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今生今世不寂寞》》 · 凌玉 · 2026-07-26
秋天的山林慢慢变了色,每年一到这个时候,—些高大的乔木开始转红转黄,满山遍野不再是苍郁的绿色,这些橙黄的色泽让原野凄美起来,加上其间摇曳的白色芦苇,整个景色美得像幅画。今年的雨水不多,使得树木比以往更快显露出凋零的景象,走进这片山区之后,路旁除了槭树外,就是数不尽的果树,沙昱升仿佛在空气中都能闻到香甜的橘子味,像是走进了一幅充满金黄色调的油画中。
沙昱升换下穿惯了的西装,翻遍衣柜才找到几件半旧的衬衫及牛仔裤,骑着—辆快要报废的老爷车,缓慢的接近这个山林小镇。其实这段期间他已经不知道来过这个小镇几次了,只是之前他的形迹全都被小心的隐藏,而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在大白天出现,没有任何的伪装和掩饰。
两天前柯正国将一封印刷精美的介绍信送到他手上。
“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了,颜如玉的家里正在征工友,她的工读生替她处理一切,而你上山后只要照这封介绍信上的地址找到联络人,告诉她你是被人介绍上山的,你就能顺利的进入她家。“
“为什么颜如玉家里必须请工友?我观察过她的住处,不像是在做什么事业的。”他不解的问,看着那封介绍信,发现在联络人那一栏写着法文,那是一个大胆而帅气的签名,看了几秒之后他才认出来。
找亚森。罗苹?现在他要找的到底是一本书还是一个怪盗绅士?
他没有发现当自己发问的时候,柯正国刻意回避他的眼光,像是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也不清楚,反正你到了那里自然就会知道了。”他轻咳了几声,不太自然的说。
“我要做的只是找出那本书,然后拿到那块电脑晶片?”听起来挺简单的,混进一个陌生环境对他而言并不吃力,况且一个女人家里会有多少书呢?他只要查出颜如玉的身分,然后取走晶片就行了。
他应该松一口气才对,毕竟跟以前那些出生人死的任务比起来,这次的任务筒直跟度假没两样。可是为什么他的心中总是还有一点挥之不去的怀疑呢?或许是因为柯正国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丢给他一些非拚得头破血流、累掉半条命才能完成的任务,而这一次的任务如此简单,他反而会觉得不对劲吧!
他就是怀疑,但是看不出任何疑点。
沙昱升就带着这种有些怀疑的心情,光明正大的在大白天“现身”,高龄的摩托车边咳边喘的进入了一个深山中的小镇,四周都是刚盖好不久的独栋洋房,看得出来生活水平不差。他看了看手中的介绍信,还是决定找个人来问路。
虽然他已经把这附近的山路全都摸熟了,但是他现在要扮演的角色是个从外地来的人,迷路的假象是应该的,也是最容易打进镇民生活圈子的方法。
一个中年男人挑着一担橘子经过他身边。
“对不起,请问一下这附近是不是有一户人家姓颜?颜真卿的颜。我在这里转了半个小时还是找不到。“他礼貌的问,眼光瞄到担子里新鲜漂亮的橘子,心裹盘算着是不是要买一斤来解解馋。
中年男人一脸的怀疑,偏着头问他:“你要到颜家做什么?我似乎没见过你。”
“我是来应征的,听说颜家在征工友,不是吗?“他扬扬手上的介绍信,小心翼翼的斟酌用句。
对方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不停的点头,还不忘上下打量沙昱升。“是啊!总算有人来了,大家都听苹果念了好几天,说什么请山下的朋友介绍合适的人上山来,等了几天却都不见踪影,今天总算出现了。”他露出大大的笑容,自动自发的—屁股坐上摩托车的后座。
“颜家离这里很远啦,还有半个小时的山路,反正我要顺便去那里,就跟你一道去好了。”
沙昱升没有想到这个镇民会如此热情主动,他皱着眉头,莫名其妙的载了一个人与一堆橘子,就在那个中年男人的指挥之,经过一段颠得牙齿都会打架的山路,总算到了一间庞大的木制日式房屋之前。
白天与夜晚所看到的毕竟不同,沙昱升在夜里看过这间木制日式房屋许多次,却往往专注于监视里面的人,在白天的阳光下看起来,木屋精巧得不可思议。
铺着瓦片的屋顶,素白的墙壁,只开了几扇圆形的竹雕窗,上面糊着素白的丝绢。建筑物看起来像是有一些年代了,唯一跟普通日式房屋不同的,是这间屋子不是平房,主屋方面是一栋雅致而充满日本风味的两层楼,二楼还有一个小巧的阳台,上面种了几盆绿色的蕨类植物。
会是什么样的工作,这种屋子居然会需要找工友?沙昱陆百思不解的打量眼前的木屋。
“颜家是经营什么的?家庭代工吗?不然怎么会需要征工友?“他终于开口问道。
中年男人已经下车了,听到沙昱升的问话,他忍不住大翻白眼。“我的老天啊!那个人介绍你上来工作,却没有告诉你工作内容?难道苹果的那个朋友只是找个外表速配的男人就送上山来了吗?而更夸张的是,你居然啥也没问就上山来了。”他猛摇头。“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城市土包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算了啦!介绍你来的人要你去找谁,你就去找谁,到时候自然有人会向你解说一切。”
“那么我要怎么跟那位……亚森。罗苹联络?他在里面吗?“沙昱升眉头之间的结没有松开过,他心中不好的预感愈来愈重了。
“用喊的就行了。“捧着橘子的仁兄转过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林。”苹果,有人来找你喔!“
苹果?沙昱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到几秒钟,一个年轻女孩从大门口街出来,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像一列小火车似的冲撞到两人面前,只差几步就要撞上他们了,女孩脚步灵活的停下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嵌在小麦色的脸庞上,眼睛里充满好奇,轮廓很深的五官强调出她的异国风情,虽然只是小小年纪,但是那种与一般人不同的外貌与气质很容易就吸引了旁人的视线。沙昱升发现她手上还抱着一本厚厚的原文书,八成是在看书的时候听见呼唤,来不及放下书就冲出来了。
“谁找我?”她问道,目光却放在橘子上,一脸很想吃的样子。
“你就是亚森。罗苹?”沙昱升怀疑的问,这跟他想像的足足差了有十万八千里。一个女孩怎么会取了个怪盗的名字?他还以为出现的会是个带眼罩的神秘中年绅士,谁料得到,冲出来的竟是颗活蹦乱跳的……苹果?
