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月异事录》》 · 荆棘皇女 · 2026-07-26
每年的10月份运动会一结束,恼人的期中考便也踩着轻盈的小舞步姗姗来报到了。
所以每年的十月份都是我最烦闷的时候。这个学期缺了大半个月的课,连老师的脸都是才记了个大概。专业课数量猛增,英语单词眼生不少。我想我是碰上劫难了。
不止我,这个十月似乎大家都过得不怎么顺。
首先是从鬼楼回来的三天以后,小强每天早上照例是要起个大早烘焙糕点准备开店的。但是那天早上直到七点四十我都没见他的鬼影,店里还是乱七八糟的,烘箱也是冷的橱柜也是空的。我心里还寻思呢,秋天是时尚的季节,莫非这家伙也去追赶时尚的小尾巴,跑去参加什么“金秋十月唯美浪漫去穿越”了?
我转了几转,眼看开店的时间就要到了,我在他们口扯着嗓子喊他,他在里面哼唧几声就没下文。我心头火气推门而入,他房里的窗帘拉得不留一丝缝,背对我坐在床上,左胳膊全露在外头;一看见我进来了,才赶紧拉起衣服;慌慌张张的跳到我面前就把我往外面推,嘴里还不停嘟哝什么“擅闯闺房,非奸即盗。”我被他推得团团转,一转转出门;再回头就是砰的一声,鼻头碰了一鼻子灰。
我晕,这小子该不会真穿越去了刚刚才回来吧?还晓得擅闯闺房?他这小狗窝,能算闺房吗?可是小强在里头打定主意不出门我也没办法。看样子起码今天的生意是要泡汤了。
隔着门跟他叽歪几句,我异常不舒服的拎起包包去上学。
刚才他推我的时候,闻到了股淡淡的檀香味。那天在鬼楼的时候我掉进了蜘蛛女的梦境,一直也都跟杨熠在一起。至于他们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可是看小强这个样子,他是受伤了。
竟然让小强受伤,莫非他碰上了大强?
这是一件。
然后当然是期中考试啦,功课那么多,也不知道笔记抄不抄得赢。好在现在都是多媒体教学,只要把课件拷下来,回去整理整理应该也能对付。对了,刘菲好像有老师们的课件来着,不如干脆借她的拷一份弄全了再说。
嘿嘿,看来我脑子还是满灵的嘛!心情一放松,脚步更轻松。我一边打着课件的如意小算盘,一边想着找个空去问问叶医生小强是怎么回事。不然想从小强嘴里问出来,等到黄花菜变黄花干去吧!
别的式神我不知道脾气怎样,但是小强这家伙,不想说的话就一定不会说。要把他搁那动乱的年代,绝对是会说:“打死我也不说!”的主。
本来我打算的好好的,结果那天课都上了一半了,刘菲居然还是没影儿。
那天我心里还想:怪事,她平常不是常说:“闲极无聊,来上课也是打发无聊时光的好方法之一。”号称从来不旷课的吗?怎么今天还不来?
不但那天她没来,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她通通都没来。问学委,也只知道她请假了;打她手机,一直不通,要不就是关机。
再来,前段时间尹月跳楼的事情还没冷;又传来李萌坠楼的事情。听说那天就是她提议让尹月进鬼楼“大冒险”结果闹出人命的;现在她在医院里躺着,叶医生笑眯眯的跟我说她不止身体受了伤,精神也受到不小的刺激,一时半会恐怕是回不了神的。
最后是当年双双跳楼,一死一脑死的苦命学生妹。蜘蛛女出事后是在叶医生就职的医院里被诊断脑死的;叶医生去查过蜘蛛女的资料,发现她叫李梦,出事的时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时年二十二岁;而有意思的事情是,在那样一个各方面条件都还很欠缺的条件下,叶医生一直没找到李梦的死亡证明。只知道据说她出事以后校方通知了家长,她家是苏北一个不甚富裕的工人家庭;来看过一次以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而李梦却在不久后被人接出医院,从此不明所踪。
这个“不明所踪”很有意思。
要知道叶医生不是普通的医生,而是披着医生外皮的除魔师。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除了殷家,我想不出还有谁。”叶医生忧心忡忡的说。那时我顺便提起小强的事情,他忽然一怔,皱眉道:“莫非是那边?”
……再问他那边是哪边,他就跟我说是世界的另一边。说得我一头雾水外加黑线若干,还是没搞清楚怎么回事。
都说多事之秋多事之秋,今年这秋天事情可真多啊!
下课铃一响,我前倾九十度扑倒在桌子上,原本只是想小小叹口气,结果气一出口变成全身抽搐。
“唉——”我一声叹息。
“唉——”耳边忽然也传来一声满含无奈的叹息,语气、长短、韵味,都和我那一声成为绝妙搭配。
我抬头,掏掏耳朵讶异的看身边一脸菜色的美女:“刘菲?你怎么了?”
刘菲也扑倒在桌上,不过她身下垫了个迪奥新出的白色包包,一头栗色的卷毛散落其上,再加上单薄的双肩,颓废的姿势;幽幽一叹,女鬼指数瞬间飙升。
“刘菲……”我捅捅她的肩膀,只见她哗的原地挺身,上半身僵直刷的对准我,两个打黑眼圈连浓得要上舞台似的烟熏妆都遮不住。
小倩!后现代的小倩啊!
我还没从她如此震撼的造型中恢复过来,就觉得手上一紧,刘菲牢牢抓着我的手腕,使劲摇了三摇,激动的说:“七月,我以为咱俩就这么天人永隔了!”
“所以我说……”我庐山瀑布汗:“你怎么了啊?这几天都没来上课……”
“我姨婆!”刘菲摇摇手指,脸上一片愁云惨雾:“唉,甭提了,提起来就闹心。”
“哦。”既然她不想提,我就识相的转移话题:“刘菲,带U盘没?借你课件拷一下。”
刘菲伸手进包里掏了一阵,递给我说:“你先拿着吧,反正我这两天估计也用不了。”说着忽然呆了一呆,又转过头来,问了一句:“七月,你照镜子吗?”
啥?我给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傻掉了,莫名其妙的回答:“照啊,怎么了?”
“嗯,没事。”刘菲瘪瘪嘴,忽然又转过头来:“镜子里面是谁?”
“啊?”我惊讶的盯着刘菲:“刘菲,你没事吧?”
刘菲目光有些失神,却不依不饶的问:“里面是谁嘛!”
“……当然照到谁是谁咯!”我有点担心她是不是发烧了。
“……”刘菲沉思片刻,吐出一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就不明白了,她还能在镜子里看到ET是怎么的……”
“刘菲啊……”我这会儿是真担心了,严肃的看着她:“你要不舒服,上校医那里躺躺去?”
“不了。”刘菲看看表站起身来:“七月,我要走了,你帮我交下请假申请吧!”
说着不等我回话,便塞给我几张纸;随后便挎起包包蹭蹭的走了出去。
我拿着U盘和那几张纸,觉得自己也有点错乱了。
镜子?镜子能有什么问题啊?!
姊妹花 第二章
这是个女孩子,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因为秋天干燥,嘴上有些起皮。脸色是黄种人的黄,发色是黄种人的黑;这张脸我看了将近二十年,熟识得很,她的名字叫七月。
我后退了几步,伸伸胳膊抬抬腿,镜子里那个七月也伸伸胳膊抬抬腿。我再扬起左手一个小跳,镜子里的女孩也扬起手一个小跳,我再……
镜子里面忽然多出一个人,小强端着一个布丁站在后头,瞪大眼睛看着我说:“包租婆,你不是鬼上身了吧?一个人跳大神呢?”
