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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寒鸦行动》(出书版)》 · [英]肯·福莱特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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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鸦行动》全集

作者:[英]肯·福莱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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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爆炸前的一分钟,圣-塞西勒广场上一片寂静。这是一个暖和的夜晚,静止的空气像一条毯子,将小镇遮盖起来。教堂的钟声慵懒单调,稍嫌冷淡地召集着人们前来做晚礼拜。不过,对费利西蒂克拉莱特来说,这钟声就像是在一下一下数着倒计时。

一座17世纪的城堡占据了广场的主要位置。这是一个小型的凡尔赛宫,高大的正门向前凸出,左右侧翼呈直角向后延伸而去。里面有地下室和两层主体建筑,高高的屋顶上有一个个拱形的天窗。

费利西蒂有一个别称,叫“弗立克”,大家总是这样叫她。她喜爱巴黎这座城市。她痴迷于它优美典雅的建筑、温和的气候、悠闲的午餐以及彬彬有礼的巴黎人。她喜欢法国绘画、法国文学,还有漂亮的法国时装。外来游客总觉得法国人不太友好,但弗立克从六岁起就开始说法语,谁都看不出她是个外国人。

让她痛恨的是,她喜爱的巴黎已经不复存在。食物匮乏让悠闲的午餐难以为继,那些经典绘画也被纳粹劫掠一空,仍然能有漂亮衣服穿的恐怕只有妓女了。弗立克现在跟大多数女人一样,身上的穿着很不像样,衣服早就洗得褪了色。她满心期望那个真正的法国能再回来。她想,如果她和所有志同道合的人能竭尽全力,也许一切很快就会重现。

她也可能活不到那一天——的确,也许只能再活几分钟。可她不相信宿命,她想活下去。在战争结束后,她计划要做的事情有上百件:完成博士学业,生个孩子,去纽约看看,买一辆跑车,坐在戛纳的海滩上喝香槟。但如果她注定要死,她希望在一个洒满阳光的广场上度过最后的时刻,望着漂亮的古老屋宇,任凭法国语言那欢快轻柔的声音在耳际环绕。

这城堡本为当地贵族所建,但最后一代的圣-塞西勒伯爵早在1793年便在断头台上掉了脑袋。观赏花园早已变成了葡萄园,因为这里是葡萄酒之乡,地处香槟区的中心地带。现在,建筑里面是一个重要的电话交换站,当初选址在此,是因为负责的那位政府部长就出生在圣-塞西勒。

德国人打进来以后,他们扩大了交换区域,把法国系统跟新电缆线路连接起来,一直通到德国。他们还把盖世太保区域司令部安在了大楼里,楼上两层用作办公室,地下室住人。

四周之前,城堡刚被盟军轰炸过。这还是头一次遭遇这种精确的轰炸。重型四引擎“兰开斯特”和“空中堡垒”【1】每天晚上都要飞掠整个欧洲上空,但它们的精准性实在太差——有时候甚至连整座城市都能错过。不过,最新一代的“闪电”和“霹雳”战斗轰炸机可以在白天潜入,打击较小目标,例如一座桥梁或一个火车站。城堡的西侧现在几乎成了一堆瓦砾,那些不规则的17世纪红色砖头和白色方石块堆得到处都是。

但是,这次空袭并未成功。炸弹造成的破坏很快得到修复,电话线路只是在德国人安装备用交换台的时候中断了一小会儿。自动电话设备和重要的长途线路放大器都安置在地下室,它们都没有损毁。

这就成了弗立克来这儿的目的。

在广场北侧的城堡被一道由高高的石柱和铁栏杆组成的围墙围着,有穿制服的卫兵把守警戒。广场东面有一座中世纪的小教堂,古老的木门敞开着,迎接夏季的空气和前来朝拜的信徒。教堂对面的广场西侧是镇公所,镇长是个极端保守派,对纳粹占领军唯命是听。南端是一排店铺和一爿名叫“体育咖啡厅”的酒吧。弗立克坐在酒吧外面,等待钟声敲完。她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当地的白葡萄酒,颜色很淡,她一口都没沾。

她是一名英国少校军官。从职务上说,她归属英国急救护士队,这是一支清一色的女子部队,顺理成章地被简称为“FANY”【2】。不过这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说法。事实上,她供职于一个叫做“特别行动处”的秘密组织,从事敌后破坏活动。二十八岁时,她已经成了一名高级特工。这早不是她头一次感觉到接近死亡的气息。她学会了临危求存,学会了控制内心的恐惧,但是,当她望着城堡守卫的钢盔和威力巨大的步枪时,仍然感到好像心口上放着一只冰凉的手。

三年前,她的最大抱负是在英国的大学里任教,做一名法国文学教授,教学生欣赏雨果的活力、福楼拜的机智和左拉的激情。她曾在战争办公室工作,翻译法文文件。一天,她被叫到一家酒店的客房,在那里进行了一次神秘的谈话,约见者问她是否愿意从事某种危险的工作。

她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到处都在打仗,她在牛津大学的所有男同学眼下正在冒死作战,她为什么不能跟他们一样呢?1941年圣诞节过后的第三天,她就开始了特别行动处的特殊训练。

六个月后她成了一名情报员,负责将伦敦贝克大街64号特别行动处总部的信息送往被纳粹占领的法国,交给抵抗组织。那几年无线电报稀缺,受过正规训练的报务员更是凤毛麟角。她要从空中跳伞进入法国,使用假身份活动,接触抵抗组织,把他们需要的东西交给他们,再将他们的回复、抱怨和对枪支弹药的需求记下来。返回时她要赶往集结地搭便机,飞机通常是三座的韦斯特兰公司生产的“莱桑德”【3】,这种飞机很小,能在六百码长的草地上着陆。

她很快便从情报员的工作毕业,参与到组织破坏活动之中。大部分特别行动处的特工都是军官,理论上他们的“战士”是地方抵抗力量。在实战中,抵抗组织并不按军纪行事,一个特工要想赢得他们的协助,必须强硬,见多识广,拥有个人权威。

这种工作很危险。算上弗立克,那时一起完成训练的共有六男三女。两年后,活下来的只有她一个。目前已知有两人死亡,一个死在“民兵”——招人痛恨的法国安全警察组织的枪口下,另一个因为降落伞没有及时打开而丧生。其他六个人遭到逮捕,经历过审问、拷打,最后被送往德国的战俘营,销声匿迹。弗立克活了下来,那是因为她冷酷无情,反应快速,而且,她对安全问题极端谨慎,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她身旁坐着她的丈夫米歇尔,他是一个抵抗组织的领导人,该组织代号为“波林格尔”,基地在十英里外的教堂城兰斯。尽管眼下身临危境,米歇尔却依旧悠然自得地仰靠在椅子上,右脚踝搭在左膝上,手里握着一只高筒玻璃杯,那是一杯寡淡如水的战时啤酒。他脸上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微笑,恰恰是这笑容赢得了她的芳心。当时,她还在索邦大学读书,正在写莫里哀剧作中伦理观念的论文,但战争爆发让她中断了学业。他是大学的一个年轻哲学讲师,整天衣着不修边幅,身边跟着一群仰慕他的学生。

米歇尔仍然算是她遇到过的最性感的男人。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和褪了色的蓝色衬衫,这身装扮全无刻意,却显得十分雅致。他的头发总是有点儿长,嗓音充满诱惑力,在他那双湛蓝色眼睛的热切凝视下,一个女孩会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女人。

这次任务带给弗立克一个好机会,让她跟自己的丈夫一起待上几天,但日子过得并不愉快。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吵架拌嘴,但米歇尔似乎心有旁骛,像在跟她逢场作戏,这让弗立克很痛苦。直觉告诉她,他喜欢上了别人。他刚三十五岁,他那种不拘小节的魅力对年轻女人仍然有效。没办法,战争让他们在结婚后聚少离多。甘愿投怀送抱的法国女孩到处都是,抵抗组织内外都有,她感到很不是滋味。

她仍然爱他,只是方式不一样了,她不再像度蜜月的时候那样崇拜他,不再渴望为了取悦他而献出她的生命。爱情的晨霾已经消散,在婚姻生活的光天化日之下,她看清他不过是一个空虚、自负、无法依靠的人。但是,当他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她身上时,还是会让她感到自己独特、漂亮,为他所珍惜。

米歇尔的这种魅力也能征服男人,他也是位出色的领导者,胆量过人,能力超凡。是他和弗立克一起拟定的作战计划。他们要在两个地方对城堡发动攻击,分散敌人的注意力,然后在里面会合,一道攻入地下室,找到主控机房将它炸掉。