女孩已经不客气的拿了颗橘子满足的吃了起来,把那本原文书夹在腋下。“姓罗,单名一个苹字,英文名字是雅森,全名是雅森。罗苹,昵称是苹果,这样够清楚吗?”在吃橘子的空档,她还有办法回答他。“你是哪位?找我有事吗?我记得最近没有做坏事啊!”她嘴里塞得满满的,手上却努力的在剥着另一颗橘子的皮。
沙昱升干笑几声,简单的说:“有人介绍我上山来当工友。“女孩惊喜的停下手部动作,高兴的上下打量他。”太好了,你总算上山来了,我正准备要打电话下山去再问一次呢!“她朝沙昱升挥挥手,率先走向木屋。”你知道自己的工作内容吗?“
木门被推开了,沙昱升跟着走进木屋,然后在下一秒钟他的呼吸凝结在胸口,在这秋高气爽的天气里,他突然间感觉全身冰冷,就像是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堆满整间屋子的书籍,满坑满谷的都是书。
罗平还在自顾自的说着。“你主要的工作是整理这些书,以及帮忙做一些繁重的工作,懂吗?”她转过头,发现这位刚请来的工友正瞪着眼前的书,脸色苍白得像是过度失血的伤患。怎么,难道这位英俊却有些严肃的工友不喜欢书本吗?
“这里是一间图书馆?”他的口气就像是图书馆跟太平问是同义复词一样,充满了绝望与无力感。
“是啊!难道你先前不知道?”罗苹关心的问,很害怕他会突然昏倒。
沙昱升咬咬牙,勉强把那阵可怕的无力感压下去,深吸一口气,之后才有勇气问下一个问题。
“请问一下,这间图书馆里究竟有多少藏书?”罗苹想了一下。“大约十五万本吧!”
他的眼前一片发黑,是因为气愤过度,所以气血突然上涌。
天地为证、日月为监,沙昱升在心中发誓,下一次遇见柯正国的时候,千万记得要掐断他的脖子。
※※※※※※※※※
“沙昱升,性别男,年龄二十九岁,专长是经济方面,无特殊偏好,无不良嗜好,目前未婚。”罗苹把介绍信放下,一本正经的看着眼前的高大男子。“经济?专长是经济,为什么你跑来这个千山鸟飞绝的深山?”
“我是来应征做工友的,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反问,没有回答罗苹的问题,同时目光在四周游移,打量着这里的摆设。
从刚才的巨大打击中恢复过来后,他终于能够冷静的观察四周的一切。
偌大的空间分隔成藏书室与阅览室两大部分,约有一百多坪的空间是一排排的书架,里面的藏书多得难以估计。以大门为分隔,中间是一张年代久远的办公桌,像是办理借书事宜或是管理人员坐的地方,另外一部分是一排排井然有序的桌椅,沙昱升猜测应该是阅览室。阳光透过窗口的白色丝绢洒人,整个图书馆看起来令人十分舒服,空气里飘散着年代久远的书奉特有的味道。
西方有一句格言:要藏起一片树叶,最好的方法是将树叶藏在森林里。沙昱升在此时此刻终于了解这句话的真意了。把一本书藏在图馆里面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啊!如果颜昭彦不想让别人找寻到那本藏着电脑晶片的书,眼前这片书海无疑就是最好的藏匿地点。要在这十五万本书里面找到晶片,根本是海底捞针,他现在已经能看到自己在这堆书中忙得焦头烂额的景象了。
在他环顾四周的同时,罗苹也在打量他。
“不错,反应够快,证明不是个只有外表的绣花枕头。“她很满意的点点头。这么养眼的男人在山上根本见不到,外表的气势虽然有些傲慢而霸气,但是态度还不错,不会让人受不了。罗苹很满意自己的运气,第一次请山下的朋友帮她介绍人上山,就能遇上这么出色的男人,就像是她小时候在童话故事书里读到的白马王子。
其实这次找工友只是个幌子,罗苹主要是请山下的朋友介绍个适合老板的男人上山来。因为她再过不久就要出国读书了,实在放心不下把几年来相依为命的颜如玉丢在这片山林里,所以她和镇上的居民们拟定计画,准备在最短的时间里把颜如玉“推销“出去。
“你有没有骑白马来?”她没头没脑的问,小脸上充满希望。
沙昱升疑惑的皱眉。“我有骑铁马来,这样可以吗?”来当工友还必须骑马吗?他不太了解的看着罗苹,把话题转回工作上。“我可以不拿薪水,只要供应我食宿就行了;另外还有一个条件,除非我愿意说,否则不要询问我任何私人问题。”他提出条件,看见女孩在他的介绍信上打了一个大勾勾。
罗苹耸耸肩膀,不置可否的说:“那是老板的问题,你自己去跟她谈。”
沙昱升点点头。他知道老板是谁。
女孩接着自顾自的说着。“我只是个工读生,虽然找工友是我出的主意,也是我负责处理一切事宜,不过用人的还是老板,你有什么问题自己去找她谈吧!“
他收回四处游移的眼光。“这么一间图书馆就只有你跟老板?”两个人要负责一间图书馆,他不禁佩服起这两个人的毅力。图书馆的事务繁杂得离谱,加上这么古老的图书馆根本不可能有电脑,有关书本管理方面的细节问题都要一件一件的去做,不是很有耐心的人,铁定会在短时间内被琐碎的事情给逼疯。
颜如玉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居然会在这偏僻的山林里经营图书馆?她跟特务界真的没有关系吗?
“不然找工友干什么?“罗苹说道,没有发现沙昱升若有所思的表情,从椅子上跳起来,示意沙昱升跟着她走。
经过数十个书架,高大的男人跟在女孩的身后,背影拉得长长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图书馆中回荡。
“老板喔!找到工友了,他还不要薪水吔,免费的廉价劳工喔!“她喊着,在书架间探头看着。
沙昱升不自觉也跟着她寻找起来,心中竟然有些期待。
他期待再次看见她吗?真是不可思议。
穿着白衣服的女子站在半空中。
不对,仔细一看,她是站在一个很高的楼梯上,正在整理书架最上层的书籍,猛然一看很容易让人吓一大跳,以为她是飘浮在半空中的。怎么颜如玉老是喜欢穿着白衣服呢?
“老板,工友来跟你报到了。”罗苹喊着。
颜如玉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与沙昱升的目光接触的一刹那,空气中有几秒的沉默。
“半夜的色狼。“她指着高大的沙昱升,吃惊的大叫。
惊叫声迥荡在整间图书馆,罗苹不解的轮流看着两人。
怎么会是他?颜如玉惊愕的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男子。那一夜虽然藉着星星与月亮微弱的光亮端详过他,但是在内心里,在她不愿意承认的潜意识中,她已经数不清在脑海中温习过他的面容几次了。眼前的情形就像是思念了很久的人,突然之间出现在眼前,颜如玉惊愕的程度可想而知。
由于太过吃惊了,她的身体不自觉的摇晃,无法保持平衡,而在她脚下的那个楼梯年久失修,原本就不太牢靠,经她这么一动作就开始猛烈摇晃,视线还没有离开他的眼睛、他的面容,她就发现自己的身体突然往下掉,在罗苹高频率的尖叫声中,颜如玉等待着摔落地面时剧烈的疼痛。
她的身体在空中飞翔了几秒钟,颜如玉吓得紧闭双眼,身子缩得像颗虾球。但是经过短暂的飞翔之后,她没有撞上硬邦邦的地板,也没有感觉到预期中的疼痛,她好像摔到一个很温暖、很坚实的东西上,一堵散发着温热气息的墙护卫着她的头,像铁条似的手臂紧抱住她的身躯。
突然之间,她完全被她所陌生的男性气息包围了。吹拂在她头发上的,可是他的呼吸?