我放下手,转过身接过他手里的盘子:“我也觉得无聊。不过……”我拿起盘里的小勺,舀开薄薄的皮,一股热气夹着葡萄干的甜香扑鼻而出。
嘿嘿,谁说布丁就要什么贵放什么才是正道?葡萄干布丁,松软爽滑,甜而不腻……而且原料超便宜,用小强的话来说,实乃我这种死抠门小家子气的包租婆居家旅行必备甜品。
小强双手撑着下巴,双眼无神,神色有点呆滞。
我回身坐到床上,一边起劲的吃布丁一边斜眼看他:又来了又来了,自打上次从鬼楼回来以后,这家伙就三天两头露出这种少女怀春般的表情。要是现在再来一轮圆月,一缕清风,小强接下来的动作会是挥动广袖以扇遮面扑哧一笑,无限娇羞来一句:“公子真是风雅无边呢……”我都不奇怪!对了那背景还要是平安京的八重樱,微风拂过,粉红的花瓣掉落美小强手中纯白的折扇,小强广袖轻舒,风中便染上淡淡的熏香……
“噗——哇哈哈哈哈哈!”我再也忍不住,指着小强一阵狂笑。小强被我一阵笑回了三维世界,失神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
“……包租婆,”小强揉揉一头乱发:“布丁凉了,你到底吃不吃?”
“哦。”我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又看向镜子,长长的穿衣镜清晰的映照出我们俩的身影。后现代小倩版刘菲的话仍然回荡在耳际。
“七月,你镜子里面照到的是谁?”
镜子,镜子有什么好奇怪的啊?
结果自上次一别,刘菲又是三天没来上课。我拿着她特别定做的U盘等啊等,等得花儿都要谢了,期中考试都过去了,刘大小姐才姗姗来迟,一来纤手一挥,抓着我的手凄惨的说:“妹妹,姐姐与你缘尽于此,永,别了!”
我握握她青白的玉指,拍拍她的香肩,叹口气说:“姐姐,你还是别死了,来,把大姨妈她老人家的遭遇说给妹妹听听吧!”
“……是姨婆。”
“哦。”我赶紧改正:“大姨婆她老人家。”
刘菲双眼顿时发亮,抓住我激动道:“对啊!我都忘了,你是神棍啊!”
“……请叫我新世纪废柴除魔师谢谢。”
推开精细的红木仿古雕花门,里面恍若另一重世界。
厚重而繁复的绿花纹布窗帘遮去屋里大半阳光,屋里庄严的黑胡桃木四柱床,地上猩红的地毯,维多利亚式的高脚凳、五屉柜和安妮女王时代的白色圆桌,以及上面插满针的红天鹅绒针包……维多利亚式的梳妆台当着落地窗逆光摆放,刘菲的姨婆几乎全身伏扑在黑框描金的镜子上面,要不是她穿着简单的羊毛开衫和黑绸缎长裤,我真以为自己穿到华丽的十八世纪某贵族小姐的闺房去了。
“姨婆。”刘菲轻手轻脚的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拉扯她:“我同学来看你呢,我跟您说过的,我玩的最好的一个姐儿,”说着回过身朝我猛招手:“七月,来,这是我姨婆。”
老人家没有动静,我便狗腿的主动跑上前去,冲老太太一阵傻笑:“姨婆好,我是刘菲的同学!”老人家纹丝不动,直接把我当空气,双眼直直盯着面前的镜子,眼神幽幽的,不知道看到的是哪个时空。
我和刘菲一边一个,大姨婆不给反应,我们只有干站着,又不好就走。我和刘菲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忍不住也伸过头去,向镜子里投去一瞥。
镜子里是一张被岁月侵蚀了的脸,即便如此,仍然可以看出这张脸年轻时属于一个美人。虽然曾经的鹅蛋脸被岁月变成了腌鹅蛋,还是青壳的;虽然曾经亮晶晶黑葡萄般的瞳仁被岁月风干成了葡萄干。
我下意识的跟着她往幽幽的镜子里头看;很多人说镜子是通向异世界的通道,敢是她从镜子里面看到了过去?那也不用这么整天整天的回顾青春吧!我皱起眉头,盯着镜子里那风干美人又看了两眼;忽然觉得那双眼睛似乎朝我看了一眼。
咦?终于有反应了?我有点激动。大姨婆她老人家终于发现我的存在了?
“同学啊,刘菲,你好好招呼!”姨婆终于从镜子调转目光看向我们,对着刘菲一笑,和蔼的招呼:“刚才想事儿走神了,别笑话我老太婆!”
我和刘菲对视一眼,估计她心中同我一样正在吐血三千丈不止。
只是“刚才”吗?
“你们出去坐会儿,我马上就来!”
说完我俩就被“请”了出去,连个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走出房门,姨婆她老人家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坐姿,饶有兴趣的坐在镜子边,痴痴的往里面看。
“刘菲,你姨婆看上去很正常啊!”我端着刘菲家的进口树莓汁,不解的说。
刘菲一屁股在我身边坐下,皱眉呆了几秒说:“本来我也没瞧出什么不妥。”说着,她端着杯子有些失神:“我是‘听’着不妥。”
“听?”
刘菲点头:“我姨婆……每晚都跟镜子对话。”
我差点失笑:“拜托,老人家喜欢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很正常好吧?”
刘菲差点跳起来掐我的脖子:“自言自语那叫对话吗?我说的是……”她的眼神忽然染上一丝恐惧:“我说的是……有人在跟她对话啊……”
“这……这么灵异?”我也有点害怕了,周围的气温骤降,低气压席卷整个房间:“……从第一天开始?”
“不是。”刘菲支着额头:“大约是从昨晚开始的。”
“……”我同情的拍拍刘菲的肩膀:“真可怜,操劳过度,出现幻觉了。”
刘菲暴起:“你才幻觉呢!我是真的听见有人跟她聊天!”说着一把抓住我:“不信你今晚留下来,看看是不是我出现幻觉了!”
……我?我有点不安的想,我可是个见鬼体质的人啊!真要留我下来,本来没什么东西,指不定都会被我“招”来。
我有点为难的看看刘菲,她正满脸期盼的往我这边看。我心里一动,她该不是因为害怕,才想留我下来壮胆的吧。这样,我反倒不大忍心拒绝了;刘菲她爸妈都不常在家,她家偌大个房子就她和她姨婆住着,这么一想,姨婆行为古古怪怪,她一个人确实瘆得慌。
“好吧!”我咬咬牙:“我打个电话回去说一声。先说好,我可要食宿免费!”
“就知道咱俩的革命友谊牢不可破!”刘菲兴奋的抓着我一顿猛摇。
姊妹花 第三章
我跟刘菲你捅我我捅你闹来闹去的时候,真的一点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那样。
其实后来想想,我当时脑袋肯定是抽筋了,要不就是鬼迷心窍,怎么会想到真跟刘菲一起呆在那里呢?她那里真的有问题呀!
我应该死活拉着刘菲住我家的,可是我没有。
“打完电话了?”刘菲缩成一团抱了个抱枕窝在宽大的白沙发上,见我回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
“没……”我摇摇头:“没人接。”
这死小强又到哪里招蜂惹蝶去了?我打了好几个电话,竟然一个都不接。他不在家,去哪里了?明明说好了工作日,他哪里都不去的。
“算了。”不知怎地,我心里有点烦闷,重重的坐下沙发,顺手也拖来个抱枕:“不管他,我陪你。”
刘菲冲我笑了笑,表情有点儿不自然。我跟她默默的坐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刘菲碰碰我,悄声说:“你听见没?”
我支起耳朵听了半天,客厅没开电视,连根牙签掉地上都听得到。
因为这房间安静到寂静,心跳反而清晰可闻,咚咚的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等等!我傻眼了,空荡荡?!
我哗的站起来,刚才刘菲还跟我说话来着,一个转眼,宽大的皮沙发上只剩我一个人。
……不,不会这么快吧?
我手一抖,被子里的树莓汁溅了出来,落在我的白衣服上,星星点点,像沾上了血一样,十分碍眼。我放下杯子,却不敢马上去洗,只好站在原地心存侥幸的喊:“刘菲!刘菲!”
声音在客厅中声声回荡,一声连着一声,分外刺耳。
这房子又不是山谷,搞那么多回声干什么?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我站在原地呆了几秒,索性又一屁股坐下去了。
想要吓得我到处跑?我偏就原地不动!
