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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盘丝洞38号》》 · 卫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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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小道士一抬手,袖子将我盖住,我急忙滑进荷包深处去。

“咦?小柯?你,你出来了?”

“是啊,青术师叔。”

“你可真是……真是,竟然这么快就已经抄完了经离开无忧阁!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这么多年来,咱门里没有哪个前辈或是同门能这么快就完成离开!啊,你快跟我来,我带你去见青莲师兄!他要知道了一定极高兴啊……”

“青术师叔,我想先去禀告过师父,告过罪,再去见青莲师伯,可以吗?”

“啊,这是当然的,自然要先去告诉你师父,快快,我陪你去!”

“青术师叔,今天是你来无忧阁值守吧?现在时候不早,你先上去吧,我去见过师父,就会去见青莲师伯的,总不能耽误你的正事。”

“啊,对对,你看我,都高兴糊涂了!好好,那我上去,你自己去吧。”

他脚步声轻快的远去,我小声问李柯:“哎,无忧阁晚上没有人看守吗?昨天你情形不对,我喊这么大声,都没有人来……”

李柯低声说:“晚上应该也有人值守……先不说这些,我要回去见师父。”

我还是觉得很困,小声说:“那我再补会儿觉,昨天晚上折腾太久了。”

“好,那你睡吧。”

荷包里并不会觉得通气不畅,而且挺保暖的,我打了个呵欠,隐约的听着小道士和人说话,不同的人,但是口气似乎都很惊奇,似乎李柯这么快结束禁闭的确是十分杰出,很优秀。

可是昨天晚上李柯的经历的凶险,好象却没有一个人问起过。

道士的同门之间,好象还没有我们妖怪来的亲密呢。

嗯,记得上辈子,我有个进入了重点高中的同学,聚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她时常说,竞争厉害,根本没什么知心朋友。每个人都在暗地里拼命用功,可是当着人又不表现出来。自己会的东西不愿意教给别人,当然,别人也是一样藏私。

蜀山有这么多门派,彼此间一定也存在着争夺和竞争吧?李柯他们门中这么多道士,大家彼此之间,可能也存在着这种情况。

呃,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桃花观里也不是一团和气……

物竞天择,胜者为尊,这没有什么好奇怪。

这就是一个强者拥有权势地位,弱者只能被踩踏欺凌的时代……

很残酷,很真实……

我睡的迷迷糊糊,好象听到小道士的师父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好认。然后似乎还听到那个青莲道士的声音。

后来我就真正睡着了。

嗯,挺香的……香喷喷的……

我本能的张开嘴,有什么东西喂进嘴里面。

啊,这个,很鲜很好吃。

我睁开眼,小道士正拿着一小碟五香腐干,不用问,刚才喂给我的肯定是这个。

“好吃!”

“嗯,再吃点。”

“你们山上还有这种东西吃啊?”

“你不会以为我们都是餐风饮露的吧?”

“可是在无忧阁你不都是辟谷的吗?”

“那是禁闭,受罚是不同的。”

“哦,再来一块儿。”

他笑着又捏一块儿给我。

“嗯,卤的不错。”

我吃了差不多大半块,小道士笑吟吟的看着我:“你个子一点点,怎么吃下这么多的?”

“嘿,小意思啦。”我问他:“怎么样?禁闭关完了,以后还会不会再受罚?”

“那自然是不会了。”

“对了,我什么时候能走啊?”我挥挥脚,示意他把盘子端开。在无忧阁里呆了这么大半年,我们之间已经是非常的默契,不需要说话都知道对方想干嘛:“其实只要不被其他人发现,我可以自己走的,不用再给你添麻烦了。”

李柯把盘子放下,拿了条帕子擦过手:“你真是笨蛋啊,你以为下山这么容易?蜀山要是一点禁制都没有,还不什么魔怪妖物都给溜上山来?你暂时安心待着,过几天师父不再盯着我练功的时候,我送你出山门。”

“哦,”我点点头:“那这里下了山,离桃花观有多远?对了,你要是能帮忙,就给我画个路线图吧,我还从来没来过这么远的方呢,都不知道怎么回桃花观去。”

“嗯,桃花观从此向西南去,相距千里之遥,你要靠自己走回去,那可得辛苦了。”

我赞同的点头……的确啊,千里,一听我的腿就发软发抖了。

“李柯啊,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我有个事儿想求你。你也知道,我道行太浅,没学过什么本事,防身自保都有问题。你要是能,嗯,要是能稍稍指点我一下,不用太多,让我不会一出门就被大妖怪吃了……我就是说说,要是不能就别勉强。”我说的不大理直气壮,

“这没问题。”他把我放在肩膀上,侧转头看我:“虽然蜀山心法和剑法这些不能传你,但是怎么对付妖怪,我是可以教你的。还有,我可以给你准备一些符咒,你可以带着防身。”

他答应的这么痛快我真意外:“那真是多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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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雨,冷的很,我早上起来穿个矮袖,冻的直哆嗦

二十五 胡思乱想情丝长

明明很快就可以回去了,但是我……不大高兴。

有点舍不得小道士了。

说起来我从转生成蜘蛛,相处时间最长的,不是那些同门,而是小道士。

被关起来这么久,我们在那间封闭的小石屋里朝夕相处,说的话比我和任何一个同门或是相识说的都要多……呃,大部分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在说,他听。

“这是你的房间吗?”

“是的。”

房间不大,就是普普通通的一间屋,书架上摆着书,墙上挂着剑,还有一管笛子。另一边柜上有些小瓶小罐。还有一张桌子,一张凳子,还有张床。

挺简单的,而且也看不出屋主人的个性。

我想起我们桃花观里,大家的屋子都非常有自己的个性。比如牡丹师姐,她没走的时候,那个房间里异香扑鼻,床是用花枝和花叶编出来的,上面铺着柔软鲜艳的花瓣床单,枕头是用花蕊填的,窗纱是取的一只百年蚕妖吐丝织成的,上面也用花汁染过,远远看去那大幅窗纱有如烟霞,而且风会将花香味吹来,一时有一时无,说不出的香艳。

三六的屋子里全是瓶瓶盏盏,里面装着不同的花蜜花粉……

“你平时在山上都做什么?”

“练功啊。”

“那不练功的时候呢?”

“读书,或是打坐,念经……”

“都不去玩吗?”

“玩?”李柯摇头:“被师父和前辈们看到,荒疏功课耽于嬉乐,可是要受罚的。”

“呃……真无趣。”

“那你们呢?”

“哦,观主不大指点我们,也不怎么管,整个是放羊吃草,真正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一点不用功也没人来训斥你,你比旁人都要用功,也不见得有人夸奖你。嗯,吃的东西很好,有菜有肉有鱼,风光也好,有山有水有花,同门也还不赖,起码有说有笑有玩……”

“好了,你这个话多的毛病我算是领教了。我要静坐运功,你自己消遣吧。屋里我下了禁制,你只要在屋里就安全,可不要出去。”

“我知道,我可不嫌命长。出去就是一群小道士老道士中不溜的道士,不把我踩成蜘蛛泥才怪。”

李柯一笑,盘膝坐下。

我在屋里爬上爬下,小道士看起来很喜欢读书,书架上的书好些都已经磨的起了毛边了,可见主人经常翻阅。

道士也需要扎实的文化知识吗?会画符念咒不就行了呗。

唉,真让我失望,这屋里也找不到一个蜘蛛网。

蜀山的禁制应该是只防妖怪吧?可小道士屋里连个普通蜘蛛都找不着。

关了这么久,想找个同族说说话也找不着。

我爬在房梁上,忽然有人在门上敲了两下,吓了我一大跳。

“师兄?师兄?你在屋里吗?”

李柯安静的坐在那儿,充耳不闻,八风不动。

“师兄?”

那人又敲了两下,然后就放弃走了。

这可能是李柯说的乔师弟吧?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的师叔伯的弟子,说不准。

他的脚步声远去了,李柯却静静的睁开了眼。

“咦?你这么快就入定结束?”这也太快了?肯定没有一周天。

“气还没有蕴聚呢。”

“刚才那是你师弟么?你怎么不理他?”

“乔师弟人很好,就是性子太软弱,小时候为了一点事就哭个没完,虽然现在大了,可脾气孙还是没怎么改。刚才要是让他进来,非把我的衣襟袖子全哭湿了不可。”

“哦噢,你怎么能师弟这样?太没同门友爱了!”我哈哈大笑:“原来你不答应是怕他哭啊。”

“师父也常说他不刚强,不象男子汉。但是怎么诫,他还是依然如故。”

“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大毛病。”

“怯懦胆小,优柔寡断,自己没有主见,总是别人说什么就应什么。小孩子的时候没什么,可是长大了,总不能一生都如此啊。”

“这倒也是,人总得长大,不能一辈子当孩子哦。”我点点头:“没谁能一辈子保护他吧?就算是父母师长,他们会先老去。同门同辈,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道路……对了,要他不是道士,娶个厉害老婆,哈哈,那倒是皆大欢喜了。不过他是道士,又不能娶。”

李柯白我一眼:“好了,不要吵了。”

他闭上眼再次开始运功,我也安静下来,继续在屋里乱找乱翻。

我从柜子抽屉的缝隙里爬进去,抽屉里有些散放的纸张,看起来是小道士以前练字的抄写的纸,上面的字和现在的比起来可就不同了,以前的显的很规矩,和他最后在石壁上写的那种纵横流转的感觉相距甚远。

这其中的境界高下之别就是我这个大外行也看得出来。

这房间虽然陈设简单,不过到处都是小道士生活的痕迹。

每个角落,甚至每处细微的气味。

他在这里看书,休息,写字,在这屋里走动……这里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小小天地,他在这里不必掩饰自己的喜怒悲欢,在这里他可以放松自己……

那个人虽然没说话没动,在那里安静打坐。但我却觉得他无处不在,存在感前所未有的鲜明。

这样一间封闭的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和在无忧阁的石室里一样。

我觉得心里很宁定,就象是很久之前,我在上学的时候,半下午的历史课总是让人懒洋洋的,心里面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在那里……

很奇怪的感觉。

蜀山是道士们的大本营,可不是我的安乐窝。

为什么我却有种不大想离开这里的感觉?

难道是关那阵子禁闭,把我的脑子也关出毛病来了?

____

今天周末福利,十二点前还有一更……啵……

二十六 日常生活也温情

我有些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不知道小道士吃了那么多定神丹有什么后遗症没有。别看现在好好的,功力还有了突破,人见人夸的,可是难保……内部别有什么潜伏问题,将来哪一天再发作起来,那就不好了。

我拐弯抹角的跟小道士坦白了那天我晚上我病急乱投医,蜘蛛急了乱用药的事实,小道士却叫我放宽心,说那药的效力对他的确大有帮助,药效都已经被他消化吸收了。

这就好。

小道士没怪我给他乱吃药,当然,也没谢我给他乱吃药。我只要他不怪我就行,倒不图他的谢。

蜀山的日子实在没趣,我天天得躲在荷包里避人耳目,比小道士关禁闭的时候还要闷。我还跟他说:“你的禁闭关完了,现在轮到我关禁闭了。”

他嘿一声笑,说“你要不怕被人看到你捉起来,你爱怎么逛就怎么逛好了。”

呃,一只蜘蛛精大摇大摆在道士窝里散步?

我可没嫌命太长。

虽然这里没好吃好喝好玩的,一天到晚闷的要命,我却还是安安心心的住了下来。小道士的刘师兄和乔师弟我都见了。那个刘师兄总有点不阴不阳的,不过那个乔师弟倒是一团孩子气,见到小道士时果然哭诉了一番,自己有多担心,多想他,可是守无忧阁的人又不让他上去,他想托刘师兄捎带些甜糕,却被告之禁闭时不能吃这些东西……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这孩子真是……婆妈。

我就想到这么一个词儿。

不过他接着递过来的纸包倒让小道士愣了一下。

“这个是,我存下来的。”

我的鼻子很灵,已经闻到了甜蜜蜜的味儿。

啊,是蜜饯吗?

小道士本来话已经到了嘴边,他说:“不……”我急忙隔着荷包捅他一下,要不说我们的默契惊人呢,小道士马上改口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师弟你费心。”

嘿嘿,蜜饯到手!

不用问,小道士对这些肯定没什么偏爱,一定全便宜了我。

果然等到哄走他师弟,小道士就十分乖觉体贴的,拿了一粒糖豆塞进荷包里。

“唔,好吃……”我一边啃糖豆一边流口水:“你不吃吗?”

“你喜欢,就都给你吃。”

“嘿,对我这么好啊。”

小道士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却又紧紧合上。没说什么话。

我觉得心里空了一下,他咋什么也不说啊?弄的我心里乱不得劲儿。

说点什么都行啊,就算是打击我,说一点儿不想对我好,也比这么把心悬着吊着强嘛。

糖豆好象都不怎么好吃了。

我知道,他是道,我是妖。

我们是两条方向完全不同的直线,这段短暂相交之后,大家就会分道扬镳,以后就算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吧,大概也是形同陌路,见面不相识了。

“李师兄。”一个和刚才那个小乔师弟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孩儿过来,行了一礼:“我师父请你去信义堂。”

“哦?青莲师伯找我什么事?”

原来这小道士是青莲的徒弟。

“师父没说,师兄这就随我一同过去吧。”

信义堂里有一股气味,挺好闻,淡淡的。不知道道士们烧的什么香,闻起来倒不是那种烟薰火燎的气味儿。

正堂听起来有好几个人,我知道这个青莲的厉害,躲在荷包里大气也不敢出。

“小柯,快来见过长风剑派的两位前辈。这位是季前辈,这位是习前辈。”

李柯的声音恭顺有礼的招呼:“见过季前辈,习前辈。”

青莲接着说,李柯因私自下山被关了禁闭,但是却在短短的半年之内,自己领悟了蜀山心法最关键的一层奥义,境界突破,现在已经如何如何巴拉巴拉……道士们的术语我听不太懂,缩在荷包里一动也不敢动。

道士讲话就是没有我们那些同伴同族爽快直白。

听他们客气来客气去,说话用词十分玄虚。

不过他们后来谈到一些除妖的事,我急忙打起精神竖起耳朵仔细听。他们说挑了几处妖怪巢穴,收了什么妖又除了什么恶鬼的,好在没提到桃花观。

想来观主很精明,又有凤凰坡和碧水潭襄助,应该没事。

可我的心情却无法再轻松下来了。

不管我怎么无视周遭环境,我现在是在一群除妖的道士中间没错。

李柯也是他们其中一员。

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变态到见妖就杀,可是不久的将来会如何,实在说不定。

我静静的待着,等到他们结束这次见面,小道士从信义堂出来。

“是不是闷坏了?”他走到一个僻静的亭子处,把荷包捧在手里,低声问我:“青莲师伯的修为在我们山上是一等一的,所以在他跟前千万得当心,一丝也马虎不得。”

我有点有气无力:“那个,你今天能送我走么?”

“怎么了?”小道士愣了:“出了什么事吗?”

“我已经出来这么久了,我的同门啊,朋友啊,他们一定很担心我,你现在要是没有事,就送我一段路,我自己打听着回去也行。”

小道士一点不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问:“是不是刚才青莲师伯他们说的话,吓着你了?”

相处这段日子,小道士对我很好,我对他也并没有欺瞒哄骗,象朋友,象家人似的相处着。但是,这改变不了事实。

他是道,我是妖。

我们,注定不能同路。

“对了,我有机会下山去。刚才那长风剑派的季前辈说,他们门里下个月有位长老要讲剑经,我们这些关系亲近的门派,少年弟子也都能去听讲的。我回来跟师父说一声,我也就随他们一起去,你也就……”

小道士坐在阳光普照的山坡上,也捏了一粒糖豆放进嘴里。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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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糟,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二更送上……

呃……羞愧的爬走……一下子忘了时间……

二十七 下山修行生奸情

小道士会吹笛子,吹的什么曲子我不知道,怪好听的。要我来总结的话,我觉得他真是中气十足,吹很长一只曲子中间都不带停歇。吹完他问我怎么样,我盯着他半天,问:“你嘴不酸吗?”

他摇摇头:“对牛弹琴。”

我也摇摇头:“非也,怎么说我比牛还多四条腿呢。”

他说:“你说你念过书,你都念过什么书啊?”

“嘿,你欺负我没学问啊。我背给你听听。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嗯,两岸那个杨柳绿,一园嗯,什么杏花红……一蓑烟雨,两鬓风霜……”

看他的表情也知道我背的实在太惨不忍闻,于是我就住了口。

“还有么?”

“这还不够么?”

小道士和我谈不通,也就不再谈下去了。

和蜘蛛谈音乐文学?

小道士多半道经念多了,脑袋秀逗。

正好象我不能和他谈论牛肉包猪肉包和菜肉包哪个更好吃一样,小道士和我谈论阳春白雪纯属白费力气。

他把笛子收起来,拿出了干粮。

小道士和四个年岁相当的同门一起下了蜀山,去那个长风剑派交流学问。

晚上歇脚的这个道观早就破落无人了,我一眼看见里面的廊角梁下,就觉得有点奇怪。

这么破落的地方,不是应该积满灰,结满蛛网什么的吗?起码电视剧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啊。不过这里看起来还满干净的,供桌啊门板上上面都没有什么灰,庭院里虽然有些杂草,可是也不算多。

“大概之前的主人走了之后,还有过路行人来这里歇过脚吧?”

小道士们如是说。

我倒觉得不太对头。

这里有股味儿,不好闻。

我跟李柯说,他想了想:“是霉味儿吧?”

不是……

不是霉味儿,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

小道士们自己随身带了干粮吃,破道观里除了正殿还有两间房,睡下他们五个人不成问题。

李柯掰开一块饼,自己吃一半,还不忘塞给我一小块儿。

“有点干。”我一边咬饼一边点评。

“就点水。”

他拿出水囊喝了两口,然后把我揪到水囊袋口上面。

水囊被道士施过法,虽然看起来只比巴掌大些,但是里面可以装下几缸容量的水。

这些水还是从蜀山上装下来的泉水呢,是比平地的水好喝。

我也低下头喝了几口水,等小道士把水囊都收起来了,我才想到……呃,我和小道士刚才,是不是算……

那个,我们这是不是间接KISS了?

啊啊啊!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快快打住。

我脑子里轰轰的就是静不下来,一群野马跑过去了,一群野牛又跑去了,一群野猪又跑过……

我没话找话:“你们这次下山来,怎么也没个长辈跟着?就你们几个小家伙,要是遇上妖怪,一口把你们吃了怎么办?”

李柯一笑:“这里去长风剑派,一路上都是大路,不怕的。”

“那你师伯怎么不借纸鹤给你们啊?一下子不就飞到了?还用得着你们走?”

“我想,师伯也为了让我们多见世情,多些阅历锻炼吧。”

“对了,以后……我们大概就见不着了……”

小道士微笑着说:“虽然不能常见,但是却还可以写信联系。”

“写信?”

我莫名其妙。这年头儿又没有邮局,我又不懂养鸽子能弄个飞鸽传书的,怎么通信?

“嗯,师叔师伯他们有时候离开蜀山极远,要想往山上传信息,可以难的很啊,所以有我们有一种特别的传信方法……”李柯的目光温柔,微微笑着从怀里摸出张纸来。咦,我以前都没注意,他笑的时候嘴角边还有个酒涡呢。不是两边都有,是只有右边有,本来他现在看起来总是很稳重,但是这么一笑,就显出了几分稚气。

真可爱……

“来,我教你。”他把那纸折成一只鸟的样子,然后嘴唇微微张翕,接着两指在鸟头上一点,轻轻说一声:“去。”那纸鸟竟然就动了,拍了拍翅膀,迎着风就飞走了。

“啊?”好神奇啊!

“这是去找谁了?”

“回去找胡师兄了。上面没写字,他看到也不会惊讶,大概以为我是在习练传信之术。”

“真奇妙!”太厉害了!

不过……

“这是道士才是会办法吧?我,我可不是道士。”

“这方法并非道门专有。并不难,我想你也能学得会。”他又拿了张白纸出来:“我再教你一次折法,然后再传你法诀。法诀只有三句,不但要记熟,而且折好纸鸟再说法诀,说的时候一定要全神贯注,专心想着要将信送给谁,那人在什么地方,就可以了。”

他教了我折法,又让我把法诀记牢。

“是了,你能写信吧?”他有些不确定的问。

“喂,你什么意思!”我瞪他。

“你背书背成那样,我可有点信不过。”他拿纸出来,还有支小小的和墨盒放在一起的笔:“你写我的名字。”

“哼!”我抓起笔,在纸上歪歪的写了李柯两个字。

他拿起来看看,皱眉摇头:“丑。”

“嘿!你别吹毛求疵!”

