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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对不起,滚远了》》 · 悦薇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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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又从袖子拿出一只粉色锦袋,从里面倒出一颗粉色药粒,窃笑着丢进了小瓦罐中。勾栏院里,最不缺的就是春药,她要让斐墨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却又不得不与她温柔缠绵!

哼,妙小清呀妙小清,想得到一个男人,不是放在心里想想就行了,得靠手段,手段知道吗?

拿起勺子又搅了几下,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呼唤:“妙姐姐,妙姐姐。”声音渐渐靠近,红鸢皱了皱眉头,这关头又是哪个多事的来找她作甚!但听着那声音就快找到这里来了,不能让人发现她在这里,万一事后怀疑到她身上,凌云盟内这么多高手,她不一定能够顺利逃脱。反正药已经下了,又快到午饭时间,刘婶估计也快回来了,那几个药奴得按时吃药,整个计划应该没什么问题,她只管把那人打发了再去找斐墨也来得及。

思及此,她迅速地从厨房的侧窗翻了出去,那侧面就是杏林,绕出去就是客房后院的主道,正好与来厨房的必经之路并排,这样就不会让人起疑了。

独孤岸又与黎青黎湛还有少林寺等几大门派商议刺龙令广泛出现之事,风凌波作为三绝庄的代表也参与其中,兮兮一个人呆得无聊,一时又找不到黎宁儿和霍清尘,突然忆及斐墨的身体,便想着来厨房问问今天炖了什么汤,她去看他的时候正好可以带过去。

“刘婶刘婶,今天给墨哥哥炖的什么汤呀?”兮兮人还没进厨房的门声音就先到了。正好刘婶刚和阿发把买来的猪肉腌好,听见兮兮可爱的声音便眉开眼笑地应道:“兮兮丫头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别看兮兮平时木木呆呆,来凌云盟的时间也不长,在盟内的人缘却是极好。且不说原本就与她交好的风凌波等人,连黎宁儿这样娇蛮任性的大小姐都和她成了好朋友,此外她对任何人都没有世俗偏见,对刘婶这样的下人也很有礼貌,每次见了不仅乖乖地叫人,看见她提着重物还主动上来帮忙,平时也会跑来厨房帮她看看小火洗洗菜什么的,阿发个子长得矮小,相貌也比常人丑陋,青黑的胎记占了大半张脸,可是兮兮从来不以貌取人,见到他总是甜甜叫着“阿发哥哥,阿发哥哥”,虽然那么甜腻腻的声音总是配上一副极为肃穆的表情……

总之在刘婶阿发他们心里,兮兮是个既美丽又招人喜欢的姑娘。所以刘婶儿经常都会给她留很多好吃的东西,阿发也会时不时地用小草编些可爱的小蚂蚱小蜻蜓给她玩儿。

这会儿听到小兮兮又来了,他们自然十分高兴,刘婶从厨柜里拿出一包糖渍杨梅,看兮兮蹦蹦跳跳进来了,笑着拉过她的手,将零嘴儿递到她手里说道:“兮丫头啊,来,这是刘婶早上买菜的时候给你带的,酸酸甜甜的杨梅,吃吃看喜不喜欢。要是喜欢哪,刘婶下次还带给你吃。”兮兮这小家伙又乖又可爱,她简直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疼到心坎儿里去了。

“谢谢刘婶儿。阿发哥哥好。”兮兮乖乖道了谢又叫了人,然后“啊唔”一口含住刘婶递到嘴边的杨梅,边让杨梅在嘴里滚来滚去边不停地点头说道:“好好吃。”刘婶见她这副可爱的模样,笑得更是欣慰满足。

阿发羞涩地将手中用细竹篾编成的小花篮递给兮兮,轻声细语地说道:“兮兮,这是我新做的竹篮,送……送给你玩儿。”因为相貌的关系,阿发有着深深的自卑,在人前几乎不怎么说话,整个人在盟里也没什么存在感,只有兮兮从来不会忽略她的存在,实心实意地唤他一声哥哥。

“谢谢阿发哥哥,我可以用它装东西吗?”风姐姐送她的胭脂还有她的药丸子还有她吃不完的零食等等,她都想装在里面。

“嗯,可以的。”阿发腼腆地笑着,脸上的青黑胎记随着表情的动作而皱了起来,看着甚是恐怖,但是刘婶和兮兮却并不害怕,刘婶是因为习惯,而兮兮,看到的却是阿发善良的心意。

“刘婶,这是给墨哥哥炖的汤吗?”兮兮一边含着杨梅,一边指着瓦罐问道。

“呵呵,这个不是,那个小的里面才是,今天炖的野参乳鸽汤,既滋补又养颜。”虽然才来凌云盟不久,那个斐公子的爱美心性在凌云盟可是出了名的。听说现在病了,肯定会对渐渐憔悴的容颜不满!今天这道汤正好啦!

“刘婶,这汤闻起来苦苦的。”兮兮嗅了嗅说道。墨哥哥要喝这么苦的汤,好可怜。

“里面加了很多补身的中药材,当然会苦啦。斐公子是男人,不会怕苦的。”刘婶摆了摆手,继续忙着摘菜。

兮兮吸吸嘴里甜滋滋的杨梅,突然灵光一闪,兴奋地问道:“刘婶刘婶,可不可以在汤里加杨梅啊?杨梅甜甜的。”

“加杨梅?嗯,应该可以加吧。”刘婶笑着回了一句。

兮兮便将杨梅一颗一颗地丢了进去,看着十几颗杨梅在汤里跟着翻滚,她心想,这下墨哥哥应该不会觉得苦了吧……

“来来来,刘婶来看看啊,恩,这汤够火候了,刘婶马上就能把它装到盅里,陪你送过去给斐公子了。”

“刘婶你忙,我自己可以送去!”兮兮学着黎宁儿的招牌动作,豪爽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虽然脸上的表情不怎么有说服力,但刘婶一想端个汤也不是什么技术性的活儿,路也不长,而且马上要到中午了,她还得准备一大堆人的午饭,便点点头道:“那行,刘婶帮你装好,你路上小心点儿就行了,啊?”

兮兮点头如啄米。

待刘婶儿将汤盛到食盅里装好,将食盅又放进一个小巧轻便的食篮里放好,兮兮跟刘婶和阿发道了别,便一手拎着小花篮子,一手拎着食篮,往斐墨房间的方向走去。

阴错阳差

独孤岸结束议事从议事厅出来,回房的路上正好看到兮兮小心翼翼地一手拎着一个篮子往后院走,便在原地驻足等她过来。

兮兮一直盯着手里的小花篮看来看去,根本没注意到前面还有个人,眼看着就要越过他走到前面去了,独孤岸不爽地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兮兮抬头一看,马上靠了过来,喜滋滋地叫道:“阿岸!”由于两手都拿着东西,无法表示亲热,只好用脸蹭了蹭他的臂膀。

独孤岸显然对她这样的反应还算比较满意,看见她鼻头冒出细细的汗粒,微微皱了皱眉,最终还是看不过去地伸手抹掉她的汗,问道:“又去哪里闯祸了?”

兮兮摇了摇头,神情肃穆地强调:“我今天很乖,没有闯祸。我去厨房玩儿了。”

独孤岸知道她跟厨房的刘婶儿很合得来,便也不多问,接过她手里的食篮帮她拎着,神色少了平日的冷淡,带了一丝暖意与轻松。刺龙令的事情确实棘手,但一看到她,沉重的心情似乎就会不由自主地好起来。

“又从刘婶那里讨了什么吃的?”独孤岸一边走,一边有些无可奈何地晃了晃手中的食篮,份量还不轻。这丫头太爱吃零食了,那天去城里买了那么多点心,全都是些甜得腻人的糖果糕点,他被她塞了一块之后,再也不愿尝试第二块,结果她一天就吃完了……平时吃了这么多,既没看见她长肉,也没听见她说牙疼。

兮兮这才想起来正事,急忙摇头老老实实交待:“这个不是给我吃的,是要送给墨哥哥吃的。”

独孤岸瞬时顿住脚步,神色不悦,口气不爽地问道:“送给他的?”

兮兮一边奇怪地看着独孤岸一边答道:“嗯,墨哥哥生病了,我请刘婶帮忙炖补汤给他喝哦,神医姐姐说这样会快快好。”

“你让人特意给他炖的?”独孤岸的口气愈发不满起来,偏偏兮兮又是不会说谎的性子,即使看他有些不高兴,仍是点了点头。

哼,这么心疼斐墨!怎么从来没见她为他送什么汤……那个斐墨会生病才有鬼!居心叵测!!

“阿岸,你生气啦?”兮兮看着独孤岸阴沉下来的脸色,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突然想到自己还有好吃的可以跟他分享,然后便从小花篮里拿出那包糖渍杨梅,打开递给独孤岸:“阿岸我有这个,很好吃,全部都给你。”这个她只吃了一颗,放了十几颗到汤里面后,就剩下没几颗了,希望阿岸吃了不要再生气。

“不用了。”独孤岸瞟了瞟手里的食篮,又接着往前走去,只不过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怎么好看。

兮兮看着独孤岸并没有去往斐墨房间的方向,急忙问道:“阿岸,墨哥哥的房间不在那里。”阿岸不记得了么?

独孤岸停下来阴沉沉地说了一句:“以后不准叫他墨哥哥。”说完又沉着脸自顾自地往前走。兮兮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挠了挠脸后问道:“那叫他什么?”

“叫斐墨就行了。”他冷冷地说道,随后又加了一句:“以后离他远点儿。”

兮兮睁大眼睛道:“阿岸你不喜欢墨哥哥吗?他是好人哦。而且阿娘说了,做人要有礼貌,对年长的人不能直呼名字。”火上浇油地背起阿娘语录。

独孤岸心头火气更大,斐墨斐墨,她很在乎他吗?又是哥哥又是炖汤……

“咦,那不是玄风哥哥吗?正好可以把汤给他……”话还没说完,便被独孤岸一把扯住了手腕,带入怀中,凌空而起,几个腾跃便离开了凌云盟后院,掠往后山方向。

到了后山的湖边,独孤岸才从树间落到地面上,轻轻将兮兮松开,盘腿坐在了草坪上,打开食篮,拿出食盅,略有些得意地看了兮兮一眼,在她怔愣的眼神下,将盅里的补汤一饮而进,里面的鸽子肉野参什么都不管,一气儿胡乱地倒进嘴里乱嚼一通,然后咕呼一声吞掉。吃喝完便将空盅在她面前晃了又晃,示意她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里面还有杨梅,居然活生生滴吞鸟=.=)

兮兮被他一连串的动作惊得呆若木鸡,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抢过碗来甩了甩,居然连渣都没有了……

义愤填膺地指着他大声叫道:“阿岸你喝了墨哥哥的汤!你怎么可以这样!墨哥哥在生病诶!”抢病人的汤喝,是非常非常不好的行为!

“我需要进补!”独孤岸冷哼道。

“阿岸骗人,你又没生病!”兮兮没什么气势地指控道。

“反正现在汤也没了,他没得喝自然另有人会为他煮,你操什么心?”独孤岸恶声恶气地辩解道,一边生气一边鄙视自己这种幼稚的行为,但是看她为了一碗汤和他吵架,听她这么维护别的男人,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可是……”兮兮还想说些什么,被他又是一把扯到怀中坐下来,捏着她的脸皮拉呀拉,恶霸一样地说道:“以后不准给别的男人炖汤。”心里却想着,风凌波很喜欢捏兮兮的脸,原来原因在这里,捏着……真的不错。

“阿阿……你面歪了……”(阿岸……你变坏了)兮兮在某人的虐待下口齿不清地说着。

骄阳半藏在云朵之后,树叶沙沙,送来浅浅的风,轻轻围绕着湖边相拥相依的一对人影,宁静而致远。

兮兮偎在独孤岸怀中,想用小草编一只蚂蚱出来,无奈手艺太差,怎么看,都像一只生得很失败的虫。

“阿岸你会编蚂蚱吗?”兮兮抬头请求支援。

独孤岸却皱着眉头,脸色有些奇怪。

“阿岸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淡淡地说道,努力想压制住小腹的骚动。怎么回事?难道刚刚喝的汤太补,这么快就上火了吗?

“你脸好红。”兮兮摸了摸他的脸,独孤岸瞬间感到脸上一阵沁凉,心里突然渴望着她更多的接触,于是,在她将要把手拿开的时候,他捏住了她的手腕,兮兮还来不及反应,手腕就被他用力地按压在柔软的草地上,人也瞬间被他轻轻推倒在地上。

他的手撑在她头的两侧,压住了她长长的发丝,眼眸里泛着深幽的光芒,却不动作。

他清冷俊秀的眉目间总是带着与生俱来的淡漠与疏离,此刻却晕染上一层红雾,目光也变得灼热……而危险。

“阿岸,要亲亲么?”兮兮却以为又到了甜蜜的亲亲时刻,乐滋滋地嘟起嘴,率先在他唇上啾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努力克制心里越来越狂乱的冲动,却最终……阵亡在她无心的举动之下。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肯定出了什么问题,却无法克制自己的动作,他的唇,他的手,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兮兮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亲亲落下来,有些奇怪地轻唤:“阿岸……”她想要亲亲。

下一刻,便被他狷猛地攫住了唇。

他狂放而恣意地在她的唇齿间纵横掠夺,仿佛抛开了一切顾忌,与前几天和风细雨的温柔浅吻不同,这一次,兮兮完全喘不过气,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要被他拆吃入腹,吸进身体里去一般。

“阿岸……”兮兮在被攫取的间隙,不安地轻唤着他的名字,这不是平常的他。

独孤岸听到了,他用尽全力翻身到一旁,面朝下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拳紧紧地攥住,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快……快走。”他粗哑地说道,大滴大滴的汗从他的额间滴落到碧绿的草丛里。不可以,他现在还不可以……

“阿岸你怎么了?”兮兮起身半坐在他身旁,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摇晃着,俯下头想要看清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肚子痛啊?

少女馨幽的体香充溢他的鼻腔,她的双手抚在肩上的感觉似是透过衣服被无限放大,心里像有数万只蜂蝶同时狂舞,让他烦躁得……想要破坏一切。

“不要碰我……快走。”他大声嘶吼着,努力集中精神想要调息,却发现气息受阻,四肢百骸仿佛被另一个人操控,脑子里只想交欢,这是……中了春毒的反应。

兮兮的手瑟缩了一下,下一刻却坚定地抱起他的肩,努力想要扶他起来。阿岸一定是生病了,她要带他回去,让神医姐姐给他治病。

“阿岸乖,不要怕哦,一会就好了哦。”兮兮完全不懂独孤岸此时的痛楚是由于正遭受着欲望的折磨,以为他是由于生病太过难受,便低头亲亲他的额头,柔声安慰着,一如阿娘曾对误食毒果的她所做的那样。

而当她的唇贴上额头的那一刹那,独孤岸眼前突然一阵浓烈的红雾,什么也无法看见,脑子里一片混沌,再度失控地将她压在身下……

看着身下人儿懵懂的睁大了双眼,他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问出来的话也多了几分沙哑:“你在汤里……加东西了?”

“是啊,我加了……”嘿嘿,她加了杨梅哦,不知道他吃出来没有。

“你吃出来啦?怎么样?”兮兮期待地接着问道。

独孤岸强忍住上涌的血气,温柔地拢了拢她有些微乱的发丝,滑向她柔嫩的脸颊,轻柔地抚弄着说道:“兮兮,现在还不可以……”声音越来越低沉,仿佛隐忍得相当痛苦。

她还小,未解世事,一派天真,并不能明白结合所代表的意义。而且,他的淳阳剑法还没有练成功,一旦破了童身,很容易走火入魔,前功尽弃。

“不可以什么?”兮兮心疼地帮他抹了抹额际的汗水,然后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喃喃说道:“阿岸,你好烫哦……”

而这样亲昵的举动,让本来就已到达临界点的独孤岸忍无可忍。

“阿岸,你是不是……”生病了。这三个字还未说出口,衣帛的撕裂声便震惊了她的心神,余下的,只有他的粗喘,她的呻吟……

无涯的时间的洪荒,止于此处。霸道与温柔,却是不能承受之重。

午后的湖水有些温热,他用破碎的衣衫沾湿了些水,轻柔地拭净她满是淤痕的身子,复而轻柔地为她整好衣裳,系好带子。只是,脸上的表情却有些郁闷。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毁了她的清白,也毁了自己的修为。

“阿岸,你怎么了……”兮兮从眩晕中醒来,昏沉沉的脑子还来不及反应刚刚所发生的一切。

“没什么。”独孤岸温柔地注视着她,心里却渐渐释然。武功没了就没了吧,以后还可以再练。

“好痛……阿岸,你是不是也很痛?”兮兮下意识地喃喃道:“嗯,回去请刘婶帮忙炖一大锅汤,我们一人一大碗,喝了就好了……”

独孤岸的眉角忍不住抽了两抽,这丫头,缠绵过后想的第一件事竟然还是汤……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之前的对话:

“嗯,墨哥哥生病了,我请刘婶帮忙炖补汤给他喝哦……”

“阿岸你喝了墨哥哥的汤!你怎么可以这样……”

如果他没有抢来喝这碗汤,如果这碗汤送到斐墨手里……

“兮兮,那碗汤,真的是给斐墨的吗?”他俯下身柔声问道,深深看向兮兮迷蒙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此刻印着的人影,是他。

“是啊。这汤是专门给他喝的,你喝了又没用。”兮兮婉惜地回道。毕竟墨哥哥生病了嘛,病人最大。

“那么,这就是你执意要送给他的原因?”独孤岸的声音突然降低,几乎低得快要听不见。

兮兮还在昏昏欲睡中,自然听不清他的呢喃之语,却仍是努力睁了睁眼睛,望着他回应了一声:“嗯?”

由于气弱,在他听来,已是承认。

原来,一切竟是如此啊。而他,竟为这场愚蠢至极的错误,付出了一切。

兮兮好不容易清醒了一些,动了动身子,终于发现了身体的异状,她开启双唇,准备问独孤岸刚刚的一切是怎么回事,却在下一刻,听到他温柔的低语:

“你走吧。”

虽然是无比温柔的语气,却让听清楚他说了什么的兮兮感到心里一滞。

“阿岸……”兮兮怯生生地叫着他的名字,大眼里盛满惊慌。他刚刚对她所做的一切,都已超出了她认知的范围,她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走吧。”独孤岸闭上眼睛,仿佛若无其事一般,淡淡说道。

“阿岸……”她缓缓伸手,像往常一样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一晃。

“滚……”独孤岸一把甩开她的手,像受了伤的猛兽一样,嘶声咆哮。

她的手被甩回来,无力地落到地上。即便她再迟顿,却也明白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阿岸,你怎么了?我不走。”为什么要赶她走?

“你听不懂吗?我不想再看到你,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独孤岸绝决地背过身,不愿再面对她。

她的身体仿佛被马踩过一样,又酸又痛,然而身体上的一切痛楚,也敌不过他转身前的一个眼神。

那样冰寒彻骨的眼神,她一辈子也没有见过,却一辈子也忘不了。

一向不懂放弃的她,一向不管不顾的她,一向永远直前的她,一向只会缠着他的她……被这样冷漠绝望的眼神,生生驱离。

所有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起身,勉力走了几步,每一步都像在被人撕扯,木然的小脸,在回头看他的那一瞬间,染上一层悲凄。

她和阿岸,被一种她不知道的东西,活生生的扯开。

“噗。”直到听不见她的脚步声,独孤岸一直强忍下的鲜血,喷涌而出。他气力尽失,摊开双手仰倒在地上,偏头看着地上那片满是他们欢爱痕迹的青草地,缓缓闭上眼睛,忍下一腔酸涩。

毁了,全部……都毁了。

原形毕露

兮兮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云端,脚下没有任何支撑,每踏出一步都没有真实感。她想,也许自己真的生病了。

“你走吧。”

“滚……”

“你听不懂吗?我不想再看到你,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阿岸讨厌她了,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却无法再留在他身边。

一直以来,虽然她跟着他吵着他缠着他,他却从不曾真正拒绝她的相伴,即使开始他总是逃总是跑,却好像并不是因为觉得她烦,更多的,像是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一样。她努力地跟前跟后,想让他习惯她的存在。虽然他总是冷冰冰的,好像对她很凶,但她却总是能感受到他凶恶语气里隐藏的关心。

所以才不管不顾地跟着他。

只是这一次,她生生地看到了他眼底深深的厌恶,感觉到了他心底浓浓的抗拒。那样阴霾的表情,那仿佛要吃了她一般的眼神,那几乎要冻死她的声音,那好像刀锋一样凌厉的话,都透露着同样的信息,他讨厌她……所以,她不能再跟着他了。

她已经,没有跟下去的理由了。

轻风送来花香,兮兮站在树下茫然不知所措。有花瓣飘落在她身上,她呆呆地伸手接住,天空中的云朵不停地变幻形状,一会儿变成二丫,一会儿变成大毛,渐渐都凝成独孤岸拧着眉要她从他身上下来的样子。

她的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将手按住胸口,它明明还是在跳啊,怎么像有人把它狠狠捏住了一样,那么疼那么疼。

她生病了,她要回家,让阿爹给她治病。

“阿岸,再见。”她喃喃说道,傻傻地冲着那天际的云朵,挥了挥手。

重新迈开双脚,却被露出地面的老树根绊了一下,倒在地上之前,眼中模模糊糊看到一黑一白两个狂奔而来的影子,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坚硬的地面,却最终跌入了一团柔软之中。

感受到那熟悉的温柔的气息,是她的伙伴儿们。

“二丫,你来啦。”她趴在二丫的背上一动也不想动,仿佛说出这句话,就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二丫回头,温柔地用鼻头拱了拱她的面颊,仿佛在说:“我在这里,别怕。”

“呱……呱”大毛的大嗓门今天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变得细碎而低沉,像是深深浅浅的呜咽。

“大毛,我想回家。”

仅仅一个中午的时间,安宁详和的凌云盟全乱了套。

从清水村带回来的被神秘组织控制的霍昭云等人,中午的时候竟然奇迹般的好转,霍昭云甚至还能对霍清尘微笑,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很快就能知道神秘组织的真面目,结果午时一过,几人突然气绝身亡,而且找不出任何致死的原因。

霍清尘受的打击之大,可想而知。本以为可以就此父女团聚,却在幸福到极致的时候,天人永隔。

就在凌云盟内因霍昭云等人之死而阴云密布的时候,午前议完事就不曾出现过的独孤岸跌跌撞撞地从外面回来了,嘴角胸前都是血迹,众人大惊失色,黎青更是以为他遭到了神秘组织的埋伏,受了内伤,一边不停地在他身上检查,整颗心不住地往下沉。要知道,以独孤岸目前的身手,要伤到他,得是多恐怖的高手!

结果发现他竟然武功尽失。

黎青当即问道:“岸儿,你怎么了?到底是什么人废了你的武功?”