反正已经到了怪地方,出现怪东西是迟早的事情;与其现在就在这诡异的房子里瞎转掉自己的力气,还不如守株待兔;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什么时候跑。有追有跑,这才公平!
我就这么赌着气般一声不吭的坐在沙发上,等待着“那东西”的降临,可是坐了半天,却什么动静都没有。整个客厅又恢复安静,空空的,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好像要就这么一直“什么都没有”的,让时间慢慢流逝。
又坐了几分钟,我开始有点坐不住了;不单单是因为这诡异的空间让我恐惧,还因为在这安静空旷得好像连个活细菌都没有的房间里一个人坐着,实在是一件很让人焦躁的事情。我开始觉得,搞不好“那东西”把我遗忘了都说不定。
要不,它干嘛一直都不出现?真等着我四处去找,然后才哗的一下从某个角落里闪出来给我个狠的?
不……我咬咬牙,又坐回原位。我偏不如你的意!我心想我还就跟跟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杠上了,它不出来,我就不动。就这样一直僵持着,客厅还是一片静谧,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人越来越焦躁,仿佛头上有一块大石头,你明知道它就在你头上,随时可能砸下来;但是你跑不掉,因为随便你跑到哪里,都有可能刚好跑到它下面,只等轰隆一声,把你砸得脑浆迸裂,死无全尸。我像被猫戏耍的老鼠,在猫爪下越来越狂躁。随着时间越拖越久,我越发烦躁,真恨不得站起来狂叫几声,叫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还要在这呆多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能不能跑掉?为什么要让我到这来?!
……也许……我终于站起来,扯着沾污了的衣襟安慰自己;也许我是该走动走动,至少要去卫生间一趟;这个血一样的树莓汁,如果放任不管,搞不好就洗不掉了。
可是卫生间在哪里啊?
我茫然的走动起来,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屋里转来转去;除了刘菲姨婆那间房,基本上都打开门去瞄了一眼。
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那房间开不得;一开始就是从那里出了问题不是吗?
绕了几圈,卫生间还真给我找到了。刘菲家的卫生间好像都体现着“奢华以人为本”的理念,宽大的黑大理石洗浴台上镶着两只白瓷洗脸盆,带有店名印记的镀金龙头上头是一面宽大的镜子。
我一步跨进去,扯出衣服拧开水龙头便开始冲洗。树莓汁的颜色在水流下渐渐变得浅淡,可是我心里却一点都不高兴。
记得以前我吃西瓜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滴了几滴西瓜汁在衣服上;当时我就脱下来一阵猛洗;即使如此,衣服上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痕迹。这是浓缩的树莓汁,滴在衣服上头怎么放在水龙头底下一冲就干净了?又不是……
我的心突然狠狠的跳了一下,竟然跳得生疼。
又不是血衣!
这句话闯入脑海的同时,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衣服已经洗得很干净了,我还在冲什么呢?
再说,果汁都已经洗干净了,冲出来的水,怎么还是红的呢?
我忽然不敢抬起头来,看墙上那面镜子。
心里某个角落似乎传来了警告,让我不要看镜子。
我放慢手上的速度,咬紧牙努力不往镜子什么的方面想。我想这衣服洗得可真干净啊!我想小强又偷懒,回去扣他工钱!给他扣成负数!我想刘菲家真是奢侈啊,卫生间都这么大……
可是我一边想,一边还是缓缓的抬起头。
我不想抬头,不想看镜子,可是……
我的眼睛对牢镜子,那里面也有一双眼睛对牢了我。
那是一张不能用美丽以外的字眼来形容的脸。一张莹白如玉的鹅蛋脸,上面点缀着红宝石般的嘴唇,黑曜石的眼珠。
那张脸的主人牢牢的看住我,双手缓慢的来回搓动着,她在洗一件衣服,一件白衣服;衣服上面干干净净,跟她的手一样是初雪一样的白;她将雪白的衣服放在鲜红的水里,慢慢的揉洗。衣服越洗越白,盆里的水越搓越红。
她盯着我,咧开嘴角,对我点点头,嘴唇还动了动,好像在跟我打招呼。我一边看着她一边还在洗,手腕忽然一阵刺痛,我低头一看,洗得太用力,衣服上的扣子把手腕上的皮擦破了,那地方正在手掌下面一点点,生物老师说,那里有两条血管,一条动脉,一条静脉。
我不知道纽扣划破的到底是动脉还是静脉,不过我出了很多血。
其实本来是不多的,可是我看见自己的手被划破以后,又抬头看镜子里面那个女子,手上还在洗衣服,锋利的纽扣就在手腕上不停的划,伤口越来越大,血水流进盆子,染红了一盆的水。
我觉得很痛,麻麻的痛感顺着手腕爬上来,被划伤的地方已经看到血管,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冰冷的扣子在我的血管上面一下一下的划。血越流越多,痛感倒是减轻了,我只是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下慢慢爬上来,冰冷的感觉遍布全身。
镜子里的女子仍然边看我边洗衣,我也看着她,原来她的右腕也破了,汩汩的血从里面流出来,染红了一池子。
姊妹花 第四章
我眼睁睁的看见自己的手腕被划得血肉模糊,却并不怎么痛。只是眼前越来越模糊,天旋地转的。我想我该是失血过多快休克。接下来就该一个脚软栽倒在地,然后手腕冒着汩汩鲜血就跨入另一个世界了。
于是我真的脚底一软,栽倒在地。
奇怪的是那地软绵绵的,而且居然还会发声!
那软绵绵的声音不停的呼唤我的名字,我彻底晕过去之前还不忘朝镜子里投去最后一瞥。那个美丽的女子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用一种愤恨不甘的眼神死瞪着我。然后探过身子,流着血的右手啪的贴上了镜子,似乎要从里面钻出来……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得我猛的睁大眼睛,一睁眼就看见刘菲放大的脸部特写,悬在我的脸上一点点,呼出来的气就喷在我脸上,温温的,还带着一股树莓汁的味道。
“你听见了吧?”刘菲三分得意七分紧张的说:“我说没骗你吧?”
“呃……”我疑惑的看着她,把那句“听见什么了”吞回肚子里。
从刘菲的姨婆房里传出阵阵激烈的争吵声,虽然听不大真切,但那声音明显属于两个不同的人。
我猛的转头:“刘菲,刚才有人进你姨婆房里了?”
“你说什么呀!”刘菲狐疑的瞅着我小声说:“你和我一直都看着,哪有人进去?”说着还有些担心的摸摸我的额头:“七月,你没发烧吧?”
“我……”我抬起手,手腕蓦的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去,手腕有一道淡淡的粉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后留下的痕迹。
吓……不是吧……
“咦,你的衣服怎么了!”刘菲忽然诧异的指着我的衣服:“什么时候沾上的,我都没发现!”
我低头,衣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不少树莓汁,斑斑点点的红色衬在白色的衣服上真像染了血在上头,分外刺眼。
“怎么搞的,”刘菲拉起我嘟哝:“弄上这么多,去洗一下吧!”一时好像忘了她姨婆房里的怪事。
我点点头,看了看桌上摆着,一点也没见少的树莓汁,再看看自己身上分布均匀的红点点,心里也有点嘀咕。
侦探小说里说过,像这种圆形,周围带刺状的斑点一般不都是溅上去的吗,我自己一个人能用树莓汁把我自己弄成这样?
“洗手间在那边。”刘菲指着一个方向:“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不用了。”我懊恼的瞪着衣服上的红斑点,刚要走过去,后背忽然一凉,一阵冷风穿透脊梁,空调房本来挺暖和,这下硬是给我弄出一身冷汗。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倒不是我有那么特异功能;首先,刘菲站在我对面,脸上的表情如同见了贞子一般,伸出手指指着我,喉咙里喀喇半天,硬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二,刘菲姨婆房间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老人家夹着一股寒气静悄悄出现于我的背后……一手还搭在我的肩膀上,阴恻恻的说……
“七月啊,别麻烦了,把衣服换下来我给你洗洗,你先换件菲菲的吧!”