过了几秒,她才敢怯生生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倒在他的身上。两人因为她摔落的力道而—同倒在地上,他用身体保护她,使她不至于受伤。
“呃……谢谢你。”她有些结巴的道谢,发现他还闭着眼睛。天啊!该不会自己不小心撞伤他了吧?颜如玉不安的想着。
几秒钟之后,沙昱升好不容易克服身上的疼痛,勉强张开眼睛,还为了维持英雄好汉的形象,没有诚实的表现出他身体此刻的情形。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背部正因为刚才的摔跌而抽痛着,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正拿锯子在锯他的背一样。深吸一口气,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几年来“任务人员”的生涯使他不习惯诚实的表现身上的感受,淡漠的表情是他们欺敌的利器,所以在特务界待久了,有时候他都会忘记怎么表现情绪。
他手脚俐落的撑起身体,发现自己的背还能动。他伸出手扶起还跌坐在一旁的颜如玉。
“沙昱升。”他说道,一脸严肃。
“什么?”
“我的名字是沙昱升,不是什么半夜色狼。再说我一连救了你两次,算得上是你的救命恩人,你都用半夜色狼称呼你的救命恩人吗?”沙昱升甩甩头,很幸运的发现自己的脑袋没有因为刚才的撞击而昏沉。
“你们之前见过啊?”罗苹在一旁插嘴,不可思议的问。
颜如玉点点头,发现他还握着自己的手不放,她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抽回来。
“他就是我先前跟你提过的,那个从飙车族手上救了我的男人。”
罗苹猛眨眼睛,很高兴的微笑。“哇!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你有时间在那里感叹,倒不如帮我去拿医药箱,看看沙先生有没有受伤。“
女孩很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快速的沿着走道跑走了。
“你没有受伤吧?”在自己承受疼痛的同时,他还是关心的问了一句。
一种甜蜜的感觉从颜如玉心头猛然涌现。从来没有男人如此关心她,救了她之后,居然还关心地的安危,细心的询问她是否安然无恙。颜如玉摇摇头,正欲找什么话来说,让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那么亲密。
黑夜里带着压迫感的男人,在白天里看来,他身上的黑暗特质并没有随着白昼而消散,相反的,四周的阳光更强调出他那危险的气息,连那双严肃目光部像是最锐利的刀剑,令人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内心深处却感觉不到恐惧。颜如玉心里清楚这个男人的危险,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害怕。是因为他曾经救过自己两次吗?所以她直觉的相信,他绝对不会伤害她……
“我的名字是颜如玉,是这间图书馆的负责人,我们之前已经见过面了。“她站开一步,让两人之间有点距离。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沙昱升的出现让她感到不安,看见这个高大的男人走进她的图书馆,站在她的书堆间,让她全身敏感的发抖。
他闯进了她的图书馆,也闯进了她的生活?
“颜如玉?这是你为了当这间图书馆的负责人,所特别取的名字?“他强迫自己放松态度。他要做的是打进她的生活圈子,不让她起疑的探索一切,不是以自己严肃的本性拒她于千里之外。
沙昱升不情愿的发现她在白天看起来更是灵气逼人,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更为强烈,使得他根本不想放开她的手,深怕这么一松手,她会像那晚一样,转眼就消失在他眼前,只留下飘忽的歌声。
颜如玉朝他皱眉头。她明白沙昱升正用“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词句调侃自己。“这是我的本名,而且恰巧跟我的职业有关系,你有什么意见吗?”她从来不喜欢别人拿她的名字开玩笑。
“没有意见,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你罢了。”沙昱升聪明的见风转舵。猫儿再怎么温驯,还是不能笨到去踩它的尾巴,况且,他还不知道这只猫儿的个性如何。“这间私人图书馆是你的?”他把话题转开。
颜如玉点点头,原本扎在脑袋后面的发辫因为刚才的折腾早就松脱,经她这么一点头,系在发尾的发带整个进开来,浓密乌黑的发丝突然间洒落在她纤细的肩膀,就像是突然罩上了一片黑色的薄纱。
沙昱升看得眼睛发直,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他没有发现他的专注,正忙着与自己的头发奋战。颜如玉随便用手指抓了抓,把头发束成马尾。
“图书馆是我祖父那时创立的,几年前祖父过世之后就转交由我负责。”她淡淡的说。
“几年前?你看起来很年轻,几年前不过是个小女孩,怎么有办法负责这么一间图书馆?”他用怀疑的语气发问,刻意略过那个关于她父亲的问题。
欲速则不达,他懂得这个道理。
颜如玉微微一笑。“我今年已经二十二了,当初接下负责权的时候刚满十六岁,六年下来这间图书馆还是屹立不摇,并没有因为负责人是个女人或是负责人太过年轻而倒闭。”
他感觉到吃惊,却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习惯性的皱眉头。他没有预料到会听见这些事情。十六岁的年龄,在他眼中还只是个高中生,正是埋首在书堆中的年纪,这么年轻就必须扛起如此重大的责任,在普通人眼里简直有些匪夷所思。这么优秀,实在适合在特务界大展身手。
“我能说什么呢?只能说太佩服了。”沙昱升说。
她若无其事的微笑着,但是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可奈何。“没有什么值得佩服的,每个人都有能力,只是要看四周的人事物能不能激发出那种潜能。如果真的遇上难关了,每个人都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的。”不想透露太多自己的事,她匆忙的看他一眼。
分不清自己心中的感觉,对于他探索的眼光,颜如玉无法分辨自己是害怕还是喜欢,但是他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就是让人不敢轻忽。她敏感的发觉他眼睛里的冷静光芒,就像是随时随地都能冷静的判断出事情的对错,不会让外界的事情影响判断,永远没有情感的波涛能影响那双眼睛裹的平静。
她有一种感觉,沙昱升不同于她所熟悉的任何人,他的微笑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然而他现在的温柔与关怀的动作,还是不能让她忘怀那一个夜晚里他冷漠的表情,以及甚至称得上有些残酷的行为。她在内心深处还是把他当成黑暗的帝王黑帝斯,那位从地底深处走出来,准备掳获大地女神的女儿回去做新娘的男人……