他们手里的建筑平面图是安托瓦内特杜珀提供的,她是一群当地清洁女工的主管,她们每晚负责打扫城堡。她恰好是米歇尔的姨妈。清洁工们晚上七点开始工作,晚祷也是这时候开始,弗立克现在就能看见她们中的几个人,在铁门那儿向守卫出示她们的特别通行证。安托瓦内特的草图画出了地下室的入口,但并没有更多细节,因为那里是禁区,只有德国人能进去,由士兵负责打扫。

米歇尔的攻击计划是根据来自军情六处——英国情报部门的报告制定的。报告说,这座城堡由党卫军支队每天分三班把守,每班十二人。楼里的盖世太保人员并非作战部队,甚至多数人没有武装。波林格尔抵抗组织有能力召集出一个十五人的队伍参战,他们正在设法进入各自位置,有的混进教堂的信众中,有的无所事事地在广场周围闲逛,预先把武器藏在衣服下面或背包和行李袋里。如果军情六处的报告正确,抵抗战士在人数上已经超过里面的卫兵。

但一丝忧虑涌上弗立克的脑际,让她心情沉重,万分焦灼。她把军情六处的估算结果告诉安托瓦内特时,安托瓦内特皱起了眉头,她说:“我看士兵绝不止这些。”安托瓦内特脑袋很好使——她原来一直给香槟酒厂老板约瑟夫拉佩里埃尔当秘书,德军占领以后他的收入降低,他便让自己的妻子当起了秘书——她的话很可能是对的。

军情六处的估计和安托瓦内特的猜测到底哪个对,米歇尔没有办法搞清楚。他住在兰斯,无论是他,还是他小组里的其他成员,谁都不熟悉圣-塞西勒,也一直没有时间作进一步侦察。弗立克担心地想,即使抵抗组织在人数上占优势,他们也不可能战胜训练有素的德国军队。

她环顾广场四周,寻找着那些她认识的人,那些看上去若无其事散步的人实际上正等着去杀人或者被敌人杀掉。在一家服饰杂货店外站着的那个姑娘,正盯着看橱窗里的一匹暗绿色布料。这是吉娜维芙,她二十岁,身材高挑,在她轻便的夏季外套下藏着一把司登冲锋枪。司登冲锋枪备受抵抗战士的青睐,因为它可以拆解成三段,能放进一个小袋子随身携带。漂亮的吉娜维芙很可能已被米歇尔看上,但一想到片刻之后这姑娘有可能倒在炮火下,弗立克一样会感到不寒而栗。那个横穿鹅卵石广场向教堂走去的人是贝特朗,他年龄更小,只有十七岁,是个金发男孩,长着一张急切的面孔,他胳膊下的报纸卷里藏着一支点45口径的柯尔特自动手枪——盟军曾用降落伞空投了数千支柯尔特手枪。一开始弗立克禁止贝特朗参加,因为他的年龄太小。但他一直央求,而弗立克也需要人手,能上的人都得上。于是她便作了让步,她只希望贝特朗那年轻唬人的架势能经受住这场枪林弹雨。教堂门廊上游荡的那个人,看上去是要抽完香烟后再进教堂,这是阿尔伯特,他的妻子在这天早晨刚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一个女孩。阿尔伯特因此更有理由活下来。他拎着一个布袋子,看上去装满了土豆,其实里面是36号I型米尔斯手榴弹。

广场上的景象看上去十分正常,但有一个因素除外。教堂旁边停着一辆个头巨大、马力强劲的跑车。这是法国制造的希斯巴诺-苏莎68-比斯,它装着一台V12航空发动机,是世界上最快的汽车之一。它的银制散热器高高挺起,气势傲慢,上面立着一只飞鹳吉祥物,车身漆成了天蓝色。

这辆车是在半小时前开到这儿来的。开车的人是一个英俊的男子,四十岁上下,穿着优雅的便装,但他显然是一名德国军官,因为除了他们,没人敢开这种车子到处招摇。他的同伴是一个高个头的女人,长着一头惹眼的红发,身着绿色丝绸礼服,脚上穿着高跟翻毛皮鞋,穿戴如此时髦别致,只能说明她是个法国人。这男人把照相机架在一个三脚架上,对着城堡拍照片。那女人带着一种挑衅神态,就好像她知道,那些走去教堂的衣着不整的乡民们一定边盯着她看,边在心里骂她婊子。

几分钟前,那男人请弗立克为他和他的女友在城堡前照张合影,这可把弗立克吓了一跳。他谈吐很是礼貌,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说话只带有一点点德国口音。在这种关键时刻实在不该分心,但弗立克知道,如果自己拒绝他的请求,恐怕会引起麻烦,况且她正在装成一个当地居民,除了逛一逛街边咖啡馆以外无事可做。于是,她就像多数法国人遇到这种情况时该做的那样,带着一副冷淡漠然的表情答应了德国人的请求。

这一时刻真是既滑稽又可怕:照相机后面站着的是英国特务,德国军官和他的浪荡女人在对她微笑,而教堂的钟声在一秒一秒地敲着,将会一直敲到爆炸发生。拍完照片后,那军官谢过了她,还提议请她喝一杯。她断然拒绝了,法国姑娘决不会跟德国人喝酒,除非她已准备好让人叫她婊子。他理解地点点头,弗立克转身回到她丈夫身边。

军官显然是在休班,看来也没有带武器,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他仍然让弗立克感到心烦。她在最后几秒钟的平静中揣摩着这种感觉,终于弄清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对劲儿了——她内心里无法相信这个人是一个普通游客。他的举止中带出的警觉和机敏,与欣赏美妙的古老建筑这件事全然不相适宜。他的女人的身份倒很容易看出来,但他没那么简单,这人大有来头。

她还没有想通这件事,钟声就停止了。

米歇尔喝干了杯中酒,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弗立克和米歇尔站了起来。两人尽量显得自然随便,一步步往咖啡馆门口走过去,站在那儿,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02

迪特尔法兰克开车驶进广场的那一刻,就已经注意到了坐在咖啡桌边的那个姑娘。他总是留意漂亮的女人,眼下这一个就像一小束性感之光让他眼前一亮。她有一头浅色金发,一双淡绿色的眼睛,她很可能有德国血统,而这种情况在靠近边境的法国东北部并非罕见。她娇小、苗条的身体裹在麻袋一样的衣服里,但她在上面添了一条便宜的黄色棉围巾,很有那种法国人搭配服饰的天赋,让他十分着迷。他跟她说话时,注意到那种法国人在德国占领者接近之初带有的些许畏惧,但紧接着,他就看到她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一种无法掩饰的蔑视,这更激起了他的兴趣。

她旁边坐着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但那男人对她没有多大兴趣。这人很可能是她的丈夫。迪特尔请她为自己拍照,只是为了想跟她说上几句话。他自己的妻子和两个漂亮孩子住在科隆,他跟斯蒂芬妮一起住在巴黎的公寓里,但这一切并不影响他去引诱另一个女孩。漂亮的女人就像他收集的绚丽华美的法国印象派绘画,得到一个,也不妨碍你还想要下一个。

法国女人是世界上最美的。不过话说回来,法国的什么东西都美:他们的桥梁,他们的林荫道,他们的家具,甚至他们的瓷制餐具。迪特尔喜欢巴黎的夜总会、香槟、鹅肝,还有热乎的棍子面包。他喜欢在里兹大饭店对面那家传奇的夏尔凡衬衣店买衬衫和领带。他应该永远快乐地生活在巴黎。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儿得来的这种品位。他父亲是一位音乐教授——对这种艺术形式来说,无可争议的大师都是德国人,而不是法国人。但对迪特尔来说,父亲枯燥的学术生涯单调乏味,让他难以忍受。他当了一名警察,这吓坏了他的父母,他是第一批作出这种选择的德国大学毕业生之一。到了1939年,他已经成为科隆警方刑事情报部的负责人。1940年5月,海因茨古德里安将军的装甲坦克车越过色当的默兹河,一周之内横扫法国,直抵英吉利海峡,这时,迪特尔便兴冲冲地申请入伍。因为他当过警察,部队立刻把他安排到了情报部门。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英语也够用,所以就让他担任审讯被俘囚犯的工作。他天生就是这块料,在工作中获取了不少有利战事的情报,他自己也深为得意。在北非,他的工作成就已经受到隆美尔本人的注意。

他喜欢在必要时用刑,但他也乐于用更巧妙的手段去说服他人。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斯蒂芬妮弄到手的。她端庄、感性、精明,是巴黎一家女装店的老板,经营女式帽子,它们时髦得过火,也昂贵得作孽。不过,因为她的祖母是犹太人,她的厄运也就到了。她失去了自己的商店,在法国监狱里被关了六个月,她是在前往德国一个集中营的路上被迪特尔搭救下来的。