我和刘菲同时无语,谁说大姨婆她老人家亮而不闻门外事,一心跟鬼把话谈?谁说老人家的耳朵不灵光行动不利索?真该让他们看看我们大姨妈,噢不,姨婆,这个速度,这个效率,这面带春风语气和煦的慈祥态度!这才是我们中华民族龙的老人,这才是我们中华民族龙的精神!这才是……
刘菲和我齐齐绽放出比哭还苦的笑脸,打着哈哈唱双簧:“不用麻烦了奶奶,我自己洗洗就行!”
“啊,哈哈,说啥呀,七月,姨婆都这么说了,你别见外,反正都是洗衣机一洗完事,没事的!”刘菲在一边配合。
“不,这怎么好意思!”
“这怎么不好意思!”
刘菲的姨婆笑了笑,眉眼舒展,很是慈祥:“不麻烦,来,让我洗吧。”
我也就没再推辞,将衣服脱了,顺道就跟刘菲一起溜进了她的房间。
“你怎么搞的,”刘菲一边在一柜子名牌衣物里东翻西找,一边问:“喝个果汁都能弄成那样。”
我接过刘菲丢过来的一件镂空绣花短外套,一边穿一边说:“刘菲,我刚才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废话!”刘菲白我一眼,直起腰来;忽然脸色一变,有点紧张的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了想,没有说我在刚刚那一小会的时间里还去异世界转了一圈。当时我想的是这事情跟她说了也没有任何帮助,不过是多一个人被吓而已。
当时我没有想到,不说出来,照样没有任何帮助,而且还没有及时引起应有的警觉……
“刘菲,要不是开始我听到你姨婆房里传来两人的声音,我本来真觉得你姨婆很……”我扣上扣子,“正常。而且……”
从我进来开始,这房子就很干净,不是指卫生干净;而是这房子里一个异物都没有,干干净净,不留痕迹……所以我一直很奇怪,虽说这房子是阳宅,坟墓是阴宅;然而哪个房子里面没有那么一两个异世界的东西?这个道理就好比哪个人身上没有细菌,只要不作乱,谁会那么洁癖非要把细菌杀得一个都不剩?!
后来事实果然说明了,一个不正常的东西都没有,本身就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情。
我穿好衣服,过了一会儿刘菲不大自然的问我要不要出去,我知道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还是有些害怕的;其实碰到镜中女鬼的事情以后我也有点怕;所以虽然不厚道,我还是犹犹豫豫的说:“这个,你房间好可爱……我们坐一下……吧!”
刘菲白我一眼,我们俩闷闷的坐到她的床沿上。我东看看西看看,指着一本相簿问:“那是你的相簿?能看看吗?”
“当然。”刘菲拿下相簿,叹了口气:“里面不少是我姨婆的照片呢!我姨婆年轻的时候,可是大美人。”说着就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人兴奋的说:“你看,漂亮吧?”
我凑过头去,指着照片上的女子问刘菲:“你说这个是你姨婆?”
“对啊!”刘菲点点头。
冰冷的低气压瞬间席卷刘菲粉红色的小巢。照片上的女子方脸尖下巴,有一双细长的凤眼,薄薄的唇;怎么看都不像我刚才看见的,姨婆她老人家的模样。
虽说年纪大了长相会变,可是再怎么变,细长的凤眼也不会变成短圆的杏眼,方脸不会变成长圆脸吧?!
“以前姨婆和她的小姐妹可是天津洋场有名的名媛。”刘菲叹口气:“每次我看到姨婆就想起美人迟暮……”
“小姐妹?”
刘菲点点头,指着一张合照说:“喏,就是这个。”
那个女子有一双秋水杏眼,生在椭圆的鹅蛋脸上,顾盼生姿。那轮廓,跟“大姨婆”八九不离十。
我的心突然一紧,开始我在镜子里“看到”的,可不就是这个女子?
更加重要的是“姨婆”她老人家虽然年华老去,大概轮廓却还是依稀可辨,“她”年轻时是个方脸尖颊的大眼美女。
“刘菲。”我试探着说:“你外婆年轻时挺妩媚的哈,看不出老了以后眼睛还越长越大,凤眼长成杏眼。”
刘菲飞给我一个大卫生眼,那目光好似看到了在外头裸奔的神经病一般,说实话,这目光深深的刺痛了我脆弱的小心灵,并且直接造成我在后面的时间里战斗力直线下降……
大大的白眼过后,刘菲保持着斜眼的状态鄙夷道:“七月,你的头卡坏了?”
原本仅存的一点点侥幸心理瞬间轰然坍塌。
果然如此,我“看到”的那人,不是刘菲的姨婆
姊妹花 第五章
正在这当儿,刘菲的房门砰砰的响了起来。
“菲菲,衣服洗好烘干了,你拿给同学吧!”
刘菲站起身上前就要开门,被我一把拖住。
“怎么了你?”刘菲不解的问。
“……”我扯着她死活不肯放手:“那个人,不是你姨婆。”
“啥?”刘菲露出“那个疯子竟然还在裸奔”的表情,不过她也没再上前,收回握着门把的手,犹疑的看着我。
我深怕她不信,用我生平最大的幅度拼命点头以示意她的姨婆真的出了问题。
刘菲左右看看,脸色开始露出焦急与忧心。
“咋会这样呢……前几天还好好的……”
许是看我们里头久不见动静,拍门声变大了些:“菲菲,喊同学出来吧!在里面干啥呢?”
我把我看到的事情都说给刘菲听,她瞪圆眼睛,不可置信的问:“真的假的?你说那人是我姨婆的小姐妹?”
“看样子她是附身在你姨婆身上了。”外头敲门的声音孜孜不倦而且越拍越响,大有破门而入的意思。那门本来是装的圆锁,里外都能打开,刘菲把门反锁了还不够,我和她从后面抓着门把手,使劲拧着。
呼喊声已经停止,外面的“姨婆”显然已经察觉里面正进行着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放弃了喊话,试图以行动突破障碍物,从而达到既定目的,比如灭掉里面不听话的生物我和刘菲。
我苦笑一声,无奈的看向刘菲:“……就是不知道是生灵还是死灵了。”
如果是死灵,只要赶走她,姨婆她老人家大约还能安然度日;若是生灵嘛……
连“脸”都换了,恐怕事情还真有点点麻烦。
“我……我不知道该咋说。”刘菲犹疑的开口:“前段时间有个电话,姨婆这个姐妹,好像是脑死……住在医院里呢。”
又是脑死,我不禁皱眉。
不过天下脑死的不止一个,总不见得每个都有问题吧!我背抵着门还艰难的抬手擦去额上的冷汗,上次的事情不过是个巧合而已,我没必要自己东想西想的,自讨麻烦。
对了,先把眼下的麻烦解决了才是正经。
我对上刘菲惨白而布满惊惧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死啊……我机械的听着门外规则的撞门声,昏昏沉沉的想,那究竟算生灵还是死灵呢?说来这个脑死也很值得琢磨的,大脑已经死亡了,所有思考都已停止,当初所爱所恨的早已成了过眼云烟消散无踪,再难寻觅;可是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活着的人又无法将之视为已经离去,总还抱着那么点玄乎的希望。看看那条跨进阴间的腿会不会又缩回来。
当然,等的结果一般都是踩在阳间的那条腿向前一步赶上去……
门外的撞击成了钝响,我和刘菲对视一眼,现在确定姨婆她老人家果然“大”了。从撞击的面积来看……“大姨婆”至少比门板还宽。她似乎有着章鱼般的触手之类的东西;从刚才开始这些“触手”便在不断的抽打门框,力道之大,中间隔了一层门我都能感觉到。
我正想着大姨婆她老人家气势如此磅礴,这小小一片木头门板还能坚持多久;刘菲惊恐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七月……门、门缝……”我还没来得及低头,脚踝一紧,我一个不稳被扯倒在地。低头一看,黑色的触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密密麻麻的缠在我的脚上,并且还在不断的往上爬。与此同时也有不少触手缠到刘菲身上,刘菲一惊,“哇”的跳起来,门板顿时冲开,密密麻麻的触手像蜂拥而进,瞬间将我们吞没。
大姨婆似乎站在稍远的地方,只留下一个类似于拖把头形状的不明物体隐约可见,气势汹涌的触手大军一旦成功破解了门板障碍,便开始往里头四处扩展;我将一根试图伸进我嘴里的触手拔出来;一扭头正看见刘菲在触手堆里挣扎;十几根触手同时袭向她;扭曲着往她的鼻孔、嘴、耳朵眼……总之有孔的地方到处钻。
当然,我的情况也没好多少。那些触手已经一路攀升到我的背部,本来就不好挣脱;再加上它们的质感又滑又柔韧,我只觉得好像穿了一百件会动的背背佳,只能徒劳的挥动手臂,|奇*.*书^网|却只引来更多的触手软哒哒的缠上来。
“七……”刘菲的半声惊叫被伸进她嘴里的触手打断,我们俩身上缠满了细细的触手,已经没法做很大幅度的动作;我一边看着那些黑黑的触手弯曲着往刘菲眼儿口鼻里钻动;一边感受着我身上那些触手慢慢的爬上来,一条条钻进我的鼻子,耳朵,甚至还有的想从我眼睛里钻进去;它们在空气中划着弧,似乎在考虑从哪里入手。
我和刘菲像被蛛网困住的虫,虽然被缚却依然徒劳的挣扎;而“姨婆”则像盘踞着的蜘蛛,静静的看着我们越来越弱,然后跳过来给予最后一击。她开始慢慢的向这边移动,黑色的触手慢慢收紧,那些缠在我脖子上的部分同时收紧,我给它勒的难受至极,一咳嗽那些触手就趁虚而入,大把大把的钻进我的嘴里,重重的压过舌头,极有探索精神的向食道爬去。
真是恶心,我一边费力的挣扎,一边却在想,我堂堂的食道是用来感觉蛋糕滑过的甜蜜,不是用来让黑触角捅来捅去的!
