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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奇情寐语1,2部》(出书版)》 · 吴沉水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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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情寐语/都市奇缘》全集

作者:吴沉水、半明半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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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去跳舞的夜店,换了个酒保,衣服品位很特别,大墨镜、长袍子,在吧台里淡定地玩酒瓶,一次甩上天好几个,抛接犹如行云流水。

我一面喝加味威士忌,一面和他搭讪:“喂,喜欢这个曲子吗?”

GiveMetheSeventies,老歌了,跳恰恰的。他点点头,脚下走了两个步子,扭得真好。我把手中酒杯喝空:“嚯,不错啊,来跳个舞呗?”

他一本正经:“不要,你很笨,会影响我的发挥。”

“放屁,老子是前专业人员,要不是伤了脚泪别舞台,说不定我现在在拉斯维加斯表演咧,哪有时间跟你瞎掰?”我一面嚷嚷,一面作势捏起拳头,在他手掌上轻轻一捶,触感像棉花或空气,简直不着力。

这时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气。

EternityforMen

CK1999年出品的经典男士香水

香调:木质香调

前味:薰衣草、红柑

中味:茉莉、鼠尾草、天竺葵、罗勒

后味:花梨木、檀香、香草、琥珀

无论过去多久,这香水味仍使我黯然,于是我又要了一杯“黑俄罗斯”,在喝到快挂时开始自言自语。

“嘿,我告诉你,我呀,超爱一个人的。他也用你这款香水。”

酒保对此无动于衷:“有什么好稀奇的,这款香水烂大街,然后你们爱的都是人啊,Boring(无聊)!”

“请你注意我用的形容词,我说的是超爱!超级无敌爱和一般般爱以及非常非常爱都是有区别的啦,很大区别!”

这时正好放一曲经典salsa舞曲,UmAnjoDoCeu,空气热烈,酒保一面摇摇摆摆应和节奏,一面好脾气地说:“好吧,既然你坚持,我就配合你问问好了,有什么区别吗?”

“一般般爱最好不过,让你玩得很开心,过后又不想念,想念真辛苦;非常非常爱就有点累,像经常生热病,身体、精神都受不了;最恐怖的就是超爱了,人生就这样被一把火烧掉了,一簇烟花似的,‘砰’一声冲上天,亮得全世界仰望着,但最后除了一点点灰烬,尸骨无存。”

酒保耸耸肩,说:“你不要再喝啦,再喝就不能跳舞了。”

我不理,只是瞪他:“喂,你现在知道超爱的厉害了吧?”

他点点头:“是的,是的,不过你还好啊,身心完整,不像要成一把灰的样子。”

我莞尔不言,只是心里想:“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啊。”

在这灯红酒绿之地,光影和酒精掩盖住所有的伤痕,没有人知道你多少次自杀未遂,或内心如巨大蜂巢,布满空洞。

那天晚上我喝了大概有一打各式鸡尾酒,整个人醉到快炸掉。午夜来临的时候我冲进舞池跳了一个SoloMerengue。这种舞节奏简洁,却要求身体富于表现力,我半眯着眼睛慢慢扭腰,很多人围过来喝彩,放射倾慕注视,但我视而不见。

那个我超爱的人,以前会在吧台那里坐着看我跳舞。

他不喝酒,所以总是拿一杯橙汁,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衣,对我的张牙舞爪哧哧发笑。

等我大汗淋漓地走回去,他就帮我叫酒保:“调一杯淡点儿的长岛冰茶吧,淡一点儿,淡淡淡,淡到好像茶一样最完美了。”

谁都知道长岛冰茶跟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如果你不喜欢我喝酒的话,你不要来看我好啦。”很倔,但其实言不由衷。

他耸耸肩:“喜欢做的事情就要去做,喜欢喝的东西就要喝,我没有问题啊,至多,就是让它淡一点儿好咯。”

现在,我喝最烈最纯粹的酒,血液常常好像有一百摄氏度,而你呢,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要酒保帮我冲淡?

借着最后一丝清醒,我走出酒吧叫了出租车,在后座放平了身体,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就进入了梦境。

每天晚上都要做的那个梦。

回到四年前那个正午,暗影城最繁华的那个十字路口,我穿着不习惯的高跟鞋、不习惯的职业装,挎着不习惯的淑女包,站在街头拼命左顾右盼等出租车,想要赶上一场重要的面试。

没有空车,太阳越来越大,衬衣湿了,接着是外套,我好想拿个喇叭对全世界喊话:“喂,有没有人来救救我啊,我身上的钱全给你啊。”

说不定我真的喊出来了,忽然一辆很漂亮的车缓缓驶过,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驾驶座上的人对我吹吹口哨,说:“嘿,小姐,给我五十块,你爱去哪里都可以哦。”

他用Eternity香水,高个子,光头,是我见过的穿白色衬衣最好看的男人,说话慢慢的。

是的,我跳进了车里。

是的,我给了他五十块。

是的,他拿了我的电话号码。

是的,我人生最盛大和最残酷的恋爱就这样开场了。

梦做到这里就断了,是司机叫醒了我,说:“小姐,你到了。”

我懵懵懂懂地给他钱,拿着包,下车准备走,司机又伸出头来对我说:“小姐,你有什么不得了的心事吗?伤心人我载过不少,可是睡着了还哭到你那么大声的,还是第一次见啊。”

“胡说,我哪里有哭?我刚刚梦到我人生最幸福的一个片段哦,多半是你嫉妒才对。”

我昂首挺胸地反驳,不过胸前的衣服真的变得好像透视装,给我妈看到,她一定会拿起菜刀追杀我十八里方回。

第二天我再去酒吧,我对酒保说:“喂,你换一身正常点儿的打扮会死吗?”

他耸耸肩不以为然,但是不卖酒给我,因为:“你昨天不是要讲故事给我听吗?怎么没讲就跑掉了?”

我哑然半晌,不知是不是被他专注的神情打动了,我真的往下讲了,不过就是那个梦的重述,主人公的名字叫Bingo,因为我遇到他的瞬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出了人生的全中。

声音渐渐低微下去,我出神地望着酒保身后五光十色的酒瓶,心里很悲伤。

“怎么不说下去了?很令人羡慕的爱情啊!”他说,又在那里抛着酒瓶,腰扭来扭去地接啊接,可能是我眼花了,好像有几个瓶子砸在他脑袋上,却完全没有发出摔碎的声音。

我露出笑容:“真的吗?如果能够的话,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它不要发生。”

他把所有瓶子放好,转过头问我:“为什么?”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酒保你好好当你的酒保,这么好奇会长皱纹的。

突然兴味索然,我把原封不动的橙汁放下,起身想回家了。舞池里大家都在跳HIP-HOP,格外吵,酒保被我抢白了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兴致勃勃地跟着跳,他的肢体灵活得简直像没有骨头似的。

见我要走,他嚷嚷了一句:“你的愿望很容易实现啊。”

说什么呢?他却只是指指门口——不知所云的酒保。“我走了,拜拜。”

我一面随着人流走到酒吧门口,一面低头穿上大衣,十一月,秋凉已深,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抬眼时感觉周围好亮。

这是出了什么事吗?架了探照灯似的,亮到这个程度,简直像正午。

然后我发现,真的是正午,头顶白日如炽。

我这是站在哪里啊?

前面是车流,身后是人行道,脚边,有一块香蕉皮。

而我身着职业装,正汗流浃背。

不远处,Bingo的车正驶近。

再过一分钟,他就会摇下车窗,说出那句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台词。

我大惑不解。

今天压根儿没喝酒,怎么站着就做梦啊?

我正准备给自己一个双峰贯耳打回元神,有人在我耳边说:“不要上车咯。”竟然是酒保。在不远处跳着滑稽的兔子舞,还是那件长袍,墨镜滑到鼻梁上,他的瞳仁颜色很浅,但是柔和可亲。

你跑到我的梦里来做什么,打酱油吗?

我想走过去骂骂他,脚步却不能移动。他笑嘻嘻的,比较大声地重复了一遍:“那辆车啊,不要上去啦。”

“不上车的话,以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的。”

我一时间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Bingo已经登场了。

“嘿,小姐,给我五十块,你爱去哪里都可以哦。”

这句话,是我的芝麻咒语,打开阿里巴巴藏宝洞的大门,给我看到一个崭新的世界。

从这一刻开始,我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爱将笼罩我、融化我、禁锢我,直到毁灭我。

我这一刻的脑子根本没有再转动,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开车门。

酒保在不远处轻轻叹息了一声,我迷惘地回头去看,只看到一道轻盈的光影掠过街角的树荫。

Bingo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谢谢你。”

他嘴角露出一丝促狭的微笑:“不用谢啦,小姐,要五十块现金哦,我不接受刷卡的。”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对啊。

记忆中Bingo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为什么这一次做梦会篡改情节啊?

我迷惘地转头去看,Bingo正专心开车,他新刮过脸,下巴泛着青色,侧脸轮廓实在漂亮。我着迷地看着,但他的人影在我的视线里竟然渐渐淡去、淡去,一阵风吹过,突然消失了。

我吃惊地跳起来。咣!耳边传来巨响,我愣怔良久才意识到这是头撞到玻璃的声音——酒吧大门上的玻璃。

旁边的服务员表情古怪,慢吞吞地说:“小姐,你没事吧?”

我慌慌张张点头又摇头:“没……没事。”

他接着说:“没事的话,麻烦你出去吧,你堵得很多人都开始内急啦。”

原来我就站在门口。

面前是街道,街边有烧烤摊,有香烟摊,有便利店,有男女抱头痛哭,不知所为何事。

我浑身瘫软地挪到最近的墙边,慢慢坐下。

胸口像堵上了一块泥巴,难受到无法呼吸。

掏出手机,我抖着手去拨那个熟稔于心的号码。

对方说:“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心理学说,人很善于保护自己,太过悲伤或痛苦的记忆,大脑会自动过滤。

喂,Bingo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过滤掉你。

从这里挖一个洞到美国,钻出去,再挖一个洞埋下我们所有过的一切。

坐飞机回来。

飞机绝不会坠毁,因为我的身体那么轻。

失去你之后,埋葬你之后,忘记你之后。

灵魂就变成清晨花瓣上的一滴露水。

它或许存在过,但很快就要消失了。

我抖了大概十分钟之后,不知道从哪里又来了气力。

飞快站起来,上车,催命一般叫司机开快一点儿。

回到家,连鞋子都没有脱,躺到床上。

很专心地对自己说,入睡吧,入睡吧,入睡。

如果在梦中可以倒回去活一遍,我想要一个喜剧的结尾。

我的确入睡了。

很沉。

一夜无梦。

从第二天起我每天早早上床,结果都是一样。

我竟然连做梦都再也梦不到Bingo。

犹如行尸走肉般过了大半个月,不知从哪里搞到的号码,墨镜酒保竟然打电话给我,说“云门舞集”来酒吧表演。等我真的过去,却发现是他自己爬上吧台跳了一段《水月》。凭良心说,就算原创过来,可能都没他跳得完美。

他坦然接受我的赞美,可爱地说:“来继续讲故事啦,要善始善终嘛!”

我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什么好讲的啦。”

“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故事。”

“一开始王子和公主甜蜜地生活在一起。”

“后来大家就打起架来。”

“或者都变老了,死别在前面等待着。”

“在我这个版本里,王子不知道为什么渐渐不快乐,有一天,他跑过来说,我以后不要回来了。公主你千万要好好生活下去哦。拜拜。”

酒保乐了:“他为什么不要回来了?”

我木木地看着面前那杯橙汁,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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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着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在告别之前,天气和每一个春天的天气一样善变,有时晴,有时雨。

虽然常常也有一点儿小别扭,但谁说王子和公主就不能有点儿小别扭呢?

大家还一起去看了城西的一栋小房子。

美得像童话一样。

两个人都好喜欢。

商量着买下来以后,要在庭院里种什么花。

公主当然喜欢玫瑰。

但王子觉得辣椒串和丝瓜架比较合乎他的口味。

两个人大笑了一场。

过了很久之后,回头往人生的来路去看。

看到在那个三岔路口驻足。

懵然不知有什么厄运在前面等待,兀自欢笑的自己。

那天上地下的转折,叫人痛彻心扉。

酒保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女人哭,吓了一跳。

他笨拙地安慰着:“不要哭啦,不要哭啦。”

如果谈恋爱的话,酒保一定是个糟糕至极的男朋友,因为他居然说:“不知道就算了吧,知道太多也没什么好处啊。”

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态度真是叫人恼火。

就算死,也要死得明白,这是我的人生原则。

不过看你的样子,你到底懂不懂人生原则这种东西呢?

他显然不懂。

幸好他懂得跳舞。

看我一直哗啦啦哭个不停,酒保赶紧从吧台后面出来,带我跳舞。

旋转。

旋转。

眼前风景连成一片,一切影像交织,如快进一部《歌舞青春》的电影,电影中衣香鬓影,裙裾飞扬,有一尺七的小蛮腰,光滑如新出炉蛋挞的年轻脸孔,心底颜色纯白赤红,毫无阴影,只需要尽情融化在沉醉与暧昧中,将空气烘得热辣。

还有……还有……

Bingo.

一枚钉子敲进眼底那么清楚,我猛然看到Bingo。

我努力想甩开舞伴停下来,但徒劳无功,脚步脱离大脑指挥自行其是,飞快旋转不觉晕眩。但眼中所看与身体所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仿佛一边跳舞一边看电影,看的是《Bingo传》。

那张熟悉的脸,眼里有血丝,苦思冥想之时,会用手摸一摸自己的脑袋。

总是穿白色衬衣,永远一尘不染,就像他的书房、他的床铺、他的感情,都一尘不染。

他在我眼中那旋转的银幕上忙忙碌碌着:

开车,等红灯的时候出久久的神,被身后的车辆鸣笛催促。

他吃简单的午饭,汤喝下少许,猪扒却一口未动。

深夜,不眠,静静躺着,直到东方既晓。

在工作,眉头紧锁,忽然忍无可忍跳起来掷出手里的铅笔,砸到墙上。

一幕一幕。

这一幕一幕中的Bingo,是我没有见过的。

我记忆中的他,永远有温柔的微笑,就算我无理取闹到翻天覆地,他从来都耐下性子哄我,一次又一次。

寻找离家出走的我,照顾不爱惜身体的我,包容任性骄横的我,等待贪玩夜归的我。

张开臂膀,构成一个无风无雨的港湾,外面惊涛骇浪有什么要紧?我只要躲进去便安全。

这一幕一幕,都是被刻意隐藏的软弱时刻。

独自面对,沉默而艰苦。

他从不倾诉。

我从未了解。

像被锋利的刀子刺中心口,我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双手脱离酒保的牵引,我终于站定,一切幻象霎时就消失了,眼前根本没有Bingo,只有一大群跳舞跳得正高兴的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这个女人尖叫个什么鬼?

我蹲下来,在舞池正中央,浑身颤抖,有人拖起我,拖到一边去,拍我的脸:“喂,你看到了吧?”

是酒保。

我像疯子一样不顾一切地抓住他:“我错了,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他很淡定:“做错了事?那就去改啊。”

这家伙的人生简直毫无压力,做错就改对吗?

这话完全是一根救命稻草,我毫不犹豫就冲了出去。

我当时完全忘记去想了,为什么酒保会说“你看到了吧”?

好像他知道我会看到似的。

浮思是一家小咖啡厅,法式,开在僻静的老城区巷子里,门口有一棵高大的梧桐。

落地窗前随便地种着许多种花卉,春天很美丽,夏天很多蚊子。

这些都是Bingo告诉我的。

他是资深咖啡客,常常来这里小坐。

我不爱喝咖啡,也不爱谈人生和理想,所以从前没有跟他去过,分手以后,当然更不会再去。

当时是这样想的。

但是世事无常。

从酒吧出去,刚刚晚上十点半,我跳上车直奔浮思,在门口出了一口长气,还好,还没有打烊。

里面灯影重重,气氛优雅,我双手紧紧绞在胸前,快速扫视四周,没见到Bingo。

这时侍者迎上来:“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我想也许“曲线救国”会自然一点,急忙绽开笑容:“Bingo在吗?他常常在这里喝咖啡的。”

他说过自己是活招牌,为了让这家店付得起房租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侍者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是同情吗,还是惊诧?

我分辨不出来,但无论如何不像“恭喜你中了头等奖”的感觉。

他对我说:“你先坐一下好吗?”然后撒腿就跑掉了,速度真快。

最近娱乐场所招聘的服务生都好奇怪,应该去跳舞的人跑去当酒保;跑得赢博尔特的人,在这里冲咖啡。

我无可奈何,坐到窗边去,看着台面上的咖啡单发呆,想着是不是Bingo已经不爱来这里了,那我下一步要去哪里找他比较好?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服务生说:“明小姐,你来了,就是这位小姐找Bingo哦。”

我诧异地看过去,从门口进来的女郎穿着严谨的套装,短发,妆容一丝不苟,手上提一个很男性化的公文箱。

她站在远远的地方,似乎第一眼就看到了我,尔后走过来一直目不转睛地看,像在验明正身。

一句多的废话没有,她落座,点点头,说:“是你。”尔后从公文箱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我面前,“我是他的律师,这个你看看吧,是他留给你的。”

铁灰色的文件夹,厚厚的,像一个盒子似的闭合着。

像……一个骨灰盒。

我打了个寒战,怀着最强烈的不祥预感把手缩到背后,好像台上盘着的是一条眼镜蛇,随时会扑过来择人而噬。

发着寒热一般牙关颤抖着,我固执地问:“你有见过他吧?他还好吗?你告诉我吧。”

明小姐静静翻开那个文件夹。

一份房地产过户契约,是城西那栋小房子的。

我们都喜欢的那个。

说好了,在庭院里种一排玫瑰,再种一排茄子。

留一个角落出来放烧烤架,秋天天气好的时候招待朋友。

契约显示,Bingo付全价买了下来,但业主的名字,是我。

签名处空白。

明小姐说:“签字吧,这是你的房子。”

我死死盯着明小姐。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对我说:“嘿,你应该马上晕过去。”

马上,一秒钟也不要等,晕过去吧。

否则半空中立刻就会垂下巨大的魔鬼,伸出长满利刃的双手,插进你的胸膛。

嘿嘿,你立刻就要完蛋了。

唯一支撑我苦苦等待的,是对那个答案的渴求。

“Bingo呢?”

“他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

明小姐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当律师一定很不容易,要考那么多试,神经一定比平常人要坚强很多。

所以才能很快就说:“他,三个月前过世了。”

“自杀。”

“他有一份很早买好的保险,保额赔付后加上他的积蓄,刚好可以买下这栋房子。”

“他叫我帮他把房契给你,不过,本来说的是三年后。”

“三年后,你应该已经不会恨他了。”

我统统都听清楚了。

有些故事里说,某人遇到噩耗之时,听第一句就会立刻失去知觉。

为何我却没有这样的幸运呢?

我正襟危坐,很严肃地坐在那里,听着。

每一个字,都化身为一个从天而降的魔鬼,双手长满利刃。

从身体的各个部分,开始细细切割。

明小姐还在说些什么。

那间房子的具体位置,还是Bingo最后的时光?

我忽然都听不到了。

脑海里,忽然想起分手的时候,就是最平常的某一天傍晚,他忽然提早回家,收拾好东西,还笑嘻嘻地对我说:

“以后要好好过啊。”

“一定要好好过!”

“我走啦。”

说完,就走出去了,任凭我在后面哭得喉咙都嘶哑了,一头一头撞在墙壁上,一遍一遍嘶吼毒誓:“你走了的话,我做鬼都不要再见到你,永远不要见到你!”

我总是那么任性。

爱得很热情。

失去的时候,也很暴烈。

但他都没有回头看。

如果回头的话,是不是我会发现他眼睛里也有泪水呢?

我叹了一口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

答案从明小姐的口中出来,每一个字都有一千公斤的重量,砸在我的后脑勺上。

沉重有声。

“抑郁症。十年病史,他一直不快乐。”

我眼前一黑,手无意识地扫过咖啡桌,将服务员正好送过来的两杯摩卡打得粉碎,倒在地上的时候我不无宽慰,想是神灵来赐我人事不知了。

我在家里的床上醒来,刚回过神就有一杯水正端到唇边,说:“喝水吗?”我一喜,脱口而出:“Bingo!”

端水的人吃吃发笑:“你做梦打保龄球哦。”

“咦,酒保,你怎么在我家里?”

“私闯民宅的话,我可以一刀捅死你的。”

他还是那副很欠扁的样子,戴着墨镜,穿着大袍子,脖子都全部包起来:“有人用你的电话打给我,叫我来接你啊。我是守法公民,你不用吓唬我。”

“叫你来接我?”我慢吞吞地爬起来,一时间想不明白。

然后,我看到不远处桌子上,那个灰色的文件夹。

一下子全部记忆都回来了。

我手一抖,杯子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酒保大惊小怪地说:“水不好喝就干脆摔杯子吗?喂,这是你的家,我不会帮你搞卫生的。”

我不答话,愣愣的,想了半天,很客气地对他说:“你出去一下好吗?”

“麻烦你出去一下,把门关紧一点儿。”

他很听话地走了出去,而且真的把门关紧了一点儿。

我一跃而起,扑到窗台下的书桌上,抽过文具架上的裁纸刀切向自己的手腕,对于自杀我很有经验,知道切哪里血才会以最快最猛烈的速度喷出来。

Bingo,我要来找你,要问问你,为什么你总是说爱我,却要独自去抑郁。

把抑郁分一半给我,不就可以忍受了吗?

哪怕我们两个都失去人生的乐趣,但可以牵着手一起忍受着,不也很好吗?

想到很快就可以面对面这样质问他——哪怕是在地狱里。

我心里居然很高兴。

但有人不愿意我那么高兴。

我的手被酒保抓住了。

紧紧地。

咦,你明明出去了啊。

我看着你出去的。

但这些蹊跷我无暇顾及,只顾怒目而视:“放开我。”

他好像觉得有点儿好笑:“放开你干吗?”

“放我去死啊!”

这句台词我说得很平静,但就是觉得喊出来太戏剧化了。

有些事情做是没问题的,宣布出来感觉就比较怪。

“反正,你也不能永远这么抓着我。”

“割不了腕,我不会跳楼吗?跳不了楼,我还不会撞墙吗?”