他完全可以强行霸占她,她当然也是这么想的。没人会对此提出抗议,更不用说惩罚他了。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给她提供食物,让她穿上新衣服,把她安置在他公寓中一间空余的卧室里,一直温和体贴地待她,直到一天晚上,在一顿鹅肝配拉塔希美酒的晚餐后,他在熊熊煤火炉前的沙发上美美地诱奸了她。

但是今天,情况就不同了,她成了他伪装的一部分,他又一次为隆美尔工作了。陆军元帅埃尔温隆美尔号称“沙漠之狐”,现在是保卫法国北部的B集团军群司令。德国情报机构预计盟军在今年夏天会发动进攻。隆美尔没有足够的兵力防守数百英里脆弱的海岸线,因此他采取一种大胆的战略灵活应对:把部队营地驻扎在离海岸数英里的内陆,一旦哪里需要就迅速部署到位。

英国人对此有所了解——他们也有自己的情报机构。他们的对策是破坏隆美尔的通信设施,减缓他的反应速度。英国和美国的轰炸机不分昼夜在对公路、铁路、桥梁、隧道、车站和货运编组站进行轰炸。抵抗组织炸毁了发电站和工厂,把火车掀出轨道,切断电话线,并派出年轻女子往卡车和坦克车的油箱里灌沙子。

迪特尔的任务是确定关键的通信设施目标,预估可能攻击这些目标的抵抗组织的实力。在过去几个月,他以巴黎为基地,在法国北部各地巡视了一番,训斥在岗位上打盹的哨兵,整肃闲散懒惰的部队长官,加强对铁路信号箱、火车棚、停车场和机场安全控制塔的安全警戒。今天,他要对这个具有巨大战略重要性的电话交换站进行一次突击视察。所有来自柏林最高统帅部的电话联络,就是通过这个建筑,转往整个驻扎在法国北部的德国军队。电传信息也经由此地,而目前大部分的命令都用这种手段传递。如果交换站被摧毁,德国人的通信就瘫痪了。

盟军显然知道这一点,也尝试轰炸过这块地方,但成效不大。因此,这个地方成了抵抗组织发动攻击的最佳候选目标。可是,按迪特尔的标准来看,这里的安全防卫松松垮垮,实在让人气愤。这种状态可能是受了盖世太保的影响,他们也在同一座建筑物内。所谓盖世太保也就是国家秘密警察局,里面的人受到提拔并不是因为有头脑有能力,主要靠的是对希特勒和法西斯主义的忠诚和热情。迪特尔已经在这里逛了半个钟头,到处拍照,而负责守卫这里的官兵竟没有一个人过来干涉,这让他感到越来越愤怒。

不过,教堂的钟声停下来后,一个穿着少校军服的盖世太保军官装模作样地走出城堡的大铁门,冲着迪特尔走过来。他用很蹩脚的法语喊道:“把相机拿给我!”

迪特尔转过身去,假装没听见。

“城堡禁止拍照,你这个蠢货!”这人叫嚷着,“你没看到这里是军事设施吗?”

迪特尔转过身去,悄悄用德语回答:“过了他妈的这么久,你才发现我在这儿。”

这人吃了一惊。穿便装的人一般都很害怕盖世太保,可这个人不。“你说什么?”他说,语气已不那么严厉。

迪特尔看了一下他的手表:“我已经在这儿待了三十分钟,我完全可以拍好几十张照片,早早地溜掉了。你是负责安全的吗?”

“你是谁?”

“迪特尔法兰克少校,隆美尔陆军元帅的随从人员。”

“法兰克!”那人说道,“我还记得你。”

迪特尔皱着眉头看了看对方。“我的上帝,”接着他恍然大悟,“威利韦伯。”

“武装党卫军少校韦伯愿意为您效劳。”像大多数高级别的盖世太保一样,韦伯有党卫军的SS军衔,他觉得这比他的普通警衔级别更高。

“噢,该死。”迪特尔说。难怪安全戒备这么松懈呢。

韦伯和迪特尔曾在科隆一起当过警察,那时他们都二十多岁。那时迪特尔步步高升,韦伯则处处失意。韦伯对迪特尔心有不满,把他的成功归于他的特权背景(迪特尔的背景算不上多有特权,只是韦伯这样认为,因为他自己不过是一个搬运工人的儿子)。

后来,韦伯被开除了。迪特尔现在又记起了那件事的细节:公路上出了一次交通事故,当时聚集了很多人,韦伯在惊慌失措中开了枪,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人被打死了。

迪特尔已经有十五年没见过他,但他能猜到韦伯是怎么一步步向上爬的:他加入了纳粹,成为一名志愿组织者,靠他的警察培训经历申请加入盖世太保,得以在苦难深重的二流货社团里迅速攀升。

韦伯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代表陆军元帅检查你们的安全措施。”

韦伯两眼一瞪:“我们的安全措施很好。”

“就一个香肠工厂来说还可以。看看你周围这些。”迪特尔挥手指了指小镇的广场,“如果这些都是抵抗组织的人,那会怎么样呢?他们可以在几秒钟内拿下你们的警卫。”他指着一个在衣服外面穿了件轻便的夏季外套的高个子姑娘,“如果她在外套下面藏了一杆枪呢?如果……”

他突然停住了。

他意识到,这些绝对不是他为了说明问题而胡乱编织出的想象。他的潜意识已经看见广场上的那些人正在展开,形成一个战斗编队。小巧的金发女郎和她的丈夫已躲进酒吧。教堂门口的两个男子转移到了柱子后面,穿夏季外套的高个子姑娘,刚才还在盯着一家商店的橱窗,现在已经站在迪特尔那辆车的阴影里,迪特尔看到她的外套衣襟一展,让他惊讶的是,眼前的一切让他的想象成了预言。那外衣下面是带着对接枪柄的冲锋枪,抵抗组织最喜欢这种枪了。“我的上帝!”

说着他就伸手去掏他的外衣口袋,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带枪。

斯蒂芬妮在哪儿?他四下巡视,顷刻之间几乎慌了手脚,但她就站在他的身后,耐心地等着他与韦伯说完话。“趴下!”他大喊一声。

接着就是一声巨响。

03

弗立克站在体育咖啡馆门口,踮起脚尖越过米歇尔的肩膀往外看。她十分警觉,心跳得很快,身上的肌肉紧缩着,准备投入行动,但她脑子里的血液冷得像冰水一样,缓慢流动,她观望着,冷静超然地估算着一切可能。

眼前有八名警卫,两个在大门口检查通行证,门的内侧也站着两个,还有两个在铁栏杆后面巡逻,最后两名站在通往城堡宽大入口的那段台阶顶部。不过,米歇尔的主力会绕过大门。

教堂建筑较长的北端形成围绕城堡底座的一部分围墙,北面的耳堂朝向停车场方向有一个几英尺的凸起,那里一度是观赏花园的一部分。在旧政权时代,伯爵拥有单独的个人通道通往教堂。在耳堂的墙上有一个小门,一百多年以前这道入口就被木板封死,涂上了灰泥,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一个钟头以前,一位名叫加斯东的退休采石工已经进入空无一人的教堂,在那道被封死的门口底下小心地安放了四根半磅重的黄色塑胶炸药管。他插上雷管,把它们连接起来,好让它们同时爆炸,又加了一个用按压柱塞引燃的五秒钟长的导火索。随后,他把从自家厨房里拿来的炉灰盖在上面,以免引人注意,又搬来一只木椅子放在门口作额外掩护。这番工夫让他满意,随后他便跪下来对天祈祷。

几秒钟前教堂的钟声已经停止,加斯东站起来,几步从教堂的中央走进耳堂,用手指压下了柱塞,然后马上闪到一边的角落里。爆炸撼动了哥特式门拱上几百年的尘灰。但他做礼拜的时候耳堂里一个人也没有,因此没有伤到任何人。

爆炸的巨响过后,广场上沉寂了好一会儿。所有人都僵住了,无论是城堡门口的警卫,沿着围栏巡逻的哨兵,还是那个盖世太保少校,或是穿着尊贵的德国人和他那漂亮情妇。弗立克既紧张又担心,她隔着广场瞭望铁栏杆里面的动静。停车场上有一个17世纪的花园遗址,一个用石头砌成的喷水池里有三个嬉戏的小天使,浑身长满青苔,以前水就是从这儿喷出来的。在干涸的大理石碗周围停着一辆卡车、一辆装甲车、一辆涂成德军灰绿颜色的奔驰轿车,还有两辆黑色的“前驱”式雪铁龙轿车,那是驻扎法国的盖世太保最喜欢的座驾。一个士兵正在给一辆雪铁龙车加油,他用的气泵就放在城堡的一扇大窗子前面,看上去不太协调。几秒钟内什么动静都没有。弗立克屏住呼吸,等待着。