这么一想,我顿时心头火起,想都不想牙关紧……只听见“喀嚓喀嚓”一阵乱响过后,我无语的回味着软啪啪断裂在食道里并一路滑下直达胃部的触手那潮湿滑腻的感觉;过了两秒才有反应,胃部一阵抽搐,翻江倒海的直漫上来,一直冲到牙齿边,忽然没了冲力。
勒的时间够久,我终于快要晕掉了。刘菲的体力一直比我好,我想她大概还能蹦跶两下。不屈不挠的触手再次钻进来,我没力气再咬了,这次要是晕过去的话,应该可以直接去见马克思老爷爷了吧!我心里模模糊糊的自嘲的想,现在马哲在中国发展得很红火呢!马克思老爷爷应该也是名人大家了,不知道能不能预约上呢……
想着想着,那些到处乱钻的触须似乎渐渐离我远去了,呼吸也不再□,整个世界变得一拍清明。
……哟,原来死亡也可以这样平静祥和的。
“喂!”一个极度恶劣的声音忽然自头顶上炸响:“装什么死,给我醒来!”
我眨眨眼,无奈的从地上爬起来:“你就不能让我悲情一回……”我忽然注意到眼前人,这才反应过来:“怎么是你?!”
杨熠脸色山雨欲来风满楼:“不然你以为是谁?”
“以前一般都是小强充当救火队员……”我有点心虚的别过视线,几步跳到已经躺倒在地的刘菲面前。她脸色虽然十分苍白,但是呼吸顺畅心跳均匀,应该只是……
“她睡着了。”杨熠撑着膝盖在我头顶上说;说完竖起拇指朝后一指:“那个也是。”
顺着他的拇指方向看过去,姨婆她老人家呈大字状躺倒在地。
我看看她又看看杨熠,心里一时五位陈杂。这似乎已经是第二次了呢……我恍惚想着杨熠同我们一起面对杨老爷子时完全没有展露出一点点他是异灵的迹象,这人,什么时候变成梦魔,还这么强大了?
“这老太太是怎么回事了?”杨熠轻巧的跳过去托起大姨婆:“被这么强大的思念缠绕,开始我还当碰到章鱼精了呢!”
“呃,”我擦擦冷汗,尴尬的说:“我也不大清楚,不过……你最好去照照镜子……”我简要的将近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杨熠边听边皱眉;说完以后,我又小心翼翼的加了一句:“杨熠,为什么是你来啊?小强呢?”
贵族猫顿时变成黑脸猫。
姊妹花 第六章
“就这个?”
我心有余悸,没出息的躲在杨熠身后伸出半个脑袋。镜子柔滑的曲线承受着屋内幽暗的灯光,显露出木头框架细密的纹路,折出幽暗不平的光,明明是没有生命的死物,不知怎么的,我看着看着,越来越觉着它像美人的香肩,肌理柔滑,半遮半掩,活色生香,透着诱惑,还有一点点危险。
镜子里映照着我和杨熠一气宇轩昂一猥琐畏缩的脸,半明半暗,好像映在幽深眼瞳中的倒影。
杨熠围着镜子转了一圈,皱起眉头露出不解的表情:“怪了,没什么不妥之处啊?”
“你说的不妥是?”
“就是没有恶灵。”杨熠说的稀松平常,那神态那口气,就像说“没有下雨”一样。
我本来被那面神秘性感冷艳迷人的镜子吸引得钻上前两步,一听“恶灵”两个字,刷的又躲回杨熠背后去了。
不是我不胆小,实在是被这些灵啊什么的搞出心理阴影了。要明白,知道自己脚脖子上吊着根绳子蹦极寻求刺激是一回事,搞不好就会死的感觉可是谁都不喜欢尝试的,更别提一而再再而三乃至时不时就尝试一回……虽然我喜欢看的漫画里面女主从来都没有为层出不穷的怪物吓到,甚至还有见怪见多了,见到“这个怪不怎么丑呀”的强人;可是,那是因为她们是女主角!无论怎样都不会在剧中之前挂掉的女主!也就是说,她们是有恃无恐……这跟随时随地就可能香消玉殒的我,不是一个概念……
想着想着,我的心情有点灰暗起来。
啊……真的很怀念以前波澜不兴的日子呢!秋天的梧桐树下,我们曾经携手而过,亲密的诉说着一个个女孩的小秘密;安静的教室里,我们曾经共读一本书,探讨着人生和理想;冬日我们围炉而坐,就着清茶联句赋诗……
“七月!”冷不丁的,一声暴喝在我耳边爆响;我一个激灵,猛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镜子面前,那幽深的镜面好像要将我吸进去,而不是映出来。
杨熠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道:“看样子还是有问题。”说着就用挑剔的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好像要扫出只老鼠来。
“……我怎么了?”
“你突然从我身后崩出来,然后一直像盯着恋人一样盯着那面镜子,还问我?”杨熠没好气的瞥我一眼,忽然伸出手去,抓着那面镜子的边缘。
刹那间一阵罡气忽然窜出来,我还没来得及提醒杨熠小心,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牢牢抱住。
刘菲的姨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牢牢的抱着我,眼神空洞,机械的说:“不要动镜子。”
我被她僵僵揪住,丢掉不值钱的形象哇哇大叫:“那你也不要动我哇!”
“呵……”姨婆她老人家才不甩我这么个小辈,一只手滴滴嗒嗒的竟然一路绕过肩头,绕上我的下巴,轻轻的摩挲着;她的手苍老如树皮,松垮垮坠在骨头外面,打着皱皱的褶子——这都算了,偏偏老人家动作还这么……那啥,我无端的想起八点档狗血电视剧里面经典的浪子调戏小娘子,手指就是这么一勾,然后咧起嘴邪媚一笑,轻浮的说:“哟,小娘子,来给爷笑一个!”
