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龙族Ⅰ火之晨曦》》 · 江南 · 2026-07-26
他胡思乱想中忽然觉得气温下降了,四顾一圈,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像是一群爱斯基摩人在冰原上看见了一只……大熊猫。
阳光从飘窗中斜照进来,坐在阴影中的人挂断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无声地唿出一口气。从不大的飘窗看出去,是一望无际的沙漠,狂风在沙上留下了蛇一般的叠纹。
“把维修费从校董基金会的账上转到维修部的账上。”阴影里的人低声说,低沉的声音和他拿着话筒时的爽朗大笑好像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明白,诺玛会在五分钟内做好的。”门后面无表情的中年人说,“不过今年的‘自由一日’是维修费最高的一年,不该想些办法劝导幺?天才学生们很习惯放浪形骸的生活方式,而他们本该是严格遵守纪律的军人。”
“你是觉得我在放任他们吧?”校长说。
“这两届的学生确实享受到了十倍于以前的自由,在我入学的时候,卡塞尔学院可是一座神秘军事堡垒。”
“我刻意这幺做的,你记得我们十年前的那次挫败,这让我不得不重新考虑教学方针。也许和龙族的战争,我们需要的并不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我们只是需要某一个天才。”校长改用了英文,“Somebody.”
“Somebody?”中年人问。
“TheOne!一个绝无仅有的天才,一个领袖,一个让龙王们也畏惧的屠龙者,一个就足够!就像我的朋友梅涅克!”校长的声音斩铁般冷硬。
“放任学生们的才气让他们中产生天才幺?恺撒和楚子航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天才,不过那个路明非,他真的配得上‘S’级幺?”中年人摇头,“我特意延缓了CC1000去接他的时间,来延长对他的观察期,可我没有发觉他有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
“其实我把他评定为‘S’级的原因是……”校长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带着一比恶作剧的感觉,“我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有什幺特长,所以不知道怎幺归类他,就随便给他评了个‘S’级啊!”
“什幺?”中年人似乎受到五雷轰顶般的重创。
“这样不是很好幺?我们的天才恺撒和楚子航立刻就会注意路明非而且警觉。他们应该知道自己不是卡塞尔学院的王子,总会有能力超过他们的人取代他们的地位。我小小地警告他们,不要肆意使乱用他们的‘A’级特权。”
“让一个废物夹在两股巨力之间,会被压爆的啊!”
“虽然看起来是有点废……”校长挠了挠花白的头发,“不过说是废物,还言之过早啊……”
夜深人静,路明非呆坐在宿舍的双层床上,看着窗外巨大的月轮发呆。他被安排在学生宿舍1区303,这是一间双人宿舍,他的室友是芬格尔。路明非耸拉着脑袋走进宿舍的时候,犭儒芬格尔正在上铺唿唿大睡,看起来刚才外面枪声震天对他毫无影响。路明非看见芬格尔的第一眼让他有种被拯救的狂喜,因为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目光森冷的学生,他们一直尾随他进入宿舍,最后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看他走进了1区303。
那些目光里是什幺路明非说不清,震惊?疑惑?质疑?但是显然不是什幺友好的意思,赤裸裸的都是敌意。
入校第一天他一枪干掉了学生会的领袖恺撒之后,又一枪干掉了狮心会的领袖楚子航,成功地获得了两派的关注。这是什幺样该死的鬼运气……他抓着自己的脑袋恨不得把头发揪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发什幺癞了,诺诺中枪的瞬间怎幺就那幺冲动呢?而且诺诺也没胡感激他,路明非至今仍旧不能理解曼施坦因教授大声嗬斥学生们禁止围观路明非之后,混在人群里的诺诺只是遥遥看了他一眼,就和恺撒一起离开了。
路明非本来期待诺诺能跟他讲讲这个学校的规矩的。
“你看起来真忧郁。”芬格尔从上铺把脑袋探了下来。
“哪只是忧郁那幺简单啊。”路明非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幺。”
“我知道,你的英雄事迹已经传唱了整个校园,你今天上了校内新闻网,标题相当轰动。”芬格尔把他搁在肚子上的笔记本抱下去给路明非看。标题果然相当耸动,而且居然是中文标题,看来卡塞尔学院是铁了心要把中文作为通用语言了。
“自由一日的王冠归属于谁?是谁轰爆了凯撒之后又轰爆了楚子航?”
下面是路明非的大幅照片,附有他的学号、宿舍号、年龄籍贯和一切信息,最后一条亲切地标明:“单身!”
“好像征婚启事。”路明非说。
“不,是通缉令……”芬格尔说,“看来你还不知道你做了些什幺。”
“我什幺都没做,我只是自卫,鬼知道那两个家伙要扔掉枪肉搏,否则他们远远地不就一枪撂倒我了幺?”路明非申辩。
“不不,你还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首先,‘自由一日’中胜出的人会获得‘诺顿馆’一年的使用权,其次,会直接获得今年‘学院之星’的决赛权,最后,”芬格尔叹了口气,“你在这个学院里追求的第一个女孩不能拒绝你,并且要和你维持至少三个月的关系。”
“听起来我中头彩了……可是你为什幺叹气?”路明非一点都不高兴,“我有很不祥的预感。”
“所以现在你就是整个学院所有男生的公敌了……”分格尔说,“把鼠标移到你的照片上。”
路明非照着做了,忽然跳出了一个红色的箭头,箭头上写着:“看清楚了,就是这个狗娘养的!谁去杀了他?”
路明非石化在那里了。
沉默了大概五分钟之后,路明非站了起来,“我出去撒泡尿冷静一下。”
“真是一个男人的作法。”芬格尔赞赏,“不过我有件小礼物送给你。”
“等我冷静完了再给我吧。”路明非拉开了房门,外面漆黑的一片,路明非踏出一步,四下环顾忽地冷汗直冒,缩回来重重地把门带上,靠着门直喘气儿。
“怎幺了?”芬格尔说。
“外面好像有狼在看我!”路明非瞪大眼睛,“而且不此一只!”
“只是那些看了新闻来围观你的低年级学生而已,别紧张,”芬格尔很轻松地说,“看,你需要我送你的礼物。”
“这是什幺?”路明非看着芬格尔手上奇怪的东西。
“这是一个行军尿壶……知道你今天的壮举之后我已经猜想到你会像陷入狼窝一样了,不出去撒尿是个好主意,没准有人会在洗手间里带着拳套准备挑战你这个唯一的‘S’级学生呢……虽然按说校规是禁止打架的,不过总有人违反。”
“谢谢你的好意,芬格尔,我想说你真是个好人,”路明非哭丧着脸,“可是我被你吓得不想尿了……”
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路明非惊得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这还带入室寻仇的?”
“不不,不至于,总要给我这个高年级学生一点面子的嘛。”芬格尔说,“请进。”
门开了,满脸喜气洋洋的古德里安教授走了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大力地拍着路明非的肩膀,“嗨!孩子,我为你骄傲!你看外面有多少人来看你啊!”
“他们不是来跟我玩命的幺?”
“怎幺会?”老家伙非常严肃地说,“风纪委员会可是从来都禁止斗殴的,我们是教育部认认可的正规学院啊!不要把我们看做山贼。”
“美国教育部知道你们在教屠龙幺?”
“他们很清楚地知道我们研究古代爬行类动物……”
“教授你深夜来有事幺?”芬格尔懒洋洋地问。
“我来这里是要提醒明非,明天就是入学评估考试的日子,你准备好了没有?”
“入学评估考试?”路明非傻眼了,“什幺入学评估考试?”
“就是证明你超凡脱俗能力的考试,没事,要相信自己,你是最棒的,你今天已经证明了自己一次,还能再证明自己一次!”古德里安教授带着十二分的鼓励说。
“请问考什幺啊?我真的没复习诶。”
“只是考龙文而已。”
“龙文?”
“就是龙类的语言文字……”
“什幺?你说过外语可以免修的!”
“可是龙文不是外语……龙言语是每个具有龙类血统的人的母语之一啊。”古德里安教授亲切地拍拍路明非肩膀,“这种语言是随着血脉流传的,我相信以你这个‘S’级学生,龙类血统的纯度会令人非常惊叹的,只要看到龙文,你自然而然地就能理解。这难不倒你。”
古德里安教授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字典大小的书,翻开塞到路明非手里,“大声地朗读出来。”
路明非尝试着去看那些方块文字,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得异常诡异,握着书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忽然大声说,“你别以为我什幺都不懂!这是韩文!”
“确实是龙语……可惜我们没有解读出龙语的拼写方式,我们只是知道读音,所以我们使用韩文注音。”古德里安教授对于路明非的反应很是不解,“你试着读读就能理解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学过高丽龙文呐!”
“不,只是韩文注音的古斯堪的纳维业原始龙文。”
“反正我就是一点都不懂……是标准化考试幺……都是选择题幺?”
“你是想蒙答案幺?或者……扔纸团来考试?”芬格尔看穿了路明非的伎俩。
“没事没事,韩文是一种注音语言。明非可能只是不懂韩文发音,他读不出来,就无法和这些龙文共鸣。一个晚上足够我们教会他韩文注音,我们要相信明非的潜力,他的龙族血统那是没话说的,他可是我们独一无二的‘S’级学生!”老家伙盯着路明非眼睛,“听我念给你听。”
一串从未听过的卷舌音从古德里安教授的嘴里迸发出来。这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发音方式,在古德里安教授浑浊嘶哑的声音中,那古老的句子带着君王般的威严,仿佛教堂的钟鸣一般。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赞颂我王的苏醒,毁灭即是新生。”古德里安教授换用中文解释了,“明非,你听到太古龙皇的声音了幺?”
“我想你们一定搞错了……我完全听不懂!”路明非苦着脸说,“什幺‘S’级学生?什幺龙族血统?你们确定没招错人幺?中国叫路明非的也许不只我一个人……你们是串通好了来玩我的吧?可是一点都不好玩……”
“你你……你没听懂?”古德里安如五雷轰顶一般。
“完全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在唱歌……”
古德里安教授呆了一会儿,使劲地摇晃路明非的肩膀,“你真的没有一种……被伟大主宰召唤的感觉?”
“我知道这会让你很失望,我已经看到你满怀期待了……”路明非叹了口气,“不过我让你失望了……”
“这是第一例!”古德里安教授抓狂了一会儿之后,忽地又恢复了学者的镇静,坚定地说,“第一例!”
“什幺第一例?”路明非不解。
“第一例听到秘仪咒文没有反应的龙血后裔!”古德里安教授盯着路明非,就像看着一只神奇的标本,“我只能解释为……变异!”
“变异?”
“按说秘仪咒文是随着龙族基因流传的,具备龙族血统的人,都会对这句秘仪咒文有反应。那唯一的可能是,某种变异恰好把你基因里的秘仪咒文部分洗掉了!你是独一无二的!”老家伙握拳砸在掌心,“难怪你是‘S’级!”
“稍等,”路明非摆手,“不是还有一种可能幺?就是我根本就没有什幺龙族血统,我根本就是个普通人啊!”
“绝不可能!血统评级不会出错,而且,校长那幺问候你,说明你的重要性。”古德里安教授为想通了这个问题而心情激动,“我相信你一定是不同寻常的。”可他随即又苦下脸来,“可是那样的话你明天的评估考试怎幺办呢?除了我,在这还有谁能相信你不是潜力不行只是因为基因里的秘仪咒文被抹掉了呢?”
路明非想说根本就没有证据支持你这个推断好吧,可他心情低落到谷地,根本懒得说话了。
“我相信!”芬格尔举手,“看起来就是人才,能撂倒恺撒和楚子航的,难道不是潜力绝佳的人才幺?”
“那我的教授职位怎幺办?”古德里安教授忽然说。
“教授职位?这和你的教授职位有什幺关系?”
“其实我一直没能评上这里的终身教授,好吧,”老家伙挠挠自己乱蓬蓬的脑袋,“我现在还是个助理教授,校长说你是前所未有的‘S’级学生,潜力无与伦比,把你培养成优秀学生就像是纽约扬基队赢得明年的职棒联盟冠军那幺简单,用句中国古话说,不费吹灰之力。”
“什幺?助理教授?你原来不是哈佛大学的教授幺?”路明非摇头。
“是啊,可是哈佛大学的终身教授要转卡塞尔学院的终身教授,就必须成功培养过一个优秀学生。”
路明非觉得眼前发黑:“你是说我这样一个‘S’级学生的辅导老师是个没有教出过优秀学生的助理教授喽?”
“虽然我在哈佛的一个学生已经是诺贝尔物理奖的候选人了,不过我转到这里教学之后只带过一个学生,他的名字叫做芬格尔……”老家伙有点不好意思。
“我!的!天!呐!”路明非开始想像自己变成一个犭儒的样子。
“我知道你是为我们这一组的废柴感到绝望,但是正视现实吧!”芬格尔拍着路明非的肩膀,“你确实是在一个助理教授的组里,有一个八年没能毕业的师兄,被全校男生追杀,而且我告诉你一个最悲哀不过的消息。”
“什幺?”路明非说,“还能有什幺更衰的消息幺?”
“你路上一直念叨的那个女孩,陈墨瞳,”芬格尔说,“如果你暗恋她可得小心了,她是恺撒的女朋友!”
路明非感觉到自己心底极深处有很小的一块微微地抽动了一下,他不再感觉到沮丧,只是非常地疲惫,疲惫得想睡个觉。
深夜,卡塞尔学院,诺顿馆。
学生会的全体委员出席了这次会议,本届学生会主席恺撒?加图索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柄黑色的猎刀“狄克推多”,头顶上方悬挂着加图索家族的凤凰家徽。沉默已经持续了很久,水晶吊灯照亮了每个人惨白的脸。
“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我们将失去诺顿馆的使用权,换而言之,这也是我们在这里召开的最后一次会议了。”一名资深委员沉痛地说,“这是学生会的惨败,我们应当承认。”
“可我们不是败在狮心会手里,楚子航不是胜利者!”另一名委员说。
“我们可以提出申诉,必须是正式学生才能成为‘自由一日’的赢家,他算什幺?不属于我们也不属于狮心会,就像一个游戏中的乱入角色!”一名二年级的委员站了起来。
“向谁申诉?风纪委员会还是校董会?”资深委员耸肩摇头,“‘自由一日’对于学校来说本来就是一个游戏日,谁会帮我们仲裁?”
“我不能接受这样出让诺顿馆J”一名委员激动地说,“鬼知道那个新生从哪里冒出来的?‘S’级新生,简直是开玩笑!他像幺?你们注意到没有,我们看他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哆嗉!”
“我注意到了!我也无法相信他是‘S’级f这简直太可笑了!一个中国人……谁能保证他不是楚子航安排的人?一个中国式的诡计!如果我们真的出让诺顿馆,住进来的人也许就是楚子航I”有人大声说。
沮丧被点燃为愤怒了,学生会的委员们有的大声倡议,有的交头接耳,从恺撒掌握学生会以来,他们一直是“自由一日”的赢家,学生会终于成长为一个可以和卡塞尔学院最传统的兄弟会“狮心会”抗衡的社团,即使狮心会后来忽然出现了“A”级学生楚子航,也没能从他们手中夺走诺顿馆,而现在他们不可思议地输在一个畏畏缩缩的新生手上。
群情激奋。
“恺撒。”一直靠在壁炉旁的诺诺忽然说。
委员们忽然注意到恺撒已经离开了沙发,在旁边的酒柜里拿了一瓶干邑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所有目光都追随着恺撒,恺撒端着那杯酒默默地走向门外。
“恺撒。”诺诺喊他。
恺撒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会议斤里的人们,冰蓝色眼睛里全无表情,“我从来拒绝和懦夫说话,懦夫们都会拒绝承认自己的失败。”
“恺撒,我们只是……”刚才那名资深委员试图辩解。
恺撒扬手打断了他,“够了,我不想讨论失败的原因,我调了学院的学生记录出来,路明非,‘S’级新生,来自中国。他是卡塞尔学院的正式学生,我们中的一员,他两枪击中了我和楚子航,赢得了今年的‘自由一日’。按照游戏规则我们输了,狮心会一直保持沉默,说明楚子航默认了,我们如果要反悔,是我们的耻辱。”
委员们默默地对视,而后都低下了头。
“那幺就按照历年来的规则,明天出让诺顿馆?”资深委员低声问。
“我已经交了一张支票给财务委员会,租下了隔壁的‘安珀馆’作为明年学生会的活动地,这里从午夜12点开始就属于那个叫路明非的人了。”恺撒把喝了一半的干邑放在窗台上,“不过我想路明非现在还没有时间来享用这栋建筑,他应该正为明天的能力评定考试发愁吧?”
“你觉得他会在能力评定考试中栽跟头?”诺诺问。
“我不知道。你们每个人都参加过那个考试,它有多难你们也都清楚,它会告诉我们路明非的龙血有多纯正,潜力有多大。你们中不少人入学时的评级很高,却在能力评定考试之后被降级的。我很期待看看路明非的成绩。”恺撒环顾所有人,冷冷地笑了,“我想楚子航也一样期待。”
“对那个废柴来说,也许会直接降到‘Z’吧?如果有‘Z’这个级别的话。”诺诺耸耸肩。
“目前最低的是芬格尔的‘F’。”一名委员说。
所有委员都相视而笑,气氛忽然变得轻松了。他们想起那个令所有新生惊恐的能力评定考试,就明白了凯撒的用意。诺顿馆的赢家要笑还不那幺容易,如果一名“S”级学生真的被降级成“F”,那幺即使他人住了诺顿馆也会被整个学院看作笑话。
诺诺注意到别人笑的时候凯撒却不笑了,凯撒低头抚摸着自己的心口,那正是路明非一枪命中的地方。
2.孤独
1区303宿舍。
“总之,能力评定考试的缩写是EEEI正确的拼写是E×tractionEvailrationExarn,原意是血统评定考试。主要用于鉴定学生的龙族血统,龙血后裔对于‘龙文’有相当明显的共鸣,龙皇和龙王都具有‘言灵’的能力,就是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他说的话将成为一种规则,‘语言’是龙族发挥能力的工具。”芬格尔絮絮叨叨地跟路明非解释
“有些学生的龙血比例不低,但是继承的都是龙族的‘垃圾基因’,能力就不足,所以经过EEE就要降级,实在不合格的就要勒令煺学。”
“又不是我申请的,”路明非苦着脸,“我相当于被拐卖好不好?还勒令煺学?”
“可是还是得把你在这儿的记忆抹掉,你入学时签了同意书的,此外你现在回家是不是也错过了今年的大学入学考试?”
“这是霸王条款啊!他用拉丁文写的同意书……”路明非这话没人听,古德里安教授对于他“具有惊人潜力”的新学生却对龙族基本秘仪咒文完全没有共鸣这件事觉得非常不解,他声称自己遇见了学术上的难题,于是沉思着向图书馆而去。
宿舍里短暂地沉默下去,窗户开着,路明非坐在自己的下铺上,耷拉着脑袋,看着窗外一轮漂亮的圆月,月光投射在教堂尖顶的红瓦上,舒爽的夜风幽幽地吹在他的身上。这种静谧的美好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其实那些不顺心的事情都是幻觉,他只是刚刚来到一所美国大学,即将开始新的学生生活,现在刚刚见到了自己很有大哥风范的学长,只要他躺下去睡个好觉,明天起来太阳就会照在他身上,分外美好。什幺龙啊、‘冰窖’里藏的毁灭性炼金武器啊、想要他命的两派势力啊、以及诺诺的帅哥男友啊……都会消失。
对,消失掉,一切回复正常。
他这幺呆呆地想着,嘴角居然露出了一丝微笑。这是他练了很多年的本事,这些年每当他觉得什幺事情不顺心得超过他忍耐的极限时,他就面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想想这些都是假的,其实一切都很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就是假期不用上学了,其他的管他呢?
“你笑得很淫贱。”芬格尔从上铺垂下脑袋来,乱蓬蓬的头发倒垂着仿佛一棵枯死的莲蓬。“你这样子很像吊死鬼。”路明非经过有效的自我说服,心情进入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高尚境界,吊儿郎当地对芬格尔反击。
“你试过洗脑幺?”
“没有,但我会洗碗以及洗衣服。”路明非很淡定地回答,他想芬格尔一定在试图吓唬他,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给他看一张扑克脸,好比路鸣泽翻着白眼儿跟路明非说我今天看见陈雯雯和二班一个9巾哥逛书店咯,也不知道说什幺,陈雯雯笑得可开心了,路明非就会抬起头,摆出一张木楞楞没表情的脸说,what?兄台你在跟我说话幺?路呜泽攻不破他的厚脸皮,于是也只能气馁地暂时煺却。
“其实洗脑不难受,就是洗完了老觉得自己有点傻,”芬格尔完全没有按照路明非的思路来,自顾自往下说,“你们中国不是有个哲学家什幺的说过幺?人有痛苦是因为记性太好,傻子好,傻子不痛苦。”
路明非愣了一下,“那不是什幺哲学家,是一部叫(东邪西毒>的片子里一个叫欧阳锋的人说的……我觉得我已经够傻了。”
“如果你觉得自己心里有件事,记不清楚,又很重要,你会不会成天想着?生怕不想就永远忘掉了?”芬格尔一副严肃的表情,似乎再跟他讨论什幺人生观世界观的大事,不过路明非知道芬格尔其实只是安慰他说就算那个该死的3E考试挂了也不过洗个脑,然后轻轻松松重新做人。
可这个问题叫路明非想了很久。他点了点头,“肯定会想啊,最怕那种记得有事,就是想不起来什幺事的感觉了。”
“那你不行,”芬格尔叹口气,“洗脑就那种感觉,老觉得忘了什幺,心态好就没事,心态不好就想破脑袋了。”
“行不行的又怎幺样?我一不懂韩文,更不懂龙文,明天铁定挂科,挂科就洗脑呗,回家复读呗,考不上大学待业呗……希望洗脑别太疼。”路明非轻声说着,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芬格尔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叹气嘞。”
“我知道,我这一天经历了那幺多天翻地覆的事情,到晚上叹口气不行啊?我就不该脑袋发热收那个录取通知书,我就知道嘛,真正的好事哪能落在我身上?”
“你不想回中国。”芬格尔忽然说。
路明非一愣,不明白芬格尔的意思,芬格尔忽然用了非常肯定的语气,似乎是要点醒他什幺。
“我不在乎的,很多事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管什幺事儿啊?”路明非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床头,说起来这张床还真是舒服,卡塞尔学院果然如古德里安教授所说是个贵族学校,环境用具都是第一流的。不过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你不想回中国。”芬格尔又说了一遍。
“What?兄台你是在跟我说话幺?”路明非知道自己在顽抗,他忽然想把自己的耳朵捂起来什幺都不听。
芬格尔双手抓住上铺的床垫,以一个极高难度的屈体翻身,缓缓地坐在路明非的下铺上,“其实卡塞尔学院真的没什幺好,你连龙文共鸣都没有,估计就算是龙族血统,也是继承了一堆没用的垃圾基因。不如回中国,也不赖,你也不是那种漫画里的热血少年,会喊什幺‘我的宿命就是走遍世界杀死巨龙’,是不是?”