独孤岸却什么话也不肯说,只是无神地望着虚空的方向,好似打算就这么沉默着到天荒地老。直到风凌波惊声问道:“独孤岸,兮兮不是和你一起出去的吗?兮兮呢?”他才如梦初醒一般,抓着每一个人疯狂地问着:“有没有看到兮兮?有没有看到兮兮?”那幅心神俱裂的样子,跟平时冷漠孤傲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所有人都摇头,都说自中午开始,就没再见过她了。

他拔腿就要往外冲,被黎青一把拉住:“你现在武功尽失,气息混乱,不能到处乱跑,你到底要去哪里呀你?”

他只是喃喃说着:“我去找她。”奔着身子要往外闯。

“我马上就派人去找兮兮姑娘,你不要再乱动了,否则会走火入魔的。”黎青着急地大吼。

风凌波着急了,她一向最关心兮兮,此刻发现独孤岸一人回来,却不见兮兮跟在后面,不由怒火中烧,冲他暴吼道:“独孤岸,你又对兮兮做了什么?她去哪儿了?”

他却只能回答一句:“她……她走了……”

如果不是黎湛死命拉住风凌波,可能她就冲上来暴打他一顿了。她拼命地在黎湛怀中挣扎个不停,嘴里恨恨地说道:“兮兮那么善良的丫头,平时他不是对她不理不睬就是对她大吼大叫,可就是这样兮兮都没嫌弃,这次,他一定是做了丧尽天良的事情,兮兮才会走的!你这个混蛋,你放开我,我要把他射成刺猬!”

“波波,你冷静点!”黎湛低声抚慰道。

“你让我怎么冷静?兮兮天真纯良,什么都不懂,她一个人能去哪里?遇到危险了怎么办?他不是武功都没了吗,搞不好他们肯定遇到了很厉害的坏蛋,现在他扔下兮兮一个人跑回来了,兮兮怎么办?她怎么办,你说呀?”风凌波暴吼着,竟已泣不成声。她早已将兮兮当成亲生妹妹,如今,兮兮下落不明,这个衰人却八竿子放不出一个屁,她,她手上要是有刀,一定捅他十七八刀再说!

斐墨沉沉地看了独孤岸身上一眼,转身即向黎青道别:“盟主,请恕斐墨不能久留,就此拜别。”

黎青大吃一惊:“斐阁主这是要去哪里?”

“我与兮兮情同手足,如今她下落不明,斐某自当要去寻她。后会有期。”说完就招了玄风就走,玄云看了伤心欲绝的霍清尘一眼又一眼,却无法违抗身为溪云阁暗卫生来的职责,咬咬牙跟了上去,却被斐墨伸手拦下:“小云,你留下,协助盟主处理好事情,再联络我们。”

“阁主……”

“这也是命令。”斐墨淡淡说着。

黎青一边拉住挣个不停的独孤岸,一边再三挽留斐墨:“斐阁主,武林正值危难之际,还需斐阁主留下相帮。老夫会加派人手前去寻找兮兮姑娘,她应该不会走太远。”

斐墨轻笑说道:“对于斐墨而言,没有什么,能比兮兮重要。”说罢,看也不看独孤岸一眼,与玄风一闪而逝。

没有什么,能比兮兮重要,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独孤岸的心。也许他才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竟把这么重要的她,赶走了。

风凌波终于挣脱出黎湛的怀抱,一边说着:“斐墨等等我。”一边就要往外冲,被黎湛一把又重新带回怀里:“你要去哪儿?”

“你放开我啦。”风凌波不停地用手拍打黎湛的双臂,偏偏打了半天他都好像没什么感觉,于是升级到咬……

结果咬得她牙齿都酸疼僵硬,他还是不肯松开。最终还是舍不得,松了口道:“我想去找兮兮,我不放心她。”

“我也去。”一直没弄清状态的黎宁儿终于回过魂一般大叫道。就在这样的混乱的时刻,一个纤细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意图从墙根儿处溜到外面。

“妙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少林寺的悟明眼尖地发现了红鸢意图趁乱逃走的身影。

“呃,我……我啊,我要去配些药材,配些药材。”红鸢心里暗道不好,表面上却仍是佯作镇定地微笑道。

霍清尘瞬间就扑了上去哭叫道:“神医姐姐,神医姐姐,我爹他中午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你还替他把过脉,明明都说过他已经好转很多了啊?为什么他会死,为什么?”她紧紧地抓着红鸢的双臂,泪如雨下。即使隔着一层衣衫,她尖尖的指甲还是扎得红鸢想尖叫。

红鸢僵笑着道:“这……这霍姑娘啊,我虽然被人叫做神医,可我毕竟也还是个人哪,不可能什么都知道的。”早知道这丫头是药奴的女儿,她就一起解决掉算了,现在反而成了绊脚石,让她脱不了身。

“你骗人,你明明说过,要去找药材给我爹解毒的,你后来为什么又回来?如果你能找到解毒的药引,说不定,说不定我爹就不会死了……”霍清尘不依不饶地冲她吼道。其实她心里知道,这件事不能怪妙小清,但如果现在不找一个人来责怪,她根本就无法承受平静后的现实。

玄云走上前轻轻搂过霍清尘,轻声说道:“尘尘,别这样,别这样。”然而常年身为暗卫的他却有着非常人所能及的警觉及洞察力,他很明显地感觉到,这女人不是妙小清!

下一刻,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点住了红鸢的穴道。

“说,你究竟是谁?”玄云一向爱笑的娃娃脸此刻阴沉得仿佛地狱的修罗一般,让红鸢不禁有些颤栗。不过她全身上下也只剩下嘴巴能动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来的变故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就连哀哀哭泣的霍清尘,与黎湛拔河的风凌波,都忘记了自己本来要做的事情,愣愣地看向了红鸢。

“我……我是妙小清呀。”红鸢舔了舔嘴唇,故意睁大眼睛,生气地说道:“你怎么回事?快点解开我的穴道。”

“你以为,长着跟妙小清一样的脸,就能蒙混过去?”玄云眯了眯眼睛,厉声道:“那你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内劲?妙小清不会武功,你不知道吗?”

红鸢顿时呆若木鸡。千算万算,竟然漏算了妙小清是不会武功的……她不是鬼医婆婆的徒弟吗?身为江湖排名前十的高手鬼医婆婆的弟子,居然不会武功,这,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谁说鬼医的徒弟就要会武功啊?”玄云突然调皮地笑道:“妙小清从小体质虚弱,只能学些粗浅招式,不得修习内力,身为一个仿冒者,显然,你的火候还不到家啊……”

风凌波死死地盯着她看了半天,才说道:“果然是冒牌货。”她本来想用手指着假冒的妙小清,结果双臂被困在某人怀中,只好用腿来代替,将腿往红鸢的方向翘了一翘,她对玄云说道:“你看看,她耳后的肤色与她脸上的肤色有什么不同?”

玄云轻轻放开霍清尘,伸头看了看,说道:“看起来,要更加健康一些。”

“那就对了,因为她的脸上,贴了一张死人皮,所以整个面部皮肤的状态相当糟糕,怪只怪我当时太大意,虽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却以为是她晚上没睡好所致,死人头你放开我啦!”正说得好好的,风凌波却回过头冲黎湛怒吼了一句,身体总算获得自由,她走到红鸢面前继续说道:“如果我当时能深想一下,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尘尘她爹的死,兮兮的失踪,说不定都是你搞得鬼!”

说完,她素手一挥,生生地从红鸢的脸上,掀下一层面皮!

后来

兮兮就这样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其实清醒之后,他就后悔了。

一时不经头脑说出来无情至斯的话,说话的当时连自己都觉得心如刀绞,那个小呆瓜呢?

单纯得像个小呆瓜一样的兮兮,怎么可能会做得出这么有心计的事情!事实最终证明,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当时的他太过笃定,太过自信,习惯了她的不离不弃如影随行,又被妒嫉冲昏了头脑,是的,她与斐墨的感情,他既妒嫉又害怕。在意她对斐墨的体贴,在意她与斐墨的亲密,所以才会在没有问明一切的情况下,不假思索地吐露那般绝情的话。

“滚……”

“你听不懂吗?我不想再看到你,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他至今无法相信,如此狠厉决绝的话语,竟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如果,他当时能再冷静一点地思考一下,或者他能再问清楚一点,也许,她还好好的留在他的身边。

只是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有时候错过了,就真的是错过了。

年少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懂珍惜,于是,他还来不及意识到她有多重要,就失去了她。

从草地上醒来后,他发了疯一样到处找她,涣散的气息在身体里横冲乱撞,经络里的血液仿佛随时都要爆炸……而这一切的痛楚,都抵不过找不到她的揪心之痛。

他找不到她了。他翻遍了整座麒麟山,像个神经病一样冲到殷洲城里的各个角落、客栈,却都没有找到她小小的身影。以为她回到凌云盟,拼着一口气冲回去,却绝望的发现,连她的大毛和二丫,也失了影踪……

只怕是,她的心已教他伤透,而刻意躲了起来,不让他找到吧。

而直到她已不在身边,他才心痛地发现,从开始到现在,他竟从不曾好好唤过她的名字……

兮兮啊……

她很喜欢他的名字,每次都喜欢连着叫上好几遍,乐此不疲。

父母叫他“小岸”,爷爷和奶奶喜欢叫他“岸儿”,好兄弟叫他“岸”,只有她,脆生生叫着他“阿岸”,每次呼唤,都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辞藻。渐渐地,连他自己,也喜欢上了自己的名字。以前认为名字只是一个人的代号,而如今,却懂得了它的意义。

她是不是也曾想听他如斯亲昵地唤她一声:“兮兮”?

这些天,每次一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她在耳边不停地叫:“阿岸阿岸阿岸阿岸……”睁开眼睛才发现,身旁仍是一室清冷,再不见那小小的身影,呆呆的小脸。

她总是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她人小腿短,跟不上他的步伐,又心疼二丫瘦掉二两肉而不肯再骑在它背上,只会在后面一边努力迈着小短腿,一边叫着:“阿岸等等我。”

她是不是也曾回头找寻,却看不到他?

她是不是也曾在他不肯回头的时候,黯然神伤?

她是不是也曾在他横眉冷对、恶语相向的时候,心痛至深?

从来都是这样,他大步在前方走着,她小步在后面努力跟着。他从不担心她远离,她从不要求他停下,只求他等她。他以为会一直这样到永远,心里总是偷偷欢喜,虽然表面上从不说与她听。

如今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她,她却已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远,不肯回头。

从此以后,除了心上最柔软的一处,任何一个地方,再听不到“阿岸阿岸”……那般婉如天籁的声音。

她走之前,怎么也不肯花心思去记的她的那些小习惯,却在她离开之后,清晰的仿佛刻在心尖一般,这是回忆……对他的惩罚吧。

她喜欢睡在软软的地方,一听到有甜食吃就很欢喜,声音充满甜腻腻的糖味儿,像小绵羊一样咩咩叫着要喂给他吃:“阿岸阿岸,这个好吃,甜甜的。”他总是把脸撇到一边,别扭地不肯尝试。其实,她只是想把最好的,最喜欢的东西与他分享吧。

他心里何尝不知,却只是一味享受她对自己的依恋,矜持着不肯给予回应。

当最珍贵的人已经远去,最难受的,便是回忆里,一切还像发生在昨天。

思念至深的时候,他甚至会痛恨她,为什么还不肯回来。他既然如此不值得被原谅,她就更该回来折磨他,每天胖揍他一顿,罚他跟前跟后做牛做马,把她宠得上天入地欢欢喜喜。

只有午夜梦回之时,他才不得不辛酸地承认,这是多么奢侈的念头。

事情很快水落石出,这个叫红鸢的女人杀死了妙小清,顶替妙的身份混进凌云盟,害死了霍昭云等人,还对斐墨起了非份之想,在参汤里下了春药意图染指,却阴差阳错的叫兮兮端了去,最终也没有送到斐墨手上。

至于幕后指使人是谁,红鸢却如何都不肯说,之前玄云威胁要杀了她,她也不肯说出冒充妙小清的目的,后来黎宁儿威胁要划花她的脸,然后扒光衣服吊她到殷洲城门上,她才不情不愿地招供。然而无论再怎么威胁利诱,她都不肯透露更多的内幕,尤其在提到幕后主使人时,她的眼里明显地闪过一丝恐怖,可见,若是供出那人,后果定是比死还要让她后怕。正因为如此,黎青等人更想知道那人的阴谋,于是,便将红鸢废了武功,关了起来,并加派高手严加看管。

风凌波一联想独孤岸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再结合红鸢的供词,很快就猜出了兮兮失踪的前因后果。她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扬袖就是数十支梅花钉,毫不手软地射向独孤岸的方向,她要杀了独孤岸!

而独孤岸仿佛毫无知觉,不闪不避,或许,他也不想避开。

“叮叮叮叮……”数声响动,梅花针悉数钉到了一旁的树干上。

“风姑娘,稍安勿燥。岸儿已为他的鲁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还望风姑娘手下留情。”黎青收回甩动的袖子,极力劝道。

“他付出再多的代价也不够!他毁了兮兮不说,还在她心上狠狠的划上一刀。兮兮她真傻,她怎么会看上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黎湛你这混蛋,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为兮兮报仇。”风凌波对抱着她的黎湛拳打脚踢。

“你杀了他又怎么样?兮兮就能回来吗?何况岸现在武功全废,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我知道你与兮兮情同姐妹,但是相信我,岸所受到的伤害与打击,不比兮兮的小。他即使有错,也罪不至死啊!你冷静点儿,好不好!”黎湛一边费力抱住她不停的挣扎的身体,一边苦口婆心地想要劝住她。

“你们是亲戚,你当然要帮他说话!有谁会替兮兮难过,她那么天真那么美好,全让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家伙给毁了。兮兮……啊”风凌波停止挣扎,伤心大哭了起来。她从来是个真性情的姑娘,喜怒哀乐从不掩饰,此时竟丝毫不顾形象地大庭广众之下,哭得涕泪齐流,可见她是真的十分心疼兮兮的遭遇。

“乖,我理解你的心情,想哭就哭吧。我爹已经加派人手去找她了,兮兮她没有武功,走不远的。也许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就能找到她呢!来,靠在这里哭,反正这衣服也经常被当作抹布,眼泪鼻涕都不要客气,来吧!”黎湛一边心疼地将风凌波搂在怀里,一边给黎青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将独孤岸带离这个高危之地,不仅风凌波想杀了他,眼看着宁儿也要爆发了,那双大眼睛都快瞪出火来了。

黎青赶紧挟着仿佛灵魂已飞升天际,只剩下一副躯壳的独孤岸快速飞奔去了药房。看来得赶紧通知妹夫一声,说不定还得独孤老前辈出山,不然这孩子的一身修为,可就真的毁了。

独孤岸的武功废了。这消息很快被黎青派过去的人传到了缥缈峰上独孤断的耳朵里,比谁都宝贝孙子的梅玉心当即就催着一家人赶来凌云盟。

独孤断当然已听黎青讲明了事情经过。他第一次拒绝了亲亲夫人要一起看望宝贝孙子的要求,单独一人走进了独孤岸的房中。

独孤断看到个性与妻子如出一辙的孙子时,独孤岸已经从前几天心灰意冷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只是整个人却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听这孩子的舅舅说,他甚至可以一整天不说一个字。他眼里仿佛再容不下天地间的万物,总是虚无地望着一个方向,好像看着那里,就能找回什么东西一样,倔强……而绝望。

这孩子,只怕心里早已被后悔咬了一道口子,正汩汩地流着血吧。

“岸儿,你可是后悔这么冲动赶走喜欢的姑娘?”独孤断走到独孤岸身边,轻轻坐下,温和地问出这么一句。

独孤岸没有反应。

“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呢?爷爷很好奇啊。听说,很是不苟言笑?”独孤断拖着下巴努力想像冷若冰霜的呆面小丫头,好像很有些招人疼啊,让他想起当年的梅玉心,他的亲亲娘子大人。

“她……很好。”独孤岸嘶哑着开口,眼中闪过心痛……与懊悔。

“哦,说来听听,她具体好在哪里?”独孤断见孙子终于有了反应,很是欣慰地轻声催促。

她总是叽叽喳喳,爱吃甜食又爱睡懒觉,心地善良怪念头却很多,面无表情却又古灵精怪,像条尾巴一样,整天粘在他身上,怎么甩也甩不掉。她有千般好万般好,却已……不在他身边。心里泛起熟悉的刺痛,于是只能喃喃重复一句:“她……很好。”

“傻孩子,这世间,有两种东西是最宝贵的,一种是‘得不到’,另一种是‘已失去’。莫要在还能挽回的时候,就放弃希望,那样,你就真的失去她了。她纵然离去,若你执意寻找,总能找她回来。”独孤断摸摸他的头,慈爱地说道。

独孤岸傻傻问道:“她被我伤成这样,还会回来吗?”

“情之一字,一则在心,二则在行。心里要经得起等待,行动上要付出诚意与决心。只要你想找到她,给她幸福,她终能体会到你的心意。”就像他当年追得美人归是一样道理,总之,要“心意决,脸皮厚,长期抗战,死缠烂打”,贯彻此十四字箴言啦!

“我现在就去找她。”独孤岸起身就要往外走,刚迈出脚步却身形一晃,体会的气息再度不受控制地横冲乱撞。

“傻小子,你现在功力几乎全废,只怕还没走去凌云盟的大门,就气散神溃成了废人,到时候你拿什么去找兮兮丫头?好在爷爷这些年研究淳阳剑也不是白研究的,只要结合这套内功心法,再佐以良药,三月之内,功力即可恢复八九成。只是,想练到第十重,是不太可能了。”独孤岸轻轻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婉惜说道。

“若能寻回她,纵是没了这条命又如何。”独孤岸垂下双眸,声音几不可闻地说道。

以独孤断的修为自然能听见,他暗自感叹道,不愧是他独孤断的孙子,也是情痴一个啊!心里不免又有些自得。

正了正神色,他认真地说道:“岸儿,我知道你急着想找回兮兮姑娘,你舅舅也说了,你这些天总是拖着残败的身子到处去找她,你纵然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要想想爷爷奶奶和你爹娘,我们看着也会担心。这样吧,你奶奶带了天山雪莲和千年人参,以及当年鬼医婆婆与她结拜时赠予的‘少阳丹’,一粒能增加一甲子的功力,必然对你的功力精进大有益处。你只需在十天之内跟我学会心法,然后等身体一恢复,爷爷也不拦你。功力可以慢慢练,找人要紧。江湖上甚多风险,找到了她,可得有好本事,才能保护好她啊。”独孤断看着孙子似乎听进去了,这才甚感欣慰地背手去向亲爱的老太婆交差去了。

十天……她可无恙?

风凌波的房间里,黎湛看她情绪已经有些稳定下来,便试图缓解她对独孤岸的敌意,缓缓说道:“波波,岸这个人,在我们所有人的眼里,无时无刻不是冷漠沉静的,就算天塌下来也是一样,好像没有什么能够让他的情绪为之一动。可自从兮兮出现,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从一块冰雕变得开始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高兴,会生气,会害羞,甚至还会暴跳如雷的人。相信我,在此之前,即使是我姑姑姑父他们,也很少看到他这样外在的情绪波动。这样为兮兮而改变的他,怎么可能不在乎兮兮。但人们往往就是这样,越在乎的人,反而越容易伤害。因为在乎到了极致,就会害怕,害怕失去她,更害怕失去自我。岸再如何强大,也只是一个凡人,他在害怕的情绪之下下意识地自我保护起来,说出伤害兮兮的话,做出伤害兮兮的举动,我想,他的心里,一定比兮兮更加难过。”黎湛想起三个月前他冲回来没有找到兮兮时,那副面如死灰的样子,仿佛整个人被掏空一般,绝望而无生气,让人不忍睹卒。

那么冷漠高傲的人,居然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又有谁能否认,他伤得不重呢?

“就算是这样,他也不值得被原谅。”风凌波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在乎?他真在乎他会把兮兮赶走吗?他难过?他难过死了才好!

“波波,对他公平一点。兮兮纵是情窦初开,岸何尝不是初次问情?两个同样都是生手,很难说谁付出的更多受的伤更重,两个人都受到了考验与创伤。给他一个机会,说不定,兮兮也正等着他,是不是?”

“你得了吧,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好马不吃回头草,诶,你先别急着反驳,听我把话说完。世事往往如此,想回头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即使他肯沦为劣马,不一定有回头草在等着他。虽然我们兮兮是棵呆草,但被大火烧过一次,她总不会还想被烧第二次。”哼,她就是不想原谅那个衰人。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嘛。好好好,你别瞪我,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你先吃点东西,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脸色越来越差。你知不知道,这样我很心疼?”黎湛深情地看着风凌波憔悴的脸。那张面皮上次哭得太厉害,已经不能用了。现在在自己的房里,她当然恢复了本来面目,反正他也见怪不怪了。

“唉,兮兮还是没有下落,这叫我怎么吃得下去?也不知道斐墨找到她了没有……”

十日后,独孤岸悄悄离开了凌云盟。

“希希!”一声尖锐的呼唤传来。

猛然袭上心头的刺痛让独孤岸下意识地握紧了拳,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僵硬。

下一刻,人已如闪电般冲了过去。

却原来,只是一位娘亲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那孩子,名叫希希。

经过苏记糖铺,独孤岸突然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苏记的大门,良久,抬腿走了进去,买了一大包五颜六色的酥糖。

于是,满大街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这个面容冷峻身材挺拔的大男人,一边走路,一边木然地吃着小孩子才喜欢吃的糖果。

“阿岸阿岸,来吃这个,脆脆的,很甜很甜哟!”她最喜欢苏记糖铺的酥糖,每次都喜欢把糖果放在嘴里用舌头推着滚来滚去,最后才嘎嘣嘎嘣地嚼上半天。

他只是,想尝尝她最喜欢的味道。

甜甜的,那么苦涩。

涤尘江畔,画舫里传来幽幽的曲调,柔柔的女声如凄如诉地唱着:“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阑袖拂杨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人去也……”[1]

后来,他终于在如瀑的思念中,学会了等待。

[1]此曲乃关汉卿的名曲《四块玉.别情》。

蜕变

“啊唔,啊唔。”二丫在端详了兮兮半晌后,终于狠下心来用头拱了拱兮兮的颈窝,它真的很担心小主人就这样睡到天荒地老。

“二丫,到家了吗?”兮兮迷迷糊糊地问道。

“啊唔……”“唔呱……”大毛二丫齐声否认。其实它们才离开殷洲城百来里,为了甩掉一堆跟踪它们的人,它们可是费了好大的劲。

“那我再睡会儿。”兮兮连眼睛都不想睁开,直接翻了个身,从二丫的前腿滚到后腿,接着呼呼大睡。

“唔呱。”大毛发愁地看着不肯醒来的小主人,二丫的腿麻了不要紧,小主人饿坏了可不行啊。扭头看着同样愁肠百结的二丫,二丫抬头就是一个斜睨,意为:又有何事?