他呵呵一笑,提笔在下面写上桃三八三个字,果然工整挺拔,清俊逼人。

被他这么一衬,我那几个字是丑的没法儿看了。

“有空多练练。”

“要你管!”我把那纸抢了过来不还他。

这么边走边唠闲话,我心情总算平复下来时,已经回到那间破道观了。

门上的牌匾也破破烂烂,上面的字都认不出来了,就是一个观字还能看清楚,其他的漆都落了,而且还沾了些脏东西。

太阳快落山,那股味儿好象更浓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倩女幽魂里的兰若寺。

女鬼出没,树妖吸血……恶,想起来真可怕。

我继续躲在荷包里,不承认自己虽然身为妖怪,却还是保持着上辈子胆小怕事的禀性,就算别人都说不吓人的鬼片,我也会给吓的半死。

虽然我也是妖怪,但我是个纯良的好蜘蛛啊,绝不会是制造那种恐怖事件的危险分子。

李柯推门进去,有一个小道士正在庭院的枯树下缓缓踱步,正在背诵什么,抬起头来朝他微微一笑。李柯也点了下头。进了勉强能正为正殿的那间屋,里面的塑像早不知去向,香案还算完好,旁边有两把椅子,一把缺了条腿,歪歪的立着,一把的靠背坏掉,现在看起来就是象个板凳而不是椅子了。有个小道士盘腿坐在一边蒲盘上,微微眯着眼,正在打坐。

从左边屋里出来的那个小道士笑着说:“李师兄,晚上咱们三个睡这边屋,胡师兄他们两个睡那边。床铺我搭好了。”

“有劳你了林师弟。”

其实小道士晚上也可以打坐过整晚的,禁闭时就是如此,不过到底不舒服。

好吃不如饺子,舒服不如倒着。我上辈子的最突出属性就是宅,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

这间屋朝着道观的后院,天色昏暗,道观后院里的荒草枯黄,冷风吹的窗扇轻微的吱呀,吱呀的动,破碎的窗纸还挂在窗框上,哗啦哗啦响。

我在荷包里打个哆嗦,屋里没有人,小道士把包袱里的铺盖拿出来,薄板床上铺着一些松软的干草,小道士们带着的铺盖也是缩小了带着的,现在再还原过来……褥子铺在干草上,人再坐上去,干草被压的发出簌簌的声响。

我瞅着屋里这会儿没别人,从荷包里爬到小道士身上,经过的耳朵那里特地仔细看看。嗯,小道士很注意个人卫生,耳窝里一点耳垢也没有。

“咦?你干什么?”他小声问。

“观察地形。”

我可不能承认自己是怕鬼。

爬了一圈,我得承认鬼要是不出来,事先真看不出什么征兆。说起来,虽然我觉得小道士没见过世面阅历少不懂人心险恶,其实我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上辈子是个宅女,这辈子是只宅蜘蛛。

屋里看起来还没有荷包里显的温暖安全,我爬了一圈又爬回去了。李柯把荷包摆在枕边,我可以闻到他头发上的皂角味。

挺清淡,挺好闻的。

小道士和衣睡下,拉过被子盖上。然后另两个小道士也进屋来,一个就是刚才那个铺床的林师弟,一个就是在正殿里打坐的那个小道士,听他们互相称呼,这个是姓郑。姓林的小道士看起来年纪最小,圆脸儿,眼睛小。姓郑那个比较严肃,进屋也没有说过话,直接就脱了靴子躺在靠窗的那张地铺上。姓林的小道士则睡在另一张薄板床上。就听见床上地上的草被压的簌簌响,完全从草的动静想象出他们躺下了,翻身了,或是动了一下胳膊。

三个道士睡一屋,一时都没睡着。

二十八 小鬼作乱是试探

“李师兄,我听我师父说,你在无忧阁半年,领悟了剑诀心法……真是好厉害啊。”

李柯低声说:“不过是凑巧,我差点走火入魔呢。”

“啊,是吗?对了,在无忧阁关着,一定过的很苦吧……”

听他们这么说话,我倒想起了上辈子住宿舍,熄灯后女生们说夜话的事。

真怀念啊。

说了一会儿话,姓郑的那一个低声说:“快睡吧,别说话了,明天还要赶路。”

外面的风一时大,一时小,动静也就不同。我一天都呆在小道士的荷包里,吃了睡睡了吃,现在倒是一点儿也不困。四周昏黑,看不到,听觉就好象更敏锐了。风声……

过了好久我才有点睡意,不过,心里还是觉得不能释怀。

这地方为什么一只蜘蛛,老鼠什么的都没有呢?

难道因为这里没人烟找不着叫的,所以它们搬走了?不,说不通……

忽然间隔着一段距离,右边那间厢房里传来一声惊呼!

李柯和其他两个人一起跳起身来。

“怎么回事?孙师兄?胡师弟?你们怎么了?”

“快来!快!”

似乎有打斗声,砰砰的响了两下,很沉闷。李柯跃起身来,抓起剑就冲了出去。

拜托!不要啊!

我不想遇到这种半夜惊变的诡异事件!

李柯他动作太快,而且当然也没顾得上把荷包带着。我就被孤零零的遗弃在了原地。

郑小道动作也不慢,身形一闪就从地下跳起冲出门,屋里只留下了那个林小道一个人,他大概已经睡着了,揉着眼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那边屋里嘭的一声大响之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喊:“郑师兄!夜黑莫追,小心有诈!”

呃,果然遇鬼了么?

我不敢再听再看,缩回荷包里瑟瑟发抖。

不要啊……千万不要啊……

冤有头债有主,厉鬼恶妖不要来找我啊拜托!

忽然窗户啪的一声响,象是猛力的打在了墙上,接着是林小道啊的一声惊呼,我整个僵了,吓的一动不敢动。

怎么两个屋一起闹鬼吗?还是那个屋的鬼流窜过来了?

我战战兢兢,林小弟拔了剑,金刃破风声,呼喝叱咤,忽然我待的荷包一下子飞了起来,我愣了下,感觉荷包摔在墙角,纷纷扬扬落下的是铺在床上的干草,wωw奇Qìsuu書còm网还有床板翻倒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这破道观铁定不对劲!跟那个聊斋里闹厉鬼的兰若寺有一拼。我现在想起来那种讨厌的味道是什么味儿了。

是一种腐臭不洁的东西散发的味道,多半是尸体,还有血的味道。

不过因为这些味道很淡很淡,而且,我下午刚闻到,也想不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味儿。

呃,为什么我知道这东西的味道呢?

以前没人告诉我啊。

我怎么知道的?

外面嘭嘭啪啪,李柯的呼喝声也响起来,我大着胆子探出头看,屋里人影交错,因为没点灯,只有外面的月光照进来,也看不清到底他们是在和什么东西对打。等郑小道也呼喝着冲回屋里来,我就只看到一道黑影飞快的蹿出窗户,没了踪影。

林小道看起来想跟着追出去,李柯拉了他一把,他声音听起来不象激烈的打过一场:“先点上灯再说。”

林小道应了一声,摸出蜡烛来点上了,烛火照亮了这个一团狼藉的屋子,李柯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墙边捡起荷包。我躲在荷包的花边那里冲他摇摇腿,他眼中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不动声色的把荷包再佩回腰间。

“师兄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小道声音有点发抖,看起来是在后怕:“刚才那是个什么,我……我……”

李柯说:“不清楚,不是鬼,或许是个什么成了小气候的精怪。”

“呃……是不是师父说的那些,那些狐精?来吸我们的精气?幸好我们人多,而且都学了道术,不然真的很凶险啊……”

郑小道的声音响起来:“我倒觉得,刚才那黑影使出来的两下子,不象是真正本事,倒象……只是试探。”

“试探?”

“嗯。林师弟,你说说刚才的情形。”

“哦,就是你们冲出去之后,我也醒了,忽然,忽然就有一只冰凉的,象是爪子,摸到了我的脖子上。我叫了一声,拔剑回身砍它,就这么打了起来,它动作很快,可是力道不算大。然后李师兄回来了,我们二打一,郑师兄一回来,它就跳窗逃了。”

李柯肯定的说:“的确象是试探。否则那爪子摸到你脖子上的时候如果指甲一划,你的脖子就断了。刚才我的剑被他的指甲一把挡住,听起来那东西的指甲坚比铁石,不知道是什么妖怪。”

“那,难道那妖怪摸清了我们的虚实,还会去而复返吗?对了,孙师兄和胡师兄他们,没事吧?”

“胡师兄胸口被妖怪踢了一脚,孙师兄没事。”

“这是什么妖怪呢?”

郑小道没答,问李柯说:“李师弟,你看眼下我们应该怎么办?”

李柯微微沉吟,说:“我想这些妖怪在这里应该不止一天两天,说不定害不过不少人命。我们不了解详细情形,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我们若是现在离开这里,也未必安全。我想,如果布一个简单的阵势,咱们五人守在一处,等守到天亮再做打算也不迟,郑师兄的意思呢?”

于是五个小道士待在那间正殿里,他们把带来的符纸贴在门窗以及墙壁上,我抬头看看,再低下头看看,不确定那些妖怪会不会从顶上跳下来,或是从地下钻出来。要知道妖怪们既然常在这里出没,说不定这里就是它们的大本营,那么为什么不会从上或是从下面突袭?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

可是四周都是小道士,我要提醒李柯的话,大概会被其他人发现我的存在。

这对李柯来说,大概是比妖怪突然袭击更可怕的麻烦。

身为一根正苗红的正派小道士,却私下里偷偷养妖怪……

这是什么概念?这种事一旦被发现,我估计绝对不是关个禁闭就能过关解决的问题。

但是……但是我心里又的确不安。

我越想越憋气,都是蜀山那些道士们不好,就放这几个没什么阅历的小道士单独下山,要是他们出了什么问题,那蜀山损失的可是珍贵好苗子……

咦,等等。

好象有哪里不太对。

蜀山那些大道士老道士们,真的想不到吗?如果有个万一的话……

就算故意让他们单独上路,大概也该派个高手在后面悄悄跟着保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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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忘与桃之夭夭个人志调查启动,有意者请移步鲜会客室查看置顶贴……谢谢大家咯。

二十九 老道闻得妖精味

我不知道我的猜测对不对,不过小道士却做了一个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动作。

他把荷包解了下来,不再挂在腰间,而是揣进了怀里!

我愕然。

隔着隔包,他的体温也缓缓的传导过来,那种温暖的感觉……

他这……

这是为了保护我。

这事不难猜,我也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可是想明白的瞬间,我却觉得,又是心酸,又是感动,还觉得有点……心虚。

小道士一心只要保护我,我却在这里七想八想,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要小心地底和头上啊。”我探头出来小声提醒。

小道士看起来面无表情,不过一手拈起道符,迅速向头顶一甩,那道符就嗖的一声飞了起来,钉到了房梁上。

“啊,李师弟想的周全。”住那间房的姓孙的小道士说:“妖怪行事想必不依常理,我看地下也布上个四象阵为好。”

我有点好奇,不过仔细一看他们拿出朱砂来在地下画符,那又弯又曲跟蝌蚪似的,我是一个都看不懂。

算了,怪不得说道士们就是会画符写天书呢。

这样的字体估计也就是他们内部流通,外人,外妖,就是看着了也一律睁眼瞎一样,啥也看不懂。

五个小道士把铺盖和蒲盘分派了一下,决定先两个守夜,三个躺下休息,李柯说上半夜自己睡的很好,于是说自己要先守夜。

他盘膝坐在靠门近的地方,我窝在他怀里面。

外面风呼呼的吹,门缝窗洞里不停的朝里灌风,贴在上面的黄符颤抖啊颤抖,颤抖个没完。

我心里也抖啊抖啊,我很想问问小道士害怕不害怕。

但是仔细想想,好象除了第一次他在青云青风道士面前保下我时心跳很快手心出汗,其他时候没见他流露出过紧张恐惧。

“喂,你别担心,我琢磨你们师门肯定有大人在后面悄悄跟着保护你们的。”

他眼帘低垂,看我一眼,把荷包又向里掖一掖,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这是让我安分小心的意思,老实缩回去不再出声。

半中间小道士们换班儿,李柯也靠在墙边的铺上迷糊了一会儿,我是半睡半醒,一直没踏实下来。

一直到远处隐隐有了鸡啼声,屋里几个人一起松了口气儿,我也终于放松下来。

就在这一刻,忽然间一声巨响平地起,墙破,地动,屋顶卡卡响着眼看就要塌下来,小道士们个顶个儿的身手矫捷,一闪身就蹿出了屋子。

身后的破道观晃了两晃,到底塌了下来,一片烟尘土气中,林小道士咳嗽的厉害,还没张口说话,一张大网兜头就罩了下来,撒鱼一样把几个小道士一起捆在了网底下。跟网一起笼罩下来的还有一点淡淡的薄烟,带着点青草味儿,一闻就让人觉得两眼发花两腿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五个小道士变成了五个滚地葫芦,挤成了一团儿,那网还在越心越紧。我在李柯怀里窝着,姓郑的小道士被网困的紧紧的挤了过来,人被挤顶多喘不上气,蜘蛛再被压挤要就要碾出汁儿来了!

几个小道士努力挣扎,一片混乱挤压里面我听见李柯飞快的低声说:“一会儿危险你先跑别管我……”

忽然一个声音冷冷的说:“这就是咱们蜀山这一辈的出色弟子啊?果然聪明不凡,让人一网就给捞去了。”

李柯没出声,林小道先惊呼:“青华师叔?”

青字辈的道士真不少啊。

我就说,这些小鸟儿飞出来,大鸟肯定缀在后头不远盯着。要真是这几个优秀的一起被妖怪逮了吃了,蜀山那些老道们还不悔断了肠子啊!

林小道还没明白过来,嚷着:“青华师叔小心!此地有妖怪!”

那个青华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却什么也没有说。

身后那破道观塌的很彻底,烟尘弥漫,灰土落了小道士们一头一身,个个看起来都跟鹌鹑一样畏缩狼狈。

等烟法渐渐散了,才看到一个穿道袍的男子站在道观门外,天色亮了起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横眉怒目正瞪着院子里的几个。

“妖怪?要是妖怪早把你们煮煮吃了。”他说:“我原来觉得你们几个都是挺聪明的,想不到一个两个笨的象猪一样。荒庙野屋,多有精狐野鬼,这个你们师父没教过?不知道先用道符查探清理?除了小柯,其他你们四个还喝了这里的井水,要是水里放点儿什么,你们四个……哼!晚上遇妖之后,居然还困守屋里,你们就是把每块砖上都画了符,我只要从远处一个土符咒过去把屋砸塌,你们有什么法子?嗯?就这么当了瓮中之鳖?好有本事啊!一个两个出去不要说是我蜀山弟子!丢人!”

呃,这家伙好毒舌。

小道士们不惊惶失措了,改羞愧难堪了。

我缩在李柯怀里,再挤也不敢抱怨了。

但是噩运通常如此,在你最不希望的时候到来。

小道士们的噩运过去了,我的噩运却来。

“小柯,你怀里有什么?”

李柯的身体突然僵住了,象石头一样。

青云继续说:“掏出来,给大家都看看,青莲师兄夸你天资好,有悟性,人聪明又没傲气。我倒想知道,青莲师兄要知道你怀里藏着掖着的秘密,他又会怎么说?”

我能感觉到李柯的冷汗都出来了,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反而不觉得多害怕。

也许是因为李柯替我害怕了,所以我反而很坦然。

恐怕我们在河边吃饼喝水的时候已经被这个盯梢的人发现了,或者更早。

李柯还是被那张网捆着动不了。

那个道士自己慢慢踱过来,站在李柯面前。

他比李柯要高一个头,眉毛很浓,这种人就是不说话,也让人觉得他脾气很坏。

“你自己说出来吧,跟我说,跟你师兄师弟说,你在怀里藏了什么?”

李柯闭紧了嘴,一言不发。

三十 惊变只是刹那时

“你自己说和让我从你身上搜出来,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蜀山道规版?

我这时候没来及多想,嗖的一声从李柯衣襟中窜了出来,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跳的这么高,跳的这么快过。

但是来不及了。

那个青华的衣袖向我一兜,象是一个张开的口袋。我迎头就撞了上去,扑的一声闷响,接着一只坚硬的手一把就将我握在了掌心里。

“原来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你遮遮藏藏,摆明了心里是有鬼!”青华毫不客气,他比李柯高,那种俯视的架式,轻蔑的斥责口吻,让我心里的惶恐都变成了郁闷和怒气。

我又没做过坏事,我也没害过谁,为什么我和李柯在一起就得躲躲藏藏?我们已经要分开了,我要自己该去的地方,为什么这个道士还不肯放过我?

他的手紧紧掐在我呼吸的窍要位置,我憋的腿乱踢乱蹬,可是无法挣脱。

他……和小道士们不同,他是个会捉妖的道士……

不行,也许我会活活憋死。

就算是沉到水下的时候,憋住气也不觉得难受,但是现在被掐住,感觉身体里的灵气一点一点的流失……

我觉得眼前渐渐蒙上了一层红色的雾障,看出去的什么东西都模糊了。

那个青华还在说什么,我只能听见一片嗡嗡的声音,真吵……

快要死了……

这个念头忽然出现在我一片混沌的脑子里面。

刚才那种窒闷的痛苦渐渐消失了,身体象是变的特别轻。

不,是已经失去了身体的感觉。

那种感觉更加可怕。

除了思绪之外你什么都失去了!

不,我不想就这么死!我不想让一个莫名其妙的道士决定我的命运!

这个念头似乎催发了一股灼热麻辣的感觉,象一颗炸弹突然在我的意识里爆开!一瞬间所有的痛苦感觉又回来了,我想喊叫,想嘶咬,想用尽全力去抓碎对我生命的威胁!

忽然间一声长长的惨叫传进耳中,然后我全身所承受的重压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下,摔的七荤八素,半天回不过神来。

“三八,三八!你怎么样?”

不必喊这么响……

难道他想让人都知道我叫三八咩?

我翻过身来,天地终于又搁正了。

小道士们还被网罩着无法脱身,而青华道士则趴在地下一动不动。

呃……

我茫然的抬头问李柯:“他怎么倒了?”

李柯的目光有些复杂,可更多的却是忧虑:“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我爬过去看那个讨厌道士的情形,他的脸朝下倒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上乌黑,脸上一层青紫的颜色。

象是……中毒!

我转头看看李柯,他的神情告诉我,就是我想的那样。

青华道士,是被我毒倒的吗?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是咬了他,还是抓了他?

我,我有毒吗?

忽然我想起,第一次遇到三六和三七的时候,三七要救我,三六就说过,我是有毒的,而且似乎是很毒……

原来我是只有毒的蜘蛛,而且,现在还毒伤了李柯他们的师叔……

怎么办?

我茫然而惶恐,李柯问:“师叔他怎么了?”

“好象是……中素了。”我声音发颤。

“中毒?”他声音高了三度:“你……你这毒致命吗?”

“八成是。”

我隐约觉得,我可能不是一般的毒蜘蛛,说不定是剧毒中的剧毒,看青华道士中招之后立刻倒地就知道这毒是又剧又烈。而且,和一般有毒的蛇虫比,我还修炼过,算是一只毒蜘蛛妖。这样的毒,怎么可能不厉害?

李柯犹豫了一下,尽量不让自己去看另外那四个小道士的神情目光:“你有没有解药?”

我摇头:“我今天才确信自己原来是有毒的……我也不知道我刚才情急拼命,是抓他了还是咬他了,总之,总之……我都不知道这毒是怎么跑到他身上的,又怎么会解毒?”

李柯的神情变的极其复杂,沮丧,气恼,忧虑……他忽然说:“你快走吧。”

“什么?”

“跟着保护考验我们的应该不止青华师叔一个人,我们蜀山应该会有别的人尽快朝这里赶来,你快走吧。”

“不行啊,他要是死了……还有,你们还给捆着不能动,要是有危险,你们怎么应付?”

忽然一道青色的光弧划过我们头顶的天空,李柯看了一眼,神情立刻变的焦急:“这是我们门里的信号,你快走吧。若是我不去找你,你绝不能来找我!知道没有?”

我觉得胸口好难受,比刚才被那道士掐着不能呼吸,临危濒死感觉还要剧烈痛苦。

“那你怎么办?”

我走了,却留下他在这里,还有被我毒倒的青华道士,就算我这个蜘蛛脑袋再小再笨,我也知道这不是李柯能应付的严重过错。他怎么面对同门?怎么向师长交待,尤其是,这个道士中毒这么深。他当着另外四个小道士的面让我快走,这……这些罪过一条条一桩桩的根本不可能逃过!

“快走啊!你真想死在这里吗?我不会死的!咱们将来一定会再见面!”

我急的直想抓地刨坑,看能不能刨出个点子来解决眼前的困局。

“你这该死的蜘蛛精,一直花言巧语迷惑我,现在还对我师叔下毒!你好不恶毒!我真是瞎了眼。若是我……”

他嘴里说的话听起来愤恨怨憎,可是眼里的神情却是既不安又焦虑,他的眼神在不断的急切的催促我:逃!快逃!

快!

快逃!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咬咬牙转过身,朝着树林的方向疾奔。

李柯说,他不会死……应该不会死的。

可能会受罚,可能……可能会再被关起来,关很久很久……

一瞬间我真想转身回去,我的错我承担,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接下去的一切。

可是,我没有。

我懦弱的,独自逃走了。

我撇下了李柯,只顾自己逃命。

就算再怎么样在心里安慰自己,李柯不会丧命,而我回去却会丧命……那些道士不会放过我……我走了,李柯可以把事情往另一个方向解释,说是被妖精迷惑的……

可是,可是我心里好难受。

眼泪狂涌出来,眼前的视野变的模糊。

我穿行在枯黄的野草丛里。

我不知道方向,我只知道要逃,快逃。

我想活着。

我想活下去,再见他!

