”
“姐姐。”
油嘴滑舌的柳如生惹恼了小妮子,语气加重:“够了!为什么总是这样逼着我?不肯放手?你也是这样!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们。又是吕沛竹。
柳如生伸手暗暗牵住秦春的手:“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在为那天晚上的事情生气吗?我只是……”
“没什么。”倔强地转过头,“那天晚上你有两件事情说对了。一是我真的很自私,不论是否要回去,我都是自私的。二是,我根本就回不去了。”秦春笑着抽出了手,冷冷地转身。想回去,没有回去的路。但自己真的想回去吧?没有答案。毕竟现在连回去的办法都没有找到,何谈其他?
“不好吗?”柳如生踱到桃花树下,一手攀着枝桠,一手按着女子的肩笑道,“留下来,与我一道。”
“我早就是吕沛竹的人了。”虽然不是真的,那一次只是吕沛竹的一次捉弄,但在吕府上下却将这个消息风传。说道这里秦春恍然明白了为什么吕沛竹要拿帕子骗她的另一层深意!
难道……难道他从始至终都知道是自己是穿来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依照吕沛竹的性格,他所表现出来的行为就完全有了解释!小处,他能做的都细致入微,而真正在情字上,他却步步紧逼得秦春生厌。
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也是穿越而来?!既然如此,他还在怕什么?
眼前的问题似乎一通百通,可随之而来的疑团却越来越大。秦春的眉角生生地发疼。
那头的柳如生被秦春的话给噎了个半死。吕石君向着吕沛竹打听过外室的事情,吕大公子的回答却是:“不过是帮她找了个住的地方,有时会去看看她罢了。”说是说得云淡风轻,个中的玄妙也是只有自己明白了。在柳如生的眼里,吕沛竹虽不合他的胃口,却万万不会是一个敢做而不敢当的人。
“你们?”多说无益,柳如生噤声。
秦春心里有了新的发现,正思索着前因后果,无暇顾及别处:难怪那一晚的他会如此的反常。扯着我进了屋子,满眼的动情,但终是未曾越过雷池半步。莫不成他连我找石君要回去的事情也是知晓的?莫不成我的身边安插了他的眼线?
小妮子想着便抬起头警觉地环顾四周,没有异常。自然不会见到四九,这时的四九已经随着主子去了京城。吕沛竹说一不二,说不管就是不管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怕只有那只狐狸才知道了。
柳如生看着秦春一脸的凝色,终是走了。临了的时候,把着门看了女子良久悠悠地叹了口气:“真当当前辈子做下的孽,可又是谁欠了谁的债?”
云游
入夜,华灯黯去,一屋子大的小的都睡下了。秦春有些不习惯地看看睡在屋子里的葛从嘉。这孩子也不容易,家里要搬,一下子就遣走了好些佣人丫头老妈子,个中不乏丢了饭碗就来闹事的宵小。家里不安定,现在倒还是酒铺里的日子来的清净。虽说不上大家闺秀,但怎么也是个小家碧玉的小姐,现在为了父亲成日里起早贪黑地做伙计,说来也实在是孝心可嘉。
秦春吹灭了烛火往床上躺下,盖了被子便睡了。
天快破晓的时候正是人睡得最为酣甜的时刻。
小妮子躲在被子里恍恍惚惚地做着梦,梦里似有一个穿着道袍的男子,拿着浮尘冲着她笑,又招招手,吟着几句诗,是什么却听不清楚,却每每有桃花两字入耳。最后,小妮子只得看着身影渐远的道士,悻悻地转个身接着睡。
葛从嘉睡在临时搭的小床上,毕竟是娇生惯养的小姐,一挪身子就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看到黑暗里似乎有一个晃动地身影。像她这般的女子多数胆小,见了这般的场景立马从睡梦里惊醒了过来,由于害怕只得悄悄地将被子拉高,小心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黑影在房间里缓缓移动,脚步声几不可闻。可葛从嘉的心里却是越发的害怕了,捂着被子想着怎么才能偷偷地通知正在房间另一头熟睡的秦春。黑影像是一条阻断了房间的河流,葛从嘉越想越是丧气。身体僵直在床上,不敢有多一丝的喘息,生怕轻微的响动就会引得黑影的注意。
此人到底为何而来,为财?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到家了。
葛从嘉在被窝里想着,心里紧张,身上一阵阵地出冷汗。不一会,捂在被子里的人就开始觉得窒息了。
秦春优哉游哉地翻了一个身,梦里的道士终于被她被捉住了,可转过来的脸,却是柳如生的,怕得秦春连忙放了手就逃。没走两步又见吕石君蹲在前头守着个茅草屋,见了她就招手说道:“快进去躲躲吧。”
葛从嘉暗暗祈祷着这贼赶紧地偷完就走,细细地听着声音。可不知不觉地似乎有什么阴影就笼上了自己的上头。不敢动不敢出声,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被子里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抬手略略地透出一点缝,斜着眼睛想往外看。却见被子外头正有一条身影伏在上面,葛从嘉脑子一片空白立马惊声大叫:“啊!”
尖利的声音刺破黑暗,秦春朦朦胧胧地有了感知。
叫完,葛从嘉立马傻眼,完了,暴露了。
秦春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还看不清楚东西,就觉得身前有什么东西跌跌撞撞地晃过眼前。随后就闪过一阵明晃晃地光影。等反应过来定睛一看,不会是还没睡醒,还在梦里吧!
屋子里竟然多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黑影双手紧握着尖刀站在葛从嘉的身侧,指指秦春,又指回了葛从嘉的脖子,低声说:“爷来这一遭就为了求财,不为别的。乖乖地交出钱,你我自此两不相干,如若不然,莫怪爷爷我手下无情。”
葛从嘉顺从地点点头,很是害怕地盯着秦春。
秦春硬生生地被人从梦里惊醒,还碰上了这么一出,心想着: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当日里恶少上门拆房子的时候自己也没怕过,还怕着小小毛贼来求财?既然求财,那就好办,肚子思量着该怎么答话,一边想着一边打眼斜斜撇过来人:“这位壮士,若有什么难言的隐忧说来便是,借些银两区区小事,但要是壮士的刀没拿稳,伤了人,于我们就不必说了,于你自己不也是作孽了吗?”
“壮士”听了点点头,又连忙摇摇头:“别跟这废话,钱,钱,钱快给我交出来!”
“成,成,成,只是我这里店小,也没多少银子。”秦春故作镇定地答道。
“把有的都给老子我交出来!”“壮士”晃晃手上的刀,说道。
葛从嘉一时害怕地连连摇摇头,眼里含着泪似要哭了出来。
秦春冲着“壮士”笑笑:“好好好,我这便取来给你。”说完便侧身跪下打开屋子里的矮柜,拿出这两天的流水,随后将一包银子甩给“壮士”。就站了起来。
“壮士”接过银子揣在怀里掂了掂:“这么点?”