我这个眼神是不是很忧郁?大毛眨了眨它忧郁的小眼睛。

二丫微微动了动前爪,意为:你要不想活了我成全你。

大毛内心轻叹,天才总是寂寞的……

待到一边儿扫了一会儿落叶,大毛又跳回来啄了啄二丫的头,引来二丫愤怒的瞪视。别碰乱我的发型!它的眼神恶狠狠地透露着这样的讯息。

大毛拍了拍翅膀,轻言细语地“呱”了一声,以它的大嗓门,发出这样的声音,自然是相当为难,但是没办法,小主人还没睡醒,它不想吵醒她。

干吗?二丫掀了掀嘴唇,与大毛无声交流着。

小主人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不行。大毛一边冲二丫摇头晃脑,一边眼疾脚快地一爪踩死胆敢靠近兮兮的蜥蜴。

第二十四只了,我赢了!大毛得意地扭了扭光秃秃的屁股,引来二丫极度鄙视的一个眼神。认识三年来,死乌鸦才赢这一次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哼!

大毛一看二丫的眼神就知道它又在心里骂自己乌鸦!人家它明明就是一只聪明绝顶潇洒无双的鹭鸶好吧?!虽然那是很久以前的曾经,但就算它现在一身黑皮,它也有一颗红亮的心……

算了,好鸟不跟恶豹斗,反正这会儿轮到英俊潇洒的它来守着小主人,凶巴巴的豹丫头要去觅食兼探路了,灭哈哈哈!不行,不能笑出声,会把小主人吵醒!

二丫轻轻地抽出自己被兮兮枕在头下的后腿,示意大毛将巨翅塞在下面,以免兮兮直接睡在草地上,会被虫子咬到。毕竟主人现在体质特殊,容易招来各类爬虫。大毛自然配合默契地将翅膀塞了下去,兮兮丝毫没有察觉,仍是沉沉睡着,光洁如玉的小脸上,时不时晃动着一斑太阳光,一闪一闪,仿佛小星星落在她熟睡的脸庞。

我走了死乌鸦,照顾好小主人。二丫不放心地冲大毛呲了呲牙。

知道了,啰嗦豹。大毛不甘示弱地甩了甩头顶那几根在风中恣意飞扬的黑毛。

二丫受不了地转身狂奔。

“小风,有兮兮的下落了吗?”

“回禀阁主,曾有人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豹在麒麟山半山腰一闪而过,也有人见过一只全身漆黑的鸟出现涤尘江畔,属下猜应该是兮兮姑娘的宠物们,但暂时还未曾有人见过兮兮姑娘。”

“兮兮未与大毛和二丫一起?”

“据属下查得的线索,兮兮姑娘未曾与大毛或二丫一同出现过。”

“……原来的人手继续查兮兮的下落,加派人手追大毛和二丫,另外再派几个人打听怪医现在在哪里。”

“是。”

“笑笑。”唯音愁眉紧锁,霜颜一片肃然,只有眼里的忧心,泄露了她的愁绪。

“音音娘子,不要担心,他就在前面,跑不远的。”萧笑生紧紧盯着前方一隐而过的灰白色身影,抱住唯音快速掠了过去。

唯音缓缓将头靠在萧笑生的颈项,闭了闭眼睛,轻声说道:“不追了。”那个人,永远不会是他。追了十天,不过是想寻个侥幸,希冀他还活在这世上。然而,他的气息,却依然跟过去的二十年一样,无迹可寻。

萧笑生停住脚步,脸上一片诧异,然而却很快恢复原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长发,轻轻地应了声:“好。”

“斯兰他,早就死了。”纵是承认这个事实,几乎让她痛得不能呼吸。

“也许来世,他不会像今生这般痛苦,也算解脱。”萧笑生凝望着远方,感觉到怀中人儿隐忍地颤抖,微微拢了拢环在她腰间的双手,低声说道。

“嗯。”许久之后,唯音轻轻点了点头,如墨的黑瞳认真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看到他的眼底深深印上自己的影子,看到他,眼底的心疼与怜惜。

“笑笑……”

“傻音音,你我夫妻,何分彼此。”萧笑生不用唯音开口便了解她心中所想,狡猾地一笑说道:“既然不追了,就回去看看呆丫头追男人追得怎么样吧。”

“兮儿。”唯音想起女儿,脸上霜色稍霁,眼底也升起温柔的光芒。

“咦,那个不是倒霉小子吗?”萧笑生抱着唯音才掠过转角,就看到伫立在街心,怔怔看着苏记糖铺的独孤岸。

“这小子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呆丫头居然没跟来,啧啧,难道移情别恋了?”倒霉小子看起来一副失落的样子,该不会被呆丫头抛弃了吧?!

“兮儿不在。”唯音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独孤岸周围,都没发现女儿和宠物们的身影。

“嗯,看看呆丫头躲在哪里……”萧笑生一边嘀咕一边快速伸出右手食指咬了一下,然后一只血色小虫便从他的指尖爬了出来,绕着他的手掌爬了三圈,便又快速爬回指甲里,隐于血液之中。

“啊嘞,跟屁虫说呆丫头不在方圆四百里。咦,臭丫头难道出城了?!”那丫头不会真的抛弃倒霉小子跑了吧?啧,毛想到那小呆瓜长本事了,居然学会始乱终弃了。哼哼,好在他有天晚上偷偷给小呆瓜也下了跟屁虫,嗯嗯嗯,要去教训教训呆丫头,怎么能这么花心,啧,一点儿都没有继承她老爹从一而终的优良品质。

“倒霉小子你放心啊,我会替你好好教育教育呆丫头滴!”萧笑生端出一副“教育呆瓜,人人有责”的严肃表情,冲着独孤岸孤寂的背影边点头边说道,只有眼里的戏谑,泄露了他看好戏的真实目的。

“笑笑。”唯音扯了扯萧笑生的袖子,幽瞳默默注视着他。

“好好好,马上出发!哟嗬!”萧笑生清啸一声,突然拔地而起,一阵风过,街上的行人们怔怔看着原本站在街心的两个人,瞬间失了踪迹……

只有独孤岸,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骚动,静静注视苏记大门良久,抬脚走了进去。

二丫扒了几颗鸟蛋和一堆野果回来,此时兮兮已经又从大毛的左翅滚到了右翅,一边睡一边无意识地揉着肚子。

小主人饿了。二丫和大毛对视一眼,交换彼此的信息。

“阿岸,我想吃酥糖。”兮兮喃喃低语道,二丫轻轻用尾巴摩挲兮兮的嫩脸,严肃的豹脸上一派森然。

“呱呱。”大毛撑起翅膀,将兮兮捧得立了起来,缓缓张开翅膀,兮兮小小的身子往后倒去,再度收拢双翅,兮兮便被包裹在大毛硕大而温暖的怀抱中。

二丫扒了扒野果,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大毛。大毛轻啄了啄兮兮的耳朵,兮兮在耳旁挥蚊子似的赶了赶,嘟囔道:“大毛别闹。”

“呱呱呱呱呱。”大毛耐心十足地诱哄着兮兮睁开眼睛。

兮兮终于被它弄得无法再睡下去:“臭大毛,阿岸被你吵走了……”果然,一睁开眼睛,他已不在身旁。

“唔呱……”大毛颇有些委屈地低叫了一声,兮兮回过神,赶紧摸摸它尖尖的头,说道:“对不起啦大毛,我不是怪你啦,乖啦乖啦。”大毛这才又高兴起来。

二丫用嘴将野果叼起来,上前来递给兮兮,示意她吃些东西。兮兮蹲下身子,亲了亲二丫的头,轻声说道:“二丫,让你担心啦。”说完就接过二丫嘴里的野果,在身上轻轻擦了擦,然后便咔吱咔吱地啃了起来,边啃边在林子里走来走去,看着前方轻轻的草地,心里有些尖锐的疼痛。这野果酸酸甜甜,一如阿岸当初给她那树莓的味道一般。

二丫和大毛走过来,一左一右护在兮兮身旁。阳光透过重重树影,照射着这一人一鸟一豹,雪白的人儿,雪白的豹,只有大毛那一身黑皮,在两道白色影子身边,显得异常耀眼。

咦?雪白的……人影?!

兮兮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一睁眼,发现自己被一圈人团团围住,个个睁大了眼睛仿佛看怪物一样看着她,她一动,人群就往后退了一步,她眨眨眼,有人赞叹道:“她的眼睛好漂亮哦……”

兮兮乖乖地道谢:“谢谢。”

人群再度骚动:“她会说话她会说话!”那口气,活像她会说话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

兮兮又动了动,从二丫的背上爬了下来,这次,人群再度集体往后退了一步,既期待又害怕地看着她,那一道道目光,仿佛她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又好似她是深山老林里的妖精,充满猜疑和探究。

兮兮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在二丫背上又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一看,它背着她来到了一个小村子里面,就在她一直转悠的山脚下。

“嗯,爷爷好奶奶好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你们好,嗯,还有弟弟妹妹们,你们也好。”兮兮一看这么多人看着她,便想起来做人的礼貌,赶紧一一打招呼。

人群你推我搡的,终于一个双鬓斑白的中年男人被推为代表,出来与她对话。那男人即兴奋又害怕,虽然,虽然他老大不小了还是光棍一条,也没什么家累,但他也还是怕死的呀,万一这女娃儿是个妖怪,他,他岂不是白白上前送死?

“你……你是人吗?”那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睛一会儿惊艳地溜上她的脸,一会儿又有些惊恐地瞟向她身后的二丫。

“我是吖。”兮兮重重地点头。奇怪,她明明跟大家一样啊,为什么他们要这么问她……

“那……那它是什么……还有,它又是什么?”男人指向她身后的二丫和不远处一跳一跳扫着落叶的大毛。大毛看到有人指向它,高兴地冲过来冲他“呱”了一声,那男人吓得大叫一声,急忙往人群里跳去,而人群又被他的行动吓了一大跳,集体又往后退了一大步。

兮兮看着这奇怪的景象,以为他们害怕大毛和二丫,急忙向他们解释道:“你们别怕,二丫是一只雪豹,它很温和的,从来不乱咬人。大毛是只鹭鸶,虽然高大了一些,可是它很可爱的,不会伤害好人的。”它们都只打坏人。

那中年汉子见大毛二丫半晌也未对他们怎么样,好像还比较听话,渐渐胆子大了一些,往前挪了一步,壮着胆子问道:“那……你,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干什么?”

兮兮揉了揉肚子,喃喃开口道:“老爷爷,我肚子饿了,你可以给我一点吃的吗?可是,我没有钱。”

那一句老爷爷深深地刺伤了中年汉子的心灵。虽然他不年轻了,可是,即使他看起来不像年轻的后生,也不至于看起来就像老头子啊。居然叫他老爷爷……他有那么老吗?

“我看起来像个老头儿吗?”

“可是您的头发全白了。”

“你的头发比我的还白,我就看出来你是个小姑娘。”中年汉子不服气道。

兮兮疑惑地抓了自己的头发来一看,瞬间呆住了,半晌,才不慌不忙慢条丝理地 “啊”了一声,以示惊叹。

“我的头发变白了!”她愣愣地说道。

村子里的人简直要发噱了,这丫头的反应……未免也太后知后觉了吧?!

难道……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吗?

洪灾

小村庄里纯朴的村人们从未见过如此天人。

身如纤柳,盈盈素腰,冰肌玉骨,皓如凝脂,月眉星眸,顾盼生姿,天工琼鼻,朱唇榴齿,般般可入画,处处皆风情。异于常人的雪发紫眸,少了一丝人间烟火,多了一分绝尘脱俗,让人恍忽以为见到天外飞仙,又似偶遇山间精灵。

她果然不是人吧?是仙女,还是雪妖?按理现在是冬天,也不会有雪妖出现吧……

村人一边忖度着,一边护着自家老人小儿,保持着三丈远的距离,警惕地盯着兮兮的动向。

而村人们眼里如梦似幻的雪妖娃娃,此时却一脸呆滞地看着水面,好像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样子似的。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兮兮站在村口的池塘边,目瞪口呆地看着水面倒映出来的人影,百思不得其解。

“二丫,原来我真的是阿娘的孩子。”良久,兮兮回头呆呆地对二丫说道。她变得跟阿娘一模一样了诶。

“啊唔。”二丫赞同地摇了摇尾巴。

兮兮遥想起当年被阿爹嘲笑为黑蛋的悲惨历史。

小时候的兮兮很粘阿娘,不管白天黑夜都喜欢跟在阿娘屁股后面,阿娘种花她扯草,阿娘做糕她吃糕。结果引来独占欲极强的萧笑生强烈的不满。当天晚上,阿爹就把她叫到一边,说她是黑山老妖的小孩,不是他们家亲生的,因为她长得既不像雪白的娘也不像帅帅的爹,看她不信,还拿出一张山怪的图指着黑黑的山怪说:“你看,你跟黑山老妖长得一样吧?你是她的小孩哟!”

她看看山怪,再看看自己,然后又看看阿爹和阿娘,发现自己确实跟阿爹阿娘不一样,于是傻傻的相信了,嚷嚷着不要当黑山老妖的小孩,生怕唯音不要她了,更加变本加厉地粘着唯音,不论白天黑夜一定要待在看得见唯音的地方,只差没弄根绳子把自己和阿娘拴在一起。

萧笑生郁闷得仰天长啸,说弄巧成拙了,并迫于唯音的压力,向兮兮坦白他是骗人的。虽然她渐渐长大了,心里却总是惙惙不安,害怕哪一天真有个黑山老妖来对她说:“我才是你娘。”

原来她真是阿娘亲生的啊,真好。这下坏阿爹骗不了她了。

“咕噜噜。”现实残酷地证明,即使再怎么清丽脱俗的人,也得沾染人间烟火……

“仙女姐姐,你肚子在响。”一个扎着羊角小辫的小娃儿在兮兮身边蹲着看了她好久,听到她肚子发出响声,便咬着手指提醒兮兮。

“嗯,我叫萧兮兮,不是仙女。嗯,我肚子饿了。”兮兮看着豆丁小娃儿,脸上不觉露出愁苦之色。她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现在肚子好饿好饿。

“娘亲,仙女姐姐说她饿了。”小娃儿回头冲着她既想靠近又有些惶惶的娘亲和村人们说道。大人们真奇怪,既然是仙女,有什么好怕的,她都不怕!

兮兮回身看着村人,眼里透露希冀之色。

大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犹豫不决。倒是小娃儿等得不耐烦了,直接拉着兮兮的手往前面走去,边走边说:“仙女姐姐,豆豆家里有馒头,娘亲蒸的馒头很好吃。”

豆豆她娘傻眼地看着豆豆把人往家里带,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急忙冲过去将豆豆扯到怀里,一边往后缩了缩一边说道:“大仙……姑娘,豆豆是个小孩子,她什么也不懂,您……您……”却是无法说出下面的话,支唔几句便抱着豆豆飞快地冲了自己家里,“呯”地一声将门关了起来。

有人带头,其他人自然有了行动的指标,一会儿功夫,原本聚集在村头的人们全都一溜儿烟跑回了各自的家。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青草地上,点点露珠闪耀着晶莹的光芒,兮兮站在空无一人的村口,怔怔地看着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

二丫愤怒地磨了磨前爪,这群愚蠢的人类。大毛也扇动巨翅,它要把他们啄出满头包!

“大毛二丫,不要生气啦。我们走吧。”兮兮蹲下身子,摸了摸二丫的头,轻声说道。阿娘说过,这世上不可能人人都喜欢自己,勉强不来的。就像她和阿岸一样,再如何努力,他终是讨厌了自己。

二丫低吼一声,心疼地蹭了蹭兮兮的颈窝。大毛也跳过来用翅膀轻轻盖住兮兮瘦弱的背。

起身,一人一鸟一豹打算踏入新的路途。突然一声呼喊传来:“仙女姐姐,等等。”

小小的身影从窗前冒出头来,伸手招她过去,递给她一个鼓鼓的还冒着热气的纸包,兮兮打开一看,竟然是好几个大白馒头。

“仙女姐姐,这个给你。”圆圆的小脸上漾着童真的笑颜。

“谢谢你豆豆。”所有的失落被这一刻的笑靥填满,她缓缓俯身,在豆豆嫩嫩的小脸上落下一吻。

豆豆被抱走,窗户复又关上。兮兮的心里却不再难受。世上纵有不喜欢她的人,但也有疼惜她的人哪。

行了十几里路,一直在空中低飞的大毛突然俯冲下来,“呱呱呱呱”在兮兮耳边不停叫着,仿佛急着告诉她某种信息。

兮兮觉得奇怪,以前懂得二丫和大毛的意思,是源于长久相处而生成的默契,更多时候就靠大毛和二丫来配合她。但自从离开殷洲,她却好像能真正听懂大毛和二丫的语言,譬如刚刚大毛的叫声,到了她的耳朵里,就变成了:“主人主人,山洪要来了,我们得避开。”

“大毛,你是说,山洪吗?”兮兮从来没有见过山洪,但她却在书上看到过,洪灾所到之处,房屋倒塌,田地被淹,道路被毁,甚至还会把人冲走。

“呱,呱呱呱呱呱。”大毛叫得更急促了。

在兮兮的耳中,听到的就是这样的信息:“是的,刚刚飞来的鸟儿告诉我,西边过来了一大片乌云,导致前方一直在下雨,河水泛滥成灾形成洪涝,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到这里了。”

二丫也“啊唔”了一声。兮兮听懂了,它们让她赶快到山里的高处去避难。

兮兮点点头,俯下身对二丫说道:“二丫,我们先回村里。”

“啊唔?”“唔呱呱?”

“我们得去通知大家呀,不然一会儿洪涝来了,就来不及了。”兮兮轻轻揪了揪二丫头顶的毛,示意它快点回村里。二丫只好转身往村里狂奔而去。

村人们一看兮兮骑着那头猛兽又回来了,吓得急忙又躲回屋内。兮兮跳下二丫的背,挨家挨户拍门急道:“大家快出来去山上避难啊,洪涝要来了。”

豆豆扯了扯娘亲的衣衫说道:“娘亲,仙女姐姐叫我们去山上。”

豆豆娘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轻喝道:“外面太阳那么大,一片云彩都没有,别说洪涝了,连滴雨都没下。小小年纪别听风就是雨,也不知道她是人是妖,给了她馒头让她走了就算了,现在又回来妖言惑众……”

豆豆咬着手指,撅着小嘴看着紧闭的门窗。她觉得仙女姐姐很好呀,不像会骗人的。可是娘说仙女姐姐是妖怪,要是她不听话,就会被妖怪吃掉。

拍了半天,手掌都拍疼了,家家户户的门窗仍是关得紧紧的,一丝动静也无。

兮兮不肯放弃,一家接着一家拍门喊着,叫着。

终于有一家把门开了一条小缝,头先那面容沧桑的中年汉子探出半个脑袋畏畏缩缩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洪水要来了?”说不定她真是仙女哩,妖怪哪有这股清灵之气。

“鸟儿说的,西边过来了一大片乌云,一直不停地下雨,河水一直涨一直涨,水越涨越高,漫起来了,正在往这这涌。大家快点,快点去山上避难呀。”兮兮见终于有人肯她听了,急急地说道。常年没有表情的脸,努力地想要表达她的急切。

“这太阳这么大……”中年汉子半信半疑道,不过却渐渐对兮兮放下戒心,不管她是人是妖,目前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恶意。

“真的真的,大毛不会说谎的。老爷爷,您快点去山里吧,要去高一些的地方。”兮兮一边冲他说着,一边又急着去拍其他人的门,继续发动大家快些出来避难。

那中年汉子再度被“老爷爷”这三个字无情地刺激到了,郁闷了半天,看着兮兮心急火燎的样子,终于下定决心走出来大声喊道:“乡亲们,大家都出来吧,先听听她怎么说。”

很多人都陆陆续续从家里走了出来,不过还是与兮兮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就算她无害,她身边那两只,怎么看也不像好惹的。

兮兮见大家都出来了,就把刚才大毛告诉她的情况又说了一遍。也许是她已经嘶哑的声音触动了大家,也许是她焦急的目光感染了大家,人们终于有些相信她的话,转身回家呯呯嗙嗙收拾好东西,个个拎着大包小包,牵着亲人牛羊,在烈日骄阳下,跟着兮兮进了山。

果然,进山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看到污黄的洪水像一条盛怒中的土龙肃杀而来,瞬间冲断了树木,淹没了田地,向着他们的村庄而去。村人们看着被洪水吞噬的房屋,既心疼又庆幸地想着,如果没有相信她的话,都在屋里待着,这会儿,怕是已经没命了吧?而现在,房子虽然被淹了,至少亲人和贵重的财物还在……

“姑娘,谢谢你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我们之前那样对你,真是对不住啦。”一个颤巍巍的老人上前来拉住了兮兮的手,脸上满是歉意。

“奶奶没关系没关系。”兮兮连连摇头,表示她不介意。

“谢谢仙女姐姐。”豆豆扑过来抱了她个满怀,兮兮摸摸她的头,看着村人们一个一个上前来向她道谢和道歉,她有些不知所措,别人道谢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别人道歉她急急忙忙地摇头,其结果就是脸差点挠破,头差点摇昏……

这次洪灾让村民们倘开胸怀接受了兮兮,不仅不再视她为怪物,反而视她为福星,争着抢着要她到家里做客。

洪灾给村里造成了巨大的破坏,房屋和道路都需要修葺,田地也需要重整,兮兮虽然不会建房子,也带着大毛二丫一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帮忙递递东西呀送送饭呀,大毛还可以进行空中传递,给房顶上的人运送材料,很是辛劳了一番。二丫则成了村里孩子们的新宠,每天被一群小娃儿争来抢去,每个小家伙都想骑到它背上威风一番,所以也不比大毛轻松多少。

真心接受兮兮以后,村民们都喜欢上了这个单纯善良又美丽无双的姑娘。即使她与大多数人的面容相异,却有着一颗比任何人都纯真的心。兮兮也很喜欢纯朴的乡亲们,与他们在一起忙碌,她觉得自己的病好像变轻了一些些,心里不再总是空落落的,也不再时常抽痛。

只是偶尔心神会在不经意转到那一天,想起阿岸冰冷的眉眼,绝情的话语,转过去不愿再面对她的身影,兮兮就觉得自己的病好像还没有完全痊愈,心里像被虫子咬出了一个一个小小的伤口,浅浅的,细细的,却很密集。

房子修好以后,很多日常用品需要重置,乡亲们便经常要去城里买东西。豆豆娘看着兮兮总是那一袭湖绿春衫,都穿了几天了也没个替换的,便想叫上她明天一起去城里扯些布料做几件衣裳。到了第二天清晨,临行前和几个村妇冲兮兮上看下看,又怕她这般样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找来个大黑斗笠叫她带上,把头发和脸都遮住了,这才动身。当然大毛和二丫也为免招摇不予同行,兮兮不置可否,大毛和二丫倒是满肚子不满,一个拼命扫落叶,一个趴在墙角忧郁着。

而令兮兮没有想到的是,此次进城,竟是她命运的又一个转折点。

追捕

“你看看,这块料子怎么样?花色比较素雅,穿在你身上保准好看。”豆豆娘挑了块粉色布料在兮兮身上比了比,笑眯眯地说道。那店家听了马上过来附和:“夫人真是好眼光,这位姑娘身形窈窕修长,肤色白净,穿上粉色最衬不过啦!”