李柯,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在那之前,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视野里充满了刺眼的光亮,远远近近的景物那么冷酷而茫然。

我听见风声越来越响。

我在怯懦的逃亡中放声痛哭起来。

三十一 仓皇逃跑伤心路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一跤跌倒,重重的摔在地上。

很疼……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人的样子。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鼻子,嘴唇,脸庞,头发……

那么熟悉,那么陌生。

我坐在一片枯黄的荒草洼地,眼睛发肿,手脚酸软。想哭,可是眼睛让风吹的干痛,反而流不出泪。

我有好半天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太阳高高的悬在头顶,照的人睁不开眼。

触目所及的一切都被酷烈的阳光照的白花花的。

我扶着树站起来,天地茫茫,我已经分辨不清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也不知道该向哪里去。

太阳是热的,风是冷的。

我慢慢迈步向前走,我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我该找个同族,打听一下桃花观的方向。有时候蜘蛛们的消息很发达,也有时候很闭塞。朝生暮死,象井中之蛙,不了解外面天地。

其实不了解也好。

知道的少,就没有烦恼。

知道的越多,就越难快乐。

往前迈的每一步都象踩在棉花上,干枯的草枝被踩断时会有轻微的脆响。每一下我都觉得似乎是身体里的什么也随之一起断裂开了。

头昏沉沉的,我摸摸脸,手冰凉,脸滚烫。

一只鸟儿从我身边掠过,一振翅就飞的老远,变成了天边的一个遥遥的黑点,却忽然那黑点在视野里放大,它又折了回来,叽叽喳喳的和我说话。

我听不太懂它说什么,盯着它开开合合的尖喙只顾发呆。

它说了半天,忽然又窜高,一眨眼就飞不见了。

我站在一片荒野里,四顾苍茫。

我再抬腿向前走,觉得步子越来越软,眼前一切都模糊着,扭曲着,天象是斜着要塌下来,地也象是弯折的……

李柯,现在怎么样了呢?

不久之前我们还在一起,他想和我谈音乐,谈文学,可惜我是只俗气的蜘蛛,那些我都不懂。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两岸杨柳绿,一园……杏花红。一蓑烟雨,两鬓,两鬓……”

两鬓什么?是沧桑,还是两鬓风霜?

我固执的想找到答案,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李柯他也许希望我更文雅,能和我谈更多东西吧?

感觉我和他一块儿说的净是傻话,做的净是傻事。

或许我从来没有聪明过。

“两鬓……”

眼前忽然一黑,我一头栽下去。

隐约的,好象听到了雨声。

久违的,绵绵不断的淅沥声,身周都给这雨淋出了寒意。

我喃喃的喊:“妈……”

梦里依稀回到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杂乱的小院子,狭窄黑暗的房间,一张老式的木板床,床前还有已经掉了漆褪了色的脚踏,脚踏上面搁着鞋子。我的一双小布鞋,带着歪歪的鞋袢。妈妈是一双黑色的旧布鞋,鞋帮上沾满了黄泥。

生活贫寒,每天只有馒头和米汤果腹,可是我的童年却那样平静快乐。

“妈妈。”

声音好象在一片空寂中扩散,隐隐传来回声。

不,我已经没有妈妈,也没有家。

我无依无靠。

我成为了一只不知身在何方的蜘蛛。

下一刻,我醒了过来。

我睡在一间空旷的石屋里,窗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

这里有一股,我熟悉的气息。

我慢慢爬下床,趴到窗边向外看。

有个人撑着一把伞,在雨里向我走来。

他那身鲜红的纹彩辉煌的衣裳在雨地里沉静的低垂,象是沾染了潮气,以前看起来象火一样要烧起来的颜色,现在看着却显的有一股深沉,变成了稳重的绛红色。

他到廊下收起伞,动作从容而优雅。

我怔怔的看着他,他也转头向我看来。

我先转开脸,不敢看那双光彩熠熠的,黑玉一样的眼睛。

那里面似乎有火焰在跳动。

让人心悸。

“凤前辈,我怎么会这儿?”

他把伞放在门边,走进屋里来。

“你睡了三天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没什么。”

“是火珠儿传的信,说是看到了桃花观的弟子,气竭力尽倒在外面,然后我的族人将你带回了凤凰坡来。”

我茫然的听着,半晌慢慢说:“多谢凤前辈。”

“不必客气。前次启动法阵的时候,桃花观和我凤凰坡都有一些弟子被据之于外没有回来,不过阵法停止之后差不多陆续都回来了,你是最后一个。”

“你心神大乱,灵气乱冲,是遇着什么事了?”

“我……遇到了道士,他想杀我,我反过来毒了他,逃了……”我看着他:“凤前辈,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给那道士下了毒,也不知道那毒有没有解法。凤前辈你见多识广,你能不能告诉我……”

凤宜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又象是嘲讽的神情,看着让我隐隐的心里发怵:“你有时候很糊涂。你是黑寡妇蛛,素性在天下的毒物里,不排前五,也能排前十。你下的毒,只有你自己能解,怎么又问起我来?”

黑寡妇?

我觉得心里被什么刺了一下,这名字一听就让人觉得有些心悸。

那个青华,会不会被我毒死?

那李柯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对,我可以写信给他……

应该,可以吧?

我在身上摸了一下,怀里有张纸。

我掏出来,把纸团揉平。

上面歪歪写着李柯。

然后下面工整清秀的写着桃三八。

李柯。

桃三八。

我认真的把那两行字看了又看,然后仔细的叠起来,又郑重的细心的放回怀里。

李柯,你这个人说话要有信用。

你说要活着再见我。

不可以食言。

你不能食言。

三十二 一日一信无回音

我伏在那里写信。

李柯:你平安吗?请回答我。

李柯:你是不是在受罚?告诉我。

李柯:解毒的方法我知道了,如果有百草解毒丹可以先给他服下暂缓毒性,然后用我夹在纸里的蛛丝细细的拔出毒素来,这需要很长时间,我不知道我那时到底是咬了他,还是抓了他。告诉我这方法的是一位同族的前辈,费很大周折才找到她。耽误了一些时日,你现在如何了?一定要回信给我。

李柯:

这是第七封信,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收到了前面六封信,也许你不方便回复我。不要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修炼进境极快,昨天与桃容师姐较量,她一招就输给了我。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我的力量不强,脑子也不够聪明。我以前听人说,命运给你关了一扇门,一定会在别处再给你开一扇窗。我发现了我的那扇窗。我的毒性之强之烈实在是奇绝。我现在可以在眨眼间织就一张网,每根细丝上都带着剧烈的毒性,基本上,我的同门已经无人能逃脱这样的毒网。

上次我告诉你的解毒方法你用了吗,有效吗?你那位青华师叔现在怎么样了?

期盼你回信。

李柯:

一年了,你一封信也没回。

我的师姐们又走了好些,不如与我交好的三六和三七还在我身旁。每次送走那些同门我都有种强烈的不舍,因为我只见到他们离开,从来没见他们有一个回来。

也许他们都太忘本,无暇回来。

也许他们都运气太差,撞到了和尚道士手里,再也不能回来。

谁知道呢。

请回信。

李柯:

天气又冷了起来,你还好吗?

我收了个跟班,是只小灰鼠。他是来拜观主为师的,但是观主没有收他。我出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哭。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又在大门口哭。天都黑了,他还在墙外哭,一直哭到第二天一早我醒过来,眼睛肿的象烂杏,通红通红的。我问他到底哭什么,他说他没家,没东西吃,没本事,一定很快就会没命,所以难过的没办法不哭。

我忽然心软,就把他收下来当我的跟班了。

看到他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来桃花观拜师的时候,我也是一无所有,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我给他起个名儿叫灰大毛。他的皮毛是灰的,虽然叫大毛似乎很雄壮,但实际上他极瘦。下次见到让你见见他。

李柯:

你怎么样?一直没有回信,是不方便,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说起来有件事很怪,我在桃花观这几年,桃花观没有一个同门经历天雷炎劫。差不多的都在天劫到来前就离开了。他们难道不觉得留在观中,天灾时有同门襄助有观主庇佑会能更安全的渡劫吗?

也许,他们是不想连累同门?

我不知道哪种猜想是对的。

灰大毛和我一样没本事又不聪明,我们主仆两个倒真是相衬。

我曾经想过去蜀山找你,但是一位朋友告诉我,既然我的信每次还可以发出去,你就一定还在蜀山平安活着,否则,这信就无法送的出去。

我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你是不是在受罚?

我多么希望你能回我一次信,哪怕仅仅只字片语也好,甚至大骂我一顿也没有关系。

那时候我扔下你一个人面对那一切,我自己逃了。

李柯:

我梦到你了,你在一个漆黑的地方,在反复喊我的名字。我想去找你,可是怎么也走不到你身边。等终于走到了,却又看到无数的道士围住了我们,要把我们杀死……

你好吗?天渐渐的热起来了。

这两年来,你究竟过的如何呢?

你怨恨我吗?我没情义,扔下你一个人。

是吗?

李柯:

一觉醒来,发觉自己的脸上长了黑色的斑,既无法消去,也不能用任何办法掩饰。

朋友告诉我,这是因为我的力量很强,一下子无法好好控制。

等我的功力再深一层,这些斑会自己褪去。

现在你如果见到我,大概认不出来了。

本来就很丑,又长了这种斑。

灰大毛先说这些斑很丑,在我的痛打下改口说不丑。但我依然不满意,还是继续扁他,扁到我心里舒畅才停手。

李柯:

我原来担心你看到我会认不出来,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因为我脸上的斑消了,你没机会看到了。

你还在受罚吗?依然不能回信吗?还是不想回信给我?

如果你还在责怪我,那么下次见面你也可以痛打我出气,我举八只脚保证我绝对不会还手,让你扁到高兴。

三年了,你的样子变成什么样了?

李柯:

雨季又来了,每次雨季我就忙修炼。

李柯:

雨季过去了,桃花观落红成片。

那么一地的残红让人觉得又狼藉,又凄凉。

你最近怎么样?

李柯:

还记得你上次来的时候,在碧水潭见过的那个敖子宜吗?那次会面令人不快,不过,子恒他一直帮我许多忙。

说起来是好事,他终于获了一个正式的封衔,以后也算个不大不小的龙王了,不过他只能在这小小的碧水潭称王。

凤凰前辈说他有机会去更好更大的地方,是他自己选择留在这里。

子恒说他在这里住惯了,喜欢这里。正好这里也没有水族驻领,所以他就顺势留了下来。

以前我顶讨厌凤凰,觉得他太傲慢性子太古怪。但是子恒对我说,凤凰一族有它们的寂寞和不得已。

每个人都不容易。

李柯,你呢?

我真的想知道你到底如何了。

你说除非你来找我,否则我不能去找你。

这句话我真的想当作没听过。

但是我又怕如果我再去找你,反而给你更多的麻烦和痛苦。

李柯,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李柯:

灰大毛有一点比我强。

它学会了绘人像。

这是它绘的我,我自己看,和我现在的样子有八分象……

还是不漂亮,夹在一众同门师姐妹里,我真是鸡立鹤群啊!

你呢?你现在是什么样了?

相隔四年多快五年了,也许你也全变了模样。下次再见,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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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会这样的天气重感冒?一边拧鼻子一边查找网上H1N1的症状……谢天谢地是我想的太多了。

可这时候感冒还是太郁闷了啦!

三十三 五年只是一眨眼

时间过的真快,眼睛一眨,天亮,再一眨,天又黑。

一晃五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心里有个人这件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差不多周围都知道了。三七劝我:“情爱固然有趣,可是对方是凡人,玩玩算了可别认真。”

三六说:“别理她,她几时聪明过?”

我知道她们也都是为我好。

不过她们真的误会了。

我对小道士,小道士对我……

不是那么回事。

这谣言传开,八成与灰大毛脱不了关系!

我质问他的时候,灰大毛振振有词:“你是不是把他放在心上总想总想想个不停?”

“我不否认……”

“那就是了,那放在心上的还不是心上人?我没说错呀!”

我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所以说,师傅你是有心上人啊,大家都没说错嘛。”

我拍的一巴掌扇在他头上:“练你的功去!”

灰大毛天资也差,所有法术里现在唯一学成的就是地遁术。鹿鼎记里九难神尼说韦小宝那厮天生是个逃之夭夭的胚子,我看我这个跟班兼徒弟也差不多了。不过他本是鼠,常言说胆小如鼠,可见他的胆小乃是天生,也不能拿这个苛责他。

何况求生是万物本能。

我难道就不贪生怕死吗?

我比他也强不了多少。

时势还是不好,各派的修道者异常活跃,广招门徒,扬言要扫尽世间妖邪。

那些道士,一定正义吗?

而我们这些精怪妖鬼,一定是邪恶的吗?

桃花观虽然法阵高妙,可是维持法阵却需要庞大的法力,观主独木难撑,桃花观的安宁不过是暂时。

我依旧没有李柯的消息。

也许他已经下写决心,要与我划清界限,再不来往。

我只是……一直得不到他的消息,所以不能放下心来。

如果,知道他平安,知道他怎么想,我也就不会如此惦念了。

“师傅,这个月是你和三七师伯一起巡山吗?”

“是啊。”

灰大毛说:“我随你一同去吧。”

我白他一眼:“你是想着你那位灰毛小姑娘,又想溜去看她吧?”

灰大毛冲我谄媚的一笑,它靠着我和子恒的帮助勉强化成人形,可毕竟不彻底,一笑那几根老鼠须子就翘了起来,要多可笑有多可笑。

一见它这么笑我就没辙了。

“好吧,一起去,不过我们巡山是两个时辰,你可得那之前回来,否则……”

“是是,师傅放心,我一定速战速决!”

我看他一眼。

要说他这成语用的不对么?从某方面来讲却又似乎贴切……

我清清嗓子咳嗽一声,就当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喊上你师伯,我们一起走。”

“好嘞!”

灰大毛这种时候那真是一等一的勤快。

我把腰带紧了紧,走出了院子。

太阳缓缓隐没入云层中。

今天下晌或许还会有雨。

如果有雷的话,我又可以增进功力了。

三七袅袅娜娜从那边走来。她容颜美身段好,衣饰也讲究,往她跟前一站,我就黑糊糊灰扑扑的,象个烧火丫头。

每天巡山的时候我们身上会各领一块牌子,没有牌子,观里的人不能擅自出去,外面的人也会被重重阵法陷阱困住不能进来。

我们两个牌子,把灰大毛带出去,倒是顺便。

我和三七配合默契。我向西她向东,我能顺便到碧水潭和敖子恒说话,她经过凤凰坡也可以采些花草,然后我们转一圈再会合回来。

出了桃花林,灰大毛乐滋滋的就要窜,我一把揪住他没变不见的尾巴:“不要乱说话,要按时回来。”

“知道了师傅!”

我朝碧水潭的方向走,一路上不忘布下细细的寻踪丝。这功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有点红外预警功能,倘若有修道的靠近,这些蛛丝会有感应。

离碧水潭还有段路,我远远的已经看到敖子恒一身白衣,站在潭边青石上,衣带当风,临水照影,身姿气宇有若仙人。

“子恒。”

他回首朝我一笑:“我就猜你这时该来了。”

“你在这儿等我吗?”

“今天下晌还有雨。”

我笑:“这个你自然权威,你说有,那必定有。不过,我原以为你升任了碧水潭的水官龙王,这一片地的行云布雨都归你管着呢。”

他摇头:“行云布雨是要职,可不是区区一个碧水潭闲散龙王可以充任的。”

我们安静下来,过了片刻,他低声说:“山雨欲来。”

我知道他说的什么,声音和心绪也一起低沉下来:“碧水潭其实可以不搅入这些事里的。你只要不出手,道门不会和水族过不去。”

子恒没有说话。

是的,如果真走到那一步,他当然要明哲保身,保护碧水潭才是他的责任。

对于桃花观,碧水潭和凤凰坡都已经十分仁义。

以凤凰之力护住他一族也不是难事。

所以桃花观谁也靠不了,只能靠自己。

“对了,我发现一件事。”我岔开话题:“我们观里面喜欢凤凰的着实不少,三五不时总有偷偷溜到凤凰坡去的。可是往碧水潭来的,就我自己。”

子恒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呃……

我忽然觉得刚才那话说的有点语病。

那什么,我的意思怎么好象是在暗示他,去凤凰坡的都是喜欢凤宜的,那来碧水潭的我就是喜欢他的。

“那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子恒淡淡一笑:“我知道,我没误会什么。”

我觉得特别难为情,明明是好朋友,怎么扯到这个上头了。

从纯洁的不能再纯洁的朋友之情,一步就跨到了尴尬境地。

他递了一个布包给我:“这是上次你要找的两本书。”

“多谢。”我接过来,然后很快说:“我还得巡山去,先走了。”

————————————

感冒太严重了,今天拧光快一包抽纸,把鼻子拧的通红生疼,喷嚏打不出来憋的一直流泪……

三十四 蜘蛛本性难抗御

这种事,这种话,说错就说错了,可万万不能再想。

更也不能去解释。

算了,下次见到他,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而且子恒这一点特别好,他总知道你想说什么,想忘记什么。我站住脚想想,他可从来没说过让我不舒服的话,没做过让我不舒服的事。

我总是让他帮忙,给他添麻烦,占他的小便宜……

还总心安理得。

我站在松树下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头顶有人闲闲说:“你在这里瞎琢磨什么?”

我微微一惊,抬起头来。

“啊,凤前辈,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你们桃花观的门坎是越来越高,我来不得了?”

“哪里话,贵客是请都不请不来啊。”

他一脸不乐意:“得,你也会说这种讨人厌的客套话了。”

我实在无语。

你不热情他有话说,态度热情了他还是有话说。

“你脸色不太对啊,想什么呢?”

“哦?没事。”

我赶紧定定神,他从树上飞身下来,轻盈的落在地下。

他今天衣裳颜色偏深,襟口绣着精致的云纹。这么夸张的衣裳和颜色换成别的男人穿,一定俗艳古怪,可是他穿偏就有一种烈烈的火焰在燃烧着的感觉,灼的人眼睛微微生疼,不敢逼视他。

“脸怎么红了?”他和我并肩朝前走:“春天都过去了啊,还发什么春?”

我的头跟挂了石头一样深深的低下去,反正这个人就是生了一张利口毒舌,这我早了解了,犯不着今天再被气的头晕。

“让我说中了?”他语气不善,我抬头看看他。

“听你们的人说,你喜欢上一个人?”

得,这谣言都传到凤凰城去了,灰大毛个儿不高舌头不短。

“真的?”他问。

“嗯?”我摇头:“不是的。”

“那是……不会是子恒吧?”

我一下抬起头来:“胡说。”

我们快要走过这段路了,前面就是桃花林。

我的脚步不知不觉的加快了,马上就可以摆脱这个让我浑身不自在的家伙。

“你喜欢的人也好,妖也好,这念头都得趁早打消。”

我意外的回过头来,张嘴就问:“为什么?”

他注视我,那双眼睛象宝石一样有着一抹七彩熠熠晶光:“还是有喜欢的人吧?要不然你紧张什么。”

“我说过了,没有这回事。”

他嗤的冷笑一声:“有也好,没有也好,你记得我这句话,否则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一斜身拦住他的路:“喂,你把话说清楚,到底为什么?”

凤宜负手站定,斜睨我:“你别忘了你是什么!蜘蛛吃掉情侣这是天性,本能,到死也变不了。你要是喜欢了谁,难道就很高兴能把对方咬死吃掉吗?”

“这……”我只觉得耳边的其他声音一瞬间都消失了:“不会是这样吧?我,我已经修成人了……”

“你就是修成仙,只怕也没用。”他扬长而去,还扔下一句:“不信你就找个人去试试吧,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怎么会这样……

我觉得两条腿跟灌满铅一样,重的抬不起来。

这种事……

我竟然从来没想到过。

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人总是如此,一件东西,你不想要,和被别人告之你要不到,是完全不同的心情。有时候自己也不是没有过异想天开,将来自己会变的美艳无双,会有一个人和我在一起一直不离不弃……

虽然我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是现在看,已经不会有那个人了。

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当然不是想把他当成食物吃下去。

以前那些人,以前那些事……

我的前生,作为一个人的上一世,都已经很遥远了,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其实没有爱情,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许多人都没有爱情,但是一样过了一辈子。

没爱人,可是还有朋友,有……很多很多。

为什么我这样难过。

一股酸意在身体里到处蔓延,冲上眼眶。

我用手捂住发热的眼。

为什么这时候我想的都是小道士。

想起我和他第一次见面,还有后来……那些事。

人和妖不应该有交集的,哪怕是做朋友,也不行。

没有好结果。

这些话是老生常谈,我已经听过无数次。

可是第一次,我明白那些话是对的。

我抹把脸站起来,抬起头却看到天都快黑了!

糟,两个时辰的时限一定早过了。

灰大毛呢?

就算三七先回桃花观去,可是灰大毛只有她的一块牌子却带不进去的。

我左手三指捏在一起,布下的蛛丝一瞬间全接系起来。

没有,灰大毛不在桃花林。

他难道还没有回来?

不会,他分的出轻重缓急,这家伙最惜命,绝不会为色痴迷到这地步。

那是三七先把他带回去了吗?

我匆匆赶回去,可是守门的小师妹说:“三七师姐没回来呀,我也没见大毛。大毛又跑哪儿玩去了?咦,三八师姐你的眼怎么……”

我没再听她说,转身就走。

“哎师姐!天要黑了,法阵一开你就回不来了!”

去他的,我得先找到大毛。

大毛一定是出事了。

我的预感从来没这么清晰,这么准确过。

我带他出来的,我得带他回去。

还有三七……三七她为什么也没有回来呢?

三十五 是妖是道终为敌

四周静的有些让人发怵。

我闻到道士的味儿了。

这不是说笑,我在蜀山住了一段时间,道士身上的味儿和一般人不一样。他们用的皂角和每天烧的香,那个味道混在一起缠绕在每个人的身上。

果然。

前面那个道士也发觉了我的接近,他飞快的转过头,一道符甩了过来。

我手心的丝弹射出去,贯穿了那张符。

那个道士一只手里抓着不停挣扎的灰色老鼠,拔出腰间的剑。

看他不那么纯熟的动作我就知道他是个菜鸟。

我的蛛丝旋转的在空中向前飞射,发出破空的嘶嘶的细微厉响。

他的手腕一眨眼就被蛛丝缠个正着,剑再也挥不起来。

我又是三道丝甩了出去,把那个道士捆的动弹不得。

灰大毛连滚带爬哭嚷着跑来:“师父,师父!我以为我这次一定死了!”