“这个世界上,没什么能强迫一个人幸福不是吗?”

酒保被我这番大无畏的豪迈宣言给镇住了。

他纳闷地说:“想死的人我见过不少,临死前还这么啰唆的,真不多。”

把我提溜起来,他把我按到椅子上坐着,很认真地跟我说:“跟我去个地方好吗?”

“去哪儿?去看雪山大海高山流水,想告诉我世界美好、人生可贵吗?”

“省省吧。”

“我都跟Bingo去过了。”

“他带我去过好多地方,我自己也去过好多地方。”

“到最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个庸俗不堪的真理,如刀刃刺痛我的心肺,那就是:无论多么美的风景,都是为了让互相陪伴着的眼睛去欣赏的。”

“否则风景本身会有什么意义呢?”

酒保想了想:“好吧,我喜欢这种想法。”

他放开我,站直身体在我的面前,轻柔地说:“那你看着我吧。”

然后他就开始脱衣服。

先是墨镜。

露出他灰色的瞳仁。

柔和可亲。

好像在梦境里见过。

然后是长袍,落在地上。

理论上我应该马上尖叫一声,蒙上眼睛。

但我想我死都不怕,还怕一个瘦子的裸体吗?

只不过,长袍下什么都没有。

我从这头,透过酒保,直接看到了那头。

连对面墙壁上的一粒灰都看清楚了。

酒保的身体是由一层灰色的淡影组成的,这个影子,还在踢踢踏踏地跳舞呢。

我目不转睛地瞪着,瞪了半天,恍然大悟:“哎呀,我原来还是在做梦啊。”

这个发现叫我又欢喜又紧张。

如果现在是梦境,刚才自杀也是梦境,再之前见到明小姐应该也是梦境吧?

那么,Bingo也没有死吧?

就是了,他那么有智慧、有生活情趣的人,怎么可能抑郁呢?真可笑。

他只是不爱我了,离开我了,在世界某处正和其他更体贴、更美丽的女生耳鬓厮磨、风流快活吧。那简直是太好了。

曾经最恐惧的事,有时候也会成为一种安慰。

人的心情不是很奇妙吗?

我急急忙忙去摸那把裁纸刀。

酒保——或者说酒保的影子,很警惕地飘过来,拦着不让我过去。

我没好气地说他:“你在人家梦里面很不像酒保,比较像八婆啊!走开啦,我要把自己搞醒,这个梦太不好玩了。”

他的唇角浮起一丝微笑,真是若有若无的笑容啊。

很温柔地说:“你没有做梦啦。”

指指他自己:“我的名字,叫作光行。”

“我很喜欢跳舞,最近又有点儿爱调酒,不过我最擅长的,是在时间里面走来走去,看来看去,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从前以后这种概念。”

“我偶尔也把人和人做的各种事情,在时间里送来送去,不过你不要告诉别人啦,我很挑客人的。”

“永远,对我来说,就是当下。”

“反过来说也成立哦,嘿,是不是好有哲理呢?”

我有点儿听不懂。

“早知道真应该去多读点儿书。”

“或者,如果Bingo在这里就好了。”

“他理科出身的,一定可以指出你这番话里有多少有悖物理科学的谬论!”

光行很迷惘地说:“什么是物理?”

趁他发蒙这一秒,我一个箭步绕过他,抓起那把裁纸刀,手起刀落,割在手指上。

好痛。

只不过割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鲜血流出来旋即又凝结了。

但是新鲜热辣,真的很疼啊。

我想应该可以醒过来了吧,造反啊,哪里有做梦还痛成这样的?

举头一望,大事不好。

酒保——还是光行——还是光溜溜、灰蒙蒙地在我对面,若无其事,跳着他自创的踢踏舞。

迎上我恐惧的眼神,他笑笑:“想明白了吗?”

不需要知道我的答案,他径自伸手过来牵着我,往门口走去。

我兀自挣扎,不肯信。

再来一刀可能就醒了吧,不行的话多几刀也无所谓。

全身刻上伤痕都行,只要能够挣脱噩梦。

我要醒过来,从这个没有Bingo存在的世界,用尽全力地逃出去。

但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挣不开光行的手。

他拉着我,打开门。

万千道强烈的光芒射进来,我身不由己地闭上眼睛。

这是什么?正午的太阳吧。

非常非常亮的,非常非常热的,正午的太阳。

汗流浃背,站在街道边心急如焚的我。

十米开外是Bingo的车。

我茫然地望着。

“妈的又做起梦来了?人家没时间啊,我还赶着去死呢。”

有人回答我:“不是。”

“酒保?呃?光行?你在哪里?”

他就在我的身边。

隐隐约约地,飘荡着,节奏豪迈狂野。“这是土风舞噢?你的爱好真广泛。”

他嘻嘻笑,很开心的样子,点点头:“我就喜欢对跳舞识货的人啊。”

然后指指那辆已经快要靠近我身边的车:“这是你四年前,遇到你男朋友的那一天。”

他眨眨眼:“不要上车哦。”

我下意识地反问一句:“不上车?”

“不要上车啦。”光行轻松愉快地跟我聊天,“你十几分钟之后就可以打到车,面试虽然迟到,不过还是得到了工作,再过几年,大概会和某一个同事结婚,周末的时候去酒吧跳跳舞很开心的。”

“就是普通的漂亮女孩子会有的那种人生,又平淡又安全的。”

这时候车子靠近了。

停下。

我蓦然慌乱起来,想抓住光行,他却飘来飘去很不实在,肯定没有漂亮女孩子想嫁给你吧,朋友?

我想问:“那……我还会认识Bingo吗?”

“那一段狠狠的、彻头彻尾燃烧到末日般的爱情,还存在吗?”

光行笑起来:“不要那么贪心啦,一切重新开始的话,不好的没有了,好的当然也没有了啊。”

如果宁愿不曾拥有是你的愿望,不上那辆车就马上实现了。

车窗摇下了。

Bingo对我探出头来,他要说出那句我永远不能忘记的台词了。

光行热情洋溢地鼓励着我:“让他滚!有多远滚多远!我挺你!”

“嘿,小姐,给我五十块,你爱去哪里都可以哦。”

我定定地看着他,英俊的轮廓,黑眉毛,软软的耳垂,嘴唇有点儿干,他老是说男子汉大丈夫涂润唇膏太娘了,而且会粘杯子,很讨厌。

喉咙忽然就哽住了。

所经历过最好的时光,是他带给我的啊。

尽管最悲伤的也是因为同一个人而降临。

快乐也好,悲伤也好,我那么痛快地爱过。置生死于度外,虽千万人吾往矣。

深深地爱过,就像烟火升起于半空,璀璨了长夜无穷的暗淡,将一个普通人漫长平凡的生命,打磨成值得永远珍藏并流传的珠宝,在老去时,死去时,心怀满足,青春不曾枉费。

久久不答话,Bingo也没有把车开走。

他微笑地看着我,像是知道我在经历什么样的挣扎。

像是在等我决定彼此的命运。

是再次融汇,还是永远错开?

眼泪一颗颗流下脸颊,砸在衣襟上,簌簌有声。

想起从前去跳舞,疲倦至极时他会说:“如果回到中世纪,我就是你的骑士嘛,皇后娘娘,不要玩了,让我们离开夜店的黑暗回家呼呼吧。”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Bingo,我能不能当你的女骑士,把你从黑暗中带出来?我会护在你的身前,打败围困你的魔鬼,亲爱的我们回家去,种茄子和玫瑰。

我伸出手,拉住车门。

光行停下舞步,咬着他缥缈的手指,有一点点忧伤。

终于说:“去吧。”

这就是你的选择。

一切在心坎中透亮之后做出的选择。

我吐出一口气,上车,对Bingo腼腆地一笑:“谢谢你。”

他眨眨眼,这时有什么东西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很勤快地拿一块抹布,擦擦擦。

和他有过的一切记忆,悲欢离合,次第都被擦掉了。

像潮水漫过沙滩上的贝壳。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唯一留下我此刻怦然心动。

拉安全带的时候,车窗边吹过微风,树荫摇曳着漏下阳光,斑驳中一条影子跳跳舞舞地晃过去。

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努力哦。”

我用力点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自言自语地说:“嗯,不会再后悔了。”

绝不会再后悔了。

我们都曾误交匪类

文/蔡布布

一、解救失恋青年

我不是一个浮夸的人,只是被爱情袭击时就会患上热昏症,智商变得接近于零。

我想他是一个设计师,品位一定很独到,会欣赏我鬼斧神工的造型,结果他两股战战,像被踩了氧气管子:“其实我是一个传统的人,我的女神是邓丽君!”

说完他甩脚逃生,帽子都甩飞,丢盔弃甲了一路。我捡起帽子,像花痴捡起水晶鞋。

两个月前,我新开的小书店要装修,辗转请到他。设计界的翘楚刚下飞机就带着旅途的风沙和迷雾向我扑来,那种自由流放的气质瞬间击中了我。从读书时起我质朴的心灵就对艺术家高山仰止了。

可惜艺术家大多命运多舛。凡·高爱上一个姑娘,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姑娘开玩笑说左耳,凡·高立刻手起刀落。两个月的相处中,诸如此类的故事听他讲了许多,原来戕害自我一直是艺术家的通行病症,真是让人耳不忍闻。

有次我们喝酒,他突然迎风泪崩,他的女友为了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跟别人跑路了。这么好的人竟然也会失恋?同情和爱恋蒙蔽了我的心智,担心他也不幸自戕,我决定解救失恋男青年。

冒失上阵的结果当然是自取其辱。为了取悦他,我脑残一样颠覆自己,穿成日本街拍,能武装的全部披挂上阵,甚至想去文个大花臂。

然后灌了瓶二锅头去表白,结果他被吓得半死,说工作已经太费神,现在只热爱简洁的物种,还说他心中的女神是邓丽君。我无法理解他这么复古的情怀,狗急跳墙地拥抱了一下他,结果他当天就飞离了这个城市。

我心碎,这就是女为悦己者容所发生的惨案吧?没有了解对方的诉求、走错舞台、徒劳地展示,还留给对方动物凶猛的印象。

陈爱莎不同情我,她引用亦舒的话:艺术家十个有十个半是假的,虚伪,别人脾气怪是难相处,他们说这是够性格,没靠谱的地方。

她拍下我的造型,传信息给她哥老陈,老陈就跑来围观我,啧啧称奇,说印成照片贴门上能避邪了。

我发呆,男性到底是什么生物?我承认自己不够美丽,以前觉得我伟大的情操会拯救我,后来发现不行,男性都是视觉动物,便又向视觉系发展,仍然失败,我以为他们是这样的,最后却总是那样的。

湿冷的黄昏,装修完毕的小书店里甲醛游荡,我很沮丧,简直需要读一本《灾后心理危机干预手册》。

二、我不是女流氓

老陈在第二天给我送来了温暖——他扛来了一袋木炭,说可以祛甲醛。我问他怎么不上班,他说,上周攀岩扭伤了手,休假三天。我挺内疚,竟然毫不知情。

他说:“咳,没事,反正你一追逐爱情就心无旁骛了,但你总热爱傻缺文青,这真的是病,不治将恐深。”

我欲辩忘言,早年的老陈并不这么铿锵,是一个脏字都不说的好青年。

《史记》说孔子有弟子三千,有一个叫子路的。子路与孔老师初识时曾大打出手,后被孔子感化,成为弟子兼保镖。孔子说:自有子路在身边,再也没人敢说我坏话,一说,子路就揍丫。

这简直就是我和老陈的古装版。

十五岁认识陈爱莎时,她的双胞胎哥哥老陈就像警卫员一样跟在我们后面。老陈沉默寡言,遗传了他爷爷的老红军情怀,有着高度的精神洁癖,嫉恶如仇。在他面前我脏话都不敢说,总担心他批斗我恶趣味,我为此很恼火,于是就惦记着找个碴儿泄愤。

一天他拿起我手边的书,翻了几页,色变道:“怎么看黄书啊你?”

一瞧,他愤怒的手指落在一段上:十七八岁的男孩,斜背一个军挎,里面一把菜刀,腰间挺挺的,中横一管阳物。一样的利器,捅进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是不一样的血红。

我鄙视地吼:“能不断章取义吗,懂什么叫京范儿的语言艺术吗?浑蛋!”

导火线被点燃,打架嘛就要先往自己脸上贴金,向敌人脸上泼大便。我们两败俱伤。

我对陈爱莎抱怨说:“你哥气量太小了,成不了真英雄,曾国藩人称千年第一完人,去过青楼后还写日记以飨后人呢!一本黄书就把你哥闪瞎了,亏他的偶像还是阿基米德,阿基米德还裸奔过呢!他这承受力怎么当科学青年?真怀疑他理科怎么拿到的满分。”

相互仇恨好久,直到老陈在楼梯角哼哼唧唧地拉住我,说读完了那本书,有发现神迹的惊喜。他检讨说是一个误会,说偏科偏执、思想贫乏是最大的邪恶。

他开始恶补文科,频繁借阅我的书。人一旦开窍,便是日进千里。在怪力乱神的文字光耀下,他渐成一名战士,才辩无双出将入相,还出招帮我剿灭了许多仇家,比如五十肩。

其实五十肩不值一提。他是我大学时的男友,一个摇滚鼓手,因为排练搞出了肩周炎,去医院时和小护士瞎搞在了一起。那是我的初恋,很是受挫。

陈爱莎说:“情欲是可以杀死人的,比如制服诱惑什么的。你穿得太严密,落败不意外。”

我说:“我以为文艺的男生都喜欢形而上的东西,现在参悟就该另辟蹊径,向视觉系发展,袒胸露乳,见他扑倒就好。”陈爱莎说:“贱人自有天收,等着看。”

后来小护士跟更有钱的人跑了,他飙泪跑来说只有我是不嫌贫爱富的姑娘,要重续前缘。他去我实习的公司蹲点,前台小姐都被他收买,找我说尽他的好话,那些赞美赋予了他比顺治帝、柳下惠还闪亮的光圈。

就在我姿态渐软时,他东窗事发了——有个姑娘跑来公司捉狐狸精,说和五十肩交往半年竟然被劈腿,她要手刃小三。我瑟缩在办公室,我竟然“被小三”了,他早有正牌女友。最终,被手刃的竟是前台小姐,原来五十肩在蹲点时顺便也将她拿下。

我在同坨屎上滑倒两次,老陈终于看不下去。他当时在学空手道,虽然只有二段,但对付流氓已足够,总之被掀飞在公司门口的五十肩从此消停了。

我约老陈吃饭,他问我是否从失败的初恋中学到什么。

我支吾一阵,表现出了一点儿恨意难平。他说:“作为一个务实的女性,仇恨前男友不如吸取教训更靠谱。既往不恋,当下不杂,你看了那么多书却不能学以致用,傻缺,回家再看遍《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书中自有脑力智宝。”

初相识时我因这本书鄙视他,孰料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现在换他鄙视我了,还咬牙切齿,像在吃一个姑娘。

第二日,一票女同事跑来,说见到我和一个神清气爽的青年在餐厅相谈甚欢,得知只是我的“闺密”,都表现出了一些兴奋。

我说:“你们都不要觊觎他,作为一个研究所上班的科学怪人,他的偶像是阿基米德,才智像阿里巴巴,作息时间像在阿拉斯加。如果你们不是阿拉蕾他是不会看你们一眼的。”

三、削足适履

我给陈爱莎发信息,让她下班来书店拿点儿东西——我外公中医院的秘制药膏,带给扭伤了手的老陈。

陈爱莎说她已经在台湾,她解释说是公司的安排,太仓促没有跟我说,会带礼物回来赔罪。这不具备说服力,我猜想她是去找蔡先生。

大学毕业后爱莎跳了五次槽,和老陈一样,她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她对前几家公司全都绝望,说风气太坏,领导锱铢必较,职员睚眦必报,一进公司就心累。直到遇见新上司蔡先生。

蔡先生和一般商人不同,他从不挥斥方遒喷得大家头昏脑涨,他只做适时的发言,卡地亚袖扣闪着冷静的光。爱莎很快昏了头。蔡总宁静致远、睿智内敛,他只在意武功不在意江湖,他就是她的阿喀琉斯之踵。生产淡季蔡总回台湾,人间自是有情痴,我猜爱莎是追了过去。

一周后他二人果然携手归来。爱莎翻看手机,说:“看他写诗给我,说我比阿佳妮还美,比伊豆半岛的樱花隧道还撼动人心。”

老陈一哆嗦,从盘子上抬起头,说:“怎么我身边的女性都这么容易被蛊惑?这蔡总不过是一个画了皮的伪文艺中年,不好好经商非要把自己搞得气象万千骗姑娘。话说在其位要谋其政,不务正业是要亡国的,请看宋徽宗和李后主的血泪史。”

爱莎瞪他:“你整天捣鼓化学器皿,都成阴谋论者了,接受一个事业比你有成、才华比你横溢的人就那么难吗?”她又转向我,“你刚在设计师的阴沟里翻船,我也不要听你说啦。”她说了句“你们慢慢吃”就翻着白眼离开了。

老陈拿一杯水给我,说:“我现在很担心我的老同学豪猪,他喜欢爱莎很久了,正在辛苦地存一套房子的首付,我要怎样同他解释说爱莎爱上了一个车房俱备的台湾同胞?”

我倒是和他的想法不同,我说我了解的爱莎一直是一个很容易被好品质打动的人,她喜欢那个人一定是看重他的情怀而非贪慕权贵。豪猪虽然可怜,但这么久都无法打动爱莎,也许并非只是没有一套房子的问题,我觉得豪猪应该撤了,鲁迅先生都说了不赞成无谓的流血牺牲。

老陈有点儿意外,说:“啊!你怎么对别人的事这么清醒,自己却不停地在犯二呢?你先淡定,后面那桌有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一直在张望你,你们认识吗?”

我回头看见罗医生,悚然心惊。

我一周前看牙医时,罗医生在冷光灯下幽幽地说:“你的牙齿真是美丽。”然后抄起钻头出神地望着我。我想起一条“美国变态牙医向患者嘴里注射精液”的新闻,夺门而逃。

他从病历卡上找到我的信息,来到小书店,表示只是欣赏我,就像钟楼怪人仰慕艾丝美拉达一样。他说:“你有我见过的最美的牙齿,我医者不能自医,就让我默默地观望你吧。”

他眼神顽强,不像神经病。我无可奈何。

围观我几天后,他忽然出了幺蛾子。他说:“据我观察你总在电脑前看鸡肋日剧,午餐只叫速食外卖,下午除了发呆就是打瞌睡,这是不是太堕落了呢?”

我怔住。他继续谴责说:“你不喜欢欧洲电影吗?不尝试煮健康食品吗?为什么辞职开书店呢?脱离社会生活人会变懒惰,韶光易逝,你不觉得羞耻吗?”

我震惊,人各有志,凭什么我按自己的意愿生活就是羞耻。而他逻辑混乱,偷窥狂加癔症,他凭什么这么宽于律己严以待人啊?

轰他出门,几天没见,谁知会在这里狭路相逢。

他从后面桌幽幽地踱过来,说:“据观察对面这位不是你男友,那请听我几句肺腑之言。”

他说:“以前算我错,我喜欢你才想把你改造成理想中的样子,我想过了,挑剔不是一个称职恋人该有的属性,付出才是。我要为你改变,我知道你喜欢作家冯唐,他学医,后弃医从文,我现在正向他看齐,也开始写小说,你去买这期《知音》,会看到我的处女作。”

后来老陈说他很想劝导牙医,弃医从文需要天赋,不是谁都能成为鲁迅、余华、渡边淳一的,请他发乎情止乎理智。但这样讲太伤人,他开不了口只能投给牙医同情的目光,尔后对我说:“脑残志坚的医生,你更适合走热爱妇女路线,《知音》很适合你,祝你用‘知音体’杀出一条狗血路。”

四、静香和大雄

爱莎羡慕我看牙医都有桃花,而她的现状只需一句诗概括: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她在蔡总失踪的第十天元气大伤,没人知道蔡总去了何方,爱莎说没想到他竟有一个热爱自由的灵魂。

一周后,蔡总终于出现,说从西藏归来,并给爱莎讲了一个泣血的故事。他说:“我啊曾有个感情深厚的女友,订婚前夕她去西藏朝圣,结果航班出了状况,坠落在青藏高原。此后的数十年我都在悲恸里呜咽,这成了一个结界。爱莎,我知道不以婚姻为目的的交往都是耍流氓,但结界消除前我真的无力给你太多承诺。”

爱莎愁肠百结,说:“怎么办?我根本无法打败一个消失的恋人。”

结论下得过早,事情很快峰回路转。她办理完离职手续,想去和他说声再见,结果在办公室门口被惊魂。那传说中坠机的女人穿越而来,把蔡总的办公桌正拍得“啪啪”作响。

爱莎见过她的照片,当即吓瘫。路过的同事把爱莎拖起来,说:“你要离职了,就透露点机密给你,咱们蔡总是超级劈腿王啊。他这台湾太太每年都跑来高喊要离婚,他一直不肯签字,怕财产损失吧。不多说了,你保重。”

爱莎说:“我甩了他数巴掌,代表这些被坑爹的日子。他还辩解说享受生活最重要的是两人在一起开心就好,何必非要进入婚姻的俗套。游戏人生的男人都该被弹蛋到死。”

老陈从报纸上抬起头,说:“容我简单说几句好吗?”爱莎从书架上抓到一本书抛过去,说:“收声。”

老陈说:“哦,是本《哆啦A梦》,那我深入浅出。爱莎你小时候爱看这个,你知道静香起初喜欢出木杉,最后为什么还是嫁给大雄了吗?因为静香是一个追求安全感大于生活刺激的人,她最终垂青大雄说明她长大了,学会将眼光放平实,大雄不风光,没别人花招百出,但他胜在纯良,贵在安稳。所以,不要爱上虚假繁荣,不要用痛苦去证明爱,不要急切地争取被爱,你本身就值得别人爱,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你的亲人。”

我哑然,这个举例着实有点二,但不觉竟然有些鼻酸。

爱莎从沙发上弹起来,说:“对,我亲爱的哥哥你说得对,快重复给林小园听。”她转向我,“林小园你听到了吗?老陈同志不风光,没别人花招百出,但他纯良又安稳,不要忽视他,他对你发乎情止乎礼很多年了。”

五、炸掉坏蛋小鸡鸡

老陈说:“其实我一直很想讴歌你,但没有文艺细胞。”

他把我的书架摆整齐,拿下《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说现在他还会反复看这本书,他让我看这段话:“小白脸戴黑边眼镜,能写会画,负责单位的宣传稿,上台表演自编的山东快书,表情儒雅,小脸绯红。自古以来就是这种男人最讨女人欢心,所以汉武帝要阉了司马迁,我特别赞成。”

他说:“你看连冯唐都说文青最招姑娘喜欢了,我不文艺其实一直挺自卑的。”

我说:“不对呀!”并指给他看这段,“张国栋的理想是成为一个科学家,自己能造炸药。如果谁欺负了我们,我们又打不过他,就放炸药在他家墙根下,把他的床炸飞,炸掉他的小鸡鸡。”

我说:“其实科学家最牛逼,我们小时候的理想都是当科学家。现在只有你成功了,我一直很敬仰你啊,但我情商不高,缺少发现生活之美的眼睛……你懂的。”

晚风从店门灌进来,带着附近小公园落叶的特殊香味席卷了小书店,老陈呆呆地看着我,小脸绯红。

我们手拉手去超市,路遇老陈的导师,年方四十,但肤白、貌美、气质佳的范老师。我对她早有耳闻,她挺照顾老陈的。范老师上下五千年地打量我,说:“陈信宏,这是你妹妹吗?成年了吗?”我当这是夸我。

周末接到老陈电话,说他可能要升职,加班完毕请我吃饭。傍晚一直等不到他,拨他电话很久才通,背景嘈杂,男女的尖笑,电吉他的大失真,各种靡靡之音。夜店?