“今天刚进点货,所以就只剩下这些了。”秦春盯着“壮士”脸上的神情,慢慢地说道。
说来也真是巧,要不是今天刚进了那些酒缸子,酒坛子,酒曲的话,怕今天的损失还要惨重吧。小妮子这头心里似乎得到了些安慰,那头的“壮士”却还是不死心,一边拉着葛从嘉,一边走到矮柜边往里瞧。随手就拿起了那只装桃花簪的木匣子。
秦春的心吊到了嗓子眼上。
“壮士”拿着匣子晃了晃:“这里面是什么?”见竟是锁着的,心想不定还是值两个钱的东西。
小妮子心里慌着却不敢表露,只低声地说道:“是当年我娘去世时给我留下的遗物。”
“呸,爷爷我劫道多年,凡是不愿意给的东西不是娘的遗物就是爹的遗物。别废话,给爷爷我打开来!”“壮士”也不是吃白饭的,当即说道。
秦春眉头深锁,有些为难的样子。
葛从嘉也渐渐地从害怕中冷静了下来,在一边说道:“壮士莫要不信,我家小姐命苦,家里散了,也就留下了这么一样东西算是个念想,其实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壮士”狐疑地看着身边的女子,心里想着要是当时劫下的是那个“小姐”,估计这会子就是月亮也被他弄到手了,那里还有这些废话。
“别废话,先给爷爷我打开来看看!”说着就拿起木匣子,往秦春地怀里一抛。
小妮子愣神,竟没有接住匣子,匣子落地,是什么东西碰碎的声音。
秦春胸口似被什么人给堵住了,双目泛起愤恨。
这时的天已渐渐破晓,微亮的晨曦透过窗口射了进来,隐隐约约地照亮了“壮士”的面容。“壮士”有些踟蹰地看看天色,又看看屋里的情况,心里正打起了鼓:“再不走,这天就要亮了。”
正想着,屋外,传来了王宝儿的声音:“春娘,天两亮了,该起了。”
原本不该是王宝儿过来叫早,而是秦春过去叫,但偏偏头前几日,秦春一睡不醒,这下子就养成了两个小的轮流叫早的习惯。
“壮士”被惊了,秦春和葛从嘉也被吓了个半死。这下子坏事了,别逼得这位“壮士”真的晃着刀子,给咱添点血光之灾吧。
王宝儿说着就推门进来,吱呀门被打开,房间里的气氛凝到了冰点,一个个皆屏气凝神。秦春向门口跨了一步,想引过王宝儿的注意。原本是想保人的心,在壮士的眼里看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外面是个男人的声音,这妮子难不成要求救!
手上的刀一晃,葛从嘉的手臂被刀刃划过,赤红的鲜血顷刻从单薄的衣衫上渗出。“壮士”见状揣紧了怀里的银子撞过堵在门口的秦春和王宝儿,跌跌撞撞跑到院子里,蹬着酒坛子就往外翻墙而去。
葛从嘉捂着手臂跌坐在床上,扯着嘴角冲秦春笑笑:“不碍的。”
秦春这头还顾不得向王宝儿解释,就捡起了木匣子掏出钥匙一看,碎了。又翻箱倒柜地找出金疮药,给葛从嘉包扎:“傻小子,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王宝儿恍然,哦哦地应着声往门外退去。门外芳姐儿虎视眈眈地盯着一脸茫然的傻小子。
秦春嘴里说着抱歉,拿着药瓶走到受伤的女子身边:“还好吗?”
“不碍的,不过是划破点皮而已。”葛从嘉嘴上不说,手臂上却疼得很,小妮子刚扯了扯衣服,就传来了一阵咬着牙的疼,额头上也细细密密地冒出汗来。
“还是先把衣服脱了吧,伤口这么深,嘴上还不愿说。”秦春看着葛从嘉一副隐忍的样子,心里渐渐心疼起这个女子。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的,春娘别过意不去了。”女子边说着边脱着衣服,一不小心扯动了伤口,疼得又渗出了一层细汗。
秦春终是有些难为情地别过脸,这里的姑娘礼教甚多,多半是不愿让人见着一分半分。葛从嘉脱了衣服,轻声地唤着春娘给上药。秦春转过脸,多少有些别扭地笑笑就往被刀子划伤的伤口上洒了点金疮药,疼得葛从嘉皱着眉身体一缩,恰恰露出了左边胸口锁骨处的一片嫣然。小妮子本不在意,但再一想,顿时惊得手上的药粉撒了一地。
葛从嘉慌张地抬头:“春娘,怎么了?”
秦春恍然,收拾着地上的零乱,低声道:“没什么,不小心失手打破了。”
下午铺子里空的时候,秦春吩咐完了两个小的种种事情就匆匆出了门。
一路上,早上的情景一遍遍地过在脑子里,诗,道士,葛从嘉。
秦春摇摇头,敲开紫霄观的大门。拿着笤帚的小道士应声过来开门:“是您呀……”
“你师傅在不在?”秦春急急地往门里闯。
小道士伸手拦住,说道:“师傅三天前就出去云游去了。有什么急事吗?”
“云游!”秦春大惊,这道士真是会躲事,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节骨眼上脚底抹油走得干净!
“他什么时候会回来?”秦春焦急地问道。
“师傅说他要尝遍天下美酒后,再回来的。”小道士甚是羡慕地说道。
秦春急急一叹气,跌坐在石凳上:这可如何是好!
黄昏时分,小道士送走了秦春合上道观的大门。顾道士优哉游哉地从屋子里踱步出来:“走了?”
小道士点点头,不解道:“师傅,您明明在为何偏偏要说谎呢?”
顾道士拎起小道士的耳朵,道:“你懂什么!当初我送她箴言,她不听,现在已步入劫数,又怎么可能断得了?没办法,这就是命呀!”
“什么跟什么呀!明明是你道法不够帮不了她吧。”小道士狡黠一笑,耳朵顿时被人拽得更疼。
蝴蝶
夜色初上,灯火微黄,秦春悠悠荡荡地走过弄堂,伸手抚过长满青苔的青砖。
“恨蝶惜死梦中柳”,葛从嘉胸口前的红色胎记偏偏就是一只蹁跹舞蝶。不敢说是不是巧合,但一条人命,却是轻慢不得。该如何是好?当初顾道士对自己说:“酒方子送人。”现在想来指的明明就是葛从嘉!