“很有趣的说法,你大学时候一定修了不少心理学方面的学分。”他发现颜如玉视线朦胧的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那个表情真的是美得令人屏息。
突然之间颜如玉眨眨眼睛,像是从冥想的状态中觉醒过来,那个令他着迷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得像月光的笑容。沙昱升有一种难以自拔的感觉,彷佛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会随着她每一次的微笑而悸动。
她开心的笑着,像是他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大学学分?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连高中都没有去念呢,哪会去修什么大学的学分!不过关于心理学,这里有不少相关的书,我倒是看了不少。”
颜如玉转过身,想要把楼梯从书架上搬开。两只裸露在无袖白衣外的藕臂举得高高的,乳白色的肌肤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中,仍然给人玉石般光洁温润的视觉感受,他发现她的左手臂上还戴着一个古朴典雅的银臂环。
看她搬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把活动式的楼梯从书架上拆下来,娇小的身子扛着沉重的楼梯,让人不觉替她捏一把冷汗,就怕那个楼梯会把她压扁了。她没有把楼梯放下来,似乎是打算把这个庞然大物搬到别的地方去。
沙昱升看不下去了,伸过手不容拒绝的把楼梯扛到自己肩膀上,这才发现楼梯真的重得离谱,连他这个经过长年锻链的大男人扛起来都觉得吃力,真难想像那个娇小得像是风一吹就会飘走的身躯怎么有办法扛得动。
“那很重的。”颜如玉看着他,站在一旁说。
“我知道。”沙昱升咬牙切齿的看她一眼。
“要搬很远喔!要搬到房子外面去,你确定真的要帮我扛吗?”她微笑的看着他额头上的汗滴,在心中已经决定要雇用这个男人。不过看他只是扛个楼梯就汗流浃背的,要是在这里工作的日子,他还是抱持着这种怜香惜玉、以为女人没办法做什么事的心态,那可有得他受的了。
从小在这山林中生活,她的生活范围除了图书馆和小镇上的人们,就是隐居在这附(奇*书*网.整*理*提*供)近山林里的一些学者,颜如玉明白即使是女人,也不是每件事情都需要男人帮忙的,加上她管理这间图书馆六年了,有太多事情都习惯自己动手,几年下来她从不觉得苦。
偏偏罗苹说什么她要出国一阵子,不放心整个图书馆只剩颜如玉一个人,非要在出国之前帮她找一个可靠的人来帮忙不可。整件事情颜如玉都处于不闻不问的情况,图书馆位于这么偏僻的地方,她实在不相信罗苹能找到什么人来做工友这个工作。
谁料得到,前来应征的,竟会是那个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的男人。
“你还是快点告诉我,这个楼梯到底要搬到哪裹去吧!”他低沉的吼道,不难听出他有些不高兴。
颜如玉浅浅一笑,向旁边的走道一偏头。“跟我从这边走,小心不要让楼梯撞倒书架,不然要把那些书归类,又能让我们忙上半天。”
婀娜的身影娉娉婷婷,柔软的腰肢款摆,仿佛具有一种舞蹈家或运动员那般从容优雅的气质,白色的衣服似乎是缎质的,美妙的曲线依旧不张狂的掩饰在连身裙之下。
那种情景,对于跟在她身后的沙昱升而言,实在很具诱惑性。
他的眼光没有一分一秒能离开她的背影,虽然扛着这么重的东西,但是他坚定的相信,好看的东西还是不能不看啊!
走过长长的走道,来到一扇木门之前,她伸手将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投射进来,沙昱升陡然觉得眼前一亮。
门外是宽广的树林,还能看到远处的山林,四周都是自然的景色,这里没有篱笆、没有围墙,彷佛一切都没有界线,这天空、这原野、这山林都是最纯净的自然。有那么几秒钟,他真的被眼前的景色感动了。
“楼梯放在那里。”颜如玉指着前方不远的一个低矮棚子,里面像是放了不少工具那一类的东西。她只是替他指点方向,没有领他过去的意思。
沙昱升认命的跳下石阶,自己把楼梯搬过去。他发现里面什么杂七杂八的工具都有,简直像是小型的维修厂,四处看了看,几分钟之后才走出来。
她正坐在石阶上,凉鞋被摆在一旁,精致小巧得像是美玉雕琢出来的脚踩在草地上。
眼前的一切更让他怀疑,她是否真的是山林间的精灵?
眼眸里的光亮闪烁着,她的嘴角是一抹温柔的笑。“你为什么来应征这个工作?”她问道,享受赤脚踩在冰凉草地上的感觉。
她要在这里面试?沙昱升挑起眉毛,发现自己实在不能预测她的行为。似乎打从他踏进这片山林开始,他遇见的所有事情,全超出了他能掌握的范围。
“我厌烦了以前的工作,想放自己一阵子的假。”他懒得去解释太多事情,也不想编织太仔细的谎话。说一句谎话,就必须说一百句谎话来圆谎,他没有那么多闲工夫。
“四两拨千斤。阁下果然是柔道高手,连说话都这么避重就轻。”颜如玉哼了一声,看穿了他的思绪。话锋一转,她又转回工作问题上。“苹果说你不拿薪水?”
沙昱升点点头,走到她的身边。“就当我是来这里休假,顺便工作就是了,只求有床可睡、有饭可吃,其他的都可以随意。怎么样,颜老板愿意雇用我吗?”
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是她能从直视她的那双眼睛中看出,他是个习惯别人听从他命令的人。
“这么好的条件,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再加上你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拒绝你实在有些不通情理。”颜如玉的声量很低,他要竖起耳朵才能听得见。
“怎么样?”他尽量不动声色的问,其实心里很不高兴。
沙昱升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从来都能够控制自己身边的每一件事情,一旦把决定权交给别人,他忽然有一种慌乱感。自从他成为“任务人员”之后,他就不曾体会过这种感觉了,为什么在见到颜如玉时,他会慌乱?
她到底答不答应?
颜如玉终于抬起头来,嘴角的笑没有改变。
“沙先生。”
她故意的,他能够确定,她为了看他焦急的模样而故意停顿下来不说。沙昱升恨恨的想着,强迫自己捺着性子听她说下文。
像是过了好几个世纪,颜如玉才继续说道:“沙先生,你被录用了,欢迎你加入颜氏私人图书馆。“第3章
吃过简单的晚餐,罗苹仍旧窝在图书馆里看书,她的四周堆满了关于天文星象的原文书。
沙昱升发现她身旁摆着一个看起来挺眼熟的望远镜,八成就是第一次看见颜如玉时,她手上拿着的那个。
颜如玉把棉被枕头等寝具交给他,提着油灯带领他来到图书馆的主屋后面,走了一段山路之后,一间木屋出现在两人眼前,可能是用来堆放杂物一类的东西,看样子已经废置了许多年。
跟一个男人一同走在小径上的感觉很奇怪,听见他的脚步声及呼吸声,心里就会突然间踏实许多。颜如玉发现自己的心态,有些不了解的皱眉。是不是在内心里,因为他救过自己两次,每一次登场都是英雄救美,所以她在潜意识中不知不觉的信赖他?
或许是因为某种更接近心灵的原因,她才会有种想依赖他的心态?