“我倒觉得这块好,兮兮白白净净的,穿那么素不好看啦,要我说得穿亮一点的颜色,衬得人精精神神的才是,这块大红色正好。”刘婶儿中意鲜艳的颜色。店家又随声附和。

“我觉得这块青色的比较好,嫩嫩的颜色,多符合春天这个季节啊。咱们兮兮穿上一定好看。”张家嫂子拿起另一块也加入讨论。

“还是粉色好。”

“红色好,精神。”

“青色好,水嫩。”

店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决定三缄其口。女人争论的时候,还是不要随便插嘴的好,这可是无数血淋淋的教训得来的经验之谈啊。

兮兮慢慢退了出来,百无聊赖地撑着双颊坐在店家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她头上的大斗笠时不时地被进进出出的客人碰到,因为豆豆娘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把斗笠拿下来,她只好用双手抓住斗笠两边的带子,时间长了又累得慌,于是屈起双膝,将手肘搁在膝盖上,双手正好可以撑着下巴,这样的姿势总算舒服多了。

扭头看看,三人还在为她到底穿哪种颜色比较合适这个话题而争论。

她自己对穿什么衣服从来没上过心,以前在谷里的时候是阿娘张罗,出谷碰到斐墨,他给买了好多衣服,她便一件一件轮着穿,后来是阿岸……

身上这件湖绿春衫,也是阿岸买的,那天……就这样走了,与他的联系,也仅剩下这身衣裳。

纵然舍不得换下,也不能总穿这一件。豆豆娘说一件衣服穿的时间长了就会坏。

来来往往的行人,或悠闲或匆忙,她仿佛看到以前的自己也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间,像只小猴子一样挂在阿岸宽广的臂弯。

……她的病好像还没好,等村子恢复如常了,就回家让阿爹帮她治。

“快点快点,再不快点这家的红绸布也没有了。这新娘子都快进门了才发现红绸布不够,你说你们这平时是怎么当家的。”一个肥胖的身影急匆匆地冲了过来,虽然身形巨大,行动却甚是矫健,几步就跨到兮兮身边,兮兮连忙起身想给她让路,无奈此人甚为急躁,看都不看旁边还有人,一股脑儿地往门里撞,把兮兮撞得晃了三晃,连忙扶住门柱,才堪堪有惊无险,没有摔倒。只是,斗笠掉了……

赶紧捞起来,迅速戴上。偷偷看了眼,好像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

那胖女人后面跟着个小姑娘,也急得满头大汗追了过来,见自家胖婶儿撞了别人还不自觉,急忙上前来代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胖婶儿这人就是急躁了点儿,其实她不是故……意的。”却正好惊鸿一瞥到兮兮来不及遮上的面容,然后便完全沉醉在那一双紫色流光中。

“好美哦……”小姑娘毫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兮兮无措地扯了扯斗笠上的带子,企图把自己遮得更严实。怎么办,她好像被别人看到了诶……

撞人而不自知的胖婶儿还在吆喝着:“店家,快快快,快给我准备十二匹大红绸布,我们周府办喜事儿要用的,急死了,满城都卖光了,还好你这里还有,快点儿!”

终于她发现了不对劲,怎么自家丫头半天没跟上来?后知后觉地回头一看,气极怒道:“小环你这死丫头还待在那儿干吗?还不死过来!”都火烧眉毛了还在门口发呆,她是看到鬼了哦?!

“胖婶胖婶,这位姑娘长得好像仙……”话还没说完就被胖婶奔过来往里面拉,嘴里连珠炮似的教训个不停:“你是撞到鬼了还是早上没吃饭啊?做个事这么拖拖拉拉,快点……”小环边被往里扯边试图向胖婶说明:“不是啦,我刚刚看到一个好美的姑娘,她有一双紫色的眼睛,头发居然像雪一样白……啊勒,人勒?”

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兮兮的影子?!

兮兮从墙角偷偷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看到小环被拉进去了才松了口气,刚刚真的好险,还好她躲得快。不过,她这幅样子,跟阿娘一模一样,却跟这平常人相差甚远。好奇怪哦,她怎么会到十七岁才长得像阿娘……一定是身体出了问题,等回谷了一定要让阿爹好好瞧一瞧,治一治。

扶了扶刚刚因跑得急而有些歪掉的斗笠,兮兮打算等豆豆娘她们出来了再叫她们过来。用手指抠着墙壁,她望着自己洁白纤细的手指头发着呆,突然感觉后背被人用力捅了一下,她吃痛地回头,看到一个面目阴沉的黑衣人站在她身后,脸上一副捡到宝的表情。

黑衣人看到她回头,明显吃了一惊。他点了她的穴道,她怎么可能还能动!难道他没点中?这,这不可能!

“大叔,你……”兮兮正想问这人为什么要打她,就见他伸手向她抓过来,手指还迅速弹了一个什么东西到她身上。

这下她终于知道眼前的人想要伤害她了,本能地用手挡了一下,“嘶啦”一声,袖子被撕下来一大块。那明显异于常人的洁白肤色让黑衣人一愣,兮兮马上抓住机会推开他,往右侧跑去。黑衣人又是一愣,他明明弹了“一瞬倒”到她身上,怎会一点效果都没有?

黑衣人这一愣给了兮兮时间,她两手抓着斗笠狂奔出墙角,跑到了人挤人的大街上。

黑衣人瞬间明白过来,毒药可能对这丫头没用,身形一闪,人已跃至两侧商铺的屋檐上,往兮兮的方向追去,准备在前方拦截她。

“兮兮啊,这里这里。”豆豆娘招呼道。

“这孩子怎么了,跑得这么急?”刘婶儿奇怪道。

“哎呀,她没看见咱们,跑过去了。”张家嫂子着急地直跺脚。

然而兮兮仍是没头没脑地在人群中穿梭着,边跑边往后看看那人追来了没,手指还不忘紧紧抓着斗笠。斗笠太大,遮住了她上方的视线,并随着奔跑时不时地歪下来盖住她的脸,让她几乎看不见路,于是又手忙脚乱地往上推,一心二用的结果就是,自投罗网……

“看你还往哪儿跑?”黑衣人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揪住了兮兮的手腕。

“你这个坏蛋,我又没有做坏事,你抓我干什么?”兮兮叫道,一向呆呆的小脸上,居然有了不太熟练的愤怒神情。

“少装蒜,现在江湖上各门各派找你们雪颜族找得都快发疯了,本来还以为你们族人早就死光了,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居然让老子碰着一个。这运气来了,真是拿盾挡都挡不住啊。这下,我在江湖上的地位,哼哼……小东西,你最好放老实点,大爷还要靠你大捞一笔呢!”黑衣人的喉咙好像坏掉了一样,发出的声音既刺耳又难听。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开我啦。”兮兮挣不开,手腕又被他捏得生疼,忍无可忍之下,掀起斗笠就冲他的手上用力咬了下去。

“啊……你这死丫头,嘶……”那人疼得哇哇乱叫,一把甩开手,兮兮顿时被甩得飞向一边。

路上的行人纷纷躲得远远的,这两个人,一个凶神恶煞看起来就不像好人,一个满头白头看起来就不像人,还是少管闲事,以免引火上身。

兮兮被甩开来,斗笠带子也斜挂在耳朵上要掉不掉。她本来以为自己肯定会被摔成几瓣,却没想到,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散发着清晨的雾兰香气的怀抱里。

“姑娘,你没事吧?”感受到撞过来的一团柔软,来人由此正确判断出她的性别。由于受到撞击,斗笠无情离她而去,落下的一瞬间,那如初雪一般的洁白柔丝,琉璃一般的紫色双眸,让观尽千花的他,也不禁霎时恍惚。

兮兮一手忙着去捞那急着脱离她的斗笠,另一手又揪着来人的衣衫来维持自己的平衡,最终斗笠无情离她而去,她懊恼地向来人道着歉,却赫然发现撞见了故人。

“对不起,对不起……墨哥哥?”

“你叫我……墨哥哥?”斐墨从恍惚中回神,发现眼前的小雪人儿虽然陌生,但那柔嫩清脆的呼唤,却是异常熟悉,极似他找寻许久的人。

“墨哥哥,我是兮兮呀。”兮兮的下一句话,解除了他的疑虑,证实了他不敢确信的猜想。

“嘻嘻……”斐墨的心里掀起滔天巨浪,表面上却仍是镇定微笑,只有那双死死箍在兮兮腰间的双手,泄露了他激动的情绪。

纵然外表完全不同,但那独有的招牌呆滞表情,纯然清澈的眼神,还有那脆生生的声音,无一不证实了她就是嘻嘻丫头!!

终于……找到她了。

“你是什么人?敢挡大爷的好事,活腻味了吧?!”黑衣人一边甩着手一边恶狠狠地说道。

“墨哥哥,他是坏人,他要抓我,还打我!”有人撑腰了,趁机告状。纵然大毛二丫不在身边,墨哥哥也能帮她把坏人打扁!

斐墨眯了眯眼睛,冲那人浅浅笑了一笑,那人突然觉得一阵心凉,浑身上下不对劲儿起来。这……这是什么感觉,怎么这么恐怖?!

还来不及出声,他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墨哥哥,他死了吗?”兮兮不自觉地抓紧了斐墨的衣服,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有,只是小小教训了他一下,不准他以后对小嘻嘻使坏罢了。”斐墨拉住兮兮的双臂,仔细地检查着她是否被伤到。兮兮乖乖地任他将她转来转去。

“墨哥哥小心。”突然,兮兮眼尖地看到上方一闪而逝的银光,下意识地想要推开斐墨,出声警示。

坏人竟然不止一个!

斐墨是何许人也?!兮兮话音刚落,人已被斐墨带上了屋顶,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暗器竟被反弹了回去。她揪着斐墨的衣服,呆呆望着下面仰头望着他们指指点点的人群,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叫道:“啊,我丢人了。”

……其实她是想说,她把豆豆娘她们几个弄丢了。

这话在斐墨的耳朵里,便是另一种意思,他轻柔安慰道:“怎么会?嘻嘻这样很美……”小丫头失踪了一段日子,也有爱美怕丑之心了。悄无声息地给隐在暗处玄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去解决余下几人。而他,则搂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丫头,好好叙旧去也。

城里最大的酒楼“金玉楼”二楼靠窗的座位,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浅酌一杯酒,对着斐墨和兮兮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睛,无声地对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这世上,竟还有人能与他如此相像……同样的雪发冰肌,同样的紫眸……

斯兰,这个深深镌刻在心上的名字,二十年了,无时无刻不想,而每每想起,心上便刀割一样的疼……

斯兰,他还没有实现一直以来的愿望……

那小家伙,与斯兰一模一样啊……

她身边那个人,溪云阁的斐墨……果然有些本事。

银光一闪,只见座位上已没有了人,只余一锭银两,静静地躺在桌上。

不过片刻功夫,玄风去而复返,冲斐墨点了点头,表示那人已解决。斐墨微微颔首,示意晚点再谈。

兮兮热情地冲玄风打着招呼:“小疯子哥哥。”

玄风额际再度闪现熟悉的抽搐,跟这丫头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染上阁主的坏习惯,偏偏总是改不过来。

“嘻嘻,肚子饿了吧?墨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斐墨接过玄风递来的檐帽和面纱,温柔地帮兮兮藏好白发与面容,看着她明显太过清瘦的身体,眼中闪过几不可见的不悦。独孤岸到底干了什么?让兮兮变成如此模样,虽然美丽,却让人心疼不已。但纵然有着许多疑问,他却并不急着问及,没关系的,来日方长。

“墨哥哥,我要先去找豆豆娘和刘婶儿她们,她们找不到我,肯定会很担心的。”兮兮扯了扯斐墨的衣服,想起被她弄丢的人。

“好,墨哥哥陪你去找。”斐墨牵起兮兮的手往前走去,她有丝诧异地看了看他,这感觉好怪,阿爹从来不牵她手的,只会敲她的头,捏她的脸……

豆豆娘她们一见到斐墨就移不开眼神,终其她们一生,也未曾见过如此丰神俊朗的人物……

斐墨倒是从小就习惯了如许目光,泰然自若地说了一番感谢的话,然后便盛情邀请三位村妇一同前往金玉楼,他要设宴好好感谢她们对兮兮的照顾之情。

到了金玉楼门口,他浅笑着说道:“三位大姐,嘻嘻,你们先随玄风上去坐着歇会儿,我随后就来。”玄风会意地带着她们先上楼了。

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转角走过来的人影,他刻意地往街心移动些许,好让来人能够看得到他。

“斐兄……可有兮兮下落?”独孤岸快步走过来,连招呼都省略了,直接问出心中最想知道的问题,冷峻的脸上明显有些憔悴。

“啊,原来是独孤兄,别来无恙啊。”斐墨勾起唇角笑道,开始往与金玉楼相反的方向走去。

独孤岸上前跟着说道:“斐兄若有兮兮下落,还请不吝告知。”暗哑的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渴求。

“斐某正想问独孤兄呢,看来,你也一样还未找到她。”斐墨云淡风轻地否认,微微垂下双眸,遮住眼底的思绪。他说的一样,可不是指他自己哦,而是指其他还未找到兮兮的人……

“……如此,在下先告辞了。”独孤岸面色黯了黯,抬腿往前走去。这里没有,便只有尽快往下一个地方去寻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轻声说道:“斐兄,若得到兮兮的消息,还请告诉在下一声。”见斐墨面色淡然地点了点头,动了动嘴唇,最终却只是说出一句:“多谢。”

独孤岸的身影才消失在街头,兮兮便正好从二楼窗口冒出被包得严严实实仿佛一颗粽子般的脑袋,冲楼下的斐墨招了招手,唤道:“墨哥哥,快上来呀。”

斐墨笑着点了点头,移步上楼,于独孤岸消失的方向,再也不曾看过一眼。

家人

回到村里与乡亲们依依告别之后,兮兮叫上郁闷了一天的大毛和二丫,与斐墨一起离开了村子。

“兮兮,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让玄风准备了一辆马车,以方便兮兮出行,斐墨此时与她共坐车内,玄风负责在外赶车。

“我想回家,让阿爹给我治病。”兮兮扯了扯马车上的流苏,坐在车里,她终于可以不用遮住脸了。

“兮兮生了什么病?”斐墨轻轻替她拢了拢飘散的白丝,温柔地问道。莫非这外表的变化,是由生病引起的?

“不知道。我总是,觉得痛痛的,这里。”兮兮有些茫然地指了指心口,接着说道:“一想到阿岸,就会痛。”心口一阵紧缩,那种密密麻麻仿佛针刺一般的感觉,又猛然袭来。

“那就不要再想他了,想着墨哥哥,可好?”斐墨将她拢入怀中,专注地看着她的紫眸,眼底流光转动,温柔尽泄。

“可我总是忍不住想。墨哥哥,阿岸他……不要我再跟着他了。”兮兮揪紧斐墨的衣裳,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她怕一动,全身又记忆起那彻骨的痛。

“没关系,你还有墨哥哥在身边。”独孤岸终于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至宝吧?可惜,失去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回来的……

“墨哥哥陪你回家,找你爹把你治好,就不会痛了。”斐墨轻柔地抚着她的发丝,眼里的利光却显示了他的心疼与不悦。

“其实兮兮变成现在的样子,也很好。”斐墨突然说道。至少站在那独孤岸面前,他也认不出来。甚好。

兮兮从他怀中翘起脑袋,扯了一缕发丝到前面盯着看了又看,说道:“我现在的样子,跟娘亲一模一样。”

“哦,兮兮的娘亲一定很美。”斐墨趁机转移话题,省得小丫头一直心情低落。

“嗯,阿爹说娘亲是天下第一大美人,没有人比她好看。我也觉得是这样。”谈起亲爱的阿娘大人,兮兮瞬间又开心了起来,口气变得很愉悦,脸上也隐隐有了光彩。

“那兮兮就是天下第二大美人了。”

“咦?真的诶,我跟阿娘长得一样哦……阿娘第一我第二,嘻嘻。”兮兮听了斐墨的话,马上从他怀里爬了起来,兴冲冲地咧了咧嘴,虽还有些僵硬,却也能看出那是一个笑容。

斐墨优雅地点了点头,笑得春光四射阳光灿烂。

“墨哥哥,你对我真好。我以前还以为你跟我阿爹一样又懒又坏心呢!”兮兮想起以前对斐墨的印象,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为什么?”斐墨郁闷了,春意迅速从脸上退去,秋风开始吹呀吹。

“因为你和阿爹一样,都喜欢笑笑的,阿娘说这叫阴险……阿爹就经常一边笑一边使坏,他总是欺负我,抢我的饼吃,还捏我的脸说我是猪。”为什么她有个这么坏的爹呢?阿娘眼光真不好。

不远处的箫笑生连打好几个喷嚏,引来唯音的担心,萧笑生急忙摆手道:“没事没事,你相公我可是天下闻名的怪医,伤风咳嗽这种小毛病不敢来找我啦。”说罢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道:“肯定是哪个家伙在背后说我坏话……”

“……令尊……很有童真……”斐墨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形容萧笑生。

“不过墨哥哥你跟阿爹不一样啦,你对我好好,买东西给我吃,还说我是天下第二大美人。你跟我一起回去,让阿爹羞羞脸,好不好?”兮兮觉得应该给她爹树立一个榜样。

斐墨笑得格外妖娆,额间的祥云似乎也在游动一般,应声道:“好,墨哥哥跟你一起回去。”顺便见识见识闻名天下的怪医是如何个怪法儿……听兮兮所述,应该不会令他失望……

“阁主,前面有埋伏,请阁主和嘻嘻姑娘稍事休息片刻,属下去去就来。”马车外传来玄风的低语。

“去吧。”斐墨应允道。

兮兮本来想探出脑袋,被斐墨又给揪了回去,于是只好冲外面说道:“小疯子哥哥小心哦。”又惹来斐墨的轻笑。

“兮兮可知为何会有人对你不利?”斐墨想起市集上的黑衣人,心下有些凛然。若当时不是他正好经过,兮兮又认出他来,恐怕她已落入贼人之手。

“不知道。他好像认错人了,说我是雪颜族呢,我不知道什么是雪颜族……他是不是想把我抓去卖掉啊?”以前阿爹经常说她这么笨这么呆,肯定还没有找到相公就会被坏人抓去卖掉,虽然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坏人要把她卖到哪里去干什么。

雪颜族。斐墨不动声色地敛了敛剑眉,兮兮现在的容貌,的确很像传说中神秘的雪颜一族,但是雪颜族销声匿迹已有数十年……唔,江湖人对雪颜一族的探寻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如果兮兮真的与雪颜族有关系的话,日后,怕是得精心保护了。

“墨哥哥,坏人要把我卖到哪里去呀?我什么也不会做诶。”兮兮还在替那些不识货的潜在买家着急,她觉得那些人好不划算……

“小嘻嘻这么可爱,怎么会有人舍得卖掉你?墨哥哥不会让人把你抓去的。”斐墨拍拍她的头,笑眯眯地安慰她道。

“谢谢墨哥哥,等我回去了,我让阿娘做栗子糕给你吃,很好吃的哦!”她大方地与他分享她的最爱,前提条件是,如果她阿爹没有抢光光的话。

“啊唔。”“呱呱。”马车外传来大毛和二丫的叫声。兮兮想也不想地将头伸出车窗外叫道:“大毛二丫,怎么了?”这叫声不太寻常,引起她的担心。

“大毛,二丫,你们去哪里呀?”只见大毛和二丫撒腿往前方狂奔而去。它们发现了什么吗?

这时,“倏倏”两声,几支袖箭从暗处射来,兮兮看着它们直直往马车的方向射来,急忙对着里面的斐墨叫道:“墨哥哥,小心。”

话音还未落下,她人已被斐墨拦腰抱着从马车里破顶而出,直接跃向道路近旁的一棵大树树顶。

袖箭纷纷射进空无一人的马车里。

“斐墨在此,若无心得罪了江湖上的朋友,还请各位出来一叙。”斐墨抱着兮兮立在树顶,气定神闲地对着袖箭射来的方向朗声说道。

四处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出来。兮兮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坏人在哪里,被斐墨拍了拍额头,又缩回他怀中。

咬了咬手指头,她想念起坏阿爹。虽然她很少被阿爹抱,可是,斐墨的怀抱,跟她记忆中阿爹的胸怀一样,宽广而安全。

离开阿岸以来,她遇到很多事,世间的云诡波谲经常让她无所适从,她不知道人们为什么排斥现在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抓走她。还好有大毛和二丫陪在她身边,还好,她又遇见了墨哥哥。

“墨哥哥,我想阿爹一定会喜欢你的。”兮兮突然天外飞来一句。

“这是墨哥哥的荣幸。”斐墨一怔,随即盈然淡笑。

“禀告阁主,偷袭者均被人迷昏在树丛中,而且……”玄风拎着一个已然昏迷的黑衣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斐墨揽着兮兮一跃而下,问道:“而且什么?”

玄风将黑衣人扔到地上,让他正面朝上给斐墨看,那黑衣人的脸上生出了一圈墨汁一样颜色的图案,不难辨认出那是几个字:“我是乌龟王八蛋。”从额头到脸,正好一圈七个字。奇怪的是这些字不是人涂写上去的,反而好像这人生来的胎记一般。不过想当然尔,没有人会生出这样的胎记。

兮兮搔搔脸,这个行事风格,为什么这么像她刚刚不小心想念了一下的那个人……

“几个人都是这样?”斐墨问道。是哪位好玩儿的高人干的吗?

“均是如此。”玄风点头道。

突然那黑衣人抖动了几下,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玄风正准备用手刀劈昏他,被斐墨抬手阻止,因为这人双眼还是闭着的,仿佛睡着了说梦话一般喃喃开口道:“我是乌龟王八蛋,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玄风整张脸都抽了……目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袭击我们?”斐墨居然真的开口问了。玄风瞠目结舌,不仅因为他家阁主问话了,更因为这人还一板一眼地回答了。

“我们是飞熊帮的人,今日帮主在城中市集看到一个白发紫眸的姑娘,怀疑她是雪颜族的后裔,令我们将她生擒,其他人格杀勿论。有了雪颜女,我们飞熊就能发扬光大wωw奇Qìsuu書còm网,无敌天下。”那人仿佛背书一般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你们为什么会知道雪颜族的消息?此外,除了你们还有哪些人在寻找雪颜族?”斐墨继续问道。兮兮则在一旁咬着手指甲望着那人脸上的黑字发呆。

“凌云盟召开武林大会前夕,各名门正派的高手一夜之间全部中了一种极为刁钻的毒,据传世间无药可解。盟主派人前去忘忧楼买消息,忘忧楼主透露,世间仅有一种东西能解天下至毒,便是天下至宝----雪颜之血。武林盟主随即召告天下,若有人能找到雪颜一族,便是整个中原武林的救星,事成之后将会被整个武林奉若上宾。我们飞熊帮自成立以来一直在江湖上默默无闻,帮主想借此机会大振帮威,扬名立万。”

“所以……整个江湖现在都在找雪颜族。”斐墨肯定地得出结论。玄风皱了皱眉,这样重要的消息,为何不见玄云传信过来?难道,他出事了?