我心里很烦,可是的确是我不对,我耽误了时候,让他遇到危险。

可是……

“三七呢?我不在,你没有求她帮忙?”

灰大毛咬咬牙:“别提她!平时总装的多么冰清玉洁似的,今天我没找着灰灰,就早回来了,看到她……”

“这个等回去再说。”

我转头看那个道士。

他的年纪不大,瘦瘦的。

那身道袍让我一看到,就想起了李柯。

真的很相象。

难道是他的同门?

我走近了两步,灰大毛抽抽噎噎的要扑上去咬他泄愤,被我拦着了。

我认出他来了,他是李柯的师弟。

那个小乔。

我还跟李柯笑着说起过,他这个姓乔的小师弟。

他已经完全没了孩童时的轮廓,但奇怪我还是一眼把认了出来。

和李柯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象梦一样,以为自己忘记了,可是现在却发觉每个细节都还是那么清晰。

我的毒钩已经握在了手心,可是钩子贴在他的脖子上,看到他胆怯,憎恨,绝望,恐惧的目光,我的手又慢慢放了下来。

我还吃过他给李柯的蜜饯……

李柯一直没有音讯,他是出了什么事么?

我问:“你可知道……”

小乔道士警惕的盯着我,嘴巴闭的紧紧的。

“算了。”

我向他打听,他也不会告诉我,反而……会给李柯找麻烦吧?

我提起灰大毛,检查过他没有什么重伤,顶多是吓着扭着蹭掉了点灰毛,头也不回的进了林子里。

“师父,怎么不杀那道士?”

我摇摇头,一路沉默。

桃花林中已经一片迷障,即使有牌子也进不去了。

“怎么办?”大毛的声音里带哭腔了:“师父我们进不去了。”

“不怕,我们去敖公子那儿。”我忽然想起来:“三七呢?她出了什么事吗?”

“哼,她能出什么事。”灰大毛说:“我看到她的时候,她脱的就剩一件……还抱着凤前辈死不撒手,凤前辈说他绝对不会喜欢三七那样的女子,让她滚远点。”

“呃?”我愣了下:“你,你可别胡说啊。”

“我哪是胡说。”大毛露出委屈的神情:“师父我虽然爱说话,可是我从来不说谎话。”

是的,大毛他一直是这样的。

我叮嘱他:“那不可以跟别人说,知道吗?”

“知道。”他马上点头:“我绝对不说。”

我们还没走出林子,就听见身后遥遥的传来一声惨叫。

刚才那个小道士?

我愣了一下,拔脚向回跑。

怎么回事儿?

很快我就看到了。

李柯的师弟小乔,他被一根木桩子洞穿过小腹,死死钉在地上。

我不用去试他的鼻息心跳也知道他死了。

死透了。

刺鼻的血腥味儿让我不知所措的愣了好几秒,然后才想起来。

是谁杀了他?

“妖孽!”

我本能的一弹身跳上了树,我原来站的地方已经被一道白色剑光击出了大坑。

一个道士扑过来将已经死去的小乔紧紧抱住,他的声音简直不象一个人,而象是受伤的狼,叫的人觉得就是铁石也会被撕裂开。

我被他叫的觉得身上寒碜,心里发毛。

他忽然一抬头,目眦欲裂,虽然如此我还是认出来了。

他也是个故人。

是李柯的师兄。

我只觉得这一幕极荒唐,上辈子的电视电影里常这么演,总有个无辜者在尸体旁被发现,然后说不定还把带血的凶器拔了出来……

然后,你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何况在这种境地,就算人不是我杀的,又有什么区别?

我一样是妖,道士们一样是要对我欲除之而后快。

眼前的事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姓刘的那个道士根本没问是不是我杀了小乔,直接就扑了过来。不过他的功力明显与小乔不是一个水准,甩手就是一道五行符,在空中一张符化为五道不同的光华朝我疾射过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我本能的抬手扔出一道蛛线,在空中将那符劲挡了下来。

可是刘道士的目光更加狠厉。

我看看地下小乔道士身上还缠着我的蛛丝。

反正杀人的罪名是坐实了。

刘道士和不幸的小乔道士不是一个水准,尽管悲愤欲狂,可是拼起来还是有条理有法度,绝不乱了分寸。可这里是我的地盘,刚才布下的蛛丝浑不受力的东飘一段西粘一段,等他发现时,已经被困的动弹不得了。

“人不是我杀的。”

我多此一举的解释。

他只是死死盯着我,要是目光能杀人,我现在肯定已经被碎尸万段。

“师父。”灰大毛哆嗦着躲在我后头:“我们快走吧,去,去碧水潭。我看,这是要大乱。”

我摇了摇头,看看灰大毛:“你说,谁杀了这个道士?”

“管他谁他的呢……”灰大毛看看我的脸色又换了句话:“谁杀的又有什么要紧?反正咱不杀道士,道士也要杀咱们的。”

是啊,我心里让他说的一片茫然。

就算我没杀小乔,这个刘道士也是一样要杀我的。

我是妖。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我带着灰大毛离开了林子,已经到了碧水潭边上。

“师父,你……其实咱不用害怕。”灰大毛小声说:“桃花观现在虽然难保万全,可是碧水潭是水族,咱们在这里躲着,那些道士不能把咱怎么着。”

我摸摸他的头,灰大毛个子矮,才到我的腰,他又喜欢猫着腰,这么一来就显的更矮了。

“不是的,我不是害怕。”

我敲了敲碧水潭门口的大青石,等着碧水潭水府的门户开启。

“那,师父你是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

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担心了。

我把怀里面那张写好了字的白纸摸出来,纸页在怀里都捂热了。

我先前犹豫着要不要再把这封信送出去。

现在不必再麻烦了。

我把纸撕成两半,再两半……一直到它们变成粉碎的,一松手,风就把纸屑纷纷吹走了。

我是妖。

是那种会把前一刻还相亲相爱的情侣一口咬掉头撕碎吞食下去的蜘蛛妖。

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早些抛弃的好。

胸口象是压着大石头,让人喘不上气。眼前夜色象浓墨一样,前方一片黑暗。

——————————

感冒依旧……我可怜的鼻子。拧掉了……

三十六 蜘蛛心事有谁知

在水底的时候,抬起头也可以看到微茫的星光。

很微弱。

一般的水底是一定看不到的,这是敖子恒的法术的关系。

敖子恒把杯子朝我面前推了推:“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们……遇上一个道士,我把他捆了起来,然后,我们刚转身走开,他就被杀了。”

我捧着那个热的有些烫手的茶杯,自己都吃惊于自己声音的冷静。

“然后又来了个道士,对我们出手。师父把他给困住了,我们就到这来了。”

子恒声音柔和:“你没有杀人,不用这样害怕。”

“不,我觉得我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我把他捆起来,想必他不会就那样被杀死,连逃跑和闪躲的机会都没有。”

“你不要这样想,把那个杀人者的卑劣分担到自己身上。再想想,那个道士攻击你们,你若不还手,死的就是你。”

我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我知道,同上次那个来报讯的小道士有关吧?”

那件事后来子恒和我都从来不提起,我当然不会以为他忘了。

他这个人太冷静聪明,我怀疑身边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对,上次你让我和他一起离开,因为一些事情,我被他带回了蜀山,后来,我们在一起待了一段时间,他对我很好,很友善。后来我的存在被他的师叔发现,我很害怕,慌张中不知道怎么放了毒,那个道士我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就逃回来了。”

“那个死掉的小道士,你认识他?”

“对,不过他当然不认识我。”

我喝了两口茶,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暖和了一点。大毛在一边正埋头大吃一份凉拌面,是小鱼精小心特地给他做的,看起来已经完全忘记了烦恼。

也许我也该来一份儿凉面?

可能吃饱了之后心情的确会比较好。

“对了,遇到的两个道士,似乎道行都不怎么样。有句话一直听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怎么蜀山这一代的弟子实力这么弱,还喜欢到处乱跑?”

“我想,或许蜀山的掌门有自己的考量也说不定。”

“也许吧。”虽然我曾经是个人,但是我可完全不了解道士的想法。

“你休息一会儿吧,”子恒说:“我让她们收拾了间屋子,这阵子你就不要离开碧水潭了。我想桃花观大概又会被道士们找麻烦。”

我疲倦的点点头:“好。大毛也要麻烦你照顾了。”

屋子里很简单,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床已经铺好,我躺了下来,屋里有一个照亮的用贝壳和珊瑚做的灯,不点火,那珊瑚和贝壳自己散着着微微的,黄莹莹的微光。

我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看到那个小乔,他就那样站在我面前,两眼瞪着,眼珠快要掉出眼眶。身上那个大洞还在不停的涌出暗红的血。

他就那么死死的盯着我。

我强迫自己把他忘了。

就象子恒说的,是的,我和他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而且真正下手他的也并不是我。

我翻一个身,再翻一个身。

再闭上眼数数,眼前看到的不是小乔,而是李柯。

他站在我的面前,一语不发。

他的眼神漠然,目光象是停留在我身上,又象是根本没看我。我的他的眼睛里是不存在的。

那种冷漠让我觉得比他的憎恨,排斥,蔑视都还要难以忍受。

我没办法再睡,睁着眼睛盯着房间的房顶。

这房子全是石头的,上面有着自然形成的回旋形的花纹。我顺着那些花纹的线条逐条看下去,但是完全理不清来龙去脉,看不了几眼就找不到自己刚才注目的那一条花纹了。

李柯他在什么地方?他也来到这里了吗?

他的师兄,师弟,都来了。

也许他也来了。

他现在知道小乔的死讯了吗?那个姓刘的道士回去一定会说的,一个蜘蛛精,把他们的同门杀了。

李柯大概第一就会想到我吧?毕竟,我应该是他在这里认识的唯一一的蜘蛛精。

我怎么都无法睡着,不停的眨眼还是觉得眼睛干涩难受。可是我不想闭起眼。

闭起眼比睁着眼还要难受。

我不断的想起凤宜告诉我的,我是一只会把爱人吃掉的黑寡妇蜘蛛。

小乔道士因为我而死,尸体上还捆着我的蛛丝……

想到杳无音讯的李柯,我觉得自己的胸口又窒闷起来。

我从床上坐起来,听到有什么声音。

有人在吹笛子?或者是洞箫?我分不清楚。

不,那些都不重要。

我听过这曲子,虽然……虽然印象很淡漠。

可是李柯吹过,就在我们分离的前夕,那个傍晚。

我跳下床,急忙拉过外衣披在身上,推开门。

外面的笛声似乎更清晰了一点,有些急躁,有些……激愤。

曲子吹完了一遍又从头吹起,但是比刚才……

节奏微微快了一些,似乎在催促。

我快步绕过一丛水草,扳动了一块岩石上的机关,然后从开了一线的门缝钻出来,然后门在我的身后缓缓的无声合拢。

水声在耳边沉闷的响着,那象是风声,也象是……

我穿过水面,虽然早就学会了分水咒,但我不想……不想暴露出水府的防御和位置。

敖子恒好心收留我,我自己又擅自离开,已经……

不能再给他,再给碧水潭找其它麻烦。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

我脚步加快,那笛声虽然隐约可闻,到水面上就更清晰了,却离着碧水潭还有点距离。

我顺着笛声向东走,那声音越来越清楚了。

大概只有几步远了,笛声停了下来。

我透过树丛,看到有个穿青色道袍的人站在一块石头旁边。

手脚微微颤抖,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变了腔调,可能是因为心情紧张,激动……

我又向前走了一步,那个人回过头来。

夜风吹脸上,有些微微的凉意。

三十七 重逢并非欢乐时

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然后结束。

我一时竟然没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事,眼前银色的光华一闪,只觉得胸口一凉然后又变的灼烫,接着,看到腥红的颜色四射飞溅。

前方那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人,不是李柯。

长身玉立,剑华如水。

月亮升起来,照在他的身上,好象有一层融融的光。

是我曾经见过的,李柯的师叔,青莲。那个看起来仙风道骨,修为又奇高的那个道士。

我抬起手来,徒劳的按着胸前不停喷血的伤口。

原来,蜘蛛妖的血,也是红的啊……

我抬头看着那个道士,我就是不明白一件事。

“这曲子……你怎么会?”

“这曲名叫清平调,是我教会李柯的。”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我觉得眼前的一片变的模糊起来,摇晃不定。

身体重重的栽倒地血泊里,我觉得有什么热烫的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

模模糊糊的听到有人说话,

“我把它碎尸万段,给师叔和师弟报仇!”

“这妖孽有剧毒,留下还有旁的用处……”

体力和温度都随着鲜血流出身体,我的知觉渐渐变成了没有止境的麻木迟钝。

很快的,连那些感觉也都快要消褪干净了。

刚才问错了问题,其实我最想知道的是,李柯他还活着吗?他在哪里呢?

但是……无论如何,一切都都不重要了。他活着也好,已经死了也好……反正我都已经要死了,一切都没有分别。

如果他还活着,他大概早把我这妖怪忘记了。

如果他已经,不在世上,那我现在就要去和他见面去了。到时候,我一定不能忘了说,对不起。

还有,我得告诉他,我一直很想,很想他。

其实我还是希望他活着,哪怕变成象青华,青莲这样对妖怪毫不留情的讨厌的老道……活着,总是好的,是吧?

忘了以前听谁说过,其实临死前一刹那,并不痛苦。

那时候会想起很多从前的人和事,短短的瞬间,有的人可以回想过自己一生的浮光掠影。

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

我想起桃花观满眼的桃花,风吹过来,蜂飞蝶舞,乱红缤纷。

从一个人,变成一只蜘蛛,我很庆幸自己没有冻饿而死,在桃花观,我的日子过的很快活……还有,我认识了三六她们。

我看到敖子恒对我微笑……还有凤宜那张骄傲的,明艳的脸庞。好象,还有些东西……

很多的血,慌乱的喊叫声,那些事情,似乎曾经发生过,可是我却不记得。

还有,李柯。

他遇到我,是我的不幸,还是他的不幸?

也许对我们两个来说,这相遇都是一个错误。

妖怪和道士就是天敌,不该有其他的关系。

可是李柯的笑容总在我眼前闪现,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候的画面。他那时候很狼狈,眼神天真清澈。

还有,那一回他跑来通知我有危险。

要是那时候他不来……后面的这一切也就都不一样了。

我的思绪和知觉似乎都消失了,眼前一片茫然的昏暗,一团团的模糊的雾影遮挡在眼前。

我已经死了吗?

死亡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有没有黄泉路,奈何桥,阎罗殿,枉死城?

该去什么地方?

忽然我发觉自己浮在半空,没有身体。

我能看到,我还能听到风声呼啸着刮过去,可是我没有感觉。

我成了鬼么?

下方有一摊血,然后姓刘的道士和青莲一起转身离开。

我身不由自己的跟在他们后面,就好象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拴着,就好比,好比人放风筝,他们扯着线,我就是飘着的风筝,被他们扯着走。

他们走的很快,我就这么跟在他们后头。落脚的地方,竟然是个我来过的地方。

落云观。

我觉的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一时迷糊,一时清醒。迷糊的时候要想好半天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清醒的时候就用力的,专心的看,看那些道士们的长相。

李柯,李柯他会不会在?

道士们来的极多,和上次他们大举来袭不同,上次只有青字辈的道士来这里,这一次来的人却极多,每间屋子里都住满了。

我没办法进屋子,感觉自己似乎是在屋檐处就被挡住了。也不能离刘道士很远,感觉……我就飘在他头上三米左右远。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道士们很紧张的画符,打坐,还有几个在院子里练剑。

他们为什么就是不放过桃花观呢?五年前就来过一次,这一次看起来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姓刘的道士朝后院走,提着一个小小的篓子。落云观并不很大,后院就只有靠东墙两间屋子。他走动的时候,我也跟着向前挪动。

我忽然想起,青莲道士好象说过,我的那个,咳,身体里的毒素还有用处,所以……

是不是我原来的蜘蛛身体被他们给收了,就在这个姓刘的道士身上?所以我才不得不跟着他一起挪动,他动我也动,他停我也得停。

那间屋子不知道是用作放什么的,没有窗,全是砖石砌的。我没办法进去,只能在外面听。

“师弟,喝些水吧。”

师弟?

我忽然紧张起来。

明明没身体了,可是那种紧张的感觉,却并不因为没有实体而稍减,或者有所不同。

是,是李柯吗?

会不会是他?

“饭不吃,水总得要喝吧?”

屋里只有刘道士一个说话的声音。

那个人,那个人……

我紧张的没有办法,只觉得自己全部的心力都用在了听觉上头。

说话啊,快说一句什么,哪怕哼一声也行。

让我知道……让我知道是不是他。

他是不是安好,他……在不在这里?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是我不能再看你这么糊涂下去。刚才,青莲师伯替乔师弟报了仇,把那只蜘蛛精杀了。”

屋里面,有个沙哑的声音说:“什么?”

那声音听起来很沉闷嘶哑。

既陌生,又没来由的让我觉得熟悉。

——————俺是感冒渐愈的分割线——————

撒花撒花哗啦啦……

感冒终于渐愈了,嗯,觉得恢复了有百分之五十了……

三十八 生死之际情伤人

“你不相信吗?我有东西给你看。”

有细微的喀喀声,好象是在打开什么,盒子?还是……

“你看看,我把那妖孽的尸身都带来了,青莲师伯打算拿它来炼丹的,你看看。”

忽然间眼前的景物浮动旋转起来,我被一股吸力朝前猛的拖动,就象……就象洗衣机的滚筒在转动,嗯,也象是被吸尘器一下子就当成灰尘一样给吸了进去。

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反正我觉得自己象绞麻花一样飞速旋转着,然后重重的撞到了什么东西上,一下子差点把我撞的昏死过去——

不对,等等。

我已经没身体了。

哪来的感觉?

“三,三八?”

我的天啊。

我看到了,李柯。

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孩子的轮廓了,事实上,他瘦的吓人。

我的视野中最近的是……一只手掌。

事实上,我发现我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以蜘蛛的样子,在刘道士的手掌上托着。

身体僵硬的象块石头一样,我一动都动不了,连眼珠都是一样。

可是现在顾不上这些。

刘道士把我举在手掌心,我可以看到,李柯的脸庞,慢慢朝我靠近。

那目光象是一把刀子,残酷的难以想象。

不是对别人残酷,是对他自己……

那刀子,是扎在他自己身上。

“要是你愿意,就把它留着吧。青莲师伯的剑最快,它去的很快,没多受什么零碎的痛苦。我这么说,你是不是心里好受些?师弟,你别再糊涂了,妖怪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它毒死了青华师叔,又杀了乔师弟!可是五年都过去了,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你!乔师弟已经不在了,你还想让师父再伤心失望吗?”

李柯没说话,他的眼睛渐渐变的通红,红的象是能滴下血来。

被他那么专注的看着,我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象要裂开一样的剧烈疼痛起来。

别那样看着我。

求你了。

李柯,我没死,我只是不能动。

我没死。

有东西从他眼里缓缓的流出来。

不是眼泪。

鲜红的,那是血的颜色。

缓缓的,从他眼眶里淌出来,流过他的面颊,那张苍白的瘦骨嶙峋的脸庞被鲜红的蜿蜒的血线割划出诡异的图案。

那到底是血,还是眼泪?

“你自己好好想清楚,我先走了。”

刘道士轻轻翻过手掌,我僵硬的掉下来,落在李柯身前的地下。

他转身出去,喀啦一声关上了门。

我的眼珠动不了,只能看着李柯袍子的前襟。

一滴红的落在那青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了之事,是黑墨墨的一团颜色。

又是一滴。

我怎么焦急,都无法让自己动弹,也不能出声音。

我没死啊!你不要哭!别伤心!别再象上次一样走火入魔啊!

我没有死!

李柯别哭,不要哭!

他怎么被关着?怎么这么瘦?那些道士怎么他了!他们怎么敢!李柯又不是妖怪,凭什么要被关起来?他没有做过伤害旁人的事!

是我……

是我连累他的,一定是!

那个道士,他大概也死了,所以,所以李柯被迁怒,被怪罪……

刘道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间院子寂静的怕人,李柯的呼吸声很粗重,一下,一下。

我想过许多次我们会再见面,再见面的时候会在什么地方,天气怎么样,你会说什么话,那时候,我们,我们会怎么注视对方……

我才刚刚知道,我喜欢他。

以前我一直都只觉得他是个好朋友。是啊,他以前也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不是

可是这份心情在什么时候,改变了呢?

变成了,另一种喜欢。

我刚刚才知道,就在凤宜告诉我,我没办法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

蜘蛛没有爱人。

黑寡妇蜘蛛注定只能独自一个,度完一生。

李柯前襟上的那滩深色,面积越来越大。

我动不了,说不了话。

我只能这么无助的,焦虑的看着他。

我的命运,就象以前看过的一个电影,名字都不记得了。里面的那个女子被诅咒过,永远也得不到爱,即使得到了也会马上失去。

凤宜提醒了我,就在我知道我不能够拥有的同时,我才发现我对李柯的感觉。

不知道已经在心里扎根了多久,萌了芽,长出根茎,发了叶子。

可是,就到此为止了。

不会,永远也不会,开出爱恋的花来。

然后就在这时候,我又知道了,李柯他对我,对我这个大多数时候都是蜘蛛的妖怪,也有了,和我对他一样的感情。

在这个时候。

在这么一种境地下。

如果我不是蜘蛛,他不是道士,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算,两情相悦?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这段恋爱了。

可是……

我们没有花前月下,没有脉脉相望,没有互吐心曲……

没有,那些我们都没有。

我僵死着一动也动不了,他在流着象血一样的眼泪。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靠近我。

那只手瘦的很,已经不是我记忆中骨肉匀亭的修长样子。薄薄的皮肤下面,一根根青色的血管凸出来,指骨嶙峋犹如被风霜催枯变黄的竹子。

他小心翼翼,象对待稀世之宝,把我的身体拈了起来,放在手心。

他把手心贴在了胸口,那里也许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还有一点热气的地方。

我紧紧的贴在他的胸口和手掌之间,他的心脏离我这么近,这么近。

我感觉到他的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

“我很想你,你知道吗?”他低声说,声音透过胸腔的震动,听起来格外沉闷。他的舌头象是受过伤,所以……所以听起来干涩而有些不太流利。

“我就见过一次你变成人的样子,已经记不清你的样子了,想起来的时候,还是你八只脚的样子,这个样子越来越清晰……”

“我们不该认识,如果不这样,你可能还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很温和,很平静。

可是他的手在颤抖,抖的越来越厉害。

“是我害了你。”

“你知道吗?要是能重来一次,我不知道我心里到底怎么想,我想,我不想遇到你。可是我心里难受,疼的受不了。”

“我觉得冷。”

“你冷不冷?嗯?”