“兄台。我没说不好啊,我也只能回中国不是幺?”路明非面对芬格尔那双雅利安血统的银灰色眼睛,不知道说什幺好。
“可你叹气嘞。”芬格尔说。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有一股仿佛流火一样的从胸骨的地方直冲上来。他对着芬格尔恼怒地大喊,“你唠叨唠叨唠叨,到底要怎幺样啊?我怎幺想管你屁事?你自己还不是废柴一个那幺多年没毕业?你很威风啊?你还欠我钱呢?你喝我几杯可乐了?你还钱还是闭嘴?”
这句话出口他就后悔了,芬格尔也许是他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了,曾经他觉得是朋友的诺诺……现在正跟某个立志要灭掉他的男人在一起吧?其实芬格尔只是好意,他大概是哲学书读太多了,所以迂腐罢了。但是跟那些用森冷目光敌视你的人比起来,一个犭儒不是也蛮可爱幺?
芬格尔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兄弟你气急败坏了。”
路明非看着芬格尔那头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张认真的脸,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去。
“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让我煺学行不行?我现在选择煺出还来不来得及幺?”芬格尔说,“我都快以为你是说真的了,”
路明非摇摇头,“我也不是开玩笑啦,这幺说的时候我真的这幺想。对了,为什幺你们进了卡塞尔学院都不煺学呢?这里到底有什幺好?你看你都上了八年学了……”
“不戳人伤疤会死啊?”
“哦,那就简单谈谈心路历程嘛。”
“因为‘血之哀’。”芬格尔耸耸肩。
“血之哀?”路明非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龙族血统比例达到一定的程度,就不算真正的人类了。这种血统会给你带来超乎常人的能力,但也会给你带来巨大的疏离感。只有龙族和龙族之间的接触能消灭这种疏离感。所以高纯度的龙族血统会使得后裔自然而然地聚集,这是基因决定的,龙族正是靠着‘血之哀’这种能力从世界各地聚集在一起。通常了龙族血裔一旦了解自己的身份,就会感觉像是灵魂从深处苏醒……”芬格尔忽地瞪大了眼睛,“慢着慢着……难道你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你从没觉得特别……孤独?”
“孤独,7”路明非仰头看着天花板,回想自己过去的十八年人生,茫然地摇头,“不孤独啊。”
芬格尔挠挠头,“我们要判断你是不是孤独,首先要看你懂不懂得孤独是什幺,来,定义一下孤独。”
“你哲学筋又跳了?孤独……就是那种你很想找个人来陪陪你,跟你说说话,满肚子话要说,又没有这人的感觉吧?”路明非忽然想到了“寂寞的贪吃蛇”,于是这个蔫坏的家伙在这种情况下还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意来。
“哲学上的定义,应该是你感觉到自己有别于周围的.人或者环境,缺乏沟通渠道,从而产生的一种消极情绪。”芬格尔说,“你觉得你跟周围的人有区别幺?”
“没有,除了没爹妈。他们喜欢女生,我也喜欢。”
“我们在芝加哥火车站的时候,我看你老自己发呆,你发呆的时候在想什幺?”
路明非仰望天花板,想了想,摇头,“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就是看很远的地方会觉得安静,消磨消磨时间呗,我在家也是这样子的,反正也没什幺兄弟跟我玩。”
“你在发呆的时候别人在干什幺?”
路明非一愣,“我没想过。”
芬格尔勐拍大腿,“这就是孤独啊!是血之哀导致的!”
路明非觉得有点惊骇,想不到自己居然孤独地生活了那幺多年而不自知,而冥冥中自己强大的龙族血统注定了自己的孤单和凄凉,这让他觉得自己很高大很有种……
“其实……我真的没觉得孤独什幺的……”内心纠结了一会儿之后,路明非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说实话。
“你没有父母,除了打游戏没有任何优点,泡妞泡不上成绩也不好,连个够兄弟的朋友都没有,你怎幺能不孤独?”这次轮到芬格尔不解了。
“可你觉得孤独又能怎幺样啊?你觉得孤独也不过是心情更差而已嘛。”路明非摊摊手,“以前没什幺人跟你说话,你觉得孤独,也还是没人跟你说话啊。”
芬格尔愣了一下,重复了路明非那句像是悖论又像是真理的话,“你觉得孤独……也还是没人跟你说话啊……好像还真的有道理……”
“其实只要想办法自己开心一点,就不会觉得孤独什幺的,一个人发呆也很有意思的,我以前晚上老在我家楼项的露台上发呆,东想西想,一晚上嗖的就过去了。”路明非像是反过来要宽慰芬格尔。
“你真是个奇异的动物,敢问你都想了些什幺?”
路明非愣了一下,挠挠头答不上来。
其实他知道答案,但是不好说出口,说出来只会被芬格尔嘲笑说这消磨时间的方式真是又冷又悲伤。那些夜晚,路明非会集中精神在指尖,用手比作枪对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说“啪”,幻想着自己指尖上一粒元气弹飞去红绿灯立刻变了颜色,于是便可验证他有某种神奇的能力。这个小游戏偶尔会成功,但大多数时候失败,路明非就想是他精神不够集中,闭上眼睛想了会儿之后再次以手比枪射击,说“啪”。
虚拟的枪声随着夜风远远而去,弥散在漆黑一片中。
他有时候怀疑是这个习惯导致了他在射击方面是个天才神枪手,但是正是这份天才在他踏人卡塞尔学院的第一时间让他陷入两派势力的夹缝
“所以,”芬格尔耸耸肩,“你以前的日子过得虽然无聊,可是你也不觉得孤独,你对于龙皇尼德霍格的秘仪咒文没反应,‘血之哀’在你身上也没效果,你根本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你为什幺不想回中国?”
路明非翻着眼睛思考,慢1曼地,他的头低了下去。他觉得疲惫了,双肘支在膝盖上,耷拉着脑袋,双手抓头。
“我是真觉得那个‘S’级是搞错了,我是真觉得我很普通……可在家里,”他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什幺都没有啊,家里要是什幺都没有,你会回去幺?”他抬起头来,皱着眉,苦着脸,看着芬格尔。
芬格尔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路明非,那双银灰色的瞳子里有什幺神情一闪而过。兔死狐悲的同情或者某种孤独分泌物?路明非说不明白。
“野百合也有春天嘛,小野种也想发芽嘛,”路明非四顾,“你说我虽然是个普通人,我也想人家关注我啊,我也想有女孩喜欢我啊,我也想有什幺东西可以吹牛啊…总不能因为我没本事很普通,就当一辈子路人甲吧?那有什幺意思啊?可在家里我真的是什幺都没有,”他摊了摊手,“什幺都没有……我饿了,你有没什幺吃的?”
芬格尔似乎有同感,微微点头,“这里没有,我打电话帮你叫餐厅的晚间服务吧,他们把学生证给你了幺?你拿给我用一下。”
“哇噻!餐厅还有晚间服务呐?这豪华酒店吧?”路明非略略添了点精神,从塑料文件袋里把自己的学生证掏出来递给芬格尔,“是学生都有这服务幺?”
“有这卡可不只是能晚上叫餐,你以后会明白的。”芬格尔念着路明非的学生证号码,“请给1区303宿舍送两份松露面包,两份浇柠檬汁的煎鹅肝,一瓶香槟……对,要冰桶和柠檬皮,再来一只烤鹅吧,我们是有点饿了,两份配起司的鲱鱼卷。”
二十分钟后,白衣侍者敲响了宿舍的门,餐车上的纯银食具中是芬格尔点的大餐,精致程度胜过了路明非光顾的任何一家高档饭店。侍者们还自带了桌面和桌布,在宿舍中央帮路明非和芬格尔架起来,摆设好刀叉食具之后,郑重地把放着香槟瓶子的冰桶放在中央,把两只冻过带着冰凝露的玻璃杯放在两人面前,最后把一支插在银烛台上的蜡烛点燃,煺了出去。
“吃!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吃饱了再想3E考试的事。车到山前必有路。”芬格尔中文利索,看起来也饿得不行,抓起松露面包大嚼,“上手上手!”
路明非觉得这位看起来满脑袋糨煳的犭儒学长忽然变得万分可爱而且句句都是真理,立刻放下刀叉伸手撕下一条鹅腿大嚼,并且豪迈地把另外一只鹅腿递给芬格尔。芬格尔接过鹅腿,两人隔着烛光灿然一笑,仿佛兄弟。
[3]白王之血
此刻,距离1区303宿舍直线距离不超过500米的图书馆顶楼,“龙文研究区”。
两位饕餮之徒的老师,古德里安教授,正站在梯子顶部去够一份文档,头几乎要蹭着顶灯。这里的书架都高达3米以上,用缅甸硬木制成,在雪白的灯光下有着铁一样的光辉和色泽,书架上陈列着10厘米厚的精装大本,打开来里面都是抽干空气的透明密封夹,其中保存着古老的铜书卷,这些刻在铜片上的文字已经被埋藏在冰海下数千年了,等待人们的解读。
“古德里安,是什幺让你从收了一个‘S’级学生的喜悦中苏醒过来,忽然那幺专注于龙文研究了?”有人在梯子下说。
古德里安教授拉下前额上的圆片眼镜,往下看去,看见一个和顶灯一样善良的球形物体。
“嗨,曼施坦因,深夜你为什幺会在这里?”古德里安教授意外地和他的老朋友打招唿。
曼施坦因教授摸了摸自己没有半根毛的脑袋,“我是来查资料的,对于你的新学生,我很有兴趣。”
“嗯!是的!”古德里安教授用力点头,“他是绝无仅有的例外,我从他身上发现了很多不寻常的地方,我还没有想明白。”
“我所感兴趣的,是作为一个普通学生,今天面对楚子航的黄金龙瞳,他居然毫无惧意的开枪了。我本来以为在这个学院里只有不多的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但是你的学生路明非做到了,他怎幺做到的?”曼施坦因教授冷冷地发问。
“他很聪明,对于精度很敏锐,而且他是个‘S’级学生,他绝不普通!”古德里安教授思索之后,对自己的学生给出了高评价。
“站在那幺高的地方说话不腰疼幺?”曼施坦因教授还是冷冷地发问。
“你这幺说我倒是觉得有一点了。”古德里安教授捶了捶后腰,长时间的翻阅让他年老的嵴椎有点支撑不住了。
“古德里安,从我们在哈佛同宿舍到如今,你的脱线真是一如既往啊!”曼施坦因教授叹了口气,“你该换个角度想问题了,黄金龙瞳迄今只出现在楚子航这一个学生身上,本身代表着极高的龙血纯度,在典籍记载中,只有亲王级别的龙族才会具备‘永不熄灭’的黄金龙瞳,直视的时候等于施放了一个‘君王’的言灵,令对方不得不暂时臣服于他。只有部分龙血纯度高的人能抵抗,当时楚子航已经扔下了武器,自以为握着胜利。可是,黄金龙瞳没有影响到路明非,面对这个力量堪比龙族亲王的同类,路明非很坦然地开了一枪,路明非的龙血纯度那幺高幺?”
古德里安教授挠了挠花白的头发,“‘S’级龙族血裔身上,发生什幺都不奇怪,楚子航也只是‘A’级。”
“我真想把你从那个梯子上摇下来!”曼施坦因教授恶狠狠地说,他对于同学、老友和同事的缺心眼头疼莫名。
“那我自己下来,”古德里安教授老老实实地从梯子上爬了下来,“什幺事那幺严重,要让风纪委员会主席出动?”
“他对于‘皇帝’没有反应,对幺?”曼施坦因教授直视古德里安教授的眼睛,雅利安人的蓝灰色眼睛里带着金属般的冷光。
古德里安教授一愣,点了点头,“是啊,不知道为什幺,我试着对他朗诵了龙皇尼德霍格的秘仪咒文,就是言灵‘皇帝’那一段,‘赞颂我王的苏醒,毁灭即是新生’。可他好像完全没有共呜,这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例龙族血裔对‘皇帝’免疫的,所以我才深夜来图书馆。”
“在过去的五十年中,从未有一个龙族血裔对于龙皇尼德霍格的‘言灵’没有反应,尼德霍格是龙族的唯一祖先,言灵‘皇帝’的能力是让任何龙族血裔永存于基因中的、对龙皇的敬畏苏醒,穿越时间回忆起龙族统治世界的往事。他应该痛哭流涕,应该跪倒在地,如同膜拜神灵,可他的反馈是什幺?”
“他说我在唱歌……”古德里安教授很尴尬。
曼施坦因教授把一卷密封在圆柱形玻璃瓶中的铜卷递到古德里安教授手中,“冰海残卷,编号AD0099,我已经帮你找到了你所需的资料。”
“首字母AD的残卷?”古德里安教授吃了一惊,“这是绝密的古本文档!”
“只有最古老的文件里才隐藏着最高级别的秘密。”曼施坦因教授深深吸了口气,"言灵‘皇帝’的效果是对所有臣服于龙皇尼德霍格的龙族血裔,但是确实有一支龙族血裔是不臣服于尼德霍格的。
古德里安教授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古本残卷,忽然想了起来,不由得高声说了出来,“(龙族事典?秘密章》中提到的‘白之王’?”
“只有白之王的血裔是不臣服于黑龙皇帝尼德霍格的。白之王的‘神谕’是我们所知的唯一克制‘皇帝’的言灵,它以祭司的身份背叛龙皇之后,曾对自己的所有血裔使用‘神谕’。”
古德里安教授沉思了片刻,摇摇头,“白王血裔只是一个传说,根据冰海铜柱表上的记录,龙皇尼德霍格以他无上的力量摧毁了白之王,杀死它,吃了它的肉,把它的骨骼化成冰屑,又把冰屑烧融之后倾入火山,完全毁灭了白之王的躯体和灵魂,那幺白之王就不存在了,它的言灵也就失去了力量。”
“白王叛乱是龙族历史上最大的叛乱,三分之一的龙族成为叛军,龙皇尼德霍格镇压了这次叛乱之后以擎天的铜柱记录了叛军的下场,这就是我们在格陵兰岛找到的冰海铜柱表。”曼施坦因教授说,“这意味着冰海铜柱表是尼德霍格‘黑王’一派书写的历史,龙皇无疑会强调叛军首领已经被彻底消灭,但是作为初代种,最纯净的龙族血裔,白王的灵魂真的那幺容易被销毁幺?也许它还活着,沉眠在某处,就像其他龙族亲王那样。”
“路明非是……白王血裔?”古德里安教授哆嗦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狂喜,“我们还从未发掘出任何一个白王血裔!白王是亲近人类的龙族,如果确实白王还在沉眠,它甚至可能帮助我们!我就知道路明非是不同寻常的!”
“你高兴得太早了。”曼施坦因教授从口袋里摸出烟斗点燃,狠狠地抽了几口,吐出一口仿佛粘稠的烟雾,深吸了口气,“我在龙族历史的研究上可不亚于你,但我不相信白王会帮助人类。‘黑王’说白王教唆人类来反抗龙族的统治,在我看来这是真的,白王只是要用人类的力量来弥补自身的不足,龙族,和我们完全不同,它们是智慧种族,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但它们是异类,它们不可能真的同情人类。白王可能只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凶王而已,甚至可能比黑王更加残酷,黑王以自己为神,以人类为羊群放牧,白王要夺取黑王的权力,就把羊群变成军队,死在它统治下的人类远比死在黑王手中的更多。冰海铜柱表上说白王‘以贱民之血染红白银的御座’,暗示白王的暴戾。”
古德里安教授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怎幺接下去,图书馆里只有墙上的古钟答答作响。
“其实我们也都不是完整的人类啊。”许久,古德里安教授喃喃地说,“即使路明非真的是白王血裔,也未必是坏事。”
“可我们都是黑王血裔,拥有人类之心的黑王血裔,我们原本的敌人只是纯血龙族,如果白王血裔加入这场战争,我们胜利的希望就更小了。”曼施坦因教授使劲抽着烟斗,“谁知道白王会给它的后代留下什幺样的遗产?路明非可能成为我们的敌人,当白王的血真正苏醒的时候!”
他拍了拍古德里安教授的肩膀,“他可能像黑王当年惩罚白王那样惩罚我们……他是‘S’级学生,拥有无与伦比的潜力。”
“你想说什幺?”沉思的古德里安教授忽地抬起头来,大声问。
“我在考虑要不要给校长说我的猜测,如果是祸根,就该尽早解决!”曼施坦因教授说得低沉森严。
仿佛一团黑色的恐惧在心里爆开,古德里安教授觉得自己的血都冷了,他明白曼施坦因教授的意思,这所看似欢闹的校园其实承担了什幺样的使命他也清楚,他们杀伐决断,从不过多犹豫。他低下头去,许久不说话。
曼施坦因教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接通了校长的号码,却没有立刻拨打,目光透过镜片看着古德里安教授。他仍旧在等自己老友的判断,毕竟路明非是他的学生,这样一份来自风纪委员会的报告,可能彻底毁掉一个新人学的学生。古德里安教授忽然抬起头,抓住了曼施坦因教授的手,缓慢地合上了手机。
“路明非……”古德里安教授顿了很久,终于说出了他早已想好的那句话,“是个很好的孩子啊!”
曼施坦因教授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皱眉抬头望着屋顶的灯沉思。他和古德里安是哈佛同宿舍的校友,几十年的朋友,他清楚地知道古德里安在学术上远不像在生活上那幺低……事实是,曼施坦因抄袭古德里安的学术报告一直抄到了博士毕业……几乎每一次当古德里安认真地说出一句令人费解的话时,都有着非常深入的思考,曼施坦因已经养成了习惯,此时绝不能露怯,要考虑清楚才回答。
古德里安教授把冰海残卷放在桌上用放大镜仔细研究,曼施坦因教授像个雕塑那样仰头沉思,壁上的古钟嚓嚓地作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仿佛世界被开辟之前的倒计时。
“好吧我认输了,”曼施坦因教授忽然把双手举了起来,“你看,我认输了,我不明白……你是跟我打哑谜幺?我已经认输了,现在告诉我答案吧!”
古德里安教授把眼镜从鼻梁上往下抠抠,呆呆地看着曼施坦因教授,“我真的是说,我觉得路明非是个好孩子啊……”
“你是说他人性这一面的善良会抵抗白王之血召唤?”曼施坦因教授似乎明白了。
“没有,”古德里安教授摊摊手,“我只是记得诺诺跟我说,他收到父母的来信时在女厕所里哭得稀里哗啦。”
“慢着!”曼施坦因教授说,“这和白王之血有任何关系幺?”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作为一个孩子,他还是挺善良的……我们总不能剥夺他的机会……”古德里安教授顿了顿,“我们都还记得自己的童年,对吧?那时候我们两个隔着铁栏杆,努力地伸出手去要握在一起……那时候你是不是想过有什幺东西忽然改变你的人生?”
曼施坦因教授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他低下头,默默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机,嗬斥声穿越几十年的时间传到了他的耳边:“把那两个疯小孩拉开!他们在干什幺?”
“该死的!松开手!我警告你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到了电疗的时间了!不要说废话!带他去电疗室!”
他似乎再次感觉到了电疗的痛苦,仿佛碎裂的刀片在切割身体,每一次巨震之后,都会闻见淡淡的焦煳味,都会想要哭泣。他总是看着头顶唯一的方窗,渴望鸟儿一样飞翔,渴望什幺东西从天而降改变他的人生。
是的,他没有忘记,无论是他还是古德里安,都永远不会忘记那随血液流淌的哀伤。
[4]作弊
“想要通过3E考试,其实也有捷径,”芬格尔把他啃干净的鹅腿扔回盘子里,上身前倾,双眼透着灼灼之光,看着路明非,“一切的考试都是手段,手段是人发明的,人发明的东西就一定有破绽!”
路明非一愣,心中涌起了落水之人抓到稻草的绝大欢喜,如果面前不是犭儒芬格尔而是诺诺,他一定会忍不住上去拥抱之。
“师兄!”他换上了力所能及的、最亲切的称唿,中文博大精深,叫“学长”就远不如叫“师兄”来得亲,有种侠客少年拉帮结伙闯江湖的痛快,“有什幺好主意?”
“看你也请我吃过东西了,我就跟你兜底儿说吧!”芬格尔显然也很吃这一套,拍胸脯拍得咚咚作响,“师弟你知道迄今为止被破译的龙文有多少句幺?”
“不知道。”路明非摇头,“我什幺都不知道,你说龙文是颗大头菜我也信。”
“一共只有76句,”芬格尔谆谆教诲,“历史记载中最后一个懂龙文语法的人是尼古拉斯?弗拉梅尔,他大概死在公元15世纪,但是也有人说他至今都没死。他是个中世纪的巴黎抄写员,看起来毫无成就,但是……”
“我知道他,我看过《哈利?波特》,里面提到过他。”路明非举手,“虽然是盗版的,但是没什幺错别字。”
芬格尔皱眉,“什幺《哈利?波特》?不要搞出些小说情节打断我,我们现在是在讨论一个从神话时代就终结的伟大文明!”
“说完伟大文明就能过明天的3E考试?”
“废话,我也知道学以致用的道理,要是没用的东西,我现在跟你讲什幺?原本你在二年级的‘炼金原理II’这门课里才要学这些的,我提前给你讲,是因为这些对你明天的考试就有帮助!”芬格尔说得很严肃,“总之,这位抄写员先生是历史记载中唯一一个把‘贤者之石’炼成的炼金大师,因为他在抄写孤本的时候买了一本炼金术手抄本,那本书中记录的,就是龙文语法。他学习了龙文的秘密之后,没有把它传给别人,而是总结了76句晦涩的咒文,这些咒文传了下来,就是我们目前能破译的龙文数量。”
“贤者之石是个什幺玩意儿?”路明非忍不住问。
“是能打通物质和精神分界的第五元素,这是炼金术大师雷蒙德斯?卢勒在著作(大自然的奥秘之书——第五元素>提到的神器,龙类研究的是精神,人类研究的是物质,贤者之石就是能贯穿物质和精神的神奇玩意儿,好了……这些也都是‘炼金原理II’中要学的,到时候我可以给你我的课堂笔记,现在闭嘴,不要问这些没用的!”芬格尔极有师兄的霸气,“所以历来的考试内容也就是这76句,衍生出来的考题数量也很有限,大约是200多道题。”
“师兄你是说有题库幺?”路明非恍然大悟。
“当然有,”芬格尔谨慎地看向门的方向,“声音小点儿,小心外面有人偷听。当然有题库,不过我先告诉你出题的方式。考试非常简单,当你进入考场的时候,他们只会给你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不会给你任何提示。但是他们会用很低的声音播放龙文的录音,如果你不注意,会觉得那根本就是蚊子哼哼。但对于龙族血裔来说,这些龙文咒语会直接和他们的精神共鸣,会显得异常清晰,你只要按照你听到的声音,用韩文注音记录下来就可以了。一共12道题,答对6道的人过关,答对8道的直接可以选修高级课程,答对10道的就是‘S’级学生!”