秦春回想起,当日柳如生在铺子里捻起兰花指唱起那曲惊梦的时候,葛从嘉眼底泻出的神情明明是迷恋。梦中柳,梦中柳,怕真的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最终落得个恨蝶死唯有柳梦的下场。天渐冷,秦春裹紧衣服加快了脚步,不知道现在还是否来得及。但多少是要搏一搏的!
秦春进了铺子。大伙都在等着她吃饭,芳姐儿很是亲热地拉过秦春坐在椅子上:“回来得刚好,正好吃饭吧。”
秦春端起饭碗,瞥了瞥葛从嘉苍白的脸色:“手上的上还好吗?”
“皮外伤,我还没有那么娇贵,不碍的。”葛从嘉笑着接过秦春夹来的菜,说道。
“这样的话,先吃饭吧,一会我有话对你说。”秦春的脸沉了沉。
“春娘出什么事情了?”芳姐儿最明白秦春的心,一定又是出了什么坏事。
“没什么,先吃饭吧。”秦春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碗筷进了屋子。葛从嘉不安心也没吃得几口饭就随着秦春进了屋:“春娘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屋子里的秦春伏着案写着什么,良久,伸手递上一张纸:“这是你要的酒方子,你早些回家吧。”
“什么!”葛从嘉大惊,“是我什么地方得罪了春娘吗,怎么……”
秦春摇摇头,握着葛从嘉的手:“不,不过是见你对你父亲一片孝心,今早又让你受了这样的伤,我心里终是过意不去的,所以就……”
“春娘,你不必自责的,在这里的日子虽短,但我很是开心。虽说刚开始的时候,你有些……但你心善的很。”葛从嘉高兴地说道,可心里竟然对着这一铺子的人有些不舍。
“我多问一句,什么时候迁去山西?”秦春问道。
“过完年吧。那里的铺子没有筹备好,爹爹这些日子里跑来跑去地正忙着这些事情。”葛从嘉低声说道,握着秦春的手,微凉。
“嗯。”秦春诺诺地应声,不知现在送出方子是否还能挡住这一劫。
“春娘,我能再住一晚吗?”葛从嘉笑着问道,怕是真的对这样一份安详而忙碌的生活有了感情。每天起得早,店里客人又多,忙进忙去地总是不得一刻的闲暇,却很充实,比在府里做小姐的那些里,无事便举着卷,懒懒地悲春伤秋的来的好很多。
秦春推门要出去,没有回头,只点点头:“好。”
当两个小的得知葛从嘉要走的消息时,多少有些不舍,但酒方子已然送了出去。要留也是留不住的。晚上,三个女人在屋子里收拾着东西,说着些有的没的。这一次,秦春管葛从嘉叫了声妹妹。
夜深的时候,葛从嘉已安详在独自的黑甜里。秦春替女子盖好被子,轻声说道:“如果还不深,就趁早忘了他吧,别像我一样。”
葛从嘉原本安静的睡颜却动了下眼珠子。
葛从嘉走后的日子,日子似水平静。
闲来无事的日子她就坐在账台上听着客人们的闲聊。
直到很多日后,吕沛竹骑着马越过城门的时候,城里开始风传起他即将举行的婚礼。秦春在酒客们或是羡艳,或是惊讶的谈论中听说了此事,淡淡地笑过,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疼痛。匣子里摔碎了的桃花,就是他们的结局吧。
秦春如此想,便想定下心来好好打理这家铺子。
两个小的没事就听着秦春说些不找边际的故事,比如身负世仇的青年人相爱却终不得好下场的情爱。芳姐儿会暗暗地说告诉王宝儿,其实春娘心里早就装进了一个忘不了的人。
腊月里正是忙碌的日子,大伙都忙着自己的事情。吕石君忙着吕沛竹的婚事,柳如生忙着戏班子的事情,秦春忙着些不知所谓的事情。酒铺子的生意也比往常要淡了一些。
而这一日,葛从嘉本该忙着迁居的事情,却来了铺子里。
进门便是一声甜甜的“春娘”。
秦春愕然,抬头,笑笑地让座,客套道:“今天怎么有功夫过来了?”
“家里最近送来了些上好的火腿,前些日子,我在这里没有少受姐姐的照顾。今儿得空就过来看看,顺道送些东西来。”
“你还真是有心。”两人的客套话没不曾说完,柳如生溜溜达达地进了门,见葛从嘉一身的华服,不比之前的布衣素服的样子,浅浅地笑笑坐到了一边。
秦春脸上抽搐,这正是,怕什么来什么,还是赶紧地送走葛从嘉吧!
柳如生客套地冲着座上的两个女子微微一点头:“今天得闲,过来坐坐。”再不多说什么,要了杯茶,独立地看着窗外的湖景。
男子刚刚坐定,葛从嘉的脸就红了一层,偷偷地低着眉眼扫了一眼,脸上的绯红渐重。幸好这是万恶的旧社会,女子多半是羞羞答答地避着男子的,不然秦春还真的怕一不小心就真出了什么事情。
秦春接过葛从嘉手里的东西,看看天色已晚,女子也有了想走的意思,抬脚刚刚要出门。冤家路窄,不该碰到的又碰上了,偏偏正是避不开的宿敌。
张炎大少爷不知今天开了天眼还是兴致好得无处可以发泄,竟然带着人来桃花酒铺子里喝酒!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同行的这位一看也不是什么好主儿,虽说长得端端正正,可一双眼睛里色咪咪地就在两个女子之间扫来扫去。看得葛从嘉害怕地往秦春的身后一躲。
“原来是张大少爷,今天真是好兴致,来我店里。”嘴上客套,心里咒骂声声不断。该杀千刀的!偏偏今天柳如生也在!
“这位便是春娘了嘛?果真是为美人呀,不过可惜了,却是名花有主了。不然,倒不如随我回府去做一个正夫人,不比吕府的如夫人来得好嘛。”那人浅浅一笑,展开扇子摇摇。
大冷天的,还拿把扇子装腔作势,真是恶俗之极。秦春打眼看过此人,生的一副甚是风流的好皮囊,但脸上这一副数我最风流的姿态,却让人生生生厌,简直就是西门庆再世。
西门庆扫过葛从嘉,看着秦春又说道:“其实,我也不错,比那吕沛竹来说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吧。小娘子不如也考虑考虑。”
秦春皱着眉头,笑笑:“多谢公子夸奖了,倒是秦春我无福消受。不知,两位公子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哦,是这样的,听说宁波府里有一绝,便是桃花酒铺。酒香菜好酒娘美,本公子好不容易来宁波一遭,自是要过来见识见识的。”西门庆淫淫一笑。
“那便里头请坐吧,我这就去备菜。”秦春说着推推葛从嘉,示意她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而张大少打一进酒铺子就扫到了临窗而坐的柳如生,自此两只眼睛就未离开过。此刻已按耐不住,迈着步子就要过去,却被西门庆一把拉住:“张兄,令姐当日里吩咐的话,你忘了吗?别招惹是非了。
张大少摆摆手:“不闹事,故人相见说句话还不行吗?”说完就冲着柳如生走了过去。柳如生厌恶地皱皱眉,想躲却无处可去,只得别过头,装作不曾见到。
“如生。”张大少说着就伸手去抓柳如生的端着茶碗的手。
哗啦,杯子落在地上,渐起一片水渍。张大少被溅了满身,顾不得擦又说道:“这些日子不见,真是想杀我了。你过得可好。”
秦春见状便上前阻拦:“张少爷,还请这边坐吧。如生,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戏班子里看看,在这里赌气不上台,算怎么回事!”