她低垂着头,在心中思索着,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说真的,她不讨厌他,只是他带来一种太强烈的情感,让她莫名的感觉焦躁。
第一眼看到这间木屋,沙昱升的下巴差点因为过度惊讶而脱臼,左看右看这间木屋都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墙壁已经看得出有些倾斜,门上还有一个铁锁,不过早巳经锈蚀了,只能防君子而不能防小人。
“你要我住在这里?”他的语气中有指控的味道。
颜如玉点点头,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是啊,以前图书馆也有请过工友,他们都是住在这里。”她伸手推推木门,铁锁果然如沙昱升所想的一样应声而落。
“我可不可以请问一下,这间图书馆上次征工友是在几年前?”他不抱希望的问。
她想了一下才回答,“十几年前吧!时间隔得太久,我已经不记得了。”
沙昱升因为她的回答而大翻白眼,随着她一同进入木屋。
出乎他意料的,小木屋内部十分整齐,虽然家具都蒙上了一层灰,但是看得出有整理过,照明设备也还可以用,所有的家具一应俱全。
她把油灯放在桌上,转身走到屋外,柔和昏黄的灯光让木屋看起来十分温馨,也让窗外的山林看来格外黑暗。当沙昱升忙着打量四周的时候,颜如玉已经提着一桶水从门外进来了。
“这里好几年没有人住,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你又突然间的出现,让我根本没有时间整理打扫。“她拿出抹布,动作熟练的先把看起来还算牢靠的木床整理干净。”先把棉被枕头等东西放在床上,你也一起来帮忙,两个人一起工作速度会快些。“
沙昱升听话的把一些杂物搬到屋外,拿了枝扫把清理地上的灰尘。“主屋里没有房间吗?为什么不让我住主屋?”他大胆的问,其实是想知道她是不是独居在那间图书馆里。
她听出他试探性的话语,却没有点明。
颜如玉仍旧忙着擦拭家具上的灰尘,很快的,木制的桌椅开始显现出木头的光泽,整间木屋看来顺眼多了。
“屋子里没有空的房间,除了我起居用的几间房间,其他都堆满了书,要清出来可能要耗费上好几天;再说,苹果也有意见,她说孤男寡女的,不好同居在一间屋子里。”
他走近几步,高大的身形挡住油灯与灯泡微弱的灯光,他的阴影所造成的黑暗世界笼罩了她。
“苹果说你这个人来路不明,虽然救过我两次,但是也不能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就以偏概全的认为你是好人。所以我们一致认为,还需要观察上一段日子,才能决定是不是要正式雇用你。”
沙昱升挑起浓眉,高大的身躯倚靠着已经擦干净的桌子。“意思是,我现在还是处于试用期?”
“嗯哼!”她用鼻音发出赞同的声调,之后站直身子,满意的看看整理完毕的木屋。
沙昱升此刻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苹果有那么多意见,那么你呢?我的老板,你也认为我依然不能相信?”他迅雷不及掩耳的出手,转眼间结实的手臂已经握住她的肩膀,厚实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直透进她的肌肤。
颜如玉的身体敏感的窜过一阵颤抖,两个人都感觉到那阵撼动,却同样在心里觉得不解。
只是一个微小的接触,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你不愿意全心相信我吗?即使我已经救了你两次?”他平时不会这么钻牛角尖,但是听见她不肯全心的信赖他,心里就有种刺痛的感觉。沙昱升缓慢却持续的靠近她,期待着某种东西,某种他不能抗拒的东西……
颜如玉只觉得自己像是落人陷阱的小动物,他的问题让她无法回答。
她要回答的,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或者是,他还有更深一层的含意?
愿不愿意相信他?这个对她而言仍然陌生,实际上却已经触动她心弦的男人?他应该是个陌生人吧!但是她似乎在那双眼睛里找到某种与自己的心灵相契合的波动。
两个人在靠近着,没有人有办法思考,这短暂的一刻,在这间狭小温馨的木屋里,有魔咒笼罩着两个人,他们在寻求,想要进一步的去证实。
这是什么感觉?令他慌乱,却也引出他心中的某种激动。
为什么她能如此影响自己?难道几年来所受的训练在她面前都成了废物?他为什么会对这个任务有如此怪异的表现?一个个问题在他心中涌现,而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持续的缩短突然,油灯的灯蕊爆出几点火光,发出噼哩咱啦的声响,虽然声音微小,却已经打破了那个魔咒。两个原本靠得很近的人马上分开。
她笔直的看进他的眼睛里,想要知道刚才那一刻不是她的幻想。
他的眼睛里,是不是也带着浓浓的失望?
深吸一口气,颜如玉终于找回神智,勉强镇定的开口:“房间整理完了,你早点歇息吧!我们这里是绝对遵守早睡早起的格言,工作分量也不少,要是睡眠的时间不够,你明天一定会打瞌睡的。“她叮咛着,帮他调好电灯泡的亮度,之后顺手拿走了桌上的油灯,转身走向木门。
“要不要我送你?”他已经迈开脚步。
在沙昱升的认知中,让女人独自走夜路可不是一个绅士该有的行径,他已经视帮女人拉开座椅、打开车门等等为自然动作,在他所受的教育中,女人都是软弱而需要保护的,她们或许能在工作上与男人一较长短,但是在生活上,女人还是需要照顾的。
颜如玉微笑着,没有停下脚步。她的手在抖,连脚也虚软得像是掺了水的泥巴。她不敢留下来,怕自己一旦接触到他的目光,又会再一次的失神。
“少荒谬了,你先送我回去,然后还要自己摸着乌黑的山路走回来?何必费这么大的工夫?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就算是闭着眼睛我也能走回去,根本不会有任何危险。比较起来,你倒是有可能在夜里迷路。”她已经走到门口,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本正经的转过头来。“对了,我要提醒你一点,要是你晚上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千万不要去理会,那不重要的。你好好休息吧!”丢下这些谜也似的话,她迅速的转身离开,不敢多待一秒钟。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直到她提着油灯的身影消失在小径上,才有些依依不舍的关上木门。
经过刚才的那阵情感波动,他的心还在猛烈悸动,有一种美妙的东西在他看着颜如玉的时候就会慢慢形成,那是一种他从来不曾拥有的感动,强烈而深刻,更可怕的是,他有预感这不是一时被她的美貌冲昏头所造成的,他的灵魂似乎感觉到某种更永恒的东西。
该死的,他是怎么了?这只是一个任务啊!打从他踏进特务界的第一天起他就清楚,绝对不能对任务的对象动用感情,那根本是自找死路。猛然间发现自己在想什么,沙昱升继续皱着眉头。
感情?他居然会用这个词句形容自己与颜如玉之间,看来事态真的严重了。
沙昱升看一下手表,发现时间还不到晚上九点。他缓慢的走回已经一尘不染的木床边。
时间还那么早,加上两人之间感受到的震撼,以及她刚才又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要他怎么能够好好休息?
他静下心来,强迫自己把任务内容重新思索一遍。柯正国告诉过他,他有很充裕的时间,不必急着寻找电脑晶片,最重要的事情是不要让资料流落到别人手上。那么他只要守在颜如玉身边,过滤她身边的所有人就行了。利用职务之便,他可以去翻阅那些书,那些书都有经过分类,只要联络到柯正国查清楚藏电脑晶片的书究竟属于哪一类,他手上的问题就能迎刀而解。
他必须找个时间下山,与柯正国联络,顺便与这一次任务的搭档接触,尽快把事情分配妥当。
其实,所有问题之中最棘手的,是他面对颜如玉时,心中翻腾的那种奇异感觉。
正在思索的时候,木屋外面传来规律的摩擦声,还夹杂着清晰的喘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摩擦着外面的墙壁。
“千万不要去理会,那不重要。“他对自己重复颜如玉所说的话,以最快的速度爬上床,拉起棉被盖住自己。
问题是,那个声音时断时续,整夜不曾停止过,种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他脑中涌现,而颜如玉美丽的容颜就始终停驻在他脑袋里,让沙昱升整晚无法入睡,只能瞪着天花板,一再的勾勒她精巧的五官轮廓,直到天色蒙蒙亮,他才在冷冽的清晨空气中进入梦乡。
※※※※※※※※※
沙昱升瞪着眼前的景象,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罗苹正好去小溪提水,走过木屋时看见正在发呆的沙昱升,她干脆停下来,把毛巾放在水桶里浸湿,拧干之后开始擦脸。“哈罗,沙先生早安。”她打着招呼。“昨晚睡得好吗?”