一个女声意外出现:“我是范老师,有事可以跟我说。”声音很是风情,我想到她那张妖娆的老脸。她言毕挂断,我再打,不在服务区。

什么情况,老陈误交匪类了吗?

我同老陈说道:“你别紧张,我猜到她觊觎你多年,拉你去酒吧庆祝升职,小酒怡情嘛,当然大酒也不见得乱性,剩下的事情你不记得了,还有补充吗?”

老陈垂着头说:“我知道你有很多问号,但千万不要手起刀落啊!如果冤案变成南山铁案,我多可怜。我没有翻供的能力,只有一个筹码,就是咱们十年的感情。”

我换了一份新工作,小书店转让掉了,忽然就煞有介事地忙碌起来。圣诞节的晚上,公司有大“趴”(Party),我被安排献歌一首。老陈说:“你们几点结束,我去接你好吗?”醉酒事件后他讲话都有点儿小心翼翼的。

献歌完毕出酒吧,一个猪头状的大叔扯住我:“小姐我注意你很久了,快到叔这儿来。”我想完了,献歌不够还要被迫献温暖了。一个酒桶轰然袭来,击得猪头鼻眼歪斜。五十肩突然像罗宾汉闪现,拉起我狂奔到广场上去,广场一边焰火满天。

他说:“我在那家酒吧兼职,感谢上帝让我们重逢,我现在有种情怀需要抒发。”说完他俯下脸来吻我。他的吻很轻柔,他竟然变成了一个温柔的人。

我想一个酒桶换一个吻,以后就各不相欠了吧。

直到一个女声响起,说:“又遇到林小姐了,真巧,你也来看焰火?”范老师举相机,阴笑兮,闪光灯像一道闪电。

导师办事效率果然迅猛,艳照很快飞到老陈邮箱,这一场场的罗生门,我们大概都中了埋伏,我说我搞不懂,我不需要辩解,我渴望理解。

老陈关掉邮箱,说:“这话耳熟,尼采说的吧?”

他拉过我的手,说:“我们身边有好多台歼-20隐形战斗机呢,我想也许婚姻可以帮我们解决所有问题。你有一个了解你秉性的革命战友,遇到什么都不要惊慌。记得你爱的电影《金色梦乡》里的那句话吗——当全世界都与你背道而驰,世上最可贵的就是无条件相信你的爱人。当全世界与你为敌,信任就是你最强的武器。我觉得你好,什么人都比不上的好,你即使不自信,也要尊重我人中吕布的智商嘛。”

“哎呀,你干吗抱我这么紧?淡定啊,我藏在口袋的戒指都找不到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被截住,范老师甩甩头发,开门见山地说:“听说你们要结婚,可我们上午还碰过面,你翻翻他的衬衫衣领,会闻到香奈尔的味道哦。”

我说:“是的,但我们要去旅行了,很早就把他的衬衫都拿去洗了,他这几天都穿着激萌的海魂衫呢。”她的谎言被揭穿,在我同她擦肩时,她狼嚎起来:“你根本不了解他,他爱的是我!是我!是我!”

我转身,说:“好吧,假设他爱你,但他要和我结婚了。听过亦舒的一句话吗——一个男人对女人最大的尊敬就是和她结婚。你丧心病狂地抓着一个要和别人结婚的男人为哪般呢?寻找可能性是最累人的一件事,不如去超市捏泡面痛快,顶多算报复社会。”

她不甘地抽泣起来。爱情真是让人心性大乱的东西,女导师都像周芷若一样疯魔了。

我动了恻隐之心,说:“你坐下来,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吗?”她不吭声,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我顽强地讲了下去,“话说啊,有一个面包店店主,她很多情,爱上了一个常来店里买陈面包的画家。她猜想他才华横溢但生活落魄,想给他力所能及的帮助,于是在陈面包里偷偷塞了黄油。画家带走面包的第二天鸡飞狗跳地冲来,怒吼说马上要完成的设计稿被毁了。原来面包只是用来擦炭笔痕迹的。”

我说:“老师,这是语文课本里就有的故事吧,欧·亨利写的,以爱之名制造混乱和伤害,你真的认真倾听过对方的诉求吗?你给的,真的是对方所需要的吗?”

她失语很久,像只鸵鸟躬下身去。

我起身,背好包包,看到老陈的一条新信息:亲爱的,我们前几天网购的东西送到了,简直淹没了我的办公桌呀!麦兜说得对,得到已经很多,再要就是贪婪啊亲!

我站在阳光下,手里拎着十件干洗好的衬衫,像拎着十斤手雷,越过坐在路边的沮丧女人,以炸掉坏蛋小鸡鸡的气势向前走去。

科幻空间

丽娜

文/张远光

“秦先生,您订的花已经准备好了。”花店的女店员微笑着把一束白玫瑰捧到他面前,带点儿艳羡的语气,“现在很少有男人肯亲自送花给女友的,你女朋友真幸福!”

在接过玫瑰的一刹那,秦朗竟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仿佛真的有一个他深爱的女孩在等着他似的。

难道这就是游戏的特效吗?虽然眼前的一切均和真实无异,但其实都是电脑营造的虚拟景象。秦朗很清楚,自己是身处在一个名叫“完美人生”的游戏之中。他来这里的任务并不是送花,而是要完成游戏安排的挑战任务。

他审视着花店中的其他人,这时候在花店里有一对年迈的夫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妇人,一个年约四十、神情有点儿落寞的壮汉,谁才是他要找的人呢?

耳边响起“嘀嘀”的轻响,这是系统在提示他时间即将耗尽,他必须在十秒钟内找出那个人,否则任务就会失败!

就在这时候,花店的门被“砰”地推开,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冲进来。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年轻人的神情看起来却更加紧张,他的目光闪烁不定,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明显地凸出。

他想打劫!秦朗几乎是本能反应地做出判断。

果然,年轻人大叫一声“打劫”,从兜里掏出了手枪。但与此同时,秦朗手中的玫瑰也向着他迎面抛过去,然后闪电般拔枪、射击。

这一枪并不是射向企图行凶的年轻人,而是那个推着婴儿车的妇人。子弹准确命中头部,她甚至来不及让手指动一下,就倒地毙命了。

所有人都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他,包括那个被吓呆了的劫匪,这个可怜的“新手”完全被秦朗的气势镇住了,虽然举着枪但却不敢动弹丝毫。

秦朗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径直走到妇人的尸体前面,揭开婴儿车上的被子。和他估计的一样,车上装载的不是可爱的婴儿,而是一个足以把这里变成废墟的炸弹!

“她是恐怖分子!”秦朗大声地宣告,刚才年轻人宣布打劫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惊慌的,只有她是例外。而且母亲的天性都是保护孩子的,她不但不保护婴儿车反而还把它往外推出一点儿,这些反应足以让秦朗做出准确的判断。

“第一关任务完成,请在明天同样时间参加第二关的考验。”耳边响起了电脑系统的声音。

秦朗松了一口气,正准备退出,手机却响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是——丽娜!

丽娜是谁?秦朗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景物就像是被水流冲击的沙雕一样消散,游戏已经自动退出。

秦朗摘掉头上的全感知头盔,窗外透进的冷光提醒他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但是游戏里最后的铃声却仿佛仍在耳边萦绕。

虽然他知道游戏里的一切都是虚拟的,但为何丽娜这个名字听起来却如此熟悉,在自己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叫“丽娜”的呢?

秦朗把脑海里的记忆翻了一遍,这样一翻,他才发现自己将近三十年的人生几乎是一片空白。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几年来都是靠着失业金勉强糊口。他也希望在记忆中能找到一两个记忆深刻的女性的名字,只可惜没有哪个女孩愿意和他这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扯上关系。

但只要自己能够赢下这次比赛,我就可以彻底改变失败者的命运!秦朗用幻想来安慰自己。

全球最大的游戏公司“神游”最近每个月都会举办一次“完美人生”游戏大赛,冠军得主可以获得高达一百亿美元的梦幻奖金。主办方之所以能够提供如此巨额的奖金,是因为他们得到了一个又一个超级富豪的赞助。

这些超级富豪都是行将就木、命不久矣的老人,他们不把遗产留给子孙,反而馈赠给一个素不相识的游戏大赛冠军。全世界都认为他们疯了,但是那些巨额奖金更令人疯狂,就算是像秦朗这种对电脑游戏一窍不通的菜鸟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把身体三维扫描图和最近的验身报告寄出后(很奇怪的报名要求,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参加游戏大赛,反而更像是男模选秀),秦朗本来也不抱太大希望的,但没想到几天后就收到了获准参赛的通知。

今天,估计有超过数百万人同时参加第一关的挑战,而能够过关的,按惯例不会超过一百人,真正的万里挑一!幸运的是,他竟然过关了。

回想起通关的过程,秦朗都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按照游戏自动分配的角色,他要扮演警察,在规定时间内找到隐藏的恐怖分子。

除了看过几部警匪片之外,他对警察的办案方法可谓一无所知,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在一瞬间就确定那个女人是目标。而且从来没有用过枪的他,开枪时怎么能够如此敏捷迅速,简直就像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枪手一样。

也许是福至心灵吧,秦朗只能够做出这样的解释,后面还有两关要过,希望每一关都能够这样幸运就好了。

这一夜,秦朗怀着兴奋的心情进入梦乡。睡梦中,他看到一个巨大的计时器在不断跳跃着。

19:59、19:58、19:57……

他就像是坐在一辆时间的列车上,穿过一条长度为20分钟的隧道,他明知道绝对不可以让火车到达尽头,但却无法阻止。

在时间跳到00:00的一刹那,他终于看到,计时器是被绑在一个女孩身上的。

女孩的脸上尽是焦急与惊惶,她张开嘴想要对他说什么,但“轰”的一声爆炸淹没了一切。

“丽娜!”秦朗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

丽娜是谁?秦朗抹着额上的汗水再次检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明明没有这个人,为什么在梦里自己却对她如此关心呢?

也许是因为睡觉前想了太多游戏的事吧!秦朗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既然第一次比赛结束的时候丽娜打电话给他,那么她会不会在后面的比赛中出现呢?

第二天一到规定时间,秦朗就迫不及待地进入游戏。这一次,他不但希望可以过关,还希望在游戏中见到那个神秘的“丽娜”。

这次进入的场景是一个幽暗空旷的大厅,从建筑的风格上看有点儿像中世纪的欧洲古堡。

大厅里还有几十个像秦朗一样茫然四顾的年轻人,每个人的手腕上都戴着一个发亮的手镯,看来他们都是进入到第二关的参赛者。

“这一关要考什么?”有人忍不住问,比赛的内容是保密的,没有人可以预先知道。

“胆量。”二楼上有烛光闪动,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老人悄然出现。

“你们将会遇到一系列非常可怕的事情。”老人的语调非常沉缓,光是听他说话就让人有一种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你们所承受的心理压力越大,手镯上的亮光就会越小。当亮光熄灭,就意味着你的心理承受能力达到极限,宣布挑战失败!”

“现在,比赛开始!”老人脸上流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突然把手中的蜡烛吹灭。大家都还来不及反应,脚下的地板突然裂开,所有人都掉进了虚空之中。

“完美人生”使用的是新一代的虚拟现实技术,把视觉、触觉、听觉、嗅觉等直接转化成脑电波信号输入大脑,与上一代的立体眼罩和触感衣相比,其真实感不可同日而语。

秦朗只感觉到耳边呼呼的风声,但眼前却是一片漆黑看不见尽头。“啊!”身边有人在大声尖叫,一个个代表着意志力的光点在迅速变暗、熄灭。

这一瞬间他完全被本能的恐惧笼罩着,忘记了自己是身处在游戏之中。脑子里想的是,下面有多深,跌下去会不会摔死呢?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手镯上的光芒也在迅速地变暗。

幸好在光芒即将熄灭的时候,下跌终于到了尽头。“扑通、扑通”的连串水花响动,他们掉进了一个幽深的水池之中。

下跌的时间已经超过五秒,按照自由落体的速度就好比是从超过20层的高楼上跳下。秦朗知道这一次必死无疑,唯一可惜的是却没有见到丽娜。

他这样一想,耳边就响起了一个温婉的声音:“这是假的!”

秦朗立刻犹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这是游戏,不管感觉多真实,它都不是真的。虚空中立刻就出现了一个平台把他接住,其他人则仍然像流星一样无休无止地坠向深处。

平台上站着一个黑纱蒙面的女子,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秦朗认得她的眼睛。

“你是……丽娜?”他又惊又喜地问。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伸出皓如白玉般的纤手,说:“跟我来!”

秦朗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她,那种温暖柔软的感觉好熟悉,一经握住,永远都不想再放开。

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铁门,门上陈旧的痕迹使人相信它至少已经关上了数千年。

“门打开的时候,要按我说的去做!”女子郑重地叮嘱说。

门后面是什么呢?从门上缠绕着的重重的锁链和警告封条可以猜到,它所关着的肯定不会是普通的事物。但秦朗还是点点头,直觉告诉他,她绝对可以信赖。

“轰”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巨大而结实的铁门竟然剧烈摇撼起来。显然是有某些东西在里面猛烈地撞击着大门,但是什么东西能够制造如此猛烈的撞击呢?秦朗的心跳不由得又加剧起来。

“轰!轰!”撞击越来越猛烈,大门上的铁链被拉扯得“铿铿”作响,最后终于承受不住断裂了,大门轰然大开。

一股狂风扑面而至,秦朗的心情也紧张到了极点,会有什么东西冲出来呢?

女子却突然说:“闭上眼睛!”

秦朗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游戏设定当玩家“闭”上眼睛时,就会自动停止视觉信号的输入。而他连需要对付的东西是什么都还搞不清楚,这时候闭上眼睛岂不是和束手待毙差不多?

但他还是一咬牙,闭上眼睛。在闭上眼睛的同时,就感觉到一些又滑又黏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身体。

是蛇、虫子,还是难以想象的怪物?秦朗正紧张猜测着,女子高叫一声“走!”拉着他往前冲。

秦朗闭着眼睛没命地往前跑,心想:这是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赌博了,他的一百亿、后半生的幸福,为何他竟如此放心地全部交在这个女子的手里?

一路上,他听到过无数子弹擦着头发掠过的声音,也差点儿被巨大的波浪卷走,不止一次地听到有人在惨叫哀号,那凄厉的声音使人怀疑自己置身地狱。

但在女子的带领下,所有的声音都逐渐远离,终于寂然无声。

“可以睁开眼睛了!”女子松开手。

秦朗睁开眼睛,只见眼前是一片阳光照耀下的原野,远处的风车转悠,牛羊自在地吃草,感觉就像是从地狱一步走到了天堂。微风吹拂着女子的裙裾,如烟似雾地飘忽着,既美丽又神秘。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秦朗既感激又好奇地问,本届比赛只限男性参加,所以她肯定不会是参赛选手。而且她能够识破游戏的所有布局,难道是“神游”公司的内部人员?

“你应该知道的。”隔着面具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秦朗却可以看到她眼中的幽怨。

“我们是不是认识?”秦朗越发怀疑了,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想摘下她的面具。

“我可不可以看一下你的真面目?”

女子却像影子一样滑开,无论秦朗怎样往前走,他们之间永远保持着一尺的距离。

“如果你记不起我的样子,你就永远没办法靠近。”女子失望地说。

秦朗心中一震,女子叹息的声音是那么熟悉,他肯定自己以前曾经听过,但是什么时候呢?

秦朗努力地思索着,他的记忆就像是公文档案一样简洁明晰,根本就没有这个女孩的任何记录。

不可能的!秦朗绝对相信自己的感觉,一定是自己把某些东西遗忘了。他咬紧牙关,就像是用一根木棍在黏稠的泥潭中搅拌一样,努力翻动着沉积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

在他的努力翻动下,一段画面突然在脑海浮现,他记得自己曾经抱着她,凝望着她的面容。

“丽娜!”秦朗向前越过了那道不可逾越的距离,用颤抖的手摘下女孩的面具。一张绝美的脸庞终于展现在他眼前。

丽娜泪流满面,呜咽着说:“我以为你不再在乎我了!”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的!”秦朗心痛地向她伸出手,却抱了一个空,虚拟世界的景物犹如潮水一般消退,电脑系统的声音出现:“恭喜你已经通过了第二关,请在明日同一时间,到神游公司总部参加最后一关的比赛。”

秦朗摘下感应头盔,在他脸上看不到顺利过关的喜悦,有的却是更多的迷惘——他现在更加肯定自己是认识丽娜的,她还是自己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人,但为什么她在记忆中却偏偏只剩下这么一点点零星的记忆,难道是我把她忘记了吗?

这一刻秦朗已经把一百亿奖金的比赛抛诸脑后,脑子里想的全部都是怎样把这个问题搞清楚。

秦朗决定从这幢房子里的物品开始查起,如果丽娜真的曾经是自己生命中很重要的人,那么她应该会在自己的生活中留下痕迹。

但他把房子里的所有东西翻找了一遍之后才发现,没有他过去的照片,没有小时候玩过的玩具,没有中学时代的日记本,没有他热爱的篮球明星的签名海报……

总而言之,所有东西都是新的,在它们上面找不到任何过去生活的痕迹。

这不可能!除非他从来没有在这幢房子里生活过,否则不可能没留下任何痕迹的。但是在他的记忆中,他分明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二十七年。

到底是哪里搞错了?秦朗想起了某部科幻片里的片断,顿时全身冷汗直冒——会不会那些记忆全部是假的?那真的记忆到哪里去了,我到底是谁?

这样一想秦朗就再也坐不下去了,他驱车来到医院,也许只有心理医生才能够帮他解开这个疑团。

把身份卡交给前台护士登记的时候,秦朗看到护士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当她把身份卡交还给他的时候脸上却又恢复了平静的笑容。

“请到五楼的第三心理治疗室,我替你安排了李约瑟医师,他是本院的资深心理专家,相信一定可以帮助你的。”

李约瑟医师听完秦朗的叙述后,没有做出任何判断,反而问他:“你对完美人生这个游戏了解吗?”

“它是划时代的虚拟真实游戏,它可以满足玩家的任何理想。”秦朗不假思索地把游戏的广告词背出来。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欲望,它是怎样做到可以让所有人满足的?”医师又问。

这点秦朗就不知道了,如果他知道他就是“神游”的老板了。

“因为他们设计的新式感应头盔除了往大脑输入信号之外,还可以读取大脑的记忆。就像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关键字就可以得到相应结果一样,当它读取了大脑里的记忆之后,就可以根据每个人的喜好即时生成他心目中的完美世界。”

“你的意思是……”秦朗有点儿明白医师话里的含义了。

“丽娜,她只是电脑根据你的意愿设计出来的形象。”医师一语道破天机。

“不!”秦朗粗暴地打断医师的话,“她是真实的,我能感觉到!”

“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的人沉迷游戏吗?因为他们只愿意接受虚假的美好,而不愿意面对现实。”医师冷静地说,“但无论你如何欺骗自己,虚假始终代替不了现实。”

“那为什么我住的房子没有留下任何生活痕迹呢?”秦朗不忿地反驳说。

“也许你的记忆真的产生了混乱。”医师沉吟着说,“完美人生使用的是一种全新的大脑接入技术,这种未成熟的技术有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副作用。我替你做一个详细的身体检查,就可以弄清楚了。”

“请到这边来好吗?”护士带领秦朗来到仪器旁边,帮助他脱去上衣。在秦朗脱掉上衣的一刹那,医师的视线在他身上顿了顿,但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让他躺到扫描台上。

他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当然逃不过秦朗的眼睛,联想起导诊护士的异样眼神,他心中顿时产生了警觉。

就在金属罩合上前的一刹那,秦朗从它光亮的电镀表层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在倒影的胸口上赫然有一个爱神之箭穿过心脏的文身,心脏上还有一个名字“Lina”。

秦朗霍地从扫描台上跳下来,指着胸口的文身说:“你说丽娜是虚假的,这是什么?”

医师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秦朗顿时明白了,自己是被一个巨大的阴谋蒙骗着,而这个医生也是阴谋的一部分。

“叫警卫!”医师恼怒地对护士说。但秦朗更快一步地把护士挟入怀里,夺下她手里的注射器抵在她的太阳穴上。

“你别乱动!”医师慌忙叫起来。“告诉我真相!”秦朗咬牙切齿地说,“是不是你们篡改了我的记忆?”