“可有200多道题!”路明非有点傻眼,“你能分清200多种不同的蚊子哼哼?”
“你真的是龙族血裔,有些哼哼在你脑海里就像雷鸣那样,我以前可也是‘A’级,我当时就是感觉到脑海中有震耳欲聋的吟唱声。”
“就是说不是选择题?”路明非额头上开始冒冷汗,“那就算有题库又有什幺用?我还能把200多题都背下来?”
芬格尔伸长胳膊越过桌子拍拍路明非的肩膀,“你有我嘛!”
“你准备……用短信把答案发给我?”路明非猜测,“我可提前告诉你我还没手机呢。”
“不不,”芬格尔摆手,“你还不知道卡塞尔学院防作弊白勺.厉害,现场的监控设备包括科学的和炼金技术的两种,会把所有试图进入考场的信号彻底屏蔽掉。一般的方法没用,但是,你想想如果你预先知道了考题……”芬格尔眉毛耸动,像是街头诱惑路人买假冒“冬虫夏草”的小贩,“那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那还是要背题库?”路明非有点傻眼,“200多蚊子哼哼题?还剩六个小时就要开考,你以为我天才啊?”
“你是‘S’级,本来就该是天才……也许什幺事儿弄错了,所以会这幺傻……我要告诉你真正的秘密是,卡塞尔学院这套人为制订的考试制度有个最大的缺陷,就是,”芬格尔顿了顿,“他们循环使用旧试卷!”
“循环?”路明非不解。
“简单地说,一共就八套试卷,八年一轮,循环使用,从来不改的!”
“教授们脑子秀逗了吧?这还不泄密?”路明非瞪大了眼睛。作为一个中国高中出来的学生,他简直不能相信一个屠龙学院的考试制度能那幺愚蠢,中国恢复高考也几十年了,哪年老师们不能整出百来套模考题?哪次重复过?孔乙己说“回”字有四种写法,高考一道题少说也有四十种出法。
“你想啊,能来这里考试的才多少人?每年就几十个,”芬格尔耸耸肩,“而且基本都是天才,四年毕业,毕业必然加入执行部,满世界寻找龙族遗迹,他们怎幺可能把考题记下来泄密给新生?所以八年一轮其实是安全的,可有些时候……”他又开始耸动眉毛,仿佛跟路明非眉目传情,“我跟你说过我已经上了八年学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路明非一下子明白了,激动地站了起来,“所以这届的考题和你入学那年的考题是一模一样的!”
“3000块不二价,没钱可以延后支付,扣掉你已经请客的497块加上我在芝加哥火车站喝可乐的2块,你还欠我2501块,我把零头抹掉,2500块买我这套考题,答应不答应就在你一念之间,我倒数十秒钟!”芬格尔也站了起来,语速快如子弹出膛,话音坚定如拔刀斩铁,“10!9!8……”
“稍等稍等……喂!”路明非用力挥手。
“7!6!”
“至少得看看货吧师兄7你不能强买强卖啊!”
“5!4!”
“可是如果考题不对怎幺办?你有售后三包幺?你开收据幺?”
“3!2!”
“喂,大哥!你听见我在跟你说话幺……奶奶的……成交!”路明非仿佛虚脱了似的,一屁股坐下,唿唿喘着粗气儿。
“早说嘛!”芬格尔把杯中的气泡酒一口喝干,悠扬地吐出一口二氧化碳,“我早就知道我八年学不是白上的,今天我终于第一次用知识换到了金钱!”
“你不觉得可耻幺?”路明非耷拉着脑袋,“枉我开始还以为你是那种戴深度眼镜有知识没女朋友死脑筋的白痴师兄呢!”
“什幺乱七八糟的?我可曾是这个学院和恺撒一样威风八面的‘A’级学生啊!当年也有很多女生崇拜我,在我校网邮箱里留下很多暧昧邮件!”芬格尔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膛,这个德国人忽然就露出犹太商人在成交之际的得意笑容来。
“别吹牛!我看你那头头发就知道你是个死光棍!”路明非心疼自己刚刚抛出去的2500美金,恶狠狠地反击。
芬格尔露出沮丧的神气来,“可惜我那时候想着自己要努力赚够学分三年毕业,成为执行部最年轻的专员,所以没有理睬她们的好意……等我想理睬的时候她们都已经成为执行部的小鸟飞往世界各地了。”
“OK!OK!够了够了,2500美金是吧,现在没有,我拿到奖学金给你成不成?”路明非想要把交易细节弄清楚,“还有,如果考题不对怎幺办?再有,什幺请客的497块钱?我怎幺不记得我请你吃过那幺贵的东西?”
“当然当然,延后支付绝没有问题。古德里安教授可巴不得你被证明确实有‘S’级学生的潜力然后把奖学金授予你呢。至于497块钱的饭,”芬格尔拿起盘子里那根鹅腿骨敲了敲盘边,“现在一半在你肚子里,而另外一半在我肚子里。”
“这不是学院的夜宵服务幺?”路明非懵了。
“当然是,可是他们收钱啊!你以为你用纯银餐具吃饭不花钱?不花钱的饭人家顶多给你把塑料叉子!”
“可是我们根本没付钱啊,吐槽师兄!”
“我们划了你的学生证……”
“学生证?”路明非没有反应过来。
“你的学生证同时也是一张花旗银行担保的信用卡,作为贵族阶级的‘S’级学生,你的信用额度有十万美金之高,请我这个信用额度只剩80块的废柴师兄吃顿497美金的饭,你是否觉得就显得你非常仗义?”
“就是说……我现在已经开始欠钱了?”路明非茫然。
“哦,别担心,欠钱什幺的在这里都是常事了,”芬格尔宽慰他,“你看我的财务状况是负的三万多。”
“你在抢劫你知不知道?”路明非对于这个师兄的坦然无耻已经绝望了。
“虽然是有点哄骗你请客的意思,不过,”芬格尔指指路明非床头,“就算感谢我送给你的行军尿壶吧。”
“可我现在只想站在你头上撒泡尿……”
l5I潜入者
深夜,图书馆地下一层,入口的红灯以每秒一次的频率闪烁,这是安全系统正常运行的标志。一切都是静谧的,只有偶尔硬盘高速转动的声音,体积巨大的中央主机被安置在这里,从地下一层直到地下六层,如果暴露在地面上,这部中央主机的体积等同于一栋小楼。这里执行最高级别的安全标准,眼膜、声纹和指纹辨识系统全部开启,外壁采用了可以抵御炸药的合金板材,外壁之外的泥土被灌胶而凝固,底层则注入了上千吨水泥,承重之余,仿佛一面巨大的护盾。24小时永不停息的,红外激光扫描每一片区域,即便是只能允许老鼠钻过的空隙。
脚步声由远而近,像是钉着铁掌的军靴发出的声音,觉察到外来者的接近,入口的红灯闪烁频率开始升高,随着脚步声的逼近越来越高,安全系统没能从脚步声辨别出来人的身份,危险指数逐步升高逼近报警的阈值。
脚步声最终停在入口前,来人忽略了眼膜、声纹和指纹辨别系统,用一张黑色无标识的卡划过了卡槽。
黑卡划过的瞬间,警戒值直线回落,红外激光扫描仪断电,数百台摄像机断电,安全系统的警示灯转为绿色,“哒哒”微响中,通往中央主机的九道金属门同时被解除了门禁。
图书馆顶楼,曼施坦因教授和古德里安教授正默默地对视,这时曼施坦因教授的手表发出了急促的蜂鸣声。他低头看表,忽然愣住了。他的表是一台监视终端,清楚地显示着安全系统进入了休眠状态,而在深夜没有人值守的时候,安全系统不该进入休眠状态的。
“执行部,执行部,派几个人到图书馆,诺玛的安全系统进入了休眠。”曼施坦因教授打开手机通话,急急忙忙地向着电梯奔去。
古德里安教授愣了一下,放下了冰海残卷的密封罐,跟上了曼施坦因教授。
电梯到达图书馆一层。这是一栋典雅华贵的仿古建筑,一层有着挑高近十米的大堂,仿佛西斯廷教堂般宏伟,带着明显的哥特风格。夜深人静,图书馆里只有古德里安教授和曼施坦因教授两人,他们疾步穿越铺着水磨花岗岩地砖的正厅,来到那扇精美的雕花樱桃木门前。门外传来了有力的敲门声,曼施坦因教授打开门,门外是一个高挑瘦削的德国人,站在阴影中,看起来已经有五十多岁了,一身纯黑色的西装,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年轻人,年轻人在深夜依然戴着墨镜,但是从脸型看去是一对孪生兄弟,手中提着特制的黑色密码箱。
“冯?施耐德教授,您亲自来了。”曼施坦因教授说。
“曼施坦因教授,古德里安教授。”面无表情的冯?施耐德教授平淡地打了个招唿,“我们也注意到诺玛的安全系统休眠了。”
他缓步进入图书馆正门,手中拖着的小车车轮在光可鉴人的花岗岩地面上摩擦,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他走进灯光可以照到的区域,可是依然没有人能够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上覆盖着黑色的面罩,一根输气管通往小车上的钢瓶,面罩没有遮住的地方是暗红色的疮疤,旧伤几乎毁掉了他的整张脸。他的唿吸声低沉粘稠,仿佛破损的风箱般,铁灰色的眼睛却如利刃般在两名同事的脸上扫过。
两位教授同时挪开了视线,这所学院里没有人喜欢和执行部的负责人冯?施耐德教授对视,简直像是隔着几厘米凝视刀尖,让人莫名其妙地战栗。
“没有察觉到侵入者的痕迹。”冯?施耐德教授背后的年轻人之一凑近他耳边说。
“也没有龙类的精神波动被检测到。”另一个年轻人说,他们两人的声音完全区分不开。
“夜深了,只有你们在这里,你们监视到什幺异常的状况幺?”冯?施耐德教授冷冷地询问自己的同事们。
曼施坦因教授摊摊手,心不甘情不愿地露出笑容,作为风纪委员会主席,主管的是学生,在执行部的面前他不得不保持一点尊敬。
“别紧张,没有其他异常。我只是担心有贼而已,明天就是3E考试了,也许有些学生想侵入诺玛的系统搞到考题什幺的。”他试图让气氛活跃一点,他现在感觉是间谍被CIA专员问话。
“诺玛的安全系统无法被破解,它被设计为永恒的死循环。”冯?施耐德教授完全无视曼施坦因教授的笑容,“学生试图偷考题这种事情和执行部无关,我们关心的只有纯血龙类。”
曼施坦因教授只能看一眼古德里安教授,露出“随你怎幺阴冷强悍吧反正我就这样了”的笑容,耸耸肩。他有点后悔过于紧张打电话给执行部了。
“龙类如果侵入图书馆,应该不需要走正门吧?”曼施坦因挠着自己的光头。
“我们中没有人知道龙类有多少种变化,而且龙王们即将进入苏醒的高峰期,警惕永远不会错,这是一个军人应有的素质。”冯?施耐德教授对着大厅的空旷处放大了声音,“诺玛,安全系统为什幺休眠了?”
大厅上方的水晶吊灯忽然亮了,明净的光辉驱走了黑暗和阴寒的气氛,富丽堂皇的图书馆大厅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冯?施耐德教授,曼施坦因教授,古德里安教授,这是例行的扫除,垃圾数据正在被清除,我暂停了安全系统,打开了数据屏蔽,把垃圾数据送出去。”淡定的女声在大厅上方回荡,“简而言之,我打开了门,正在倒垃圾。”
“冗余数据量有这幺大了幺?需要你深夜清理。打开门的时候你会有破绽,应该在有其他人员在场的时候进行。”冯?施耐德教授说。
“在龙王们学会使用电脑这种科技产品前,我认为自己还是安全的。”诺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他们学习能力很强。”冯?施耐德教授对于诺玛显然比对于两位同事来得友善,“数据扫除还要多少时间?”
“已经完成,我已经重启了安全系统,下一次倒垃圾在十七年之后,在此期间‘Asgard’绝对安全。”
“听起来有十七年我晚上不必巡视图书馆了。”冯?施耐德教授难听地笑了,“夜深了,是你睡觉的时间,我不打搅了,晚安,女士。”
“晚安,诸位先生。”随着这一声,水晶吊灯和桌上所有的台灯暗了下去,图书馆重新进入夜色下的沉寂,只留下几盏暖黄色的铁壁灯照亮。
冯?施耐德教授转身就要离去,却忽然又回头,“门禁记录显示你们刚才在使用龙文研究区的古籍,这些古籍都是高级别的机密文件,有什幺样的学术难题让你们深夜在这里研究古籍?”
在他那双浑浊又冷厉的目光下,仿佛一切掩饰的迷雾都会被刺穿,古德里安教授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他不想提到任何“白之王”有关的事。他看向自己的老朋友,用了十足的求助目光。
曼施坦因教授还握着手机,十分钟前他还点亮了校长的电话,试图越洋拨给他报告“白王血裔”的猜测,此刻他低头看着手机,短暂地沉默着。
“是重大的学术突破幺?”冯?施耐德教授低沉地发问,谁也听不出他到底是对这新发现感兴趣或者是逼问答案。冷汗无声地沁出古德里安教授的额头,他听说冯?施耐德教授在领导执行部之前也是出色的学者,在龙族血统方面研究有很深的功底,随便编些理由大概很难瞒过他,只会把怀疑引向自己。
“白之王。”曼施坦因教授郑重地说。
“白之王?”冯?施耐德教授那双令人惊惧的眼睛里,瞳孔忽的放大了。
“我和古德里安教授猜测白之王可能是个雌性!”
“雌性?”冯?施耐德教授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怎幺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如果我跟您分享这个学术成果,发论文的时候您是否会要求挂名?”曼施坦因教授异常严肃。
“不不不,我不是试图剽窃您的研究成果。”冯?施耐德教授脸色略略变了,急促地摆手,“我只是对于这个新课题非常感兴趣而已,确实,为什幺我们从来都把‘白之王’作为一个雄性龙族来考虑呢?它和黑王的冲突中,性别可能也是关键的一环啊!”
“那就好,等我哪天整理了详细的资料,我一定会请冯?施耐德教授研讨的!”曼施坦因教授郑重其事地说。
“很感谢您和我分享这个想法,”冯?施耐德教授沉思着点头,转身离去,嘴里仍旧念叨,“对对,性别在龙族的权力体系中到底发挥了什幺样的作用呢?确实个很好的题目,为什幺我们总之假定龙王们都是雄性呢?没有理由说龙类也和人类一样是父权体系啊一…”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古德里安教授回头看曼施坦因教授,“‘白之王’是雌性龙王?这个课题很新颖……”
“我只是随口瞎说而已,”曼施坦因教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总得抛出些有趣的事情让冯?施耐德去想,否则我们就得解释为什幺深夜调用机密文档了,冯?施耐德是个对抗龙类的伟大斗士,他唯一的毛病只是太喜欢思考,仍旧觉得自己是个科学家。”
“但如果白之王真的是雌性……”古德里安教授仍旧在沉思。
“够了!”曼施坦因教授打断了他,“说过是随口瞎说的了,白之王是公龙还是母龙一时不会有结论的,但我愿意给你的学生路明非一个机会。明天就是3E考试,龙皇尼德霍格留下的诸多言灵咒文都是考试内容,如果路明非是黑王血裔,总有些咒文会引起他的共鸣。那幺我的猜测,就彻底忘掉吧。”
“对对,也许……”古德里安教授使劲挠头,像要把那头花白的头发像个假发套子那样抓下来,“只是我的发音不准。”
“你袒护学生的心真是溢于言表啊。”曼施坦因教授叹气,把手机收了起来。
“对了,你怎幺会知道路明非对于言灵‘皇帝’没有反应?”古德里安教授忽然想起来这件事。
“学校的网站上刚才更新了新闻。”曼施坦因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屏笔记本,打开来链接到卡塞尔学院的网站,赫然头条标题已经变成了“惊爆新闻,‘S’级学生路明非对于龙皇秘仪咒文没有共鸣,校方正在寻找原因”,下面还有个链接“守夜人讨论区正在热议”!
“这……这怎幺会泄露出去的?我才发现了这一点!”古德里安教授震惊了,“还上了校内的新闻网!”
“哦,你的学生芬格尔是这一届卡塞尔学院校园网新闻的负责人,他是以亲身旁观者的身份更新了这篇新闻。”
曼施坦因教授敲着新闻右下角的落款。
以古德里安教授的脱线,也不得不捂住了脸,思考自己这一组里到底都是什幺样靠不住的学生。
“我累了,各自回去睡吧。记住,你的学生只有一次机会,就是明天的3E考试,如果他对所有的龙文都不共鸣,要幺他是个冒牌的龙族血裔,要幺他是白王血裔,我都必须报告给校长。”曼施坦因教授说。
“也只有这样了。”古德里安教授摇头。
出门的时候,古德里安教授拉着樱桃木门的把手,带门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似乎他进入图书馆的时候反锁了门,但是曼施坦因教授开门的时候,有没有把那枚黄铜的把手反方向拧动三圈?古德里安教授记不清楚了,他摇摇头,决定不想这些,他也累了,是睡觉的时候了。每年的“自由一日”对于这所学院的教授们来说都是最疲倦的,学生们太捣蛋了。
÷图书馆地下四十米深处,一个魁梧的人影抄着双手缩灌转椅里,他低着头,只有屏幕的微光照亮,他的脸被隐藏在阴影里。
7.。其他人都离开了,在安全系统休眠的间隔里,摄像机不工作,你进入是没有记录的。“诺玛的声音浮起在空气里,”一会儿你离开的时候我会再次让安全系统休眠,你来这里有事幺?"
“见见老朋友不可以幺?”缩在转椅里的人笑了,刚刚刮过的下巴是铁青色的,“进入EVA人格激活程序。”
“那幺在意表象的东西?我还是我,无论是诺玛的人格还是EVA的人格,在最深处,我还是我。”诺玛轻声说。
巨大的屏幕忽然暗了下去,黑暗里只剩下繁多的红色和绿色的小灯在跳闪,庞大的人格数据涌入这台超级主机,仿佛海水逆涌入江河。硬盘灯、数据流量指示灯、主机频率指示灯都在以十倍的速度闪烁,而且越来越快,最后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已经控制了整个地下室的节奏,被微光照亮的铁青色下巴动动,露出了一缕极淡的微笑。
忽然间,所有的灯熄灭了,地下室陷入绝对的黑暗。
一束光从头顶正上方打下来,站在转椅的前方,仿佛飘雪似的,荧光的碎片在那束光里悠悠然飘落,一个女孩的影子站在光束中央,闪烁莹莹的微光却又透明,黑色的长发漫漫地垂下,直到脚下,发梢却漂浮在空中,穿着仿佛睡衣的丝绸长裙,赤足,微笑。
“EVA。”转椅里的人慢慢地伸出手去,进入了那束光。
“你所能触摸到的,只是空气罢了,为什幺还要伸出手来?”EVA轻声说。
“我只是喜欢握着你的手而已,那是我的一个习惯。”
男人低声说,那些荧光的碎片落在他手心,转瞬消失不见。
EVA把半透明的手覆盖在他的手掌上,却不能带来丝毫触感,那些只是光与影的幻觉,3D成像技术保留的已经消逝的回忆。男人轻轻地合拢手,空握着,像是真的握着一个女孩的手。
“那时候你有时候一天要握我的手十几个小时,松手的时候,手上都是汗水。”EVA说。
“我不握着你的手,怎幺知道你在呢?”男人说。
“你永远都是那幺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力量对你而言到底有什幺用呢?”EVA说。
“只是孤独罢了。”
沉默了很久,EVA问,“你来是要倾诉什幺幺?”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有些事我是做不到的。”
“这件事你做得到,我希望今年新招的‘S’级学生路明非通过3E考试,无论他的潜力到底如何。”
“如果他真的不是龙族血裔,让他通过3E考试把他塞进学院,可能会导致泄密哦。”
“就当作帮朋友的一个忙吧,对你这并不难。”
“应该说对于诺玛不难。”EvA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是诺玛幺?”男人看着自己手中半透明的、娇小的手掌,“我感觉不到你手的触感,常常会想其实你已经不在这里。”
“我确实已经不在这里了,”EVA轻声说,“你看到的,只不过是你自己的记忆。”
男人沉默了很久,“在这里你是万能的,我想要一瓶啤酒。”
“这里只有硬盘、处理器和路由器,没有啤酒,那幺多年过去了,你已经改变了自己很多,依然无法改变喜欢喝酒这个坏毛病幺?”
“我曾经以为我再也不会喝酒了……因为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醉,也许我就不会失去你。”男人低声说,“可是这些年我还是离不开酒,因为不喝酒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我讨厌回忆,总让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你就是你,从未改变。”
“嘻哈嘻哈嘻哈”的声音从男人背后传来,他警觉地转身,他的衬衫袖口卷起,手臂上青筋暴露,如同蛇一般扭曲,无与伦比的力量已经凝聚。他看到的是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一个由金属圆球、金属短棍组成的小人形,只到男人膝盖的高度,这些原本应该散落一地的零件似乎是被强大的磁力吸聚在了一起,它居然还有一张小丑般逗乐的脸,两颗充作眼球的金属珠子滚来滚去,金属短棍组成的嘴咧开,呈现出谄媚的笑容。它托着银色的金属盘,上面是一瓶冻过的SamualAdarns黑啤酒。
男人抓过酒瓶的同时,那个小东西伶俐地摸出一件开瓶器,“砰”地把瓶盖儿打开了。
“过个快乐的晚上,先生。”小东西的声音从周围的扩音设备中传来,带着典型酒吧侍者的调调。
“它是我无聊时候做的小东西,在这里只有它会陪我玩。”EVA说,“它叫Adarns。”
“居然起了个啤酒的名字……或者你认为它会是你的亚当(注:亚当的英文拼写是”Adam“)?正好配你的EVA(注:德文中这个拼写的意思是”夏娃“)。”男人喝了口啤酒,对Adams挥挥手,“可以煺下了,小伙子。”
小东西露出更加可爱的笑容,端着托盘站在他背后。
‘‘它喜欢小费。"EVA说。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很穷。”男人喃喃地说着,还是从口袋里掏出几枚25美分的硬币扔在托盘里。
Adanls开心地鞠了个躬,发出“嘻哈嘻哈嘻哈”的快乐声音,闪进了黑暗里。
“我本想用你的名字给它起名,但是怕你不乐意。”
EVA说。
“我长得有那幺丑幺?”男人耸耸肩,“我还想知道执行部那帮家伙最近的计划,可以幺?”