柳如生有些木然地站起身,转瞬想起了自己在张大少的眼里是秦春的弟弟。好一个吕沛竹,真是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
“知道了,我这就去。”
张大少见人要走,一个箭步上去便扯住柳如生的袖子,再一伸手拦过男子的腰:“如生,这么急着走,也不留下来说说话。”
“张炎!”柳如生哑着声音愤怒地喊道。
“能听你叫我的名字真好!”张大少没皮没脸地笑笑。
秦春急忙拦在两人中间,挡在柳如生面前,好让他快些离开。张大少却不肯做出让步。这是葛从嘉也走了过来,拦在张大少的面前不让他再近身一步。转头低声道:“还不快走。”
而西门庆则坐在凳子上笑嘻嘻地看着这出闹剧。
柳如生忙忙快走两步。张大少一着急,不敢动秦春,只得一甩手打在葛从嘉的脸上:“爷的事情要你管!”葛从嘉吃痛身子向一边倒去,摔在地上,头恰恰撞上了桌角。鲜血沿着女子俊秀的脸颊流下。葛从嘉忍着痛,低声说道:“柳如生,快走!”
柳如生怔在原地,回神后抱起葛从嘉,招呼着门外的仆人们直奔着医馆而去。张大少悻悻地掸了掸长衫,往桌边一坐,看着秦春的眼神越加严厉。西门庆替张大少摇摇扇子。道:“仁兄,莫要生气,都说过了,这个人碰不得的,你就不能换一个吗?天下戏子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张大少喘着气喝了口茶:“贤弟,你不懂。”
西门庆摇摇头,冲着秦春微微一笑:“春娘,那位舍身救令弟的姑娘是谁呀?”
秦春心惊胆战地看着门外。恨蝶惜死梦中柳。难道真的就逃不过这一劫了吗?
西门庆走到女子的身边,手不敢碰,只得用扇子轻轻一触道:“春娘,那姑娘是谁呀?”
“哦,是位熟客,只知道姓王。”秦春收神,浅浅一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以下,真的可以不看。
不沾开始唠叨一下:我不知道下面的情节是不是虐,但由于是主线内容所以怎么也是要写的。
细细想了下,估计文章里所有人都会被牵扯进下一段的恶搞里。
本来以为先是柳如生,但想想才发现应该先是小妮子和吕沛竹。
然后是柳如生,葛从嘉。
吕石君是最后一个被XX的。
好吧,如果恶少也算是主要男配的话,他也逃不掉。
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辞旧岁
柳如生没了消息,葛从嘉生死未卜。没有吕石君的日子,秦春像是失去了与过往的一切联系。单手支颐看着满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结成一片雪白,女子歪着头想,竟然又要过年了。
门外还贴着祭灶神的对联:上天言好事,下地报平安。
过两天又得换上一副喜庆的对联应节。一到了要过年的当口,两个小的就笑嘻嘻地乐得合不上嘴。院子里挂满了头前日子里腌下的鸡鸭鱼肉,新衣服也做好了藏在衣柜里。就等着过年的时候能高高兴兴地过个节。
现在酒铺子里的客人更是少了,显得十分冷清。最近常来的客人,竟是张炎。每日里无事了就往那日柳如生坐过的位置上一坐。也不招惹别人就静静地坐着等着。一日不落,直到大年二十七就再也没来,看来是回杭州也准备过年了。
正想着,却听有人叫道:“掌柜的,天冷抱个手炉暖和。”
“谢谢老夫人了。”秦春笑着接过暖手炉。
月中的时候,王宝儿怯懦懦地蹩进秦春的房间低着头说道:“春娘,快过年了,我想回家去看看我娘,她老人家……”
秦春恍然地拍着脑袋道:“瞧我这个脑子,竟然忘了这件事。早想跟你说的。这些天放你假,你赶紧回去一趟,接你母亲一道过来过年吧。城里有城里的热闹,吃得喝的住的用的也都是现成的,也让她老人家来享享福。”
王宝儿欢喜地点头,秦春的心绞痛:自己是个不孝的女儿不能扶持双老在膝下,也就只能帮着别人家的儿女为父母进一份孝心了。
“掌柜的,我家的宝儿是个傻儿子,平日里少不了给你添麻烦吧?”老妇人按说只有四十来岁,却已然十分苍白,畏畏缩缩地坐下,秦春上前去扶了一把,笑笑道:“宝儿是块宝,能留在我这里是我的福分,老夫人放心就是了。”
老夫人露着牙笑笑:“真是没想到呀,真是傻人有傻福,宝儿竟然能遇上像你这样好的掌柜!”
秦春摆摆手,抬眼,看着满天的白雪:“是卓文不孝。”
雪洋洋洒洒地下到了除夕夜的下午才渐渐地歇了下来。老夫人站在秦春的身边道:“瑞雪兆丰年,看来来年准能有个好收成。”
秦春笑笑,心里空落落的。
一屋子人围着桌子吃着团圆饭。老夫人说着傻小子以前的趣事,乐得小丫头笑得前仰后合。偏偏小丫头嘴又甜,哄着老夫人笑个不停。唯有秦春吃着酒菜,却不知其味,时而笑笑地打着马虎眼,时而楞楞地发着呆。
秦春摇摇头强打起精神,不能因为自己坏了这一屋子人的兴致,便举起酒杯道:“我们相聚在一道也是不易,今日我秦春谢谢大家能在过去的一年里帮衬着铺子里的事,也能帮着我秦春撑过之前的日子。谢谢大家了。”
小妮子说得带泪三分,一饮而尽。听得一屋子的人难免举着袖子抹抹眼角的眼泪,皆是举了酒杯子喝干了酒。
子时将至,街坊邻居小姑娘小媳妇的都出了门。小孩子扯着大人们的手站在自己的院门外摆好了鞭炮炮仗就要放。家家户户守岁的人聚在弄堂里,各自打着招呼,道贺新年。
家里有两个小的,放鞭炮这样的事情自然是少不了的。秦春和老夫人站在门口,芳姐儿和王宝儿跑进跑出地搬着“囤积”已久的炮仗,又拿了香点了火去引燃爆竹。
砰,砰,砰,爆竹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众人们都捂着耳朵笑着看着这一派祥和之态。
秦春震慑在巨大的响声里,神色淡然地举目,看着巷尾里黑暗里的平静。
人影闪过。
小妮子的心被揪起,不由自主地往前迈步而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爆竹声声里。秦春穿过烟火笼起的白雾里,循着人影而去,似越过群山的痴人。
人影缓缓踱过狭小的弄堂,停住脚步,立在黑暗里。
秦春跌跌撞撞地立在巷子口,伸出手,喉咙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是你吗?