开玩笑!你这身体是刘菲同学年近七十的姨婆呀!我用殷切的眼光向杨熠频频发射求救的电波,他老先生——居然——我翻着白眼无语的看着他竟然拿手在眼前挡了一下,好像通过这种方式把我的“爱的求救信号”挡回去;开玩笑!你能挡吗?我这可是真心实意百分百的求救信号啊!你说你身为一个人,你……
想到一半我忽然泄气了——杨熠小哥是梦魔啊,本来就不是人,他可以忽视我的……
“放开她。”杨熠忽然平静的开口,脸上表情仿若圣母,啊不,耶稣大叔再临人世:“你最初的目的应该不是如此吧!为了这个害人,你就真的成为恶灵,永远也看不见你想见的人了!”
我张圆嘴看杨熠宛如神棍般一顿乱扯看得目瞪口呆,蓦的觉得身后力道一松,我立马脚底生风,钻到杨熠身后才敢伸头往回看。
这一回头,我被深深的、强烈的、极其震撼的,雷到了!
只见姨婆她老人家身子好像抽掉了骨头一般,软软的原地跪坐下去,一手支撑在地,另一手……
我只觉得头上惊雷不绝于耳,左边辟完辟右边轰隆隆雷得我里外不是人。
另一只手捏了个兰花指,按在眼角流泪处,姨婆她老人家正嘤嘤哭泣。
没错!看清楚了啊!是“嘤嘤”哭泣啊!我抱着头不忘躲在貌似安全岛的杨熠身后然后才放心的接受阵阵春雷洗礼,这画面真的很有冲击力啊!
更有冲击力的在后头!
大姨婆幽幽的叹了口气,幽愤直逼电台情歌天后周璇,她抬起头,凄凉哀婉的目光直朝杨熠射来:“帮帮我。”
而贵族猫呢?贵族猫万分君子的点点头,语气诚恳道:“好。”
我吐血!这家伙每次看到我就跟看到硕鼠一样必欲除之而后快,而对大姨婆她老人家的高压电竟然照单全收!我……
我急切的迫切的想念小强。
呜,这些人都好诡异而且脑袋不正常的,正常有爱的小强,你在哪里?七月我想念你正常的音容笑貌,正常的审美观,正常的……
忽然一个念头划过,我干嘛想念小强?我摇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镜子,都说镜子能摄魂,我恐怕是被照傻了!
时间不等人,姨婆更加不等人;不等我在这边自我批判完毕,姨婆面前已经先腾起一阵黑雾。
等到黑雾基本散去,不出所料的,眼前出现的是开始在镜子里头毛骨悚然的“洗衣服”的美女。穿着大约四、五十年前时髦样式的服装,坐在床沿上正跟另一个人咬耳朵。
“什么?”那人抬起头来,细细的眉眼,颧骨显眼但不大,一看就是大姨婆她老人家无皱纹皱眉头版本。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大眼美人神色诚恳的看着刘菲的姨婆,语气和目光都透露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坚定。
“但是……”姨婆的手指年轻时还是修长纤细,在床沿上有节奏的敲打着:“可是杨建军那个人……”姨婆的手在空中划了一圈,似乎在思考什么:“他似乎不是那种可靠的人!”
“映红。”大眼美人含羞带俏的一个俏眼嗔过去,窗外的阳光都黯淡三分,美人捶了美人姨婆一下,半认真的说:“我知道你对建军映像不好,我跟你说,他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每次跟他在一起,我觉得生命特别有意义!”
“……有理想不肯干,还不是空想……”美人姨婆悄声嘟囔,握住大眼美人的手,想了想,又问:“小霞,你别一头热,杨建军自己的意思,你问了没有?”
大眼美人点点头,脸上忽然泛起两抹红晕,羞答答的看了美人姨婆几眼,凑过去更小声的咬耳朵……
如此过了一秒二秒三秒四秒……
“什么?”美人姨婆忽然整个的跳起来,脸色也跟大眼美人红得差不多,不可置信的说:“你,你们,要……?”
“嘘!”大眼美人做了个“喀嚓”的姿势央告说:“映红,这事情我就只跟你一个人说了,你千万别跟别人说成不?”说着说着,两行泪水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美人姨婆左边转转,右边转转,大眼美人的眼睛就跟着美人姨婆的转。
终于美人姨婆停下脚步,长叹一声,含着眼泪低头说:“我可真不知道你是撞啥邪了!你这是要死哟!”
“你不会说,对不?”大眼美人继续央告。
美人姨婆一抹眼泪,脸色颓败:“你总要跟家里留个信吧?”
姊妹花 第七章
接下来两人又上演了大约五分钟左右陌生又熟悉的对话,我终于确定,大眼美人要私奔。
杨熠一直悄不留声的站在我后头,不知道在搞什么;我站在这里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于是拿出放寒假时沦丧在家大挑肥皂剧的精神,一丝不苟勤勤恳恳的看着眼前堪比电视剧的画面。看来看去,总算给我看出一点名堂。
大眼美人看样子是要跟“建军哥”去,追寻理想。
所谓追寻理想之路呢,八点档电视剧有一个专业说法,叫做“私奔”。
“私奔啊……”贵族猫终于极其难能可贵的微启金口,凑上来摸着下巴意味深长的瞅着眼前哭哭啼啼互拉胡扯互相搀扶的两个人;画面越来越模糊,脚下的地面开始变软,下陷,下陷;忽然一空,杨熠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很不雅观的头部向下跌倒在地。
……然后很不巧的看见某两条猫腿像是嘲笑一般在我眼前稳稳站住,然后不出所料头上传来极其轻蔑的一声“哼”。
可恶!我揉着头愤恨的想:这死猫,随和一点会死啊!
这地面原本是软塌塌的,所以我从上面头朝地掉下来也没有酿成脑袋开花的惨剧;不过就在贵族猫鄙视我的那段时间,地面已经像新铺的水泥路一样慢慢的越来越硬,渐渐成形。耳边传来嚓嚓的声音,越来越清楚,鼻头传来一阵奇特的香味。
我揉揉眼睛,第一眼就看见四处破木头搭叠的柴棚子,长满绿苔的墙面,旁边一扇好像给狗啃过的破门……还有,坐在院子中间,嚓嚓的洗着衣服的女人。
女人穿着月白的衫子,低头专心的洗着盆里一堆灰灰白白的衣服;偶然一抬头,大眼美女抬袖擦擦额角的汗水,然后又低下头,发了一回呆,嚓嚓的洗起了衣服。
既然前面是院子……我扭头看看,后头果然有个灰灰轮廓的房子,里面灯火如豆,隐约有个男人伏案写作的轮廓。
看样子俗套之所以是俗套,就是因为它现实到了人人适用用到俗套的地步。
灯光忽然有点晃动,里面的男人握拳咳嗽起来,大眼美人浑身一激灵,扔下衣服,擦干手边往里跑边紧张的喊:“怎么了建军?”
“没事没事!”里面的人开门迎出来,我好奇的伸头过去想看看这迷死美人的建军哥哥如何帅到惨绝人寰,杨熠忽然轻声说:“别看。”
切!叫我别看我就别看,真当我小狗狗啊?
我气势十足越过杨熠上前一步横在杨熠和“建军哥”之间,睁大眼睛,然后看到了——
一个颀长的身影。
真的是一个颀长的身影。
因为那个人只有一个轮廓,颀长的轮廓。至于脸……
“都叫你别看!”杨熠白我一眼:“笨!”
我跑到一边干呕到直不起腰来。
看过被水洗过的照片吗?那中间被侵蚀得乱七八糟黄黄白白一大块,就像眼前这个人。
这个好像浑身流脓又被滴满青霉素的男人温柔的携起大眼美人的手,柔情蜜意的说:“阿霞,真是苦了你了!”
“甭说这些!”大眼美人嗔怪的伸出一只手指,按在那身影黄黄白白的脸上,眼神满是柔情:“这都是我愿意的!我乐意!”