“我不知道。”医师无奈地说,“我也只是按指示做。”

“谁的指示?”看来这件事还有幕后黑手,秦朗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让我来告诉你吧。”治疗室的门打开,一个神情肃穆的黑衣女子走了进来。

“你是谁?”秦朗愕然地问,这个女孩的目光坚定而坦然,看上去不像是坏人。但他已经下定决心,从这一秒钟开始再也不轻信任何人。

“先放开她好吗?”女孩用商量的语气说,“她是无辜的。”

“无辜?”秦朗冷笑着说,“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我一放开她,也许你们就会用更卑鄙的手段来对付我。”

“你可以用我来作人质。”女孩毫无畏惧地走过来,背向着秦朗。

“好!”秦朗推开护士,一把把女孩揽过来,厉声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篡改我的记忆?”

“我不会告诉你的。”女孩坚定地摇着头,“因为,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什么?”秦朗这辈子都没有听过这么荒谬的话了。

“秦朗,相信我。”女孩凝视着他说,“游戏里的丽娜不是真的,你千万不要相信她!”

秦朗愣住了,这一刻他分明感觉到女孩眼里流露出来的关切与真诚,但是游戏里丽娜的眼泪难道是假的吗?

不可能!他和丽娜面对面时那种强烈的感觉不可能是假的。“我不相信你。”秦朗摇摇头,夺门冲了出去。

离开医院后秦朗不敢回家,他知道一定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监视着自己。凭一己之力找出真相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自己赢得那一百亿奖金情况就不同了。所以现在首要做的是,在比赛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找到自己,确保可以参加决赛。

他在街头的某个隐蔽角落和流浪汉们共度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迫不及待地赶往神游公司的总部。

等他来到神游公司的总部大楼前,才发现他想静悄悄地溜进去根本就不可能——因为在大楼的前面聚集了起码上万名的示威者。

“无耻的作弊!”一个瘦小的家伙站在汽车顶上声嘶力竭地呐喊,“看看进入决赛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都是不懂游戏的菜鸟,而我,一个得过八届世界游戏大赛的冠军,却连初赛都进不去!”

“神游大骗子,比赛变选秀!”

“不公平!”

“神游公司在撒谎!”

“他们私吞了所有的奖金!”

各种口号声此起彼伏,愤怒的人群和大批披坚执锐的警察相互推搡着,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硝烟气味,可能随便擦出一点儿火花就会爆炸。这种情况下别说进去,就是表露身份恐怕都会被这些丧失理智的示威者打死。

“你终于出现了!”

秦朗愕然回首,竟然是昨天在医院里遇到的那个女孩,一左一右还有几个戴着墨镜的黑衣人在围拢着他。

“你想干什么?”秦朗知道今天是跑不掉了。

“我想帮你而已。”女孩笑着向天挥挥手,一架直升机从天而降,“上去吧!它能够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

秦朗不明白她想搞什么花样,但反正跑不掉,试一下又何妨?在他登上飞机的时候,女孩再次凝视着他说:“记住我的话,我不会害你的。”

秦朗情不自禁地点头,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对他没有恶意,但是她为什么要对自己隐瞒真相呢?无论如何,今天这最后一关自己都要闯过去,只要拿到奖金,他就可以查明真相,不再受人摆布。

飞机在神游大厦顶部的停机坪降落时,已经有几名神游的高级职员在此守候了。他们带着秦朗来到决赛大厅,除了他之外另外两名进入决赛的选手也已经抵达。

看到他们两个,秦朗就觉得外面那些抗议者的质疑也不无道理,怎么进入决赛的三个这么巧都是仪表出众的帅哥呢?如果不是丽娜在帮他,他也没办法轻松通过第二关,严格来说,这样做确实是在作弊。

但如果没有神游公司默许,丽娜能够这样做吗?神游故意让他过关,对他们有什么好处?秦朗想不明白,在这最后一关如果能够见到丽娜,一定要问清楚。

“诸位!”决赛的主持人郑重地宣布,“下面有请本届比赛的赞助者——亨利银行的总裁史密夫先生,史密夫先生也是决赛的最终裁判。”

大厅的门打开,一个半躺在轮椅上的老人在医护人员的簇拥下被推进来。秦朗也好奇地朝他看过去,想看清楚这个愿意为比赛捐出一百亿奖金的到底是什么人。

只见史密夫脸容枯瘦得几乎与骷髅无异,脖子歪斜着,严重的病患让他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史密夫先生,他们就是最后的候选者。”主持人向他介绍说。

史密夫睁开眼睛,混浊的眼珠缓缓地转动着,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那种商人特有的冷漠与贪婪,让每一个和他眼神接触的人都感到极度的不舒服。但他是捐献出巨额奖金的大金主,别说是看几眼,哪怕他送出的是毒蛇之吻也得忍住。

史密夫的目光在三个参赛者之间游移着,最后落到秦朗身上,苍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一丝红晕,他向主持人点点头。

“好,下面决赛开始!请各位选手进入游戏装具。”

主持人一声令下,光滑的金属地板自动滑开,从地上升起三个巨大的金属球。金属球裂开,露出里面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的空间。

“怎么和之前的游戏装具不一样?”秦朗奇怪地问。

“因为决赛和前面的初赛不同,所以必须使用更高级的游戏装具。”主持人解释说。

“有什么不同?”秦朗追问。

“电脑将不会再提示任务内容,决赛的任务隐藏在游戏的各种事件中,参赛者必须从中找出正确的任务,并将之完成,最早完成的为胜者。”

主持人的话并不能够让秦朗释疑,游戏规则的改变和新装具有什么关系?但另外两个选手已经走进了金属球,不耐烦地催促说:“别浪费时间,不敢挑战就趁早退出吧!”

秦朗无奈地走进去,金属球合上时,他只觉得大脑的几个地方同时刺痛,然后他就“看到”自己正坐在一辆风驰电掣的警车上。迎面一辆巨大的货柜车呼啸而来,幸好秦朗及时抓住方向盘,否则就和它撞到一块儿去了。

他刚定下神来,警车上的无线电通话器就响了起来:“秦朗警官,新世贸中心发现疑似爆炸物品,需要你立刻前往协助。”

“明白!”结束通话后,秦朗立刻就将警车加速至极限。新世贸中心是在那次恐怖袭击后重建的,是全市人民对抗邪恶的信心的象征。保护它,难道就是自己要完成的任务?

赶到新世贸中心的时候,大楼外面已经被警方封锁起来了,里面的工作人员正鱼贯逃出。警车、消防车、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赶到,到处都是警报呼啸和人们惊慌失措的声音,混乱紧张的场面就像是二十年前的那场恐怖袭击再次降临一样。

他一下车,立刻就有负责指挥的高级警官上前通报情况:“疑似炸弹在188楼的顶层。”

“拆弹专家上去没有?”秦朗很自然地问。

“还在途中。”警官苦笑着说,“电梯的动力系统被破坏,只能够徒步走上去。”

秦朗抬头看了一眼,新世贸中心高达800多米,而且是尖顶结构,无法停靠直升机,靠双脚走上去,就算是体能再好的人起码也需要20分钟。

“就算拆弹专家上去也可能没用,因为恐怖分子留下了这个东西。”警官打开立体投影仪,投射出一个蒙面的恐怖分子形象。

“你好,秦警官!”恐怖分子带着嘲讽的语气说,“为了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我们精心炮制了一份礼物来送给你。炸药会在20分钟后爆炸,唯一可以解除引爆装置的钥匙就是你的指纹。希望你可以及时收到这份礼物。再见,如果有机会的话。”

秦朗的脑袋“嗡”的一声,感觉这段对话怎么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但时间已经不容他犹豫,他立刻就带队往上冲。

一路上都是络绎不绝的逃难者,看着他们,秦朗有一种看电影慢镜头似的感觉,那些人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突然停了下来,同行的警员奇怪地问:“怎么啦?”

秦朗没有回答,心里默数着“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他身上的电话就“嘀嘀”响了起来,是丽娜的电话。

秦朗心头狂跳,用颤抖的手指接通电话,为什么自己可以“预知未来”?也许丽娜可以告诉他所有的答案。

“秦朗……”丽娜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好好完成任务,不要挂念我,再见!”

“丽娜!”秦朗急忙大叫,但是电话已经挂断了,重拨回去显示对方的电话因故障无法接通。

她最后那句“不要挂念我”是什么意思?秦朗突然想起了梦中丽娜被枪指着脑袋的画面,难道她正面临着危险?

“长官,我们不可能再停留了。”同行的警员催促他说。

秦朗不理他,转身就往楼下跑。此刻的他已经忘记了炸弹、忘记了比赛和巨额奖金,他只知道,他绝对不可以再失去丽娜!

“回家”的路似乎本来就在他的脑海里似的,他轻车熟路地驶到城郊一幢池塘旁边的民居。下了车,他没有直接去开门,而是猫着腰慢慢走到房屋的窗户下,就听到里面有隐约的声音传出。

“还有两分钟,他就应该跑到顶楼,他以为自己可以来得及拆除炸弹,但是他没有想到,那个炸弹上还有一个连锁装置,如果拆除炸弹,你身上的高压电就会接通。”那是录像里的那个恐怖分子的声音。

“我不会怪他的。”这是丽娜幽幽的声音。

“但他会怪自己,他会痛苦一辈子,哈哈。”恐怖分子得意地笑着说,“我真想看到他后悔莫及、痛不欲生的样子。”

听到这里秦朗不禁怒火中烧,拔出手枪正欲破门而入。但就在这时候,身后有人拉着他。

“这只是一个游戏而已。”

秦朗愕然回首,竟然又是那个神秘女孩。

“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是来救你的。”女孩解释说,“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和我一起退出游戏吧。”

“说得没错!”他们眼前的房屋凭空消失了,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的外面是秦朗和女孩,里面是丽娜和用枪指着她的蒙面人。

“你就逃跑吧,像上次一样,抛下她不管。”蒙面人讥讽地说。

丽娜紧咬红唇,脸上的表情既惊恐又痛苦,秦朗看在眼里心都碎了,他愤怒地用枪指着蒙面人说:“放了她,否则不管你是真人还是程序,我都要把你干掉!”

“别上当!”女孩拉着秦朗说,“真的丽娜已经死了,她只是电脑程序而已。”

“你错了!”蒙面人冷冷地说,“她是真的,她是电脑根据你的记忆制造出来的,拥有着和真正的丽娜一样的思想感情。”

“朗,你走吧,不用管我。”丽娜泪流满面地说。

“为什么要走呢?”蒙面人反问,“你不是做梦都希望丽娜可以复活吗?完美人生就给了你这个机会。在你眼前的,就是一个完整的丽娜,只要你越过这面镜子,你就可以和她一起永远活在这个世界里。”

秦朗的枪不知不觉中垂了下来,蒙面人的话对他来说有着无比的吸引力,尽管他还没有恢复所有记忆,但是他很清楚地知道,他不可以再失去丽娜!

“这不是真实的世界!”女孩焦急地提醒。

“有分别吗?”蒙面人反驳说,“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有外面不可能有的东西。”

“但她是假的!”女孩声嘶力竭地说。

“不用说了。”秦朗突然坚定地说,“我愿意进去。”

“很好!”蒙面人摘下面具,抛掉手枪,他竟然就是那个轮椅上奄奄一息的史密夫。

“你进来,我出去,我们公平交换。”

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近,眼看着就要和镜面接触了。女孩突然大声说:“丽娜!”

丽娜抬头看着她,两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女人和一个程序)之间顷刻间竟达成了某种交流。

“丽娜,我相信你对他的爱!”女孩恳求着说,“正因为这样,我希望你能够帮助他摆脱这个陷阱,让他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丽娜点点头,微笑着对秦朗说:“朗,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能够再爱你一次,我已经满足了。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说完她突然捡起地上的手枪,轰地朝自己头上开了一枪。虽然她只是电脑程序,但一切运行规则都是完全“仿生”的,子弹击穿她头部的同时,丽娜的身影消失了。

“不!”秦朗和史密夫都同时痛苦地大叫,那个巨大的镜子轰然粉碎,整个空间都随之塌陷。

金属圆球缓缓打开,秦朗又回到了现实世界之中。他惊讶地发现,周围站满了警察,当中包括那个屡次帮助他的女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朗无力地问,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痛苦而迷惘的梦。

“全靠你才拆穿了游戏大赛的骗局。”女孩温柔地握着秦朗的手,微笑着说。

“游戏大赛是骗局?”秦朗不解地问,“但上几届冠军不是都获得了巨额奖金吗?”

“他们骗的不是钱,而是身体。”女孩解释说,“神游公司开发出一种记忆提取和转移技术,可以把一个人的全部记忆转移到另一个身体上。试想一下,如果把一个垂死老人的记忆转到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他就等于是获得了第二次生命!”秦朗恍然大悟,“所以他们让那些健康、英俊的参赛者入围,为的就是获得最完美的身体。”

“第二关的惊悚测试,就要为了考验大脑神经的承受能力,以确保可以承受记忆转移所带来的刺激。不但这样……”女孩补充说,“他们还想在重生后继续享用以前的财富。所以他们捐的钱,其实是捐给他们自己的。”

“那我到底是谁?”秦朗迫不及待地追问。

“你和我一样,都是警察。”女孩凝视着他说,“你是为了查明真相,而自愿修改记忆来做卧底的。”

“那丽娜呢?我的意思是,真实的丽娜呢?”一提到这个名字,他的心里就忍不住隐隐作痛。

三天后,秦朗从国家记忆研究中心出院,他被修改的记忆已经全部恢复原状。他出院后的第一件事是——买了一束最纯洁的白玫瑰,来到天使墓园。

丽娜的墓碑就安放在这座安静的墓园里,游戏里恐怖分子放炸弹的阴谋其实是他记忆的真实反映。在真实的案子当中,秦朗拆除了炸弹,却等于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的女人。虽然他后来把所有的恐怖分子都绳之以法,但却无法原谅自己。

“我知道你会来的。”年轻的女警再次出现,她的名字叫妮可,是秦朗工作上的伙伴。

“记得她最后的话吗?她从来就没怪过你!”妮可低声说,“别再责怪自己了。”

秦朗点点头,凝视着墓碑上丽娜的照片,充满柔情地说:“丽娜,谢谢你!”

“案子虽然破了,但你知道最终结果变成怎样?”妮可今天来找他,其实就是想告诉他这件事的。

“还能怎样,被神游公司盗窃了身体的人都能够回来了吧?”

“恰恰相反。”妮可苦笑着说,“我们在神游的系统里找到了那几个被转出者的记忆,他们都非常满意虚拟世界里的完美生活,不愿意回到这个真实但艰苦的世界。”

“更可笑的是,有许多人知道消息后,竟然主动要求放弃身体,要进入到虚拟世界里生活。”

妮可看着秦朗发呆的样子,担心地说:“你不会也动心,想到虚拟世界里去寻找丽娜吧?”

“不用了!”秦朗伸手抚摸着胸前,那里的肌肤上文刻着一个名字。

超级悬念

杀情

文/吴沉水

一、姐姐死了

我姐姐一年多以前死于车祸,当时她只有二十八岁。

出事的地点在离市区两百公里以外的高速公路上,她开着红色马自达6,时速高达130公里以上。那是一个秋天的清晨,天色微亮,横穿山岭和海边农田的高速公路上起了薄雾,路面能见度很差。头天夜里下的雨令路面一片湿滑,浓密的云层笼罩天空,即便费心观察,也无法瞥见哪怕一点儿日出的迹象。

在那样一片铺天盖地的灰蒙蒙中,姐姐开的车犹如一道红色利刃,强行劈开她身处其中的黑白世界的内核,那一刻,她闪亮耀眼,无人可敌。

我在脑子里无数次想象过这一瞬间爆炸的场景:秋意盎然、雾气弥漫的清晨,有一辆红色的车载着一个女人翻下山崖,它于顷刻间发出耀眼的火光,那一瞬间,有人死去,有人无知无觉。

一开始,警察断定这是一起交通意外事故,且过错方是司机。但这种说法持续不到一个月就被推翻,他们断定:这起车祸并非意外,而是蓄意自杀。

说她自杀的原因除了依照常识,一般人都不会在雾天开快车外,姐姐的运气似乎特别好,在她的车冲下山崖那一瞬间,有位起早去路边农田干活的村民正好目睹了车祸全过程。

据那个人说,在车子拐弯前一刻他看清了驾驶室内的女人:她双手握紧方向盘,两眼直盯前方,嘴角浮现决绝而狰狞的笑。

后来又有一个证据:我称为姐夫的男人——周荣斌先生在清理自己妻子遗物时发现她的私密日记,里面的句子充分表现了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所有的厌世悲观情绪。最关键的是,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姐姐用粗笔写着:我活够了,是时候该尘归尘、土归土了。

日记出现后不久,知名青年企业家周荣斌先生在他老婆死后不到半年,就低调迎娶了新太太,据说同新太太一起进门的,还有一个不到半岁的婴儿。

丈夫背叛婚姻显而易见,这大概成为压垮她整个脆弱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绝望了,所以自杀了——这听起来虽然狗血,可女人有好些不都这么脆弱吗?

因此,姐姐的死因是自杀,大家都这么认为。

除了我。

我知道那不是意外,那其实是一场蓄意谋杀。可惜我无法将之大声讲出来。

我是个先天性声带发育不全的哑巴。

二、调查真相

我找了一家私家侦探公司来调查姐姐的死因。我看中的这家公司拥有自己的网页,其业务范围除了跟踪、窃听、搜集出轨重婚证据、统计对方资产清单外,甚至提供离婚时必要的法律援助。

我专门打听过,这家侦探公司的老板不爱装逼,他不在乎委托人要不要离婚,抑或只是想拿捏证据谋取婚姻关系中的利益最大化。那个人讲求实际,不做超出自己工作范围以外的事,我要找的,就是这种不多事的侦探社老板。我还知道他有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他叫邵驹。

我选了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来到这家侦探公司。它坐落在一个老式居民小区中,位于一楼,有自己独立的小院落,种了一棵枝繁叶茂的三角梅。树下支着船木做成的粗犷桌椅,在这儿,我见到了侦探社负责人。

名为邵驹的男人身材中等,面目平凡,剪着短短的寸头,三十岁上下。他穿着短袖衬衫和普蓝色中裤,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腿黝黑且结实,看得出经常出入健身房。大概是因为在自家庭院内,他衬衫上的四个纽扣没有扣,脚上穿着蓝色廉价塑料人字拖,除了一双眼睛格外有神外,这个男人的长相平淡无奇到极点。

在我观察他的同时,邵驹也在观察我,我们互相打量了半晌,随后,我推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那里面是我在姐姐死后便着手搜集的简报、照片和资料,与此同时,还有一本红色的定期存折,里面有二十万元。

每分钱都是姐姐赚的。从当医学院学生开始,她就有攒钱的习惯,她的收入并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高,刨除吃穿嚼用,能省下这么一笔钱,我觉得堪称奇迹。

这是她为我存的教育费,她从来对我都忧心忡忡,总是担心我有朝一日衣食无着,她老强调说我必须学点儿什么。

她一定没想到,这笔钱最后的用途竟然是在这事上。

“章小姐,你想证明周荣斌在你姐姐生前犯了重婚罪?”邵驹笑了,但他的笑意中带了明显的敷衍,“没用的,你姐已经死了,周荣斌当初的小三现在已经明媒正娶,这事翻出来又有什么意思?我说你一个残疾,不,一个小姑娘攒点儿钱不容易,赶紧收起来吧啊。”

我摇摇头。

“那是什么事?”邵驹笑嘻嘻地问,“你不会是想证明周荣斌现在的那个儿子不是他的种吧?”

他口气中的调侃让我很不喜欢,我飞快写下:谋杀案,我姐姐死于谋杀。

邵驹脸上的笑收了回去,他有些惊愕地看着我。

我用力地写着:车祸是人为的!

是的,车祸是人为的。刹车或者油箱一定被人动过手脚。姐姐一死,最大的受益人便是周荣斌与他新娶的太太,要说他们跟这事没关系,我绝对不相信。

可那起车祸早已盖棺定论为交通意外,我手上没有任何证据,我有的只是我相信姐姐死得冤。

然而我相信又有什么用?在这件事上,所有的同情早已烟消云散,人们通常只会佯装悲痛地对我说一句“真可怜”或“真遗憾”,没人会有耐性听一个哑巴“说”她的怀疑。

眼前名为邵驹的私家侦探沉吟片刻后,果断地摆手说:“不好意思,章小姐,我不是执法人员,你要击鼓鸣冤得上公安局,实在不行,你哪怕找报社媒体、上网挂微博都成。我这里,说白了就是一个帮人盯梢赚点儿小钱的地儿,你这么大的事,我真帮不上忙。”

我早料到他会如此,遂安静地把存折推到他眼前。

邵驹表情有些尴尬,笑着说:“章小姐,我不缺这点儿钱……”

他还没说完,我又低头从包包里掏出一份房产证,压到存折上。

那是我已故的父母亲留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他们那代人赶上了集体分房的好时光。照这个城市日新月异的房价,这套位于老城区的商品房若脱手,价格当在一百五十万元以上。

邵驹的眉毛终于不自觉地跳了下。

我冷漠地注视着他,我知道今天的物质筹码已经给得够多,接下来需要加点儿情感筹码了。于是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眼眶立即泛红。我从来就知道我的相貌与泪眼婆娑这种示弱的表情出奇地相配。那是属于女性范畴的柔弱无助,再加上我是个哑巴,这种悲苦便显得越发有根有据,它还可能顷刻间将邵驹置于施加援手的强势一方——我想,这大概能满足他的男性虚荣心。

邵驹果然不自觉地目光转柔,尽管他脸上还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可我知道此人的心理防线已经松动。我再接再厉,眼巴巴地看着他,拿笔在纸上飞快地写:我只有一个姐姐,我不能看着她不明不白地死去,邵先生,求求你。

我来之前调查过邵驹这个人,我知道他来自小城市,是家中长子,从小没少代替父母照顾和管教下面的弟妹,他很重手足之情。

邵驹看到我写的东西,禁不住动容了,他退去油滑的笑脸,换上正经的口气说:“章小姐,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你要我做的事不在我们侦探社的服务范围内。这样好不好,我在市刑警大队也有战友,我托人帮你问问,看看能不能重新立案……”

我“啪”的一下合上本子打断他,垂下眼睑,狠狠咬了下唇,让眼泪刷地流下来。然后我抬起眼看他,重新翻开笔记本,用笔写道:他们会相信一个哑巴吗?