心怦怦地跳着。
黑暗里的男子牵着马定定地看着秦春,目光里的温柔融化了这一夜的风雪和冰冷。他穿着单衣站在风里,长发落在肩上,恍然是多年前那个除夕夜里踏雪而来的男子匆匆推开院门,看着桃树下女子的场景。
月如弦,相隔咫尺,却是天涯。
爆竹声响了一阵又是一阵,像是碎在北风里的心事。
马儿嗤嗤地喷着热气。秦春站在原地看着他,眼里渐渐地涌出泪来。太多的话说不出口,太多的事解不开结。指尖冰凉地在手掌里留下道道指痕,嘴唇咬得青紫。
风过一阵,停留处,是谁渗入呼吸里的相思结满了这一夜的冰雪。
两两相望,还是两两相忘?
秦春止步不前,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但彼岸的人是否愿意与我一起上穷碧落下尽黄泉,将血肉融在一道?风吹过,无人做答。
这一夜,秦春冻结在理智与疯狂之间,身体里喷张的力量被风雪冷冷地吹散。雪又渐渐地落下,落上她黯淡的发间,落上她低垂的眉梢,落上她湿润的脸颊。
风雕雪刻,相思成塚。
那人在黑暗悠悠的叹气,眼里绽出的眼神是什么,秦春不懂。她只是在等,等他的一句话,一个字,一个能飞奔到他怀里的理由,做回两年前的那个秦春。
两年前,在桃花树下,桃花谢了,院里飘满了桂花醉人的甜腻。在他的怀抱里,抬头看着他略显消瘦的脸颊,听他在耳边轻道了一句:“嫁给我,你可愿意?”
闭上眼,是一眼的绯红,似三月间桃花夭夭地开了满枝的芳华。
耳鬓厮磨,愿负相思。
雪夜里风吹在脸上,惊醒了一霎的痴梦。
“掌柜的。”老夫人笼着手站在秦春的身边,叫道。
黑暗里的人牵着马转身,那一声春儿被湮灭在响彻云霄的爆竹声中。马蹄落在雪上,落在女子的心间。秦春眼里隐忍着的泪落了下来。
手上被人的温热包围:“掌柜的,你没事吧。”
秦春久久不愿回头,看着巷子里渐渐远去的人影,鲠在喉间的话,落成了这一刻失声痛哭。
人影停下,转身,终是缓缓转身离去。
“没什么。”秦春举着袖子一遍遍地擦去脸上的泪,“回去吧,老夫人。”
“那是……”老夫人指着黑暗里消失的人影,问道。
“没什么。”秦春低下头,淡淡地笑,淡淡地苦涩蔓延在嘴里。
雪寂寥地下了一夜,清晨时,一片纯白世界,似白绫三尺。
过完年酒客们又渐渐地聚拢在一道,谈天说地,喝酒聊天。
难得的几次吕石君过来喝酒,都是一个人,再也不见柳如生。秦春笑着会问起:“如生呢?”
吕石君每每只是摇头:“我也很久不曾见过他了。”
秦春想起时就会担心,莫不是真的因着之前的事情跟葛从嘉好上了吧。但又不好问出口,终是作罢。
吕石君来喝酒从不提起吕沛竹的婚事。
城里的人都在打听着他的婚期,有人说:“到了日子,怕是棺材店里的生意要好得翻了天了吧。”
木讷的人总要多事地添上一句:“此话怎讲?”
“这满城的女子见过没见过他的,都恋着这个人呢,你说这是为什么?”说完便打趣地笑了。起初的时候,秦春听了多半是沉着脸,喝着酒叹叹气。久了也就习惯了,笑笑地也越加的云淡风轻。
闲人见着吕府的二公子就问上一两句吕沛竹的事情。吕石君笑着答道:“还早吧。”转过头,看着一如常态的秦春,想问又是作罢。
直到元宵节的晚上,两人闲逛着在街上看灯,秦春故作镇定地看着一盏鸳鸯戏水的花灯问道:“他什么时候成亲,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吕石君一时不曾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却见秦春扬着嘴角冲着他笑。
“嗯。”吕石君避过秦春的眼睛,“快了吧,等过了正月就要办了。”
说不说总是要知道的。还不如早些说了,让她能有时间慢慢地缓过劲来。
秦春不答,手上的动作缓缓一滞:“到时候一定很热闹吧。”
“秦春。”
“不说了。我们去那里吧。”秦春兴冲冲地一指前方,就走了过去。
人海茫茫,谁又是谁的柳梦梅?
秦春才走了两步,身后有人扯住了她:“春娘!”
葛从嘉笑得甜蜜,风吹起她垂下的刘海,眉角处有一块突兀的伤疤。看到女子的眼神,伸手摸过:“不碍了,都好了。用刘海挡住便看不见了。”
“如果我当日就把方子给你,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秦春喃喃地自责道。
“春娘,千万别这样想,或许还是因祸得福呢。”
这一句话在秦春的耳朵里显得分外的刺耳。抬眼,看向更远,涌动的人群里,有一抹身影,有些退缩地站在数丈处。
容颜脱世,浮尘仙。
秦春冷冷地笑,完了。
九宫格
从灯会回来的那晚起,秦春就踟蹰着是否要告诉柳如生关于蝴蝶的事情。即便说了他会相信吗?或许那一天不过是一次倒霉的巧合,他们碰到了一起。就算一切都是真的,像柳如生这样性格的人会顺从着所谓的命格而放弃葛从嘉吗?
问题连着问题窜进秦春的脑子里。
午后闲暇之时,芳姐儿和王宝儿坐在院子玩着解连环。王宝儿笨手笨脚地不免要被小丫头欺负:“笨死了!明明刚才我已经把这个给解出来!被你一弄,又回去了!”