他没有回头,视线还是停在眼前的动物身上。
睡得好吗?沙昱升发现自己愈来愈有暴力倾向了。木屋的窗子正好朝向东方,他好像才刚入睡就被刺眼的阳光弄醒了。双眼布满血丝的他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前方,他绝对相信造就是昨晚吵了他一整晚的罪魁祸首。
“这是什么?”
“马啊!你没见过吗?“罗苹正经的回答他,还很好奇的发出问题。”虽然你们城市里没有马,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该看过猪走路,你应该曾经从电视里看过吧?还是你国小时没有学过自然这个科目?你们老师没带你去动物园远足?“
“我知道这是马。“他咬牙切齿的说。”问题是,它为什么会在屋子后面?”
“屋子后面是马棚啊!“颜如玉回答了他的问题。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围裙,围裙裹兜满了带叶子的红萝卜,神清气爽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昨晚睡得很甜。
沙昱升有些嫉妒的看着她。难道她都没有受到昨晚那件事情的影响吗?只差一点点,他就要吻了她……
其实只有颜如玉自己心里才清楚,她外表的轻松模样根本是装出来的。昨天夜里她也没睡好,一闭上眼,就会看见沙昱升在脑子里跳跃。而现在跟他打了照面,她的胃就紧张得整个纠结。
“苹果,进屋子看看早饭煮好了没。如果煮好了就把桌椅全都搬出来,顺便把碗筷准备好,他们马上就来了。“颜如玉吩咐道。
罗苹点点头,提着水桶一溜烟就跑得不见人影。
“昨晚睡得怎么样?“她端详着他,发现他的表情十分难看,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憔悴。
“怎么了,你会认床吗?还是睡不惯木板床?”
他摇摇头。“问题不在我,而在这位马大哥。”他指着正在啃红萝卜的马。“它昨晚吵了一夜。”
她亲昵的拍拍马儿的头,将食物喂给它吃。“哈雷晚上时常这样,它只要一发现木屋里面有住人,或是有人靠近它,就会变得很兴奋,以为有人要来陪它玩,会拚命的用头去碰墙壁。所以我昨晚就告诉你,要你不要去理会它,时间一久它发现你不理它,自然就会乖乖的安静下来。”
“问题是,它昨晚吵了一夜,一直到天亮才安静下来。“他严肃的说,表现出他心中的不满。
虽然对于马类没有研究,但是眼前这匹马真的高大得离谱,能够让沙昱升联想到“神驹”这个形容词。灵活的眼睛以及线条优美的长腿,这匹马看起来挺年轻的,似乎正处壮年。
“这匹马是你养的?”
“嗯,两年前镇上的人从梨山买来四匹马,送了一匹给我。刚好山上有空地能养它,小朋友们又很喜欢它,愿意轮流带红萝卜给它当食物,苹果也说她缺少交通工具,一切理由之下,哈雷就成了这里的一员。“她说道,拿起刷子帮马梳理鬃毛,马儿舒服的甩甩尾巴,温驯的任由她梳着。
他发现一件事情,颜如玉似乎很容易把许多别人加在她身上的压力视为理所当然,她没有心机,不会去猜测别人的意图,绝少去计较什么。收养这匹马时她没有想到这样对自己没有好处,没有想到照顾这匹马会有多累人,她很少会考虑到自己,不以自身为中心。
是因为生活的空间如此辽阔,所以心灵不自觉也宽阔起来了吧!
他愈来愈不相信她会是那种与特务界有关的女人了,沙昱升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信心,颜如玉单纯得无法在特务界生存。问题是,他心中那个身为“任务人员”的本能在朝自己吼叫。并不是一个身世透明得像水晶的人,她的个性就会像水晶一样单纯,谁能保证眼前的颜如玉不是厉害到连他都看不穿那层伪装?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这一次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对这个女人,有着超乎任务的兴趣。
如果她真的包藏祸心,她如何能有那种温柔的笑容?沙昱升喜欢她的笑容,浅浅淡淡的,却像这片绿色山林一样宜人,让人不由自主的把视线留在她身上,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心情起伏。她的笑容有最令人着迷的催眠作用,让看见的人也跟着笑起来,完全忘了除了她以外的事物。
他走近她,走近她,更近一步……
两人之间靠得太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味,就像初见面的那一晚一样,那种香味令人有些昏眩。但是更让人无法自拔的,是她带着浅浅微笑的红唇。
“请让开一下好吗?我不能帮哈雷刷背了……”她抬起头,原本是想要请他站开一步,却在接触他目光的那一瞬间,忘记了所有的言语。
这是什么感觉?就像是有电流从他的目光中流窜进她的血液,身体变得麻木又敏感,她的潜意识在期待一种她不曾经历过的东西,某种美好的东西……她瞪大眼睛等待着,有着惶恐与不安。
他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几公分。颜如玉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吹拂着她的头发。
他要证实那个困扰了他一整晚的情愫。
刷子掉落在草地上,已经被两人遗忘了,他的手轻柔的握住她的腰肢,坚定的移近她的身子。
他要做什么?颜如玉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能静静的看着他愈来愈近。这是梦吗?昨晚一再来骚扰她的梦境再度延续了,而且那么真实,他的体温,他紧扣在自己腰间的结实臂膀,以及他那双带着火焰的眼眸,承诺着激情的邀约。
但是,她要的不仅仅是激情,他可明白?
太快了,一都进展得太过迅速,况且这一勿也太不应该。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朝他大喊,但是沙昱升置若罔闻。他从来不是会主动表露情感的人,更不习惯这么快就采取攻势。即使是在所有人把爱情与欲望混为一谈的时候,他还是坚守着自己的心灵,像是守护着某种珍贵的东西,只为了等待一个人来到。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犯了那个千不该、万不该触犯的禁忌,对于与自己任务相关的对象产生这种感情……
是因为这片原始而美丽的山林吧!一切仿佛都如此自然,他只是依循着自己的想法行动,没有多加考虑,那些尔虞我诈、装饰用的礼貌言语不适用于这里。
他罔顾那些曾经拯救他数次的原则,像是被催眠了的人,笔直的朝水池的中央走去,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灭顶。
就算是灭顶,他也要淹没在她那双充满似水柔情的翦水双瞳中。
手指轻抬起她尖得令人怜惜的下巴,他不敢用力,怕惊醒如今正迷惑的她,更怕打破此时笼罩住两人的情网。
“闭上眼睛,我的山林精灵。”他的声音轻柔,带着无限温柔的诱哄。
她的双眼瞪得更大,似乎从来不曾遇上这种情形。沙昱升有种勾引未成年少女的罪恶感。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低,吐气如兰,对他而言却更像是火上加油。
颜如玉猛眨眼睛,心头小鹿乱撞,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沙昱升低下头,靠近那温润而柔软的红唇。
他是因为睡眠不足而昏了头,还是沉醉在这个特殊女子的一切?明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激情浪潮,却还能感觉到某种比意乱情迷更永恒的东西,他不能分辨那是什么,也全然无力抗拒。
当他走进这片山林,走进她的世界时,就已经注定成为她的俘虏。
她的唇一如他想像的那么柔软,沙昱升肆无忌惮的加深这个吻,肆意与她的舌纠缠,掠夺毫无反抗能力的颜如玉。在这一瞬间,俘虏者舆被俘虏者的角色模糊了,他无法分辨这种感觉,那么令他迷乱,那么令他感觉到——令他感觉到剧痛!