邵驹为难地皱眉,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我流下眼泪,却飞快地用手背擦掉。我不再纠缠不休,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入背包,然后朝他微微鞠躬,快步转身离开。

我数着我的脚步,我想我不能走得太快,可也不能走得太慢,我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就在我快走出侦探公司所在的小区时,身后传来邵驹的声音:“哎,章小姐,等一下。”

我到这时才终于松了口气,转过身,直直看向他。

邵驹脸上绷紧,大概仍然心存不甘,可人已经跑到我跟前,便由不得他再优柔寡断。他伸出手,把我特地遗忘的笔记本递过来,没好气地说:“这种小姑娘把戏,往后别再让我看到。”

我接过本子,装作羞愧难当,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邵驹表情松动,语调稍微缓和了点儿:“算了,你那件事,我也许可以试试,但丑话说在前头,不管查出来的结果怎样,你都得冷静,好吗?”

我做出恰当的惊喜的表情,抬眼看他,轻轻地点头。

“我的价格不低,可也没离谱到要你卖房子的地步。把你那房产证收好了,别动不动拿出来。”看到我认罪态度良好,邵驹的口气已堪称温和,“行了,回家等消息吧。这事一有进展我就会通知你。”

三、杀人动机

邵驹的调查很快见效,一星期后,他把我找去他的办公室,声称发现了一些线索。

我是第一次踏进他的地盘: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间内一片杂乱,墙壁上、黑板上贴满了我姐姐车祸的图片、新闻报道,还有周荣斌的个人资料、周荣斌新娶妻子沈秀娥的照片和材料。

“你姐姐和周荣斌曾经是公认的金童玉女。”邵驹指着他们的结婚照说,“婚礼在丽晶大酒店举行,排场很大,来宾众多,很多人都记忆犹新。”

我当然记得,在姐姐的婚宴上,她穿着一袭雪白的鱼尾婚纱裙,那裙子裁剪得体,将她的身材取长补短,勾勒得柔媚动人。

可真相是,她本人胸部平坦,常年动刀见血,不苟言笑,跟女性美相关的很多形容词都用不到她身上。

为此,她曾经真诚地担忧过,在嫁给周荣斌后,她曾照着他的喜好改变过自己,穿自己不喜欢的裙装,描眉涂唇,看上去妩媚了许多,可我很不喜欢。

我于是直言不讳地说,她成了一个叫周太太的陌生女人。

那次姐姐与我不欢而散。

“你看这里。”邵驹飞快地翻出几张照片,同样是那场婚礼,不同角度,不同场所,相同的是里面都有一个年轻女子。

我微眯眼睛,邵驹指着那个女子说:“看,这就是沈秀娥,她来参加周荣斌的婚礼。据我判断,她跟周荣斌认识的时间很长。”

我在笔记本上写:“请直说。”

邵驹又翻开另外几张照片:“这是周荣斌的大学毕业合影,这是他回国创业的聚会,这是他公司上市的庆祝会,每张都有沈秀娥。”

他用一种平板无波的声音说:“周荣斌成年后生命中所有重要的时刻,沈秀娥都会出现,连他的婚礼也不例外,这说明一个事实,沈秀娥跟周荣斌早已关系匪浅。他们不是朋友,不是故交,而是情人,更直白一点,你姐姐的婚姻中,从来就不是只有两个人。”

我想笑一下的,但奇怪的是,我内在的长期以来与姐姐骨肉相连的某个部分却控制不住地隐隐作痛。我想起我的姐姐,从来不善言辞的外科女机器人突然涂脂抹粉,突然眉目嫣然,她含笑回眸处居然也有三分妩媚、三分爱娇。那时的她春光正好、韶华正盛,这个陌生的姐姐对我说,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她愿意为他洗手做羹汤,愿意为他从此温柔如水、小鸟依人。

我亲爱的、血肉相连的姐姐为了一个陌生男人改变自己。她想嫁他,想为他画眉点唇,想为他生儿育女,想娇柔博他欢心,想藏拙博他怜惜,古往今来多少女人都落入这样媚俗的圈套,可她们浑然不觉,甘之如饴。

闭上眼我还能想起她说过的话,她振振有词地说:“他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女人,这种感觉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但我更觉得不值。

我睁开眼,平静地对邵驹点点头。邵驹反而有些诧异,假意咳嗽了一下,继续说:“但周荣斌为何不娶沈秀娥,反倒娶了你姐姐?据我所知,沈秀娥家境虽然一般,但你们家也不见得好。”

他倒真是实话实说,我笑了笑,在笔记本上写:“因为当时他更爱我姐姐。”

邵驹一愣,差点儿就笑了,但我严肃地盯着他,在这句话下面画了画线,示意我没撒谎。

邵驹挑起眉毛,问:“真的?”

我肯定地点头。

“那可真是……”他皱眉想了想,想不到合适的词,于是放弃了,大而化之地说,“齐人之福,每个男人都想的,也不算稀奇。”

是啊,可是每个爱情故事都在教导女孩们爱情是唯一的,真爱是绝对的,这个谎言铺陈出一系列浪漫的梦想,我姐姐也不幸落网。

我提醒过她,可是她还是宁愿天真。我们姐妹俩从小到大争执很少,可为了周荣斌,我们差点儿反目。

“我查过沈秀娥这个人。”邵驹继续说,“她从小父母离异,跟着母亲长大。她母亲喜欢打麻将,这点在街坊邻里间出了名,很久以前,她因为打麻将输了很多钱,不得不跟一个男人同居。”

我在纸上问他:“然后?”

“沈秀娥父母很早离异,她在单亲家庭的环境中长大,缺乏安全感,周荣斌这样成熟的精英男人就如救命稻草,一旦抓住,她不可能松手。所以她有谋杀你姐的动机。”

“那周荣斌呢?他反而没动机了?”我沉默了片刻,再度问。

“从可能性上讲,你姐姐一死,他也是获益者,但他前面既然想享齐人之福,那么除掉你姐姐就没必要了。”邵驹笑了,“你不懂,家里红旗不倒才是能耐的体现。”

我看他,在纸上用力写:“如果妻妾之间没法平衡了呢?”

邵驹笑容一凛,随即撇嘴说:“那确实麻烦了。”

四、节哀顺变

又过了两周,邵驹找到当初姐姐车祸的目击者。

我坐上他的车跟他一道去看那个人。一路上邵驹原因不明地保持沉默,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嘴角紧抿成直线,开车的过程中,他始终双手握紧方向盘,盯着前方,像随时准备与劫车的匪徒作斗争。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有风,风吹得发丝纷乱。我恍惚想起,多少年前,在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跟姐姐经常手拉手在江边奔跑,看轮船来来往往穿梭奔忙,看灯火倒映入水中波光潋滟犹如梦幻。

可一转眼我们就长大了,一个开车翻下山崖,另一个为了证明她被谋杀而四处奔走。

一个人的生命何其渺小,消失便是消失,不在便是不在,犹如阳光下无声无息蒸发的水珠,谁会记得一颗露水与另一颗露水形状的不同?

我的心底忽然浮上一种渴望,像是为了读取风吹过田野留下的费解密码,我渴望倾听的某个声音在远处响起,我转头,写下一行字,拿给邵驹。

邵驹皱眉,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摇头断然拒绝:“不行,时间不够。”

我眨了眨眼睛,突然发现眼泪就这么直直流淌下来,我双手合十请求邵驹同意我去车祸的出事地点看看。我从来没去过,所有的事,有关她如何死去的细节,我都只是自行想象。

可在临死的前一刻,她想过什么?回溯一生的话,她会不会想起我们一同度过的童年?想起我们姐妹从未用语言交流,却心意相通的少年?想起我们逐渐长大后,渐行渐远的青年?

邵驹又一次拿我没办法,他厌烦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却加快车速,在分岔道上拐向我要去的地点。

我们很快就到了出事地点。邵驹小心地把车停在路边,我推开车门,之前被撞毁的栏杆已经修复,山风疾棘,四下蒿草遍野,怪石嶙峋,乍眼望过去,仿佛地底潜伏着不知名的恶兽,须臾之间,便会扑起伤人。

我闭了闭眼,崖底有人在召唤我,我断然地跨过栏杆往下走。

没走几步,邵驹从后面飞快地追上我,拽过我的手臂一拉,怒问:“你下去干吗?”

我听见她在叫我,她在跟我说话,她低声呢喃,我必须集中全部心力,才能听见她那无法用语言传递的信息。

我努力掰开邵驹的手。邵驹愣住了,他呆了几秒钟,然后抢先跨行几步赶到我前面,回头恶声恶气地对我说:“跟着,照我的脚步走!听见没?不听话摔死了活该!”

我跟着他往下走,有点儿难,可没关系。接近底部是一片河滩,邵驹停了下来,回头看我,目光罕见地有些怜悯。

我知道就是这里了,石块上有擦不去的黑色痕迹,据说当时车子先撞到这儿,然后停下来,很快就油箱漏油,发动机着火,继而爆炸。

那时候她已经死了,我知道,她不会有求救无门的恐慌和痛苦,可我也知道,一声巨响之后,她成为一具焦炭,幸亏她在医院留下了牙医记录,否则人们不能断定死者是不是她。

谁还记得曾经有个女人存在过、活动过,在这个我们共同呼吸生存的时空?谁还记得有个女人跟我们一样会走会跳,她曾经笑靥如花,曾经动人心魄?

“那什么,节哀顺变啊。”邵驹忽然说。

我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流下了眼泪。我用手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邵驹看不过去,咳嗽一声,递过来一条叠成四方形的手帕。

“拿着,干净的。”他不自然地说。

我点头,接过去擦眼睛,然后久久地凝视那块石头。

他在我身边有些生硬地说:“别太难过,啊,你过世的亲人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的。”

我没理会他,他继续艰难地说:“我是说真的,就拿我自己说吧,我妈过世那会儿,我也是难过得睡不着,天天想着要是我不去当兵,老实守在她身边就没事了,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觉得往后日子没法过。你猜后来怎么着?”

我转头看他,邵驹眼神悠远,慢慢地说:“后来我整理遗物的时候才发现,我妈给我打了件毛背心。那时她已经生病了,可还是每天打几针这样弄完它。那毛背心的样式可真土啊,可厚实暖和,一点儿不含糊。我看到那件毛背心就不难受了,我跟自己说,我妈临去都惦记着我别冷到,她怎么舍得我难过呢?”他冲我淡淡一笑,说,“你姐也是,你不是说了你们姐妹俩感情很好吗?她肯定舍不得你难过的。”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是的,她是这样的人,我们一起分享过迄今为止人生中最弥足珍贵的美好事物,她向来善良体贴,她确实舍不得。

但在这样的姊妹情面前,我悔恨莫及,我想如果重来一次该有多好,我一定争分夺秒、竭尽所能地对她好。

五、目击者

我们临近中午才到目的地,找到那个目击者的家中时,他正在院子里吃饭。

目击者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名叫黄英豪。他皮肤晒得黝黑,脸上过早添加了皱纹,眼神混浊。邵驹一进门,他便现出敌意,没等邵驹把话说完,这个男人便站起来把我们往外推搡,嚷嚷着“问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邵驹一出手将他反手扭住,黄英豪立即蔫儿了,打量他的眼神戒备而畏惧,而看向我时却目光闪烁,不敢直接和我目光接触。

“坐下,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邵驹反客为主,推他坐在院子当中,自己搬过来两把椅子,一把给我,一把自己坐。他问,“黄英豪,去年你目睹了公路上的一起车祸还记得吧?你跟人说,觉得那女人是自杀的。”

黄英豪迟疑了下,回答说:“记得。”

邵驹指着我说:“看见没,这就是那女人的妹妹,我现在当着她的面再问你,你怎么就觉得那女人是自杀的呢?”

“我……我看到她拐弯后直直冲下崖,中间没打盘。”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说。

“你还说你看清了那个女人,你说她笑得很瘆人,是不?”

他转过眼珠,点头说:“是我说的。”

“你当时去干活?几点?”

“大概早上六点。”

“你们家的地在公路南边?”

“是啊。”

邵驹冷笑了一下说:“你从北往南走,那车是从南往北走,当时它的车速在每小时130公里以上,那天早上还起雾,能见度不超过五米,就这么一秒钟的时间,你居然能看清车里坐着什么人,你难道是火眼金睛?”

“我……我记不清了。”黄英豪开始结结巴巴地说,“可我看到它撞了栏杆翻下山崖,这个没错。”

“是没错,是人都猜得出来。”邵驹盯着他冷冷地说,“可你凭什么说人家自杀?”

“我……我就是这么觉得,我说出自己的看法怎么啦,这不犯法吧?”他的口气硬起来,开始耍赖。

“如果你事后账户里没有不明不白地多了十万块,这事就不犯法。”

我心里一紧,忙转头看向邵驹,邵驹冲我点点头,继续说:“这个女人如果是被人谋杀,你这就是帮忙掩盖罪行,也是要判刑的,你懂不懂?”

黄英豪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只是一时贪心拿了点儿钱,我可没想帮谁,我什么也没干。”

“说实话吧。”邵驹淡淡地问,“你压根儿就没看到过那辆车怎么出事的,对吧?”

黄英豪犹豫了几秒钟,终于点点头。

“有人给你钱,让你出来做这个目击证人?”

黄英豪结结巴巴地说:“我不认识那个男人。可我记得,我们谈的时候,他中途接了个电话,叫了声沈小姐。”

沈小姐,沈秀娥。

我的指甲掐入自己掌心,一阵尖锐的痛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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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记本

从所谓的目击者家中返城后不到两天,邵驹又给我留言,声称他找到了当初姐姐出事时开的那辆车的残骸。

“可惜损坏严重,而且时隔一年,丢在垃圾场一年,能找到的有用东西几乎没有。”他说。

我在目前居住的地方接待了他,老城区租住的小公寓,房子很旧,墙壁上渗透着积年的水痕,蜿蜒宛若墙壁自身的肌理。我为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安静地等他的下文。

“但我还是找到这个,顶着臭烘烘的味道和垃圾把它翻出来可不容易。”他递过来一个小透明塑料袋,里面有一枚烧黑了的胸针,但却能看出雏菊的形状。

我心里一震,伸出手时微微颤抖。

“这应该是死者的遗物,她看来很喜欢雏菊啊。”邵驹若无其事地说。

我深呼吸了几下,接过去,无声地说谢谢。

“你这里不错。”他四下打量,“挺干净的。”

他指的是擦拭得发亮的地板和木制家具,我勉强笑了一下。

“把时间用在做家务上是个好习惯。”他微微一笑,随后站起来,凑到我的客厅墙壁上,指着上面的一幅油画,饶有兴致地问,“你画的?”

那是一幅很简单的风景画,一望无际的草地,远处有蓝天,近景处有大簇盛开的黄色雏菊。

我条件反射般站起,跳起来想挡到他跟前,一迈开步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又收回了脚。

邵驹仿佛没看到我的动作,自顾自笑了笑说:“画得蛮好,你也喜欢雏菊?你们姐妹连喜欢的花都一样。”

我咽下一口唾沫,默默看他,随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你还找到别的东西了吗?

“没有。”邵驹把视线从油画那转到我脸上,摇头说,“我说过,车子残骸原本就受损严重,就算有什么,爆炸那一下也很容易毁了。如果我是科学家,有实验室化验样本倒还有可能找着线索,可现在没那么好的事。”

我有些黯然。

邵驹话锋一转,问:“听说你姐姐去世前留下一本日记?”

我点头。

“上面留了类似遗书这样的东西,所以周荣斌会对外宣称,你姐姐因抑郁症而自杀?”

我再度点头。

“可在你姐姐生前工作的医院,所有认识她的同事都记得她是一架非常强悍的‘工作机器’,上手术台做手术五六个小时是常事,她出事之前一星期还主刀了三台高难度心脏手术。这样的工作强度,抑郁症患者能扛得住吗?”

我眼睛一亮,在纸上迅速写:“她不可能有抑郁症。”

“毕竟你姐姐生前从未因抑郁症就诊过,周荣斌这么说也只是推测,他的证据还是来源于那个日记本。”

我的心怦怦直跳,定定看向他。

“以你对你姐姐的了解,你觉得她会写日记吗?”

我坚决摇头。我写道: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多愁善感。

邵驹看着我说:“没错,这才符合我对她的判断。所以我对那本日记很好奇,不知道周荣斌有没有销毁它,毕竟他新娶了沈秀娥,留着亡妻的日记本不太吉利。我想请你委托我,上周家要回你姐姐的遗物。”

七、证物疑点

邵驹采用的做法很光明正大,他打着我的旗号直接找上周荣斌。邵驹对周荣斌说,为了不影响他与后妻的感情,作为善解人意的前娘家人,我想将姐姐留下的书籍、日记、衣物拿回,也好睹物思人,做个念想。

周荣斌据说半信半疑,他提出见见我再说。我一点儿也不想看见他,但这次避无可避,于是我答应了。

我们约见在周荣斌家附近的一个咖啡厅,我由邵驹陪着,穿了一身黑色丧服,脸上涂了粉,头发直直披散下来,尽量装扮成一个忧郁内向的哑巴女孩。我们没有等多久,周荣斌就来了,看到他的瞬间,我忽然想把桌子上的玻璃杯敲碎后给他狠狠来一下。

周荣斌一进来就牢牢盯着我不放,目光震惊,脚步踉跄,他哑声喊了句:“阿敏?”

那是我姐姐的名字,我们姐妹长得有点儿像。

他离近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神复杂,随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所有男性社交技能迅速回归,他甚至带着几分关切,假惺惺地问:“小妹,我们得有好几年没见了吧,你……还好吗?你越大越像你姐,我刚刚差点儿吓一跳……”

我不耐烦听他这些,冲邵驹扬了下巴。

邵驹说:“抱歉啊周先生,章小姐委托我来代表她发言。来意我在电话里已经跟你讲过了,不知你的看法……”

周荣斌一直看我,似乎专注于在我脸上寻找与姐姐相似的痕迹,他问:“小妹,你一个人过得好吗?生活上有困难没?现在做什么工作?你姐姐虽然不在了,可我还能替她照顾你……”

我瞥了他一眼,打开笔记本写:不麻烦,我很好。

他摇头说:“你姐当初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她走了,可还有我。我不是跟你说客套话,如果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你尽管说。”

我看了邵驹一眼。

邵驹笑呵呵地说:“周先生不用这么客气,章小姐今天的来意,主要还是想把姐姐的遗物好好保管,这也是人之常情,您说呢?”

周荣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看着我。

我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于是干脆在纸上写:给我,姐姐不会高兴自己的东西留在沈秀娥眼皮底下。

周荣斌看了这句话,脸色骤然变了,然后他似乎陷入某种往事中挣扎。他揉揉太阳穴,对邵驹说:“我过两天让人把东西送过去。”

我在纸上写:我要姐姐的日记本。

周荣斌诧异地看向我。

“那是能证明她活过的东西。”我写道,“希望周先生成全。”

“不是我不给,那个日记我已烧给她了。”周荣斌有些尴尬,低声说,“我们都觉得,那么私人的记录,以阿敏的性子应该不会愿意被外人看到。”

我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瞬间握紧拳头。

邵驹微一沉吟,随即说:“那就算了,其他东西请周先生尽快送来。”

周荣斌点点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拿起笔,飞快地在纸上写:我姐姐的遗书,听说写在日记最后一页?

周荣斌低头默认。

“她是出事当天写的吗?”我在纸上问他。

“不是,出事三天前。”周荣斌哑声说,“小妹,我很愧疚,这件事我也不想的,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心里原来那么悲观……”

我没让他说完就拿起餐桌上的水杯,把一整杯水泼到他脸上,然后抓起自己的包飞快站起,离开这个男人的视线范围。

我没法不愤怒,他怎么能当面扯谎如此顺溜?出事三天前,姐姐当班,她要做的工作很多,包括带实习生,参与会诊,还要劝病人抓紧动手术。她根本没时间回家,怎么可能在家里的日记本上记下自己想去死的话语?

那本日记是伪造的。

八、是谋杀

“那本日记是伪造的。”邵驹也说,“也许连伪造都称不上,它只是被有心人宣称曾经存在过而已。看来车祸确实是人为的。”

他兴致勃勃地抢过我的笔,在我的笔记本上画上歪歪斜斜的箭头,说:“通常要让一辆车达到翻车爆炸,最简单的做法,是在刹车上动手脚。可死者是从市区开上高速才出事的,在此之前,她起码连续驾驶了两个小时以上。”

我不太明白他的问题所指,皱起眉头。

“你不明白为什么刹车不能过早失灵?”邵驹叹了口气说,“原因很简单,比起在市区,高速上翻车更容易致人死亡。”

我有些明白了。

“还有爆炸。事实上,现在很少有车子翻车后会爆炸,又不是拍美国大片,哪来那么多火爆场面?那么油箱的问题就显得很突出。”邵驹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一个四方形,指着说,“这是现在多数车子的油箱设计,通常是塑料材质,出厂前都经过了冲击和高温测试。它安装的位置在后排座椅下,就算把车厢撞扁也不会爆炸,我观察了残骸,车子会爆炸,只有两种可能。”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顿了顿说:“第一,车内本身携带有易燃易爆品;第二,有人对油箱动了手脚。”

我拿过他的笔,在纸上写:刹车和油箱都有问题?