十个全副武装的战士混在进入教堂的会众之中。牧师本人并不是抵抗运动的同情者,因此没有人通知他,想必他会很高兴看到这么多人前来参加晚礼拜,甚至会觉得有些不正常。他或许纳闷天气虽已转暖,但为什么不少人却还穿着夹外套?不过,经历了四年的艰苦日子,不少人的穿着已经变得稀奇古怪,有的男人没有外套,就可能会穿一件雨衣去教堂。现在,弗立克希望牧师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就在眼下这会儿,那十个战士会跨过他们的座位,亮出他们的枪,冲进刚刚炸开的那个墙洞。

终于她看见他们出现在教堂的另一端。这些穿戴破烂的杂牌军冲过停车场,朝城堡大门冲去。弗立克的心狂跳起来,又是骄傲又是恐惧。他们重重地踩踏着满是尘土的泥地,紧握着手中的各类武器——手枪、左轮手枪、步枪和冲锋枪。射击还没有开始,他们要尽可能接近建筑物,然后再开枪。

米歇尔也在看着他们,他嘴里哼哼着,像呻吟又像叹息。弗立克知道他也跟自己一样,既为他们的勇敢无畏骄傲,也为他们的生命安危担忧。分散警卫注意力的时刻到了。米歇尔举起了他的步枪,那是一支李恩菲尔德四号I型,抵抗组织把它称作加拿大步枪,因为许多都是加拿大制造的。他举枪瞄准,勾紧松弛的两级扳机,射击。他熟练地推拉枪栓,这样武器就能立即再次射击。

枪声打破了广场上的静默。门口那边,一个警卫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弗立克感到一丝恶意的快感,这下就少了一个朝她的同志开枪的家伙。米歇尔这一枪也向其他人发出了开火的信号。在教堂门廊上,年轻的贝特朗连开两枪,听上去像鞭炮一样。他离警卫太远,手枪准确性不够,结果任何人都没打中。在他旁边的阿尔伯特拉开一颗手榴弹拉环,把它扔过高高的栏杆,落到院子里面,手榴弹在葡萄园里爆炸,可这只不过炸起了一片藤蔓枝叶。弗立克气得真想朝他们喊上两句:“开枪可不是为了制造噪音,你会暴露自己位置的!”可是,只有最为训练有素的队伍才能在开火后保持克制,理智行动。躲在跑车后面的吉娜维芙这时也开了火,她的司登冲锋枪发出的嗒嗒声震耳欲聋。她的一通射击起到了效果,另一个警卫也倒下了。

德国人终于采取了行动。警卫们躲到石柱后面做掩护,或者趴在地上,抬起他们的步枪瞄准。盖世太保的少校从枪套里拔出手枪。那红发女人掉头就跑,但她那双性感的高跟鞋在鹅卵石上一滑,将她摔倒在地。他的男人一下子伏在她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她,弗立克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的确是一名军人,就地卧倒比乱跑更安全,普通百姓不明白这一点。

哨兵开枪了。几乎在同时,阿尔伯特被击中了。弗立克见他蹒跚着,用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喉咙。一枚正要投出去的手榴弹从他手里滑落。接着,又一轮射击击中了他,这次打在了他的脑门上。阿尔伯特像一块石头一样跌落在地。弗立克顿时心中涌起一阵悲痛,她知道,今天上午出生的女婴现在已经没有了父亲。在阿尔伯特旁边,贝特朗看见一颗龟壳手榴弹在教堂门廊那段岁月磨蚀的台阶上滚过。他猛地向门口扑去,手榴弹随即爆炸了。弗立克等着看他再露出头来,但什么也没有看见。她既心疼又焦虑,不知贝特朗是死了还是受伤了,也许只是昏过去了。

在停车场那边,从教堂出来的那个小队停止奔跑,他们掉头向其余六个哨兵开火。靠近门口的四个守卫处于院内和外面广场两个方向交叉火力中,在几秒钟内就被全歼,只剩下城堡台阶上的最后两个。米歇尔的计划有了效果,弗立克看到了希望。

但就在这时,楼内的敌军部队已有足够时间拿起他们的武器,冲向门和窗口,开始向外射击,再次让战局变得无法预料。现在,一切都取决于他们有多少人。

几分钟内,枪弹雨点般爆发出来,让弗立克无法再数下去了。接着,她绝望地意识到城堡内部的火力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至少有十二个门和窗户同时在向外射击。从教堂里出来的那些战士,本应该冲进建筑内部,现在却被迫撤到了停车场,躲在车辆后面。看来,安托瓦内特对驻扎兵力的估计正确,军情六处则大错特错。军情六处估计的是十二个,但抵抗组织至少打倒了六个,而现在还有十四个在射击。

弗立克恶狠狠地咒骂着。在这种类型的突击战中,抵抗组织只能以突然而压倒性的猛烈行动夺取胜利。如果他们不能立刻击垮敌人,那很快就会遇到麻烦。时间一拖下来,正规军队的训练和纪律性就开始发挥作用。最后,正规部队总是能够在持久性的冲突中获胜。在城堡的上层,一扇17世纪的大窗被砸开,从那儿伸出一挺机枪,开始朝下面射击。由于它的位置高,转瞬之间,停车场上的抵抗战士惨遭屠戮。弗立克揪心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男人倒在干涸的喷泉边,鲜血淋漓,直到最后只有两三个人还在射击。一切都完了,弗立克绝望地想。他们因寡不敌众而失败。一股绝望的苦涩涌上她的喉咙。

米歇尔朝着机枪的位置开火。“我们想办法从地面干掉那个机枪手!”他说。他环顾广场周围,目光越过建筑物的顶部、教堂的钟楼和镇公所的顶层。“要是我能进镇长办公室,就能瞄准射击。”

“等一等。”弗立克嘴唇发干。她阻止不了他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尽管她很不情愿他这么做。但她要为他创造机会,清除障碍。她用尽气力大声喊道:“吉娜维芙!”

吉娜维芙转身看着她。

“掩护米歇尔!”

吉娜维芙用力点了点头,接着便从跑车后面冲出来,向城堡的窗户射出一排子弹。

“谢谢。”米歇尔对弗立克说。随后他从隐蔽处跑了出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穿过广场,跑向镇公所。

吉娜维芙继续往教堂门廊跑去。她的子弹分散了城堡里面那伙人的注意力,米歇尔趁机穿过广场,毫发无伤。但紧接着,弗立克感到在左侧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朝那个方向望去,看到盖世太保少校紧贴在镇公所的墙边,用手枪瞄准米歇尔。

用手枪击中一个移动的目标非常困难,除非距离很近——但盖世太保少校也有可能侥幸打中,这让弗立克非常担心。她受命进行观察和汇报,任何情况下也不能加入战斗,但现在她脑子里在说:见它的鬼去吧!她的背包里藏着她自己的武器,一支勃朗宁9毫米自动手枪。特别行动处配发的是柯尔特,但她更喜欢自己这一支,因为它是十三轮的,而不是七轮,而且它还可以装载司登冲锋枪使用的9毫米鲁格子弹。她从背袋里拿出枪来,松开保险栓,竖起撞针,伸直了胳膊,仓促地向少校开了两枪。

她没打中,但子弹落在他脸边上的墙壁上,击飞了一块碎片,让他向后一闪。米歇尔接着跑。

少校很快探出头来,又举起手枪。

米歇尔靠近了目的地,也更加接近了少校,射程变得更短。米歇尔朝少校那边开了一枪,但子弹打飞了,少校缩回头还了一击。这一次,米歇尔跌倒了,弗立克惊叫了一声。

米歇尔倒在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但没能成功。弗立克强压镇静,脑子快速运转。米歇尔还活着。吉娜维芙已经到达教堂的门廊,她的冲锋枪火力继续吸引着城堡内的敌人。弗立克有机会救下米歇尔,这违反了她所领受的命令,但没有任何命令能让她把手上流血的丈夫扔在那儿不管。此外,如果她把他丢在那儿,他就会被逮捕,遭受盖世太保的审讯。米歇尔是波林格尔抵抗组织的领导人,他知道所有人的名字、所有地址、所有代码。他要是被俘,就会引发一场大难。

没有别的选择。

她又朝少校那边开了几枪。但这一次还是打偏了,她一次次扣动扳机,这持续的火力迫使那家伙沿着墙壁后退,不断地寻找掩护。

她冲出酒吧,跑上广场。她从眼角瞥见了那辆跑车的主人,他仍然趴在他情妇的身上,在弹雨中保护着她。弗立克刚才已经把他忘了,这才一下子害怕起来。他有枪吗?要是有,他很容易就能击中她。但他没有开枪。