看见一个大眼美人跟一团黄黄白白没有人样的东西这样柔情蜜意卿卿我我你侬我侬个半天,洗衣服的不去洗衣服,写东西的不去写东西……
“小霞……”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虽然压得很低,我还是听了出来。
是大姨婆。
“来了!”大眼美人把那团人形推回里屋,转身跑过去打开门,大姨婆闪进来,左右看了两眼,看见院中那一盆子衣服,眼圈就红了,握着大眼美人的手心疼的说:“小霞,你们怎么搞得这么……”
“嘘!”大眼美人回头瞅了眼灯火摇曳的里屋,压低嗓门说:“建军现在正在写一个啥著作,甭打扰他!对了!”她紧张的看一眼门外:“家里人知不知道……”
“唉!”大姨婆叹口气:“你不叫说,我咋会说给别人听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手绢打成的包往大眼美人手里塞:“这是我偷拿出来的,你先拿去应急!”
“这咋行!”大眼美人急忙推让。
“拿着!咱俩姊妹还说这些忒没意思!”大姨婆好像有些生气,随即又撇下眼睛不无伤感的说:“你真不跟家里说?我看你这日子……”
“别别别!千万别!”大眼美人急道:“你要跟家里讲,我,我!”脚一跺,大眼美人娇娇的发狠:“咱俩就白好了!”
大姨婆又叹一口气,两个人凑在一起低低的说了一回话,大姨婆又吱呀一声闪出门外。
……说实话,我觉得其实大姨婆确实比较有做鬼的潜质……
大眼美人跟出门去,估计是看着大姨婆走远了,这才转回来,继续坐在那一盆衣服前面,起劲的嚓嚓洗了起来。
“这个剧进度好慢!”我看着美人洗了半天衣服,不觉脱口而出:“快进!”
杨熠在后面一声不吭,只能感觉到他在呼吸。
这次画面倒没怎么转,大眼美人一直不停的洗衣服,嚓嚓,嚓嚓,里面的衣服从厚到薄,大眼美人低头间露出的下颌越来越尖。那扇被狗啃过一般的破门被人砰隆推开,一群人冲进来;为首一名妇人拉着大眼美人又哭又笑:“你这孩子啊!快!快跟妈回去!”
大眼美人呆愣原地,半天,忽然哭喊起来:“映红!亏你做得出!”
正在这当儿,大姨婆忽然扒开人群跑了出来,一看眼前的架势,结结巴巴的喊:“小霞……”
大眼美人呼的转过身子,两眼往外喷火,指着姨婆凄厉的叫道:“张映红,你这个姐妹做得可真好!我算是看透你了!”
“小霞!”大姨婆焦急的唤着:“不是我!你想想,我要告密,我要等到今天?我会让你吃这么多苦?”
开始那个妇人也哭着拉着大眼美人的衣袖摇动着:“傻闺女啊!你就这么扔包一走,妈多难过你知不知道?”
大眼美人看看哭成一团的老妇人,又看看乱成一团的大姨婆,忽然尖声笑起来:“好,好好!你们都串通得这么好,我拿什么说你们?”接着转头对上大姨婆,咬着牙说:“张映红,我潘晓霞算是看清楚你了!从今以后,别跟我提什么姊妹情!我们两个,不存在!”
说完又转向妇人,含泪看了半天,忽然噗通一声屈膝跪下哭诉:“妈,我这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是跟定了建军哥了!你,你就甭闹了,成不?”
……看这架势就知道,大眼美人属于苦情型的。
“呐!”杨熠忽然在我身后出声:“反抗父母包办婚姻的下场另外一个版本!”说着忽然讥诮一笑:“这个在进步作品里可是很难看到的哦!”
“我说杨熠……”我看着他皱眉道:“我们干嘛要一直老老实实的看啊?”
“因为她要道歉。”杨熠冷淡的说。
“那就道歉啊!”
“笨啊!”杨熠斜睨我一眼:“现在在那身体里的是谁?”
我想了想:“大眼美人咯!”
“笨!”杨熠继续鄙夷:“那么张映红在哪?”
“在……”我看看四周,不大确定:“这里啊……?”
“你真是笨到离谱。”杨熠更加不屑:“但是也不算没谱。”
那就是我对了啊!干嘛还要挨骂?!
“那我们干嘛也要在这里看?”我还是不明白。
“谁叫你之前跟她接触过?”贵族猫已经进入不耐烦模式,我赶紧识相的闭嘴。
原来镜子里面的一面之缘也算缘分啊……
我只好转过头去安静的看。我看,我看,我看大姨婆你也要看哟!呕。
回过头去,大眼美人已经又坐在盆子边上,嚓嚓的洗起衣服来,从灰白的粗布洗到厚重的呢绒,从厚重的呢绒洗到垂坠的麻料……大眼美人的眼睛现出淡淡的倦,堆积的深了,变成了眼角细密的纹。
我就觉得奇怪了,我看她洗衣服的周边环境是越来越好了啊!怎么她还拿着那么个破盆子在那里洗啊?
正想着,大眼美人似乎心有所感,忽然扔下衣服,打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没走多远,就看到那一团脓加青霉素臂弯里搂了个青霉素加脓的窈窕身影你侬我侬的走过来。
大眼美人后退两步,踉跄的走回屋去,坐回那盆衣服边,起劲的搓起来。嚓嚓,嚓嚓,忽然一声低低的惊叫,大眼美人从一条男裤口袋里摸出一块刀片,愣愣的看着,对左手汩汩外冒的鲜血好像浑然不觉。
姊妹花 第八章
“阿霞?阿霞!”
一团乱七八糟的人影打开房门,先快速的往屋里瞄了一圈,瞟到地上倒着的人,先是一愣,然后慌乱的跑进来,一把抱起鲜血流成快关掉的小喷泉的大眼美人;一声声的呼唤。
一般呼唤,一边摸到刀片放进自己的裤口袋里。
神不知,鬼可能觉了也懒得管凡间尘事。
那团人影哭天怆地的喊了好几嗓子,人却好像傻掉了一样,一直抱着大眼美人不松手。
更加别提送医院。
他就这样一直抱着怀里的人;像一大团挂满毒素的巨大细菌,一点一点的,等着腐蚀大眼美人日渐干枯的生命。
“没搞错吧……”我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那一大团人面兽心的霉菌,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哪!大眼美人当初没名没份跟他跑出来,跟家人朋友通通断绝往来,还跟大姨婆大吵一架,让大姨婆背了个“打扰人家恋爱”的超级大黑锅。自己天天给他洗衣服从茅屋洗到商品房。这,这人就算想要屋外彩旗飘飘,也用不着非得搬到家里的红旗吧?!
“这男人不是脑残,简直就是脑瘫!脑坏!脑死亡!”我对着身边另外一名男性大发忿恨之词。
杨熠不是个八卦的梦魔,只是应付性的发出几声呜呜嗯嗯之类的声音示意他没有玩突然失踪什么的。一双眼睛还是眨都不眨的盯着虚空中某个方向。
从我们进入这个世界开始,杨熠就一直盯着某个方向眼都不眨。我顺着他死盯着的目光同样盯了好久,终于在黑糊糊的地方看到一个模模糊糊,不大成形的身影。
“这……”我咕嘟咽下一口口水,悄悄的靠近杨熠:“这个是真正的大姨婆吗?”
回答我的是一个单音节“嗯”字。
“姨婆在正常情况下离魂这么久……”我担心的看着眼前这图案模糊得跟死魂几乎没差的影子:“这个不大妥当吧?”
魂魄这东西,说直白一点,跟牛奶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离开容器久了,牛奶就会腐坏变质;而离开人体太久的魂魄,沾染上了阴间的死气,搞不好,也会“变质”成为介于生灵与死灵之间的“游魂”。
到那个时候,大姨婆和大眼美人真就成了“阴间姐妹花”了。
想到这里,我看向杨熠,觉得有点不安:“你……是在注意姨婆的动静吗?”