“阁主,玄云他……”玄风欲言又止。

“小疯子,相信小云子的能力。”斐墨淡淡瞟了玄风一眼,玄风安下心来称是。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那人显然意犹未尽。

斐墨挑了挑眉道:“目前城中除了你们,还有多少人知道我们的行踪?”

“帮主不让我们将消息透露出去,不然会有很多人来跟我们抢。应该只有我们飞熊帮知道。”黑衣人听话地回答道。

“行了,我问完了。你可以继续昏你的了。”斐墨浅浅笑道。

那人听话地扑通倒地,好似从未起来过一样。

“啊。”兮兮好像终于想通了某件事似的小小声地惊叫。

“怎么了?”斐墨问道。

“阿爹来了。”兮兮东张西望道。难怪大毛二丫叫得那么兴奋,嚷嚷着“主人,主人”,她还以为它们在唤她哩。

斐墨一怔,看了看地上那人的黑字脸,想起兮兮曾经用的神奇药粉……确实很像怪医的手笔。

四下里涌动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想来怪医准备现身了,才刻意不再隐藏自己的内息。

“阿爹?”兮兮伸长脖子四处叫着,仰头望望树梢,既而又翻翻草丛,甚至想挖个洞看看她阿爹是否藏在土里……

“都长这么大了还没长点儿脑子,啧,真是个小呆瓜。”翩翩美男揽着一袭紫衣的少妇瞬间闪现在兮兮面前,正是萧笑生和唯音。

“阿娘?”兮兮瞪圆双眼,呆呆看着眼前黑发黑眸的唯音,心里琢磨着,那熟悉的香味熟悉的神情,应该是阿娘没错啊,可是阿娘怎么会换样子了?啊,难道她和阿娘互相换了个模样么……

“兮儿。”虽是短短二字,却道尽唯音对女儿的想念。

“阿娘,你变样子了。”确定是心爱的阿娘,兮兮乳燕归巢一般扑向唯音的怀抱。

“方便。”唯音一径秉持着简洁的讲话风格,伸出双臂接住女儿扑来的身体,四下打量检查了一番,纵然仍是一张冰颜,眼底却盛满母爱的光芒。

“阿娘,我好想你哦。”兮兮在唯音身上蹭了又蹭,努力忽视身侧射过来的凶狠目光。哼,她和阿娘这么长时间没见诶,阿爹好小气!

“嗯,瘦了。”唯音看着兮兮清减的小脸,细得跟竹节似的手腕,瘦得跟鸡爪子似的双手,心里满是疼惜。

萧笑生看着这俩母女只顾着相见欢,没人理他,当下又吃味起来。(呃,其实还是有人理他的,比如斐墨和玄风,可惜他老人家的法眼只集中在老婆孩子身上……)

“喂,呆丫头,你对千里寻女的伟大爹亲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本来熟练地伸出手想去捏兮兮的脸,但看着女儿那张变得跟亲亲娘子一模一样的雪颜,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完了,对着这样的脸,[奇+书+网]他以后肯定狠不下心来捉弄她玩儿了……

“小气爹。”兮兮躲在唯音怀中,面无表情地冲萧笑生把舌头伸得老长。

“你这个不孝女,就一点儿也不想阿爹?”呆丫头真是太没良心了,他不过就抢了她一些糕点,叫了她几声小猪、呆瓜,至于记仇记到现在么……出来这么久,居然都不抽空想想伟大的爹,真是太不孝了!

“嗯,刚刚想了一下下。”兮兮毕竟还是好孩子,意思意思地安慰了一下老人家脆弱的心灵,虽然这位“老人家”看起来青春无比。

“居然只想一下,还是刚刚……”萧笑生彻底郁闷了,仰天怪叫道。

斐墨看着这一家独特的相处方式,渐渐有些了解兮兮平日那种旁若无人地恣意表达感情的方式,原来其来有自啊。

慰藉

“阿爹,你给他撒了‘生字粉’哦?”兮兮指着地上仰躺着的倒霉鬼问道。嗯嗯,做人果然不可以太坏,不然就会像他这样,脸上的字一辈子都去不掉。

“切,欺负你是你爹我一个人的权利,别的人休想!”萧笑生就是不肯承认他不爽自家女儿被人欺负。

“不理你了,臭阿爹。”兮兮再度面无表情地冲他吐了吐舌头,继续腻在唯音怀里撒娇:“阿娘阿娘,我好想你哦,我还想你做的栗子糕,小糖人,杏仁饼,嗯,还有球球。阿娘阿娘,球球长大了吗?”球球是她从阿爹手里抢来要养的一棵果树,冬天开花春天结果夏天成熟,拳头大小的果子红红的,果蒂处还有两片肉肉的托儿,看起来就像两只小手,再过一两个月就要熟了。阿娘说那果子很好吃诶。她都没吃过,好想吃哦。

“它很好,过两个月就做果奶给你喝。”唯音对着爱女,话也较平时多了一些,对女儿关心的重点显然极为了解。

“阿娘最好了,谢谢阿娘。”兮兮口水洗脸功。

萧笑生一边把女儿剥离娘子身上,一边楚楚可怜地偎过去说:“音音娘子,没有为夫的份儿吗?”太哀怨了,他养了那果子几年了,回回都只是吃生果,从来没见它被弄成果奶……这绝对是差别待遇!他要抗议。

“阿爹你又跟我抢……阿娘,不给阿爹喝!”兮兮积极拉拢娘亲大人站在她这一边。

“都给兮儿。”唯音神情淡定地宣判,兮兮抱着伟大的娘亲欢呼,萧笑生蹲到一边找蘑菇。娘子不爱他了……

清清朗朗的轻笑在这一派“祥和”的氛围中响起。

唯音淡淡地将清冷的视线转过来,眼底毫不掩饰对此人的审视。

“晚辈斐墨见过萧前辈,萧夫人。”斐墨在唯音的注视下,优雅地抱拳行礼。萧笑生从地上一弹而起,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姓斐?”

“在下姓斐,单名一个墨字。”斐墨彬彬有礼地重复了一遍。

“阿娘阿爹,这是墨哥哥,我出谷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他对我很好,买东西我吃,还帮我打跑坏蛋。”兮兮终于想起被她们一家冷落许久的斐墨,急忙拉着父母的双手,向他们介绍她的好朋友。

“溪云阁的斐济是你什么人?”萧笑生挑眉问道。

“正是家父。”斐墨悠然一笑道。

“难怪我觉得你这么眼熟。”跟他那自命风流的爹长得一模一样。

“萧前辈识得家父?”斐墨倒是没听父亲说起过怪医。

“不怎么熟。”只不过曾经有点看他不顺眼,再让他出了点儿小丑而已。哼,一副“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嘴脸,当年居然意图拐走单纯的音音娘子,别说门儿了,连个窗儿都别想!话说这父子俩怎么回事?一个当年想拐他娘子,一个现在想拐他女儿?!

唯音淡淡地看了自家相公一眼,唔,她家相公的确……很记仇。

“阿爹,我第一眼见墨哥哥的时候,觉得他跟你很像哩。”兮兮挂在萧笑生的臂膀上说道。萧笑生斜睨过去,呆丫头什么眼光,他不比这臭屁小子好看多了!!!

“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你们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兮兮接着说道,萧笑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丫头总算还有点儿眼力见儿。

“墨哥哥比阿爹好多了!”兮兮重重点头道,一边说一边学着萧笑生的样子斜睨回去,可惜木木的小脸不怎么配合,那表情怎么看怎么怪,惹得玄风背过身去偷笑。总觉得兮兮在见到家人之后,变得更好玩儿了。

“笑嘻嘻,你是不是很怀念小猪仔的日子啊……”作势要捏上去,兮兮赶紧缩回她阿娘怀中。嘿嘿,捏不到捏不到!

斐墨看着兮兮终于恢复往日的活泼欢腾,心下很是欣慰,笑容绽放,婉若最美花开。看看天色,也不早了,随即招来玄风低声吩咐几句,玄风点头,闪身而去。

斐墨上前提议道:“天色渐晚,晚辈已派人安排好了歇脚处,若萧前辈不嫌弃的话,咱们一起过去边休息边说吧。”

“你带路吧。”萧笑生看了看妻女粘在一起不肯分开的亲昵样子,只好暂时先把亲亲娘子让给女儿,自己哀怨地边走边逗弄大毛和二丫。

玄风买下一处农家小院,着人收拾干净,兮兮等人便有了暂时的歇息之所。院子里飘着浓浓的鸡汤香味,斐墨点点头,看来玄风果然是个当总管的好料子。(= =怎么看起来像大内里的某种人物……)

“阿爹阿娘,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呀?”一家三口温存够了,兮兮终于想起正事儿。

“呵,呵呵,呵呵呵。”经典萧氏三段式笑声重现江湖。

“笑笑。”唯音清清冷冷地唤了他一声,他立即恢复正常道:“那当然是因为你最最英明神武的爹在你身上下了跟屁虫啊。”

“阿爹你太狡猾了。”兮兮面无表情地下了评语。太老奸了,难怪她出来几个月了,家里只派了大毛来当保镖,还以为爹娘终于安心让她独立了,熟料,只是因为要找她易如反掌啊。

“……不孝女,爹娘为你操碎了两颗翡翠碧玉心,你都不知道感激咩?”萧笑生一副慈父训女的架式,其实如果忽略他那双在唯音腰间爬来爬去的手,看起来还是挺有说服力的。

“你都到现在才来找我……”要说操心的也只有阿娘吧?

“好不容易没有你这个跟屁虫在,你爹我当然要抓紧机会跟你娘培养感情。”其实他早在城里市集上就已经看到他们了,只是当时还有另外的人隐在暗处想对兮兮不利,他

就顺便去解决了一下。

“那阿娘怎么会变成这样?”兮兮摸了摸阿娘的黑发,又对比了一下自己的白发,好奇地问道。不过,阿娘真的好好看哦,不管是原来的样子还是现在的样子都一样美,这就是书上说的“天生梨子难自弃”吧?咦,她记得阿娘以前教这句诗的时候好像念的不是梨子啊,难道是荔枝……?

“当然是为了能早日找到你啊!你娘本来的样子那么美,一出来肯定江湖大乱。”萧笑生发现他真是对女儿这幅样貌狠不下心肠,如果还是以前那小黑脸蛋儿,他早就一把捏成小猪仔了,现在对她口气稍微重一点都觉得自己好残忍……呜,是哪个王八羔子害得“无颜丹”失效的?他非喂那人吃十颗八颗猪头丸不可!

对了,无颜丹怎么可能会失效?!难道……

“呆丫头,过来让爹看看。”萧笑生笑嘻嘻地冲兮兮招了招手。

“不要。”兮兮急忙伸出双手捂住脸。臭阿爹肯定又想趁机偷捏她,她才不要上当。

萧笑生冲天翻了个白眼,这丫头真是随时都能让人产生想欺负她的欲望。

“兮儿乖,让爹看看。”唯音看出来相公本来的意图,便拉着女儿的手递了过去。

萧笑生将食指和中指轻轻探了探兮兮的脉向,一直笑眯眯的脸蓦然刷下一层颜色。

“阿爹我是不是病得很重啊?你治不好吗?”兮兮一看阿爹的脸色,以为自己病入膏肓,声音不由有些忐忑。难怪她觉得自己最近好辛苦,原来已经病得这么严重了。

唯音拉住萧笑生的手,攥紧的十指透露出她内心的紧张。

“呆丫头,别小看你爹。”萧笑生缓了缓脸色,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偏头对唯音说道:“娘子你累了,和丫头去屋里休息一会儿。”唯音深深看了丈夫一眼,点点头,拉着兮兮进去了里屋。

兮兮趴在娘亲的膝盖上呆呆盯着院子里的爹亲和斐墨,轻轻叹了一口气。

唯音默默注视着女儿,轻轻抚弄着她的白发,冷若冰霜的脸上浮上几丝怜惜。她天真的女儿,如今也识得愁滋味了。

见妻女进去了,萧笑生冲斐墨勾勾手指:“小子你过来。”

斐墨依言走近。

“你碰了我女儿?”萧笑生一双永远带着戏谑的眼睛里,此刻竟全是森然冷意,仿佛下一刻即能化身炼狱修罗。

斐墨浅笑的脸也刷下一层颜色,眼里锐光迸发:“若是斐墨做过之事,斐墨绝不否认。但并非斐墨所为。”

独孤岸竟如此对待兮兮!!!

“看样子你知道是谁。”他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拔大,可不是养来给别人欺负的。

“是不是那独孤小子?”嘻嘻丫头一直粘着的那个男人。难怪那天在街上只看到他孤身一人,那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欺负他女儿不说,居然还敢抛弃她……很好很有胆量。

斐墨默然不语。只是他眼中的愤怒让萧笑生看出一些端倪。

“呆丫头性子变得如此多疑不安,也是因为此事?”他家从来都是乐乐呵呵的呆呆丫头,竟被人伤害至此!不该离开她身边,去追那灰发男人的……

斐墨沉默良久才轻声问道:“萧前辈,兮兮的身体可有大碍?”

萧笑生深深地看了斐墨一眼,眼底渐渐升起对他的认同。这个斐墨虽然是斐济那风流鬼的儿子,难得对兮兮却是一片赤诚之心,看来也不会在乎兮兮非完璧之身。

“身体无碍,心伤难治。”萧笑生淡淡说道。转身看着屋里懵懵懂懂的傻丫头,她只怕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吧。是他这做爹的,疏忽了。

“阿娘,阿爹在跟墨哥哥说什么呢?”兮兮蹭了蹭唯音的膝盖,把脸歪过来对着娘亲。

“有爹娘在,兮儿不会有事。”唯音了解女儿的担心,出声安慰道。她不会让女儿有事的。

“嗯,我相信爹会治好我的。”她觉得生病了很辛苦,心里总是堵堵的,却没有办法舒缓。她想变回以前的自己,那个整天都很快活的自己。也许病好了,她就好了。

“兮儿,发生什么事了?”唯音低头深深凝视女儿的眼睛。那是一双跟她一模一样的紫眸,此时,里面溢满了不知名的茫然,与愁绪。

“阿娘,阿岸他不喜欢我,我很难过。”兮兮在唯音深情的注视下,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可是由于从小到大都没有流过眼泪,她不知道如何让把这股酸涩发泄出来。依着娘亲的膝,那些过往被她断断续续地捡起,欢笑与伤痛,再度浮现眼前,娓娓道与娘亲听。

“兮儿可还想他?”唯音沉默良久,启唇轻声问道。

“嗯,想。”兮兮毫不掩饰地将心底的声音直接吐露给阿娘听。

唯音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门口的二人,眼里有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萧笑生与她的目光相融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要为女儿讨个公道回来!

“唉,兮兮这丫头这一走啊,心里还真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什么似的。”豆豆娘坐在村头的池塘边给豆豆梳着小辫儿,边梳边感叹。

“不过有那斐公子照顾她,咱们也算是能放下心来了。”张家嫂子一边搭着话,手里也不闲着,利索地剥着蒜瓣。

“娘亲,我想兮兮姐姐,还有大毛和二丫。”豆豆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手中的玉米,语气里满是怀念。兮兮姐姐走了一天了,她好想她哦。

“孩子他娘,你剥个蒜是要剥多久啊?我快饿死了。”张家大哥的大嗓门在村头响起,引来豆豆娘的轻笑。这张家大哥啊,还真是抗不住饿。

“来了来了,真是的,就知道吃。”张家嫂子一边抱怨一边赶紧将白花花的蒜瓣捡到篮子里,擦了擦手冲豆豆娘点了点头,回家喂男人去了。

豆豆娘也捏捏女儿的小脸蛋,亲了一口说道:“豆豆啊,你自己在外面玩儿,娘去把衣服拿出来洗。不准玩儿水啊。”见豆豆乖乖点头,这才放心地回家拿衣服去了。

豆豆拿着树枝一丝不苟地在地上画着大毛二丫和她心爱的兮兮姐姐,恩,这里不够画了,换另一边。

画呀画,一双大脚走了过去,踩到了二丫啦!坏人!

“你踩到二丫了啦!”豆豆出声抗议道。这个人走路都不看路的哦!破坏她的大作!

“抱歉。”冷冷的声音让豆豆缩了缩头。不行,她不能向恶势力低头,兮兮姐姐教过哦,威武不能屈!赶紧把头又仰得高高的,哇,这个哥哥长得真好看呢,跟前几天和兮兮姐姐一起过来的那个哥哥一样好看。他还有剑诶……

独孤岸移了移脚步,看到了地上画的娃娃和猫。这家的猫也叫二丫吗?若是兮兮的二丫,该有多好。她曾说过家住穿云谷,此刻,该是回家了吧?

“哎呀,你又踩到大毛了啦!”这个哥哥眼神儿真不好,没看到旁边还有大毛吗?

大毛?他迅速低头移开脚步一看,地上画了一只长着两只巨翅的鸭子。突然福至心灵,他急切地问道:“二丫是什么?大毛呢?”

“你好笨哦,大家一看就知道,二丫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雪豹,喏,就是它啦!大毛是一只大鸟啦,它虽然黑黑的,但是能带着我飞上天哦!”豆豆鄙视地回答道。这个哥哥看起来挺聪明的,没想到这么笨。

是大毛和二丫!!那么,她呢?她在哪里?!

武林大会

七天前。五月初五。

天刚刚亮,黎青就已经练完一套剑法,然而脸上身上却不见丝毫汗意,他悠闲地在院中踱着步子,樱桃树上嫣红的花瓣,正一片片随风吹落,仿佛正在下一场花雨,让他连日来为了魔教的事而烦闷不已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丝平静。

转过回廊,看到了他的儿子正在风凌波的门前绕圈圈。

黎湛举起手又放了下来,昨天他又惹恼了风凌波,她已经一晚上没有给他好脸色了,也不肯跟他说话……

“唉,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女人就是一本一辈子都难读懂的书,我只不过不小心说了一句‘岸其实也很可怜’,至于气这么久吗?不行,还是要进去找她解释清楚,不然她肯定以为我是在为岸开脱罪名。可是,这会儿若是她还在睡觉,我把她吵醒了,后果岂不是更严重?但若是过一会儿再来找她,她一定认为我不在乎她,认错态度不诚恳……”

再度重重叹了口气,黎湛背过身,望着她房前开得红艳艳的石榴,风凌波……她就像这红石榴花一样,红得艳丽,却也红得纯粹,向来发过脾气就算了,不会记隔夜仇。只不过目前她有一个死穴,戳中了就不得了了……那就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的兮兮。他昨天还那么愚蠢,那壶不开提哪壶。自己往她枪口上撞啊!

“唉,人生在世,实在是烦恼多多啊……”

“你还要在我门前晃多久啊?有话快说,没事儿就别堵在这儿,长吁短叹的打搅我睡觉。”风凌波蓦地打开房门,没好气地给了黎湛两颗大白眼。

黎湛一向能说的嘴此时却只是傻傻张开笑着,眼底写满对她的情意。而风凌波似是也被这情意触动,脸上泛起不可自抑的红云,终是软了口气,说道:“进来吧。”

黎湛一闪而进。房门再度关了起来。

微笑地看着这一幕的黎青连连摇头,笑着自言道:“这小子……”心里却十分欣慰,看来,凌云盟不久之后就要办喜事了。

踱至大门边,发现门还紧闭着没有打开,平日里他并没有安排守门弟子的,凌云盟纵然不算固若金汤,却也算得上安全,除非接待重要的客人或举办大型的集会,才会安排人值夜。

轻吐一口气,两袖微振,凌云盟的大门便呀的一声开了。黎青第一眼见到的不是别人,竟是他多年的至交好友、江湖人称“拂云圣手”的关子敬关大侠。他搓了搓眼睛,还道是看错了。毕竟关子敬自二十年前受了严重的内伤,已十多年未出拂云山庄远游,若是想念老友,多半是他过去。怎么老友也不先送个信儿,就突然来了呢?

“关兄,真是你呀?你说你也不提前说一声儿,就突然到访……”话还没说完,就见关子敬诡异地一笑,即刻便拂手向他击来。

“关兄,关兄,你怎么了?”黎青身为武林盟主,反应自是不会逊色,他急急躲开了关子敬的“分花拂柳”,一边闪身避开他越来越凌厉的招式,一边讶声问道。

几年未见的老友,弗一见面就是手出杀着,这,这是怎么回事?

关子敬不发一语,脸上始终带着诡笑,使出的招式却是越来越狠厉,大有杀他而后快的架式。黎青不得已,只能拿起手中的剑抵御,嘴里还不停劝解道:“关兄,若黎某有得罪关兄之处,还望关兄明说,若真是黎某之错,黎某自当谢罪。”

关子敬不语,脸上神色不变,手下绝招频频使出,而黎青因碍着多年情谊,始终只是躲避,黎青纵是武艺高强,但关子敬也不弱,且黎青只守不攻,眼看就要吃亏,突然一阵疾风而至,关子敬被点住了穴道,黎青这才得已脱身。

喘了口气,黎青收了剑,抱拳对来人说道:“多谢老前辈。”来人正是独孤断。

独孤断蹙眉看着纵是被点了穴道却仍然一脸邪笑的关子敬半晌,才说道:“他这样,不太对劲。”

风凌波和黎湛听到动静双双出来,齐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黎青并不跟他们解释,径直走到关子敬面前问道:“关兄,这样虽然对你不住,但还请关兄冷静下来,先说明是怎么回事,若是误会,咱们当场就说清楚,请关兄看在二十多年交情的份上,告诉黎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关子敬只是定定地看着黎青,眼里没有任何情绪,脸上,仍是诡笑不已。

“关兄……”黎青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关子敬的七窍开始流出黑红的血液,风凌波惊叫道:“他……他中毒了!”

独孤断迅速在他身上点了几下,却道:“没有中毒的迹象。”再探了探他的鼻息,轻叹道:“他死了。”

黎青惊骇至极。

玄云亦闻声从房中出来,走上前道:“只怕又是魔教的杰作。”说完,捡起不远处掉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的刺龙令,递到了黎青手中。他身为暗卫,洞察力自然比常人更为敏锐。

“可恶。”黎青狠狠地捏紧了刺龙令。他心痛地上前,轻轻合上了关子敬仍然睁开的双眼,心里的愤怒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从这令牌上看来,确实跟魔教有着很大的联系啊。”独孤断看着黎青沉重愤怒的神色,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先给他办后事吧。”

黎湛皱了皱眉,号称“中原三杰”之一的拂云圣手死在凌云盟里,这件事传出去怎么看都会对凌云盟不利,甚至还会招来很大的误解。

“你们看这个。”心细如发的玄云又找到了一个让在场众人十分熟悉的东西。关子敬长袍的一角,居然粘着一只已经枯黄的蝴蝶翼。

“枯叶蝶?”风凌波大吃一惊。又是蝴蝶!