小丫头气嘟嘟地叫道,急的直跺脚。
王宝儿摸摸头,吐吐舌头,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一会给你买糖葫芦赔罪。”相处了这么久的日子,傻小子终于有了一套哄好小丫头的办法,只是要委屈自己的荷包了。
两只小的回过头冲着秦春瘪瘪嘴,秦春呵呵一笑。
家有活宝,长生不老。
“不跟你玩了,我去算九宫格了。”丫头嘟着小嘴跑进屋那了一张小纸出来,咬着笔杆就算了起来。
平常秦春见两个小的空的时候就无事可做,这个年代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能够丰富人民极度空虚的精神生活。秦春自以为自己在古文化上的造诣还达不到教书育人的地步,也就只能给两个小的讲讲古诗词。思来想去,还是教些算术吧。自己活了这么大,其他的不敢说,算术的功底绝对是在这里众人之上的。当然一切的基础都建立在阿拉伯数字之上,但,估计除了她和吕石君没人能看得懂这些玩意,更何况函数,微积分和抛物线了。思量之下,秦春想着还是跟他们说说杨辉三角,九宫格之类的古人算数的精华。
“店家!”三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前堂里无人照映,来了客人便朗声叫道。
“来了。您稍等。”秦春整了整衣衫出门迎客,手掀起帘子,一怔竟然是吕府的管家。管家身前站了一个老者,髯须飘飘有着相当的气度。老者冲着秦春儒雅地一笑。
秦春有些不好意思地让着两位入了座,也不好与管家搭讪就问道:“两位要些什么?”
“掌柜的,一壶桃花酿。”管家应着声。老者转着头四处地看,又添上了一句:“还有桃花鱼。”
“嗯,好。两位稍等,即刻便好。”秦春点点头,向后退去,就听两人说起话来。
“老爷,她就是我与你提起过的女子了。”管家在一旁说着,一边用眼睛扫过秦春。
“人都道桃花酒铺是宁波府里的一绝,这酒菜还未曾尝过,但这酒娘,老夫看了,的确是个美人。”老者说着摸摸胡须。
秦春在后厨烧菜烧得心神不宁。老爷,吕府的老爷早就过世了,这位老爷又会是谁?思量再三,秦春得出了一个很是惊异的结论:从一品的荣禄大夫,吕沛竹的伯父,吕成乔。
想到此处,秦春切着菜的手一惊,划破了手指。他是来做什么的?何为要来我小小的桃花酒铺?
秦春端着菜出去,脸上再也扯不起标准式的笑容,略显僵硬的笑容挂在脸上,僵直着身体就出去了:“您点的桃花鱼,尝尝吧。”
老者举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嗯,妙。”
秦春刚刚松了一口气。
“酒也是好酒呀。春娘的手艺真是一绝,难怪能将这家铺子开得风生水起。”老者笑着放下筷子,看着女子。女子的心又提了起来:“过奖了,不过是个乡野里的粗菜,就怕不合大人的胃口。”
“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既然知道老夫是谁了,也坐下来陪着老夫饮一杯。好歹你与我的沛竹算是旧相识。”吕成乔的话说的客套,却字字句句落在女子的心里,落成了剜心的短匕。
“那小女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秦春挑了个位子坐下,手心里冒着汗。
吕成乔吃着桃花鱼,看看秦春,冲着管家说道:“人生有酒有风月,揽尽千山重水,又能有一个像春娘这般貌美的女子做自己的红颜知己,就真是无憾此生了。”
管家很是感慨地点点头,大多男人都是如此想吧。
红颜知己,仅仅是红颜知己。
“想我年轻时也迷恋过不少女子呀。这一点,沛竹倒是有些像我。也不怕春娘笑话,也都是些容貌出众的女子,但终归是有家室的人。夫妇之道是不能废的,不然我大明江山又要何以维系呢?”吕成乔说着,想着秦春投来征求似的目光。
秦春含笑也不摇头,也不点头,道:“夫妇之道固然不能废,但往往真心都是负于了那些风花雪月里去了。只是可悲的都是这些女子,多半红颜薄命又身世悲惨。若要抛开这些不谈,怕才是真真配的上那些男子的人吧。”
吕成乔听得秦春的一番话,有了兴致,这个女子,很有意思。
“如春娘所说,这些女子多数懂才情会风月,却少了一分为妻的贤德,而这恰恰是大家闺秀所有的。人道是娶妻求淑女呀。还是门当户对的姻缘好呀。”
秦春含笑着为吕成乔添上一杯酒:“世人常常痴心错付,付错了人,付错了时。又有几人能明白痴人的心呢?人多半是冲着前尘而去了,就不回来了。人生寂寥时,念着过往的痴心,悲悲切切地感伤。这也是门当户对落下的毛病吧。”
吕成乔一听,脸色一沉,转即又笑得云淡风轻:“今日的酒,真没有白喝。”
“哦,大人此话怎讲?”秦春笑着,手上有些微微颤抖。
“酒是好酒,人也是美人,只是铺子终归是小了些。掌柜的若是能将铺子做大了,也就不会有这些期期艾艾的话了。好了,还是说说正事吧。”吕成乔笑了,沛竹的口味果然特别。
“正事?”秦春起身,脸色肃杀。
管家很合时机地冲了出来,这样的坏事自然是要有人站出来的:“掌柜的,我家公子成亲要订你三百坛桃花酿。不知掌柜的,是否能按时交货?”
“等等,我还未曾应下。”秦春冷着脸答道。
“我家老爷就知道酒铺子本就小,怕要是接了我们的单子,以后的日子就不能开门做生意了。所以,我们愿意出三倍的价钱,补偿你平日里的损失。”管家认真道。
“慢,这不是价钱的问题。”秦春冷眼相对。
吕成乔坐着笑道:“这宁波府里就只有桃花酒铺一家铺子的酒香飘出了宁波府。难不成掌柜的与沛竹这般的相识,也不愿意帮沛竹一把嘛?”
秦春惊愕,好生狠的吕成乔,行事作风与吕沛竹倒是有几分相像。
“好,我应下了,何日交货?”秦春冷冷一笑,真是要将人闭上绝路。
“下月十八,不知掌柜的可否按时交货?”管家问道。
酒铺子蔓延起浓重的火药味。
“好,一定按时。”
“这是定钱,三百坛酒,每一坛的封口处都要蒙上红布,毕竟是办喜事。”管家不忘在伤口上再洒上一把盐。
“好。”好字从牙缝中蹦出,伸手接过递上来的银两,攥在手心里,冰冷的感觉。
临走前,吕成乔又从袖口里掏出一张请柬递给秦春:“姑娘曾经于沛竹有恩。沛竹今日里忙着婚事无暇他顾,没能亲自上门来送这一张请柬,也只能由老夫代为转交了。还请到时候春娘务必要道。”
淡淡一笑,意味悠长。
秦春伸出双手接过请柬,打开一开,笑道:“自然。”抬眼看着吕成乔的眼睛,竟是一片淡然。
“其实人生不过是场轮回,活着的时候都有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何况这一生下一生的事情呢。或许下辈子忘记了这一生的种种,反而能谋一个更好的生活呢?掌柜的,你说呢?”