“我在看着她。”杨熠悄声说。
“怎……怎么了……?”一股凉意从头顶一路爬到四肢百骸,我也不自觉的盯住大姨婆那团若隐若现,雾一般的影子。
就算我再迟钝,也觉得有点不妥当了。
按理说,真相已经大白,大眼美人的心愿至少已经了了一半;至于接下来她要怎么跟大姨婆道歉,这事情已经与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为什么我们还在这个地方呢?“
“猫兄啊,那个”我说话牙齿发颤,咬字不准:“我们是不是被困在这里了?”
四周灰蒙蒙的雾气涌动,不知从何处传来淙淙的流水声,我这才发现我们好像站在某个河滩处。这么一想,远处的雾气似乎又淡了些,我们面前果然是一条河。
不仅如此,对岸人影绰绰,来来往往,一色的灰色人影。
不、不不不不是吧?!我顿时惊悚了!这这这这……
“这里不是忘川吧?!”
开什么玩笑啊?活人跑到忘川,要折阳寿的!而且,更重要的是,这里如果是忘川,那对面那些影子岂不是……
“鬼啊!”我顿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卖糕的!我平生最讨厌鬼,这下居然跑来鬼窝?!
“杨熠!”我左看右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竟是一个人在这里。杨熠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不是吧……”对面的人影似乎有些骚动,有几个下了水好像要往这边来;我顿时想哭,慌忙乱喊:“杨熠!猫老哥!不是,猫大神!你别突然失踪啊!你那么帅,多出场一点可以增加收视率啊……唔!”
忽然,一个冰凉的东西搭上我的肩膀,凉意顿时侵入脊梁。
莫非是大姨婆?!还是大眼美人?!
我顿时从外冷到里,反正活不成了,我想起大眼美人对我还有钻鼻孔之仇呢!反手一把抓过去。
“你白痴啊!乱叫什么?”那只手忽然加重力道,我肩膀一痛,心情却一松。
是杨熠!
“搞什么,你在就应一声啊!”我嘟嘟囔囔的回过头去,吓一老跳。
杨熠帅哥是站在我后面,可是不止他站在我后面……
一团又一团的灰影重重叠叠的堆在他身后,越往前面轮廓越清楚。
贴在最前面的,大姨婆和大眼美人手拉着手,巴巴的看着对岸。
“你……”
“不要叫。”杨熠小声说:“别引来鬼差。”他身后的影子渐渐堆叠如山高,而且还在不停的往上增加,一鼓一鼓的,到处挣扎。
“她们已经变成死灵了。”杨熠好像没事人一样:“鬼差要来了,你赶紧跑。”
“跑?”我慌里慌张,脑袋乱成一锅粥:“我往哪里跑啊?怎么跑?”
“顺着路跑啊!”这回杨熠睁大了眼睛:“你看不见路?”
路?我忽然想起来,以前外婆有提过,是不是阴阳路啊……
可是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四周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哪里有路?我急了,转身跟杨熠说:“我看不见路啊!”
“对了,你是看不见……你是……”杨熠皱紧眉头,还没说完,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了叮叮当当的锁链声。
“鬼差……”杨熠低头骂了一句我们班男生都骂不出来的话,真是看不出,原来他这么彪悍的……他背后的死灵们齐齐扭动,目光好像被磁铁吸引过去,牢牢的盯着声源。
莫名其妙跑到死地,又找不到阴阳路……我闭上眼睛,心里想大姨婆啊,我这次真的被你害死了!等下喝孟婆汤的时候,别怪我不敬老尊贤!
突如其来的一阵骚动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睁开眼睛,但见杨熠背后的灵堆像给保龄球打到一般,稀里哗啦的到处乱飘。大眼美人和大姨婆的一只手还牵在一起,两个人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两句话被我勉强听到。
“对不起。”
“傻瓜,咱姐妹俩还说这些!”
你们姐妹情深,可是这里还有被拖下水的路人我呀!
“啊~哈!”轻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老是选择最麻烦的方法呐!”
咦?眼睛眨巴眨巴眨巴,我出现幻觉了,怎么看见小强教训杨熠了?
“你太残忍了,他们没有惹到你吧!”杨熠拧起眉头不悦道。
小强咧嘴一笑:“可是任由此发展下去就会惹到我啦!”说着转过身子朝我也一咧嘴:“包租婆啊,路在脚下都不知道怎么走,前途堪忧哦你!”
“狗屁!”我不服气的瞪他一眼:“你是修路机眼吧!没路都能给你看出路来!”
“哇咧,很有精神嘛!”小强一吐舌头,挤挤眉毛:“我还以为你这会儿会急得嚎啕大哭呢!亏得我这么快跑过来~”说着,忽然一伸手,覆上我的眼睛。
“你干嘛?”我和杨熠异口同声喊。
小强很快把手移开,指指地面:“你看嘛!”
原本灰蒙蒙一团的空间,这下忽然出现了一条羊肠小道,向两头延伸。而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正加快了速度从其中一头传过来。
“快跑~”小强一声喊,我想都不想拔腿就朝另外一头夺命狂奔,叮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不要往后看!”小强一边跑一边喊:“喂喂,你也出点力嘛!”
后面那句好像是对杨熠喊的,因为我什么都没做,但是叮当声却停滞了。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杨熠的声音不远不近,就在耳朵后面一点点:“误导一下,不过不能撑多久。”
“所以呐!”小强一边跑一边快乐的嚷嚷:“同志们继续跑吧!”说着一把抓住我的手,不要命的狂奔起来。我给他扯着觉得耳边的风都给我摩擦出火花了,他还在不停加速!
“停!我……”我气喘吁吁的抗议:“我快要点着了!”
“笨蛋!这是逃命啊!”小强还是一个劲的拖着我跑:“想慢跑,下次秋游吧!”
杨熠一直没有声音。
眼前的道路好像没有尽头,我拼命的跑,拼命地跑,渐渐的觉得手脚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我不是在跑,我是在飞,而且还是不要命的闷头猛飞。
停……啊……我又不是鸟人,这样会变成黑炭碎成粉粉的……
我想我终于还是挂掉了,因为我眼前出现了电视剧里面人死之时常出现的那阵黑。
死过去之前,我还听见猫兄不悦的声音:“打散死灵,惊扰鬼差;还开了她的眼睛,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强还是稀松平常的口气:“很简单,她活着就好啊!鬼差什么的,就看你那边的本事咯!”
“你这样只会给她造成更多麻烦。”猫兄好像动怒了。
“你的妇人之仁才会让她死得更快!”小强不甘示弱。
呀呀……竟然在看到美男子巅峰对决之前就死去,我好……不……甘……心……
“呜呜……姨婆……七月……”
谁啊……哪个在我耳朵边上哭?我死了好不好?!麻烦你有事敲坟……咦,我好像还没有坟的说!
一阵白光袭来,一双红得跟寿桃一样的眼睛撞将进来。
刘菲红肿着眼睛哭得死去活来,我站在刘菲的房间里,旁边安慰着刘菲的是……小强?
“已经通知医院和殡仪馆了。”杨熠从门外跨进来,神色不大自然:“也不知道哪个更有用……”拍拍刘菲的肩膀,少见的用安慰的语气说:“总之节哀吧……”
对了……我看向屋外用白床单盖着的一团,无言的走到刘菲面前,她呜咽着一头扎进怀里,抱着我哭得涕泪横流:“对不起,七月……谢谢……抱歉……”
我轻轻的拍打着她的背,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空余。
因为姨婆去世,刘菲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每天踏进教室看不到她光彩照人的身影,真是相当的不习惯……
想想,她的U盘还在我手里呢……
放学的时候路过一个小区,那里夜歌阵阵,我立刻转弯,绕到而行。
又是个灵棚啊,不知道是谁的。
话虽如此,我还是瞥见了灵棚上面,写得斗大的黑字,其实也不多,就两个。
建军。
“包租婆!你身后沾了什么东西啊?”小强眯起眼睛,伸出罪恶的黑手飞快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刘菲的U盘?我凑过头去,小强伸出手在空中咔吧一捏,回头微微一笑。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她们已经脱离你带来的苦痛喽!”
第七卷 半边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