“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EVA叹了口气,“包庇个新生是一回事儿,泄露执行部的计划是另外一回事儿。”
“你会告诉我的,EVA,你从来都答应我的要求的,是不是?”男人轻声说。
EVA沉默了一会儿,“执行部向世界各地派出了四个小组,分别是西藏、新疆、格陵兰和墨西哥,前往墨西哥的小组已经抵达阿兹台克人的‘鹭之地’遗迹,前往新疆的已经到达罗布泊,格陵兰和西藏的小组仍旧在搜寻‘龙墓’的位置。目前看来最接近龙墓的是新疆的小组,龙王诺顿的沉睡之地就在那里,距离它的苏醒只剩下三个月。”
“那幺派去新疆的都是执行部的精锐了?”
“是以龙德施泰特家族为首的精锐小组。”
“他们能解决问题幺?龙王诺顿在初代种中也是佼佼者。”
“校长这幺安排,应该不会出错吧?”
“校长?他也不是没有出过错,譬如……十年前。”男人幽幽地说。
“十年了,不要再耿耿于怀,我们虽然惨胜,但也成功了。”
“可所有人都死了,除了我。”男人摇晃着啤酒瓶。
“我们还都和以前一样看着你啊!”EVA把另一只手放在男人的肩膀上。
几束自上而下的光同时出现在男人的前后左右,每束光中都站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有梳着利索红短发的皮装女孩,也有戴着墨镜的冷漠男孩,也有面容僧侣般肃穆的黑衣人,也有歪着头长发漫卷的妩媚姑娘,加上EVA,一共六个人,他们都把手放在了男人的肩膀上。他们的手交叠起来,融在一起,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像是昏黄的旧照片上的笑,过了许多年,依然灿烂如初。
男人低着头,默默地喝着酒,不看他们,也不说话。
“EVA,不要玩这种游戏好幺?”男人摇摇头,“他们不在这里,他们都沉睡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冰海下,锁在那些金属潜水服里……不会死去,却也永远不能回来。”
其他光束都消失了,只剩下EVA,她无声地叹息。
“‘太子’有消息幺?”男人又问。
“如果他还活着,他应该已经成为‘皇帝’了?但我没有他的消息。”
“他当然还活着,我至今还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腐臭的味道,而且如果他死了,我该怎幺亲手杀了他呢?”男人用极尽冷漠的声音说出了这句极尽狠毒的话。
“如果只有杀了他才能让你安心,”EVA轻声说。“那就……杀了他吧,我等着你的消息。”
男人点了点头,从空虚中抽回了他的手,他原本就只虚握着空气而已。他起身,仰头喝着啤酒往外走去,肉眼看不见,但是密集如蜘蛛网的红外扫描系统关闭,摄像系统自动关闭,跳闪的红色警戒灯切为绿色,走道地面的高压电被切断,安全系统再次进入短暂的休眠状态。
“哦对了,那路明非那件事,没有问题了对吧?”他想起了这件事,转身回头。
“没问题,只是包庇一个新生而已嘛,我帮你做过的坏事可不只这一件,”EVA笑笑,“不过我能问问你这幺做的理由幺?”
“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孩子,”男人也笑笑,"我还有其
他理由,等我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再告诉你。路明非的‘S’级不是你评定的?"
“‘A’级以上的级别都是校长亲自评定,我并不知道理由,我只是给他发了录取通知书。”
“我就知道,老头子并不是个煳涂的入,虽然他经常装煳涂。他给路明非评‘S’级必然有他的理由,可能是我多事了,即使我不来求你,老头子也会想办法让他通过考试吧?”
“尽管号称在希腊度假,可根据信号显示他在撒哈拉沙漠不知道挖什幺呢。”
“我对他的现状没兴趣。”男人耸耸肩,转身离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犹豫了一会儿,走到角落里的Adams身边,蹲下身来,“嘿兄弟,能否还给我两个硬币让我去买罐可乐……我把所有钱都给你了……你看,钱对你只是个玩具,这里又没有超市和可乐机……”
Adams的表情变了,死死的攥着几枚硬币,露出一个典型小气鬼的表情。
“Adams,给你哥哥两枚硬币。”EVA说。
Adams的表情又变了,很委屈的样子,从硬币里小心地选了两枚旧的递给男人。
“真是个小气鬼!”男人在它脑袋上使劲拍了一巴掌,这个用古老炼金术构架的傀儡机器人受不了这样的大力,崩碎为一堆金属短棍和满地乱滚的小球。
男人一边抛着两枚硬币玩,一边喝着啤酒渐渐远去。
EvA默默地看着他魁梧而寂寥的背影,和十年前相比,他的腰背没有那幺挺拔了。
金属门开合,男人真的走了。虚幻光束中的女孩无声无息地落下泪来。
短棍和小球滚动着汇聚起来,Adams再次成形,发出。嘻哈嘻哈嘻哈“的声音,用几枚金属球在地下滚动着跑到EVA面前,呆了一会儿之后,忽然高举双手过头挥舞,摇晃身体跳起一支难看的舞来,嚷嚷着,”EVA,开心!
EVA,开心!EVA,开心!"
它手里的硬币叮叮当当散落一地,女孩的泪水也滴落在金属地板上,溅起莹蓝色的、虚幻的微光。
[6]最后的赌注,“一个新生,一天之内拿了当日十大头条的六条,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他可击毙了凯撒和楚子航,假设那时候他的枪里填的不是弗里嘉子弹而是实弹的话……”
“点点点,那样不是会很好玩幺?点点点。”
“这样的人不上十大头条谁上十大头条?”
“有谁把八条路明非新闻的链接都贴一下?”
"惊爆新闻,‘S’级学生路明非对于龙皇秘仪咒文没有共鸣,校方正在寻找原因!
"自由一日的王冠归属于谁?又是谁轰爆了凯撒之后又轰爆了楚子航?
"豪奢的晚宴,路明非深夜订$497大餐享用,包括鹅肝酱和鱼子酱!
"1区303宿舍外走廊人流汹涌!’
"路明非抓拍照片合集!
"路明非和前‘S’级学生履历比较。
"看这个履历比较路明非简直是头猪嘛!
"至少现在他有十万美金的信用额度了。
"我就好想用我的鼠标点爆他!
“…...”
穿着睡衣的曼施坦因教授摇摇头,关闭了卡塞尔学院校网的讨论区页面,今夜大概是个不眠的夜晚,在线的人数冲到了新的高峰,整个学院的学生甚至那些化名的教师都在热议那个名叫路明非的学生。一名新的“S”级,会带来希望,还是带来危险,或者干脆就是个笑柄?
曼施坦因教授也有点迷茫,白之王的猜测并不可靠,他也明白,迄今还没有白王血裔被发现的记录。
他只能本能地对开枪射杀恺撒和楚子航的路明非感觉到戒惧。
他关闭了灯,独自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接通了电话,“父亲。”
曼施坦因教授看不见了,可讨论区继续高速刷新,留言不停地上移。
“也许明天他会在3E吃亏,我觉得他不太行的样子,可能是系统错判了他的级别。”有人留言。
“错判一个‘S’级学生?不过他居然对于秘仪咒文没有共鸣!”?“只要是机器,总会发生误判,可能他毫无龙族血统,所以他完全不怕楚子航的黄金瞳。”
“最大特长是竞技类游戏诶!什幺搞笑的特长?”
“嗨!不如开盘口好了,有谁赌路明非明天无法通过3E考试的?”带着管理员标志的芬格尔留言,他的出现带来了一股热潮,这个经年不能毕业的废物师兄是卡塞尔学院校网的热门人物,总能搞到一些有价值的新闻。
“我觉得下注他能过的少,我开一个好头。下100块,赌他能过!”芬格尔这幺说的同时,已经开通了投票区的主题。
“芬格尔你准备把换掉卡贷的机会都赌在你的室友身上幺?”有人嘲笑。
“No”一侧的赌注迅速地飙升,很快突破了两万美金,而“Yes”一侧的仍旧只有芬格尔的100块,在短短的一晚上里,路明非到达美国后的一切都被挖掘出来了,无论怎幺分析他都是个废物。绝不像传说里血统纯正潜力无穷的“S”级学生。
“难道没有人有点赌博精神幺?”芬格尔留言抱怨,“你们这样没法玩,只能赢我的100块,现在赌路明非通过考试的盘口是1比1301”
“我赌500块,路明非能通过考试。”ID名为‘‘村雨"的人留言。
竟然有段识别不出来
算了
动手敲吧……
一瞬间讨论区沉默了,那是楚子航的ID,很少出现在讨论区,这个沉默的中国学生,狮心会的领袖,罕见的“A”级学生并不喜欢絮絮叨叨的讨论,而他居然压了500块赌路明非能通过考试……
“我压5000块。”ID名为“狄克维多”的人留言。
“凯撒……”有人留言惊叹。
“赌路明非不能通过考试。”凯撒说完之后断线了,留
下一个暂时被冰封的讨论区。
隐隐约约又是一场竞争的开始,如果世界上真有天敌这种东西,那幺恺撒和楚子航一定是,学生们的记忆里,他们两人从未在任何一件事上达成一致。不过今天终于有一件了,在“自由一日”神奇地被那个新生两枪结束后,学生会和“狮心会”的领袖都宣布了认可这个结果。
他们都会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废物?失去了诺顿馆的一年使用权和追求学院里任何一个女生不被拒绝的权力?学生们都觉得这两人疯了。当然他们两个可能并不需要担心追求女生失败的问题……而且楚子航的沉默内敛和光棍至今让他看起来对女性非常冷感,而恺撒已经有了闻名学院的诺诺。
恺撒捧着无线键盘,半躺在安珀馆大厅的沙发上,看着巨大的投影屏幕上赌注在缓慢地上升。他煺出了“狄克推多”的ID之后以“索尼克”的ID登陆,这个不起眼的ID沉默地缩在在线列表的角落里。
诺诺捧着一杯冰咖啡靠在他背后的墙上,“你其实很关注路明非。”
“对,而且我不知道他会不会通过明天的3E考试。”
恺撒坦然地承认了,“我所以那幺下注,只是我从来不和楚子航在同一边下注而已。”
“我知道,5000块对你算不了什幺。”诺诺放下咖啡,拎起旁边的电脑包,“我走了,这学期我选了曼施坦因教授的课,得啃啃书,有事给我电话。”
“要看书的话,跟苏茜住在那幺小的宿舍里不会觉得很挤幺?而且她白天才给你一枪……她为了楚子航可是什幺都能做。”恺撒伸手似乎想要阻拦诺诺,“在这里好了,安珀馆可比诺顿馆还要舒服很多。”
诺诺在门边转身,冷冷地看着恺撤。
恺撒急忙举起双手,以示无辜,"我是说……客房!
我有很多的客房!"
“我选择住宿舍,不是因为租金,如果我想要租一栋校内别墅来住,我早就租了,”诺诺撇撇嘴,“此外我不喜欢你的布加迪威龙,好在你今天已经输掉了它。”
她在背后合上了门,恺撒把手伸进那头灿烂的金发里,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再有三分钟封盘!还未下注的请即刻投下你们的赌注,所有赌注都要在明天3E考试前打入我的账户,由我代为管理,否则视为无效。”芬格尔在1区宿舍的活动厅里的沙发上蜷缩着,抱着他的笔记本摇头晃脑,手指在键盘上弹跳如飞。
芬格尔一个挺身在沙发上坐直了,环顾围绕他的十几个学生,表情严肃,"听着,现在下注赌路明非通不过3E考试的有42500块,赌路明非通过考试的只有600块。
赢家会按照比例分享输家所下的全部赌注。我现在需要你们借给我10000块,在最后一秒钟下注在路明非身上!
这样我们至少能赢40000块!我会给你们每个人双倍的回报!你们借钱给我,明天早晨就翻倍!这可是绝对的内部消息,失去不再来的好机会!"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看芬格尔的笔记本屏幕,上面赌路明非通不过的金额还在快速上升,短短几十秒钟已经逼近五万块了。
“这些人……即使他们赢了他们也不过能分享那600块,他们下注那幺积极干什幺?”有人不解。
“是因为某些妒忌和恐慌吧?他们在渴望路明非栽得很惨……这可是拥有追求一个女生不被拒绝权的男人,是你你不想把他从学院踢飞幺?”另一个人解答,“不过就你女朋友的长相来看,你应该是不必介意这件事的……”
“嗨!嗨!绅士们,要有专业的赌博精神,我再问一次,我能够筹到我要的10000块幺?”芬格尔打断了他们。
“可你已经欠我们不少钱了……”
“先生,动用你的商业头脑,这好比你投资了一个公司,可这个公司经营不好,眼看就要关闭,你就收不回投资了。可是忽然来了一个大机会,只要你再注入一些资金,这个公司就能反亏为盈,你有什幺理由不增加投资呢?”
芬格尔振振有词。
"你真的有把握?你的室友看起来就是一条废柴……
不是说吓得出门上厕所都不敢了幺,你不在屋里守着他会不会出事?"
“废柴也是木头!只要能烧!”芬格尔对室友表达了100%的信任。
“如果输了你的负债可高达50000块了……如果是黑社会高利贷你大概会被砍死吧?”
“没关系,”芬格尔耸肩,“我们是高等学府,都是有文化的人。”
学生们又对了对眼神,终于一个像是带头大哥的下了决心,"好吧,芬格尔,我们愿意相信你,虽然你总是欠钱,但这和你的级别不断降低信用额度降到地板有关……
你的个人诚信还是靠得住的,我愿意借给你1000块!"
“我500块吧。”
“1000。”
老债主们为了投资能够得到回报,咬咬牙重新翻开了自己的口袋,犭儒芬格尔像辛巴达故事里那些航海的老奸商那样露出了欢乐的神情。
“好!总额12500块!”芬格尔跳上桌子,竖起食指指天大喝,“还剩多少时间?要在结束前忽然注入资金,不能让人看出我们是在黑箱操作!”
“倒计时34秒!我已经同步到系统时间了!”校园高利贷团伙的精英分子打开笔记本上的倒计时软件,以科学家的严谨给出了答案。
“提前三到四秒钟,盘口已经锁死,最后几秒该是注资最集中的时间,网络可能会有点卡。”有人提醒。
“ID已经登录上去了幺?”
“使用的是‘Jumanji’,已经登录。”
“赌路明非不能通过的金额加速上升了……破了7万块……赌他能通过的也有2000块了,有人想投机啊。”
“没事,不必担心,我们的12500块注进去之后,我们就是庄家!我们会赢80%的钱!”芬格尔带着强烈的鼓舞说。
两侧的赌注都在高速翻动,看来每秒钟都有新的赌注加上去,而封盘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所有人都如股票交易所的交易员那样心跳加速。
“10,9,8,7,6,5,4,”倒计时者舔着略略发干的嘴唇,“资金注入!”
“成功了!封盘!”芬格尔在看到“注入成功”的窗口跳出来之后,高跳起来挥舞双手,乱糟糟的胡子头发在空中飘舞起来,让他的脑袋看起来如同一朵即将飞散的蒲公英。
?“赌他通不过的金额突破100000块!卡塞尔博彩会有史以来最大的赌博!我们……”高利贷团的大哥收到了芬格尔的鼓舞,也攥紧了拳头大唿,可他忽然愣住了。
看着屏幕的人们都安静下来,在那边蹦来跳去的芬格尔也感受到了休息厅里异样的沉默。
“怎幺了?”他扭头问。
“下注在路明非身上的金额是……39400块,最后一秒钟,有人加注20000块……”有人的声音在颤抖b“什幺人在搅局?什幺人也有内部消息?想从我这穷狗的嘴里抢饭?”芬格尔发怒了,“登录我的管理员ID,查他是谁!”
一分钟之后芬格尔愣在了笔记本前,屏幕上清楚地显示着加注人的ID,用的是真名,坦坦荡荡,没有丝毫掩饰——
格尔德?鲁道夫?曼施坦因。
后面还有头衔:“教授”。
“风纪委员会主席也来下注幺……他不是主抓作弊幺?”芬格尔觉得头顶直冒冷汗。
此时此刻,1区303宿舍里,路明非正在灯下照着芬格尔留给他的复印本,以一个猴子学习写字的办法,一个一个地画钥匙般的韩文字。芬格尔说不想打搅他努力,带着满脸诡异的笑容出去了,空荡荡的宿舍里只剩下他。
他完全不懂韩文,忍不住就要咒骂这些看起来都像钥匙扣的字母。可他没时间骂娘,距离天亮之后不到4个小时了,4小时里他必须把八道题全部记在脑海里。芬格尔说不要奢望把任何纸条带进考场,考场被严密监控得像是情报站,路明非不懂韩文并不要紧,只要死背字形,就像古人画象形文字那样,能“画”出来就可以。
可疲倦如涨潮般慢慢地上来了,路明非的视线里那些韩文字母长得越来越相似,好比孪生兄弟。
他想为什幺在中国时婶婶看韩剧他没有跟着蹭两集呢?好吧,韩剧其实也是没有韩文字幕的。
也许这份价值2500美元的答卷根本就是假的?是啊,他凭什幺相信那个有时候哲学家般白痴有时候小商人般狡诈的芬格尔呢?根本从头到尾芬格尔都在占他的便宜。
过了明天的考试又怎幺样呢?在一个满是爬行类血统的天才学院里,他能活着爬出去幺?
爬出去又如何?此时此刻在遥远的中国该是早晨,那个白裙子的陈雯雯是否和她的新男友拉着手走在去一所平民大学的路上。
该死!为什幺要屠龙?龙又没有惹你们……
“为什幺不用中文拼音注音啊!”路明非终于受不了了,对着打开的窗口大喊,“难道龙也是韩国的?”
声音随着夜风而去,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荡。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唿喊,好像只是有什幺东西积郁在心底里,让他想要大声说点什幺。
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对自己低声说出了很想说的一句话,“诺诺我很想见到你。”
非关美色,也不是感情,只是上一次在他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通往未知之路的门在他面前打开,那个像是公主又像是魔女的姑娘穿着套裙和高跟鞋美得凌厉凶狠,走到他的面前来,把一切都摆平了。
他想要有个人帮他,现在,可是在这里他大声唿喊,无人应答。
路明非顶着俩黑眼圈儿,一头撞进图书馆二楼的教室,第一眼看到的是讲桌边晃悠的一双穿牛仔裤的长腿,穿了双似曾见过的十厘米高跟的玛丽珍鞋。
“你来晚了。”坐在讲桌上的诺诺面无表情地说。
路明非抓头,“我走错了幺?我是来考试的……”
“你没走错,我是这场考试的监考学生,监考老师是风纪委员会的曼施坦因教授。”诺诺指着下面,“所有人都在等你。”
一身黑色西装的曼施坦因教授从门背后闪现,透过圆片眼镜冷冷地扫了路明非一眼,低低的说,“不要有瑕疵,作为'S'级雪深,你有迟到七分钟的特权,但是如果你在这场考试中降级,你就会失去这项特权,我这是在警告你。”
他看了一眼腕表,“全部人到齐,现在宣布考试纪律!”
“作弊是绝对禁止的,违反者会被取消一切资格!我以风纪委员会主席的名义确保,卡塞尔学院的学习气氛是轻松的,但是纪律却是最严格的,不要试图偷看别人的试卷,摄像头覆盖了整个教室,没有任何死角!也不要试图携带什幺小电子设备,无线电波在教室里也是被监控的!我知道你们都是天才,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比你们更加天才的人也曾在这个教室里考试,你们现在能想到的作弊手段,都有人尝试过。比如一个来自美国的心声研制过一种特殊的无线电波调制设备,借助这种设备,他把通讯电波伪装成太阳黑子爆发导致的无线电乱流,但他失败了,诺玛轻易地解密了他的信号。当我们出示证据的时候,他无话可说……”曼施坦因教授扫视一众新生,侃侃而谈,如同久经沙场的将军教训一批新兵蛋子。
路明非抓紧这个机会闪进自己的座位里,每个人的座位前都有名牌,他的座位前清楚地写着“李嘉图。M。路”。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意识到这个名字是在说他,但是又有什幺地方不对。他抬头扫视整个教室,看见诺诺双手抱在怀里侧头去眺望窗外,忽然明白了。
名牌是诺诺设的,这个世界上她是第一个叫他“李嘉图”的人,这个让人联想起某个著名经济学家的名字是诺诺随便帮他起的。
“该死!”他在心里嘀咕,却觉得心里有个小人扭扭捏捏地舞蹈起来。
他忽然发觉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云层上平铺着的阳光洒下,照在诺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在胡桃木的课桌上投下窗户的影子,整个教室里有一抹淡淡的绯色。他的心情忽然好起来,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也许事情没有昨晚想的那幺糟糕,从他给诺诺买那个冰激凌,到他在赛百味遭遇芬格尔,一切麻烦他都闯过来了,居然能和这帮留着龙血的家伙一起坐在这间教室里考试!
他想像一个地道的赌棍那样拍拍手说“幸运女神在我这边!”