“我抱着你,你就不会冷了。我们……我们终于又见着面了。”

“我抱着你,你就不会冷了。”

我不冷。

冷的是明明是你,李柯。

——————……

俺今天感觉好多了,还出了汗。

感觉身体轻松多了。

啊,蜘蛛到38章了,嗯,值得纪念……

三十九 有情亦难成佳偶

我真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很快就会过去。或是睁开眼,就能摆脱这一切。我还是无牵无挂的我,他还是无忧无虑的他。

若是我们没相遇,他不知道世上的某一个角落有个我,我也不知道世上有一他生活在不同地方,也许,我们的生活都会简单而快活。

这一切不是……梦。

正因为我知道这不是。

这么清醒的知道,没办法自己骗自己。

只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什么也不能做。

我觉得,没有比这更无奈的事。

他缩在这间屋子的墙角里,外面隐隐有闷雷声响了起来。雨点打在屋瓦上啪啪的响着,声音越来越紧,越来越响。

雨声填补了屋里的沉寂。

可是李柯的沉默平静,让我心里更担心。

要是哭出来,是不是就好了?

憋着,会把人憋坏的吧?

“三八,”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低声说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你跟我说,你叫桃华。我当时就觉得你可能没说实话。一个人说自己名字还要想想,说的还那么嗑嗑巴巴的。我想,这只蜘蛛也许是在骗我,她告诉我的不是真名。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那次,我是跟师父他们一起去双塔湖,迷了路,才跑到桃花观那里去的。那以前,我其实没和妖精打过交道。”

那以前我也没有和道士打过交道的……

“师父他们曾经降伏过狐妖,僵尸怪……我见过妖,可是当时我真的不觉得你是师父他们说的那种,会做坏事的。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坏……”

“你还笑话我不懂事,你也不比我大多少。”

“我经常想过去的事,和你认识,相处的时候。想的次数太多,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一次想的,和上一次的,有些地方不一样。我已经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哪些是我自己在一遍遍回忆时,自己臆想着添加进去的内容……我害怕,我怕我到最后,记忆会越来越靠不住,我会把以前忘记,只记得自己的幻想。没有人和我说话,我整天整夜的对着一堵石墙思过。可是我思的不是过……”

“难道人和妖,就是不能在一起吗?”

“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是吗?”

他慢慢站了起来,扶着墙,脚步蹒跚的朝前走。

我以为那扇门一定上了锁,不过他只一推门就开了。

狂风卷着暴雨吹进屋里来,李柯细心的把我护好,然后迈步走进了外面的风雨里。

风吹的他站都站不稳,大雨象发了疯一样,雨点抽在在他脸上身上,只一瞬间他的衣服身体就全湿透了。

唯一没有湿的,就是被他紧紧护在手掌心的我。

透过一点手指的缝隙我能看到紫色的电光,就在头顶撕裂闪现。

李柯要去哪儿?

我心里惴惴难安,惶恐而忧虑。

他几乎一步一滑,好几次我都以为他要跌倒。可是他偏偏还站住了脚,而且,越走步子越大。

他在漆黑的雨夜里朝前走,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要做什么。

我已经没有方向感了。

身体僵硬如旧,就象……被装在一个石头盒子里一样,那种渐渐蔓延到整个心房的恐惧和无奈……

人若死后有灵,却不能离开那具已经死亡的躯体……那种感觉不是可怕两个字可以描述。

我觉得自己被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着。

似乎要发生什么事。

我预感着,那不可测的未来路上,埋伏着什么……

李柯到底要去哪里?

他不会要去做什么傻事吧?

一瞬间我想起的尽是些同生共死,殉情之类的事情。

难道……难道这种折磨还要再次重复?李柯看着我死,我再看着他死?

不会的!

李柯不会的,他不会做那种傻事!

再这样下去我会疯了!

我在脑海里飞快的回想所有我知道的修炼方法,现在是雷暴雨的天气,如果,如果我能抽取到雷电的力量为己用,也许我还能,恢复!

但是,我要怎么才能抽取雷电的力量呢?难道要天上降下一道雷正好劈中李柯,让我得到力量吗?

有点奇怪,有什么事,被我忽略了?

今天晚上怎么会下雨?明明,我从碧水潭出来的时候,天上还有星星,看不到雨云的影子。

这样突然的一场倾盆暴雨,象是失了控的雷电,象是要把一切都吹碎吹走的,充满了破坏力的风……

这雨,会不会和子恒有关?

还有,李柯就这么从那间关着他的屋子里出来,虽然有大雨,可是……怎么就没有一个道士发现他?

那些道士们难道都被大雨闭耳塞听?不可能的。

还是,他们另有要务,根本顾不上李柯?他们,是不是去为难桃花观还有碧水潭?

这场突如其来的诡异的暴雨雨,那些行踪目的不明的道士们,李柯的异常……

我觉得我要疯了。

李柯飞快的奔跑,他的心跳的很快。

他在倾盆大雨里,在漆黑的林间路上飞奔。

我心底焦虑的声音,谁都听不见。

巨大的恐惧象尖锐的刀子,深深刺进我的脑海里。

一道闪电,又一道闪电。

忽然,四周除了雨声,李柯的脚步声,似乎,还有些什么声音。

是什么?

大雨混淆了我的判断,我不能确定那声音是近还是远,到底……是什么?

李柯忽然跌倒了,他的手掌松开,我的身体掉了出来,落在满是泥水的地上。他慌张的摸索,急切的寻找,闪电把天地间映的如同白昼,泛着诡异墨绿的树叶密密层层,远处的那些树象是一只只居心叵测的兽。天上有着厚厚的云,无数细小的闪电在云层间放射,交击,隐没……然后再一次交错。

李柯的手终于触到了我。

一道粗大的,耀眼的电光直直从天而降。

——————————————

下午四五点,天忽然黑的象锅底,狂风飞沙走石,下了一场让人心惊胆战的雷暴雨。

雨虽然停了,后遗症却留下了。

网不好,而且家里电流不稳,电脑因为这种闪断,一晚上重启了N次……这一章写的多么的艰辛困苦啊……

四十 情花开灭只一瞬

闪电落下,李柯应声而倒。

同时被闪电击中的还有我。

就好象因为电池没电而僵硬不动不玩具忽然得到了新的充能电源一样,我一下子就觉得这身体又是我的了。那种感觉奇妙,幸福。

一股暖洋洋的,象水……不,象电……

呃,我都语无伦次了,反正,是闪电,可是在我的身体里化成了水一样的力量流动不休。

我一下子有了力气,猛的从地下爬了地起来。

结果地下太滑太泥泞,我又因为兴奋过度动作太猛,刚爬起来扑通又是一个狗吃屎的架式脸朝下重重栽倒在泥地上。

呃,我变成人的身体了?

借着闪电的闪过的白光,我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手,脚,身体。

啊,李柯!

我抢过去扶起他,他的身体又湿又沉重,我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可是雷雨声让我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喊了些什么。

这样不行!

刚才的雷电之力大半被我消化了,而且看李柯的外表,他应该没有受很重的伤。

呃,如果发尾卷卷,衣衫变成片片不算很重的伤的话……

唉。

我该说这道雷电来的时间太对还是太不对呢?把我劈活了,可是把李柯劈昏了。

我用自己最高的效率探查了一下。

李柯活着的,心跳正常,只是昏迷了。

呼,还好。

我们没象罗密欧茱丽叶,更没象梁山伯和祝英台。

我把他抱的紧紧的,脸和他的贴在一起。

我的脸火烫,他的脸冰凉。

雨水……肆无忌惮的在我们靠在一起的脸上流淌。

也许,除了雨水,还有别的。

他没有忘记我,他被罚思过,被一直关起来,他都没有忘记过我。

就象我思念他一样的,他也思念着我。

我把他拖到树下,先把头顶的树叶用一个小法术粘叠在一起挡雨,又给李柯施了一个离水咒,让他身体变干,接着又摸出一枚在碧水潭取来的珠贝。珠贝有淡淡的一圈莹光,足以在这雨夜里照亮。

他眼睛闭合,一动不动。

我把他平放在地下,轻轻把他脸上的乱发拂开。

李柯的五官,依稀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鼻梁很挺,面容英俊,眉头轻轻皱着……

只是,他太瘦了。

瘦的人都快脱形了,头发也没有前那么黑亮柔软,看起来,有些枯槁。

我觉得心里慢慢的揪紧。

头顶闷雷声响,我觉得,那些雨声,雷声,都离我那么远。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么小小的,树下的一片天地。

只有我,只有他。

大雨哗哗的打在头顶的树冠上,树叶被雨水砸的啪啪直响。

要我形容,虽然他现在面无人色,昏迷不醒。

我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人,比现在的他还好看。

有什么时候,心情比现在更平安喜悦。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破了,也许还是被青莲刺那一剑流的血,又或许是他自己眼睛里流出来的那红色的泪,粘到了他的左边眼睛下面,那里一点点殷红。

我伸手指去蹭了一下,没有擦掉。

我手指上用了力,再擦了两下。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我被惊的一下子缩回手来,一副心虚状,形如被捉奸在床似的。

“你,醒啦?”

李柯看着我,那眼神,似乎是很迷茫。

“那个,我只是想给你擦擦脸,”绝不是想非礼你,可别误会:“你觉得身上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三,三八?”

我觉得自己的嘴角肯定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

这么,这么样一个时刻,生死艰难,久别重逢,两情……咳,这种时候他突然喊我这个名字,就算他喊的再情深款款,荡气回肠,我听着也只觉得大囧而特囧,悲伤啊,感动啊,爱恋啊……这些心情都象漂亮的肥皂泡,被他一句三八,给砸的稀巴烂。

“嗯。”我点点头。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手忽然反过来抓住了我手腕。

他那么瘦,手上感觉没一点肉,全是骨头,硌的慌。

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看的我心惊。

“呃你……啊?”

我的声音嘎然而止。

李柯忽然就这么紧紧的抱住了我。

我一下子又失去了行动能力,脑袋里一片空白,手上的珠贝没有拿稳掉在地下,身周一下子变的晦暗不明。

闪电喇啦一声响起,旷野乍明,那强光照的他的脸如金属一样的青白。大雨铺天盖地,就象天河开了口子。电光乍现又暗,树林影影绰绰的,看起来阴影重重,让人惊心。

头顶上,雷声沉闷的滚过。

他把我抱的那么紧,那么紧。

我的脸被紧紧按在他的胸口,就是……刚才他曾经把我的蜘蛛身体按在那个位置上。

我能听到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和刚才一样。

但是,心跳一样,心情却不一样了。

他那么用力,以至于整个人都瑟缩颤抖,可越是如此,他抱的越紧,一个刚昏迷过,又这么瘦的人,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一双手臂象是大钳子一样,我一动都动不得。

“我知道,你不是个无情无义的妖精。就算是黄泉路上,你也会等我一程。”

他抬起头来,定定的望着我,眼睛睁的大大的,似乎要在这昏暗的角落,把我的面容深深记住,牢牢的镌刻在心底深处,永不相忘。

我控制不了自己,热烫的泪珠从眼中滚落下来。

“李柯,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轻,夹在雨声和雷声里面,明明是会被湮没到轻悄无形的,落进我的耳中,却字字分明,就象……就象这才是一声真正的惊雷之声,于无声之处陡然迸裂四溅。

我轻轻叹了一品气,泪流的更凶,反手紧紧的,也抱住了他。

我们那样无助,又那样惊喜。

这一天一地的狂风暴雨在这一刻,反而象是成了我们的一道屏障,一层保护。

也是,一个见证。

经历了离别,经历了生死,我们有如两只终于重聚的惊弓之鸟,在这一刻,要将能抓住的东西牢牢抓紧。

我轻轻拍抚他的肩和背,希望可以给他一些安抚和温暖。

希望他不要再这样冷,这样惊恐迷茫。

他把我的下巴托了起来,嘴唇轻轻贴在我的唇上。

他的唇很薄,干干的。

那么,轻。

就象怕惊醒了,一个梦。

——————

对不起大家,今天更晚了。

老公的表弟表妹们今天来了,请他们吃晚饭,吃了饭他们又要去唱K,一直到一点多了我才回到家,然后这一章放的晚了……大家表骂俺……

四十一 相拥之后是别离

我闻到一股味道。

很甜美的味道。

很诱人,令人迷醉。

这是……什么味道?

我轻轻的舔尝,真的,非常美味。

以前尝过的东西,绝没有胜过它的。

就象在沙漠里干渴了很久,忽然发现甘美清甜的泉水。

也象是,饿了很久,眼放绿光的时候,突然看到一碗油滋滋香喷喷的红烧肉。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在催促着,咬下去,大口的咬下去,吃掉……每一滴血,每一块皮都美味难当,快点,吃下去。

吃下去……

我真的要咬下去了,只差那么一点点。

忽然间响起的雷声,一下子让我找回了神智。

那股香味儿还在唇间鼻端萦绕,腥甜,鲜美,我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空虚的厉害,我想大口的咬下去,我想尽情啜饮那种致命的诱惑……

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饥渴,这么饿过。

身体里一股不断激涌的冲动,理智和本能不断冲突。

我绝望的,放开他,撤身向后。

我喜欢他。

我想拥抱他。

我也想……亲他。

可是这些感觉统统敌不过突如其来的食欲。

想撕咬,想吞噬,想把他……整个儿吃掉。

我忘了……

刚刚被重新恢复知觉的惊喜冲昏了头。

我竟然忘记了,我没办法,拥有爱。

凤宜说的时候只是觉得心惊和失落,可是现在却一下子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难道这种蜘蛛会被叫做黑寡妇。

动情,同时萌发的还有嗜血的杀戮吞噬欲望。

我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甚至把雨水拍到脸上,感觉那股黑暗的冲动渐渐平息下去,才转过头看看着李柯。

他也正看着我,有些不安,有些……怔忡。

他的脸上有点嫣红的颜色,这红色并不显的正常,他的皮肤没有以前那种光泽,象是纸一样的苍白,因而脸颊上的红色也显的,那么的让人触目惊心。

“对不起,我冒犯了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不是。”我摇了摇头,心乱如麻。

绝望渐渐的浮上来。

我不能拥有爱。

凤宜的话,又一次浮上心头。

不管我爱上什么人,如果不想把对方吃了,都只能放弃。

远离他,也就是让他的生命安全得到了保障。

我的爱,是毒药。

我的爱只会让我杀死他,甚至,吞吃他。

这是爱吗?

这样恐怖的爱……

我觉得手脚冰凉,胸口的某个地方,也在一点一点的失去温度。

怎么办?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们,不必……

不必因为爱而面临那样的险境?

我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悲哀的提醒自己。

没其他办法。

如果有的话,凤宜会说的。

他虽然是个脾气坏,又傲慢又喜欢难为人的骚包鸟,可是他没说过假话的。

他从来都有话直说,哪怕是拒绝旁人向他示爱。他从不给对方留余地,但是他坦荡。

我站在那里,却觉得脚下的实地消失了,我正朝着一个无底深渊里坠落下去。抬头只能看到光亮离自己越来越远,一闪,终于消失不见。

在绝望中没顶。

“三八?”

他的声音急切起来,扶着树身摇摇晃晃的想要站起。

我把自己的已经要崩溃的心绪强压下去。

他现在十成命里去了八成了,得先……让他安心。

我在怀里摸两下,还好身上的东西还在。

我拿出一个青色的小瓶子,递给他:“你身体太虚了,喝一口这个。”

我惊讶于自己声音的沙哑难听。

他接过去,拔开瓶塞,闻了闻气味。

“是百花蜜么?”

“是,我师姐送我的。”

他浅浅的喝了一口下去。

百花蜜是三六酿的最好的一种蜜,不仅味醇丰美,还有着百花汇集的香气。

百花蜜的好处一句话说不尽,李柯现在体虚气弱,风吹吹就会倒下,给他服百花蜜倒是最合适的。

“你打坐调息一下。”

他却不按我说的做:“你没有死,是吗?”

我点点头:“刚才可能是……一时魂魄出窍,然后那道电一闪,我一下子就醒过来了。你别难过……看到你伤心,我又焦急又是担心。”

他握住我一只手,紧紧的。

却什么也没有再说。

“不要浪费了百花蜜,打坐调息,才能吸取其中的好处。”

“你别走。”

我心里痛的象是一把刀子深深的刺了进去,血却被堵着不能流出来。

我低声说:“我不走。”

他又注视了我一会儿,才盘膝坐好,两手掌心相贴,横于腹前。

百花蜜的好处显而易见,他的脸色慢慢的有了些红润。

不同于刚才那抹不正常的红晕,现在的他虽然还是那样瘦骨嶙峋的,气色却已经好多了。

我脚尖在地下一点,轻飘飘跃上树冠,右手食指与拇指相扣,直指向天。

阴云中乱窜的那些电光都朝这个方向汇聚过来,一道一道的被我吸入体内。

感觉与往日有些不同。

被我导入经脉的那股雷电之力,较之从前,显的那样狂暴。

并不是我无法消化收服这些力量。

可是为什么……

我有些担心的抬起头。

这场突然而来的暴雨,与碧水潭,与子恒,到底有什么关联存在吗?

那些道士又都为什么事情而全体出动离开了落云观呢?

雨水在淋到我身上之前,已经被护体的那层淡淡紫光阻隔在外。

远处的雷电交闪之光,我转头凝神望去,

隔着茫茫的黑夜和雨幕,我辨认的出来。

那是桃花观的方向!

一定出了事!

我滑下树来,李柯还坐在树下。

我咬咬牙,两手虚扣,各射出一道蛛丝来,绕着他身后的大树来回盘绕,将他全身罩住。

我学法术实在不怎么在行。但是这是我能够生成的最好的一种丝液。可阻水隔火,外层全是剧毒,但是若是被包围的那人从里面划破,则是一点危险也没有的。

李柯,等你有力量从里头出来……

我希望,你可以安全。

最好你可以远离此地……

最好……

我将最后一道丝布完,从外面就只能看到他隐约的身形了。

李柯,李柯,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一拧身朝着桃花观的方向疾掠而去。

我不放心他。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同门们陷入危险而自己袖手旁观!

——————————————

拉肚子了……

更悲摧的是想休息一会儿却因为躺的姿势不对,不知道是压了哪里的神经,手脚都麻痹了……

三个小时还没全恢复……

打字都有点不太听使唤。

四十二 桃花观灭风云散

一大片剑光和道符组成的阵法光网,将桃花观团团围住。

那种青白的剑光看起来如此瑰丽,却带着一种浓浓的杀意的恐怖色泽。

这道阵法之外,不断有紫青的电光从半空的阴云中疾降而下,击在阵法正中的空中悬着的那把宝剑上,但是那把剑却异常的稳,虽然颤动,却并没有被击垮。宝剑周围还浮动着四个小小的光珠,四种不同的光芒象四个支柱一样牢牢撑住那把宝剑。

那剑我认识。

不久之前就是它刚刚刺伤了我,差点要了我的命。

雨夜的寒气,远远没有那光幕来的寒冷。

我没费什么力气,直接避开那些站在光网外围控着剑光的道士们,拧身奔向东面。

那边是双塔湖的方向。子恒是可以召云布雨,但是他并不是天生就会这法术,必须有所倚仗。这样的大雨,他一定得布一个阵。

我凭着直觉朝碧水潭东面扑过去,果然那里有一道盘绕的冰白色的光华直升上天际,下方祭台上产的不是敖子恒又是哪个?他手中平握着长剑,滴滴鲜血从指隙间流下。

“子恒!”

这种杀敌八百自伤一千的招数,他……他居然!

他只是桃花观的朋友,道士们来围剿我们,并不会伤到碧水潭,可是现在他却把自己给搅了进来。

“师傅!”

突然扑过来的灰大毛吓了我一跳。他一身是血,看起来极是骇人。

“师傅你没死!”

“废话,我要死了你现在见的是鬼啊!你怎么受的伤?”

“可是我亲眼看到师傅你被道士给,给杀了。那些道士好生可恶,要铲平我们桃花观,摆下这么个灭妖阵法,那剑在阵法上头越压越低,要落下来的时候,灭妖阵就会将桃花观里所有的同门全杀掉,幸好敖公子他在这里作法,才能挨延到现在的,这些不是我的血,是敖公子的……”

我转过头,又喊了一声:“子恒!”

可是风雨中敖子恒站的笔直,却一动不动,对我的喊声充耳不闻。

“敖公子他,他现在听不到声音。他听我说完你的死讯,脸色大变,就摆了这么个祭坛,把眼睛耳朵鼻子都封住了,他说这是逆天借力,所以……”

这个我懂!

子恒借给我的书上,我看到过。没有那个功力却要施展这样的法术,那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师傅不可!”灰大毛拉住我不让我上前:“敖公子说了不可惊扰他,除非他自己停下来!”

“碧水潭的其他人呢?”