“我想,有一个人,也许能告诉我们一些线索。我总觉得,她跟这件事,有很大的关系。”玄云看着手里的蝶翼,肯定地说道。

“谁?”众人齐声问道。

“地牢里的那个女人。”

红鸢当然还是什么也不肯说,就算黎宁儿和霍清尘一个威胁要毁她的容,一个威胁要杀了她,她也只是恐惧地缩在墙角,嘴巴抿得牢牢的,一个字也不曾吐露。

黎青又不可能严刑逼供,一干人等只好无功而返。

五月初六,“中原三杰”中的老二,追风堡堡主齐远一声不吭地突至凌云盟,随后发生的一切便如头一天一样,他无缘无故地开始袭击凌云盟的人,打伤数名弟子后,亦七窍流血而死。同样地,在他身上也找到了刺龙令和枯叶蝶。

五月初七,“中原三杰”仅剩的一员——草原飞鹰姚鹰,同样也未能幸免,葬身凌云盟内。

五月初八。

黎青站在凌云盟高高的牌楼上,心想,五月的春风竟也可以这般寒冷,冷得仿佛要把人心冻成冰。

风凌波紧了紧袖中的梅花钉,心中肃杀一片。黎湛站在她身旁,温文的脸上竟也寒气逼人。

凌云盟门前,偌大的一块空地,此时已站满了各门各派的人。六大门派几乎倾巢而出,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却又分好了门派,站得整整齐齐。

一排排一列列,泾渭分明。气氛凝重而肃穆,所有的人都仿佛入定了一般,没有声音,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

“请盟主召开武林大会!”

“请盟主召开武林大会!”

“请盟主召开武林大会!”

整齐划一的吼声突然响起,仿佛惊雷,震动了牌楼上心思沉重的每一个人。

中原三杰,连续三天,三人都死在了凌云盟。纸总是包不住火的,早已来到殷洲的六大门派及旗下各分支都得到了消息,再加上之前六大掌门悉数被害的事情,江湖上已是群情激愤,纷纷前来凌云盟要求黎青作出解释。

有德高望重的独孤断和从不打诳语的少林寺悟明大师作证,黎青的嫌疑自然被洗刷一清。但是,魔教死灰复燃的消息,终是广而传开。

本来各门各派在接到刺龙令的同时就已人心惶惶,六大掌门大仇未报,如今中原三杰也遭到了毒手,新仇加旧恨,再不行动,中原武林岂有宁日,尊严何在?!

武林“除魔”大会,似乎非开不可。

五月春风虽暖,风中却突然簌簌落下雨来,似是苍天也在为这一场江湖浩劫哀悼。

然而五月初十武林大会的那一天,任谁也没有想到,竟会是那样惨烈的景况。

凌云盟大门前偌大的道场上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却混乱地缠斗在一起,四处可见狼藉的尸首,断胳膊断腿四处乱飞。兵刃相交之声尤甚,乒乒乓乓的,可见战况极为激烈。

难道是魔教杀来?

然而放眼望去,很多混斗在一起的人竟是穿着相同的衣服,很显然是同门中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竟会同门相阋,手足相残?

“你们住手,住手啊!”风凌波声嘶力竭地冲自家师兄弟妹们喊道。无奈三绝庄的弟子都置若罔闻,仍是自顾自地互相射暗器射得很欢乐,看着自己的同门被射成了刺猬,他们似乎非常满意,转而对准下一个。

“波波,别去!他们已经没有理智了,你看不出来吗?你过去了也是徒劳,他们不会听你的。”黎湛急忙拉住她低吼道。

“可是,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兄弟姐妹互相残杀,我办不到。”风凌波一边挣脱一边大吼。那些可都是跟她朝夕相处,情同手足的同门啊,是她的家人,她怎么能不管不顾?

一阵掌风袭来,“波波小心!”黎湛抱着风凌波闪到一边,回头一看,竟是落梅山的杨梓韵。她此刻已经杀红了眼,不由分说地举剑,见人就劈来。而下一刻,她却被她的同门师姐兼代掌门一剑劈成了两段。

身为代掌门,自然要担负起保护门中弟子不受伤害的责任,然而此时,六大门派新选出来的代掌门却仿佛变成了地狱里最为嗜血的修罗王,对自家的弟子毫不手软,左一刀右一剑,上一拳下一掌,门中弟子便如断线风筝飞到一边,成为那堆尸首中间的一员。

“波波,对准他们的穴道,暂时只能这样了。”黎湛跃上去挡开一剑,间隙中来不及回头,只好一边和落梅山的掌门缠斗,一边大吼道。

风凌波颤抖着双手,流着眼泪抓起地上的石子,不停地射将出去。

原本是除魔剿凶的武林大会,何以会变成自相残杀的惨剧?

黎青不懂,在场清醒着的所有人都不懂,因为他们还清醒着。

而这些互相砍杀的人,早已失去了自己的灵魂。

“盟主,现下如何是好?”悟明点住向他袭来的同门师弟,喘着粗气问道。为了减少伤亡,他们唯有不停地在混斗中穿梭,点住双方的穴道,以期能多救一些人,然后再想办法解开他们身上的迷。但是目前只有住在凌云盟里的人还是清醒的,人太少,而且在这些杀红了眼的人中间,还得注意着自己不会被伤到,真的太困难了。

“摛贼先摛王。”黎青一脚挑开跃落过来的钢刀,回首用剑柄点住昆仑派那人的穴道,那人应声倒下。悟明立即会意地向身旁最近的少林寺悟慧大师跃去。不管怎么样,武功高的肯定是杀伤力最大的。先拿下他们,剩下的小徒小众互相还能僵持着撑上一会儿。

独孤断踢飞空斗门的大弟子,梅玉心身体灵活地点住了二弟子,空斗门的混斗范围瞬时缩减很多。黎宁儿和霍清尘缩在梅玉心身后,一人手中一个弹弓,专门盯着那些虾兵蟹将的穴位狂射一通,战果也不错。

玄云看了看霍清尘的身影,发现她目前还比较安全,这才抽空擦了擦眼帘上的汗,心叹道,六个门派几百门众这样轮番而来,只怕人救不到几个,他们就先累死了。

空气中突然流动着不寻常的气息,玄云敏感地停下往前冲的身子,警觉地往远处看了一眼。在微凉的血色里,凌云盟的牌坊上,不知何时,已多了条人影!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灰白发的男人,正立在凌云盟的牌坊上,嘴角噙着微笑,仿佛底下正在上演着绝世大戏一般,一脸的享受。

玄云发现了他,黎青也发现了他,所有清醒着的众人,都发现了他的存在。

清流辉站在牌坊上,轻笑着说道:“各位,可还喜欢这出大戏?”他的声音虽然轻,柔柔和和,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轻轻拍了拍手,打得正憨的人们停了下来,木然地将身体转而面向他,乖乖地立在了原处,一动不动。若忽略身上的血迹,此刻的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尊尊没有表情的木偶。

一阵风吹过,远在十丈远的人影,忽然已到了眼前。

独孤断只看他一眼,便知道此人来历绝不简单,他那一双满是戏谑的眼睛里,充满了让人看不懂的沉郁……与戾气。

“大家还不认识我吧?我叫清流辉,怎么,没听过吧?”清流辉俊逸的脸庞浮起一抹沧桑的笑容,他缓缓说出下一句话:“或者你们会对另一个名字感兴趣,斯兰这两个字,你们应该不陌生吧?”

“你是斯兰?”悟明惊道。

语音刚落,只听“啪”地一声响,悟明根本就没有看清楚清流辉是怎么出手的,脸上已着了一掌,他顿时愣住了,哪里还能再说得出一个字来。

清流辉仍是站在那里,神色泰然,仿佛他刚刚根本没有离开过那个地方,冷冷地说说道:“斯兰这名字也是你叫的么?”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只有独孤断和梅玉心,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他。

“斯兰早就死了,被你们这些标榜着公平正义的名门正派给杀死了,你们不是都很清楚么?”

“所以,你是来为斯兰报仇的?”黎青拧着眉问道。

清流辉低沉地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仿佛他听到的是一件多么好笑的事情,笑得几乎叉了气。

“你笑什么?”风凌波沉不住气地质问道:“你说,我爹和五大掌门是不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我杀的了,是我叫人去杀的,那几个人渣,不配让我亲自动手。”清流辉笑容满面地冲风凌波说到。

“你这个大魔头,为了一己私仇,害死这么多人,搅得武林鸡犬不宁,我要杀了你,为我爹报仇!”风凌波甩手射出去几根梅花针,却在靠近他的时候纷纷落了下来,仿佛他身上覆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波波,你冷静些。”黎湛一把拉住风凌波就要冲出去的身子,这个男人不是她能对付得了的。

清流辉眨了眨眼睛,轻笑道:“看来你这女娃儿倒还有些胆识。怎么,盟主大人反而变成缩头乌龟了吗?”

“你这么做,只是为了报仇?”黎青沉声问道。

“报仇?我是在报仇啊,当年害死斯兰的人,我一个也不想放过。黎盟主,你应该庆幸当年还算是个君子,没有对斯兰赶尽杀绝,所以,我可以饶你一条命。”只要他有命抗过这一关。

“你到底是谁?”

真相[上]

“你到底是谁?”黎青问道,二十年前斯兰被炸死的时候,他根本未曾见过这个人。后来攻克魔教时,四大堂主均被杀示众,没听说过还有第五个堂主的存在啊。

“我是谁?我是魔教的教主啊。”清流辉突然笑得清风朗月一般,让人几乎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

“什么?!”众人均大吃一惊。

“这个人是不是疯了,魔教教主不是就叫斯兰吗?他一会儿说他不是斯兰,一会儿又说他是魔教教主。”黎宁儿偷偷跟霍清尘咬起耳朵来。

“他要没疯,怎么会杀这么多人。他根本就有病。”霍清尘恨恨地看着清流辉。她爹肯定也是他害死的,主谋就是他!

清流辉显然听到了她们俩的悄悄话,大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哈哈哈哈,事到如今,你们这些正道中人还是这么愚蠢,看来这么多年你们从来没有反省过,更惶论去寻找真相。罢了,今天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们,反正该死的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清流辉阴邪地横扫了一圈,六大门派的主力已经折损得差不多了,剩下这些徒子徒孙,根本就成不了什么气候。

“你如此针对六大派,只是因为六大派清剿了魔教?”黎青皱眉问道。

“魔教?魔教有什么好心疼的?只要我在,再成立个十个八个的,又有何难?我想要的,不过一个斯兰而已。可是斯兰,却被六大派合谋给害死了。”清流辉丝毫不掩饰他对六大门派的重重恨意。

“斯兰这种大魔头,人人得而诛之。”悟明嗡声嗡气地说道。

“啪啪啪啪啪啪”又是一阵响亮的巴掌声,除了独孤断和梅玉心,几乎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动作的,而悟明的脸已经迅速肿成了大包子,满嘴都是血迹,哪里还吐得出一个字来。

“你跟你那师父一样,都是满嘴仁义道德的小人。你见过斯兰吗?你们了解斯兰吗?你们没有见过他没有了解过他,凭什么就这么快给他定下十恶不赦的罪名?”清流辉仍是站在原处,但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布满冷意。

“所以,你才是真正的魔教教主,斯兰只是你的替身?”一直不发一言的梅玉心突然一鸣惊人。

清流辉欣赏地看了她一眼道:“冷莲仙子果然名不虚传,很快就找到了重点。不过,斯兰并不是我的替身,他和我是平等的,我的,就是他的。我既然是魔教教主,他必然也要跟我平起平坐。”

“可是当年出现所有人面前的只有斯兰,从来没有听说过魔教还另有一个教主。”黎青说道。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魔教教众可是直接称呼斯兰为“教主”的。

“魔教是我一手建立的,斯兰虽然跟我一样拥有至上的权利,却从来不参与教内的事务,所以,真正的教主是我,不是斯兰。”轻轻一声叹息,叹息声中,透露出他毕生的遗憾。如果,他当年不带斯兰来中原,也许,今日他还好好待在他身边。

“你的意思是,六大派误把斯兰当做你,杀错了人?”玄云问道。

“即使是六大派弄错了,他也是魔教中人哪,死有余辜。”黎宁儿从梅玉心背后冒出头来说到。不过清流辉看她的眼光把她吓得又缩了回去。

“死有余辜?这就是你们这些正道中人滥杀无辜之后,最喜欢用的借口!你们从来不愿意正视自己犯下的错误,总是不停地给自己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好让自己继续心安理得下去。斯兰死有余辜?你们知不知道,斯兰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死的人!他是这世上,最纯真最干净的灵魂!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才是最卑鄙无耻最下作最该死的!”说到激动处,清流辉双眼发红,整个人好像化身为阿修罗,浑身笼罩在一层嗜血的光环之下。

“所以,事实的真相是什么?”独孤断收起剑,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清流辉默默看了他一眼,许久,终于缓解了情绪,直直看向独孤断,缓缓说道:“当年,我在路上捡到斯兰,第一眼就被他吸引,丝毫不顾他异于常人的外表,也不管他跟我一样是个男人,将他带回了魔音教,跟我一同生活。我们在一起,渡过了两年最快活的日子。只是,他一直惦记着在中原失散的妹妹,于是,我便带他到了中原。”

清流辉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就连语气也变得柔软:“他对中原的一切都很好奇,但是我那时正在修炼幽冥神功,不能见光,每次只能让教众们伴他出门。他回来之后,便会将路上所见所遇的一切讲给我听。渐渐地,他发现中原武林的人们,好像都不怎么喜欢魔教中人,便经常代表魔教跟中原的人们来往,以期改变中原武林对魔教的坏看法。”

“他太单纯了,丝毫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容得下我们这些生活在黑暗里的人。我们南疆人,在你们中原人的眼里,就是与巫与毒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怪物,即使我们并没有害人,你们也会把发生的一切不好的事全怪罪到我们头上。何况斯兰生来白发雪颜,在你们中原人的眼中,只怕早已被当作魔物了吧。”

“我们南疆人性格直爽,不像你们那么会算计,受到你们的歧视与冷遇也会直接反抗回去,就是这样,我们便被冠上了‘邪教’之名,被中原武林仇视,从而引起了魔音教与名门正派的对立。而我的斯兰,却并不喜欢人们这么看低他的家人,所以他努力游说着人们,并且带着教众们出去义务做了很多好事,就是希望人们能够改观。可是这些正道中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接受我们?努力了一阵,我放弃了,反正找到他妹妹之后,我就准备带他回南疆,再也不踏进中原一步。”

“可是斯兰却并没有放弃,他为了我,还特意上门给中原武林最具名望的六大门派送帖子,邀请他们参加他的二十岁寿诞,企图通过这次寿宴,来扭转名门正派对魔教的仇视。可恨当时我还在闭关修炼,没能阻止他这种天真的行为,不然,他就不会惨死在六大门派手中。”他虽然在笑,但那笑容却是说不出的凄惊、幽怨,而且满含怨毒。

“六大门派做了什么?”黎宁儿渐渐被他的故事吸引,不由自主地出声问道。

“六大门派表面上假意答应他的邀请,实际上却怀疑我们魔教又有阴谋诡计,想要对付他们。所以,在斯兰二十寿辰的前一天,少林寺的了凡和尚把他骗到了聚云山顶,与其他五大门派合伙,炸死了他。”他恨,他恨六大门派,他更恨他自己,如果他早一天出关,就不会任斯兰一个人前去赴约,也许他就不会死。或者就算逃不过,二人也能死在一起。

“斯兰天真纯良,只到临死前,恐怕都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对他。黎青,你当年也在场,你自己说说,你们这些所谓公平公正的正道中人,是怎么对付他的?”清流辉恨恨地问着黎青。

黎青沉默不语。当年,六大门派的作法确实有些令人不齿,他们假意借寿宴一事骗斯兰上山,却早已在山顶埋好了炸药。待斯兰一登上山顶,看到了凡在那里打坐,于是脸上带着微笑也学着他打坐,而了凡就是在那个时候,封住了他全身的经脉,让他无法动弹,然后便飞身而去,藏身在暗处的离尘宫宫主即时点燃了火引。自始至终,他们没有听斯兰一句解释,因为斯兰根本就没有机会开口说话。而黎青当时只是一名小小的剑客,即使提出疑议,也没有人理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炸死。事后,六大门派还笑谈,魔教教主的头脑也不过如此,南疆人就是好骗……

事实如此,他还能说什么?

“我不信,我不信我爹会做出这种事。”风凌波不敢置信地冲清流辉吼道。

“哼,你爹就是风幕连那卑鄙小人吧?当年的炸药,就是你爹做的,埋炸药的线路,也是你爹设计的。他们生怕斯兰逃脱,竟然用了二十斤炸药!!!而我的斯兰,他根本就不会武功!!你爹多么英明伟大啊,如此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清流辉冷冷地讽道。

“你骗人,我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我才不信你的鬼话。黎伯伯,你告诉我,我爹他没有做这种事,对不对?”风凌波嘶声向黎青问道,以期他能证明她爹的清白,洗刷这不实的罪名。可是黎青沉重的表情却间接告诉了她事实。

“我爹……他怎么会……他不会的……不会的……”风凌波心碎了,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泪如雨下。黎湛默默地蹲下身子,将她搂入了怀中。江湖恩怨错综复杂,谁对谁错,又岂是那么容易说得清的?冤冤相报何时了……

“斯兰从未曾害过一人,他以诚心待你们中原人,你们中原人,回报给他什么?竟然连个全尸都不肯给他。”清流辉突然嘶声狂笑起来,但那笑声却比世上所有痛哭还要凄厉、悲惨。

“所以那些人,全都该死。“清流辉大声咆哮着,双目昏暗,充满仇恨。

真相[下]

所有人都沉默了。黎青痛苦地闭上眼睛,尽管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然而铁铮铮的事实却揭露了名正门派那些掩藏在道貌岸然背后的虚伪与罪恶。纵然他当选武林盟主以来一直致力于在武林中建立“公平、公正”原则,却仍到现在,还是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斯兰赴约啊?而且还事隔这么多年,才为他报仇。”黎宁儿觉得奇怪,如果他对斯兰这么深情,没道理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啊,而且还等二十年才给他报仇。

清流辉止住疯狂的嘶吼,声音里充满悔意地道:“斯兰赴约的那一天,恰好是我闭关的最后一天,我算好在他生辰的那一天出关,想要给他惊喜。没想到,等我出关之后,得到的却是‘魔教教主斯兰被六大门派合力歼灭’的消息。魔教教众被杀得片甲不留,就算这样,他们还不肯放过我们,竟然集合中原之力,毁了我们在南疆的家。斯兰的死,对我打击甚大,我一夜白头,走火入魔,功力折损仅剩一成,只有忍辱偷生,静待时机复仇。”

“所以,五年前你就开始在聚云县布局了?”玄云想起聚贤楼里发生的一切,问道。

“岂止五年,其实八年前我的功力恢复五成时,我就已经在着手布局了,可惜六大门派已如日中天,仅靠我一人之力,还没办法对付六大掌门。所以,我需要一些帮手。”

“所以你就抓了我爹和村里的人,给他们下毒,控制他们给你做事是不是?”霍清尘很快便联想到了她爹。可恨哪,她爹原本只是平头百姓,竟然无端端就变成了这些江湖争斗的牺牲品。

“为了避免引起六大门派的注意,我自然要找些不怎么引人注目的人做帮手,为了让我的计划更顺利地进行,自然得有些手段让他们听话。”清流辉毫不否认。

“所以,聚云县的那些人和震远镖局的人都是你杀的了?”玄云边问边拉住霍清尘欲上前拼命的身子,将她狠狠地箍在怀中。这丫头总是意气用事,她上前去只会送死。

清流辉笑道:“死几个人又有什么大惊小怪?你们这些正道人士杀的人,难道不够多么?何况他们该死,他们都是害死斯兰的帮凶,当年埋炸药的,就是他们。”

“你怎么控制那些替你卖命的人?” 黎青问道。

清流辉悠悠道:“南疆盛产极乐果,只要在他们体内种下幽冥诀,再服下极乐果果实,他们不仅对我言听计从,还成为上好的药人。”

“药人?”

“没有药人,我怎么养活我的极乐虫?他们的双手可是在极乐花粉酿成的蜜里浸泡了三年,才成为极乐虫上好的休栖之地。我的极乐虫可是得靠吸食他们的血液,才能成活。”清流辉缓缓吐露道。

玄云暗下思忖道,难怪那些人手部柔嫩苍白,原来如此。

“那么那些血珠呢?”

“那些血珠,自然是用来喂养药人的,不然,他们哪里来的功力?靠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了那么多事?!”清流辉的口吻好像这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那那些失踪的婴儿呢?”霍清尘想起她几个月大就被盗走的弟弟,强忍下恨意问道,虽然她已经对弟弟的存活不报什么希望,但至少,不能让弟弟死得不明不白。

清流辉灿然一笑道:“你不知道吗?刚足月的孩子,血液最为纯净,用来培育我的极乐蝶幼卵,可是最为合适不过的。”

霍清尘目毗尽裂,大喝道:“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清流辉不以为忤道:“谢谢赞美。”从斯兰死的那一日起,他早就卖身给了魔鬼。

“你是怎么杀害六大掌门的?”独孤断凝声问道。

“不用我亲自动手,那些婴儿喝过极乐花粉酿成的蜜之后,身体就变成了极佳的容器,最适合用来将蝴蝶产的卵培育成极乐幼虫,这种幼虫被孵出来后,便会钻出婴儿的身体,四处吸食成年人的血。而我的那些药人正好能够提供天下至毒的血液,极乐虫吸食了之后,就便成了天下至毒的武器。被它咬了一口,便会产生幻觉,必须吃极乐果才能暂时抑制毒性,而吃了极乐果的下场,也逃不过一死,功力还会凝成血珠,尽归我所有。不吃极乐果,他们过不了多久也会毒发身亡。挨不过去的虫子会死,挨得过去的虫子最终会破茧成蝶,变成最佳的杀人利器----极乐蝶,这种极乐蝶对气味十分敏感,而且全身会散发出无色无味的毒粉,只要沾到就会迅速渗入皮肤和血液中,最后沾到毒粉的人便会在幻觉中去见阎王。”清流辉说得津津有味,好像这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

“所以,你是用极乐蝶毒死六大掌门的?”然而,他是怎么办到的?