“可以这么说。”邵驹点头,“章小姐,动手的人一定很熟悉汽车,不然不会拿捏得如此精准,他是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要人命。看来,你姐真是挺招人恨的,她干什么了?”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干什么了?她只是进入拥挤的婚姻,她想要维护身为妻子的尊严,她天真到愚蠢,可她罪不至死。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快速的心跳,保持面容平静,然后我提笔写:周荣斌是汽车改装爱好者。

邵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点头说:“我明白了,我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证据足够翻案之后,我会托警队的老战友,让警方介入调查。但是章小姐,我还是循例问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蓦地抬眼,他目光沉静,但不乏温和怜悯。

我不知道这种怜悯从何而来,我想也许是因为周荣斌也不一定,从那天他的表现上看,他对当日的行为也许懊恼忏悔了。他将姐姐的遗物收得整齐干净,交到我手上时,可以看出都被慎重对待过。

可物是人非,这一场旋涡,早已将我们每个人拖入其中,不死不休。

我郑重地写:我想好了。

邵驹叹了口气说:“如你所愿。”

几天后,他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在我姐姐出车祸前,沈秀娥曾密切接触过周荣斌所在的改装车俱乐部教练,并以入股那个人组建的改车网为由,给那个人的账户打入巨额金钱。其目的不言而喻,但周荣斌在得知一切的情况下,仍然在权衡各方面利弊后选择了沉默,甚至伪造出所谓的自杀日记,帮忙掩盖了这起谋杀案的真相。

九、真相

后来的一个傍晚,下着雨,我做自己的晚饭,菜肴有鱼有虾,我甚至开了一瓶波尔多红酒,酒液注入晶莹剔透的玻璃杯,猩红若血液。

电视上播着本地新闻,女主播缺乏感情地念,警方今日拘捕一名周姓男子连同他的现任太太,警方怀疑他们参与制造一起车祸,谋害该男子的前妻。

我冷漠地听着,举杯向墙上的雏菊油画致敬,然后抬头看向窗外,雨水潺潺,这是一个注定好眠的夜晚。

门铃突然响了,我放下酒杯,走过去开了门,快递员头顶着雨雾站在我门口。

“章小姐,有你的包裹,请签收。”

我接过去签了名,但我从未订购任何东西,住到这里以后,也与昔日的社交关系网一刀两断,谁会认识我呢?

我用裁纸刀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包装严实的牛皮纸袋,打开了,是一沓厚厚的复印资料。

我抽出来一看,顿时觉得全身血液像被人抽空了似的浑身冰凉。

过了好久,我才找回自己的意识。我深呼吸了几下,抖着手拿起电话机,这是房东附赠的,我住进来半年多,今天才第一次使用。

邵驹很快接了电话,他的声音温和中带着期待:“章小姐吗?”

“你想干什么?或者,你想要多少?”我久未说话,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

邵驹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你以为我在勒索?”

“不然呢?”我语速很慢地问,“你连我做整形手术的记录都弄来了,费这么大工夫,难道只是贵公司的附赠服务?”

邵驹叹了口气说:“你误会了,我不过是想要你亲口告诉我真相而已。”

“真相?”我笑了,缓缓地说,“真相就是,有人死于非命,有人该付出代价。”

“谁死于非命?死者名为章敏,可你活得好好的。”邵驹步步紧逼道,“那死的是谁?你在替谁报仇雪恨?”

我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那是一种静默的哀痛,是我终生想起来都会痛不欲生的过往。

“那是你妹妹对吗?替你死去的,是你那个不会说话,但喜欢雏菊,会画油画的妹妹,对吗?”

是的。我的妹妹,我沉默的、爱我的妹妹,她替我死去了,没了,消失了。

窗外雨声淅沥,似乎永远没有下完的时候,从我们出生,到我们死去,一直有雨。

“以你的聪明,该猜到了绝大部分事实。没错,我才是章敏,死去的,是不会说话的章蕙。”我凝视着墙壁的油画上大朵灿烂的雏菊,哑声说,“出事那天晚上,她开了我那辆车,她不知道那辆车被沈秀娥的人动过,如果不是她,死的就是我。”

“为什么她连夜开车上高速?”

“因为她收到一条有心人传给我的信息,说周荣斌带了沈秀娥去附近的海边度假。我当时情绪很不好,没带电话,一个人躲起来。她找不到我,以为我愤然跑去抓奸,她生怕我贸然过去会吃亏,所以才想赶去帮我。”

“你们感情很深。”

“是的。”我嗓音干涩,木然地回答,“我们不是一般的姐妹情谊,我们俩,就像一株植物上分别张开的两个枝丫,她是我退一步的状态,我是她进一步的模样。她经常说,我就如另一个她,另一个会说话、能自由出入社会、能流畅与人交流的她。类似的感觉我也有,她是另一个我,另一个沉默的、向内生长的我。”

“所以她的死,好比你的一部分也死了。”邵驹停顿了一会儿才问,“事发后,为什么尸检上的牙齿记录显示是你的?”

“我把自己的医疗卡给她,我曾经是医生,行这种方便不难。”

“所以你索性将错就错,可为什么这么做?你以章敏的身份报复周荣斌他们不是更方便吗?”

我看着手里的红酒杯,晃了晃,然后用低低的声音说:“你不懂,邵驹,对我来说,章敏已经死了,她该死,有资格活下来的,是章蕙。”

邵驹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轻声说:“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利用我。”

“我别无选择。”我说,“不是辩解,而是事实如此。我需要一个经验老到的私家侦探,靠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其实,周荣斌并没有参与谋杀。”邵驹想了想说,“你跟他夫妻一场,该知道这个人不是穷凶极恶的,他的性格也许优柔寡断,但却不是能狠心杀人的。但无论如何,这次的事对他打击够大的,听说他被警察带走时,整个人都走不动路了。”

我没有说话。

“周荣斌失去了重要的人,你也失去了重要的人,恕我直言,在这件事里,没一个人是赢家。”

是的,我单手掩面,无声无息地流下眼泪,就算周荣斌夫妇得到惩处又如何?我最亲爱的妹妹不在了,她的缺失,就如有人用利刃切割下我身体上的某一部分一样,有生之年,那个伤口都将永远溃烂,无望愈合。

我捂住口鼻,我想我到了今天这步田地,早已无所畏惧,没有什么不能舍弃的了。就如一个沉到水底的人,等待的无非是漫长的窒息而已。我擦擦眼泪,回了神,淡漠地问邵驹:“我是利用了你,抱歉,你说个数,我尽力补偿你。”

邵驹长长叹了口气,说:“如果我真的居心不良,在你露出破绽时,我便可以甩手离开。可我等到整件事结束,才把东西交给你。说来好笑,可是我真挺想告诉你两句话的,一个是我不是傻瓜;二是,这些东西随你自己处置,我不会越俎代庖。”

他轻声问:“章敏,知道我为什么明知受骗,可还愿意帮你吗?那堆资料里有张你跟你妹妹的合影,该是好几年前拍的,那时候,你们俩都笑得多好看。我看着你们那张合影,突然就不忍心去揭穿你,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从没见你笑过。”

他最后叹息说:“章敏,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你看着办。我只说一句,不是人人都能重新开始,你妹妹拿命给你换了这个机会,可千万别浪费了,你说呢?”

我能说什么?我抬头望向墙壁,那幅她亲手绘制的风景画栩栩如生。我以前经常笑说她画风写实,笔触却幼稚,可直到现在,我才猛然发现,她画的东西如此温暖,每朵雏菊,都绽放出金黄色的光晕,都在努力挤着脑袋欣欣向荣。

民国奇谭

海棠杀

文/米也

1937年8月,“八·一三”事变爆发;11月,上海沦陷。

一、倨傲的军官

华丽沉重的大门“哐当”一声被狠狠撞开,白俄乐队的演奏被生生掐断,水晶吊灯的光华似乎也一时停止了流转。几十个军人整齐划一、生硬沉闷的脚步声让原本热闹非凡的大厅变得一片死寂,奢靡慵懒的气息穿过洞开的大门逃窜殆尽。

一名年轻的日本军官负手站在大厅的醒目位置,神情倨傲。他身后的十几名士兵亦是气焰冲天。

天香阁是上海租界新兴的娱乐会所,由罗氏集团与欧资合办,规模宏大,品位高端。开张一个月便声名大噪,会员荟萃了上海各界名流与诸方洋人特使。却不知这个突兀的闯入者是何身份,行事如此乖张。

“原来是向野先生。”罗庆华由服务生引出,一身青色长衫,挺拔俊秀,气度不凡,他对那名日本军官拱了拱手,“阁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听了罗庆华的话,几名华人顿时恍然,与身边的外宾低声交谈起来。很快,在场的多数人都知道了这名军官的身份。

向野英吉,近来风闻上海滩的日本驻沪某部大佐,手段狠辣,行事血腥,军功累累。

“听说,这里有一枝海棠花,很美。”他的中文口音有些生硬,“我特地来观赏。”

“原来是找郁棠的。”罗庆华笑道,“那倒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海棠花娇嫩,经受不起这等大场面,还请向野先生多多包涵。”

向野英吉倒也干脆,挥挥手,示意手下士兵退至门外,自己在几名服务生的引导下入座宾席。乐队的演奏即刻换成了日本民乐,大厅里的气氛终于开始回温。

“这次有些麻烦,得去叫郁棠下来。”罗庆华对一名服务生低声吩咐道,“让她好好打扮……”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缠绵悱恻的《红豆词》凭空多了几分妩媚,一名年轻女子从楼上扶梯款款走下来,一袭纯黑的丝质鱼尾裙紧裹着玲珑曲线,衬得她肤色嫩白,步步生姿。她似乎刚沐浴不久,微鬈的长发还透着潮湿的水汽,随意散落在裸露的肩上,精致的瓜子脸看上去未曾仔细上妆,唯有黑色的眼线,勾画出夜上海的妖娆。

她虽然略显疲容,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与周身打扮相衬,偏偏显出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妖娆美感,夺人心魄。所有人仿佛都失去了心跳与呼吸,目光齐刷刷地倾注在这个女人身上。这女子明明只一袭黑衣,却压得满室华彩皆黯然失色。

“听见楼下有些奇怪的响动,我来看看。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不似唱歌时那般柔润,带了些暧昧的低哑。

“咳,郁棠,是向野先生特地来看你了。”

罗庆华轻咳几声,厅内其余人方才回过神来。向野英吉缓缓站起身,执杯遥敬道:“黑色的海棠花,很美,歌声也很好听。”

施郁棠勾了勾嘴角,轻笑道:“向野先生,幸会,您的中文说得很不错。”

其余宾客的议论声也渐渐响了起来,几个洋人站起身,用蹩脚的中文说道:“主眷顾你!幸运儿,第一次来就见到了海棠花!我们,入会三个月了,还是第一次见到!”

向野英吉不免露出得意之色,当下高声问道:“不知在下今日能否邀请海棠花共进晚餐?”

话音刚落,没等施郁棠回答,宾席间已起了不小的骚动。这些权贵富商一向心高气傲,刚才已尽量克制着对向野英吉傲慢做派的不满,此时又哪能让他抢了先,纷纷站起向施郁棠发声邀请。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还请大家先静一静。”罗庆华及时出声道,“诸位都是体面的绅士,相信也都懂得怜香惜玉,别让郁棠为难噢。”

“罗老板说得不错,大家都是识货的,天香阁的海棠花,当然不能仅靠几句白话就被请了去。”一名华商应道,有意无意地朝向野英吉看了一眼,“今日算我做东,大家尽管吃喝,只求郁棠小姐能献舞一曲。”

几个狠角色争相开出价码,更有人当场便从怀中掏出金表、钻戒来,命侍者呈上。向野英吉傲然一笑,利落地从胸前摘下一枚军功勋章,大步走上前去,交至施郁棠手中。

厅内人顿时木呆,哑然一片。军功勋章不比珠宝奢华,却有一种冷森森的震慑力。向野英吉狂放至此,确实叫众人吃惊。

施郁棠显然也是始料未及。她怔了怔,随即将勋章还给了向野英吉,道:“承蒙向野先生厚爱,郁棠不敢。”

“不知海棠花,肯不肯给这个面子?”向野英吉神情自若地接回勋章,追问道。

施郁棠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笑道:“向野先生腰上的烟斗真是别致,我可喜欢得紧呢,怎会不答应?请稍等,郁棠一会儿就来。”

二、天降海棠香

纤柔的手指在胭脂香粉间灵活地游走。眉笔淡扫便成柳叶婀娜,绛红轻抿即绽唇上花开。鬓角几绺青丝垂落,顾盼之间风韵十足。

天香阁以海棠为魁首,海棠却是无香之花。不是海棠不识香,只因未上“红嫣”时。

“红妆之下,更是娇艳动人。”向野英吉放肆地盯着眼前换得一身红缎旗袍的女人,满眼的惊艳与痴迷,“海棠花,刚才为什么穿一身黑色?”

施郁棠正在沏茶,闻言顿了顿,抿嘴一笑:“向野先生还是叫我郁棠吧,刚才匆忙下来,一时慌乱,让您见笑了。”

向野英吉见她亲近可人,大为惊喜:“一直想问问,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郁’,是香气。”施郁棠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杯沿,指上的蔻丹艳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棠’,就是海棠花了。”

向野英吉不失时机地凑近她的脸,近距离下只觉暗香撩人,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施郁棠不留痕迹地避开他要揽过来的手,面上笑容不减:“海棠其实没有香气,只是这样叫着好听罢了。”

“很好听。”向野英吉没能一触佳人娇躯,眼中略有遗憾,“海棠怎么会没有香气?我面前这一朵,就香得很。”

“向野先生说笑了。”施郁棠拢了拢耳边的黑发,“郁棠身份卑微,只在天香阁受人宠爱,外人到底是瞧不起的。”

她这番话说来颇带伤感,双眼低垂之态更是楚楚可怜,令人观之不忍。向野英吉呼吸一窒,脱口而出:“跟我在一起,上海滩谁敢不敬你!”

施郁棠蓦然抬头,眼中一亮,却又黯淡了下去,摇摇头:“向野先生年轻有为,身边必有佳人相伴。郁棠自知分量,不敢妄想。”

侍者送来几盘精致的西点,暖黄柔软的外观温顺可爱,鲜亮的果酱更是甜美诱人。向野英吉殷切地将瓷碟推至她面前,道:“像你这般风情的女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军中的女人呆板无趣,不提也罢。”

施郁棠笑了笑,稍作沉默,道:“真是抱歉,我有些不舒服,可否下次再谈?过两日天香阁有场舞会,向野先生一定要来。”

“当然。”向野英吉见她急于脱身,略有不快,但舞会邀请又大抵使他满意,只好作罢。

天香阁夜间收场较早,过了十二点,大厅便准时关闭。

罗庆华照例送走宾客,安排人收拾了会场,才上楼回屋。经过楼廊,看见拐角阴影处站了个人:施郁棠垂首靠墙而立,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进来说话。”罗庆华低声道,并无意外之色。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罗庆华将门闩实,回身问道:“怎么样?可曾出了什么乱子?”

“还行。”与他的谨慎相比,施郁棠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日本人十分狡诈,你要小心应对……”罗庆华说到这里,脸色忽地一肃,“这是什么?!”

施郁棠已经卸去浓重的晚妆,素颜亦是动人。此刻的她,与其说是个艳传四方的交际名媛,不如说是个闺阁中的兰质女儿家——当然,罗庆华惊诧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她左臂上别的一块黑布。

“立光回来了,是个铁盒。”施郁棠的神情有些恍惚,“我连发了几个电报催他,也没见他回来。如今被装在盒子里,总算被人捎回来了。是日本人派人捎回来的。”

屋内一片死寂,谁也没有再开口。罗庆华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来,手脚阵阵发冷。

宋立光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这些都没有问的必要。在这样的年代,死人的事太稀松平常了。

他的至交。她的爱人。

美艳动人的交际花在一次应酬里认识了出身名门的青年才俊,两人一见倾心,再遇钟情——真不算什么新鲜故事,要说真有什么不同,便是她来自天香阁。

何谓天香?天降人间之香,杀云下猪狗之命。

“其实我也算幸运,仇怨方生方消,爱恨情仇,家耻国辱,可以一并报了。”施郁棠目光异样冷峻,“我见到了立光的烟斗。向野英吉——自己送上门来,倒也省心!”

三、小女子报国

“你真的决定了?”罗庆华再次问道,“上了香,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么漂亮的海棠不带些香气,老天也不会答应。”施郁棠收回了放在窗外的视线,转过头来勾了勾嘴角,“我记得我的‘红嫣’早就配好了,怎么还没送来?”

天香阁不是一处简单的奢靡会所。天香阁的女子多数都有特制的香,这些迷香足以醉倒所有她们想要捕获的男人,完成军统戴局长的一个个指令。这些指令通常都由宋立光传达,意外的是两个月前,宋立光和他的秘书林红突然失去了踪影。

施郁棠的香名唤“红嫣”——红颜一顾倾人城,眉目嫣然乱乾坤。这香与人,倒真是相配。

“我在跟你说正经的!”罗庆华沉声道,“我要为立光负责,你是他的至爱,他是我的至交。”

“罗老板,我不是在和你说笑。把‘红嫣’给我吧。”施郁棠隐去了那抹轻浮的笑意,脸上有一种决然的庄严,“大丈夫报国无需理由,小女子为爱人报国,不可以吗?”

良久的沉默。

终于,罗庆华缓缓摊开手,露出一个被抓得变形的丝袋。

“这‘红嫣’,足一年的量,你拿去吧。”

向野英吉算是日本人中少见的英挺高大一类,换掉了平日的军装,一身裁剪得体的燕尾服,倒也不招人讨厌。施郁棠火红的大裙摆礼服随着舞步翩跹荡漾,恰如花瓣的舒展开合,妩媚撩人。两人步伐协调,配合默契,的确令人赏心悦目。厅中人都知道向野英吉是施郁棠特邀的舞伴,倒也无人上前挑衅。

“你跳起舞来,更像一朵花了。”向野英吉深吸一口气,显然真心多于恭维,“而且,还是朵香花。”

“向野先生舞步很熟练啊,是特别学过吗?”施郁棠眼波流转,更显娇美,脚下却乱了几拍,“我倒是惭愧了。”

“哪里。”向野英吉只觉她那一低头一举首之间香气四溢,有些惊奇,“你用的是什么香水?气味很独特。”

“不是什么好香水,只是些小玩意儿,自己没事时调着玩的。”施郁棠答道,“是不是气味不好?我下次一定换了。”

“不,不,这气味正好。”向野英吉连忙道,“你做得很好,这个味道很讨人喜欢——是不是累了,不如我们去旁边喝几杯?”

“好。”脑中有些昏沉,施郁棠的笑意凝了凝,但恰好被颔首的动作掩盖住,未曾让旁人发觉。

衣香鬓影,盛服华装,她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了,然而穿过人群的时候,满目缭乱的奢华还是让她产生了一些轻微的恶心感。

——也许香的确用得过了。

大量冰凉苦涩的液体被灌入喉中,施郁棠的眼中禁不住多了几分迷离。

“你是不是醉了?”向野英吉直直地看着她。

施郁棠含笑,眉眼间俱是风情:“恐怕还是您先醉呢。”

“我已经醉了。”

向野英吉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一只手。她仍是笑着,没有其他表情,也没有躲闪。

“我们上去休息吧。”

不同于大厅中的喧嚣,二楼静得有些肃穆。忽然,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罗老板,罗老板——”

门应声开了,罗庆华看着慌乱的服务生,皱眉道:“什么事?”

“大事!”那服务生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方才去施小姐房里收拾,看见桌上的丝袋全空了!”

“什么?她全用了?”罗庆华吃了一惊,“你可看清楚了?她人在哪里?”

“一清二楚!施小姐眼下正和那个日本人在房里,可要找个机会引她出来?”

罗庆华面色陡然一白,倒退几步,碰翻了门边的花架。

——迟了,已经迟了,又迟了。他总是迟到一步。

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来不及了,我早该想到她会做这个打算……”

“对了,还有件事。有个人在偏门等着,急着要见你。看模样,像是宋少爷!”

“什么?!”

四、孤注一掷

“呛啷”一声,一把精致的匕首骤然被打落在地,晃了晃,再无动静。

“你以为,这么简单就能杀了我?”男人阴沉的脸赫然有几分狰狞,又隐隐透着得意,“我早听说,天香阁的女人不简单。施郁棠小姐,你拿匕首对着我的后背,想做什么?”

不过片刻,施郁棠就恢复了镇定,媚人的笑意如蛇一般缠绕进男人的眼里:“我哪敢做什么呢,向野先生。”

“这么美妙的女人,一枪打死未免太可惜了。”向野英吉十分自信地凑近她的颈间,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身。闻香识女人的机会确不常有,只是有些人不知道机会重要还是人命宝贵罢了。

施郁棠不作言语,笑容不减。

向野英吉贪婪地嗅着扑鼻的浓香:“这香味,倒像是从你身上长出来的,真令人陶醉。”

“是吗?”施郁棠坦然说道,“只是向野先生,您的心脏有没有感觉不对?可以先放开我吗?”

“不可能——”向野英吉有些诧异她的话,却猝不及防被一把甩开,双腿一软,仰面跌倒。

——怎么回事,突然就没了力气?

“向野先生果然善解人意,这就对了。”施郁棠从容地整整衣装,眼中多了几分轻蔑,“怎么,没力气?哎呀,向野先生好像生气了呢,这可怨不得我——谁让您这么不尊重女人呢?”

“‘红嫣’香气的确好闻,但您怎么不想想,海棠花会无缘无故地有香气吗?女人香,又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闻的吗?”

施郁棠抓起匕首,抵住向野英吉,道:“那日你问我,为什么穿一身黑色——”锋利的匕首一下一下划开向野英吉的喉咙,喷溅的鲜血染污了她的脸颊,“因为那一天,有人告诉我,我爱的人,死了。向野先生,您的烟斗,是哪儿得来的?那个盒子不是您派人送回来的吗?”

向野英吉目光几次凝聚,却终究涣散开去,口鼻翕张之间,渐渐没了声息。

刺目的猩红弄得一地污秽,浓重的腥气让施郁棠皱紧了眉头。她厌恶地踢了踢那具了无生气的肉体,转身走去洗手。

她的步履有些蹒跚,眼神也渐渐模糊。

“红嫣”是香,但也是毒。天香阁女子用香,是先以身试之,渐渐适应其毒性,然后让自己的身体成为魅惑之毒,杀人之毒。这过程中要受的苦,自然非常。施郁棠此次孤注一掷,以命相搏,省了过程之苦,却也难逃一死。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氤氲的水汽包裹着缥缈的歌声,在盥洗室里兜转缠绕。

施郁棠靠坐在浴缸里,浅吟低唱,原本明艳的红裙浸渍成触目惊心的血色暗红,一头长发湿透了,散乱地披着,胡乱贴在脸颊上。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歌声一句轻过一句,如垂危孤雁,嘶鸣喑哑,杳然西去。

“立光,你——”

眼前的青年穿着挺拔的军服,比起记忆里,少了温文,多了戾气。不过,还来不及为“死而复生”的朋友惊喜,罗庆华已经瞠目。

日本的军徽。

宋立光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失态,空气里散开一阵令人心慌的沉默。

“庆华,我现在的确在为日本人做事。但我今天冒险而来,是有大事要和你谈。”宋立光急切地想打破僵局。

罗庆华直直地盯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字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庆华,你听我说。”宋立光上前一步拉住他,“我没有选择,我不能眼看整个宋家……”

“宋家?宋伯若是知道,能被你气死!你这个懦夫!”