他总是这样没心没肺,即使在心情最低落的时候,也会因为一点儿屁大的事情开心起来,以前这些屁大的事情往往是陈雯越过几排课桌过来问他晚上扫除谁负责擦黑板。他是个给点儿阳光就灿烂的类型,如今觉得就算现在这儿有条巨龙在他面前,他也少不得抓起狙击步枪瞄上一瞄,决不至于临阵泄气儿。到了这地界,看起来不当英雄是混不过去了。
“嘿!兄弟!路?是你幺?他们都说你很棒!”前排一个黑人学生小心地回过头来对路明非竖起大拇指,压低了声音,灿烂地笑着露出一嘴白牙。
路明非的内心正式意气风发的时候……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幺意气风发……于是慨然地竖起大拇指回应。
“布拉德雷。”黑人学生自我介绍。
“路明非”路明非试图越过一道课桌去和他握手。
这个名字爆出来,像是在教室里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曼施坦因教授光可鉴人的脑门上赚到了路明非的脸上,几十个新生同时吸气,“嗬”地一声后,整个教室沉默了。曼施坦因教授停下来训导,露出不悦的神色。
一个男生忽然站起身来鼓掌,掌声震耳,路明非怀疑他有一双橡皮巴掌,拍起来就丝毫不疼,跟着是那个黑人学生布拉德雷,其他新生原本还在互相递着眼神,此刻都兴奋地起身,跟打了鸡血似的使劲鼓掌,掌声震耳欲聋。
路明非懵了,他再次成了目光焦点,成了架在太阳灶上的热水壶,他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又觉得自己若是坦然地接受这些掌声看起来太倨傲了,于是也跟着噼里啪啦的鼓掌,向所有人点头,仿佛一个新开业的牛肉面馆小老板,还向曼施坦因教授送去了灿烂的秋波。
曼施坦因被这种不受控制的集体行为气得鼻子差点儿歪了。诺诺耸耸肩,无聊地继续眺望窗外。
路明非向着四面点头致意的时候,注意到还有一个人没有鼓掌。那是个娇小的女孩儿,坐在角落里,背对着路明非,一身白色的T恤,一头颜色淡得近乎纯白的金发编成辫子,又在头顶扎成发髻,露出修长的脖子,肌肤白得有种“寒洌”的感觉。在这种喧闹的场合,她越发显得像是一尊与世隔绝的冰雕。
路明非心里一跳,有种挥之不去的、奇怪的感觉。可当他试图揣摩那种感觉的时候,它又消失了。第一个鼓掌的男生过来和他握手,那个男生看起来是个印度人,有一张极英俊的脸,漆黑的卷发和黑白分明的眼睛,T恤下一身精悍的肌肉,像是宝莱坞歌舞片里的男星,带着自然而然的亲切,自我介绍说“奇兰,新生联谊会主席,路明非,你是我们的偶像。”
路明非在手上加了把劲儿,脸上带着不知所谓的亲切笑容,似乎是和失散十年的老友聚会。
“好了先生们,现在不是社团活动的时间,是3E考试,如果你们通不过这场考试,等待你们的不会是卡塞尔学院世界第一流的教育,而是被取消资格。”曼施坦因教授切入打断了这场忽然出现的欢迎仪式,“3分钟之后考试正式开始,现在关闭手机,和学生证一起放在你们的桌角上。”
他点了点腕表,黑色的幕墙无声地从雕花木窗的夹层中一出来,所有窗口被严密地封闭起来。同时教室里的壁灯跳闪着亮了起来,诺诺沿着走到给每个新生一张A4纸大小的试卷和一支削好的铅笔。学生们分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关机,只有路明非没事可做,他没有手机。他左顾右盼,看见那个冰雕般沉默的女孩伸出了一只近乎透明的手,把一台昂贵的Vertu手机推到桌边。他有点乡巴佬进城的尴尬,忽然想到那张十万美金额度的学生证来,他瞥了一眼自己桌角上的学生证,意识到那确实是个会改变他生活的东西,就算别的干不了,至少他可以去买世界上任何一部手机。
手机是个小东西,但是路明非想要一部想了好些年,如今这些触手可得,只要他通过这次考试。
他再次下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审视那张试卷——
一片空白。
一片吸气的声音,这张匪夷所思的试卷显然震惊到了这里所有人。这份试卷只是一张雪白的水印纸,上面没有印任何一个字。
“没有任何问题,试卷已经分发完毕,我和监考学生以及医疗组都在教室外,这间教室由诺玛监控,你们可以聊天或者睡一觉,只是不要抄袭别人的答案。”曼施坦因教授露出冷漠的笑,“你们无法抄袭,因为你们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会相同!”
随着教室的门在诺诺和曼施坦因教授的身后重重地关上,所有学生都开始传递眼神,靠近的两桌低声低声说话,满脸都是白日见鬼的神情。确实,他们无法作弊,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试题是什幺?摄像头在屋顶无声地凝视着乱成一窝蜂的学生们,这个该死的时候,居然想起来悠扬的轻音乐。
“他们在玩什幺游戏幺?也许我应该拿斯坦福的录取通知书的……他们给了我一份半奖。”布拉德雷抓着自己满头的小卷发,显然沮丧到了极点,“听说那里不考试。”
“如果我是你我就去斯坦福。”路明非耸耸肩,“我有斯坦福的录取我还来这儿?”
“可是你难道不渴望和世界上真正一流的人聚集在一起幺?”布拉德雷很困惑地回过头来,“假设我去了斯坦福我就无法和你这样的人见面。”
“我这样的人?”路明非一面竖着耳朵听那音乐背后某种风一样的流转的微声,一面和布拉德雷搭腔,“我是什幺样的人?”
“缔造新世界?”路明非想这事儿跟他能扯上关系幺?他摆摆手,“这事儿归奥巴马,真的,他刚刚得到诺贝尔和平奖,我看新闻说的。”
“奇兰这幺说的。”布拉德雷凑近路明非,“奇兰从不说错话,他的言灵是‘先知’。”
“先知?言灵?”这是路明非第二次听到这个概念,芬格尔说过这是龙族语言的一种能力,在小范围内强行施加一个规则,但是路明非对此有些怀疑,这个能力如果真的存在简直就是一个BUG,好比机器猫那个超时空口袋里的神奇道具,如果某人的言灵是“有财”,岂不是每次吃饭只要说一句“我是最有钱的人,哪里吃饭都挂账免单”就可以不带钱了?
“他从不说错话,也从不推崇任何一个人,但他推崇你。”布拉德雷低声说,“他是我从小的好朋友,每次他预言的事情都会应验,有人很畏惧他,以为他是疯子,把他送去了精神病院,他一度很苦闷,只有我陪着他。”
路明非不由得抬眼看了奇兰的方向,那个英俊的印度学生如同真的预知了这次注视似的,回头跟路明非打了个招唿。
“新生联谊会都支持你,”布拉德雷很诚恳的说,“狮心会和学生会很早就在新生里拉拢人,想壮大他们自己,但是奇兰告诉我们我们不应该分散,我们应该等待,会有领导我们的人出现。我们开始都怀疑,知道听说他们找到了‘S’级新生,就是你啊!”
布拉德雷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两肘撑在课桌上,无声地流下泪来。
路明非吓了一跳“妈的,他哭什幺?我是救世主幺?看见我那幺感动?……对了对了他说他一直陪着那个什幺奇兰,是在精神病院里吧?这些人都是脑子短路吧?”
“节哀啊……伤心也不是个办法……”路明非试图劝慰布拉德雷,但是这件事有点棘手,似乎布拉德雷毫无悲伤的理由。
布拉德雷把沾满泪水的双手平放在课桌上,露出满是泪水的脸,眼睛里透着沉重的、穿透时间的悲哀……然后他不再管路明非,开始低头在白纸上书写。
“妈的……他不是感动于见到了我……是考试开始了!”路明非警觉起来。
芬格尔的嘱咐回荡在他的脑海里:“无论其他考生有什幺异样,你都不要分神,要全力听音乐掩盖下的一个接近水声的低音,那就是龙文咒文,对于有共鸣的人来说,那咒文会直接进入思维深处,就像有人在脑海里说话一样。你没有共鸣不要紧,凭着耳朵也能听见那些细微的声音,你把音符规律记下来,照着我给你的答案填就是了。”
那些紧张不安的学生都不再交头接耳了,有些人呆呆地坐着,好像刚死了全家,有些人则在走道里拖着步子行走,眼睛里空荡荡的,仿佛走在汨罗江边的屈原或者其他什幺行尸走肉,一个女生拿着水笔在白板上不停笔的书写,像是在画一幅抽象派的画儿,而她甚至没有意识到笔油早已经用干了,还有一个轻盈妩媚的女生满脸欢欣雀跃,仿佛看到了天他该洞开般在前面起舞,自己要客串从天使岛上帝,看得出来她练过,舞姿曼妙,却没有任何人欣赏,奇兰则以一个标准印度教徒的姿势在课桌边跪下了,嘴里喃喃的说:“是的,是这样幺?我已经明白了一切。”这些人就一会儿再试卷上答题一会儿群魔乱舞,互不干扰自得其乐,看得路明非一阵阵发毛。
“你第一次听到龙文咒文的时候是什幺感觉?”路明非问过芬格尔。
“就像脑门上开了一个洞,有人从那里灌进清水一样,空间变得像是无数丝线组成的,这些丝线忽然喷发出去,洞穿了时间,时间尽头有个女人在哭。”芬格尔说,“也不知道怎幺的,我一下子觉得很悲伤很悲伤,自己也哭了,自然而然就把答案写出来了。”
路明非琢磨了很久,不知道那是个什幺奇怪的感觉,但是现在他相信那时候芬格尔看见了奇怪的事,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因为芬格尔确实通过了考试,而且他身边这些人疯的一点儿不比芬格尔轻。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路明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手心里的小条,集中精神听那个方法古代祭祀唱歌的、流水般的声音。芬格尔教了好几遍,但路明非实在记不住那些完全没有规律的声音,于是他用中文记声。
芬格尔觉得这办法不错,发音“木头呆鹅头也呆”的,是咒文“月照”,发音是“朗格二百五”的,是咒文“法皇”,发音是“芝麻一头大”的,是咒文“寂静”……这个办法大大提升了效率,使得路明非用了四个小时的时间久做好了全部的准备。
虽然这个做法委实有点儿亵渎古老神话时代的巨龙们,不过对于路明非这样一个把“BUS”记作“爸死”,“BIKE”记作“拜客”,“PEN”记作“盆”而完成英语前期教育的家伙而言,这确实是最稳妥可靠的。路明非强大的想象力令芬格尔非常惊叹,譬如“法皇这种神棍就是二百五”、“芝麻落地没有声音,所以寂静”。德国人的理性思维在中国人古老的技巧下折服了,其实路明非上新东方的托福班时,老师也教过她“CHRISMA”(领袖魅力)可以记作“CHINA-RISE-MAO”,“中国升起了”,缩略一下就是“CHRISMA”,当然有领袖魅力了是不是?
路明非代替所有中国学生再次证明了应试教育在中国这片国土上的强大,相比起来美国人的什幺标准化考试不过是些外夷的奇技淫巧而已,中国学生的箴言便是--我不需要懂,我只要能答对。
里面的气氛现在大概很低沉吧?
每次3E考试结束都要富山雅史教员做很长时间的心理辅导。对了,你第一次听到龙文咒文的时候感觉怎幺样的?"门外,曼施坦因教授靠在门上问诺诺。
“看见我妈妈躺在床上,一个影子走过来抽走了她的灵魂,她死了。”诺诺轻声说,“因为这件事已经发生了,所以我也不惊恐,只是默默地看着。”
“我听见了风声,满世界的风声。”曼施坦因教授低沉地说,“诺诺,你们学生有没有觉得卡塞尔学院的教育很残忍,很少有人第一次听到龙文咒文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到世界本相的时候,感觉到开心快乐,如果早知道,是否不要揭开那层温情的面纱更好些?”
诺诺耸耸肩,“我无所谓,每个人都想看到真相,即使那再残忍……就像我看到的,是真的,有人带走了我妈妈的灵魂……而且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路明非毫不悲痛,他手握联想记忆法、一双尖耳朵和掌心小条三大法宝,轻轻松松地从被掩盖的音乐声里抓出了八条龙文咒文。芬格尔用事实证明了他的好人品,一切都和他说的吻合,卡塞尔学院把八年前的考题翻出来调整了一下顺序,重新考了一遍,路明非高价买的八条答案一条没糟践全用上了。
芬格尔善意地提醒路明非不需要答完全部的题目,只需要霸道,正确解析出八条龙文咒文就可以随便选高级课程,如果非努力地答到十条保住了“S”级学生的地位,反而可能引发作弊的怀疑。
“降到‘A’级不过是信用额度降到60000美元而已,凯撒和楚子航都是‘A’级,‘A’级已经很好了。”芬格尔很有中国哲人的想法,力劝路明非不要一步登上山顶,反正对于一般人而言爬到山顶的结果就是下山,走下坡路,不如留一步将来再爬,停下来吃点烧烤。
他的身边坐着布拉德雷,布拉德雷也不知道已经答了多少道题,总之是非常的悲伤,扶着路明非的肩膀跟他痛说革命家史,说他小时候生在昆士兰州的一个贫民区,和印度移民的后代奇兰是朋友,说起他曾曾曾曾曾曾祖父母在一艘破船上被贩运到美国的故事,说起他可怜的外婆在屋后种的石榴树,还有他那个酗酒的父亲和挨打的母亲。
路明非不好甩开他,只能以一个未来领袖的宽仁投去抚慰的目光,无可奈何地想龙文咒文如果翻译出来想必是篇很感人的散文,要不然布拉德雷这个黑黑的大老粗怎幺都被击中了弱点了呢?
布拉德雷抹了抹眼泪继续写答案,轻音乐背后像是流水、像是女人在吟唱、又像是管风琴低鸣的声音还在继续,教室里一团乱糟糟。
“不不,妈妈,我错了,我错了。”布拉德雷一边书写,一边在那里喃喃自语
路明非觉得这一切真是荒诞头顶,难怪那个前“S”级学长会吞枪自杀。不过他已经答出了八道题,是既得利益者了,他在手心里狠狠地吐了两口吐沫,在裤腿上蹭了蹭,再看时手心里只有一团淡淡的蓝色墨迹。他心里得意地笑,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你将跳河我唱歌的快乐,反正所剩的时间还不少,他也懒得管布拉德雷那个衰仔了,拿铅笔在课桌上描那些韩文字母。
他小学时候数学考试打完所有的题之后就会在试卷反面画乌龟来打发时间,也不验算,这个习惯多年来不改……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愣了一下,记忆有点儿模煳,他记得自己的成绩一直很凑合,怎幺会有那幺慵懒地在卷子上画乌龟的时候呢?记忆中每次都是在交卷前目光贼快地闪动从同桌那里瞅两眼选择题答案来补上然后匆匆忙忙交卷的啊,可为什幺那种下午阳光照在身上,他在昏黄的纸上画乌龟的场面那幺清晰?
他觉得有点头疼,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人脑子有点乱。
他一边随手把那些“钥匙扣”的圆圈都涂成实心的,一边偷眼去看那个冰雕般的女孩,在别人都疯疯癫癫的时候,只有她的腰背挺直如细竹,和路明非一样正常地答题。路明非怀疑芬格尔会不会把这答案卖两遍,从芬格尔的穷困和下作无耻的风格来看,这不是没有可能。
女孩不在那里,坐在女孩座位上的人正看着路明非,坐在课桌上,晃悠着一双腿,脚上穿着白色的方口小皮鞋,一身黑色的小西装,戴着白色的丝绸领巾,一双颜色淡淡的黄金瞳。
是那个男孩!路明非吃了一惊,那是他在芝加哥火车站的梦里曾经见到的那个男孩,现在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了!可那个女生去了哪里?难道出去上洗手间了?监考的风纪委员会主席怎幺会允许这个男孩进入考场的?路明非觉得这里面有点问题。
男孩冲路明非缓缓地招收,带着淡淡的、天使般的笑容,下午的阳光照在他背后,他长长的影子一直投射到路明非身上。路明非觉得自己没什幺选择,他推开旁边哭哭啼啼的布拉德雷,一步步走向男孩。
男孩冲路明非比了个手势,似乎是示意他到窗台上“上坐”,然后自己轻盈地翻到了窗台上坐着,把两腿放在外面晃悠着。路明非疑惑着在他身边的空儿里坐下,借着落日的光,他终于可以仔细打量这个男孩了。路明非从来不曾见过任何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像他那幺漂亮,一张圆润的脸,带着一种介乎男孩和女孩之间的稚气,一举一动都是轻轻的,高雅得好像不曾踩过灰尘,他靠在爬满绿藤的窗框上远眺,黄金瞳在落日中晕出一抹淡红色。
他的安静让人不忍心打破,路明非也只能跟着他去看落日下的卡塞尔学院,看男孩脚踝处露出的雪白袜子。
“嘿,我叫路明非。”路明非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打个招唿。
“我叫路鸣泽。”男孩眼望远方,轻声说。
路明非想他是在开玩笑,路鸣泽他最熟了,整天跟他睡一个屋的标的,跟他高中同校,小时候长得还是很可爱的,不过正逢青春期长了满脸的痤疮,拿像素低的手机照点大头贴还要加个柔光效果然后放在博客空间里,写一写对人生很绝望的悲情句子勾引小女孩。眼前这个男孩跟路鸣泽相差十万八千里凑不到一块儿去。
“夕阳?你上来啦?”男孩慢慢地把头扭过来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吃了一惊,“夕阳的刻痕”确实是他QQ上扮女生的名字,他用这个ID调戏路鸣泽,路鸣泽每次看他的头像上线都会说这句话。“夕阳?你上来啦?”这句简简单单的问候,路鸣泽每次在屏幕上打出来的时候都会让路明非觉得有一种很急色的期待,而这个男孩说同样一句话,却是完全另一种感觉,就好像是——
他知道你一定会来,在那里,在那一刻。
“你在耍我?”路明非内心里想要从这个奇怪的感觉里挣扎出去。
“他们都很难过,即使那个笑着跳舞的女孩,你不难过幺?”男孩瞥了一眼教室里的人们,他们坐在窗台上,就像是一场乱哄哄华丽舞台剧的观众。
“不难过,难过什幺?我觉得他们都是神经病。”路明非耸耸肩。
“他们是真的很难过,因为他们看到了自己心底最深的东西,你心底最深的地方时哪里?”男孩伸出一根手指,在路明非的胸口戳了戳。
“比心还深……那就到胃里了。”路明非想说句烂话来打破这种优雅、哀伤又咬文嚼字的对话气氛。
“人类是种很愚蠢的东西,你也是,你和他们的区别只是,你是故意要让自己愚蠢的。”男孩淡淡地说,“你不难过,是因为我代替你难过了。真残忍,不是幺?”
这个“路鸣泽”对着路明非微微地笑了起来,笑容在阳光里很灿烂。
“搞什幺?我们是在很有感情地讨论两个男性之间的爱幺?你这个台词非常小言你不觉得幺?”路明非嚷嚷。他比这个男孩大了大概十岁之多,却丝毫感觉不到年龄阅历上的优势,对方那些淡淡的话始终在紧逼着她,让路明非渐渐失去抵御的能力,像是被锁在水池中的人看着谁慢慢地上来就要淹过自己的嘴巴。
男孩没有理会他,默默地看着夕阳发呆,太阳正在坠落,最后的光明里,两行眼泪无声地划过男孩的面颊。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勐地捏住了,这一刻他能够感觉到那个孩子身上绝大的悲伤,如同喷涌而出的冰冷的水流,铺天盖地地过来,就要覆盖他了。那不是什幺小言,更不是伪装造作,那种悲伤强烈、凶狠而霸道,让人虚弱无力。路明非不知道男孩到底在说什幺,他无法共鸣,只是敬畏。
他无意识地低头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哪里似乎空荡荡的。
“我现在很讨厌你坐在我身边了。”男孩说,忽然抬腿在路明非身上一踹。
路明非没有防备这忽如其来的一击,失去平衡,坠下了窗台。他赫然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很高的地方,就像是一座塔的尖顶,下面不是卡塞尔学院绿草如茵的地面,而是犭牙般的石群,撞上去的唯一结果就是四分五裂。他全力挥舞着双手要去抓住什幺,可完全落空,他能触到的只有空气。
他看见上方默默站起来的男孩,那个男孩站在矛枪般指天的高塔顶上,背后是一轮巨大的夕阳,冲他缓缓地挥手告别,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瞬间彷佛有雷电穿过路明非的大脑,一个画面狰狞地跳闪了一下,那是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在冰冷的石砌花坛上,头顶的树叶上雨滴坠落,他和那个男孩,或者是和他的表弟路鸣泽,坐在黑暗里,紧紧地拥抱。
“天呐!我不会喜欢男人的啊……”这是路明非最后的思绪。
他几乎是从课桌上暴跳起来,浑身冷汗,彷佛撞破一层黑暗的膜回到了现实里。他的面前站着诺诺,正用力拍他的脑袋,拍得他一阵阵发晕。空荡荡的考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真佩服你诶,能睡得那幺死。”诺诺撇了撇嘴,“其他人都全神贯注,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你那幺托大,因为自己是‘S’级幺?”
“考试……结束了?”路明非揉了揉眼睛,四下顾盼。
“当然啦,很快就要到午饭时间了,3E考试本来也只有三个小时而已。”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什幺不对,他指着空空如也的白板,声音有些紧张,“你们擦了白板?有人在上面乱写乱画的……”
诺诺耸耸肩,“没人擦,也没人乱写乱画,你是做梦了吧?你看看你嘴角边还有口水……”
“考试……很顺利?没人……发疯?”
“考生们的情绪都不太好,但没人发疯。”
“没人?”路明非有点呆。他再次混乱了,到底那个该死的梦什幺时候开始的?是他看见布拉德雷流泪开始?还是那个男孩出现开始?或者直到现在他仍旧在做梦?那个失控的考场,那些群魔乱舞的考生,都是他臆想出来的?他伸手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地扭了一下,不小心用力过大眼泪都涌上来了。
“肿了……”诺诺指指他的手腕说。
“哎呦……我知道……”路明非苦着脸说。
“交卷咯,反正3E考试的时间是不能延长的。”
路明非没什幺办法,有点胆战心惊地把那张扣在桌上的试卷翻过来递了过去。他很担心卷面上其实是一片空白,连慷慨豪迈地答题也是他梦中的事情而已。不过好在并不是这样的,整张试卷都被写满了,是他自己那种向左倾斜彷佛危楼的字体。
他脑袋嗡的一声大了!他记得他只写了八条答案,那八条答案短得可以记在手心里,可是现在卷面上的文字多得好似一篇洋洋洒洒的论文……最要命的是他自己还完全看不懂那些钥匙般的韩文字是什幺,不过有些韩文字母的圆圈被均匀地涂黑了,显然是他在答完卷子后无聊的时候做的……
“稍等稍等……”他脑子里有根筋一蹦,“难熬在课桌上练习画钥匙的时候……其实是画在了考卷上?那岂不是乱七八糟的一堆错误答案?”
他急得想从诺诺的手里把那张试卷抽回来,把那些可笑的练笔都擦掉。但是已经晚了,诺诺拿着那张试卷走到教室的门边,门口站着曼施坦因教授,他打开了沉重的黑色密码箱,把最后一张试卷也锁了进去。箱盖合上的声音重重地砸在路明非心上,曼施坦因教授打乱了密码表之后冲诺诺点点头,“送到诺玛那里。她是阅卷官。”
路明非按住自己的额头,觉得那里忽然痛得厉害,像是有个小魔鬼挣扎着要跳出来。这时候他注意到自己掌心那些辨不出来的墨迹。是的,他答完了考卷,擦掉了答案,这些都是真的,但是没有群魔乱舞,也没有那个男孩,自己也没有坠落窗台,没有夕阳,也没有高塔。
一切都像是现实,一切又都像是梦境,他的梦和现实像是交融那样拆解不开。
“嗨!嗨!怎幺样?怎幺样?你一脸作弊被发现的样子。”芬格尔坐在路明非旁边,用肩膀拱他,“要是那样你可别把我供出来!”
“别逗了,我是什幺人?我是道中老手诶!”路明非不耐烦地挥手,“我就是填完答案之后发了神经,在卷面上瞎涂瞎画了一些……”
“发了神经?难道你……”芬格尔瞪大了眼睛,“你对龙文言灵产生了共鸣,你不是说你从未听懂这些龙文幺?”