“敖公子把水府封了,他们全出不来!”

我急的都快吐血。

这一个两个的都发疯。这叫什么事儿!敖子恒你以为你是谁?把旁人都顾好了,就是不顾自己。

你以为你是什么天将降大任的角色,要先众妖之忧而忧么?

还是……

我转头看看灰大毛,他一双小鼠眼骨碌骨碌转动着,从敖子恒身上又转到我身上,接着再转回去。

子恒他是以为我死了,才这样做的吗?

我心里面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象现在这样憎恨自己。

没有力量。

我没有力量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反而让关心我的人一次又一次的为我付出。

李柯因为我被关了这么些年,敖子恒又因为我而陷入险境。

在这个残酷的世间,并不是你想与世无争,别人就会放过你。

命运步步紧逼,即使一退再退,终究会退无可退。

我抬头向上,大雨从天向地倾落。

我想要变强,变的很强。

强到,不会再失去。

不会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无能为力。

“师傅,我们怎么办?”

“刚才子恒吩咐过你什么?”

“敖公子,敖公子他说,让我守着,不许人打扰。”灰大毛抹抹通红的眼睛:“不然我就想去找那个道士,替师傅你报仇了!”

就他这样的,去一百个也是白搭,还不够道士塞牙缝。

恐怕子恒也是想到这一点,才会这样对他说。

要不然,就凭灰大毛这点儿道行,他有什么本事为敖子恒护法?要真有道士过来,还不是白给的?

许多细碎的雷电光芒在云里窜动,子恒只能让这些雷聚集在此处,并不能精确控制这些雷电去袭击道士们那道困住桃花观的剑网。虽然他衣襟上都是血,脚下也……但却是事倍功半,道士们的剑网虽然进境缓慢,却仍然越收越紧。

桃花观已经危若累卵。

“大毛,你沿这个方向走,一直走,会看到棵大榕树,树底下有个人,是我用蛛丝护住的,你……”

我说到这又停下来,摇了摇头:“算了,你站远些就好。”

我仰起头来,两手捏法诀,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我能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吸力正在丹田缓缓的旋转成型。

那股吸力转的越来越快,范围也越来越大,我全身的力量都有点不受控制的被一起卷了进去。

“师傅,师傅!你要干嘛?你可别也犯傻啊!”

不是犯傻。

这只笨老鼠。

人生有的时候,有些事,你明知道前面是无底深渊,你也得向下跳。

哪怕是踩着刀山,你也不能不前进。

我脚尖轻点,身体腾空而起。

那股旋转的力量象是在我的身体里形成了一股龙卷风一样,我已经无法控制它的速度和力量。它反过来,却将要控制住我。

黑夜的雨夜里,我的双眼死死盯住围困住桃花观的那个阵法。两手收了回来虚捧在胸前,我低叱一声:“天雷无妄,兴兵为师!收!”

耳边传来尖厉的呼啸之声。

无数的雷电炎光狰狞扭曲着,向我袭来。

我两手张开,身体里的那股气旋飞速疾转着,那些雷光不停的扑刺进来,气旋的转速陡然间又快了数倍。如同被大风吹卷拨动的风车,在这雷电的夹击之下进入了疯狂的疾转!

我胸口剧痛,刚才没愈合的剑伤又一次崩裂开来。

我不懂,为什么子恒要用雷电之力去对搞灭妖阵。可是他博学多识,既然他愿意拼了一身修为这样做,那么一定有他的道理!

别的忙我或许帮不上,但是……

即使螳臂挡车,有些事,依然非做不可!

四十三 蛛臂当车是坚持

电光耀眼,雷声轰响。

我已经没有办法控制那股螺旋劲气,我自己反而象是要变成这气旋一部分了,身体里的力量左突右窜急欲要找一个缺口冲出来,我虽然以前没经历过这种状况,可我却本能的知道,如果我真的控制不住力量,一定会被卷的粉身碎骨,碎的连骨渣都存不下来。

我看不到东西,听不到声音,耳边是呼啸的螺旋气劲疯狂旋转的巨大轰鸣。

五脏六腑似乎被撑碎成了一团肉泥,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的魂魄又将要离开身体。

到极限了……

我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动作,只是坚持着,用最大的力气,将这团疯狂旋转的雷电力量球拼了命朝外推了出去。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听到了清晰的碎裂声,就象饱满的气球被突然刺破,那种爆鸣和巨大的空虚感,让我几乎来不及看到前方桃花观究竟是什么样子,意识已经被黑暗吞没。

我做了一个噩梦,无数地火从地下喷薄爆发,桃花纷纷坠落,桃树被烈焰炙烤吞没,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空。无数的鸟儿和野兽四散奔逃躲避这天劫一样的的灾祸,道士们在狂乱中呼号奔走,有的衣衫被烧着了,然后在地下滚动着,哀嚎着,却无法得救。

谁也救不了谁。

似乎是地狱被打开了一道口子,无数绚丽而带着诡异色泽的光柱冲天而起,无数恐怖的尖厉的声音要不但要撕破耳膜,还要穿透我的脑袋。

不不!

这个噩梦太恐怖了也太真实了!让我醒来!

让我醒来!

快醒来!

似乎我的怨念真的有一定作用,眼前陡然间又回复了一片黑暗。

接着就是一片漫长的混沌,眼前再也没有什么真实和虚幻的分别,无数的光影,无数的声音。知觉一时象浸在冰水里一样寒冷刺骨,一时又象放在火中一样烤的几乎要融化。疼痛,麻痹,奇痒,酷热,寒冷……

心底始终迷茫而绝望。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有人……

那些声音也都渐渐静寂下去。

我眼前什么也没有,耳边也什么都没有。

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也无法判断时间的是不是在流逝。

我的意识始终象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包裹着,无法真正醒来。

隐隐约约的恐慌,这样的黑暗,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也许,我不会再醒来。

也许,我可能会在这种沉寂和孤独中疯掉。

我会忘记往事,忘记自己的名姓,忘记认识我我也认识的人……

忘记爱。

我拼命的,想让自己更清醒一些,我在回想自己所有的经历,上一世的,这一世的。作为人的,作为蜘蛛的。我前世的亲人朋友……他们的形貌都已经模糊了,我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曾经的三年同桌到底长着什么样的眉毛眼睛,无论如何只记得她是一张椭圆脸庞,但那张脸庞上……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我模糊的,想到李柯说。

他怕自己忘记,一遍遍回想,可是每想一遍都觉得记忆越来越靠不住。

我现在明白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恐慌。

越想记起,可是却越来越鲜明的觉得自己正在忘记。

沉重的无奈,最后化为虚无,甚至不可能听到一声叹息。

我第一次见到三六和三七,觉得她们一个热,一个冷……一个美丽,一个平凡。

不过后来相处久了,才知道她们其实,还是一个热一个冷,不过一个是面冷,一个是心冷。

美丽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美丽容貌和动听的话语可以愉悦眼睛和耳朵,但是,相处的时候,若是除了眼睛和耳朵别处都不愉悦,那也不行……

我的思绪没有条理,没有目标,拼命的把能想起每一件事都要想一想。

第一次见观主……说起来我从来没见过观主的真面目,甚至性别都搞不清,清朗的声音,宜男宜女。袍子颜色鲜艳,可是款式大方,也没有戴首饰……

观主到是他还是她?当然,作为妖怪来说,首先我们大家,都是它。

观主为什么要收徒?又不象那些大名鼎鼎的魔物妖王一样建自己的山寨招打手,把这么多不同种不同类大小不一的妖精们召在一起,这一次道士们来大举进犯,不知道有多少小同门枉死……天知道他们什么坏事也没做过或是说,还来不及做。他们都太小太弱……

我那团雷光扔过去,不会把他们也一起,呃……

这也说不定,毕竟我以前又没这么干过,这么干到底有什么后果我也不知道。

要是他们也殃及池鱼受了伤甚至,丧了命,那八成是死不瞑目,说不定变了鬼还会来找我算帐的……

唉,现在想那些也没有什么用,我自己说不定也已经是鬼或是将要变成鬼了。

其实变鬼也没什么不好,女鬼都挺哀怨凄美的,比如聂小倩……

李柯呢?他现在怎么样?

敖子恒呢?他现在又怎么样?

还有灰大毛,这小家伙儿可够机灵的,也许他能逃出生天吧……

希望他们都没事……

不过,我自己也知道,这只是个美好而又渺茫的希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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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短了点,昨天写了一章,可是怎么看怎么不合适,没感觉。所以这章是重写的。补昨天的,晚上再贴今天的。

四十四 大梦已过三百年

眼前依稀是旧日的路,桃花开的无比繁盛,这一角天都给映成了粉色。

我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去的路。

隐隐听见隔着花树有人轻声细语,声音似乎耳熟,却又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

我心里越急,那桃花迷阵越显的错综复杂,越没个头绪。

我放声想喊,可嘴却怎么也张不开。

心里一急,觉得背上燥热起来,偏又出不了汗。

我现在是个什么?是人?是鬼?还是妖?

我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在什么地方?

再一次努力时,忽然觉得双眼剧痛,强光如利剑一样刺进眼中。

我眯着眼,低低的呻吟了一声,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十足的嘶哑难听,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差点以为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我躺在一张石台上,头顶是平滑的灰色的岩石。

我向两旁微微转动头颈,这是间山洞,深而阔,洞壁光滑,干燥洁净。我头旁边放着一盏小灯,一点火苗只有黄豆般大,颜色却是有点诡异的绿。

这是什么地方?

我费力的撑着自己的骨头,慢慢慢慢的扶着石台,抬起头颈,坐起。

只这么简单的动作,已经累的我上气不接下气,眼前黑点和白点交错闪烁,洞里极静,就听到我自己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

我的两脚一沾着地,直接整个人就软下去扑在地下了。

这一跤摔的真重,我疼的泪花就在眼里转啊转啊,就差点要掉下来了。

身体象是……全是石头拼接起来的,最轻微的动作做来都无比吃力。

我扶着地,慢慢的再一次爬起身来。两腿没有一点力气,而且几乎是完全不听使唤,想抬起右脚朝前,可是使了两次力都没抬起,第三次我狠狠心,催动丹田真力,一股暖暖的热流直通到腿上,结果这一脚是出去了——直直的踢到了石壁上,痛得我嗷嗷的叫,这次眼泪是真的淌出来了。

“师傅!”

从石洞那一端遥遥传来一声呼喊。

我愣了一下,本能的反应过来,哑着嗓子喊:“大毛?”

“师傅!”

一点灰影闪动,灰大毛冲的太快,我又根本站不稳,结果就是他一头撞上我,而我象根硬木头似的重重的又一次摔在地下。不同的是上次是脸着地,这次是后脑勺着地!

“你个笨蛋老鼠,你想撞死我啊!”

“啊,师傅,你终于醒了!”灰大毛一双眼泪汪汪的瞅着我:“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呸呸,乌鸦嘴!我醒不过来对你有什么好处?嗯,难道你想欺师灭祖另投师门?”说了几句话,我的声音渐渐没这么哑了,只是喉咙干的厉害。

“不是不是,”灰大毛急忙解释:“师傅你躺了好久了……”

“废话少说,给我点水喝。”

“哦哦!”他答应着一溜小跑走了,没要片刻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灰色粗瓷罐子:“来了来了,师傅,水来了。”

我想自己捧罐子,可是两臂抖的象筛糠似的根本使不上力气。灰大毛捧着罐子喂我喝水,他这活儿干的可不怎么地道,喝一半洒一半,弄了我一身湿。

不过这么多清凉的水喝下肚,我觉得自己的力气精神都渐渐回来了。

灰大毛扶我又回石床上坐着,我问他:“我昏迷了多久?这是什么地方?”

灰大毛往我脚边一坐,抬起头:“师傅你自己能记得多少?”

“我不记得,反正啊,我觉得是短不了。”

灰大毛撇撇嘴,比出三根手指。

三天是不可能的。

“三年?”我试探着问。

他摇头。

我心里一哆嗦。

“三十年?”

他还摇头。

“那……那是……”

“三百年啦。”灰大毛叹口气:“师傅你没发现我现在的修为都不同了么?”

我傻傻的看着他:“是不同了……我现在是不是该倒过来叫你师傅了?”

三百年?

真的假的?

我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啊。

怎么可能……会睡这么久?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样儿了?”

灰大毛说:“这个么,说来话长,师傅你不要心急,先歇歇。我去拿些东西来,存了好久了,打算你醒了之后给你滋补用的,谁知道一存就存了这么长时间啊。”

他动作轻快机灵的又走了。

我靠在墙上,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的,一直在回响着灰大毛所说的,三百年。

三百年。

三百年!

那是十万多个日日夜夜啊!

曾经有人说,时间是最宝贵的,一天,一月,一年,比任何东西都要宝贵,一寸光阴一寸金的说话,只嫌不够,绝不嫌多。

可是我一闭眼再睁开,竟然就过去了三百年。

灰大毛又捧来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药瓶药包药罐药盒,看得我眼花。

“这么多?”

“是啊,积攒太久了。”灰大毛拿起一个青色带白色花纹的小瓶:“这是师傅你睡着的第一年里,敖公子找来的。”

他把那个放在一旁:“这个盒子里装的是凤前辈送来的补天丹。”

他一个一个数过来,还有三六送的百花醉散,还有桃花观主送的桃根酒,还有一些我都不太记得名字的相识送的东西。

“他们都安好……无恙?”

“嗯,一言难尽。”灰大毛拿着个深色木盒,看我一眼,没说话。

“这又是谁送的,什么东西?”

灰大毛的声音很低:“这是道士留下的。”

“什么?”我的声音也很轻,生怕力气大点,声音高点,会惊碎什么。

“那个李道士留下的。他活了八十三岁,和我一同守了你六十年……这是他留下的。”

李柯?

我茫然的看着那个盒子。

李柯他,已经不在了吗?

这一切,象一个拙劣的,恶毒的玩笑。

我以为睁开眼就摆脱了噩梦。

可是,并不是这样。

“师傅……你别难过。咱是妖,他是人,事情本来……就不会有什么例外的。他对你算不错,你领他的情儿也就是了,别太往心里去啊……”灰大毛在一旁不安的抓耳搔腮,看起来,漫长的时光和修炼过程并没有让他变的更沉稳。

“你,先出去一下。”

灰大毛不安的眨眼,盯着我不动。

“你先出去一下,我想自己呆会儿。”

“哦,好,那师傅你有事喊我,我就在洞外头啊。”

他一步三回头的走远。

我抱着那个盒子,手指抠在上头,不自觉的越抠越紧,盒子上的雕饰深深扎进手指头。

假的。

这都是假的!

我不可能睡了三百年!

我怎么会可能……会在没有你的三百年后才醒来!

假的,全是假的!

我把盒子越抠越紧,几乎要把它生生的抠成碎片一样。

“李柯……”

“你们是骗我的吧?捉弄我的吧?嗯?小道士,臭道士,你想骗我,没那么容易!你欠我的多着呢,我们,我们……才刚刚把心里话说明白,对不对?你藏哪儿了?嗯?快出来,我会生气,真的。你快出来,我就不怪你——”

“骗子!快出来!”

我抱着盒子拼命摇晃,盒子轻飘飘的,里面就象空的一样没有重量,我死命的发疯似的摇晃盒子,忽然一失手,盒子飞出去砸在墙上,然后又掉在了地上。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出来。

我手脚并用的,朝那里爬过去,把那个东西抢到手里。

那是个荷包。

很旧了,磨了边,褪了色。

我两手捧着那个荷包,岁月鲜明的在上面留下了沧桑的痕迹。

真的,过去很久了。

我咬着唇,尝到咸腥和苦味。

李柯。

你真的,不在了。

四十五 物是人非情难休

你说,你喜欢我。

我说,我也喜欢你。

雨夜里那个匆匆的拥抱,凉热交错的体温,那个轻的不能再轻的,试探的,悲伤的亲吻。

时光多么残酷。

我紧紧捏着那个荷包,缩着脚坐在那里。

我想哭,想喊叫,想……有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感觉。

哪怕连这世界都毁灭,所有人都不复存在,包括我自己在内。

可是我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把那个破旧的荷包放在唇边轻轻亲吻,把脸贴在上面。

这个是李柯重要的东西,我曾经在里面寄住过,那段时间,虽然有忧虑,也不自由,可是,却是我们唯一一段在一起相处的时光。相识超过十年,相处的时间却很短。

李柯,你当时看到我僵硬的尸体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吗?

绝望,满心都是愤恨,却不知道,该去恨谁?

我摇摇晃晃从地下爬起来,扶着石壁慢慢走到洞口。灰大毛正蜷着腿坐在那里,似乎也有心事。我一露头,他立刻跳起来:“师傅!”

“带我去看看……”我慢慢的,艰难的说:“他的坟在哪里。”

灰大毛眨眨眼,咽了口唾沫:“师傅,你刚刚醒来,还是等……”他看着我的神色很快改了口:“好,我带你去,就在外面山坡上。”

这个石洞很大很深,我住的那个洞只不过是个庞大的石洞的一个小角落,这里道路错综复杂,岔路极多。灰大毛带着我绕了好几个圈子,走了不短的路,才真正看到洞口。外面的光线更强,我用手挡住眼,听到灰大毛说:“师傅,那树下就是。”

天很蓝,蓝的耀眼。

我缓缓放下手,灰大毛指的是离洞口有几十米外的一棵松树,树下有座坟。

我缓缓走了过去,走的很稳。

奇怪,我不觉得多难过。

我冷静的走到跟前,看那块石碑上什么字也没有写。

我忽然想起,不太记得是哪一天了,李柯朝我笑。

他笑的时候会不自觉的眯一下眼。

有点稚气,没机心。

还有,他的唇边有个小小的笑涡,不太明显,不仔细就不会看到。

“为什么没写字呢?”

“我怕写不好……我也不想去求别人写……”灰大毛搔搔头:“我也不知道该在碑上写什么啊……师傅你要觉的不好,我马上下山去抓个会写的人来……”

“不用,这样就挺好。”

因为,我也不知道这碑上,应该写什么。

感觉要写的话,写上一万字个在上面,也觉得不够。

所以,一个不写,也很好。

就这样吧。

这黄土下面,埋的真是李柯吗?

我在石碑前蹲下来,可是腿不稳当,所以,蹲到一半的时候,就跪倒了。

我想起很久之前,那个迷路的小孩。

想到后来再见,那个人倔强的清亮的眼神。

我们一起关禁闭,他写字,我捣乱……

想到他吹笛子给我听。

真好听,我真想再听一次。

“师傅,你要是想哭啊,就哭一会儿吧。”灰大毛推推我的肩膀:“李道士人还不错啦,不是那种讨厌的道士,他还教我不少东西呢。”

“凤前辈来过一次,敖公子没办法总来,我和他在这里过了好多年啊,他每天都在你跟前坐着,说话啊,写字啊,都在你旁边。他说看着你心里就踏实……他没说,不过我知道他每天啊,都希望你醒过来。他慢慢变老啦,长出白头发来……”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草翻着绿色的波浪。

灰大毛絮絮叨叨的说话。声音细碎而平缓,听起来,就象草叶的簌簌声。

我好象听到了他说的一切,但又象没听到。

“后来他走不动了,就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我把他搬过去。嗯,他去的时候也在你旁边……我从外面进来,看到他就走啦。挺踏实的表情,头就靠在你的手旁边。后来我就把他埋在洞口了,他自己以前是这么对我说的,他说这样离你不太远……”

灰大毛偷偷看看我,我说:“你继续说,我在听。”

“哦……道士平时也不怎么打坐修炼啊,我曾经想过,看看他能不能想别的办法,活久一点,不要老……他说不用。他说啊,缘分这东西是不能强求。要是强求的话,可能原来能得到的东西也会失去。他说,只要你好好的,他就算没什么别的奢望了。”

笨蛋……

“嗯,我和他处的还不错啦,他可没有看不起我是个小妖怪的意思。我有次还问过他呢,他知道你是蜘蛛,怎么不害怕。他说你的心很好……再说,你是蜘蛛的时候小小的一小点,才比他的指甲大一点,有什么好害怕。我想啊,他肯定是,和别的人太不一样了。既然他连你这么毒的蜘蛛都不怕,那我不过是只小老鼠,他肯定就更不怕了……可是有一次啊,我喝醉了酒,就现了原形了嘛,他居然嗷一声,一下子从桌子跳过去了,跳过了桌子啊。原来他不怕蜘蛛倒怕老鼠……”

是吗?我都不知道,原来李柯怕老鼠啊。

嗯,他又没说过,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没遇到过老鼠,所以我不知道也是当然的。

太阳照在身上,额头很烫,可是我手脚还是冷冰冰的。

“嗯,还有,这个道士不吃荤的,所以啊,我和他的东西要分开吃,他就吃些松子啊黄精啊什么的,还常常不吃。有次我请他喝汤,喝完问他好不好,他说很好喝,我才告诉他是山鸡汤,那会儿他的脸色啊,哈哈哈……”灰大毛笑了两声,又突然停住声音,看看我的脸色。

“继续说啊。”我听的很认真。

有点嫉妒灰大毛,可以和李柯这样生活在一起。

这么多年,每天都看到他。可以说话,可以……看到他……

我却,再也看不到他了。

再也看不到了。

这些黄土,这个没有字的石碑,这漫长的三百年时光,把我们永远隔开了。

再也,再也见不到他了。

李柯。

四十六 沧海桑田心不易

天慢慢黑下来,夜色浓的象墨。然后似乎没过多久,东方又白了,太阳升了起来,霞光满天,灰大毛小声说:“师傅,先进去吧。”

我茫然的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都不会走了。

回头看的时候,这个石洞的外表很普通,真看不出里面别有洞天。

“这里不错吧?”灰大毛笑眯眯的邀功:“山明水秀,这个洞冬暖夏凉,还安全的很,旁人想找麻烦都不容易。”

“嗯。”我左右看看,晨曦和薄雾,四周的群山一片黛色,在浅灰天幕衬托下,看来浑然一体,的确是个很好的地方。

“对了,为什么我们不回桃花观?”我转头看他。

灰大毛犹豫了一下。

“说吧。”连最大的坏消息都听过了,桃花观要是倒了,散了,大家都死的差不多了,我也一点都不会再意外。

“因为……没有桃花观了。”灰大毛鼓足勇气说:“那个晚上,就是道士来围攻我们的那天晚上,不要说桃花观了,就是那片山都不见了。”

“呃?”