仿佛看出黎青的疑问,清流辉接着说道:“我只要在极乐蝶破茧而出的那一刻让它们闻到带有六掌门气味的东西,它们就会一直不停地寻找他们,直到找到为止(奇*书*网.整*理*提*供)。而且它们释放完毒粉之后就会迅速死亡枯萎,毒性全消,尸体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叶子一样不会引人注意。而那六个狗贼,只怕到死都不知道这小小的蝴蝶,有这么厉害吧?而且我告诉你们,我制出来的这些毒物,根本无药可解。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去研究什么解药。”

悟明吐尽嘴里的血迹,大喝道:“你……你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清流辉狠厉笑道:“对付狠心之人,我定要比他们狠心百倍,以偿我失去斯兰之痛。”

“中原三杰可是你害的?你为何要杀害他们,他们并未参与当年谋害斯兰啊。”黎青问道。

“谁让他们比较倒霉送上门来,正好用来引六大门派上钩啊。”

“既然六大掌门已死,你为何还要针对六大门派?”黎青怒问道。

“这种虚伪罪恶的门派还留着干什么?毁了不是正好?不过,这天下再没有一个斯兰让他们骗了……比起这个,你们应该操心自己才对,听说这凌云盟是中原武林正义的象征,你说,如果我毁了这里,是不是很好玩儿?”清流辉低笑道,眼底邪光流动,脸上却灿若春光。他的灰白长发在风中恣意张扬,仿佛印证了他此刻颠狂的心情。

“你要毁了凌云盟?我不会允许的!”黎青大声喝道。

“恐怕由不得你了!我早就已经埋好了炸药,有时间就赶快逃命吧,快要爆炸了。当年中原武林怎么对斯兰,今天我就全、部、还、回、来。”清流辉一字一顿地说完,然后仰天长笑。

“你疯了!”众人怒道。

“对呀,我是疯了,让我这个疯子再告诉你们一件事吧。”清流辉笑得如纯真婴儿一般,吐露出来的却是十分张狂的言语:“其实这些人中的极乐之毒啊,只有天下至宝雪颜血可以解。你们知道吗?斯兰是这世上仅存的雪颜族人哦,他的妹妹我找了二十年都没有找到,估计已经不在人世了。名门正派都是白痴,他们杀死了最后一个雪颜族人,哈哈哈,现在他们的徒子徒孙都中毒了,要死了,却已经没有雪颜血了,没有了!这种明明曾经拥有现在却狠狠失去的心情,他们都了解了吧?了解了吧?哈哈哈哈!”

“你这个疯子,我杀了你!”风凌波愤恨至极,甩手将梅花针射了出去,除了独孤断和梅玉心,没有人看清清流辉是怎么动作的,但梅花针却被他反弹了回来,独孤断纵身挥剑将针斩落。

“贫僧也要杀了你,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报仇。”悟明身形飞一般窜出,手掌幻化为重重虚影,有如星雨般洒向清流辉前胸八大穴。

清流辉笑道:“要为你家方丈报仇就直说,别找这些堂而皇之的名头。”

笑语声中,清流辉的右掌有如蝴蝶一般在悟明的拳风中轻轻一飘、一引,悟明突然觉得自己全力击出的一招,竞莫名其妙地失去了准头,自己的手掌,竟已似不听自己的使唤,要它往东它偏要住西,要它停,它偏偏不停,眼看他就要被清流辉的掌心扫中,独孤断虚身一晃,上前将悟明拉了回来。

清流辉仍然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独孤断,半晌才说道:“我知道你是独孤断,我打不过你。不过你还算是君子,死在你剑下,我也不算冤枉。”

独孤断轻轻一抖,长剑落鞘,淡淡说道:“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中原了。”

清流辉愣在原地。

“为什么不杀了他?”霍清尘恨恨地问道。她爹是无辜的,难道让她爹和弟弟就这么白白死了?这么一场莫名其妙的江湖恩仇,凭什么要她付出家破人亡的代价?

而就在此时,凌云盟内“轰”地一声巨响,偌大的主楼瞬时塌陷。

“糟了,他说的是真的,这里埋了炸药。大家快走。”玄云急忙说道。

“你埋了多少炸药?”黎青冲清流辉吼道。

“足够炸飞凌云盟的。”清流辉不带丝毫悔意地说道。

独孤断当即立断地向那些呆愣的人群掠去,一手擒两个往凌云盟的台阶下带,瞬间又跃了上来,继续将没有行动能力的人转移。梅玉心随后也行动起来。

黎湛见状,急忙一手拉着失神的风凌波一手拉着嘴张得大大的黎宁儿,急速往台阶下奔去,风凌波突然缓过劲儿来,死命挣脱着:“我的家人,他们还在那里,我要去救他们。”

“你先下山,我们来想办法。”黎湛飞速将她和黎宁儿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又一跃而上,救人去了。玄云将霍清尘送下来之后,也返身上去了。

最终抢在凌云盟道场爆炸之前,他们救回了幸存下来的人,但是黎青和玄云都被炸伤。黎青还好,只受了些皮外伤,而玄云因为替他挡了一记,受伤过重,昏迷不醒。

凌云盟,这个中原武林的核心之所,至此,毁于一旦。

“斯兰,你可以安息了。等我完成你的心愿,我就来陪你。”清流辉望着化为废墟的凌云盟微笑着喃喃说道,下一刻,就如他突然而来一般,又突然消失。

梅玉心静静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不发一语。

阻与觅

“启禀阁主。”玄风走进里屋,对斐墨拱了拱手,示意有事禀报。

“什么事?”

“独孤岸此时正往这里赶来。”玄风如实禀告道。

斐墨眯了眯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萧笑生正好走了过来,听到玄风的消息,没有半晌迟疑地冲斐墨招了招手。

斐墨浅笑着走近,拱手问道:“请问萧前辈有何吩咐?”

萧笑生上前搭住斐墨的肩膀在他耳旁深沉地问道:“听说独孤小子追来了?“斐墨也未打算瞒他,点了点头,道:“正往此处赶来。”

“哼哼,有胆子过来是吧?我正打算单独会他一会呢,他倒自动送上门来了!你知道怎么做吧?”见斐墨居然真的领会了他的意思,开始往里屋走去,萧笑生满意地摸了摸下巴上刚长出来的小胡渣,暗道,这小子还挺上道,不错不错。

转头对一旁玩耍的大毛和二丫吆喝道:“大毛二丫别玩了,准备一下,要开始上工了!马上进入一级准备状态!”大毛拍拍翅膀呱了一声以示响应,二丫随后也跟了过来,眼睛一眯一眯地看着嘿嘿冷笑的主人,抖了抖浑身的毛。主人估计又想到什么损人的招儿了吧?嗯,替那个倒霉的家伙掬一把同情之泪……

“墨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呀?”兮兮将头搁在唯音的肩膀上问着斐墨。她在里屋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看见斐墨进来跟阿娘讲悄悄话,等她醒过来了,他们已经说完了。都不告诉她哦……

阿娘说要继续赶路,好早点回家,就拉了她起床,几个人坐了马车又上路了。她都没见到阿爹,他不一起走吗?

“坏人追来了,墨哥哥带你们先走一步。”斐墨镇定自若地说着假话。他笃信兮兮那单纯的小脑袋瓜子不会怀疑。

唯音淡淡地看了斐墨一眼,轻轻抚了抚女儿的白发。那个人,是该让他吃吃苦头。

“阿爹要留下来打坏蛋吗?”兮兮睁大眼睛问道。难怪都没让阿娘留下来,阿爹可是从来都不肯跟阿娘分开的!

斐墨但笑不语。玄风在心里暗笑,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兮兮和她爹感情并不好,但毕竟父女连心,她心里还是担心她爹的吧?

“放心,怪医前辈能应付的……”何况还有她那两只凶猛的宠物助阵,不会有事啦,他就对怪医很有信心!玄风正打算出言安慰兮兮,她接下来的话,却瞬间打破了他的幻想。

“那个坏蛋好可怜哦……”兮兮一副同情对方的口吻感叹道。

斐墨挑挑眉,他可一点都不觉得对方可怜。

玄风决定收回前言,这对父女……还真不愧是一家人,丝毫不给对方面子。

斐墨轻笑,看来,他家的总管大人还不够淡定啊。

唯音面无表情地掏出白玉瓶子倒出一颗淡绿色、泛着清香的丸子递到兮兮嘴边示意她吃下去,兮兮毫不反抗地张嘴含进嘴里,唧咕唧咕嚼了起来,反正她从小到大就拿各种药丸子当饭吃。小家伙边嚼边发表感想:“阿娘,不够甜哦!”顺便提出建议:“下次让阿爹做蜂蜜味道的吧?”唯音点点头,暗暗记下药丸子的名字,以便好让丈夫按女儿的意见修改。

玄风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的景象很怪异,两个表情无能患者一本正经地在马车里讨论着什么口味的药丸子比较好吃,这……有点那个啥吧?

斐墨默默看着这一切,浅笑不语。

独孤岸提着剑在林子里飞奔,心急如焚。以昨天那个孩子所指示的方向来看,兮兮她们走的应该是这条路。她走了大概一天了,为了能赶上她,他连夜一直赶路,不曾歇息。以目前的脚程来算,应该很快就能追上她们了。

兮兮……按照那个孩子的描述,那个伴在她身边的男人,应该就是斐墨吧?他还是先找到她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五味杂陈,但对她的思念很快淹没了这种难言的情绪,他现在最想的就是快点见到她,确认她的存在。

看到前方路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黑衣人,他心中一惊,难道兮兮遇上危险了?

身如闪电般奔近一看,这些黑衣人显然已经被人迷昏很久了,依他们的脸色来看,一定是很厉害的迷药,才会让他们一直睡到现在也还没有醒来。摇了摇其中一个人的身子,一动不动;再摇摇另一个,也还是睡着。无奈点了此人痛穴,他才终于醒了,却是两眼昏聩,一脸迷离呆滞地说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汗,感觉像被催眠了一样= =)

“我问你,你们有没有碰到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身边跟着一只豹和一只鸟?”独孤岸虽然诧异此人竟然如此合作,但是对兮兮的渴望和思念让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这些,急急的问道。

“碰到过。”那人十分合作地问什么答什么。

独孤岸大喜,问道:“她现在人在哪里?”

“帮主说,如果我们能抓到她,就能扬名立万,成为武林名门。”那人此时却是答非所问,一字一句的慢慢说道。

“什么?你们把她怎么样了?”独孤岸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怒道。

“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那人语焉不详地说完,就一头栽倒在地,一动不动。

萧笑生隐在暗处得意地想着,要这么容易被套出话来,他可就白被人称作怪医了。

“喂,你醒醒,给我说清楚她到底怎么样了!喂!”摇了半天那人却一直没再醒来,其他人也没有反应,独孤岸只好失神地站了起来,越想却越是心慌,虽然斐墨跟她在一起,但如果对方人多势众,万一斐墨没能兼顾到她……

心里实在不甘愿接受她和斐墨正在一起的事实,然而却又不愿意去猜想她受到伤害的情形。顿了顿身子,紧握双剑,独孤岸又飞快地向前狂奔而去。

萧笑生从隐处出现,邪邪笑了笑,伸了伸懒腰,抬头看看天色,天高云淡风轻,果真是个找人出气的好天气啊……

独孤岸曾在心里无数次地幻想自己与兮兮重逢的场景,却独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幕。寂静的山林,孤独的新坟。走近一看,上书几个大字“爱女兮兮之墓”!

兮兮之墓!这四个大字如雷霆一般击溃了他,让他瞬间几乎失去了站立的力气。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死?!不可能,不会的!他还没有找到她,他还没有好好的跟她说一声对不起,他还没有好好地让她过幸福的日子,她怎么能死?!

不肯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他跌跌撞撞地奔上前,却看到了墓碑上刻的另一行小字:“父笑笑生立。”

居然连怪医都没能救回她……

“我不信,我不相信!”独孤岸痛苦地低喃道,却在下一刻,看到了大毛和二丫各叼着一束野花从不远处奔了过来。

她的宠物们,大毛和二丫竟然都在……难道真的……不……

大毛二丫轻轻低首将鲜花放在坟前,它们看起来都失去了往日欢腾的样子,仿佛背负着沉重的哀伤一般,变得无精打采,静静地站在墓前。

“兮兮……”独孤岸痛苦地叫着她的名字。他擅抖着手想要摸摸那冰冷的墓碑,却始终无法靠近。叫他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二丫回过身,对着一脸窒息表情的独孤岸恶狠狠地低吼着,明确表示不欢迎他的到来。大毛也往前跳了几步,尖尖的锥子脸上,也凝结着森然的冷意。

动物们的反应让独孤岸的不可置信变成了绝望,喉间陡然涌上一股腥甜,眼前的一切变得影影绰绰,她的小脸在血色中定格。

鲜血从独孤岸的口中喷了出来,挺拔的身躯轰然倒塌。

大毛上前用翅膀戳了戳独孤岸的身体,然后歪着头冲二丫“呱”了一声,意为:怎么办,好像玩儿大了!

二丫眯了眯眼睛,鄙视地斜睨了大毛一眼,缓缓走上前来伸头观察了一下昏死过去的独孤岸,轻轻地哼了一声。比起小主人所受的委屈,它觉得他吃的这点苦头简直不够看。

萧笑生背着手踱着八爷步从林子里得意地走了出来,用脚踢了踢昏死过去的独孤岸,一脸“便宜你小子了”的表情。要按照他以前的作风,他肯定会在这小子身上下一百种蛊和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是他现在改变主意了,身体上的折磨算什么,心头上的打击更有力。

这小子让兮兮所受的委屈,他会加倍还礼回去。

“小子,别这么容易就扛不住,重头戏在后面哪!”坏心眼地踩了踩他的脸,萧笑生笑得让一旁的大毛二丫不寒而栗。还好,惹火主人的不是它们……

大毛上前蹭了蹭萧笑生的大腿,如黑豆一般的小眼睛里满是渴望。二丫也在一旁欢快的摇着尾巴。

“你们两个干嘛这么谄媚?”萧笑生没好气地揪了揪大毛身上的毛。

“呱呱,阿唔!”大毛二丫齐齐叫了两声,充分表达了它们希望获得称赞的愿望。

“好吧好吧,你们的演技很不错啦,再接再厉哈!”萧笑生敷衍地拍了拍大毛和二丫的头,继续奸笑着策划他的下一步打击计划去了,竟是再不理会地上的独孤岸。大毛二丫也随之而去。

萧瑟风中,只有独孤岸静静躺在地上的身影。

独孤岸醒来的时候,发现大毛和二丫已经不在坟前了。寂静的山林里,只能偶尔听到浅浅的风声,和幽幽的鸟鸣。而独孤岸却分明听到了兮兮的呼唤,一声声,一句句:“阿岸,阿岸!”

他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到坟前,睚眦欲裂地看着墓碑上的几个大字,心里仿佛被虫蚀出一个一个的洞,汩汩地流着血。

“兮兮,让我看看你。”他颤抖着手逐字轻轻抚着墓碑上的名字,直到最后一字。

下一刻,强大的剑气陡升,坟墓被劈成两半,里面的黑色棺木也一分为二,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内里的东西。

只见里面赫然躺着一张白纸剪成的小人儿,挤眉弄眼的表情,仿佛正在嘲笑般地传达给他一个信息:他受骗了!!

独孤岸怔住了,下一刻却仰天大笑了起来,嘴角还泛着干涸的血迹。

难道他受刺激过度,变傻了?

他却越笑越大声,笑到最后竟仰天清啸,直达云霄。隐在林子暗处的大毛绊了二丫一爪子,用眼神询问道:“他是不是傻了?”难得没有被二丫一记利眼瞪回来,它第一次赞同大毛的意见,独孤岸可能真的已经傻掉了。

兮兮没死,太好了……

独孤岸心里不停地冒出喜悦的泡泡,即使被人如此恶意捉弄,他却不以为意,只要兮兮还活着,他还能见着她,他便什么都不在意。

萧笑生挂在树上吐掉嘴里的瓜子壳,轻哼一声,算这小子还有点头脑,不过,他可不会让女儿这么容易就被找到。

“阿爹,你回来啦?坏人打跑了没有?”兮兮眼尖地看到自家爹爹悠哉悠哉地带着大毛二丫走了回来,兴奋地问道。

“你爹出马当然没有问题。”萧笑生从不掩饰对自己的欣赏。

“坏人真可怜。阿娘,我以后一定不要当坏人。”兮兮回头对娘亲坚决宣誓,唯音亲亲女儿可爱的面颊,眼角微挑,无言地看着归来的丈夫。

“啊,娘子你又偏心了!”萧笑生大叫道,急巴巴地将脸颊凑了上来,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夫妻情深。唯音倒也不介意有外人在场,大方地轻轻触碰了自家的赖皮相公一下。兮兮也凑过去在她爹脸上吧唧啃了一口。

玄风睁大眼睛一脸羡慕,这一家人,还真是恩爱和谐呀!

“兮兮,墨哥哥没有。”斐墨指了指自己的面颊,轻笑着说道。

萧笑生和唯音齐齐将目光投向他。玄风捂住了脸不忍再看下去,他家阁主也太不会看场合了,人家父母还在场,居然还敢公开调戏人家的宝贝女儿……不得不说,阁主的胆子果然长得跟一般人不同!

萧笑生眯了眯眼睛,臭屁小子胆子很肥嘛……

一般一般,江湖第三。斐墨淡定地应对。

萧笑生对斐墨的欣赏又升了一级。这小子够胆,够坦率!主要是,脸皮够厚,他喜欢!

兮兮睁大了眼睛,愣愣看着斐墨的脸,一向不会深入思考的脑袋瓜,首度开始认真思考起与斐墨有关的问题。

兮兮从来没有想过跟斐墨亲亲。她觉得,与斐墨亲亲,这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

但是斐墨的样子,好像真的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一样。

对她来说,斐墨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初入江湖,是斐墨一路照顾着她,百般呵护。他对她的样子,既像父亲又像兄长,更令她感动的是,他将她视为自己羽翼下的一份子,在她遭遇危险与冷遇时,他对她流露出的呵护与保护之情,深深植根在她的心里。这种深深值得依靠的感觉,就跟与父母亲之间的孺慕之情一样,让她感到温暖。

在她心里,与独孤岸亲密是很正常的,因为她视他为自己的相公,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与阿岸能够像父母那般恩爱不离。

纵然独孤岸已不让她再待在他身边,然而她心里,他却仍是绝无仅有的唯一,她的心,只配了独孤岸这一把钥匙。也许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是屡次抗拒与斐墨的亲近,已经渐渐印证了这一点。

斐墨是朋友,是哥哥,甚至是无比强大的存在,却独独不能代替独孤岸在她心中的位置。

其实斐墨心里很明白这一点。他也十分清楚,兮兮还不太明白这一点。但无妨,他要达到的目的,从来都非常简单。

看着阿爹阿娘腻歪在一起的样子,兮兮突然灵光一闪。

“墨哥哥,你一定是想找个娘子了。”她笃定地点点头,一定是刚刚被她爹娘的恩爱给刺激到了。接着说道:“墨哥哥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总是游戏人间……”

“你这话跟谁学的?”萧笑生和斐墨几乎同时问出声。

“宁宁每次学湛哥哥讲话,都是这几句。”兮兮无辜地供出罪魁祸首。

萧笑生无语半晌,随即捏捏女儿的鼻头说道:“你这丫头啊……”他怎么会生出这么个缺筋少弦的呆瓜丫头……

觅与离

独孤岸发现自己确实陷入了十分被动的局面。自从那天识破假坟墓之后,随后这几天,他一直都能看到大毛和二丫的身影,可每每当他追了过去,又找不到兮兮他们行经过的痕迹。

他有预感,有人在背后干扰他找到兮兮。而且他几乎能够猜出来是谁做了这一切。

再一次跟丢大毛和二丫之后,他决定不再跟着大毛和二丫瞎转,转而依靠自己的判断来寻找兮兮的踪迹。

真的越来越无聊了。

萧笑生讷闷地自问,他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么无趣,偏偏又进退不得的境地呢?

“请怪医前辈出山!”眼前,数十个江湖人士矗立在山脚下,炯炯有神地盯着一脸百无聊赖的萧笑生,眼神里只差没写着“求你了跟我走吧”几个大字。

这些人到底有没有弄清楚情况啊?也不称称自己几斤几两重,居然随便蹦出来就叫他出山去医人。他明明退出江湖很久了好不好?就算二十多年前他没有退出江湖,他怪医医人也是挑日子和心情的,天气不好,皇帝老子来请,他也照样不医;心情不爽,八台大轿来请,他也照样不想动弹。今儿个凑巧得很,他的心情很不美丽,所以他救死扶伤的兴致出奇低落,他管那人是武林盟主还是什么王八绿豆的,不医就是不医。

想起女儿和亲亲娘子对他的药丸提出来的一大堆不满意见,他就委屈得想仰天长啸。再度哀怨地看了一眼半山腰上与女儿相亲相爱的娘子一眼,好吧,他承认,他其实就是不爽娘子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女儿身上,冷落了他。

本来嘛,呆瓜丫头受了委屈,他这个当爹的就暂时大方一回,将亲亲娘子大方出让,让呆丫头霸占一会儿。可是呆丫头得寸进尺,霸了就不还了!在叫了娘子一百八十遍却依然被忽略之后,他气哼哼地跑到山脚下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挂着生闷气,其实心里还是等待着娘子美妙的呼唤,无奈等到将近中午,除了大毛呱呱的叫声,根本就没有听到唯音清冷的声音。

独孤岸那小子被昏头昏脑地带着绕了无数个圈之后,也终于学聪明了,不再跟着大毛二丫跑,这两天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跑去哪里了。切,这么容易就放弃……

“你们刚才死到哪里去了?”他厌恶地看了带头的那人一眼。一个小秃驴,啧,年纪轻轻就看破红尘,可怕啊可怕。怎么他刚才郁闷得想找几个人来试试药的时候,这些人就不出现?现在他又没心情了。

啊,小和尚显然跟不上萧笑生的思路,与旁边一同来请愿的人面面相觑。

“萧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解救天下武林苍生,乃是千秋功德一件……”那小和尚一通说教,把自己的感动得一塌糊涂,却让萧笑生越听越火大。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小和尚道。

“您,您是怪医阁下呀!”小和尚的长篇大论被他打断,一时思维有些断点,怔忡而不确定地回答道。

“你知道就好,我是怪医,不是观音,我为什么要解救天下苍生?”

“可是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

“是谁规定医者必须得救人的?”不救死不扶伤,难道犯法吗?既然不犯法,他干吗要救?!