她靠近了仰卧在那儿的米歇尔,跪起一条腿。她转身朝镇公所胡乱开了两枪,不给少校任何喘息的机会,然后立刻去看她的丈夫。

她松了一口气,因为他还睁着眼睛,还有呼吸。血似乎是从他的左臀部流出来的。她的担忧减轻了一些。“你的屁股中弹了。”她用英语说。

他回答的是法语:“简直疼得要死。”

她转身朝向镇公所。少校退后了二十米,穿过一条狭窄的街道,停在一家商店门口。这一次弗立克花了几秒钟仔细瞄准,连发四枪。商店的橱窗玻璃炸开了花,少校踉跄后退了几步,倒在了地上。

弗立克用法语对米歇尔说:“使劲爬起来。”他翻了一下身子,痛苦地呻吟着,用一个膝盖吃住劲,但他受伤的腿动弹不得。“快点儿,”她严厉地命令道,“留在这儿你会死的。”她抓住他的衬衫前襟,使出一股出奇的力量抬着他站直了身子。他用那条好腿站着,但无法承受自己的分量,重重地靠在她身上。她意识到他已经无法行走,绝望地叹了一口气。

她朝镇公所那边瞥了一眼。少校已经站了起来,尽管他的脸上带着血迹,但他似乎没受什么伤。她估计他大概是被炸飞的玻璃刮伤了皮肤,应该还能开枪射击。

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她要把米歇尔抬起来,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她朝他弯下腰来,双手抱住他的大腿,用典型的消防员的动作将他扛上自己的肩膀。他个子虽高但人很瘦,那些年月,法国人都瘦。不过,她还是觉得自己快被他的重量压垮了。她蹒跚着,刹那间头晕目眩,但她稳稳地站住了。

片刻过后,她向前迈了一步。

她在鹅卵石路上艰难挪动着。她觉得少校会朝她开枪,但现在到处枪声大作,有的来自城堡的方向,有的是从吉娜维芙和停车场上顽强抵抗的战士那里传来的,所以她无法确定。她随时都可能被一发子弹击中,这恐惧反倒给了她力量。她歪歪斜斜地跑了起来,跑上一条通向广场南面的路,那是最近的一个出口。她经过那个趴在红头发女人身上的德国人,在她跟他的目光相对的惊人瞬间,她注意到他脸上惊讶而近乎钦佩的表情。接着,她撞到了一张咖啡桌,桌子一下子翻倒了,她自己也差点摔倒,但还是竭力保持平衡,继续跑着。一颗子弹打中了酒吧窗户,窗玻璃在她眼前像蛛网一样爆裂开来。片刻之后,她跑到了街角附近,跑出了少校的视线之外。这下能活下来了,她感激地想:我们俩都还活着——至少还能再活几分钟。

到现在她依然还没有想过逃离战场以后要去什么地方。几条街以外停着两辆送他们逃走的汽车,但她无法带着米歇尔走那么远。不过,安托瓦内特杜珀就住在这条街上,仅几步之遥。安托瓦内特不是抵抗组织成员,但她是同情者,为米歇尔提供了城堡内部示意图。而米歇尔是她的外甥,她自然不会拒绝接受他。

再说,弗立克也没有别的选择。

安托瓦内特住在一幢带院子的大楼的底层。弗立克从广场出来,沿街走了几码就到了这里。通道是敞开的,她踉跄穿过拱门,推开一扇门,把米歇尔放在砖地上。

她一边捶着安托瓦内特的门,一边大口喘着气。门里传出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什么事啊?”安托瓦内特让枪声吓坏了,她不敢随便开门。

弗立克上气不接下气地催促着:“快点儿,快点儿!”她尽量压低声音。也许某个邻居就是纳粹同情者。

门没开,但安托瓦内特的声音更近了。“是谁啊?”

弗立克出于本能避免说出人名,只回答说:“你外甥受伤了。”

门终于开了。安托瓦内特年纪五十岁左右,身板很直,穿着一件曾经风行一时的棉布裙子,但裙子已经褪色,变得皱巴巴的。她吓得脸色苍白。“米歇尔!”她边说边跪在他身边,“这到底是怎么啦?”

“很疼,可我还死不了。”米歇尔咬着牙说。

“你这可怜的东西。”她爱抚地轻轻掠去他额头上的一缕头发,额头都被汗水浸湿了。

弗立克焦急地说:“把他先弄进屋里再说吧。”

她抬起米歇尔的两条胳膊,安托瓦内特抬着他的膝部。他痛得哼了一声。两个人抬着他进了客厅,把他放在一个褪了色的丝绒沙发上。

“你照看着他,我去带车过来。”弗立克说着,转身往外面跑去。

枪声停息了。她的时间很紧。她沿街奔跑着,转过两个街角。

在一个关着门的面包店外面停着两辆汽车,引擎全都发动着,其中一辆是锈迹斑斑的雷诺,另一辆货车车身有一个褪了色的标志,看来像是“比塞特的洗衣店”。这车是从贝特朗的父亲那儿借来的,因为他为德国人占用的酒店洗床单,能搞到汽油。雷诺车是今天早上在夏隆偷的,米歇尔把它的车牌换了。弗立克决定开那辆雷诺,把货车留给从城堡院子的大屠杀中活下来的人。

她跟货车司机简单交代了几句:“在这里等上五分钟,然后你就离开这儿。”然后跑向雷诺车,她跳进乘客座位,说:“快走!”驾驶雷诺的是吉尔贝塔,这个女孩十九岁,长着长长的黑发,模样漂亮但脑瓜有些笨。弗立克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参加抵抗组织——她不是通常会加入组织的那种类型。吉尔贝塔没开车,只是问:“去哪儿?”

“我给你带路——看在上帝分上,快开呀!”

吉尔贝塔踩了油门,车开动了。

“先往左,然后向右。”弗立克说。

坐在车上的两分钟里,整个失败的过程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波林格尔组织大部分被消灭;阿尔伯特等几个人也已经被打死;吉娜维芙、贝特朗,还有其他活下来的人也会受到折磨拷打。一切努力全都付之东流。电话交换站没有破坏掉,德国通信线路完好无损。弗立克觉得真不值得,她要竭力弄清自己错在哪里。难道对一座防守严密的军事设施实施正面攻击,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不一定。要不是军情六处提供了不准确的情报,这一计划本来有可能成功。不过,她现在想,使用一些秘密的手段进入楼内或许更加安全。那样的话,抵抗组织就更有机会接近那些关键设备。

吉尔贝塔在院子门口停下车。“把车掉个头。”弗立克说着跳下车。

米歇尔头朝下躺在安托瓦内特的沙发上,裤子脱了下来,看上去不太雅观。安托瓦内特跪在一边,手里拿着染着血的毛巾,她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正在他的后背上窥探着。“已经不怎么出血了,可子弹还在里面呢。”她说。

沙发旁的地板上放着安托瓦内特的手提包。她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一张小桌子上,想必是急着找她的眼镜。弗立克的视线被一张纸片吸引住了,那上面是打印的字,有盖章,还贴着一张安托瓦内特的小照片,这块纸片夹在一个硬纸夹中。这是她进入城堡的通行证。这时,一个念头在弗立克脑子里一闪。

“我弄了辆车停在外面。”弗立克说。

安托瓦内特继续检查伤口,说:“他不能被挪来挪去。”

“如果他留在这儿,德国鬼子会杀了他的。”弗立克不经意地拿起安托瓦内特的通行证,同时转身问米歇尔,“你感觉怎么样?”

“我大概现在能走了,”他说,“已经没刚才那么疼了。”弗立克把通行证塞进她的肩袋。安托瓦内特没有注意。弗立克对她说:“咱俩一块帮他站起来。”

两个女人扶着米歇尔站好。安托瓦内特帮他穿上他那蓝色的帆布长裤,用他那条破旧的皮带系紧裤子。

“你别出来,”弗立克对安托瓦内特说,“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跟我们在一起。”她的计划还没有完全考虑好,但她知道如果安托瓦内特和她的清洁工们受到怀疑,这个计划就泡汤了。

米歇尔搂着弗立克的肩膀,重重地靠在她身上。她承担着他的体重,扶着他步履蹒跚地走出大楼。走到车边的时候他已经疼得脸色发白。吉尔贝塔透过车窗盯着他们,显然是吓坏了。弗立克对她嘘了一下:“出来把该死的门打开,笨蛋!”吉尔贝塔跳了车,拉开后门。她帮着弗立克把米歇尔塞进后座。