是我那团雷光给轰的吗?

“先进去再说吧师傅,这事儿说来话长了。你睡了三百年,这三百年可真是沧海桑田……”

是啊,的确是沧海桑田。

连灰大毛这不学无术的家伙都会用成语了,外面的世界,也许早就和我知道的不同了。

“这事儿我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灰大毛苦恼的皱着眉头。

“你慢慢说吧,我们时间多的很。”

他点点头:“嗯,那得从几百年前说起了,那会儿妖魔没有后来过的那么忍气吞声,道士们也没有这么猖狂的。桃花观主只是个小桃树精的时候,有个道行已经很厉害的前辈照顾他。后来,那个妖族的前辈不知道得罪了哪路高人神仙,被封镇起来,就镇在那个桃花山的地方,镇在地底深处。那里原来没有山,是他被封镇之后,桃花观主在那里住下来,那里慢慢成一座山,山上都是他种的桃树。他反正一直没死心,想把自己那位恩人救出来。隔了几百年。那些道士们虽然不知道这山下镇压了什么,可是却知道观主一定有所图谋的,所以一定不会让观主成功。嗯,观主想了很多办法,后来观主知道封镇时的五行阵因为阵眼有一个没有定死,所以这个阵法不是牢不可破。”

“缺了什么?”

“五行缺雷。”

我刚才其实一直心不在焉,灰大毛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连李柯也没有想。

可是听到这句话,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存在许久的疑问,慢慢的,得到了解释。

“缺雷?”

“对,据说当时斗法,土,水,火,雷,风,这些法宝是一套的,可是斗法时好象就少了一个,后来那个高人在封镇的时候,法宝不全,雷火之力就以符纸替代了。经过几百年,符纸本身的效力也慢慢褪了,所以观主他……觉得以雷火去冲破那阵法,应该行得通。可是普通的雷火哪有效力。所以,他开始收徒,栽培那些小妖怪们……”

我的注意力终于集中到这件事上来。

灰大毛不知想到什么,打个寒噤:“观主在弟子要经历雷火天劫之前就把,就把他们都封起来,关起来,等……等他觉得攒够了,如果这么多天雷之劫会在一夕之间到来,他想,一定能冲破那个阵法的……”

我愣了半晌,才想起来问:“那么,冲阵法的时候,这些受雷劫的弟子,会怎么样呢?”

“这个,观主恐怕就不会关心了吧……”

灰大毛和我一起沉默。

原来我们这些同门,牡丹师姐也好,桃直师兄也好,三六,三七,我,还有象灰大毛这样的小弟子,不管我们心地如何,修为如何,我们是什么样的来历有什么样的心情……这些统统不重要。观主只需要我们这些小妖经历劫数的那一刹那。

那也就是说,以前牡丹师姐她们,根本不是出师了,也不是被什么高人带走再修炼去了。

她们都,都被观主给……

“那,那晚,究竟……”

“是啊,观主应该还没攒够他要的数目吧,可是道士们来了。那高人传下来的法宝,还是缺一个雷,敖公子眼力厉害,也看出来这一点,所以召云唤雷,想冲破道士的阵法解桃花观的危境,后来加上师傅你那一下子,嗯还有,那会儿天雷劫云也恰好来了,不但道士的阵法被破开了,山底下那个阵法,也一下子就破掉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那,那些天雷下的,同门,桃花观的,其他人呢?”

灰大毛低着头:“我就见过几个……其他的,大概,都不在了吧?”

“哦。”

“不过,我听说,三六师伯她们还都在,我有同族见过她们的。”灰大毛努力想安慰我。

“嗯,那子恒呢?”

“敖子公子犯了什么戒条啦,”灰大毛说:“现在他换了地方住,不在碧水潭了,而且,似乎是……被关起来的,不能随意出来了。他上次来,还是趁着一个什么什么日子,看管他的人去参加一个什么大宴会,他才能来的。”

静了一会儿,我问:“那,观主呢?他和他要救的人,现在如何了?”

“不知道。”灰大毛摇头:“我其实也没见过他。一个小桃子精送来的桃根酒,说是那个观主让她送来的。从那天之后没人见过观主,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灰大毛捏着自己的衣裳边儿:“嗯,反正,师傅你别想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是啊,都是过去的事。

可是……

“师傅师傅,给咱的洞府起个名儿吧。以后咱要出去,人家要问咱家住何睡,那不能说是无名山无名洞对不对?”

我也想和他一起笑,但是脸硬的很,嘴角动不了。

“师傅,你说,起个什么名儿好呢?”

我觉得脑子里挺空的,想不出什么名字来,顺口说:“就叫……盘丝洞吧。”

“盘丝洞?这名字真好听……”

好听吗?

我不知道。

不过好听不好听,现在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了。

如果李柯在,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邂逅一段情,但是在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这是劫是缘。不经意间,一转身已是千百年。

沧海桑田,唯心不易。

四十七 此去京城路途远

也许那三百年不是白睡的。

不过我心里隐约明白,我的力量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多半是因为那天夜里,我抽取那些雷电之力,那些力量在我身体里积聚爆发造成的后果。

我的法力比以前……怎么比呢,如果以前我好比一辆小自行车,那现在的我就可以比拟法拉利……嗯,或者是波音七四七?

我不知道,我没和谁比过。

我就守在自己的盘丝洞里。

当一只安份的蜘蛛精。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正道损失不小,许多精英和后起之秀一起被轰的连个渣都没剩下,妖怪们蓬勃的发展起来,道士们缩起头休养生息。就表面上看来,正道魔道一片和平景象,大家都在拼命的加固自身。

期待来日。

我花了很大力气来修缮这个洞,包括外部装修,比如防护阵法,外面的绿化等等。门面也装点了一下,需要通过阵法,还得问个口令才能通关。口令是随机的,灰大毛穷极无聊的一次次出门,一次次去答口令。

前世看大话西游印象太深,所以我一看到洞口上方新錾上的镏金的“盘丝洞”三个古雅篆字,就有一种自己时刻在穿越的感觉……

不过我不是盘丝大仙,我只是个小小的蜘蛛精而已。

我座下的开山大弟子更是,说出来实在很丢人,是只耗子精。可没有春三十娘,白晶晶那样又魅惑又够气派。

盘丝洞里面也装修过了,弄的比天然生成的更加复杂,简直象个大迷宫。不客气的说,叫一个道士来,带着干粮走三个月未必能走出来。当然,迷宫亲身体验者灰大毛同学的体验感受是这么说的:“师傅,你给我的铃铛太好使了,就是我下次摇铃铛让你来救我的时候,你能不能来快点儿?”

嗯,修炼之余我还培养了一项业余爱好,学吹笛子。

其实我本来想学弹琴,感觉弹琴更有气质,而且我是蜘蛛嘛,爪子多,又擅长拨丝爬网的。可是没奈何,除非用我自己吐的丝做弦,否则那琴弦特别不禁用,一弹就断。可是用我的自己的丝——那声音跟鬼哭似的。灰大毛说,他一听就两股战战想上茅房。

幸好灰大毛对笛子的接受度比较高。

“李道士在的时候,也常吹给我听。”灰大毛解释:“其实他是吹给你听,我就在旁边听了。”

我会的曲子不多,于是经常把前世记得的那些流行的歌的旋律拿来吹。我就靠在松树上吹,一首接一首,吹到自己嘴干舌燥时才会停下来。

李柯陪了我那么久,我毫无知觉。

现在我陪他,他有没有知觉呢?

嗯,前世的我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可是我现在自己变成了蜘蛛精,所以……

鬼和神仙,应该都存在。

希望李柯能听到。

灰大毛倒是抖起威风来了,把周围的一些小精小怪教训的服服帖帖:“我师傅可是盘丝大仙,我是她座下大弟子。”

嗯,这座山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一年里下雨的日子特别多。

这对我是件好事。

修炼的日子乏善可陈,灰大毛每天早起去山顶吐纳修炼,我每天早起看看我那些阵法中的花草之类,这一看就能消磨大半天,然后另外半天去松树下吹笛子,吹到嘴唇都快麻了肿了,然后回洞,练练字看看书,早睡早起身体好。阴天下雨的时候除外,我也会爬到山顶去吐纳修炼。然后就换灰大毛顶着雨去照看花花草草,不过他不必去吹笛子——让他吹他也不会吹。

我靠着松树悠悠然又吹了支曲子,曲子叫什么名字我都忘了,嗯,对,好象是邓丽君的歌儿,我只在乎你。

是啊,我以前是在乎他,现在我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我叹口气,把笛子插回腰间,伸长手拔掉了坟上新长出来的一棵草。

灰大毛从树上跳下来:“师傅,有张贴子。”

“谁送来的?”

“一只讯鸟,”他又补充:“我不认识,从来没见过,不是这附近的。”

我没接贴子,一指点出去,贴子抖了一下,外面的封袋碎了,里面的纸自己在空中漂浮着展开来。

“谁写的啊。”灰大毛识的字不算多,这信上大半的字恐怕他还都看不懂。

“你师伯。”

虽然桃花观不在了,而且观主的算计……

不过当年我们几个同门里面,大家处的还算不错。

信是三六写来的,她已经得知我醒来的消息。这是拜灰大毛所赐,那些小精小怪的嘴巴又不严,况且这地方被我们占了,外面多少也有风声。盘丝大仙?嘿,我算什么大仙。

我继续看信,三六她先问候了我,然后又安慰几句,讲了一些她所知的外面的形势,无非是哪哪个妖怪又占山为王,谁谁又把谁的内丹算计了抢了。最后在信尾说她将渡劫,问我能不能替她护法。她的信跟他的人一样,乍一看冷冰冰硬梆梆的,不过字里行间还是透着隐隐的关切。

她这还是小劫,三百年一次。上次的灾劫中她能活下来,我也替她庆幸。

她现在住在离京城不远的一个叫黄林的地方,我把信纸翻转过来,在背面回复:“看到信了,就来。”

灰大毛在一边念叨:“人家来信这么长,你回信这么短……”

我把信叠好:“交给那鸟带回去。”

“哦。”灰大毛讨好的看着我:“师傅,也带我一起去吧。反正咱家也没啥值钱东西,阵法布好也不用人看家对不对?”

我看他一眼:“你就整天琢磨着下山去疯玩对吧?”

“哪有!”他撞天屈:“我只是偶尔琢磨琢磨。”

“好吧,收拾收拾,我们明天动身。”

灰大毛一声欢呼,转身儿扑向李柯的墓碑:“嘿,李道士!师傅要带我下山见世面去啦!你自己先待一阵子,我们很快就回来的。”

我看着那块没有字的碑,静静的站着,什么也没有说。

四十八 魔气纵横露端倪

叫了住在附近的小兔子精给我们看门,再布好了阵法,然后我和灰大毛离开了盘丝洞,前往京城。

虽然活了这么多年,可是我却真的没有出过什么门。京城那样远的地方更是一次也没有去过。虽然不至于下了山就不认得路,可是出门这件事,并不是认清了方向就行的。

我准备的交通工具是一辆鬼骨马车。

虽然听着吓人,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这辆车是用被雷米劈坏的,山上的一棵老树所制成。人们管这种被雷劈过的木头叫霹雳木,总觉得它有什么稀奇。其实是没什么稀奇。这棵老树运气不好,将要形成精魄的时候被雷劈了,一下子不但道行尽丧,命也没有了,留下的枯木也并没什么人们传说的用途。

拉车的是只野马精变的鬼,这匹野马天生灵性,但是后来伤了腿坠涧而死,精魄不散,常在山间游荡。我找了一张兽皮给它披上,让它来拉车。

我们的车在日出之后歇息,太快快落山的时候开始赶路。灰大毛一开始觉得不太恣意,它在山里拘了几百年,特别向往人间热闹。而我们赶夜路,昼伏夜行,路上自然是没什么人的。为了满足它的心愿,我还特地在一间客栈投宿了一晚,打赏丰足,让那客栈的厨子夜里爬起来给它整治了一桌上好酒菜。结果灰大毛吃吃喝喝太开心一时忘情,把尾巴都露了出来,险些让客栈的人看出破绽。

事后被我狠狠训斥的灰大毛委屈的说:“师傅你这么高的道行,还怕客栈里区区几个凡人啊?”

“这不是一码事。妖有妖路,人有人道,本来我们就不该和他们打交道。你不要以为你将来若遇到劫数我必然能帮你化解。若是作恶的妖,遇着的可不一定是雷火之劫。再说,好些人好好的打开门做生意,又没有惹到你,你平白吓到旁人总不是好事。”

他小声嘟囔了两句,不过倒也没说别的。

我不想再和人打交道。

不管是恩怨情仇。

我到老,到死,都不会忘记,我曾经遇上一个人。

然后,转眼数百年,一切都来不及。

我们并不是太赶,每天就是百十里几百里的行路。

那天清晨,途经一个叫三界的小镇,那里很偏僻,整个镇子上的人家不多,很安静。树木茂盛,黄的白的野花蓬勃盛开。两座丘陵之间窗窗的一小块洼地被收拾的平整,种了几畦庄稼。我们走岔了路,前方已经不是大道,槐树,刺桃,长野的杨树松树,还有不知道名字的藤蔓灌木挡住了去路,把前方的一切遮的密密实实。

“走错了。”灰大毛跳下车辕,用法术叫了一只地鼠出来问过:“刚才那个地方有个斜坡,咱们应该上坡的。”

“你是说,刚才那边的庄稼地那里?”

“嗯。”

我看看东面,太阳快升起来了。

“先在这里歇吧,天黑咱们再走。”

灰大毛爽快的应了声:“好嘞!”把那匹鬼马的缰绳松一松,车子架到一旁。我靠在车板壁上,给我们的车子和灰大毛都施了个隐身术,用蛛丝布下一个简单的两仪网,然后闭目打坐调息。

感觉到太阳应该是升了起来,外面似乎渐热了。

灰大毛在车旁边转悠,老鼠性子本来就如此,我也没指望他能踏实下来。

“咦,师傅,你来看。”

“怎么?”

“你出来看看。”

他的声音有些不同,我掀开车帘。

“那一边。”他伸长手臂指着山坳里一处地方让我看。

他指的地方,是一带黄色。

现在的季节,满山都是葱郁的绿色。所以那一道枯黄显的特别扎眼。长长的一条,象带子似的被绿叶夹在中间,向前蜿蜒。约有三步宽的距离,就象什么东西经过留下的带痕,这带子上的所有绿色全部枯萎,显的那么死气沉沉,令人触目惊心。

“师傅,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皱了下眉头,抬手又布了两道蛛丝,将马车前后紧紧护:“不要惹事,我们再休息一会儿立刻上路。”

“怎么?”灰大毛盯着那里看:“有什么了不起的同道在这里修行吗?”

我左右看看。

有同道是一定的,是不是了不起……却有待商榷了。

“咱不又不管闲事,不用担心吧?”

我看他一眼:“你也太不用功,我前些天刚和你说过”我凝神注目:“普通的妖哪来这么大的毒害,经行之处草木尽枯,除非是练那些极恶毒的魔功……”

“有多恶毒啊?”

“吸血吸精是小意思,也没什么毒性的。但是练僵尸功或是摄血魂就不同了。”两种都极残忍邪恶的魔功,残酷之极。僵尸功是将活的生灵活活令其染上尸毒,神智已失,身体不死,任施术者操纵。施术者能害的生灵越多,控制的僵尸越多,那功力也就随之增强的更多。比如以前有个万尸王,听名字就知道这妖怪绝干不出什么好事来。就算没杀了一万个生灵,几千个总是有了。其中不只是人,只要有灵性的生灵都包括在内。自然包括妖。谁说只有人类才弱肉强食,同类相残?恶毒的那些妖怪也并不例外。

摄血魂也是一样的邪恶,是将生灵的魂魄硬生生撕出躯体被邪术禁锢驱策,痛苦到了极致,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论你魂魄再痛苦矛盾都只能被这样折磨下去,除非施术者解除法术或是死了,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被我一说,灰大毛也害怕起来了:“师傅,那咱快走吧,我一听这个连尾巴尖的都竖起来了,这也太寒碜了,多恐怖啊。”

“你也不用这么害怕,谁比谁毒,那还说不定呢。”

能比我毒的,至今为止我还一个都没见过呢。

我不喜欢用毒,不代表我不会用。盘丝洞里有好些书,有的是李柯留下的,有的是敖子恒留下的,不管是他们中的谁放在这里的书,都是对我有用处的。看来他们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灰大毛看起来总算安心了一些,坐在那里眼睛骨碌碌乱转。

常言说的好,胆小如鼠。可见胆小不能怪他,这是他天生的本性。

四十九 白骨成精祸乱起

我布下了网,可是这半日过去,却异常安静,什么事儿也没发生。

唔,如果有只小獾撞到我的网上也算一件事的话,那么算是有件事发生过吧。

灰大毛兴高采烈的把小獾捉住:“师傅,咱把它烤了吃了吧?”

我看着那小獾水汪汪的,惊恐的眼睛,叹口气:“你怎么对吃这么执着呢?它才多大点儿?够你塞牙缝吗?放了吧。”

“哦。”灰大毛有点不情不愿的松开了手,小獾连跌带跑的逃走了。

“师傅,你说,那厉害的妖怪,会是个什么怪?”

“这个我可一时看不出来,有毒的东西天下数不胜数,连路边的草叶子上也有些毒呢,只是得看毒性烈不烈大不大。”

灰大毛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饼来啃,我盘膝打坐。

太阳穿过密林照在我们的车旁边,鬼马老老实实的跪伏在树下小憩,灰大毛被饼噎住了,又是捶胸又是伸脖。

白日没有动静,那妖怪多半也是昼伏夜出喜阴不喜光的。

我睁开眼,林中静寂,夕阳西斜。

灰大毛睁着他的一双小眼儿左瞟右看,我觉得他那个尖尖的头,小小的眼,若是把胡子留起来,那可真是……尖嘴鼠腮……

“到我身旁来。”

鬼马和灰大毛都安静的凑过来,我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头顶最后一线即将消失的太阳光亮,嘴角微微弯起,一抬手,晶莹的蛛丝朝上疾射。蛛丝去势极快,带着一道呼啸的尖厉风声。

头顶的树枝树叶哗啦啦一阵晃去,我手指拨弄蛛丝控制着它改变方向,灰大毛抱着头,把自己尽量缩起来,甚至想让自己钻到鬼马的腹下去。

我摇摇头,蛛丝绕了一个圈,倏的化为一个光点又收了回来。

“师,师,师傅,是不是那妖怪来啦?”

“没来,刚才是它在试探。”

灰大毛最关心的问题是:“师傅,你和它谁厉害?”

“笨蛋大毛,要是它厉害,你说它会一试即走么?”

“对对,它一定没有师傅你厉害!”灰大毛点头:“那师傅,咱赶紧上路吧?”

“嗯,好。”

鬼马又拉起车,灰大毛挥挥他的尾巴充当马鞭,卷来卷去的自己抽空气抽的啪啪响:“驾驾,上路啦。”

忽然前方一黑,象是平地上陡然冒起一层雾。

一个模糊的黑色长形……在雾里现出影子来。

“这位姐姐有礼了。”

声音倒是脆脆的,不过我完全没耐心应酬它。

“别挡着我的去路。”

“姐姐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请教一句话。姐姐法力高深,远非我所能及。想必姐姐的见识也一定更广博……”

灰大毛鼠假虎威的说:“喂,我师傅说了,你别挡我们的路,快让开。”

我问:“你想问什么?”

“这是我的一个疑难。请问姐姐,尸毒,金石之毒,草木之毒,三者合而为一,却如何并不比三样毒单独分开更有效力?”

呵,这妖怪。

我注目那团黑雾:“想请教于人,也得有些诚意,藏头露尾算什么。”

我屈起中指,以拇指相扣,向前弹出一团劲气,那团凝聚的黑雾被狂风劲气吹的四散无踪,露出中间那个裹着黑布的骷髅状的妖怪来。它的身体并不全是白骨,有些地方有青灰的皮肉遮挡,脸上有一层灰白的象发面糊糊一样的东西,即使对审美特别没研究的灰大毛,也嫌恶的朝后再缩了缩。

“哦……”我看出来了,看出来的同时没来由的觉得好笑和荒唐。

盘丝大仙遇到了白骨精……嗯,难道我应该顺应潮流收它为徒吗?

打住打住,我没那么闲。

再说这个尸毒猛烈,心性难测的妖怪,我实在喜欢不起来。

既然是一具人骨,生前之事不知道她还记得多少。世上白骨多了去了,可是有怨念有毒性能成精的可是没有几个。我家的鬼马不算,它是爱自由有灵性的马鬼,披上张有法力的兽皮,变了只鬼还是继续它热爱的奔跑事业。这个白骨精却十分专注的钻研魔功妖法和用毒,不是一回事。

“毒也有性,你既然是白骨成精,那么也是趋阴避阳的了?”

“是,这是自然。”

“毒性有阳性如火的,也有阴寒如冰的,你弄各种毒,未必哪种都适合你用。我对这些毒不喜欢,只劝你一句,贪多嚼不烂,多不如精。”

它恍然,朝我拜了一拜:“多谢姐姐赐教了。”

“先别忙谢,我也有事问你。你生前何人?因何而死,葬于何处?是怎么练得的法力?”