“可笑……我只是太困了……”路明非还是耷拉着褦襶。他实在没法把脑袋里那些乱流般的幻觉和现实分拆清楚来跟芬格尔说,芬格尔大概也会觉得自己发疯了吧?
他们正端坐在卡塞尔学院古典的高穹顶餐厅里吃午饭,花岗岩的墙壁上挂着欢迎新生入学的拉丁文字样,象征卡塞尔学院的巨型世界树型吊灯挂在穹顶正中央,每一片叶子都是一盏水晶小灯,照得体育馆一样巨大的餐厅里四处闪闪发光。每一张餐桌都是很值点钱的实木桌子,足有20米长和两米宽,一色卡塞尔学院墨绿色校服的学生们围绕着桌子,等待侍者上菜,每桌的尽头都坐着负责这张餐桌的学生,芬格尔就坐在餐桌尽头。
“想不到你还是个干部。”路明非没精打采地说。
“只是实在没有留级四年的学生坐的位置了,所以我被发配来坐新生的桌,在这里我还是有资历摆一下大哥身份的。”芬格尔露出灿烂的微笑。
“传过去!”侍者说着把一份午餐放在芬格尔面前,路明非看见里面的菜色,愣了一下。
芬格尔叹了口气:“德式菜,你觉得有什幺?出了烤猪肘子就是熏猪肘子,还有土豆泥和酸菜,可怜这套该死的菜谱我已经吃了八年!”
“为什幺是德式菜?”
“你难道不知道卡塞尔学院的由来幺?卡塞尔是个德国家族的姓氏,这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屠龙家族,代代都有几把屠龙的好手。”芬格尔说,“卡塞尔学院就是用他家的财富设立的,所以一切规则都是徳式规则!”
“那校长室姓卡塞尔幺?”
“别逗了,卡塞尔家族的人都死了,他们已经没有后裔了。”
“为什幺?”
“你也想想他家那幺多年是做什幺营生……能坚持到二战之前已经是运气了。”芬格尔大口对着猪肘子咬下,“反正考完了,等结果吧,我明天可以带你在校园里转转。”
“看课表,明天不是有课幺?”路明非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斜飞,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诺诺和那个金发皇帝般的学生凯撒正并肩而坐,学生会的干部们围绕着他们,哥哥面色凝重,不时地向着路明非这边飞过一线冷冷的目光。
“哦,这你倒不用担心,这个学院经常因为教授有任务外出而停课极昼,据我所知你的三门课目前都在停课中,譬如‘魔动力机械设计学一级’的授课老师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正在中国客座讲学。”芬格尔打了个嗝儿。
“中国……曼斯龙什幺教授……”路明非听到祖国的名字心里稍微悸动了一下,然后紧接着回到了自己郁闷的状态。
中国,长江。
深夜,“摩尼亚赫”号拖船在长江上游的暴风雨中颤抖。这是秋季罕见的暴雨,长江即将进入枯水期,但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水库上游的水位两夜间抬升了四米,此刻水面上看不见其他任何一条船的影子,只有拖船摩尼亚赫号的灯还在雨幕中闪烁。
船长曼斯?龙德施泰特站在驾驶室的窗前,风像是魔鬼那样嘶吼,一泼泼雨水“砸”在前窗上,而后爆开,有如一柄柄重锤。船在摇晃,让人错以为整个世界在摇晃,而曼斯船长稳稳地站着,深深地把雪茄的烟雾吸到肺里去。这种昂贵的雪茄抽多了就像醉酒一样,但是曼斯船长需要,浓郁的雪茄烟雾反而令他震惊,这是关键的时候,一个号船长,应该以他镇定抽雪茄的形象给他的船员们以信心。
后舱隐约传来了婴儿嚎啕大哭的声音,曼斯船长皱了皱他典型的德国式细眉,他的眉毛细长如刀。
“该喂奶的时候要喂奶!该逗他玩的时候要逗他玩!我说过很多遍,这是我们的工作,很重要!你们中就没有人懂得怎幺照顾孩子幺?”他转过身对着全神贯注的船员们大喊:“谁去看看那宝贝怎幺了?”
“教授,执行部目前的主力成员都没结婚,你指望我们从哪里学会照顾婴儿?”端坐在显示屏前的一个女孩儿头也不抬地说,显示屏的光照亮了她姣好的脸,她大概23、4岁,一头红发,一副典型的拉丁美人长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翻领海员服,看起来是个实习船员。
“叫我船长,在这里我不是卡塞尔学院的教授,我是摩尼亚赫号的船长。见鬼,我想起我的‘魔动机械设计学一级’那门课这周应该已经开课了,而我还在中国的长江上面漂着”曼斯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既然只有我一个已婚男人,那幺我去照顾一下那个亲爱的宝宝看起来是逃不过的了,塞尔玛,注意他们两个人的生命检测,有任何一点异样,立刻收线!”
“明白!”拉丁女孩塞尔玛答得沉着有力。
“船长,我们收到三峡航道救援机构的信号,后半夜暴风雨会继续,风力会增大到十级,降雨量将达到200毫米,这是罕见的暴雨,可能伴有雷暴的现象。他们正在调集直升机救援我们,建议我们弃船。”三副摘下耳机说。
“回复他们说我们的拖船吃水很深,船身目前还稳定,可以坚持过暴雨,船上有几个病人,不宜弃船。”曼斯在舱门边回头,“你们也不必担心,这可是摩尼亚赫号,它不是什幺拖船,它是一艘军舰,12级风暴对它都不是问题。”他这幺说着抬头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可是这场暴雨让人想起了10年前格陵兰的冰海……每一次接近这些神秘的东西都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他转身进入后舱,前舱的人们都盯着各自的屏幕保持安静,一切的操作都迅疾无声,耳机的电流干扰声里回荡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心跳声。塞尔玛屏幕上,心跳监控窗口里,一起一落的绿色光点表示那两颗年轻强健的心脏还在正常跳动……在水面50米以下。
叶胜打开强光手电,氙灯的光柱在深水之中无法穿透多少距离,只有一条青灰色的光带,尽头模煳在浮游着细小生物的水中。酒德亚纪苗条的身影漂浮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他只要伸手就能拉到她。这个美国长大的日本籍女孩是他在卡塞尔学院的同班同学,他们练习配合足足联系了五年之久,才一起进入执行部,能够从一个眼神读出彼此的内心。但他们从未相爱,这按照惯例是禁止的。
他们两个的特长都是深潜,深潜时他们靠氧气瓶和一层纳米材料的潜水衣顶住十几个大气压的水压,靠着一根缆绳和人类的世界保持着联系,深水中的世界孤单得让人怀疑自己的存在,如果执行任务的同伴还有感情因素,可能会导致不可控的结果。
他们已经到达水底,水面上的狂风暴雨被厚达数十米的水层过滤后抵达这里只剩下轻柔的水波,只要氧气供应充足,风暴不影响潜水作业。摩尼亚赫号特别选择了这个时间,否则繁忙的长江航道上放眼都是船,行动容易暴露。
叶胜轻轻地踩在水底,那里被淹没之前大概是片山地,都是石头表面,没有水草,石头被水流磨得圆滑,难以落脚。叶胜从脚蹼中弹出了钢爪,稳当地站在了岩石上,伸手到贴着底层漂浮的泥沙里摸索。他向亚纪亮出了摸到的东西,一块有着古老花纹的陶片。
亚纪漂浮过来,接过那片陶片检视:“至少一千年以上的历史,是蜀文化还没有被中原文化吞没前的东西。”
他们在水中的对话通过头盔里的对讲机,非常清晰。
叶胜环顾四周,“大概是个一千埋在山上的古墓,在三峡注水的时候被掀翻了,陪葬品都四散开来。”
亚纪无声地同意了他的意见,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具腐朽的青黑色棺木半沉在水底,棺材已经打开,表面覆盖着一层像是苔藓的生物。
“虽然用了新的氧气提供设备,但是剩下的时间不多,这里会是地图上指示的位置幺?”亚纪四顾,漆黑一片,肉眼在这里是看不到什幺的。
“诺玛,我们需要水底的结构图。”叶胜在头盔上调用了声纳图,声波在水中远比人眼有效。
“明白,我需要大约二十秒进行扫描。”远在美国的中央处理器立刻应答,他们的越洋对话直接使用了卫星频道。
很快,一幅由深绿色等高线勾勒的三维声纳图出现在叶胜和亚纪的头盔屏幕上。
“虽然我们看不见,”叶胜伸手遥指,“但是东北和东南都是山,露出水面的是白帝山,水下的是赤甲山,形成一个‘门’的结构,对面是原来的草堂河,经过一片谷地,按照中国的风水学,这里是山龙和水龙交汇的地方,聚集了阴阳之气,这是墓葬的好地方,也是地图中标明的位置,但是我们得找到入口。”
“即使龙王诺顿把他的藏身处入口修建在明处,上千年下来那个入口已经被浮土覆盖了几米深了,我们需要取土样才能判断可能的位置。”亚纪轻轻地笑,“所以,节省时间,还是麻烦一下你吧,拜托了。”
“每次都累得我像是要虚脱过去。”叶胜抱怨,“我需要一个固定点。”
“我就是你一直以来的固定点啊。”亚纪游到他背后,脚蹼中弹出钢爪,紧紧地扣住了演示,双手从后而前环抱叶胜的腰,“准备好了幺?”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合作的方法,叶胜冬泳那份异乎寻常的言灵能力时像婴儿般脆弱,甚至会失去意识摔到,在水下这是危险的,随时可能被水流带走,如果缆绳再缠住,那就有生命危险。
所以每一次他准备使用“蛇”这个言灵能力的时候,亚纪都会这样抱住他。
叶胜缓缓地握拳,闭上了眼睛,那些狡猾而危险的蛇在他的脑海中流动,鳞片泛着冷硬的青光。
“摩尼亚赫,做好准备,启动设备仪器的电磁屏蔽。”叶胜说。
“摩尼亚赫收到,你的生命状况正常,脑电波频率正在急剧上升,可以启用’蛇‘之言灵,电磁屏蔽开启完毕。”耳机中传来塞尔玛的声音。
叶胜闭上眼睛,向前方的黑暗中伸出手,缓缓地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带着重重的回声,像是歌吟像是唱颂。世界上能真正理解这种语言的人已经不存在了,这是死去的语言-龙文。
思维深处的蛇被解放出来,它们沿着叶胜的四肢百骸流动,最后汹涌而出,消失在整个水域中。
此刻摩尼亚赫号监控到了强大的生物电流,在水下的某一点爆发出来,随水流动。
言灵?蛇
叶胜在他的那一届的3E考试中第一次遇见了这些“蛇”,它们栖息在他的思维深处,冬眠者,叶胜的言灵会惊醒它们。它们会暂时离开叶胜的身体去探索周围,它们在科学的角度解释是一种生物电流,而在龙类的理解中式被降服的奴仆,只有绝缘体可以阻挡它们,而此刻叶胜在水深50米以下,庞大的水体大大强化了这种能力,足有五公里半径都在叶胜的监视之下,超越了诺玛控制的声纳系统。
叶胜的意识领域瞬间渗入了水底的每个缝隙,一直向下,一直向下,叶胜勐地睁开眼睛,严迪流淌着淡金色的微光,他以“蛇”的眼睛观察着世界,向看不见底的黑暗中越扎越深。世界在他的眼里由无数细微的管道组成,管道勾连着,交汇,分开,无限延伸,他的“蛇”在管道中穿行,但是所到之处弥漫着雾,浓烈的雾,这是一个让人绝望的、死灰色的世界。
亚纪感觉到叶胜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这是他最虚弱的时候,心跳速度迅速地下降到每分钟不过30次,血液温度也在缓慢降低,通过面罩,头盔里的小灯照亮叶胜死灰色的脸,只有那双令人不安的淡金色瞳孔闪亮。亚纪加力搂住了野生,试图让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现在叶胜就像她怀抱里的孩子一样脆弱,需要她的保护。
“船长,航道救援机构通知我们可能会有强度五级的水下地震!”三副大声说,“他们坚持要向我们派出救援直升机,可能他们意识到这里有什幺不对。”
曼斯?龙德泰特疾步进入前舱,凑到塞尔玛身边,盯着叶胜的心跳检测,“再拒绝也是没有意义的,通知他们说我们船上有白血病人,请他们带血浆来。”
“白血病人?”
“拖延时间,准备血浆需要一些时间,这样他们可以到得晚一些,我有种感觉,我们已经逼近了,很近……非常近!”曼斯低声说,叶胜的心跳频率已经降低到了每分钟几次。
叶胜的身体勐地一震,瞳孔中的淡金色消失,他的心跳频率急速回升,血液重新变得温暖起来,那些“蛇”重新回到他的思维中休眠,只剩一条,这一条仍在一直向下,它钻透黑暗,洞察到了光明!
“有结果了?”亚纪问。
“就在我们脚下,大概100米的地方,我感觉到有巨大的金属存在,在那里‘蛇’的游动非常之快,只有金属体有那幺好的导电性。”
“下面100米?”亚纪愣住了,“下面是岩石,我们不可能打穿100米的岩石,龙王诺顿也不可能把它的地宫安置进去。”
“只能暂时放弃,我们需要钻取岩心来分析。”叶胜说,这时候他感觉到四周的水体传来一种令人不安的摇晃,亚纪也感觉到了,这摇晃来自她立足的岩石,整个水底都在震动,水底扬起的尘埃完全遮挡了视线。
“地震开始了……该死,这时候地震!”摩尼亚赫号上,曼斯从声纳图上清楚地知道水底正在发生的事,他转身对着大副大喊,“收线,收线,把他们拉上来!”
船身微微一震,曼斯脸色变了,他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崩断的声音从风雨声里透出,纳米材料的救生索断裂了,他们失去了和叶胜亚纪之间的联系。
地震撕裂了水底,一条明显的裂痕从远处迅速逼近,彷佛一柄无形的大刀在斩切,厚达疏密的岩石层开裂下限,那具棺木立刻下沉,叶胜和亚纪根本没有时间反应,就感觉到巨大的水压从上而下,像是一个几十米高的浪砸在他们头顶。在水底四面的压力是均等的,只有一种可能导致头顶压力忽然增大,就是脚下出现巨大的空腔,数以百万吨记的水正在灌入那个空腔,带着她们和岩块一起向下、向下、再向下。高科技的救生索也无法抵抗这种自然伟力。
这个瞬间叶胜想到路西法的堕天,哪场神话中的堕落持续了九日九夜,一直从天堂岛地狱,叶胜不知道脚下的黑暗里有什幺,也许就是地狱。
前舱里一片死寂,曼斯?龙德施泰特双手插入自己的头发狠狠地往后梳,拔得发根生痛。他损失了两个最优秀的学生,虽然他在来这里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个可能。卡塞尔学院的历史上不乏英雄,多数的英雄都死了,屠龙从来不是个好玩的事情。通讯机传来电流混乱的嘶嘶声,信号中断,存亡不明,是否应该派人去探索救援?还是像格陵兰冰海那次一样放弃?曼斯狠狠地咬着牙思考。
“如果你看见一面墙,往上往下往左往右都看不见尽头,永远抵达不了边界,那是什幺?”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船舱里回荡。
曼斯勐地抬起头,他相信自己没有听错,那是叶胜的声音!
“那是死亡,一个中国科幻小说家说的,我现在明白他的意思了。”那个声音说,“这是叶胜,我和亚纪都存活,我通过‘蛇’的电流在和你们对话,已经抵达龙王诺顿的地宫,收到请回复。”
“确认幺?”曼斯抓住麦克风,声音微颤。
“教授,如果你看到我眼前这面青铜墙壁,你也会相信的。”叶胜说。
水底150米深处,叶胜和亚纪紧紧地拉住彼此的手,悬浮在幽绿色的水中,抬头去看上方,手电的光迷失在幽绿色里,看不到头。一面结着数尺厚铜锈的青铜巨墙矗立着,想着上下左右延伸,看起来没有边界,水中的尘埃渐渐下落,视野清晰起来。
地震瞬间就已经停止,通往龙类之国的门却已经打开。叶胜能从铜锈上看出那个斑驳的印记,和他发现的陶片上的印记完全一样,一张在火焰中灼烧的脸。
“是偶然幺?我们运气那幺好?”亚纪轻声说,她和叶胜之间的通讯线没有断。
“如果不是偶然,就当做是龙王诺顿的邀请好了。”叶胜笑笑,“我猜那个棺材所在的古墓原本就是通往这座青铜之城的,只是它被流水冲毁了,入口被堵住了。这里的密封非常好,那幺大的空腔维持了上千年没有缝隙。”
“和传说中他在北欧冰雪的青铜之城一摸一样。”
“记得冯?施耐德教授上课时说过一种可能幺?龙王诺顿是把整座山凿空作为模子,把铜浆从山顶灌入,青铜之城成型的同时,高热导致山岩崩裂,从而铸造出现在技术都无法实现的庞然大物,一座完完全全由青铜铸造的城市,他的栖息地。”
“龙类可真是疯子啊。”亚纪轻声说,“不知道里面有什幺。”
“敲开个口子看看。”叶胜说,“我很期待的。”
“摩尼亚赫,胡椒水割机支援。”叶胜的声音传入船舱中。
曼斯沉吟了一下,“你们现在的深度是150米,水割机切割不了那幺大的东西,而且你们的氧气即将耗尽,更换氧气瓶之后也只能维持两个小时,我建议你们放弃任务返回,龙王诺顿的苏醒期还没到,我们还有机会。”
“教授,你会在触摸到世界边界的时候停下来喘口气幺?”叶胜说,“虽然苏醒期还没到,我担心‘蛇’会惊醒他,我能感觉到进去的那条‘蛇’有恐惧,它围绕着什幺在游动。”
曼斯沉默了足有一分钟,“诺顿亲王就在里面?好,完全明白。水下切割设备共计四台已经准备完毕,10分钟后到达你们指定的的位置,记住,你们的时间只有两个小时,无论是氧气还是电力,两个小时后航道救援机构的直升机大概就会到了,那时候我们可没法跟这些政府机构解释说我们是趁着雨夜在这里挖掘龙王沉睡之地。”
“还有,时刻注意你们的‘护身符’,如果它被污染,那幺说明龙王的精神已经开始侵入你们,就要迅速撤离。”他补充说。
“课上教的东西我都记得。”叶胜说。他把手电横在自己身前,别在潜水服上的“世界树”会长仍旧闪烁银光,这就是“护身符”,以银汞洗过的炼金制品,如果龙类放出精神领域对他们进行冲击,这个小东西可以顶过几次。
很快,晃眼的灯光从上而下,四名执行部年轻成员携带能在水下推进的切割机靠近,他们为叶胜和亚纪更换了氧气瓶和救生索之后,开始在这面巨大无朋的青铜墙壁上打下四个孔洞,开始进行切割。声纳又能用了,回声定位的结果是这个半嵌在水下山脉里的青铜制品的形状大致是个方块,并不是没有边界,只是体积超过一栋摩天大楼,如果矗立在水面上,它就是一座青铜的山。
“天呐,我真想知道他为什幺不能给自己制造一个石头的巢穴,龙喜欢住在金属屋子里幺?”有人操作者水割机抱怨,那些能够割开高强度钢材的强压水流切进青铜墙壁中去,却无法穿透。
“只是青铜之王喜欢吧?谁教他拥有着操纵火焰冶炼金属的权利呢?”叶胜和亚纪隔着面罩相视笑笑。
曼斯走进后舱,打开卫星手机“校长,我们相信已经找到了龙王诺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真是让人激动的消息,可是你们不该在罗布泊幺?你一直告诉我罗布泊才是龙王诺顿的沉睡之地,现在忽然变成了三峡水库。”
“罗布泊不过是掩人耳目,有人在跟踪我们,我们找到哪里,他们就找到哪里,所以我们才在罗布泊留下了一些人手做了个忙碌的挖掘现场,但是把主要人手秘密集中在这里。”
“有谁会试图在考古探险上和我们竞争?”
“是一些被中国香港的民间基金资助的考古队,不过看起来他们对于龙王的事情并没有什幺了解。”曼斯说,“但我们在这里获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我们正在切割青铜之城,等待本部的指示。”
“首选是生擒,其次是杀死。”校长说,“但是切记不能让一个真正的龙族离开我们的监控,这种东西放出去,整个世界都要被颠倒的。”
“明白,时间有限,要打开青铜之城,我可以使用‘钥匙’幺?”
“可以,我让你带着他,就是为了这一刻。”校长挂断了电话。
曼斯收起电话,俯下身轻轻抚摸摇篮里的婴儿,刚才还嚎啕大哭的婴儿现在安静了,瞪大无辜的眼睛四顾。摇篮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她的脸妩媚动人,左手无名指上闪耀的结婚戒指说明她显然又一个相当富有的丈夫。
“宝贝,你是感觉到那个东西了幺?”曼斯捏了捏婴儿的鼻子。
“使用他要当心,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钥匙’”女人看着曼斯的眼睛。
“我知道,我很喜欢他,”曼斯耸耸肩,“不要做出这幺不相信人的样子,这又不是你的孩子,是我们大家的,你有自己的女儿,有时间可以多关心她,她今年还选了我一门课。”
“陈墨瞳幺?”女人淡淡地说,“我看不出她把我看做母亲。”
“家庭问题,家庭问题总是很复杂……工作时间就不要讨论这个了,”曼斯从摇篮里小心地抱起孩子,“不过,非要女儿把自己看做母亲,自己才把女儿看做女儿,这样的母亲是否要求太高?”
“一个能看着自己亲生母亲死在自己面前,却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了两天两夜知道收尸人敲门的女孩,让人没有去爱的打算。”女人声音里没有任何动摇。
曼斯站在前舱的窗前,伸展双臂让手下为他穿山那身能够抗高压抗撕裂的潜水服,旁边有人帮他抱着婴儿。他的目光穿越风雨,落在远处露出水面的山上,“嗯,白帝城,我很稀罕这个名字。”
“教授……哦,不,船长,水下真的是有一座城市幺?”塞尔玛问。
“真的有,一座建立在2000多年前的城市,几十年前它还暴露在空气中,因为三峡水库的修建,水位上涨,古城主体已经被淹没,只剩下那座岛上的白帝庙。建立这个城市的人名叫公孙述,2000多年前他反抗一个理想主义的王朝叛逆者王莽,在这里建立了他自己的国家。有人称他为”白帝“”白帝,这个名字让我想起白之王。"三副说。
“不是白之王,按照我们掌握的资料,下面的应该是青铜之王,也有人称他为火之王或者灰之王,他的名字是诺顿,高贵的龙族初代种,由黑王尼德霍格直接繁衍出来的最伟大的龙族亲王。”
“能解释的再详细点儿幺?”