两个女人迅速坐到前座。“快点儿离开这儿。”弗立克说。

04

迪特尔的心里又是懊恼又是惊讶。枪声渐渐平息,他的心跳也恢复正常,开始回想他看到的一切。他根本没想到抵抗组织能发起计划如此周密的进攻行动。就最近几个月他所了解的情况看,他们的袭击一般是打了就跑一类的,但这一次让他亲眼见到了整个行动。他们装备了各类枪支,显然也不缺乏弹药——全然不像德国军队那样!最要命的是,他们个个勇敢好战。那个冲过广场的步枪手,还有那个用司登冲锋枪掩护他的姑娘,都让迪特尔十分震惊,最让他无法忘记的是那个金发姑娘,她扛起那个受伤的步枪手,背着这个比他高六英寸的男人跑到了广场外面安全的地方。正是这些人对占领部队构成了巨大的威胁。他们跟迪特尔战前在科隆当警察时处理过的那些犯人不同。罪犯总是些愚蠢、懒惰、怯懦、粗野的人,但这些法国抵抗者是真正的战士。

但他们的挫败给了他一次绝好的机会。

枪声完全停下来后,他从地上爬起来,也把斯蒂芬妮扶了起来。她的脸颊发红,呼吸急促,抓住他的手,两眼盯着他的脸。“你保护了我,”她说,泪水涌上了眼眶,“你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了我。”

他拂去了她屁股上的尘土。他为自己的勇敢吃惊,那动作其实是出于一种本能。要是仔细想想,他不敢保证自己真的愿意为保护斯蒂芬妮而付出性命。他决定不去小题大做,便轻描淡写地说:“谁能容忍如此完美的身体受伤呢。”

她哭了起来。

他拉起她的手,带她穿过广场朝门口走去。“我们到里面去吧,”他说,“进去以后你可以坐下歇一会儿。”他们进了院子。迪特尔看见教堂墙上开了一个大洞,便明白了主力队员是怎么进入院子内部的。

武装党卫军部队从楼里出来,解除了那些攻击者的武装。迪特尔仔细地打量着一个个抵抗战士。大部分人已被打死,但有些人只是受了伤,一两个没有受伤的也投了降。看来这里头应该会有几个人值得他亲自审讯一番。

到现在为止,他的工作还都是防御性的。充其量他也只能加强一下关键设施的警戒,防范抵抗组织。偶然逮住一个俘虏弄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但一下子有了这么多俘虏,而且全都来自一个较大且显然组织严密的抵抗团体,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急切地想,这可能为他提供了一个进入进攻性作战的良机。

他对一名中士喊道:“你,去叫一个大夫过来看看那些俘虏。我要审讯他们,别让他们死掉。”

尽管迪特尔没穿军服,但这个中士从他的举止中看出他一定是位高级军官,便说:“是,先生。”

迪特尔带着斯蒂芬妮上了台阶,穿过庄严的入口进了宽敞的大厅。大厅里的景象令人惊叹不已,粉红色的大理石地面,高大的窗户带着精美的窗帘,石灰墙上的伊特鲁里亚花纹在粉色和绿色的尘霾的阴影中似隐似现,天花板上是一个个已经褪色的天使。迪特尔想,这里过去一定摆满了富丽堂皇的家具,大镜子下面的梳妆台,镶嵌着金花边的餐具柜,精美的镀金椅子,油画,大型花瓶,大理石做的小雕像。现在这一切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交换台,每个交换台前面都配了把椅子,地板上还堆放着一捆捆电缆。

电话接线员看来都跑到后面的院子里去了,但现在,枪声已经停止,有几个接线员站在玻璃门边,头上还戴着耳机和送话器,不知回到里面是否安全。迪特尔让斯蒂芬妮在一部交换台前坐下,然后把一个中年女接线员叫了过来,“夫人,”他用礼貌但命令的口吻,以法语说道,“请为这位女士端一杯热咖啡来。”

那女人走上近前,用敌意的目光瞥了斯蒂芬妮一眼。“好的,先生。”

“再来一杯白兰地,她受惊了。”

“我们没有白兰地。”

他们有白兰地,但她不想拿给这位德国人的情妇。迪特尔不想计较下去,便说:“那就只要咖啡吧,但要快点儿,否则就会有麻烦。”

他拍了拍斯蒂芬妮的肩膀,然后把她留在那儿。他穿过双层门进了东侧翼。城堡这里原来是一个个会客室,一个连着一个,像凡尔赛宫一样。屋子里摆满了交换台,这些看上去倒像是永久性的。电缆被整齐地用木制护套捆扎起来,穿过地板,进入下面的地下室。迪特尔猜测,大厅那边看上去较为混乱,是因为那里刚刚启用不久,是西侧翼遭到轰炸后采取的应急手段。有些窗户被永久封死,这显然是一种防范空袭的措施,但其他窗户的窗帘拉开着,迪特尔想,大概这些女人也不喜欢在永久的黑夜中工作吧。

在东侧翼的尽头是一个楼梯间。迪特尔沿楼梯走下去。他在楼梯底部经过了一道铁门。边上立着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迪特尔猜测这是警卫待的地方,值班人员可能离开岗位加入了战斗。迪特尔大大方方走了进去,在心里给这个安全缺口记上了一笔。

这里的环境与地面主层完全不同,有厨房、储藏室和住处,一切都是为三百年前在这座房子里服务的几十个人设计的,屋顶很低,墙面没有粉刷,地面是石头的,有些房间甚至是光秃秃的泥土地面。迪特尔顺着宽宽的走廊往里面走,每扇门上都有用规整的德语写的标牌,但迪特尔还是要推开门看看里面。在他左侧,也就是房子的正面,就是一个电话交换主机联合体:一台发电机,几个巨大的电池。接着还有一个房间,里面装着混杂交错的电缆。在他右面,朝着房子的背面,是盖世太保的各种设施,一间照相室,一大间用来窃听抵抗组织的无线监听室,还有几个牢房,房门上都有窥视孔。地下室做过防弹处理,所有的窗户都被封死,各面墙边都堆着沙袋,天花板也用钢架加固,里面灌注了水泥。显而易见,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盟军的轰炸机破坏电话系统。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标着“审讯中心”几个字。他推门走了进去。第一间屋子是裸白的墙面,光线很亮,里面是普通审讯室的那种配置,一张便宜的桌子,几把硬邦邦的椅子,一只烟灰缸。迪特尔穿过这间屋子走进里面的内室,这个房间不那么明亮,墙是砖砌的,屋里有一根血迹斑斑的梁柱,上面挂着几个用来捆人的钩子;一只伞架上放着几根木棒和铁棍;一张医用床,上面带有头夹和捆绑手腕、脚踝的皮带;一台电击机;一个锁着的柜子,里面大概装着各种药剂和注射器。这显然是间行刑室。迪特尔见过不少类似的地方,但看见这些仍然让他感到恶心。他必须提醒自己,从这种地方收集的情报有助于拯救那些年轻体面的德国士兵的生命,让他们最终回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身边,而不是死在战场上。尽管如此,待在这里还是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这时他听见身后发出一种声响,让他吓了一跳。他转过身去,门口有个东西吓得他往后退了一步。“上帝!”他惊叫了一声。那是个半蹲半坐着的形体,它的脸深深陷在隔壁房间投来的强光阴影中。“你是谁?”他对那个影子问道,几乎能听出自己声音里的恐惧。

那个形体走到光亮下面,变成了一个穿着制服衬衣的盖世太保中士。他个子矮胖,一张肉乎乎的脸,灰黄色的头发削剪得太短,看上去像个秃子。“你来这儿干什么?”他对迪特尔问道,说话带着法兰克福口音。

迪特尔恢复了镇静,行刑室让他有些心慌,但现在他很快找回了自己一贯的权威口吻,对他说:“我是法兰克少校,你是哪位?”

中士立刻变得毕恭毕敬起来:“我是贝克尔,先生,很愿意为您效劳。”

“尽快把那些俘虏带到这儿来,贝克尔,”迪特尔说,“把那些能走的立刻带过来,其他人让大夫看了以后再带过来。”

“好的,少校。”

贝克尔走了。迪特尔回到审讯室,坐在一把硬邦邦的椅子上。他不知道自己能从这些俘虏那里得到多少情报,他们也许只知道自己城镇上的事情。如果他的运气不佳,而他们的安全措施又很严密,单个犯人可能只知道自己团队里发生的事情。从另一方面看,并不存在什么万无一失的安全措施,几个单独囚犯的口供最终会聚合成为他们自己和其他抵抗组织的情报。迪特尔的梦想,就是一个团队能像链条一样把他引向另一个团队,让他有可能在盟军进攻前的最后几周对抵抗组织发动一次致命打击。

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他回身往外看了看。俘虏被带进来了,第一个就是那个把司登冲锋枪藏在外衣下面的女人。

迪特尔很满意,俘虏里头有个女人,实在是非常有用。在接受审讯时,女人有可能跟男人一样强硬,但让一个男人开口的办法常常是在他面前殴打一个女人。这女人又高,又性感,这就让迪特尔觉得更妙了。她好像受了点儿伤。迪特尔对护送她进来的士兵摆了摆手,开口用法语跟这个女人讲话:“你叫什么名字?”他的语气相当友善。

她用傲慢的眼神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耸了耸肩膀,这种级别的敌对态度很容易克服。他随即动用了那个为他效劳了上百遍的回答:“你的亲属也许会询问你是否被拘押。如果我们知道你的名字,就能告诉他们。”

“我叫吉娜维芙德莱斯。”

“美丽的名字,搭配美丽的女人。”他一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

下一个囚犯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上的伤口流着血,脚也跛了。迪特尔说:“你干这种事有点儿老了,是吧?”