“这……可是……”小和尚没词了,求救地看向另一位武林同仁,一位一脸正气的剑客。结果那剑客还未开口,萧笑生便不耐烦的说道:“好了好了,你们别在这儿打扰我继续忧郁好不好?”破坏了他忧郁的形象,亲亲娘子一会儿来了就不会心疼了。

“萧笑生,你别太过份了!”终于有人被他这样嫌弃的态度给惹毛了,大声喝斥了一句。

萧笑生掏了掏耳朵,斜睨着挑衅道:“我就过份了怎么着?”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就是这么欠揍,有求于人态度还这么嚣张。

“如果怪医阁下不肯移驾,我们只好来协助一下阁下了。”话音刚落,你来我往的兵刃便从四面八方向他招呼而来。

萧笑生冷笑了一下,他像只猴子一样晃来荡去,每件兵器皆堪堪以毫厘之距擦过他的身侧,却都被他闪了过去,一伙人围着他攻了半天,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沾到,反而看起来像是被他耍着玩儿一样。

“就这点儿不入流的功夫,你们也有脸拿出来献丑?”萧笑生怪叫道,好像他跟这些人交手有多么委屈一样,语气里充满嫌弃之意。

适才喝出声的心高气傲的骆家堡少主哪里受过这种气,要不是想借着这次为武林盟主办事的机会提高自己在江湖上的知名度,他才不会跋山涉水来找这个老怪物,据说年纪一大把了,看起来却跟他差不多,甚至比他还养眼,这不是怪物是什么?!当下想也不想,就将他们骆家成名的连环袖中剑投了出去。

下一刻,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扔出去的暗器直直地飞了回来,若不是小和尚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他就被自家的暗器杀死了……

“看什么看?没看过美男子啊?”虽然他的外型俊逸帅气到让人目瞪口呆的地步,但对于这些三脚猫的欣赏,他还是不要也罢。

众人仍是呆若木鸡。这次不是被他的武功吓的,而是被他的厚脸皮给震撼了……

“啊!”萧笑生彻底失去耐性,运起一口真气,仰天大叫一声。

“哇!”众人被他吓得更呆。

而正在临近山头转悠的独孤岸听到了声音,毫不迟疑地往此处飞掠而来。他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找到兮兮的机会。

“我不玩儿了,你们继续呆吧!”萧笑生丢下一句,人已消失不见,留下几个呆愣的身影,在烈日下仰望长空。

“阿爹,你跑到哪里去玩儿啦?墨哥哥说我们该出发了诶,不然晚上赶不到城镇上。”兮兮看到萧笑生踢着石子从林子里踱步出来,大力地冲他摇了摇手。

萧笑生气结,他哪里去玩儿了?!他明明是生气去了!!没好气地瞪了兮兮一眼,他可怜巴巴地看着一旁的唯音。

唯音走到萧笑生面前,缓缓伸手拈下萧笑生肩上的一片叶子,轻声说道:“笑笑,去了好久。”言语里多有不舍。

萧笑生瞬间觉得精神百倍,心情又恢复抖擞。

“阿爹,我要吃阿娘说很好吃的糖炒栗子!”兮兮一把挂了过来,脆生生地说道。阿爹心情很好啊,说不定会铁公鸡拔毛,大方一回呢!呃,好像不是这样说的……

“你就知道吃。”萧笑生鄙视女儿的小猪胃,兮兮马上将脸转向娘亲,萧笑生只好答应:“好啦好啦,给你买。”切,只会找靠山。

“若是想吃什么,尽管说就是。”斐墨笑着说道。萧笑生在一旁猛点头,是啊是啊,溪云阁很有钱的。

“不能总是花墨哥哥的钱!”兮兮坚决不肯占便宜。萧笑生郁闷了,这个傻丫头啊,一点儿也不懂得开源节流,将来可怎么办……

“萧兮兮,你是个败家女!”萧笑生肯定地下了结论,一面还忧心地捏了捏腰间的钱袋。

“兮兮?!”

前一刻钟,微风轻轻地吹,树叶沙沙地响,大毛二丫欢腾地蹦,兮兮一边与阿爹斗嘴一边在斐墨的搀扶下扒拉着上了马车;下一刻,一道暗哑却仿佛压抑着巨大情感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独孤岸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还有那在梦中呼唤了无数次的名字----兮兮。

飞奔而至,他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是斐墨。那就是了,兮兮既然跟斐墨走的,斐墨在此,兮兮也必然在此。

萧笑生看着独孤岸奔过来的身影,不着痕迹地弹了一个东西到兮兮身上,兮兮因好奇而圆睁的大眼马上迷蒙了起来。嗯,突然觉得好困……

唯音将瞬间睡着的兮兮扶靠在自己的怀中,默默听着马车外的声音。

“兮兮,兮兮是在这里吗?”独孤岸欣喜若狂地奔过来,搜寻了半天,却始终没有发现魂牵梦萦的那张呆呆面孔。

怎么会这样?!他刚刚肯定没有听错,他们叫的确实是兮兮没错!而且他听到了兮兮的声音,那在他心头千回百转的声音,他怎么可能会听错?!

但是现在,却根本没有兮兮的身影!

“兮兮在哪里?”独孤岸径直上前问斐墨道。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焦虑,但那双一向冷漠的眼睛里,浓浓的渴望几乎要倾泄而出。

“希希?她在马车里啊。”斐墨微微勾了勾唇,轻声说道。萧笑生一双利眼如剑一般射了过去。这个白痴被雷劈了吧,干吗要告诉他?!

独孤岸擅抖着手,心里紧张得几乎快要窒息,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久到让他有些害怕。然而他终是想见兮兮的,纵然近她情更怯,思念却仍是战胜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撩开马车帘子一看,里面坐着一个极美的少妇,身上靠着一个熟睡的少女,那少妇冷若冰霜地看着他,沉沉的黑眸里一派冰冷,可惜,她不是兮兮。另外这个睡着的少女雪颜白发,更不可能是兮兮。

斐墨等得就是这一刻,他扩大了脸上的笑容,几乎是有些快意地说出下面的话语:“她叫希希,希望的希,而已。”

回头

斐墨道:“请问独孤兄要找的,是哪个兮兮?”

独孤岸强忍怒意道:“你知道我找的是萧兮兮!所以,肯请斐兄告知她的下落!”

“独孤兄何以认为斐某会知道?”斐墨四两拨千斤。

独孤岸握紧了剑,他刚刚明明听到有人叫了她的名字,为何此刻却唯独不见她的身影?

她肯定就在这里!

斐墨见独孤岸不语,只是放下帘子后便用目光一遍遍扫视附近,便上前一步将他与马车隔开,怜悯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道:“独孤兄,我看你一定是太累了,还是好好休息休息吧。”(言下之意为,你年纪轻轻的居然就幻听了……)

独孤岸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沉沉地看着斐墨,眼底的冷意不断凝结,渐渐聚成风暴。

一旁的萧笑生见二人形成对峙状态,一屁股坐上马车把玄风挤到一边,翘起二郎腿,兴致昂然地……嗑起了瓜子。(= =他哪里来的瓜子?)

玄风侧目,敢情怪医他老人家当是看大戏来了!当然此人随时不忘“孝夫”职责,时不时地喂娘子大人几颗饱满圆润的瓜子仁。夫妻俩一个冷若冰霜一个笑如秋阳,有志一同地在一旁观战。

“斐墨,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和兮兮见面。”良久,独孤岸低低说了一句。

斐墨挑眉:“独孤兄此话从何说起?斐某也很想早日找到兮兮,不过你也看到了,这里就这些人,如若不信,你大可以检查一番。”大方地让开身子,示意独孤岸察看。

“那座坟一开始的确很有效地打击到了我。只是,还请斐兄以后不要再拿兮兮的生命开玩笑。”他不想再看到兮兮有任何损伤,哪怕是假设,也不可以。想起山林中的新坟,心中还是会一颤一颤,因此言语间难免有些愤怒之意。

“什么坟?独孤兄有话不妨直说。”斐墨皱了皱眉,不太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算了。”独孤岸见斐墨死不认帐,也懒得再与他说下去,漆黑的双眼不意划过马车,轻轻掠过熟睡少女如瀑的白发,心中突然揪痛莫名。

他下意识地握紧双剑,这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一定就在附近。

斐墨见他不肯明说,也不想深究,只是,“且不说兮兮并不在此处,若她在这里,你确定她想见你?”每一个伤害过别人的人,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获得原谅的。

独孤岸黯然。许久,他哑声说道:“纵是如此,我也要亲耳听到她告诉我。”

“他们说什么?”唯音问道。独孤岸掀开马车帘子没有发现兮兮,就退到一边去了。现在他和斐墨站的位置离马车有些远,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呵,呵呵,呵呵呵!”萧式经典笑声再度出场。

唯音见丈夫笑得异常灿烂,不由问道:“笑笑?”

萧笑生凑到她耳旁如此这般地解说了一番,当然也不忘偷吃几记香豆腐。

唯音听完后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嘿嘿,娘子不用太崇拜啦!区区小计,只不过是相公我浩瀚智慧中的九牛之一毛而已。”

唯音冷颜轻道:“新坟?”

萧笑生何等人物,马上听出了娘子语气中的不悦:“娘子放心啦,我怎么会诅咒自家的小呆瓜呢!兮兮之墓怎么了,天底下叫兮兮的人比毛还多,不代表是咱萧家的嘛!再说,那碑上刻的是‘父笑笑生立’,不是萧笑生啦!灭哈哈哈哈,那小子蠢得要死,没发现!”他这些小机关,独孤岸能发现才有鬼!

唯音继续默然。其实有时候吧,她也不知道她家相公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玄风在一旁听得简直要发噱了。他突然很想去帮他家阁主吵架……

独孤岸心知斐墨当下绝对不会再告诉任何有用的消息,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但让他就这么放弃……

“既然斐兄不肯告诉兮兮的下落,我也不便勉强。就此告辞。”独孤岸转身即走。

“不送。”斐墨当然不会留他。

独孤岸顿了顿,终是离去。

“他走了。”唯音冷冷说道。

“哼,那可不一定。”萧笑生早料到这个结果,冲隐在林中的大毛打了个响指,大毛会意冲上云霄。不一会儿又飞了回来,“呱,呱”叫了两声。

“还真走了……”萧笑生有些鄙夷地撇了撇嘴,这么容易就放弃的人,绝非小呆瓜的良人。对着熟睡的兮兮弹了弹手指,彼时在睡梦中丝毫不觉发生了什么事的少女悠悠醒来。

“阿娘,我刚刚睡着了诶!”兮兮觉得奇怪,她早上明明睡得很饱啊。

“你困。”唯音帮她顺了顺粘在脸上的头发。

“但是我早上睡很饱……”小丫头还是想不通。

萧笑生的掐脸神功神不知鬼不觉袭来:“猪丫头,你这样下去也不用再浪费粮食了,直接拖到菜市场去卖掉算了。”

“阿羊,阿贴又七五偶。”兮兮口齿不清地告状。走过来的斐墨浅笑着从马车暗柜里拿出一盒盐酥饼,父女俩马上停下打闹,哇,点心诶!

嚼嚼嚼,小小的盐酥饼连同刚刚的疑问一起消失在她嘴里。

“怪医前辈,萧,萧前辈请留步。”正准备出发时,又听到了烦人的叫声。

“这些人还真是不死心!”萧笑生一边怪叫一边不忘从女儿的小手里夺下最后一块盐酥饼准备塞进嘴里,引来兮兮愤怒的瞪视,他不以为意,却见娘子大人也满眼不赞同的情绪,只好讪讪还了回去,顺便将马车帘子放了下来。

“你们这些人有完没完啊?再来烦我,小心我把你们一个一个变成猪头!”没吃到可口酥饼的怒气正好发泄到这些倒霉鬼身上。回头一看,居然只有那个小秃驴。

“呼,怪,怪医前辈,还请,请慈悲为怀……”那小和尚显然一路狂奔至此,上气不接下气,话都几乎说不出来了,却仍是执着地请求着。

萧笑生冲天翻了翻白眼,这小秃驴怎么像块狗皮膏药一样?他长得很像膏药贴吗?

“怪医前辈请见谅,不是贫僧非要烦您,实在是武林危在旦夕啊!眼下,江湖众派均被魔教教主下了毒,那毒药刁钻古怪,传言唯有雪颜血可解。但雪颜族早已绝迹于天下,连鬼医婆婆都束手无策,眼下,眼下唯有怪医前辈您前去,尚能有一丝希望啊!”那小和尚言辞恳切,让人闻之动容。

可惜萧笑生不是普通人。他对这些所谓的正道中人从来没什么好感。只是在听到雪颜族三字时,眼中微光闪动,整个人,呃,还是一脸享受地……挖着鼻孔。

马车里的唯音闻言,不由收紧了手指,斜依在她肩上的兮兮关切道:“阿娘,你怎么了?”

唯音对她比了个“收声”的手势,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江湖中传言日前凌云盟为魔教所破一事,是真的了?”斐墨问道。

那小和尚沉重地点了点头:“据说二十年前那被六大门派合力炸死的斯兰并不是真正的魔教教主,而真正的教主为了替他报仇,炸毁了整个凌云盟,还给六大门派都下了剧毒。黎盟主派我等前来寻找怪医前辈,正是为了化解这场危难,以免中原武林就此湮灭。”此外也有些人去寻雪颜族去了,至今未有结果。还是先请怪医去坐镇比较保险。

斐墨垂眸暗忖,玄云也许真的出事了,不然这么大的事他没道理不传消息回来。

“六大派这是咎由自取,活该。不救。”萧笑生拧眉说道,眼神微微飘向马车,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担心。江湖人心险恶,这些人,想要他老婆孩子的血哩。想都别想。

“阿娘,你是不是好冷?”兮兮感觉到唯音在轻轻颤抖,贴心地伸出双臂,将她阿娘圈抱于怀。

唯音将头搁在女儿稚嫩的肩头,无力地闭上了双眼。斯兰……终是摆脱了骂名,可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萧前辈……”小和尚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萧笑生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你回去告诉那劳什子盟主掌门啥的,我萧笑生虽有个‘怪医’的绰号,可我也不是什么都会医的,另请高明吧。”

见小和尚还想追上来,萧笑生给了他一点儿“天不亮”,那小和尚便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睡得人事不知。

“萧前辈有何打算?”斐墨见萧笑生若有所思的样子,上前问道。

“怎么,有事?”萧笑生并不正面回答。

斐墨不以为意道:“与萧前辈相识一场,斐墨甚感荣幸。但在下恐有些急事需要去处理,所以要暂时先与前辈道别。事情处理完毕之后,斐墨自当前去给前辈、夫人和兮兮赔罪!”说完,深深鞠上一躬,静待萧笑生的回答。

萧笑生眯缝着眼睛看了他半晌,才轻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啦,你这小子还算靠得住。有什么急事你就去做吧,完了来穿云谷找我们就是了。”

“谢前辈成全。”斐墨走到马车前,并不掀开马车帘子,只对着车窗轻声说道:“兮兮,墨哥哥有急事要离开一阵子,等事情处理完了再来看你。你好好保重。”怪医本领高强,有他在,兮兮安全无虞。是以,他也能放心去查玄云的事了。至于独孤岸,想必在怪医手里也讨不了什么好。

“墨哥哥!”兮兮掀开帘子,探出脑袋问道:“你要去很久吗?”

“不会,我会尽快。”斐墨浅笑道。

“哦。那你到时候来我家玩儿吧!”兮兮盛情邀请道,当然也没忘了玄风:“和小风子哥哥小云子哥哥一起。”

斐墨微笑颔首,深深看了兮兮一眼,便与玄云相偕离去。

“阿爹,墨哥哥走了。我们去哪里啊?”

“你这小呆瓜在外面玩儿得乐不思蜀了是吧?当然是回家去了!”萧笑生看着心情明显有些低沉的唯音,自愿当起了车夫,坐上马车,他并不回头,只是看着前方温柔地说了一句:“音音,没事,还有我和小呆瓜在。”

唯音闻言缓缓抬头,看了看明显有些担心地瞅着她的兮兮,再看了看丈夫伟岸的背影,轻声却坚定地回答:“嗯。”

萧笑生扬鞭:“大毛二丫,回家咯。”

马车沿着山路不紧不慢行着,兮兮靠在唯音怀里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萧笑生看着路中间静静伫立的人,勾了勾唇道:“音音,小呆瓜,坐稳了!”说完,捏紧手中的缰绳,用力“驾”了一声,直直往那人冲去。

萧笑生倒还真是没料到他还有回马枪这一招儿。纵然如此,他也别想从他手里讨着什么好。

马车径直冲人而去,那人站在路中央,丝毫没有让道的打算。眼看马蹄就要踏到那人身上,千均一发之际,萧笑生勒住了缰绳,马儿嘶声高昂,马蹄高高扬起,却并未踏到那人身上。

只差那么一点点距离。

“小子,你还算有点胆识,不过,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一动不动,突然单膝跪下,说道:“请让在下见兮兮一面!”

竟是去而复返的独孤岸。

泻药

那人,竟是去而复返的独孤岸。

坐在马车里的兮兮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腾地从唯音怀中弹了起来,慌张地抓紧唯音的手臂说道:“阿娘,是阿岸。”

怎么办怎么办?他来了。

“别怕,娘在。”唯音拍了拍女儿有些冰凉的手,心里微微酸涩。她的女儿何曾如此无措过?不过听见他的声音,竟慌乱至此。

“可想见他?”唯音将兮兮的手包在掌心中,想要给她一些温暖,一边轻轻揉搓,一边淡淡问道。

“想……阿娘,可是我不能见他。”兮兮黯然,紫色的双眸蒙上雾蔼,“他说过的,再也不想见到我。”心里总是记得这话,所以尽管近在咫尺,却不敢靠近。

“兮儿。”唯音看尽女儿眼中的挣扎,缓缓说道:“你如今样貌大改,若他一日未认出你,便不可与他相认。”她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原谅。兮兮不懂怨恨,但作为一个母亲,她不会轻易原谅一个伤害自己孩子的人。当然,也不会再轻易交出心肝宝贝。

“阿娘……”兮兮有些不明白。

“听话。”唯音第一次没有解答女儿的疑问。

兮兮盯着马车厚厚的帘幕,痴而哀伤。

“请让在下见兮兮一面。”独孤岸抬头重复一遍。

“小子,你这么没头没脑的冒出来,很失礼啊。”萧笑生翻了个白眼跳下马车,毫不客气地训起人来。这小子看来那会儿是在耍心计,假装走远,却又绕了一圈回来了。

“是晚辈失礼了,请萧前辈见谅。求前辈让独孤岸见兮兮一面。”独孤岸大声说着,眼里的急切倾泄而出。

兮兮无意识地啃起了手指。阿岸为什么要见她?不是他说的吗,不想再见她……

唯音见状,拿起一旁萧笑生早前剥好给她吃的瓜子仁,一颗一颗喂给痴痴的小家伙嚼,以免她再残害自己的手指。兮兮愣愣地嚼着,恨不能把马车帘子瞧出一个洞来。

“想见我女儿兮兮?”萧笑生眉头挑得高高的反问道。

“是,请前辈成全。”

“哼哼,两个字,没门。”萧笑生得意洋洋,一脸“我就是不让,你来咬我呀咬我呀”的小人得志表情。

独孤岸一窒,一时怔在了那里。他虽然有了被刁难的心理准备,但是突然遭到如此直白的拒绝,心里还是有些添堵。

放弃是不可能的。“求前辈成全。”

“我说独孤小子,你哪儿来这么大自信啊?哦,你想见我女儿我就得让你见啊?我长得很像你家大门儿吗?”萧氏发飙第一招儿:蛮不讲理。

“前辈误会了。”独孤岸本就不擅言辞,遇上不按常理出牌的萧笑生,简直就要词穷了。

“五会?我还六会七会哩!我女儿被你害成那样,我没找你算帐,你倒还自己送上门儿来了。

想见兮兮,行啊,先自断一臂吧。”第二招儿:想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兮兮偷偷地想把马车窗帘撩个小缝瞅瞅外面的情况,被唯音捉了回去。“阿娘,阿爹要干吗?”兮兮紧张了,她虽然不敢见独孤岸,可是也不想他变残废啊……

“放心。”唯音只是捏捏她的手,一派淡然。

独孤岸二话不说抽出短剑往自己的左臂上砍去。

唯音轻咳数声,她再不出声,萧笑生恐怕会真的任这人砍下手臂。她倒不是心疼独孤岸,而是为了女儿。

萧笑生见娘子大人都释放信号了,只好出手制止:“慢着。”故意看着他剑都划到臂上了才出声,反正流点血也不会死人。

独孤岸对自己下起手来倒是一点儿都不含糊,锋利的剑刃已将手臂划出了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很快流了出来,他毫不理会,只是沉沉看着萧笑生说道:“前辈有何吩咐?”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你的手也没用,又不能煮来吃,还不如去买个猪蹄子。哎,你过来过来。”等独孤岸跟过来,离马车有一段距离了,萧笑生丢了颗药丸过去,说道:“喏,你先吃下这个再说。”

独孤岸接住,看也不看就仰脖吞了下去,道:“恳请前辈让在下见兮兮一面。”

萧笑生不理会他的要求,反而贼兮兮地问道:“我说,你都不看这是什么就吞哪?搞不好是毒药哦!”第三招儿:药到“命”除。

“只要前辈肯让在下见到兮兮,让在下做什么都可以。”独孤岸努力忽视肚子里突然汹涌而来的绞痛。

“是吗?”萧笑生突然笑得阳光灿烂极了,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说道:“那你去这棵树下给我扎一个时辰马步。记着,如果你坚持不下去或开口求饶,就别指望我考虑你的要求。”说完就转身回到马车上坐着翘起了二郎腿,等着。

独孤岸深吸一口气,有些僵硬地起身,走到了那棵树下,表情十分痛苦地蹲了下去,扎了个标准的马步。不过片刻功夫,脸上就泛起红云,渐渐整张脸都变成深红色,仿佛强忍着巨大的折磨一样,汗水大颗大颗地冒了出来。

“阿爹。阿爹。”兮兮在里面憋不住了,轻声唤着。

“干吗?”萧笑生看戏看得正乐,笑眯眯地回头冲马车帘子回了一句。

“阿岸呢?他怎么了?”兮兮好想偷偷看一眼,可是阿娘说,要做个守诺的好孩子,既然答应不出现在阿岸面前,就要坚决地……不出现。

“没怎么,他突然想练功,就让他练一会儿再说呗。”萧笑生嘴巴咧得老大,乐呵呵地说道。嘿嘿,超强无敌一号泻药,看他能扛多久,灭哈哈哈哈!

兮兮闻言不解地搔了搔脸,阿岸为什么现在突然想练功?唯音一听萧笑生那乐滋滋的语气,就知道独孤岸肯定正在吃苦头。

面如紫薯,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双腿发抖,独孤岸努力抗拒着腹中翻江倒海一般的折腾,嘴唇咬出了血丝,他尝到了腥甜的味道,心里不停地给自己加油打气:“快了,兮兮,等我。”坚持坚持坚持坚持。

“哎,你们家马步是这样扎的?”萧笑生见独孤岸双腿有渐渐并拢的趋势,赶紧出声提醒。想偷工减料,别说门儿了,窗子都没有。

独孤岸捏紧了拳,分开双腿,稳了稳下盘。他目前腹痛如绞,体内像有千军万马要呼啸而出,偏偏又要维持这样的姿势,真真堪称世上最痛苦的事。

两刻钟过去了。

三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萧笑生暗忖,这小子还真挺能扛,脸上的颜色都比得上酱油了,也不吭声,只是看他那筋暴得,啧啧,估计快炸开了。

“阿岸练什么功要这么久?”兮兮忍不住又问道。她好想扒开帘子看看他,可是又不敢。其实她现在样貌大改,就算出面,独孤岸也不一定认得出她,只是她心中太乱,根本想不到这一点上去。

“哎呀,你还别说,阿爹我也从来没见过这种功夫,啧啧,江湖上独一无二啊!”萧笑生摇头晃脑地感叹,憋笑憋得肠子都快抽筋了。

独孤岸眼前渐渐什么也看不清楚了,一层层红雾升起,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干什么,只是默念着:“等我,等我。”至于等待的尽头是什么,好像很近,又很远,是一直渴望着的东西。

他只有仰望着那尽头,才能勉力忽略这无边的胀痛与翻绞。

“恩恩,忍功一流。”萧笑生边摸下巴边评估。全身都汗湿了,站都站不稳了哩,也不肯开口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