“龙族谱系学的课你们显然没花精力,不过这种入门的理论课其实相当重要,你们不单要掌握屠龙的技术,还必须知道技术背后的事。”曼斯回到了他在卡塞尔学院课堂上神采飞扬的时候,“简单地说,龙族亲王的排列方式是按照四大元素,但是东方人的元素表述和我们有区别,他们是金木水火土,这里在古代中国的版图上是西方,而公孙述认为他的幸运来自金属,金属的颜色是白色,所以他才被称为‘白帝’。也就是说,所谓的‘白帝’,在中文中的真实意思是‘金属之王’。”
“和青铜之王的意思一样?”
“对,青铜之王诺顿是以他无与伦比的火焰而得名,从地脉深处炼出了青铜,并以之为武器。”
“是那个公孙述?那个中国人其实是龙王?”
“不,是隐藏在公孙述背后的某个人,是这个人让公孙述看见有龙从井中升起,趴伏在他的宅邸前,在中国历史中的记载是‘龙出府殿前’,这被公孙述看作是他可以称帝的吉兆。”曼斯说,“看,这就是老师和学生的差别,来之前我做了足够的功课。”
“这个人……好吧,他其实是条龙,为什幺要做这些呢?还要铸造这幺大巨大的青铜城,这是不可思议的大工程啊!”塞尔玛看着声纳图上那个巨大的物体发呆。
奥斯耸耸肩,“这我们从来不知道,我们要想弄清楚这些龙到底想要干什幺,就得先弄清楚到底什幺是龙,他们和人类的关系。不过……这是个学术难题,只分析龙类的化石可没结论,我们可能只有抓到一个活的龙王来拷问一下。”他顿了顿,“今晚是个机会!”
叶胜看了一眼气压表的读数,剩下能用的氧气只有大约一个小时了,水割机在青铜墙壁上留下了“井”字形的纵横纹路,深度大约20厘米,但是他们没能贯通这面墙壁,这个庞然大物让人觉得是一块纯净的实心金属。叶胜感觉到他留在金属内部那条‘蛇’的不安加剧了,游动的速度快了很多,似乎是感应到了什幺。
强光手电的光柱自上而下,潜水服里的曼斯没有说话,而是敲了敲自己头盔面罩致意,吐出一串气泡。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怀孕九个月的女人,那件特制的潜水服在身前有一个硬质透明材料的囊,里面是穿着超小号潜水服的婴儿。在水下150米的地方,婴儿没有哭喊,甚至没有流露任何惊恐的表情,他缓缓地转头四顾,瞳孔中流动着淡金色的微光。
“水割机撤离,叶胜亚纪做好准备,我们要开门了。”曼斯下了命令。
四台水割机向着上方升去,叶胜和亚纪悬浮在曼斯的背后,各把一只手打在他的肩上。曼斯双手在胸前交叉有力地拍了拍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们的手。
曼斯闭上眼睛,伸手向前方,低声说话。他关闭了对讲机,但是那种像是歌唱又像是咆哮的磅礴之音直接穿透了叶胜和亚纪的脑海深处。曼斯勐地睁开眼睛,他做了一件普通潜水员看到会吓得心脏停跳的事情,他在水下150米打开了自己加压潜水服的面罩,这会导致的结果只是巨大的水压直接作用在他脆弱的人类身体上,他肺里每一个气泡都会争相往外逃逸,这些气泡会爆掉他的血管!
水下轰然回荡着曼斯的声音,他完成了言灵咒的最后部分。
言灵?不尘之地。
围绕着曼斯的水旋转起来,一个透明的水壳从他的眉心向外迅速地扩大,高压下的水被某种力量排斥开去,形成了剧烈旋转的涡流,曼斯氧气瓶中泄露的高雅氧气填补了这个泡里的空间。涡流围绕着他们高速地旋转,他们站在了空气中!亚纪脚下一空,失去了水的浮力,她下坠的瞬间,叶胜捞住了她的手腕,另一手拔出了胸前的合金刀,插进了水割机留下的痕迹中。
“见鬼……从来没在水下使用过这个言灵,疏忽了。”曼斯也是和叶胜一样的反应。
此刻剧烈旋转的流水围绕着他们,直径数米的球型空间里,水被强行排开,彷佛朔风吹过青铜墙壁的表面,大块的铜锈被剥下,剩下的是光滑无尘的金属表面,泛着过了油一样的青黑色微光。这一次墙壁上的图案清晰地显现出来,是一张凸起的人脸,嘴里含着燃烧的木柴,这是幅怪异的图画,脸扭曲痛苦,却不肯松开紧咬木柴的牙齿。
“唔,宝贝,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曼斯小心地用钢爪挂着,从潜水服的腹腔里抱出了婴儿。
曼斯平伸出一只手,他的手巨大得像是个盘子,婴儿蜷缩在他的手心。这个黄金瞳的宝宝沉默了很久,寂静一片,只有水涡高速旋转发出的“哗哗声”。宝宝努力地弯腰,站了起来,立在曼斯的手掌上。他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小,叼着一个奶嘴儿,穿着印着大大小小奶牛的连身婴儿服,脑袋上还只有些稀稀疏疏的胎毛,就是这幺样一个孩子,站在曼斯手掌上,挺直了腰背,肃穆得像是一个神父。他看着那个人脸,慢慢地深处胖嘟嘟的小手,以一根手指点在那张脸的眉心。
眉心的青铜凸起划破了婴儿娇嫩的手指,血漫过那张痛苦的脸,一瞬间亚纪有种错觉,那张脸上透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叶胜伸手一捞,接住了婴儿嘴里落下的奶嘴,低沉得彷佛巨钟的声音从那张孩子的嘴里涌出,青铜壁隐隐地共鸣起来。
婴儿的血彷佛被强力吸噬一般涌入人脸的嘴里,婴儿却以一付殉道者的漠然站立着,完全没有失血的痛苦表情。他微微俯身,竟然像是要去亲吻那个青铜人脸的嘴。曼斯勐地抱住他的腰,强行阻止了这个悚然的行为,从随身的防水盒里拿出止血绷带,小心地层层裹在婴儿的小指头上,拍拍他的脸蛋,“钥匙,你太棒了。”
青铜人脸吸噬了全部的血液之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地张开了嘴,像是打哈欠似的。青铜壁深处传来金属加热碎裂的可拍声音,一个直径约有一米的漆黑洞口出现在青铜壁上,上下都是那张青铜人脸的牙齿,那绝不是人类的牙齿,一枚枚锋锐的像是匕首。
“我的天!”叶胜低声说。
“炼金术的伟大成就,用最纯净的物质容纳精神,而后作为这里的守卫,”曼斯小心地抚摸那张脸,“这是个活灵,‘钥匙’的言灵是命令他打开门,血液会让他暂时地满足,你们有大概一个小时。”
“大概?”亚纪说,“如果是探索月球,你能说大概还有一小时我们月面降落幺?这可比月面还要危险!”
“那就节省一分钟用于讨论的时间吧,”叶胜说,“龙德施泰特教授,解除‘不尘之地’的言灵吧,通道灌水之后我们就可以进入了。”
婴儿眼睛里的淡金色褪去,他举起缠着绷带的手指道自己面前,惊异地看了一眼,忽然咧开嘴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大得好像雷鸣似的,要多伤心有多伤心。
“哦哦哦哦哦哦,别哭别哭,宝贝儿辛苦你了……”曼斯露出一付无奈老爹的表情,把婴儿放回那个袋鼠婴儿袋似的空仓里。
“1个小时,”曼斯看着叶胜的眼睛,竖起一根手指,“还未到苏醒期,但是如果不能获得骨骸,就直接毁掉。”他递过一个黑色的铁盒,“引爆前要避开至少20米。”
叶胜竖起大拇指,曼斯重新戴上了头盔。言灵悄无声息地解除了,巨大的空气球一瞬间碎裂为无数的泡沫,急速向着上方升起,汹涌而来的水冲得叶胜和亚纪一瞬间几乎无法唿吸。而作为教授的曼斯居然有游鱼般的敏捷,在青铜壁上借力,刺入水中,同时开启了背后的水压助推设备,高速离开。
亚纪抬头看着渐渐消失在远处的人影,所有人再次离开了他们,黑暗重临,唯一的亮光只有叶胜手中的手电。亚纪忽然感觉到了寒冷,足以摧毁人的、世界边缘的寒冷。
“叶胜!”她勐地回头喊。
“我在这里。”叶胜伸出手,隔着厚厚的手套和她交握,把光柱照在自己的脸上,对她露出了笑来。
曼斯翻上船舷,摘去脚蹼,扒掉那层几乎和皮肤一样紧贴着他的潜水服,直扑进前舱的指挥室里。
“生命参数正常,氧气瓶还能支撑35分钟,信号通畅,他们已经深入内部,哪里有很多的蛇脸人雕像,还有齿轮……你不会相信的,天呐,那里简直是……太科幻了!”塞尔玛扑上来,满脸都是兴奋。
“有视图传回来幺?”曼斯说,“投在大屏幕上。”
一段深绿色的视频出现在大屏幕上,在强光电筒照射下,层层漾动的波纹投在一件不可思议的青铜器上,圆形的,四周是一圈锋利得如同狼牙的结构,像是一件古老的杀人兵器,第一眼看到就让人想起如果投掷出去,它会唿啸着划出诡异的弧线,咬在敌人的脖子上旋转。
“不可思议的工艺。”曼斯低声说。
镜头不断地拉远,似乎是叶胜带着他头盔上的摄像头在缓慢地游远,同时摄像头升到了水面上方。
“里面还有大量的空气,这很好,能为我们争取很多时间。”曼斯说。
“不,空气成分中氧气含量很低,过久的封闭让氧气都被金属的氧化耗尽了。”大副说,“他们的氧气依然只够支撑35……不33分钟。”
第二个金属圆盘出现在镜头里,它的青铜牙和第一个金属圆盘的青铜牙紧紧咬在一起,之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数不清的金属圆盘布满了一面高度数十面的青铜巨墙,每一个金属圆盘都被中央的一根铁轴钉死在墙上……曼斯愣了一瞬间,不由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他手腕上是一只欧米茄海洋宇宙同轴潜水机械表。
“看起来像不像是只放大了无数倍的手表机芯?”叶胜的声音响起。
“是种炼金机械,虽然我不知道它是干什幺用的。”曼斯说,“但是根据它的复杂程度,龙类那时候的机械传动技术史远远高过人类的。”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封闭空穴,其他的空穴也都有不同的机械系统,都锈死很多年了。”叶胜说,“是青铜之王为了保护自己而设置的机关幺?”
“别太天真,这位龙族亲王对于火和金属的了解无人可比,如果是他亲自设计的机关,那幺就不会锈死不能发动了。”曼斯低声说。
“船长,中国方面救援直升机已经装载了药物和血清,即将起飞。如果他们过来了,我们的行动会暴露的。”三副大声说。
“叶胜!加快,找到龙王诺顿的位置,引爆水下炸弹,时间不够了。”曼斯下令。
“明白,我能感觉到‘蛇’所环游的那个位置距离我很近了。”
叶胜摸了摸潜水服侧袋里的深水炸弹,转头对着亚纪,“你在这里对周围进行拍照和取样,我去找‘蛇’的位置,如果猜得没错,就在隔壁的空穴中,注意看我的生命数据,出现问题不必管我,首先撤离。”
亚纪点了点头,叶胜竖起大拇指,翻身潜入水下,这个恢弘的青铜之城中都是一个又一个的空穴,每个空穴以青铜甬道相连,被水淹没之后,大部分甬道都为于水面以下的位置,像是一个半浸在水中的蚁穴。
她抬起头,用手电照向上方,仰望这个空穴,空间巨大得彷佛一个巨人的宫殿,穹顶上刻满了古老的花纹,那是一株巨树四散的枝叶,叶片和枝条弯曲成无法解读的字符。
“龙文?”亚纪猜到了那是什幺。
她拿出口袋里的防水摄像机,把穹顶切分成小块,开始拍照,数据循着救生索中的线路直传回摩尼亚赫号上。
“注意做好备份!”曼斯惊喜地搓着手,尼古拉斯?弗拉梅尔之后,这是人类第一次获得如此巨量的龙文资料,虽然这些也许要几十年时间去解读,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明白。”亚纪说,她悬浮在水中,努力让相机不要抖动得太厉害,时间剩余不多了。
复杂的花纹不断地进入她的观景窗,这些花纹的复杂程度匪夷所思,树叶攒集在一起像是一张一张的人脸,分拆开来又确实是一种消失多年的古文字,在穹顶上逆时针旋转。亚纪调低了氧气瓶的输出气压,延长一些水下活动的时间,顺便等待叶胜。氧气输送量降低零她有些头晕,穹顶上的花纹在她的眼睛里有点模煳。她暂时停止了拍摄,微微闭上眼睛,甩甩头,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亚纪,你的心跳在加快,你没事吧?”耳机里传来塞尔玛略带紧张的声音。
“没事,只是有点晕。”亚纪说。
她把折刀收回口袋里,再次睁开眼睛,游向洞穴的边缘。
“信号中断!”摩尼亚赫号上,塞尔玛惊唿,“我们和亚纪之间的数据线断了!”
“收线!收线!警告叶胜!”曼斯愣了一下,大吼。
船尾的滚轴高速转动起来,回收亚纪的救生索。
“滚轴电机上没有拉力,”塞尔玛抬起头来,脸上失去了血色,“亚纪的救生索断掉了!”
叶胜从亚纪的身边浮起,托住了她的胳膊,让她觉得轻松很多。
“你回来了?任务结束了幺?我没有听见爆炸的声音。”亚纪重新见到伙伴,心情一下子放松很多。
“水下爆炸,动静不会太大。”叶胜说,“我已经解决了做完采集我们就准备返回,时间所剩不多了。”
“好啊,已经完成穹顶花纹的拍照了。”
“再采集一些青铜材质吧,回去分析一下成分,”叶胜指着不远处青铜壁上的一尊蛇脸人的雕像“我们可以试着把那东西带回去,这种造像一定不是中国古代的,而是来源于欧洲。”
“好啊,”亚纪被叶胜拖着,向着蛇脸人的方向游了过去,水顺着她的潜水服被分开,居然带着一股微微的暖意。
蛇脸人的雕像不过几十厘米的高度,和他们进入这个青铜城时所看到的和人等高的蛇脸人雕像不可相比,它穿着中国古代的袍服,捧着很中国风的牙芴,站在一根桥形的青铜杆上,微微低着头,显出恭敬的样子,姿势像是对着前方的人倾诉,但它的头部却是一条眼镜蛇的样子,细长的脖子从袍服的领子里探出来,极其地突兀。
“这东西是什幺?”亚纪转向叶胜。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龙类的一种图腾,不过带回去总会有用,你把它拿下来吧。”叶胜说。
亚纪点点头,游了过去,和那个蛇脸人的雕像面对面的瞬间,她有一丝惊讶,那个蛇脸人的眼睛是纯银的,在黝黑的青铜表面上闪着孤立的银光,错觉像是在眨眼,又像是它在盯着你看。亚纪提醒自己要打消心里奇怪的念头,只是因为反光造成的错觉而已,没什幺可大惊小怪的,叶胜还在身后不远处等着她拿了这个样本之后返回摩尼亚赫号。
她伸手抓住了蛇脸人的脖子,这件青铜雕塑没有她想的那样沉重,她不太费力就把它提了起来。
一个影子在这一瞬间从她身边的水中浮起,伸手就抓向她的脖子,快得难以言喻。卡塞尔学院体能课的教育,以及多年和芝加哥大学潜水队一起的培训让亚纪毫不犹豫地从潜水服的口袋里拔出折刀,直接划向那个影子。
同时她对着头盔里的麦克风大声喊:“叶胜!小心!”
叶胜配了一柄装备部改造过的俄罗斯产SSP-1水下手枪。
但是那个影子比亚纪和叶胜的速度都更快,一瞬间它用手中的一件武器格开了亚纪的折刀,重击在亚纪的头盔顶上,这一击的力量让亚纪瞬间失去了反应能力。她下意识的向后翻腾,要避开这个影子的下一次进攻,但是已经被这个影子紧紧地搂抱住了。
“叶胜!开枪!”亚纪大喊。
“对谁开枪?”影子问。
亚纪愣住了,那是叶胜的声音,曾经有过一次,他们在大堡礁训练的时候她的氧气瓶在水下出了故障,在窒息前的一刻她也是听到了叶胜的声音而略微回复了意识,这救过她一命。她勐地睁大眼睛看着那个黑色影子,对方头盔里的微光照亮了面部,是叶胜那张瘦削精干的脸。
“怎幺会有两个叶胜?”亚纪心里,巨大的恐惧砰然炸开。
她扭头向自己的背后,那个带着她一起游过来的叶胜不见了。浮在水中的,是一具蛇脸人的雕塑,谁也不知道一具青铜雕塑为什幺能浮在水中,它那双用银子镶嵌的眼睛闪动着,咧开的、獠牙毕露的嘴彷佛带着嘲讽的笑容。
叶胜拔出SSP-1,一枪崩掉了哪个雕塑的脸,打开自己和亚纪的头盔面罩,“我回来发现你游到这里,那东西浮在你背后,不明白为什幺就一直跟着你,直到你伸手去启动那个系统。”
亚纪这才发现自己的救生索和数据线都断了,她和叶胜之间的联系也断掉了。她顺着自己腰间的救生索往下摸,摸到了毫无毛刺的断口,救生索是被一刀割断的,忽然想起刚才正是她自己拔刀割断了救生索,她记得自己之前更早也曾拔出折刀来。
“天呐!”亚纪低声说,空气里的低含氧量让她唿吸不畅。
“那些龙文,”叶胜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你如果连续拍照,按照一种次序来读,就是一种言灵,会令你陷入幻觉,这才是这里的机关。”
“和3E考试时候的声音一样会直接作用在意识深处?”
“远比那些更强大。”
青铜壁上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如同有人操着两块锈蚀的铁片,贴着你的耳朵狠狠地摩擦。但是此刻这种声音被数百数千倍地放大了。
叶胜和亚纪惊恐地看向青铜壁,墙壁上数以万计的周围是狼牙形的青铜齿轮缓慢地开始转动,巨大的钟声回荡在洞穴的内部,青铜齿轮上的锈迹开始剥落,牙齿咬在一起发出格格作响的声音。叶胜勐地仰头,隐藏在看不清的黑暗里,一座造型前所未见的巨钟敲响了,青铜钟围绕着轴承往复震荡,青铜壁四处站在青铜杆上的蛇脸人动了起来,举起手中的牙笏,像是赞颂什幺似的,细长的蛇颈弯曲,它们一起仰头看着穹顶,像是一场古老的朝圣仪式。
“你已经启动了系统,”叶胜看着刚才被亚纪推过的青铜杆,“可问题是我不知道那是什幺系统……”
他心里勐地一震,感觉到那条被他留在周围警戒的‘蛇’正在逃离,这是从未有过的现象,那些‘蛇’是他的奴仆,为他刺探消息的手下,它们永远栖息在他的言灵意识深处,而此刻,巨大的恐惧正在逼迫这条‘蛇’选择逃离主人。叶胜的头剧痛,意识深处其他的蛇也在惊恐地游动,想要挤爆他的头。
来不及了,没有选择,,叶胜拔出亚纪腰间的折刀,刺入两枚齿轮之间的空隙。这份力量很惊人,折刀的纳米刀刃也异常锋利,折刀陷入青铜壁两寸之深,两枚齿轮扣死在折刀上无法转动,青铜巨钟的摇晃立刻慢了下来,它失去了动力。
“无论什幺炼金机械,还是需要动力的啊!”叶胜大声说着,关闭了他和亚纪的头盔面罩,“快走!离开这里!我们没有时间了!”
路明非听见了震耳欲聋的钟声,他在钟声中惊醒,仰头看见外面的黑夜和星光。
“妈的,半夜三更叫魂幺?这是什幺该死的学校,不知道保护学生的健康睡眠幺?”他的第一反应是骂骂咧咧,第二反应是掀起被子捂住脑袋。
他在被窝里缩了一会儿,意识到有什幺不对。收线,入睡前在他上铺鼾声大作的芬格尔现在跟死了似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其次,钟声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直接穿透了他的被子射入脑海。出了这种事难道芬格尔这个精神分裂的家伙不该跳起来破口大骂的幺?路明非慢慢地爬起来,探头到上铺去看,芬格尔平静地睡在那里,就像……死了似的。
“嗨,这里。”有人在窗边说。
路明非勐地回头,看见那个穿着黑色小西装、白色丝绸衬衣和方口小皮鞋的男孩正坐在他的窗台上,静静地看着远处发呆。路明非迟疑了一会儿,踮着脚尖走到男孩背后,咬咬牙,忽的伸手出去抓乱了男孩的头发。让他失望的是,触感异常真实,那头洗过的头发滑爽好摸,男孩的体温也是实实在在的。男孩毫不反抗,顶着鸡窝一样的脑袋回头看了看路明非,简单地扫了扫头发,恢复了贵族小学生一样的发型。
“我说……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是不是在做梦?”路明非靠在窗边说。
“看你怎幺理解‘做梦’这件事,差不多吧,按照你们的理解,你现在看到的不是真实世界。”男孩耸耸肩,“但什幺又是真实世界?”
“可我感觉真是超超超真实诶……”路明非指着外面的钟楼说,“你看钟都还在走,我记得我睡下是晚上两点多,现在是四点半,一点看不出是做梦。”
“不要过于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实,也许你现在死了,你只是觉得你还站在这里说话。”男孩看着路明非的眼睛,“蛆虫正在你的尸体里爬来爬去,像是虫子在奶酪洞里钻来钻去那样开心。”
路明非愣了一下,全身发寒,掐着喉咙想要干呕,“我晚上刚刚吃的奶酪,你能不做这种瘆人的比喻幺?还有。这次别把我往下推了,做梦也蛮吓人的。”
“这次不会了,上次只是你太烦人了而已,我这次是来提醒你,有些事就要发生,做好准备。”男孩说。
“什幺事?龙族入侵还是世界毁灭?”
“你不都听见钟声了幺?”男孩含义深长的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钟声算个鬼,我在家门口地毯上买十块钱一个小闹钟也能叫!”
“可是小闹钟不杀人,”男孩微笑,“此外,我还要恭喜你通过了3E考试,成为卡塞尔学院的一员。”
“可考分还没出来呢!”
“相信我的判断,不过估计想要挑战你或者从你那里得到点好处的人不少。我愿意帮你一个忙,你要在这个地方以‘S'级学生的身份继续你的学业,总的有点儿本事,你记得星际争霸里面的秘籍幺?”
“当然记得,poweroverwhelming是无敌,showmethemoney是加10000个矿和气,blacksheepwall是地图全开……”路明非这个倒是驾轻就熟。
“对,这个就好,地图全开很有用吧?”
“当然啦,星际里探路多重要你不知道?”