那人一脸得意。“是我装的炸药。”他轻蔑地说。

“姓名?”

“加斯东赖非甫尔。”

“你要记住一点,加斯东,”迪特尔善意相告,“痛苦持续多久要你决定,你要它停,它就会停。”

预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这个人的眼里现出一丝恐惧。

迪特尔点点头,很是满意。“带下一个。”

接下来是一个年轻人,迪特尔估计他还不到十七岁,是个漂亮的男孩子,他彻底给吓坏了。“姓名?”迪特尔问。

他迟疑着,显然是惊吓过度。想了一会儿,他说:“贝特朗比塞特。”

“晚上好,贝特朗,”迪特尔快活地说,“欢迎你来地狱。”

孩子的表情就好像脸上刚刚挨了一巴掌。

迪特尔让他下去。

威利韦伯出现了,巴克尔像拴着的狗一样一步步跟在他后面。“你是怎么进来的?”韦伯粗暴无礼地对迪特尔说。

“走进来的,”迪特尔说,“你的警戒糟透了。”

“滑稽透顶!你亲眼看见我们击败了一次强大的进攻!”

“那也就十几个男人加上几个姑娘!”

“我们打垮了他们,这也就足够了。”

“想想看,威利,”迪特尔给他讲明道理,“他们就在你的附近集结起来,可你对此毫无察觉,然后他们冲进了院子,杀死了至少六名上等的德国士兵。我想你打败他们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低估了对手的人数。我进这个地下室的时候也没人盘问,卫兵离开了自己的岗位。”

“他是个勇敢的德国人,他要加入战斗。”

“上帝啊,怎么跟你说才能明白呢!”迪特尔有些绝望,“一个士兵在战斗中不能离开岗位。”

“用不着你给我上什么军纪课。”

迪特尔权且放他一马,不想跟他争下去。“我没想给谁上课。”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审问这些囚犯。”

“这可是盖世太保的工作。”

“别装傻了。隆美尔陆军元帅是让我,而不是盖世太保来限制抵抗组织破坏通信设施的力量。这些囚犯会为我提供十分有价值的信息,我要审讯他们。”

“不行,他们现在处在我的监管范围内,”韦伯强硬地说,“我自己会审问他们,把结果上报给元帅。”

“盟军可能会在今年夏天入侵,难道这是为了什么权限扯皮的时候吗?”

“但也完全不是该放弃有效组织的时候。”

迪特尔真想大叫大嚷。无奈之下,他只好放下架子,寻求妥协,便说:“那我们一起审问他们。”

韦伯笑了笑,知道自己赢了。“绝对不行。”

“那我只能越过你了。”

“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我当然有。你能做的只是打马后炮。”

“随你说去。”

“你这个该死的傻瓜,”迪特尔恶狠狠地说,“愿上帝保佑祖国,免得毁在你们这种爱国者的手里。”他转过身,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出去。

05

吉尔贝塔和弗立克离开了圣-塞西勒镇,沿着一条乡间道路前往兰斯市。车道很窄,吉尔贝塔尽力快点儿开。弗立克两眼警觉地扫视着前面的路,道路在低矮的山坡上起起伏伏,不时穿过一座座葡萄园,松松散散地连接着一个又一个村落。一路上他们经过不少十字路口,这让他们放慢了行程,但纵横的岔路让盖世太保无法封锁每一条从圣-塞西勒出来的路。尽管如此,弗立克还是紧咬着嘴唇,时刻担心被偶然出现的巡逻队拦住。她没法解释为什么后座上坐着一个受了枪伤、正在流血的人。

再往前考虑,她觉得不能把米歇尔送回他自己家。1940年法国投降,米歇尔复员后,他没有返回索邦大学的教师职位,而是回到自己的老家,当了一个高中的副校长,他的真正动机是建立一个抵抗阵线。他搬进已故父母的家,那座房子非常迷人,附近是一座大教堂。但弗立克认为他现在不能回到那儿去,知道那个地方的人太多了。尽管出于安全考虑,抵抗运动成员往往不知道彼此的住址,他们只在必须交付货物或会合时才透露,但米歇尔是个领导,大多数人都知道他住的地方。

在圣-塞西勒那边,有些队员可能被活捉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提审。跟英国特工不同,法国抵抗队员没有携带自杀药丸。审讯这件事的唯一可靠法则是,每个受审的人最后都会招供。有时候盖世太保会失去耐心,有时会出于狂热杀掉他们的审讯对象,但是,如果他们小心从事,执意求成,那么他们一定能让最坚强的人出卖自己最为亲密的同志,任何人都无法持久承受折磨带来的痛苦。

所以,弗立克必须假定米歇尔的房子已经暴露给了敌人。但是,除了那里,她还能把他带到哪儿去呢?

“他怎么样了?”吉尔贝塔焦急地问。

弗立克朝后座扫了一眼。米歇尔紧闭着眼睛,但呼吸还算正常。他睡着了,他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她怜爱地看着他,他需要有个人照顾他,至少最初的一两天需要。她朝吉尔贝塔转过身,这姑娘既年轻又单纯,大概还没有离开她的父母。“你在哪儿住?”弗立克问道。

“在镇子的边上,塞尔内大街。”

“你一个人住?”

不知为什么,吉尔贝塔显得有些害怕:“是,我当然是一个人住。”

“是单栋住宅、公寓,还是单间居室?”

“公寓,两间屋子。”

“我们去你那儿。”

“不行!”

“为什么?你害怕了?”

她显得有点儿委屈地说:“不,我没害怕。”

“那为什么?”

“我信不过那些邻居。”

“那儿有后门吗?”

吉尔贝塔显得不太情愿。“有,一座小工厂边上有一条小道。”

“看来挺合适。”

“好吧,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去我那儿。我不过是……你说得太突然了,没别的。”

“对不起。”

按计划弗立克今晚要回伦敦,她要在兰斯以北五英里的查特勒村外的一块草场上等待接她的飞机。她不知道飞机是否能按时到来,只靠星光导航,要想找到一座小村近旁的特定区域极端困难。飞行员经常迷失方向——事实上,他们要真能到达某个指定地点,都应该算是奇迹。她看了看天气。晴朗的天空变成了夜晚的深蓝色。如果这种天气不出现变化,那么晚上应该有月亮。

如果今晚不行,就改在明天晚上,一直就是这样的,她想道。

她的思绪转移到了留在自己身后的同志们。年轻的贝特朗是死是活?吉娜维芙怎么样了?要是死了可能更好些吧。活着,他们就要面对残酷的折磨。再次想到是她让他们遭受失败,弗立克的心就一下子抽紧了,感到痛苦不堪。贝特朗迷恋上了她,这她猜得出来。他太年轻,还不会为暗恋指挥官的妻子感到愧疚。她真希望自己当初命令他留在家里,那样的话,战斗结果也不会有多大差别,但他就能让自己快活、明亮的青春时光延长一点儿,而不是变成一具死尸或者更糟。

任何人都不能次次成功,战争意味着如果指挥失算,大家都得死。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但她还是要找些心理寄托,为自己找点儿安慰。她很想找到一种办法确认他们没有白白受罪。或许她最终能以他们的献身为基础,从中获取某种胜利。

她想到了从安托瓦内特那儿偷来的通行证,考虑着暗中溜进城堡的可能性。小队人马可以装成平民雇员进入城堡。她很快打消了让他们装成电话接线员的念头,那是一种技术活,需要花时间去学才行。但是,摆弄笤帚倒是人人都会。

如果清洁工换了新面孔,德国人会发觉吗?他们大概不会留意拖地板的女人都长什么样子。至于那些法国话务员——她们会不会泄密呢?也许这个险值得冒。

特别行动处有一个特殊部门,能够伪造任何证件,有时候他们甚至拷贝自己的证件,应急用上一两天。他们能按安托瓦内特的通行证很快做出假证来。

弗立克为自己偷了这张证件深感罪过。这会儿,安托瓦内特大概正在发了疯地寻找它,查看沙发下面,翻遍所有的衣袋,带着手电筒去院子里找。要是她跟盖世太保说自己丢了通行证,想必是会惹上麻烦的,不过最后他们可能会给她补发一张。这样一来,她不会因为帮助抵抗组织获罪。如果受到审问的话,她也会一口咬定是自己放错了地方弄丢了,因为她自己也相信这是事实。再说,弗立克确信,如果她明着说要借,安托瓦内特很可能会拒绝她。

当然,这个计划有一个很大的缺陷。所有清洁工都是女人,化装成清洁工的抵抗队员也必须都是女性。

但弗立克转念一想,全是女性又有什么不行?