“你没见到林红受了怎样的酷刑被折磨至死,那种感受你肯定不会理解!”宋立光低声吼道,“要是你,可能连一刻都受不住!你只会做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生意,让柔弱的女人替你去挣不干净的钱,你才是个懦夫!”

“对,我是懦夫。”罗庆华见他红了眼,反而平静了下来,“但天香阁的女人容不得你侮辱,她们都是英雄!‘她们用自己选择的方式洗刷国耻,个个都是红颜巾帼’,这可是你说的!怎么,不记得了?”

“郁棠在哪儿?”宋立光放弃了争论,愈发急切地问道,“她在哪儿?我要马上见到她,她有危险!”

“哈,她在哪儿?”罗庆华的神情有些古怪,“她去为你报仇了。”

“报仇?”

“有人送来了你的骨灰,然后一个日本军官带着你心爱的烟斗来侮辱你钟爱的郁棠……郁棠为了给你报仇,就用了香。”罗庆华冷冷地看着他,“现在看来,那个铁盒装的应该是林红,林红才是真英雄!”

宋立光倒退一步,失声道:“向野英吉,一定是向野英吉!烟斗是我送给他的……你怎么能让郁棠去找他?就是他要来找郁棠的,他是个魔鬼!”

“你不一样吗?你不是魔鬼吗?”罗庆华不怒反笑,“我真后悔!为你这个懦夫,郁棠死得太不值!太不值!……宋立光,我只是迟了你一步,迟送了一束花,迟说了一句话,早知道你有一天会这样站在我面前,我当初绝不会让上半步!”

尾声

清明的雨。倒春的寒。

新起的坟还未盖上草皮,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在裸露的土色中十分扎眼。罗庆华默默站在坟前,任风雨飘落。良久,远处走来了另一个人,给他撑起一把伞。

罗庆华向一边走了几步,漠然地避过了宋立光的伞。

“庆华,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也是我帮忙摆平的。平白死了个日军大佐,你以为是那么好交代的?要不是我……”宋立光盯着眼前被冷雨浇透的青年,“要不是我,你和天香阁都会大难临头!”

罗庆华默然无声,却在宋立光向他靠近一步时,果断抬起了手。

——黑洞洞的枪口泛着金属的冷光,死死地咬住了宋立光。

“你,你——”宋立光愕然退后,反射性地向自己腰间摸去,握住了枪柄。但还没来得及拔枪,一发子弹已然穿过他的胸膛。

“我在执行戴局长的指令。”罗庆华冷冷地说道。

“庆华你疯了,我是立光啊!”

“哈哈哈哈……”罗庆华爆发出一阵大笑,仿佛经历了世上最滑稽的事情,“宋立光已经死了!我的好兄弟死了,我爱的人也死了。都是因为你——你这条日本狗!”

雨越下越大,厚厚的雨幕将天地淹没在沉重莫名的晦暗里。凄厉的风雨声号哭成一曲怆然的挽歌,在阴霾的天空下哀声长鸣。

海棠花来不及绽放,却已被一阵风雨无情打落,陨落在混浊的泥浆里。

间或传来两声巨响。

或许,是打雷了。

美人宅

文/陌离

一、往事并不如烟

我又梦到了玉荷。

仍然是相似的梦境:悬崖边上,她在很多人的棍棒下被打得遍体鳞伤、惨不忍睹。她抬起头,眼角渗出可怕的血泪,突然一低头,重重撞在了一块矗立着的白石上。

白石被鲜血染红,一片猩红中,她化身为满身血污的幽灵……

我从梦中惊醒,在房前竹榻上,慢慢地坐起,突然看到远处一个少女的背影,想也没想冲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喊着:“玉荷!”

一身竹青色的洋绉布衫裙,白袜,黑鞋,正是镇上学堂里女学生的打扮。少女回头,一张文秀的脸,酷似当年的玉荷,神情却分外冷漠。

她在月光下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从我手中慢慢地抽出自己的手臂,低着头走开。

我没有追上去,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没入花园深处。管家刘叔一路小跑过来,向我赔笑:“老爷、太太都说了,孙小姐进了蓝家的门,自然是蓝家的嫡亲孙女一般。”

“对了,关于杜家二小姐的坟……”刘叔向前两步,压低声音说,“昭予少爷当年的吩咐不敢忘,这些年一直在修葺。”

我没做声,手却微微颤抖。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多年,渐升至副将的职位,一度以为自己已然淡忘了往事。没承想,十七年后回到家中,再一次梦到玉荷,突然又听到“杜家二小姐”几个字,心就像突然被人扎了一刀……

十七年前,我在省城读书。过年回家,在街上偶然看到着学生装挽着自己姐姐手臂的杜家二小姐杜玉荷,惊得目瞪口呆。

杜氏姐妹的五官很像。只是杜家大小姐杜金荷从小帮爹娘管理账目,出落得精明干练;而杜玉荷,生性安静,从小被送到镇上唯一的女学堂,眉目间全是文秀……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认为杜家二小姐是我见过的最兰心蕙质的女子。

我永远都忘不掉那个午后,她紧紧抓着姐姐的手臂,抬头看我一眼,复又垂下眼皮,双颊慢慢浮起了两朵红云,分外娇艳。

我立刻回家求父母提亲。父亲拈着胡子笑:“咱们昭予生得一表人才,又在省城里读书。居然还能对一个乡下姑娘看上眼?”

爹娘终究还是备了礼带着我去杜家求亲。杜家二小姐一身老式的绣花衫裙亲自奉茶,爹竟然失手打翻了一盏热茶。

爹笑说:“几年没见,当年的小姑娘竟然出落得如此标致……呵呵。”

爹开口求亲,杜家二老果然婉拒。

爹回去跟我说:“那个卖布匹的杜老儿,心高着呢。送女儿进女学堂读书自然是想高攀外面的豪门大户,咱们这样的人家,他还瞧不上眼。”

我们蓝家,不过是在乡下有几百顷良田。说得不好听点儿,根本就是个土财主。

但我没有看错,我和父母离去时,玉荷眼中的幽怨。

我知道她一定属意于我。我兴奋不已,甚至酝酿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我在学堂外拦住了她,问她愿不愿意跟我私奔,私奔到省城甚至大上海——一个全新的世界!她的脸红得像是最绚丽的红霞,但眼中分明是欢喜的,欢喜着点了头。我喜极而泣,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按照约定的时间等她,从天黑等到天亮,都没有等到。

两天后,我在布庄外等到杜金荷,杜大小姐哼一声,只说一句:“我妹妹怎么会嫁入财主家?”

我一度认为她是被家里囚禁了起来,她姐姐故意在说谎!我在学堂外等了十天,没有等到,不顾一切跑到她家墙外大声喊她的名字,轰动了整个镇子,很多人跑来看。她终于出现,脸色很苍白,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我爹娘送我进学堂学洋文,不是为了嫁入本地一个财主家……”

她就这样在仆妇的簇拥下从我眼前消失,消失在杜家的高墙大院中。

她绝情如此,我却认定她有隐情。不顾一切地乘着天黑潜入杜家宅院,想要找到她当面问清楚。

结果我被杜府发现,当成贼,被打了个半死。杜家大小姐及时出现,才在恶犬的爪牙以及男仆的棍棒下救了我的命。

我没能见到玉荷的面,反而断着一条腿被抬回家。杜家人顾及蓝家的颜面,没有把我的“丑事”张扬开来。饶是这样,父亲还是气了个半死,如果不是娘的拼死阻拦,险些打折我的另一条腿。

我没能如期回省城读书,在家中养伤。两个月后,却听到了杜家二小姐与他人私通的丑闻。

未出闺阁的玉荷竟然怀了身孕,还在姐姐的帮助下想找药来堕胎。结果被人发现,轰动了整个小镇。

玉荷被自己的父亲用鞋底掴得满嘴流血,却死也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按本地的风俗,这样的女子一定会被浸猪笼。

很多人故意在我面前冷嘲热讽,故意说着杜玉荷的坏话,但都很快在我的发作下闭嘴。数日后,我拖着只好了一半的伤腿,想要溜出去救玉荷。

我被发现、拦阻,父亲气得暴跳如雷,用镇纸的玉狮子打晕了我。

等我再次醒来后,听到的却是玉荷的死讯。

她被自己的姐姐偷偷地放走,却仍然被家族中的人追到,在悬崖边,没能来得及跳崖,转身重重地撞在了一块白石上。

那块白石,半个月后我拄着拐杖去看,仍然能看到隐隐的血迹。

我认定——当初如果不是父母的阻拦,我本来可以救玉荷的!

三个月后,腿伤痊愈,我悄悄地离开了家,没有回省城的高中,按原计划读书考大学堂。而是投奔一个在军中效力的同学,断了与家中的联系,一走就是十七年。

二、神秘疯女人

十七年后终于回家,娘待我的态度分外冷漠,只是日日坐在房前窗外大片芍药圃前修剪着枝叶。

娘侍弄花草的嗜好,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刘叔告诉我的。

还是从刘叔那里,我渐渐听说了爹之前几房小妾都在爹病重后被遣散出府。但爹娘仍然和以前一样,住处隔了两重院落。

至于“孙小姐”蓝芍,是因为她的父亲刘吉清(杜老夫人的侄儿,从小与表妹杜金荷定了娃娃亲)染上了赌钱的恶习赔了大半家当,加上后来杜家布庄一场大火,杜家大小姐和夫君刘吉清大火后都不知所终,而杜家的老爷、太太也是连气带病早早离世。只留下杜家五岁的孤女,被抱到蓝家,改了名姓叫蓝芍,算作了蓝家的嫡亲孙女。

十七年的时间,足够当年一个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变成了如今满面风霜的军人。

房外,我抬头望着夜空,白月皎洁,竟似幻化成了玉荷的脸。

“蓝昭予,想知道杜玉荷的真正下落吗?”

身后一个嘶哑的女人声音。我猛回头,看到树木深处、一个白衣女人幽灵般的背影。

她突然向黑暗中跑去。

我没有犹豫,追过去。

我很快在一处花丛中追到她。她没有回头,嘶哑着嗓子:“原来你还这般痴情……也罢,告诉你真相……”

“当年的杜玉荷……她……她……”

杂乱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月光下我看到一张近乎魔鬼一般的烫伤的脸,不由得后退一大步。

她死死地盯着我,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整个人都在颤抖。眼角滑过一滴泪,可怕的脸上似乎全是悲戚。

很多人冲了过来,她突然向前一倾,紧紧抱着我,说出一句:“他们很快会抓我回去……你要记得,世上还有一个女人真心真意对你……”

她的语调近乎疯狂,被冲上的大群仆妇从我身边硬生生拉开。

我没能阻拦,坐在竹椅轿上的娘出现,笑着说:“忘了跟你说,咱们家还有个疯女人。几年前饿倒在我们蓝府门前,我好心收留她,不承想她在厨房中出了意外,被热油泼毁了脸,然后就疯了。也是我们蓝家慈悲,不忍心放她在外饿死,就收留在府,结果惊吓了昭儿……”

“疯女人”很快被拖下去,被几个健壮的仆妇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走,没有半点儿挣扎。

娘继续说:“这个疯女人,大概是之前听说了杜家二小姐的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疯了以后,到处跟人说她是杜玉荷,还说离家出走的蓝少爷一直在等她。你别放在心上。她今天说自己是杜家二小姐,也许明天会说自己是杜家大小姐。疯人疯话,只当笑话好了。”

我没有追问下去,也许——正是因为那个女人的脸太可怕。

三、怪僻孙小姐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有着一张可怕脸的疯女人。只是几天后问过娘,娘淡淡地说疯子咬伤了人又差点儿拿斧头砍人……然后就逃跑了,没了下落。

娘说话的语气倒像是谈论家中一只走丢的猫或狗,也许在她心中,一个疯掉的女仆还比不上一只猫狗。

回家大半个月,我只见过爹一面,在爹住的大房间里,还隔着一道屏风,听着爹嘶哑的咳嗽。所有人都说,老爷久病不愈,连嗓音都坏掉了。

娘除了每天侍弄一大丛芍药花,就是念佛诵经。香烟缭绕中,娘的脸,冰冷而陌生。

蓝芍本来每天坐着黄包车上学,自从我回来以后,每天用汽车来送她。

她很安静,或者说过于安静。让我一度以为她是哑巴。神情又是冷漠的,看上去……很怪僻。

她终于开口说话,简单的“谢谢”两个字。上车说谢谢,下车也说谢谢。直到有一天放学,我用车带着她来到城郊,一处有树有花有溪流的所在。

她不做声,看着车外的黄昏,看上去似乎并不在意地方的陌生。

我令司机自行离去,自己坐在前座,慢慢点上一根雪茄。

她突然打开车门,自行朝镇上的方向走去。

我跳下车拦住她,问:“你就打算这样自己走回去?”

她回答:“为什么不可以自己走回去?”

我把雪茄扔在脚下踩灭,开心地笑,说:8○○ΤxΤ ˋc○Μ“这么多天,终于听到了你说谢谢以外的话。”

她看我一眼又低头,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但很快恢复了苍白。向我鞠一躬,什么也没说,转身向镇子的方向走去。

我一把抓住她:“你现在的言谈举止根本不像是你这个年龄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低着头,嘴角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从小孤儿,寄人篱下。你觉得我可以像别的小姐那样天真烂漫吗?”

听起来是有几分道理,只是她说话的语调分明机械。

我在外拼搏多年,一个黄毛丫头哄骗不了我。

我抚过她的脸,低头跟她说:“你是杜家的女儿,我不希望你过得不开心……你懂吗?”

她抬起头笑道:“早就听说蓝少爷念念不忘一个杜家的女子,痴情多年,果然名不虚传。”

我斥责道:“什么杜家的女子?那是你的长辈!”

她开始大笑,似是听到了什么天下最可笑的事。

她的样子无礼至极,我却无法像惩治一个家族小辈那样惩治她。

她大笑着说出一句:“你既然这样在意杜家的……女长辈,为何一走十七年!”

她的笑容很沧桑,这哪里像个十六岁的少女?

我忍住了没有发作。远远跑来一拨人,为首的是刘叔,跟着一帮男仆,还有一辆黄包车。

刘叔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说:“老爷、太太担心孙小姐安危,特地命小的来接孙小姐回府。”

我笑道:“汽车肯定比黄包车快,让芍儿跟我坐车回。”

刘叔弯腰:“少爷肯送孙小姐回府,再好不过。”

司机已在我的命令下自行离去。我亲自开车,蓝芍坐在后座。一开始安安静静地坐着,到后来……似是想到什么可笑的事,捂着脸笑个没完。

我咬紧嘴唇,一言不发。突然觉得——她的样子,简直有些像有着可怕脸孔的疯女人。

四、伤痕累累

半夜,我突然惊醒,风吹入窗棂,似乎有一个嘶哑女声在远处咿咿呀呀地唱。

我摸出枕下的左轮手枪,跳窗而出。

然而,奇怪的女声很快止歇。只听到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

我只披着一身黑茧绸的大褂,踏着软底鞋,像个幽灵一样潜入花园深处。

走了没多久,似乎听到压抑的女子哭声。

我加快脚步,哭声戛然而止。树丛深处蹿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我一个箭步上前拦住,那个娇小玲珑的身影险些撞在了我的怀里。

她抬起头,月光下满脸的泪痕。

我失声道:“芍儿,怎么是你?”

她不说话,只是抱着肩膀蹲在地上,在风中颤抖。

她的肩膀上,一大片衣衫都被撕烂。青紫色的掐痕触目惊心。

我蹲下,突然把她拉起。她尖声大叫,整条袖子都被我卷起,露出手臂。

手臂上到处是伤,有青紫色的掐痕,也有被烟头烫伤的痕迹。

她死死咬着嘴唇,头偏向一边,一言不发。

她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倔强与……凄苦。眼眶中饱含着泪水,却拼命忍着不掉下来,她那个样子,根本不是她现在的年龄应该有的。

我问她:“究竟是谁干的?!”

她看我一眼又扭头向另一边,看样子根本不准备回答我的问题。

我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扯到我面前,让她的脸对着我,说出了:“有我在,你根本不用害怕。说出来是谁,我不会饶了他!”

她突然笑了,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几乎流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世间最可笑的事。

她的笑声引来了很多人。刘叔带着众下人奔至,向我赔笑:“孙小姐的病又犯了,一做噩梦就跑出来拼命地掐自己……”

我打出一记响亮的巴掌,没有打在资历甚老的刘叔脸上,打在了离得最近的一个男仆脸上。

我当场大怒:“孙小姐成了这个样子,你们还想编这等拙劣的谎话来蒙混过关!”

我没能查下去,娘的说法竟然跟刘叔一模一样。

娘还说,之所以没有告诉我,是因为怕我知道了后疑神疑鬼。

“这么大的家,一心一意过下去并不容易。”娘说着咳嗽了起来,看起来很劳心劳力。

我突然开口:“可不可以让我看看爹?回家这么久,还没有在爹面前尽孝过……”

爹的卧房遮掩得严严实实。厚厚的帘幕遮挡着每一丝可能溜进来的风。

天气已暖,却仍然烧着炭火盆。我站了一小会儿,已是汗流浃背,几乎喘不上气来。

屋内有种奇异的香气,爹不住地咳嗽,听上去比娘严重得多。

我得到了爹的许可,走过了三重屏风,撩起一卷帘帐,看到卧在红木床榻上的爹,瘦得一把骨头,憔悴了很多,头发都秃掉了大半。

爹在吞云吐雾,用一管精致的烟枪吸着鸦片!

烟雾缭绕中,爹干瘪的脸是蜡黄的,翻着白眼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倒退几步,转身奔出屋。

我在娘面前说:“爹怎么会抽上鸦片?”

娘修剪着芍药,淡淡道:“自从你走后,你爹就开始不顾别人的眼光逛窑子。还不是跟那几个窑姐儿学得这一手!”

娘的大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大枝开得正艳的芍药。

娘抬起眼皮,斜眼看我,眼白多于眼黑。

娘的眼神分明在说:“若不是你,你爹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我不禁打个寒战,一步步后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从娘面前逃跑。

五、可怕的事实

女学堂上演《罗密欧与朱丽叶》。蓝芍扮演美丽而柔弱的朱丽叶。在舞台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在灯光的打照下和平日判若两人,深情而忧伤地念唱着英文的经典台词。

事实上,台上的朱丽叶根本不是蓝芍,而是我找的一个和蓝芍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子,化了浓妆之后不会被台下的人看出。

外面响起掌声与喝彩声。我戴着帽子和眼镜,打扮成教工的样子,和蓝芍同处一封闭的办公室。

我当然知道从司机到家中大小佣人都成了娘的耳目。

蓝芍没有和我废话,只是急切地对我说:“可以救那个毁了容的女人吗?她其实是……”

破门而入的声音,是刘叔带着校警冲到我面前,喊着:“居然有人敢绑架孙小姐!”

娘对我施了家法,摇头说:“虽然芍儿长得很像当年的杜家二小姐,可她既然进了我们蓝家,就是我们蓝家族人,你……你这根本就是乱伦!”

娘施起家法来无人能够劝阻,我也不能反抗,被打得皮开肉绽。

我的背部、臀部裹满了纱布,鲜血往外渗,看起来很可怖。

当然,娘不会真的下重手把亲生儿子往死里残里打。我的伤,都是皮外伤。

请过来的大夫都说,我至少要养伤两个月。

蓝芍压根儿就没有再来瞧过我一眼。刘叔说她和以前一样,一样地用功读书,还说想考北平的女子大学堂。

刘叔竖起了大拇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咱们孙小姐哪,当真和男儿一样的有志气!”

刘叔笑起来就像个慈祥的老者。然而这个宅子里满是十七年前的我不曾见过的森森阴气。

我闭上了眼,回想爹躺在床榻上吸鸦片的样子。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是那样病态而陌生,一如天天坐在芍药圃前修剪枝叶的娘。

我突然睁开眼,呆呆地看着墙壁,酿出一个计划……

我乘着夜深潜入爹的卧房,在屏风后面听到爹浓重的吐痰声。

我的印象中,爹是有洁癖的,他从来不会吐痰。当然,他现在吸鸦片……

我顾不上想这样的细节,女子的尖叫声,重重帘幕,一个女子瘦小的身影在那个老年男子的手爪中挣扎。

果然是蓝芍。此刻的她,被脱得只剩下兜肚与亵裤。

我的突然出现让那个老男人一口痰上不来就晕了过去。

蓝芍倒在我怀里,因羞愤而抽泣。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手忙脚乱地穿好,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袖子,说:“求你,求你去救我娘……”

我把一盆水浇在老男人头上,稍稍花点儿小手段刑逼,问出了对方竟然是一个长相与父亲有几分相似的乞丐。

对方结结巴巴地说是老太太逼他假冒的,从三年前……因此还专门让他抽鸦片……

至于蓝芍,也说出了那个毁容的“疯女人”是她娘杜金荷……一直被囚禁在蓝宅,三年前被老太太逼得吞了滚油,且被热油泼了脸。

至于原因……蓝芍没有说,只是全身颤抖……

我立刻明白过来,拉着她的手只说一句:“你放心。有我在,一定救出你娘……”

我“爹”……

我抓着那个老男人的头发,打了他几十个耳光,问他我爹到底去了哪里。

对方哭得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只说不知道,吓得都尿了裤子。

蓝芍站在一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六、疯狂的真相

卧房内的大乱已经惊动了全宅。所有下人守候在外,娘单独入内。

我问娘爹到底去了哪里。

娘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干脆回答:“死了,埋了,就在那片芍药圃下。”

娘又接着笑着说:“你娘不是什么好人,你爹同样不是什么好人。你爹一辈子风流好色,当初给你提亲,结果看上了儿子喜欢的女人……”

“本来你爹也是没机会的。只是那个玉荷不知和哪个男人有了野种,又撞在白石上。当时血流了一地,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当时除了你爹谁都不知道,杜家大小姐又偷偷使了钱买回妹妹的尸首。发现还剩一口气,硬是救活。然后很快与表哥成亲,等着妹妹生下孩子,谎称是自己的女儿。”

我和蓝芍同时看着娘。娘笑着说:“其实啊,这个水灵灵的蓝芍是杜家二小姐的骨肉。”

蓝芍怒道:“你骗人!”