沙昱升惨叫一声,不可思议的放开她,心醉神迷的吻被迫结束。他的头皮正处于可怕的剧痛中,就像是所有的头发突然被人拔走了似的,头皮火辣辣的烧疼着。
从头到尾都处于神智不清状态的颜如玉眨眨眼睛,似乎过了很久,他的惨叫声才传人她的脑子里。她站开一步,感觉到自己的脚有点虚软,差点就要因为站不住而摔倒。
“我的老天,这匹马在做什么?”他大叫着,声音中充满愤怒。
颜如玉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被冷落在一旁的哈雷不太高兴,它不喜欢沙昱升打断它的早餐,更不喜欢这个男人靠颜如玉那么近,所以它选择两个人靠得最近的时候,吃醋的咬住沙昱升的头发。
“它喜欢你,”已经没有时间去多想刚才发生什么事了,颜如玉强迫自己把那阵困扰她的骚动遗忘,专心的替马儿辩驳。“它在表现善意的行为。”这是谎话,哈雷只会去咬它讨厌的人的头发。
“该死的!不要骗我,它根本是把我的头发当成牧草在嚼。”
哈雷发出得意的嘶呜声。颜如玉能断定它是故意的,她甚至能够发誓,马儿现在的表情绝对是得意的笑容。看沙昱升气得脸色发青的模样,说不定等一下他一脱困,就会把哈雷放上火炉烤来吃。
“它真的是喜欢你啊!”虚弱的声音,连她自己也不能说服。“所以哈雷才会想亲你一下。”
“亲吻不是这样子的。”他的吼叫声响彻山林。
说到亲吻,颜如玉的脸陡然间红了起来。他的吻所造成的震撼还在她体内隆隆作响,刚才那一刻简直让她忘了要如何呼吸,单单只是回想就能让她思绪短路,要是他再吻自己的话,她说不定会昏厥过去。
这个男人对她而言太过危险了,就像是神秘而灼热的火焰,让她感受到那引火自焚的危险,以及同等量的诱惑。
“那我们刚才那样才算是亲吻吗?”颜如玉直率的问,很成功的让他哑门无言。“你刚才的举动是善意的表现?”
书上是怎么解释亲吻的?她努力回想自己从书上看来的常识。接吻,以唇轻触体肤,欧美人初见面时最亲热的礼节,尤其指亲嘴……沙昱升沉静的看着她,眼神蔫然间变得锐利,像是在思索某件万分严重的事情。
哈雷似乎也感觉列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大大的眼睛轮流看着两人,嘴巴停止咀嚼一食物“。
许久之后他才点头。
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个吻已经超出了“善意”的范围,在那意乱情迷的时刻,他们压根儿没有想到“礼仪”这档事。
她这么逼问他,有一种自我保护的意味,是骗自己也是骗他,把两个人之间显而易见的火花归类在“善意”的范围,没有一个人敢承认那个吻代表着一个更深远的含意,连灵魂都悸动了。她的手甚至到现在都还在颤抖,而敏感的唇还因为刚才的吻而灼热,甚至带有一点痛楚,彷佛那一吻是一个烙印,烙印在她的唇上,也烙印在她的心灵深处。
颜如玉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的事情必须稍后解决,首要之务是必须把沙昱升救出一马口。“
“你的意思是,如果哈雷亲吻你的嘴,那就是善意的表现?”她强迫自己打趣的说,把仍旧在发抖的手藏在背后。
他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颜如玉……”他警告着呼唤她的名字,声音中充满无处发泄的愤怒。“马上把我的头发弄出这匹马的嘴巴。”
出乎意料之外的,颜如玉居然耸耸肩膀,简直令他想要跳楼自杀。
“我没办法啊!哈雷虽然是我在喂食的,不过它只听苹果的话。”
沙昱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先在心里从一数到十,之后才有办法开口。“那就请你帮我去叫苹果快点过来。”他的声音跟咆哮没啥两样。
这位高大的男子,在特务界鼎鼎有名的沙昱升,他的冷静及自制在这一刻已经荡然无存。
她点点头,慢慢的走上小径,还有时间频频回过头来看他。
他应该放心了,因为颜如玉已经去替他请救兵了,不是吗?那么为什么他心里的不安一点都没有减轻?