“是呀。”额前的刘海垂下。
轮回!九宫格!
待吕成乔跟管家双双离去之时,秦春发疯似地在白纸上写下琉璃珠上的诗句。随后执着笔,写下几个字,大笑不止。
吓得两个小的以为秦春被吕成乔给逼疯了:“春娘,春娘!”一人一只胳膊摇着秦春,“别这样,别吓我们!”
“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秦春冷冷道,造化弄人,不是嘛?什么劳什子的琉璃珠?什么狗屁藏谜诗?都是些老天爷闲来无事做下的玩笑罢了。
秦春跌坐在椅子上看着云过风轻的天空,冷冷地笑起。
手上的纸滑落。
既然逼得我退无可退,就休怪我乱了这一时的清平岁月。
这一年的三月,你又会与我执手相望,看那暗了一城春色的桃花吧?
送酒入府
三百坛酒,区区一算,一百桌吧。算多吗?不算。
秦春不知道吕成乔怎么就找上了自己,多半是管家告的密,看来吕沛竹自己的手还是不够紧。只是不知道婚礼当天,他举着满杯饮下桃花酿的时候,他的脸会是一副如何的模样。
婚礼将至,据说,新嫁娘卢照月已经到了宁波府。她自小长在京城,但祖籍却是宁波,于是在这里也有几房较为亲近的亲戚。想来这也是吕成乔挑准卢照月的一个原因。
但毕竟是分在两地的人家,女方为了出阁,竟然跑来了宁波府里等着过门办酒席,此间就可看出吕成乔的威望。至于卢照月对于吕沛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感情。秦春不想也知道,大家小姐嫁了吕沛竹这般的人多半也是暗自乐在心里的。但夫妻过日子不是凭长相看才情,只怕新鲜劲儿一过,这个卢照月大小姐就要抱着枕头哭了。
城里的人在饶有兴致地谈论着这桩婚事的同时,当然对着卢照月的容貌进行了大肆的猜测。多半的男子总是认为吕沛竹看上的女人怕是不会差到那里去的,想他这些年来眼光一直很高,满城里竟然没有一个他看得上眼的女子,从此一点就可见一斑了。或许还是个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主儿。
秦春听了就想笑,就算有,他也不会满城去囔囔,再带着这个女人游街示众吧。
而城里的女子多半是怨气沉沉,三两个一堆地议论起卢照月就竟是些不雅的话语。流传的神乎其神地便是说这个女子之所以能嫁进吕府完全是因为曾经在一次宴会上,卢照月使了个卑劣的手段,把吕沛竹骗上了床,现在是奉子成婚。不然像卢照月这般姿色平平的货色,怎么入得了吕郎的眼?
这还算是客气,更不客气的,几乎都把褒姒或是妲己的名声按在她的头上。秦春一听又笑了,都说女子善妒,真是果不其然,连没有落在碗里的东西都用尽这样恶毒的话语,要是吕沛竹真的垂青了其中的某一个,怕是卢照月的前脚刚迈进宁波府,后脚就得进棺材。
其实一切归根究底就四个字:“政治联姻”。
婚期越近,秦春的心越定,碰见吕石君的时候她也会好奇地打听上一两句:“卢照月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吕石君见秦春一如常态,摇摇头道:“就四个字。”
“倾国倾城?”秦春笑笑。
“你以为在说你自己吗?她又不是吕沛竹自己选上的女人。”吕石君反诘。
“那是什么?”秦春笑得越加灿烂。
“我看一般。”吕石君也笑了。
“别诳我,迟早是要见到的。”秦春忙着手上的活,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三百坛子的酒不可能一天里就运去吕府。秦春只得招呼了些人手一批批地送去。依旧是从后门入吕府,依旧是花木扶苏,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是真的去厨房。“不是东西”见了秦春,每每蹙着眉叹息。阿东觉得自己跟秦春的交情好,见了秦春就上前安慰两句:“这年头谁不是三妻四妾的呢?能做大公子的女人已经很好了,姑娘就别心烦了。”
秦春笑,除了笑,她还能怎么样?
直到她的酒送到第七次,秦春不知是老天安排的巧还是捉弄自己,好端端地在回廊上走着偏偏碰着了吕沛竹和吕石君。说不尴尬,能不尴尬吗?
吕石君第一眼瞥见秦春,见吕沛竹还没有发现,忙忙想引过男子的注意,又使着眼色让秦春赶紧躲。不巧,这次的秦春心情大好,躲什么?我大大方方送酒进来,躲什么!
“见过两位吕公子。”秦春巧巧一笑,抬眼看着吕沛竹。
男子征低头想着什么,听是秦春的声音,冷冷道:“哦,你怎么在这里?”
吕成乔发了话,桃花酿做喜酒的事情全府上下不得对吕沛竹透露一个字。吕石君见就要戳穿,拉着吕沛竹就要走:“伯父正在找你,你快些过去吧。”
“送酒呀,吕大人订了我三百坛桃花酿作为那天的喜酒,吕大公子怕是忙婚事忙得糊涂了吧?”秦春声音清脆,却暗暗握紧了双手。
“是吗?”转头看向吕石君,“那就好。”
有惊无险,吕石君刚刚喘了口气。
前头的小丫鬟就跑着过来了:“大公子,夫人那里催你过去试喜服。”
秦春的脸没有绿,倒是吕沛竹的脸色阴沉了许多,抬眼撇过秦春,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说完,吕沛竹带着吕石君就要走,也不多看秦春一眼,就往前走去。女子站在原地冷冷地笑,手却忽然被人紧紧地握住,霎时又松开。
秦春惊愕地睁大了双眼,转身看着行过身边的男子。依旧萧瑟的背影。低下头冷笑,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跑着的小丫鬟起了一层层地冷汗。吕石君不安停下步子,转身看着秦春,却被吕沛竹一把拉住:“该走了。”
秦春在吕府的走廊里笑得直不起身,随手扯过一个路过的下人说道:“劳烦小哥你麻烦一趟去下后厨,告诉那里来送酒的人,就说让他先回去吧。刚才二公子说酒可能有些问题要我在这里等他。劳烦小哥了。”
下人点点头,不敢怠慢地就走了。
秦春起身理了理衣服,熟门熟路地摸去了吕石君的住所。巴巴地等了一个下午才等来了要等的人。
“石君,帮我准备一套侍女的衣服,就放在你的房间里,行吗?”秦春说道,带着不容反驳的口吻。
“你想干什么?”