娘大笑:“你以为自己那个疯娘是什么好人?不敢请好的稳婆,害得你亲娘为了生你难产死掉,害死了自己亲妹妹。那个疯女人,竟然设计陷害自己的亲妹妹,逼表哥强奸了杜家二小姐,让自己的妹妹再也没法子嫁给蓝家少爷。”

“这个杜家大小姐和她妹妹一样,爱煞了我儿!”

我强笑道:“娘,你不用再编故事了。”

娘嘻嘻笑,拍拍手,立刻有两个心腹推着捆绑结实的毁容“疯女人”出现在大家面前。

娘慢悠悠地说:“你敢不敢承认害死自己亲妹妹的事实?”

疯女人嘶哑着嗓子:“这么多年,我如果不是为了芍儿,怎么会受你们的控制!猪狗不如的蓝家老爷,心如蛇蝎的蓝家太太。个个都是道貌岸然,做的事却是天下最肮脏的。”

“你们蓝老爷,得不到玉荷,就诱使我夫君赌博,害得我们布庄破产,又放了一把大火,烧死了表哥,迫使我们母女成了蓝府的奴隶!”

“他奴役了我那么多年,等芍儿长到十一岁,又奴役了芍儿……”

蓝芍歇斯底里:“娘,不要再说下去了!”

蓝芍蹲在地上抱成一团,歇斯底里地颤抖。杜金荷狂笑:“你知道真相还叫我娘?我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比蓝老爷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不敢置信:“难道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杜金荷呆呆地看着我,突然一把捂住了脸,“我从来没有真心爱过哪个男人,为什么让我遇到你?为什么你蓝少爷爱的却是我妹妹?为什么我妹妹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我得不到的幸福?”

“可是……你们蓝家……你爹畜生不如,你娘在芍儿十三岁的时候杀了你爹,还把我害成这个样子!还找人来冒充你爹,再来伤害芍儿……”

“芍儿为了我,忍辱负重。这三年来,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芍儿,亲口告诉她真相——我这个害她无法离开蓝家的可怕女人,其实是害死她亲娘的元凶!”

娘突然站起,面孔扭曲:“你们杜家姐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勾引了儿子又来勾引父亲,害得我夫君再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杜金荷突然挣脱束缚,冷不丁朝娘扑去:“我咬死你这个老妖婆!”

七、毁灭

杜金荷死死咬在娘的脸上,娘歇斯底里地尖叫。我扑上去拉开歇斯底里的疯女人……

杜金荷被拉开的同时,夺走了我的手枪。

她疯狂地大笑,就像一个真正发疯的女人。她大笑着说:“我害死自己的亲妹妹,我变成了这样子。我早该死了……”

枪声响,她开枪打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我呆呆地看着脚下倒在血泊中面目狰狞的女人,站了一小会儿,突然抬起头,喊着娘。

我看到娘像平时一样坐在芍药圃前。只是她脸上流着血,还在月光下笑。

娘挥着那把大剪刀笑着说:“我嫁给你爹这么多年,忍受了他这么多年的三妻四妾。然后,他竟然为了一个儿子看中的女人耍那许多手段。那女人死了,他还不死心,把那女人的姐姐和女儿弄进宅院里轮番玩弄……你爹究竟当我是什么?”

我向前一步,娘怒目而道:“你敢走上前,我剪死自己!”

我站在原地,向娘赔笑:“娘,放下手中剪刀,跟我出去……去上海那个花花世界,胜过这里冷清……”

娘摇头:“你爹得有人来陪。”

娘低头看着脚下,轻轻地笑:“我受不了你爹当着我的面玩弄那一老一小,就用这把剪刀剪断了他的喉咙,再把他剪成一块一块……然后埋在地下,当上好的花肥,种出最灿烂的芍药。天天陪着我,再也不能去找别的女人……”

“我把蓝芍送给那个肮脏老头子随便玩弄,再把杜家大小姐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你说你爹知道了,是不是会气得从地下爬上来找我算账?”

“我天天坐在这里跟他说他喜欢的女人是怎么受折磨的……你爹居然都不肯上来找我。你说,你爹是不是好狠心?”

我打了个寒战,向前一步。

娘摇着头说:“你爹一定太寂寞了,得有人来陪……”

我大喊着娘冲上去,却终究没能救下娘。

娘冷不丁用锐利的剪刀插进了自己的心口,鲜血迸射了我一身又一脸。

头发花白的娘倒在满是尖刺的花丛中,断断续续说出最后一句话:“我……我这就……这就来陪你……”

我倒在花丛中,抱着娘,哭都哭不出来。

直到脚步声响,司机气喘吁吁地奔过来,喊着:“孙小姐开走了汽车……”

后记

半年后。

我没有再回军营,在另一个风景如画且没有任何熟人的小镇陪着芍儿。

她从此叫杜芍,跟自己娘的姓。

她当日不顾一切开着汽车冲出去,横冲直撞下居然也开到了悬崖边,重重地撞在了那块白石上。

她身上多处骨折,半年后休养过来,却丧失了所有的记忆。

丧失记忆,全新的开始,全新的芍儿。

从此在她心目中,我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坐在花园里画画,每画一幅都兴高采烈拿来给我看。

她的画,几乎每一张都是我的肖像。

在花园里、书房中、马背上……

她举着这些肖像像个孩子一样的开心,说:“蓝叔叔,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就喜欢画你。画一辈子都画不够。”

我刮着她的鼻子说:“蓝叔叔以后会变成一个糟老头子。而芍儿以后会遇到一个很年轻很英俊的优秀青年……把叔叔忘掉。”

杜芍拼命地摇头,连说不会不会……

她总是在阳光下灿烂地微笑,抱着新画好的肖像,开心地说:“蓝叔叔永远是芍儿心目中最英俊最优秀的男子……”

她突然伸手抚摸我的脸,吃惊地说:“最英俊的蓝叔叔,怎么会像小孩子一样哭泣?”

压寨姑爷

文/咩宝

一、寡妇山

柳沟河村的东边是寡妇山,寡妇山其实早先不叫这个名字,叫小阳山,后来山上来了一窝土匪,土匪头子在柳沟河抢了个漂亮的小寡妇给自个儿当压寨夫人,没想到这寡妇是个恶婆娘,其凶残剽悍的程度真可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洞房花烛夜当晚一枪就把土匪头子拍在了热炕上,顺带软硬兼施,恩威并济,理直气壮地继承了土匪窝子,自个儿当了匪头过把瘾,继续祸害周边几个不大不小的村落。

没多久,这恶寡妇的名号就令周边各村闻风丧胆。渐渐地,这窝土匪也算打出了名号,于是这小阳山也就更名寡妇山了。

民国二十六年,眼看到了秋冬交替之时,正值绿林好汉屯粮过冬之际,恶寡妇一挥马鞭,带着众土匪下山抢粮去了。恶寡妇这次看中的是东北方向的李家村,李家村因为距离寡妇山比较远,所以恶寡妇很少给他们上供的机会,若不是看着周边各村已经被抢得差不多了,她也不会舍近求远跑到十里地外。

不过路远有路远的好处,李家村算个产量高的村子,恶寡妇盘算着她抢完剩下的粮也足够村里的老小过冬了。

果然不出恶寡妇所料,李家村今年的粮食产量特别高,恶寡妇一激动就让人多装了两麻袋。按照惯例又绑了村上一富户家的小少爷当作肉票,这才心满意足地潇洒离去。

过冬嘛,只有粮不行,还得有钱,这身娇体贵的小少爷就是他们的钱,把人绑在椅子上,恶寡妇围着富户家的小少爷转了两个圈,两只眼睛里劈里啪啦闪过的全是银元,她在给这白白嫩嫩的胖小子估价。

恶寡妇勾勾手指,二当家向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站在她的身后,恶寡妇偏过脸去,轻声问道:“十万怎样?”

二当家在心底盘算一番,点点头:“差不多,就这个价了!”

恶寡妇一挥手:“那你就去通知李家村,让他们拿钱来换人。”

肉票笑嘻嘻地插嘴道:“大当家的,要钱好说,支票就在我衣兜里,咱们打个商量,我给你二十万,你让我留下来吧。”

恶寡妇狠狠剜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们这匪帮之中干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不养吃闲饭的,你留下能干什么?”

肉票想了想,看着恶寡妇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你说得对,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所以想来想去,你这儿只有一个位置适合我。”

“什么位置?”

肉票得意洋洋地笑了:“压寨姑爷!”

恶寡妇一刀背劈过他的小白脸,怒气冲冲地摔门离去:“我这里不养小白脸!”

二、二十万

恶寡妇幼年时候被父母用一袋粗粮卖给了邻居王瘸子当童养媳,十四岁那年她和王瘸子正式成了亲。王瘸子比她大二十岁,是个老光棍,祖上也算柳沟河一富户,可是一代比一代不争气,到了王瘸子这一代,除了吃喝玩乐打老婆,他还抽上了鸦片,到后来鸦片也不行了,改打吗啡,结果没两天就把自己打死了。那一年恶寡妇十六岁,那一年她还有个可爱的名字,叫香巧。结果到了第二年王瘸子的祭日时,香巧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恶名昭彰的恶寡妇或者寡妇山大当家的。

恶寡妇并不喜欢香巧那个名字,准确地说,她是不喜欢那个活在阴影中的唯唯诺诺吃尽苦头的自己。她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不愁吃穿,不用挨打,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很幸福。

当然,要想继续幸福下去,她就得想办法弄钱,维持住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所以,一听说牢房里押着的那位李家小少爷嚷嚷着要给她送钱,恶寡妇就不知不觉地溜达到牢房来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这位皮肉娇嫩的少爷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李家小少爷姓李名子衡,字翼冉。在家排行老三,出门在外常被人尊称一声“李三爷”。而此刻李三爷被反绑双手,老老实实地站在牢房里,正没脸没皮地对恶寡妇猥琐地笑。

恶寡妇围着他转了两圈,悠然道:“说吧,你吵着闹着要见我,究竟要干什么,你们家的赎金可还没送来,你要是说错了话,小心我割掉你的舌头!”

李三爷觍着一张脸笑得天真无邪:“大当家您哪儿的话啊,上次是我出言不逊,冒犯了您,您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啊,真是给您送钱来的!”

“此话怎讲?”恶寡妇心下迅速地盘算起这话的可信程度。

李三爷勾勾手指道:“大当家的可否借一步说话?”

恶寡妇没见过这么诚心诚意给土匪送钱的,于是决定给李子衡一个机会,将他松了手脚,请进堂屋。合作就要有个合作的态度不是?

恶寡妇一张小脸其实很精致,就是太冷,不笑的时候根本不似活人,一般人都怕她这个德行,但李三爷显然见多识广,对着这样一张脸依旧淡定从容地谈笑风生,从一年四季扯到五谷丰登,从八国联军扯到卢沟桥事变,从租界洋行扯到家国天下,李三爷有副好口才,一张嘴火车跑得收不住,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来,抽出根香烟,用打火机点燃了,放进口中深深吸了一口。恶寡妇从他手里拿过烟盒和打火机,也学他的样子给自己点了一根,刚抽了一口就呛得涕泪横流。李三爷一边放下烟卷一边摩挲她的后背,笑模笑样地道:“大当家的慢点儿,这是新到的美国货,劲儿大。”

恶寡妇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白森森的脸蛋总算难得见到一丝血气,红扑扑的看着很讨人喜欢。

为了掩盖自己的狼狈丑样,恶寡妇立即换上一副严肃面孔,进入正题:“翼冉兄,我是粗人,您有事儿就直说,别绕圈子了,万一绕大了,我跟不上,您还得回牢里受罪。”

李子衡定定地看着恶寡妇那张白里透红的笑脸,耳中嗡嗡作响,心想这样的尤物怎么就上山当土匪了,这不是暴殄天物嘛!

“翼冉兄,李三爷……”恶寡妇半天没等到李子衡的回话,就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那眼神,思也不是好思,便忍不住出言提醒,李子衡被叫回了魂,马上又恢复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二皮脸架势,对着恶寡妇慈眉善目地笑。

这次,李子衡没有再绕圈子,而是直接表明来意:“大当家的,我是个商人,半个月后我有一批货要从您这地界过,劳烦您给保个驾,您也知道,现在这年头做个生意不容易,像我们这种正儿八经的生意人,是经不住抢的,这二十万就当我提前孝敬您的了。”

说着真从内兜里掏出了一张二十万的支票,递到了恶寡妇眼前,支票在恶寡妇指尖转了几圈,算是笑纳了。

恶寡妇脑子里过火车似的飞快思索起来。李子衡的话不能信,但也不能不信,重点不在钱上,而在他的货上,思虑良久,恶寡妇轻声细语地问道:“翼冉兄,您这批货是什么啊?虽然我恶寡妇爱钱,但我更爱命,您不说清楚了,我是不会答应的。”

李子衡沉吟片刻,然后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是军火,送往前线的。”

三、各怀鬼胎

吃穿不愁,钱粮不缺,恶寡妇终于可以踏实地过冬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稍微有点儿闲心来琢磨琢磨自己,冬天说来就来,这两天已经冷得要命,她准备明天下山走走,做两件款式好些的皮袍子穿,顺便再去钱庄验一下李子衡的支票。

恶寡妇平日里跟一帮大老爷们在一起糙惯了,只讲吃喝不讲穿戴,难得下山到柳沟河的集市上做两件衣服,也要带着二当家。老二对恶寡妇有恩,当年若不是有老二帮忙,她也不能那么干脆地杀了前当家的,更不要想震慑住下面那帮小弟去当这匪头。往好听了说,那是老二抬举她,但老二又不是冤大头,凭什么听她调遣,其实两人心中都门儿清得很,不过老二算是个有良心的,知道恶寡妇原来过得苦,所以不肯逼她罢了。恶寡妇心中感激老二的恩情,所以不管有什么好事儿,也都惦念着他。

两人在集市上吃了顿好的,又去成衣店挑了两块好皮子,选样式量尺寸定了三天后来拿,验过银票,确定无误后,就顺着来路往回走。两人边走边聊,老二这两日没少打听那位李家小少爷,听说这李家的小少爷不是一般乡里人,在大城市读过书,在城里还有跟朋友合开的洋行,听说和中央军还有点儿什么关系,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李家上下就数他最有出息。

恶寡妇听他如是说了,忍不住连连点头:“看来,他说的押货倒是真的,这次我们要赚大了!”

老二却有点儿不安:“不好,危险性太大,我们不能只要钱。”

恶寡妇眉峰一挑:“那还要什么?”

二当家笑了,俯在恶寡妇耳边一阵耳语,听得恶寡妇连连点头称是,对二当家是越发佩服了。

作为离寡妇山最近的村子,柳沟河的情况恶寡妇和二当家可谓一清二楚,而这一日闲逛,二位都发现了一个问题,不知从何时起,柳沟河里的生面孔是越来越多了,这一发现,莫名的就让恶寡妇感到一阵心悸,常年驻守在柳沟河的探子汇报说这些人是前线逃亡下来的伤兵,可恶寡妇却觉得有点儿不太对,这伤兵的数量未免太多了些,而且也没见到严重的伤患,都是一些缠着纱布贼眉鼠眼四处乱窜的小兵,看着比谁都健康。恶寡妇立即让人封锁了通往柳沟河的各条道路,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放行。

夜里,李子衡烙饼似的在山寨客房的热炕上来回翻腾,不是他不想睡,而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恶寡妇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李子衡忍不住来回给了自己两巴掌,这么大人了,什么样的世面没见过,什么样的女人没经过,怎么对着一正儿八经的乡野村妇犯起浑来了,更何况这人还不是一般的乡野村妇,把她惹急了,自己怕是都得交代在这儿。李子衡越想越睡不着,一会儿想想恶寡妇,一会儿想想他那货,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山里的早饭一向简洁,李子衡吃着窝窝头盯着恶寡妇下菜,恶寡妇留意到他的目光,凶恶地扫了他一眼,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一会儿吃完饭你就给我滚蛋,寨子里不留你。”

“别啊。”李子衡一听这话就慌了,赶紧赔着笑脸道,“大当家的,昨天咱们不是说好了?我要留在这里等货到了一起走啊!”

“真想留下?”

“当然要留下。”

恶寡妇见时机成熟,便决定先敲打他一番:“翼冉兄,二十万我收下了,顺便还要求个中央军的番号,这件事就劳烦了。”

李子衡一怔,随即低声问道:“您这里现在有多少人?”

恶寡妇垂下眼睑,扇了扇眼皮,长长的睫毛扇得李子衡心旌摇曳,心猿意马。心算完毕,恶寡妇抬起头来,轻声说道:“八百多。”

李子衡心头一跳,没想到这寡妇山上竟然有这么多土匪,这种情况,当然能收编了最好,但决定权还在上面,李子衡心中大概有了眉目,点头应道:“我知道了,大当家的,您就放心吧,这件事我回去就向上面请示。”

秋冬之际,山野之间银杏树上枯黄的叶子飘落满地,恶寡妇在后山一边溜达一边琢磨,有了番号就不用怕各种名目的剿匪,也算了却了她的一桩心病,还是老二有主意。

恶寡妇一回头,果然看到了紧紧跟在她身后的二当家,恶寡妇难得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拍着老二的肩膀道:“我要是当了团长,你就给我当参谋长吧。”

老二也笑,笑着笑着抬起手,捻下了恶寡妇肩头上的一片银杏叶,他憨厚地点头:“当然。”

在银杏树林的尽头,恶寡妇看到了蹲在树上的李子衡,李子衡从树上跳下来,捧着一把银杏果递给她道:“你先收着,我再去看看能不能打只山鸡来,晚上给你做白果烧鸡。”

恶寡妇接过白果,来了兴致:“你一少爷还会烧菜?”

李子衡笑眯眯地得意道:“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呢,像我这样的全才要给你当姑爷,你还不珍惜,简直不识好歹。”

李子衡说完朝山里走去,恶寡妇看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一捧白果,摇头微笑。

当天晚上,饭桌上果然有了加菜,正是李子衡许诺过的白果烧鸡,恶寡妇把老二也叫进来,三个人围着一只鸡,吃得满嘴流油,甚是解馋。

四、上路

半月之后,李子衡的货物如期抵达柳沟河,为安全起见,恶寡妇押着货没进县城,直接走山路,连夜运出寡妇山地界,到达五十里外的通县,就算大功告成。

恶寡妇知道这二十万不好赚,但没想到李子衡的货竟然这么多,为了掩人耳目,全部用骡子车拉,一共五百多箱。可收了人家的钱,又吃了人家半个月的白果烧鸡,此刻想要反悔,那是绝对不能够的。

恶寡妇只留了一个小队看寨子,带着剩下的七百多兄弟,一起押镖去了。这年头,军火和烟土的危险性是一样的,走哪儿都有人抢,沿途零零散散地也碰到过小股势力,看到押镖的是恶寡妇之后,便自动退避三舍,溜之大吉了。

恶寡妇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左边走着时刻准备着的二当家,右边是不停摆弄自己那把花口撸子的李子衡,这是李子衡刚从箱子里掏出来的,一边走一边擦,上好弹夹递给了恶寡妇,恶寡妇有点儿莫名其妙:“干什么?”

李子衡微微一笑:“送你。”

恶寡妇拿着枪仔细看了看,这枪是挺漂亮,小巧精致拿着顺手。虽然恶寡妇常常忘记自己是个女人,但对漂亮东西免不了还保有一丝本性的喜爱,将手中原来那把驳壳枪别回腰间,爱不释手地反复摩挲着这把精致的手枪。二当家貌似无意扫了眼恶寡妇,微微皱起眉头。

月黑风高夜,一队土匪押着一列骡车疾行赶路,二当家警惕地四周观望,他刚刚好像看到了一丝反光,从他们身后两旁的树杈上射出,可再去看时,却什么都没有了。

李子衡总算送对了一件礼物,很是得意:“喜欢吗?”

“是挺漂亮的。”

“等会儿到了地方,我再给你卸点儿子弹。”

恶寡妇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殷勤得奇怪:“怎么了?李三爷别是又有求于我吧?”

“那可不是!我现在身上没有钱了,这枪和子弹就算我给你的定金,你再等我半个月,半个月后我保证带着委任状和军饷来上门提亲。”李子衡说着说着,嘴里又跑起了火车。

“上门干什么?”恶寡妇觉得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提亲啊!”这半个月里,李子衡天天对着恶寡妇,能看不能碰的感觉抓心挠肝似的别提多难受了。这位恶名昭彰的小寡妇成天寒着一张脸,倒是出奇地对了他的胃口,他喜欢恶寡妇,发自内心地喜欢。

“寡妇山上没有女人。”恶寡妇没想到李子衡竟然真存了这份心思,忍不住夹紧马肚,快走两步,两颊的红晕,一闪而逝,但没逃过李子衡的火眼金睛。

李子衡驱马跟上,半开玩笑半正经地问道:“你不是女人?”

恶寡妇回头看他,淡漠的眼神中带着一种过尽千帆的心灰意冷,冷得李子衡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恶寡妇缓缓摇头:“我不是。”

说着,恶寡妇抬手对着路边一棵树的树冠就是一枪:“砰——”

恶寡妇本意只是想试试这枪的射程和火力,没想到却从树上掉下个大活人来,电光石火间,四面八方的枪声密集地响彻黑夜,李子衡向着恶寡妇纵身一扑,贴着地皮滚进了路边一棵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