“马兄,头发的味道不错吧?”他苦中作乐的问了一句。
哈雷则是甩动尾巴作为回应,一点都没有想要松口的迹象。
一个念头闪过脑中,沙昱升微微一笑,意外的感觉到复仇的快感。
“对不起,我必须说明一点,在下最近工作繁忙,所以没有时间洗头——“
这一次,发出惨叫的是哈雷。
※※※※※※※※※
沙昱升花了将近十五分钟又哄又威胁,才把自己的头发从马儿的嘴里抢救出来,而这段时间帮他去讨救兵的颜如玉根本就没有出现。当他自行脱困后,走近主屋之时,脸上的表情臭到了极点。
其实说他是愤怒已经是最温和的形容词了,沙昱升现在的心情简直可以用怒气冲天来形容,他的双手突然间很想握住什么东西,例如颜如玉那纤细白皙的脖子。
图书馆的大门还没有开,但是屋子前面的空地就已经非常热闹了。一张很大的木桌摆在树荫下,旁边围了二十多张的椅子,桌子上摆着数量很多的饭菜,而一大票小朋友则围在桌旁埋头苦吃。
“那是我的酱瓜,我警告你不要用筷子碰它。“
“啊……不要动我的荷包蛋。”
“苹果姊姊,帮我盛饭。“
“我不要酱油,人家要撒胡椒盐。“
“校长,我不要吃白菜跟玉米。“
小孩子的声音跟清晨的鸟叫声此起彼落,分不清是哪一个比较吵。十几个小孩子之间,颜如玉和罗苹,还有一个沙昱升没见过的男人正忙得焦头烂额,不但要张罗这些小孩吃饭,还要不时的劝架,以免他们用筷子打起架来。
他知道这些小学生,在监视颜如玉的那段期间,他就知道这些小学生每天都会到这里用餐。不过,沙昱升还是聪明的装傻。
还不能让颜如玉知道他的身分,虽然自己对这个女子有超乎寻常的好感,但是在尚未摸清她的底细之前,他还是决定一切要小心行事。
“这些小孩是哪里冒出来的?”他好不容易挤到颜如玉身边,有三个小孩缠着她,要她看他们的美术作业,顺便当评审评分。
“青山国小的学生,他们早上都会来这里用餐。“她解说着,把一个做不出数学作业、正在哭泣的小孩塞进他怀里。”这是雅儿,她的算数习题要在二十分钟内做出来,如果到了他们要去学校的时候,她的作业还没有做完,她就会哭着不去上课。“
沙昱升抱着依旧号眺大哭的小孩,不知所措的看着颜如玉。
“你要我做什么?”他看看四周,发现这里跟战场没什么两样。这些小孩子,远远看的时候没什么,他在监视颜如玉的时候根本感受不到现场的紧张气氛,毕竟隔岸观火是件轻松的事;而一旦身陷战场,他才真正了解到这些小孩有多么难缠。
颜如玉盛满一碗饭,顺便拿了一盘菜推到他面前。“教她把习题算出来,顺便把这些东西喂她吃下去。”
他受惊过度的张大嘴巴,严肃特务的形象全毁了,还没有想到要说什么,颜如玉已经转过身去处理另一个小孩的问题了。
手上的小孩还在啜泣着,数学习作被小手揉得皱皱的。沙昱升发现这里的小孩大部分都是原住民,每一个都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以及健康的小麦色肌肤。
似乎是除了他,所有的大人都驾轻就熟。颜如玉抱着一个低年级的女孩,努力要让她吃青菜,还有三个小孩听着她的话在画美术作业;罗苹则是左右手各抱一个,不遣余力的教他们做预习的功课,还能够抽空朝一个小男孩大喊:“喂!你给我从算盘上下来,那是用来计算,不是给你当滑板玩的。“
雅儿已经不满足于揉数学习作了,她开始咬手指,藉以表现自己挫败的感觉。他连忙把她放在椅子上,从桌上找了枝笔,耐心的教她怎么数香蕉跟橘子。
一嗨,你就是沙先生吧!苹果说你是昨天才来的工友。“愉快而友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沙昱升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原住民,大约三十几岁,皮肤十分黝黑,如今他正咧菩嘴对沙昱升笑着。
一不错嘛!你很快就进人状况了。要在颜氏图书馆工作,首先就是要有办法与这些学生相处。你做得挺不错的,连最爱哭的雅儿都会乖乖的听你的话。“他低下头看着小女孩,笑容里带着几分温柔得说:“嗯,好厉害,我们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去学校上课了;雅儿要加油喔!”他摸摸雅儿得头。
“你是这些小孩的父亲吗?”沙昱升不可思议的问。
“哈……我可没有这么厉害。这些孩子是我的学生,我叫艾鹏志,是青山国小的校长。“他伸出手与沙昱升握手。”很高兴图书馆里多了个男人,一直以来就只有如玉跟苹果两个女孩子家在忙,时间一久,我们这些镇上的人都会帮如玉着急呢!“艾鹏志若有所指的说。
“我只是个工友。”
这位看起来实在不太像校长的仁兄摇摇头。“你是不是工友我管不着,不过你能住进这里,表示如玉与苹果对你的评价很高。前一个企图接近如玉的男人,可是被苹果给踢下山呢!这两个女孩很会看人,好人坏人她们从不会看走眼,你会成为这里的工友,表示你在她们心中还有一些分量。”
沙昱升在心里苦笑几声,木屋后头那匹马对他的评价也很高啊!不然不会对他的头发如此厚爱。“我很荣幸。”他涩涩的说。
颜如玉又丢了一个不肯吃早饭的男孩过来,沙昱升接个正着。
“你们两个大男人,不要在忙的时候聊天。昱升,你负责喂饱凯松。”话还没说完,她又转过身走了。
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她怎么有办法如此生气勃勃?看她的表情,仿佛现在就算是火车挡在她前面,她都会毫不考虑的冲过去。颜如玉以很快的速度照顾好几个小孩,接着应付下一批。娇小的身躯甚至比一些发育得快的高年级学生矮小,但是手脚俐落熟练,所有的问题都在她手上迎刃而解,沙昱升发现她认真的模样格外迷人。
“她哪来这么多力气,有办法应付这些小学生?”他喃喃自语着,目光随着她打转。
“很令人不可思议吧!我第一次看到如玉做事的时候也傻了眼,很难想像这么娇小的女人,在脆弱的外表掩盖下,她的精力完全不输大男人,能够整天忙来忙去,简直跟工蚁没有什么两样。“艾鹏志赞叹的摇摇头。”有时候我发现自己都不能跟上她的脚步。”
“你们两个不要聊天了,“被讨论的女主角没有丝毫自觉,她看了眼罗苹手上的表,开始快速的将小孩从餐桌上抱下来。”艾校长,时间到了,你快点去开校车来,不然学生们会迟到。“她帮一个低年级的学生整理衣领。
艾鹏志突然像是背后有鬼在追一样,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向空地边缘的一辆多功能小巴士。他跳上车,用车上的广播器呼唤学生们。像变魔术似的,小孩子们宛如听到吹笛手的呼唤,乖乖的跑跳上车,其中一个跑得太快摔倒了,被沙昱升抱起来。
“谢谢工友叔叔。“小男孩大概只有三年级,圆圆的轮廓,灵活的眼睛,看起来不像是原住民,他对沙昱升微笑,一本正经的道谢,俨然是个小绅士。
当这些小学生全都搭车离去的时候,沙昱升简直快累瘫了,图书馆前的空地一片杯盘狼藉,他想蝗虫过境差不多就是这样。找了张椅子,他坐下来松一口气。
“你在做什么?”颜如玉可没闲着,正在收拾学生们留下来的残局,她的手上抱着一大堆脏盘子。
“我在休息。”他有气无力的瞄了她一眼,没好气的回答。
罗苹哼了一声,像是对他很失望。“可惜喔,这么一个俊朗养眼的男人居然外强中干,我还以为你很有潜力呢!”
外强中干?沙昱升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个女孩到底知不知道,这句话可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侮辱啊!想他沙昱升在特务界叱咤风云好几年,哪一个人不是听到他的名字就肃然起敬,何时有人敢说他外强中干来着?
“很好,你看起来还有体力,”颜如玉把所有的脏盘子放到一个大水桶中,不由分说的把桶子交到他手上。“把这些盘子拿到附近的小溪里洗干净,那条小溪在屋后不远。“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刚刚被哈雷啃过的头发,很高兴的又补充说道:”给你一个忠告,经过哈雷的棚子时离它远一点,它似乎太喜欢你了。”
她笑得很甜,而沙昱升臭着一张脸,不情愿的提着桶子往屋后走去。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谁料得到他沙昱升也会有这一天,居然沦落到“虎落平阳被马欺”的地步。那些以前被他摆平的手下败将要是看到此时的他,铁定会集体跑去跳悬崖,悔恨自己当初怎么会输给一个洗碗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