“姐姐见问,我不敢隐瞒。我十六岁即亡,全家二十二口都被仇人杀死,我被弃尸于山涧深潭之中,潭水阴寒,过了百年,我渐得了法力,开始修炼。”

我问:“寒潭?在何处?”

它回手一指:“就在那边山中。”

我转头看了看,点头说:“好,我们要赶路了,你让开吧。”

它恭敬的闪到一旁,灰大毛一边嘟囔:“我家师傅心情好,不计较你冒犯还指点你,你就不咸不淡的谢一声就完了……”

“大毛!”

“是是是,我不说话了还不行么。”

鬼马撒开四蹄,马车向前疾驰,一眨眼就把那只不知道是叫僵尸怪合适还是叫白骨精合适的妖怪甩了个不见。

“师傅你问它来历,是想做什么呢?”

我唔了一声,没说话。

月亮升了起来,山石子路上象是洒了一怪银辉,小石头在地下闪着柔着的点点微光。

我就是有点奇怪。

也许是天时地利都合适,又有怨气,那个家伙才成了气候吧?

不过,还是有点奇怪啊……

或许它有什么奇遇,隐瞒了没有说出来。

算了,反正不关我的事。

离三六说的她即将遇到劫数日子还有半个来月,以我们现在的脚程要赶到京城,时间是很宽裕的。

不过,我却总有种感觉……

这次京城之行,也许并不会非常顺利。

鬼马跑起来一点马蹄声也听不到,呼啸的夜风从车窗外掠过。

我的心情就象是银月下的夜,有一种不确定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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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的话好多,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是说我的脚充了血打了泡?还是说我的腿和膝盖又肿又疼?还是说我起了痱子……

唔,好吧,我想说,我再他XX的不出门旅游了!

我要回家!!!

五十 大毛魂迷狐狸精

灰大毛实在不是个能忍受寂寞的,在山上的时候,没有什么外因诱惑还能强自克制,到了山下他是怎么都静不下心来。上次要求去客栈吃饭,这次又说想去前面镇上听戏。

“师傅,真的,咱们就远远听一折就走,行不?我听说那个花旦唱的可好啦,那长相,那身段儿,那嗓子……”

我无奈的看他,他渴望的看着我:“行吗?”

“一折。”

“噢哦!”灰大毛立刻挥着尾巴指挥鬼马改变方向:“走走,去前头听戏去喽!”

这个镇子并不太大,我在外面远远看了几眼,很怀疑这么小的镇子有什么好的戏班子。真有灰大毛说的那么出色的一个旦角,唱的红了,也早就不会在这里待了吧?

灰大毛找了个不错的座位,在戏台子对面的一座两屋小木楼上,靠东北角弄了张桌子,桌上还摆着茶水,糖瓜子什么的。马车就拴在门外的柱子上,锣鼓一响,戏开始了。

灰大毛瞪着眼张着嘴,看的如痴如醉。

我手里捧着茶盏,看着那个挑帘子亮相的绝美旦角,心里面隐隐的觉得奇怪。

那是个妖精,我看得出来。

我奇怪的不是这个,而是她身上的妖气,淡薄的我几乎感觉不到。

按理说,这镇子这么小,她的妖气我应该一进镇就能感觉到才对。可是现在直到见了她的面,我才刚看出来。

这不合情理啊。

她的道行没那么高深,却怎么能掩藏自己的妖气和踪迹。

灰大毛表情晕晕乎乎的说:“师傅,她,她看我了……”

没错,她的目光是往我们这里扫了好几眼,不过看的是谁,那可就难说了。

我注目看着戏台周围的其他人,有几个明显是色欲薰心的家伙坐的离台子最近,看起来也绝不是单奔着听戏而来的。他们面白唇青,不是普通的因酒色而虚弱的模样。

被这个妖精吸了精元去吗?

花旦暂且退场,我站了起来:“走吧。”

“啊,师傅,再听一折,就一折……”

“走。”

我头也不回的转身下楼,灰大毛无可奈何的跟在我身后,极为不情不愿,脚步拖拖沓沓的:“师傅,我没别的意思,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我听的不耐烦,回头抬手在他额头上重重敲了一下:“你给清醒些。那狐媚子这么一点浅薄的迷惑之术就让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灰大毛原地愣住,忽地的打个了寒噤,眼神回复了清明:“啊,师傅,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中了狐狸精的魅术。”

我心里也有些凛然。

这只法力不算太高的小狐狸精,是怎么掩藏自己的妖气,又是哪里学来的如此厉害的一招魅术?当然,我看她的身段脚步,她也没什么其他本事了,大概也就一样魅术还拿得出手,不但迷惑男人,连公老鼠都难逃她的掌握。

我真的见识太浅了吗?

这些罕事书上也没提过,以前也没有人教过我。

我的常识之中,从来不包括这些罕异的事。

“真是……”灰大毛恼火了:“耍把戏耍到我头上了!该死的狐狸精!我回去收拾他!”

“算了,我们赶路要紧。”

狐狸精吸人精元修炼,也算是狐狸们的一种主流修炼方法了。她应该还有分寸,没有把人吸的过头,弄出人命来,这小镇上应该还没有人因此丧命。

我去管她的闲事作什么?她刚才一直偷偷瞟我,虽然脸上妆很浓,可是眼睛里闪烁的不安我还是看的很清楚。

怕我是来和她过不去的么?

我可没那么闲。

“真是群魔乱舞啊,现在什么东西都以为自己了不起了,”灰大毛小声抱怨:“怎么最近经过的地方,好多妖都混迹人间了?”

我坐上车:“你这是羡慕,还是嫉妒啊?”

“不是的师傅,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情不对头嘛。人群里七情六欲错乱杂生,对修炼很是不利,可是这一路走来,大小妖怪混在人群里的实在不少。难道它们都不想好好修行,只想着玩玩玩?”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我靠在车中:“你自己难道就勤快老实?你要真老实,那今天非要闹着来听戏的又是谁啊?”

灰大毛不大意思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师傅……我就只是想凑个热闹嘛……”

我没说话。

其实灰大毛的想法我并不是没想到过,只是……

那些妖,那些人,那些事,与我何干呢?我只不过是穷僻地方的一个小山洞里的蜘蛛精罢了。

妖要害人也好,人要灭妖也罢。

走更多的路,经过更多地方,见了更多的人。

还有,妖。

也许我沉睡的三百年里,发生了许多奇异的事情。

快天亮的时候,鬼马的速度提升到了顶点,风驰电掣一般穿梭在荒野山间。听说它很有可能是天马遗脉,只可惜现在只是一只作为马的鬼,不会再有什么好的际遇了。

“师傅,前面……”

“什么?”

“您看看。”

鬼马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我掀开车帘向外看。

太阳还没升起,但是许多鸟儿都向一个方向聚集,整个天空都快被它们的翅膀遮住了,很是壮观。

“呃……”

这情景委实有些眼熟。

难道有凤凰在附近吗?

我认识的凤凰只有一个。

不过凤宜他们据说在桃花观湮灭后,也举族搬去了别处,再没有往来,也没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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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了。

虚脱了。

这章少了点,等俺歇过来会勤快更新的。

五十一 一坑一洞有天地

“师傅,咱们要不要去看看?这些鸟在搞什么名堂啊?”

我看他:“你是鸟吗?”

“不是啊。”

“我也不是,所以这些鸟集会干我们什么事,快赶路吧。”

灰大毛答应一声,鬼马重新加速,带着整辆马车朝前飞驰,快的似乎都要飞起来了一样,转眼间把那些鸟儿甩在了身后。

有灰大毛在,识路不成问题。就算他也不认识路,但是却可以找当地的同族打听情形。

“嗯,师傅,刚才我问到了,翻过前面那山,我们在那里可以乘船,然后三天后就能到京城,已经很近了。”

“好。”

“还有,刚才我那个同族的老耗子说,最近几天这里的鸟儿很多,很异常,这时节又不是北迁南归的时节……”

“嗯。”

“师傅,我同族说前面有一片瓜地,我们去摘几个瓜来止渴充饥吧?”

我无奈的看着它:“你怎么就是忘不了吃?你到底是老鼠还是猪啊?”

“唉呀,辟谷那些是道家才讲的,我吸取日月精华修炼又不是说我就不能吃东西了对不对,五谷养气,瓜果养神嘛……”

他这些歪理都从哪儿看来的?他真是耗子精吧?不是哪个猪精变的?简直与天篷元帅有一拼啊。

他一溜烟似儿的去了,半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雪亮的电光,接着是一声要把人耳朵都震麻的雷响,好象一个沉重的东西就在头顶碎裂开来,那种震慑即使经历过许多次也不能够视若无睹。

我抬手一挥,马车顶盖从中打开,我的身形从车中腾起,就这样悬浮在半空之中。

雷电轰响,我闭上双眼,心中一片清明。

那些雷电进我的身体就仿佛进入了一架精密高速运转的机器,将那些雷电之力吸入身体,然后转化为我自身的法力,再存储起来。

唔,打个比方,我现在好比上辈子上网时用电脑在下载东西,下载的就是雷电之力,无线连网,下载好的东西存入硬盘……

这阵雨来的急,我本以为下着一会儿就会停,不过雷声渐悄,雨却越下越大。我落回马车上,忽然想起来,灰大毛呢?

难不成偷瓜偷的迷了路?

又可能,是在哪里躲雨了?

这家伙。

我吩咐鬼马一声,它乖乖的站在原地不动。我在马车上划了一个避雷的简单符语,转身朝灰大毛刚才走的方向行去。

地下湿滑泥泞,我足不沾地,身上也没有被雨水淋湿,过了这一片林子,果然看到在微弱的闪电光亮之下,前面是一大片瓜地,远远的地头还有一个小茅棚,显然是看瓜地的人所住的,不过这会儿天时不好,棚子里没有人。

我在地边停下来,喊了两声:“大毛,大毛?”

雨声哗哗的,听到灰大毛的嗓门儿就在我身前不远,很沉闷的回答:“师傅,我在这里!”

我左右看看,又想到那声音似乎来处比较偏下,低下细细寻找,果然在一片瓜藤瓜叶中,发现一个黝黑的洞口。

“大毛?”

“师傅,我掉进洞里出不去啦!”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个笨蛋,今天又没有喝多酒。爬不上来你不会变回老鼠么?”

俗话说老鼠天生会打洞,他个笨蛋老鼠怎么会掉进一个土洞里就出不来了?

“不是啊,师傅,这里面好象有什么禁制,我的法力使不出来……”

奇怪。

这里山不奇地不秀,不象是会有法阵玄机的地方啊?

我说:“那我抛条丝下去,你快些上来!”

“好好好!”

我为了保险,抛下去的是最牢靠的纵丝,等灰大毛一说抓住了,我立刻收劲,转瞬间就把他从地洞里拖了出来,这以看来这洞也不很深,大约离地也就两丈左右的距离。

“你受伤没有。”

灰大毛现在可真是一身灰泥,又脏又癞了,一上来就呸呸的吐泥水。

“没伤……咳咳,反正我知道师傅你肯定会来找我的。真邪门儿,哪有瓜地旁边挖这种坑的……”

“瓜地就算挖坑也陷不了你这只耗子精。”我问他:“下面什么样儿?”

“黑糊糊的我什么也看不见,不过下面比上面要宽的多,我试着爬了两下,感觉这象是个置于地下的葫芦形状,嘴儿小肚大,四壁滑的要死。而且我在下面莫名的没力气,法力也使不出来。好象一下子,一下子打回了原形似的,真是……”

“是么?”

听起来十分诡异啊。

不象是道家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行了,你先歇口气定定神吧。”

这会儿雨也小了,天还是黑的很。

不妨到天亮再看看这地洞有什么玄奥。

结果灰大毛这没出息的居然连滚带爬就扑到了离我们最近的最大的一个西瓜跟前:“好好,我先吃口瓜歇歇,师傅你也来一个?”

我呸。

我叫了马车过来,自己盘坐养神,雨声渐悄,天色渐白,耳中可以听到各种清脆的鸟儿啼鸣,越过我们的头顶,朝着我们来的方向飞去。

灰大毛的肚子撑的就好象一个瓜,身边全是瓜籽瓜皮,摸着肚皮心满意足的靠着车轮子打盹。

“哎呀,我的瓜!”

一个负锄的农人大惊小怪起来,我抬抬下巴,灰大毛乖巧的过去跟那人解释,夜里遇雨在这里歇脚,吃了他的瓜,我们赔钱,然后两吊沉甸甸的铜钱递过去,那人换了笑脸,又摘了两个瓜送给我们。

灰大毛趁势问他:“老人家,你这地头儿怎么有个坑?人要掉下去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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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是补昨天的,昨天实在是撑不住了,坐在那儿一直觉得身体在向下沉……

五十二 葫芦是宝却没盖

那瓜农把锄朝地下一拄,看起来是对灰大毛大起知音之感,长吁短叹:“快别说这个坑了。我们原也是山外不好过活迁来的,好不容易这一块地平坦些,又种不了别的,只种些瓜菜,到瓜熟时挑出去卖些勉强糊口。可是这地头这个坑,真是让人犯愁。拿土填吧,填多少下去都好象没有用。拿石头盖吧,今天盖上明天就不见了。好在这荒僻,平时没什么人来,倒是没有人掉下去过。”

“哎呀,我……”

“大毛。”我睁开眼:“你别这么多话啦。人家是来照料瓜地的,被你拖着都干不了活儿了。”

瓜农说:“不忙不忙,我也就是看着昨夜雨大,我屋上的茅草都给掀跑了,所以来看看瓜地有没有什么事情。看起来倒是还好,就是叶子伤了些。”

灰大毛和他在田边找了块不湿的石头坐下,有一句没一句的问他什么时候迁来的,这洞是不是早就有了,絮叨了半天,还从我们车里拿了肉饼什么的请他一起吃。

那个人说的就更详细了,他家在他小时候就迁山里来了,在这儿住了有三四十年,这个洞是既不变大,也没被风沙填埋,和初来时一样。他小时候在田边走都很小心怕掉进去,不过后来地势一熟,闭着眼走到这里都能记得绕过去。

说到了下晌,那个瓜农走了。他倒挺热心,邀我们去他家坐坐,我们推辞了他。

灰大毛抓头:“这个洞,看来还真蹊跷啊。”

“唔,确实如此。”

我走到那个洞旁边,现在是白天,看起来那个洞平平无奇,洞口附近的瓜叶大概是被灰大毛踩坏了几片,洞口的泥还很潮湿。

看起来直径一尺半两尺左右,唔……灰大毛昨天就算一脚踩空,再加上夜雨地滑,也不会一下子就掉下去吧?更何况掉下去了爬不上来,的确十分奇怪。

“你在这儿守着,我下去瞧瞧。”

“啊,不行!”一向软弱的灰大毛忽然强硬起来,一把拉住我:“师傅,这下面邪门儿的很,千万去不得!”

“不要紧,我……”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灰大毛头摇的象波浪鼓:“我掉下去了有师傅你救我,可你掉下去了谁能救你?我可力小能微。师傅你是万万下去不得!这洞邪门的很,可是又没横在咱们路上,咱们赶路要紧,不要理会它就是了。”

“话不是这么说。”我瞥他一眼:“你下去上不来,可不代表我也上不来。你当我和你一样啊?”

“不行啊,师傅……”

我指指脚下:“你看着这条白丝,丝不断,我是肯定会回来的。”

不等他再给我找事,我纵身便跳下了洞里。

我可不是灰大毛那样的笨蛋,一头栽下去什么也干不了。

一层蛛丝构成的网散布出来护在我的周身,这网我织就之后又炼制了许久,这次还是头一次用。

这蛛网上莹光的照亮让我可以在这个地穴里看清楚周围的一切。

四周是坚实光滑的褐色墙壁,看起来不象木,不象石,我用蛛丝在上面点了一下,这根黏性极强的蛛丝在上面也只打个了滑,又垂了下来。

滑的不可思议。

我的脚踩到了实地,却有站不稳的感觉。

不过我在这里,并没觉得自己法力不能施用。

也许我和灰大毛道行高低相距太远,所以我不会如他一样没用吧?

不过大毛没有说错,这里真的象个葫芦一样。

不过一般葫芦不会长这么大个儿的。

莫不是天上的葫芦?

我自己为这个想法失笑。

不过,正因为看不出什么玄机来,我才会觉得更加奇怪。

就算这里滑的很,就能把灰大毛困在这里了吗?

“师傅,快上来吧。”

“师傅,你没事吧?别多待了,快上来啊。”

“知道了,你别再喊了。”

我的灵识朝四周查探,也感觉不到什么异状。

没异状才更奇怪啊。

没异状昨天灰大毛怎么困着出不去的?

我再一次将蛛丝投了出去,不过这次用上了劲力。

太滑了,即使用了七成力气,能洞贯铁石,比刀剑还锋利的蛛丝也没办法在这洞壁上留下哪怕一丝痕迹。

嘿,有意思。

“师傅!快上来啊快上来!”

灰大毛哀叫不绝,我给他叫的根本静不下心来。

“知道了,就来!”

我一紧白色的蛛丝,跃身出了这个地洞。

阳光重又照在身上,有种暖意。

灰大毛几乎是扑上来抓住我:“师傅你没事吧?我可要吓死了。怎样?怎样?下面有什么怪事?”

“没什么,除了滑一点,硬一点……”

我微微笑:“你退后点。”

“呃?”

“退到后面去,起码十丈。”

“师傅你要干嘛啊?”

“你别这么多话。”

灰大毛犹豫着退了一些,又退了一些。

我抬起手,数道紫黑的蛛丝迅速纠缠而上,形成了一条在空中悬浮舞动的鞭子。

我给这鞭子起名叫百舞。

我挥着鞭子,重重朝地下抽去。

轰然声中,坚实的地面裂开了一条大缝。

灰大毛在一边大惊小怪:“师傅啊,其实我不怎么生气,你不用抽这个洞给我出气啊……”

我不理它,继续朝地下抽。

“师傅,真的,这洞肯定又不懂疼,你别累坏了自己啊,快停下吧……”

地下已经被抽的裂崩纷迭,四周的石块塌陷下去,那个洞口四周的,朝地下延伸的部位,也渐渐有了轮廓。

“咦?象个大葫芦。”

本来就是个葫芦。

在里面的时候也可以看出来。

这个葫芦……

唔,个儿大了点。

烟尘落定,灰大毛又凑了回来:“师,师傅,你说这是不是神仙埋在这里的葫芦啊?”

“不知道。”我摇头,忽然有所感觉,转头向后看。

一个穿着煌彩华衣的身影,正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太阳快要落下去了,那人的衣裳头发面容都象是一团燃烧的流火。

“凤,凤前辈?”

灰大毛有点口吃的喊了出来。

我的惊讶一点都不比灰大毛要少。

“我说这边怎么地动山摇,原来是你啊。”凤宜薄薄的唇微微抿起来,看起来比我这蜘蛛精还漂亮多了,不愧同凤凰的说:“你总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又不是鸟,鸣什么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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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是今天的份儿。

今天去上瑜伽课了,算一算这是生平第三次,那个手头倒立,我居然立起来了>o<~~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我不可能成功的。

看来人的身体还是有无限潜力可挖的。

五十三 凤凰蜘蛛不对盘

当然,面上还是得客气。不说他是前辈,就单说道行,我离他就差的远着呢。

“在此地竟然遇到了凤前辈,实在是意外之喜。”

“你又来这套了,趁早有话直说吧。”他说:“你一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脸上就象抹了三斤辣椒面儿一样,难看的很。”

他……我……

这只骚鸟……

我真是生可忍熟不可忍,就是熟的忍了那吃下肚去也不能忍。

死凤凰真不给人留面子。

“前辈要是没事,那我们就走了。”

“且慢。”他一抬手,意态潇洒,又带着那种目中无人,不,无妖的派头:“你把这里折腾的一团糟,拍拍手就要走了?”

我瞥他一眼,唉,这人的样子实在太瑰丽耀目,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男人漂亮成这样,实在不是件什么好事,怪不得他这么多年一只母鸟也找不着,就自己鳏寡孤独的过。人常说寡妇内分泌失调脾气怪,这鳏夫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他个寡鸟计较。

“难不成,这地方是凤前辈所有?”

“那倒不是。”

我猜也不是。

“不过这一处却是远近村民和灵兽的们公认的福地,你们昨夜在这里盘恒,今天又在这里折腾,自然我也得了消息。”

我看看他:“那凤前辈的意思,是让我把这些土再填回去?”

灰大毛忙说:“哪用得着师傅干这活计,我来填就好。保证给填的又平又实绝不出错。”

“我说了让你们填土了么?”凤宜白了我们师徒俩人一眼,走到近前。他招了招手,忽然那个露出来的葫芦状大土锥开始飞速旋转,上面残留的土块儿四下喷溅。没错,就是喷溅,好象上辈子看到的那种高射机枪,一分钟打上千发子弹的那种,把上面的土块都甩了下来。

凤宜弯起一根手指:“来。”

一个褐色大葫芦飞速缩小,飞了过来落在凤宜手中。

灰大毛放下刚才捂脸的手,睁大了眼:“师傅,这还真是个葫芦啊。昨天我竟然是掉进了一只葫芦里。”

我虽然和凤宜总是不对脾气,不过我对这葫芦也十分好奇:“凤前辈,这葫芦可有什么玄奥?”

“哦?那倒也没有什么。只是肚大能容,不管什么东西都装的进去。只是这个葫芦盖子早就失落了,所以单一个葫芦就没有用,装进去东西保不齐还会掉出来。”他顺手把葫芦塞给了我:“喏,许久不见,这个算见面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