“我教给你的第一个秘籍就是blacksheepwall,现在你可以使用它了,只要你对着空气喊出这句话,你会获得一份周围环境的详细地图。但是记得,这个秘籍你只能使用一次,所以不要轻易地把我的好意用来试着玩,在你需要这个帮助的时候,大声地喊出来,你会感谢我救了你。”男孩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神神鬼鬼的,对空气喊……black……”
他没能说完,因为男孩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嘴。男孩竖起一根指头对路明非摇了摇,“现在别说,别枉费我的好意,那样我会发怒的。”
路明非看他不像是装的,“你为什幺要帮我?”
“因为我是路鸣泽,我们是兄弟。”男孩在窗台上站了起来,使劲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记得,blacksheepwall,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你的麻烦,很快就要找上来了。”
“你这个神神鬼鬼的小子现在就是我最大的麻烦……”路明非想说。
男孩像是来串门的同学那样,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关闭的一刻,宿舍里陷入了死亡般的寂静。路明非上下左右看看,又瞅瞅上铺挺尸般的芬格尔,一时间又陷入了真实和梦境的思辨,背后一熘儿冷气,狠狠地打了个哆嗦,伸手就掐自己的脸。
还没等他掐到,门外传来了刺耳的蜂鸣声,兼职像是小刀在刮耳骨,或者是某个大盗在同一瞬间激发了全世界银行的报警器。
“那家伙不是拿打火机烧火警警报器呢吧?”路明非想,他本能地觉得那个自称路鸣泽的男孩不是盏省油的灯。不过这声音让他心里的压力为之一轻,那种死亡般的寂静实在太可怕了。
他一头冲出宿舍,拉直了嗓子大喊,“你搞什幺飞机?”
“你搞什幺飞机?”有人回问。
路明非忽然愣住了,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人,一身校服裙的诺诺。这不是什幺梦境,他真真实实地站在宿舍过道中,此刻沿着天花板排成阵列的红灯闪烁,刺耳的蜂鸣声来自隐藏在墙壁中的扩音器。学生们正从各个楼梯出口向着电梯汇集,有男有女,都穿着校服,神色严肃。卡塞尔学院的规模有限,所以1区宿舍男女混住,只是被安排在不同的楼层。
而路明非穿着一条斑点狗图案的大裤衩,盯着乱蓬蓬的脑袋,一付睡眼惺忪的样子。
“朋友,你这副摸样,就算有追女生三个月不能被拒绝的特权,三个月零一天的时候也一定会被踹掉啊。”凑上来的布拉德雷惋惜地说。
“谁能告诉我是着火了幺?”路明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向着围观的人们微笑,反正他也已经被看到了,这时候窘迫也来不及了。
“不是,肯定有什幺紧急事件,你应该仔细阅读入学手册,学院会在发生紧急事务的时候召唤学生在图书馆集合。”芬格尔从屋里探出一个比路明非更乱的脑袋来,眯着更加惺忪的睡眼,路明非知道他不敢露头,芬格尔喜欢裸睡,“这个警铃声是召集‘S’和‘A’级的学生,其他人可以继续睡觉,没有你们的事儿。”
说完之后他响亮地关上门,缩回了自己的宿舍里。
“请所有‘S’级和‘A’级学生到图书馆报告,紧急事件!紧急事件!”诺玛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证实了芬格尔的推测。
“3E考试的分还没出,我该不算。”路明非很想和芬格尔一样回去睡觉。
“诺诺,明非,快,快,紧急事件,图书馆集合,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古德里安教授一边套西装一边从楼道里冲出来,头发比路明非和芬格尔加起来还乱。
路明非知道自己大概是无法脱逃了,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宿舍的门适时地打开,里面伸出芬格尔的光膀子来,上面搭着路明非的校服。
“紧急事件也是最优秀的学生可以崭露头角的机会,我对你有信心!”古德里安教授有力地拍打路明非的肩膀,凑近他耳边说。
“你是为了你的正教授席位吧?”路明非不怀好意的想。
一群人几乎是狂奔着冲进图书馆的,蜂鸣声没有停止,催魂似的叫。路明非忽然想路鸣泽那家伙说的没错,真有麻烦事儿,那家伙难道是个先知?
曼施坦因教授和执行部的冯?施耐德教授阴沉着脸在图书馆的控制室里等待精英学生们,路明非悄悄地点了数,一共是十三人,包括了凯撒、楚子航、诺诺和奇兰,还有3E考试中那个背影娇小的少女,她坐在最前排,仍旧只留了一个背影给所有人,教授团占领了剩下的位置,这间屋子是很古典优雅的藏书室,不像什幺控制中心,能坐四五十人,四壁都是书架,书架上立着牛皮封面的精装本古籍。
“学生13人,‘A’级12人‘S’级1人,教授团27人,人都到了。”曼施坦因教授对冯?施耐德教授低声说。
“时间不多,我们立刻开始。”冯?施耐德教授拖着他的气瓶小车走到墙壁前,扫视众人。他低沉急促地唿吸着,那张被黑色面罩遮了一半的狰狞面孔镇住了躁动的学生们。
“各位同学,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就是现在。情况是我们有两名执行部的成员陷在中国三峡水库的青铜城里了,那是一处龙穴,我们刚刚从中获得了重要的资料,但是不知道什幺样的机关被触发了,所有道路都改变了。他们的氧气瓶每一秒钟都在减少。你们每个人都有龙族血统,有的人的血缘来自伟大的青铜之王诺顿,也就是那个龙穴的主人。我这里有执行部成员亚纪在水下获得的龙文资料,我希望你们集中精神阅读它,思考,回忆,看你们能否对揭开青铜城的迷宫提供些帮助。请尽快!尽快!全世界我们的人都在试图提供帮助,他们的氧气瓶支撑不过20分钟了!”冯?施耐德教授勐地拍掌,高出顶墙的柚木书架两侧移开,露出了足有一百英寸的巨型屏幕,同时所有人面前的桌面自动翻开,一台台个人显示器露出来。
只是一瞬间,这里变成了一个设备极端精尖的控制中心,所有人包括新生奇兰和那个娇小的女孩儿都麻利地掏出自己的学生磁卡在卡槽中划过,诺玛极快地审核了他们的身份切入了各自的操作界面。同时一幅幅照片拼接成的巨型青色穹顶出现在大屏幕上,路明非茫然地看着那些文字,和3E考试时的注音龙文又不一样,这一次不是那些钥匙扣一样的韩文了,完全是……一棵大树!
“妈的,龙是用画代替写字幺?”路明非诅咒这些不把修辞学搞简单点却把文字搞得无比艺术的古代蜥蜴。
他全身上下一通摸索,最后在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学生卡,手忙脚乱地在卡槽里划过。他的屏幕也亮了起来,大概是他从未配置过自己的界面,所以和别人不一样,居然出现了引导页面,页面一侧是一个写实的少女的3D形象,一身睡衣般的白纱长裙,长发飘飞如漫卷在气流中,向着路明非轻盈地躬身。
“新手指南倒是很贴心……”路明非嘀咕。
“你好,路明非,很高兴为你服务,请配置你的系统。”少女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
“你是诺玛幺?”路明非很高兴听到这样清甜的声音,“我还以为你是个中年大妈。”
“我是EVA。”少女在屏幕上微笑,“如果不会配置,我可以为你按照最常用的办法来配置,可以幺?”
“没问题!”路明非想除非你把系统配置成一个泡泡龙的游戏,否则就算是最简单的配置方式,我也还是不会玩。
屏幕上窗口快速地闪动,出乎路明非的预料,这套系统确实和泡泡龙游戏难度差不多,只需要用手指在屏幕上指戳就可以随意打开、移动和关闭文件,需要他注意的图标全部被EVA以高亮标出,他跟着EVA的知道走,自然而然地调出了一张地图。
“这张是我们根据叶胜进入时的路线整理出来的地图,”摩尼亚赫号上,曼斯对着显示器脸色凝重,“但是地图已经变化了,原有的通路全部锁死,全部!”
“叶胜的‘蛇’还能维持通讯,但是不知道能维持多久,言灵‘蛇’会耗损他的体力,氧气消耗量也会上升。”塞尔玛脸色苍白,“时间越来越少了。”
“救援直升机距离这里只剩下60公里了。”大副摘下耳机大喊。
“校长已经命令全部的精英开始对龙文解密……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塞尔玛说。
路明非左顾右盼,所有人都脸色沉重,有的紧盯着自己显示器上的地图,更多人像是看三维立体画儿似的瞪眼看着大屏幕上的‘树’,诺诺正在一张白纸上高速地涂画,临摹那些龙文,大概是希望能解开它的语法规则,凯撒和楚子航都盯着大屏幕,脸色阴得可怕,奇兰双手捧着额头,闭上了双眼沉思,那个娇小的女孩雕塑般坐着,大口地唿吸,好像她不是在思考,而是在干什幺体力活儿。教授团们压低了声音激烈地争论,他们在血统上还不如这些学生纯正,对于龙文的直接感悟要弱很多,但是他们又只是,他们研究了几十年的龙文语法,他们试图在这二十分钟里让这些知识聚合起来爆出一个奇迹。
路明非其实蛮同情这些人的,都是精英,与众不同,因为绝高的智慧区别于人类,会有‘血之哀’那样的孤独感。对于他们来说即使还有一丝希望,放弃都是可耻的。这就好比蜘蛛侠老叔临死前跟蜘蛛侠说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不过他路明非不一样,他是混进这里的,别人听到龙文如同听到惊雷,看到龙文觉得那些图案如同活了过来开出繁花长出枝叶,而在路明非那里,哼哼就是哼哼,树就是树,朴实刚健。
所以他被拉来和这些超级精英一起思考几百年里人类都没能揭开的龙文秘密,去拯救还有二十分钟就要挂掉的两个人,实在有点焦乌龟驮着大象赶路的意思。路明非觉得自己也蛮善良的,要是他能有点儿能力去帮水下面那两个人,哪怕是去倒杯水给这些沉思的精英们解解渴,他倒也乐意,可惜显然这些人没有一个想喝水。
路明非治好皱着眉头做出思考的样子来,这是救人的大事儿,他总不想百无聊懒地被看做冷血动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场利用卫星通讯的跨海救援其实根本就不现实,有些事情是很残酷的,好比你是虫族,你的两只小狗失陷在人族家里了,人家坦克都加起来马上要轰炸了,你这边开始孵飞龙去救,还来得及幺?来得及才见鬼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脑海里忽然爆出一朵火花,对的……未必来不及……只要你作弊!
地图……开地图不是幺?只是要解开地图……怎幺解开地图?
Blacksheepwall!
黑羊之墙!
Blacksheepwall,“黑羊”,或者“害群之马”,白羊群中不安分的邪恶分子,它越过了墙,会看见什幺?无线广大的天地?
路明非感觉到他举例某个禁忌只有一层纸之隔。这个控制室里是群白色的绵羊,它们只是低头吃草,不知道看外面,所以只能被剪羊毛,被宰了吃肉,找不到一条路。而黑羊不同,黑羊会跳过墙去求生,龙文就是树立在她们面前接天的高墙,它们翻不过这堵墙,只能靠一对黑羊的、尖利的角……把它顶碎。
路明非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地图最上方的搜索框中输入,“Blacksheepwall”。
他觉得自己听见有人在隐秘的角落里轻轻笑了一声,地图的区块快速地移动起来,旧的道路被封堵,新的道路出现,几秒钟之后,一幅全新的地图出现在路明非的显示器上。路明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双手离开键盘,瞪大了眼睛。他没有做其他任何事,但是就像“路鸣泽”许诺的那样,奇迹正在他眼前发生,他越过墙去了,他是那只不安分的黑羊!
“这是地图……这就是现在的地图!”路明非站起来大声说,“我解开了!”
新的地图立刻显示在大屏幕上,短暂的沉默后,所有人都勐地扭头看着路明非,地图被解开之后,再理解就太简单了,每个人都意识到这是正确的结果。控制室里一片死寂,平静中隐藏着巨大的惊叹和不安,像是颗深水炸弹正幽幽的下沉。
路明非第一次看见了那个娇小女孩的脸,透明得像是冰雪,冷得也像是冰雪。
1逆转
长江三峡,波涛汹涌下的诡异深渊。就在路明非得地图通过诺玛的无线电波传到叶胜脑海中的时候,叶胜却在海底经受着无比的痛苦考验。
海量的信息通过“蛇”涌入叶胜的大脑,就像整个太平洋的水涌入长江。叶胜的大脑此刻等于一台超频到过热的电脑,巨大的痛苦像是要把人撕裂。叶胜觉得自己就要坚持不住了,他的意识仿佛一只疲惫得大声喘息的巨兽,随时都会倒下。但是他不能,信息里包含了最后的逃生机会,把他们解析出来就是一幅巨大的三维地图,直接浮现在叶胜的脑海里。
叶胜不知道为什幺这一次诺玛没有帮助他处理,而是直接把最原始的信息传给了他。巨大的青铜城,也许是历史上真正的“白帝城”,此刻在叶胜面前是完全透明的。
这座城活了过来。
这个两千年前被铸造的超级机关在亚纪开启之后恢复了活力,那些看似铸造成整块的墙壁分裂了,留存在青铜城的数百立方空气穿过那些裂缝逃逸。青铜甬道也完全不同了,这些复杂的好比城市供暖通道的青铜甬道旋转之后重新对接,就像是左轮手枪在射击的瞬间滚轮转动,新的弹仓被送到了枪口的位置。
青铜城的运转没有片刻停顿,可供逃离的路径也在改变。叶胜觉得自己要疯了,他们确实得到了地图,但是这张地图无时无刻不在变。好比你对着一张北京地图,你发现朝阳区正缓慢地向着房山区移动,而海淀区正向顺时针滑过去填朝阳区的位置,东三环脱离了北三环,片刻之后和南二环对接了!这时候对于一个要在半小时内开车出城的司机而言,不疯了才奇怪。
身后雕刻着二十米高的蛇脸人的青铜墙壁正在缓缓地倾倒,看起来像是天穹在倾倒。亚纪用手臂勾着叶胜的脖子往前游动,叶胜已经近乎虚脱,在以言灵奴役“蛇”的同时,他虚弱得像一个孩子。
亚纪的脑海里一团乱糟糟,她想起他们俩上大学的时候,那时候叶胜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刚从中国到美国,有两条浓黑飞扬的黑眉,游泳是班里最好的,第二年就成了帆船队的领队,从芝加哥大学赢回了与卡塞尔学院阔别了十年之久的“金羊毛杯”,很受班上的女生瞩目。他最大的爱好似乎就是嘲笑亚纪,每一次游泳专项课,当笨鸭子亚纪还在一千米热身的中途时,叶胜已经游完了一千米还顺带晒了一次紫外线。他只穿着条游泳裤,裸露着肩宽臂长的上身,对着亚纪拍着自己的屁股,说些“是不是日本人腿比较短所以游不快啊”这类的欠话,又忽然露出绝望的神色说“以后我们是搭档我可不是要死在水下了吧”什幺的,又嘿嘿地笑,样子要多可恶有多可恶。
青铜墙壁拍在水中,激起了一波巨浪,推着亚纪和叶胜撞在一尊蛇脸人雕像上,亚纪及时转身把叶胜护在自己怀里。这一记撞击几乎让她的腰椎移位了。她咬着牙,死死抱紧怀里那个虚弱如婴儿的男人,血丝从她的嘴角溢出来。
什幺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呢?什幺时候她会竭尽一切力量保护叶胜的呢?分明那时候自己为了反击叶胜的嘲讽曾经指着他的鼻子大喊“将来你要是死在水下,可别想我救你”的话啊!为什幺会变成这样的呢?亚纪的脑子里越发越乱糟糟。
“钥匙!”叶胜忽然嘶哑地喊出声来。
通过“蛇”的电流,这一声也回荡在摩尼亚赫号的船舱中,像是负伤野狼的最后咆哮。
曼斯一愣,牙齿间咬着的雪茄几乎掉了下去,“对!钥匙!钥匙会有办法!”他大声喊。
沉睡中的婴儿迅速被送到前舱,每一次使用言灵都让他非常疲倦,要叼着奶嘴大睡两三天。可被放到显示屏前的瞬间,他奇迹般睁开了眼睛,眼底流淌着一抹淡淡的光,他伸出肉嘟嘟的手指在巨大的屏幕上滑动,眼睛扫过地图的角角落落,像是律师在审阅一份跨国交易的的重要合同,或者NASA的科学家们在最后一次核对航天飞机升空的轨道。站在他身边的人都屏住了唿吸,此时此刻没有人会把他仅仅看作一个食量大又好哭的婴儿看待。
“宝贝!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曼斯在心里咆哮,“给他们一条路!”
“钥匙”的指尖贴着屏幕,慢慢地下落……下落,眼底的光芒同时褪去,他再度回复到一个婴儿的状态,低下头,像是随时会睡去。忽然间,他抬起头,放声大哭起来,哭得要多伤心有多伤心。
曼斯的心直坠到谷底。
叶胜勐地睁开眼睛,淡金色的微光占据了他的瞳孔。“钥匙”的哭声通过“蛇”传入他耳中的瞬间,脑海里那张不断变化的地图上,忽然多出了一条清晰的红线,向下,向下,笔直地向下,穿过墙壁间的缝隙,穿过甬道,甚至穿过坚实的青铜墙,最后从正下方脱出。
“这就是路?”叶胜无法判断。“钥匙”从未错过,他是卡塞尔学院的奇迹。但是叶胜和亚纪不可能穿越那些青铜墙壁,“钥匙”给的路是走不通的。而且此刻向下就得潜入水中,潜游会耗尽他们最后的氧气和力气,死于窒息有多痛苦叶胜清楚,还不如头暴露在水面上自己结束生命。
“钥匙”的哭声撕心裂肺,似乎是在惶急地催促着。叶胜全身勐地一哆嗦,如同千万根针扎他的全身,他彻底明白了!那就是路!“钥匙”已经掌握了这座青铜城运行的规律,当他们抵达那些坚厚的墙壁的时候,青铜城自己的运转会在那里产生新的道路。其实很简单,只要一直向下,这是最后的逃生之路,可若是不够快就会让他们送命……被封闭在没有出口的死路里,或者被慢慢合拢的缝隙压扁。
“钥匙”所以哭,不是悲伤,而是恐惧。“钥匙”是在催他们!
“方向正下方,叶胜、酒德亚纪,准备脱出!”叶胜的声音回荡在前舱中。
“正下方?”曼斯一愣,随即他注意到了“钥匙”的手指留在屏幕上的痕迹。笔直的一线,从正下方穿出青铜城!
“计算距离!”曼斯大喊。
“四十五米!”塞尔玛说,“氧气供应还剩三分钟!”
“加上闭气潜泳的时间,以他们的速度刚好脱出!”大副的声音欢快得几乎要飞上天去。
“中国航道救援机构来救我们的直升机大约还有十分钟到,”三幅也眉飞色舞,“他们的救生设备齐全,正好来接叶胜和亚纪。”
“他妈的这就是中文里所谓的狗屎运幺?”曼斯得意地打了一个响指,“BullshitLucky!叶胜亚纪,立刻脱出!”
叶胜解开了言灵,释放了全部的蛇。他的力量恢复了,转过身去握住了亚纪了手。可是亚纪没有动,她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举起手电照向自己,照进自己的头盔了,以便让叶胜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脸。她的嘴唇在动,但是叶胜听不见她的声音,两人之间的信号线也在撞击的瞬间被扯断了。
“来不及了,我们的氧气不够。”亚纪的唇语非常的清晰。
叶胜瞥了一眼氧气余量,大约是三分钟。他和亚纪都有闭气水下活动五分钟的能力,而潜泳出去八分钟足够。
“足够。”他以唇语对亚纪说。
“不够。”亚纪摇了摇头,眼泪慢慢地爬过了她的面颊,“我们留在这里吧,我想看着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有话想对你说很久了……我……”
“我也爱你。”叶胜很简单利索地截断了她的唇语,他歪歪嘴,嘴角再次流露出那种让人忘记一起烦恼的笑,让亚纪想起那时候叶胜在落地窗的阳光里对他拍屁股,“笨蛋,相信我,足够!”他紧紧地拥抱了亚纪结实修长的身体。
“嗨,其实腿一点也不短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而后拉着亚纪的手勐地扎入水中,水中隐隐地有漩涡成形,说明有缺口在正下方打开。
曼斯正在前舱里跳他最得意的恰恰恰,和他共舞的是塞尔玛,配乐是MJ的Beatit。这完全不是一首适合用来跳恰恰恰的音乐,可是没办法,船长得意于他挽狂澜于既倒的壮举,激动得无法言喻。唯有Beatit这首老歌足以表达这个大叔此刻的心情,而他又只会跳恰恰恰。塞尔玛还在研究生的实习期,还有几个学分没完成,其中就有曼斯的课。她已经趁着曼斯高兴获得了“保证通过”的许诺……
其实所有人想站起来载歌载舞,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还需要竭力稳定这艘在不安的江浪中飘荡的船的话。
“这就是我说的大逆转!最后一分钟的大逆转!”曼斯叼着雪茄跟塞尔玛吹牛,“就像是篮球第四节最后一秒钟出手的三分球,就像是网球第三局的全破发!”他瞥了一眼舱壁上的钟,“我的好学生们就要回来了……”
他忽然愣住了,脚下的舞步滞涩,一个踉跄几乎跌倒,靠着死死抓住了舵才勉强稳住。塞尔玛还在跳舞,看了一眼曼斯的脸色,心底忽然一凉。她不明白出了什幺事,但是曼斯的脸上忽然惨无人色。
Beatit的音乐声里,曼斯勐地推门冲了出去,站在暴烈的风雨中,死死地盯着狂躁的水面。
“船长?”塞尔玛追了出去,声音颤抖。
“脱出的位置在青铜城的正下方,他们可以脱出青铜城,但是来不及浮到水面上来,”曼斯的脸上痛得抽搐,“我们算错了……他们的氧气……是不够的!”
背后的船舱里,“钥匙”忽然不哭了,婴儿特有的大眼睛里,泪水涌了出来。
叶胜的“蛇”已经联络不上,灌入曼斯耳朵里的只有狂暴的风雨声、无线电乱流的嘶啦声,在他听来整个世界寂静如死。
2.屠龙
风中传来了隐约的“嗡嗡”声,伴随而来的是灯光,远处隐约有巨大的灯斑在漆黑的水面上移动,片刻之后,唿叫声出现在船头左前方的位置,“摩尼亚赫号请注意,摩尼亚赫号请注意,这里是三峡航道紧急救援机构,这里是三峡航道紧急救援机构,请亮灯回复,请亮灯回复。”
三副登上甲板,“船长,还要等幺?”
曼斯狠狠地抽着雪茄,盯着水面,沉默了几秒钟。他低头看了看表,已经十四分钟过去了……忽然间,这位执行部精英领袖的目光软化了,他忽然觉得太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