“不要多问了,你肯不肯帮我?”秦春问道。
“秦春,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何必这样作贱自己呢?吕沛竹的婚事是不可能退的,你知道那一天会来多少达官显贵,朝廷要臣吗?吕沛竹的心不在这小小的宁波,你认识他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吗?”吕石君越来越不明白,秦春到底是受了什么样的刺激,近日里来越显张狂。
“肯或是不肯,只你一句话。你要是不肯,我直接去找吕沛竹要,你说他会不会给我?”秦春笑道。这样不是更加有趣吗?
“好。我答应你。”吕石君被迫应下,“但你也必须答应我,决不能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自然不会。”秦春咬着唇笑笑,“我不过想跟新娘子开个玩笑罢了。”
吕石君拉住秦春的手臂,加了一份力道:“秦春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秦春甩开吕石君,握着发疼的手腕道:“好吧。我只是想再见一面吕沛竹的妻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仅此而已。”
“但愿如此。”
秦春垂首,难道连他也不肯再帮我,又道:“那一日的新房还是在行季吗?”
吕石君踟蹰,终于点了点头,临了又走到秦春身边:“秦春,其实……”
“不必多说了,你想说的我都明白。”说完就跑着冲了出去。
跑到回廊上刚喘了口气,秦春就笑了,沿着熟悉的路一路走下去,就是行季。小妮子站在行季的门口打眼看着里头的动静,其他的都不怕就是怕碰到吕成乔。要是真的碰上了,估计连吕沛竹也帮不了她。
还好,人不在。整整衣衫跨了进去。
莲步款款走到吕沛竹的身前,矮矮福礼,浅浅笑过。
吕沛竹早已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看着秦春。两人相视,笑着避开。
“新婚的婚房是不是在行季?”秦春开口直接问道。
“不是。”吕沛竹笑,这丫头一准是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那是在……?”
“在赏莲院。”吕沛竹更加直接,这些人里唯有他真正不怕秦春过来闹事,但分寸是要把住的,不然闹出笑话,坏了家门的声誉就不好了。
“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小妮子好歹在吕府上住了好些日子,竟然从来不曾听说过尚赏莲院这处地方。
“你走后,新盖的。”吕沛竹也不遮掩。
“为了卢照月,新建了一座院子?如果是大公子的手笔,可否带小女子过去见识见识?” 秦春冷冷道,心里竟然有些酸楚。
“随我来。”说着,吕沛竹的手轻轻搭在秦春的腰上,显得十分亲昵。一路走来,男子行前,女子行后,走得是府里最为僻静的小路。
看来吕沛竹也有怕的时候。
赏莲院在府里最北之处,建了楼阁,开了池塘,景致是十分的好。惨败的荷叶零零落落地浮在水面上,若是到了夏日里,一定是一池的芙蕖争奇斗妍。吕沛竹背手看着景致。秦春站在他的身后,抬着头看着男子。
秦春咬着唇很想问一句:“如果两年前,我毫不犹豫地应下婚事。你是否真的会娶我过门。”
但,没有如果。
那一年,秦春十七岁。
她没有答应,这就是结果。
成亲之日
该来的来,该走的走,该死的死,人有人命,天有天数。
顾道士如是说。
二月十八,秦春竟然起得比寻常都要晚。两个小的也不敢去叫,睡就睡吧,别出事就好了。狗不闹,鸡不跳,想要日子安安耽耽的也要上头的人点头认可。
秦春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懒懒地对着菱花梳洗打扮,手却总是不由地颤抖。按上胸口的冰凉,强打着精神上一个淡妆。梳妆镜前的红色请柬刺眼般地耀目。
时辰怕是差不多了,该过去吕府了。
啪啪啪,芳姐儿推门进来。
“春娘,起了呀?这是如生哥哥一早派人送来的信,你看看吧。”芳姐儿递上信,低头出门,直直地看着秦春的神色。
柳如生在信里写了什么?早不来信,晚不来信,偏偏这时候来信。
秦春合上信纸,淡淡地叹气:“为何连你也逼我。”
柳下梦梅,不见不散待卿来。
女子穿上衣服,匆匆出门。芳姐儿站在门口,看着女子的背影。再见时的春娘会是哪副模样?
梨园行,薄情子。
女子抬手掀开帘子,雕梁画栋柳下梦梅。柳如生站在台上上了妆的脸又一次让秦春看得不太真切。
“没想到,你竟然来了。”柳如生说道,走下台扯起秦春的手。
“如生。”秦春站在原地身子僵直地叫住柳如生,“我……还有急事……”
柳如生的手又拽紧了一分,女子的手心冰凉,但终是昂着头自顾自地说道:“你可知道我浮尘仙的雅号是怎么得来的?不单单靠着这相貌和气度,还有自小打下的功底。三伏天,数九冬,没有一天拉下的。你该知道我想得到的东西就不会放弃。除非……”
男子停下脚步转身盯着秦春,轻启双唇:“除非……”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想到这一刻的你,竟然是害怕。
秦春的脸苍白地失去了血色。
“春儿,你怎么了?这里很痛吗?”柳如生按着胸口问道,声音飘飘渺渺地仿佛梦幻。
春儿,太过熟悉的称呼。“如生,其他的不说,今日过来,你只听我一句,无论你喜欢谁,和谁在一起,都可以,万万不能动葛从嘉!”
“哦,动了又如何?”柳如生咬着牙问道。
“便是个死。”秦春眼里满是坚定与执拗,咬着牙道,“是葛从嘉死。”
“是吗?你知道的,一直以来我最不相信的就是命。”
“这一次,一定要听我的!”
“你若是愿意跟我走,我就听你的。”柳如生说着,身子靠了上去,秦春扭过头,伸手挡过:“不要这样,我还有事情要去……”
“他快行礼了,你赶着过去看一眼,伤一次心,是吗?你伤得还不够吗!”柳如生嘲笑道。
“不管你怎么想我,葛从嘉是万万碰不得的!你一定要相信我!”秦春怒道。
柳如生一把按住秦春的手:“秦春,你到底在想什么?想着回到他的怀抱里去吗?他娶了别人!他要是真的喜欢你为什么要娶另外的女人!”
抬手一巴掌甩在柳如生的脸上:“因为我痴,痴得和你一样,明明知道跳下去就是个死,还是愿意往下跳!”
“好,说的真好。”柳如生摸着脸颊转过头,双目盯着女子冷冷道。
“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两年前,他就提出要娶我,可当初的我一心想着要回去,没有答应,即便我真的已经喜欢上了他!要是当初我答应了,今天站在吕府大堂里的人就是我,你知不知道!”秦春大叫地说道。
“既然回不去了,也回不到他的怀里,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