他们已经来到兰斯的郊区地带。吉尔贝塔在一个围着高高铁丝围栏的低矮厂房旁边停下车,天色已晚。她把车熄了火。弗立克立刻去叫米歇尔:“快醒醒!我们把你抬到里面去。”米歇尔呻吟了一声。“我们得快点儿,”她催促道,“我们违反宵禁令了。”

两个女人把他弄下车。

吉尔贝塔指了指工厂后面的一条小巷。米歇尔把胳膊搭在她们的肩上,她们搀扶着他往前走。吉尔贝塔打开墙上的一扇门,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公寓楼的后院。他们穿过院子,从后门进了楼。

这是一幢简陋的五层楼公寓,没有电梯,更糟糕的是吉尔贝塔的房子是在顶楼。弗立克指点吉尔贝塔该怎么抬,两人互相抓着胳膊,抬起米歇尔的大腿。他搂住两个女人的肩膀,就这样一直爬了四层楼梯。很幸运,楼梯上没遇到任何人。

到了吉尔贝塔的门前,几个人已经气喘吁吁。她们放下米歇尔,米歇尔勉强往屋里挪着步子,最后跌坐在一张椅子上。

弗立克四下看了看。这的确是女孩子住的地方,到处收拾得十分整洁、漂亮。重要的是没有人能眺望到这儿,这就是顶层的好处,谁也看不见屋里的情况。米歇尔在这儿应该很安全。

吉尔贝塔在为米歇尔跑前跑后,她拿来一个垫子让他舒服点儿,用一条毛巾轻轻给他擦脸,还给他找出阿司匹林。她很体贴,但有点儿瞎忙活,安托瓦内特也这样。米歇尔对女人有种影响,能让她们手足无措——但弗立克不会,这也是让他对她一见倾心的原因之一,他经受不住那种挑战。“你得让大夫看看,”弗立克决断地说,“克劳德鲍勒行吗?他原来帮过我们,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跟他打招呼,可他却装着不认识我,吓得几乎要拔腿跑掉。”

“他结婚以后胆子变小了。”米歇尔说,“但他会来看我的。”

弗立克点点头,很多人都愿意为米歇尔破例。“吉尔贝塔,去把鲍勒大夫接来。”

“我想陪着米歇尔。”

弗立克暗自叹了口气。吉尔贝塔这种人别的事做不了,只能送个信什么的,尽管干这种事情她也可能会弄出乱子。“请按我的吩咐做,”弗立克不容争辩地说,“我回伦敦之前要跟米歇尔单独待一会儿。”

“那宵禁怎么办?”

“如果有人拦住你,你就说去接大夫,这种借口能通融过去。他们可能跟你到克劳德家去,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们不会跟到这儿来。”

吉尔贝塔不大情愿,但还是穿上羊毛开衫走了出去。弗立克坐在米歇尔的椅子扶手上,亲了他一下。“真是一场大灾难。”她说。

“我知道。”他咬着牙哼了一声,“军情六处就那么回事。那里面的人比他们说的多一倍。”

“我再也不会相信那些笨蛋了。”

“我们失去了阿尔伯特,我得通知他的妻子。”

“我今晚回去。我回伦敦给你再派一个报务员。”

“谢谢。”

“你需要弄清还有谁死了,谁还活着。”

“但愿我能办到。”他叹了口气。

她握住他的手,说:“你的感觉如何?”

“蠢透了。子弹伤在这么个不体面的地方。”

“那身体上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儿晕。”

“你应该喝点儿东西。不知道她这儿有什么。”

“有苏格兰威士忌就好了。”在战前,弗立克那些伦敦的朋友让米歇尔爱上了威士忌。

“那个太烈了。”厨房就在起居室的一角。弗立克打开碗橱,让她惊讶的是里面竟有一瓶白标杜瓦酒,从英国来的特工总是随身带着威士忌,自己喝或者跟同志们分享,但这种酒不太适合法国女孩。橱柜里还有一瓶打开了的葡萄酒,这更适合让受伤的人喝。她倒了半杯出来,然后在酒杯里兑满自来水。米歇尔贪婪地喝着,失血让他感到口渴。他喝干了酒,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弗立克自己想喝点儿威士忌,但既然她没让米歇尔喝,自己再喝就不太好了。再说,她还要保持头脑清醒。还是等她回到英国的土地上再说。

她扫视着屋里的一切。墙上挂着几张浪漫伤感的画,屋里还有一摞旧的时尚杂志,但没有书。她探头朝卧室里望了一眼。米歇尔立刻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只是随便看看。”

“她不在家,这么做你不觉得有点儿失礼吗?”

弗立克耸了耸肩膀说:“不觉得。反正我要去趟盥洗间。”

“它在外头。下楼,沿着楼梯走到头,我想我没记错。”

她按他说的找到了盥洗间。在里面解手时,她感到有种东西让她心神不定,跟吉尔贝塔的公寓有关。她苦苦思索着,从不放过自己本能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止一次救过她的命。回到屋里,她对米歇尔说:“这里有些不对劲。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他一耸肩膀,看上去不太自在。“我不知道。”

“可你有点儿着急。”

“也许是因为刚在一场枪战中受伤吧。”

“不,不对,是这间公寓。”这也跟吉尔贝塔的不安有关,跟米歇尔知道盥洗室在那儿,跟威士忌有关。她走进卧室,查看着,这回米歇尔没再责备她。她环视周围,在床边柜上放着一张男人的照片,长着跟吉尔贝塔一样的大眼睛和黑眉毛,那大概是她的父亲。床罩上有一个洋娃娃。角落里有个洗脸池,上面是一个镜子柜。弗立克打开柜门,里面有一把男人的剃须刀、碗和剃须刷。吉尔贝塔并非天真无邪,这里有个男人经常在这儿过夜,还把洗漱用具留在这儿。

看得更仔细一点儿,弗立克发现那剃须刀跟刷子是一套,都有精美的骨柄,她终于认出那是她在米歇尔三十二岁生日时送他的礼物。

原来如此。

巨大的震惊让她定在那里,一时动弹不得。

她曾怀疑他喜欢上了别人,但没想到他如此过分。现在,证据摆在这里,就在她的眼前。

她由震惊转而痛心。当弗立克一个人在伦敦独守空房,他竟然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她转身望着床铺,他们就是在这儿私通的,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这简直让她无法忍受。

接着她变得怒不可遏。她一直对他忠心耿耿,她一直忍受着孤独寂寞——但他却完全相反,他欺骗了她。一股狂怒让她快要爆炸了。

她几步走到隔壁房间,站在他的面前。“你这个杂种,”她用英语说,“你这个肮脏堕落的杂种。”

米歇尔用同一种语言回答:“不要对我气着了你自己。”

他知道自己这种半吊子英语一直让她觉得可爱,但这一次没有奏效,她马上换成了法语说:“你怎么能为一个十九岁的蠢货而背叛我?”

“那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一个漂亮姑娘。”

“你以为这么说就万事大吉了?”弗立克知道,一开始是自己吸引了米歇尔的注意,当时她还是学生,而他是教师,她在课堂上不拘礼节的提问吸引了他。同英国学生相比,法国学生显得更恭敬有礼,但弗立克天生不惧怕权威。如果是某个类似的人引诱了米歇尔——比如跟她不相上下的吉娜维芙,弗立克心里或许会好过些。可他看中的是吉尔贝塔,一个脑子空空,除了指甲油之外对什么都没兴趣的女孩,这让她受不了。

“我很孤独。”米歇尔可怜巴巴地说。

“我不想听你讲什么悲情故事。你才不是孤独,你是脆弱,不忠,背信弃义。”

“弗立克,我亲爱的,我们别吵了。一半的朋友都被杀了。你就要回英国。我们俩可能不久都会死,别生着气走。”

“我能不生气吗?我还不得不把你留在你那小荡妇的怀里!”

“她不是小荡妇——”

“别咬文嚼字了。我是你的妻子,可你在跟她同床。”

米歇尔在椅子里吃力地挪动着,疼得一咧嘴,他用那双蓝眼睛深沉地盯着弗立克。“我承认我有罪,”他说,“我是个卑鄙小人。但这个卑鄙的人爱着你,我请求你的原谅,仅此一次,以免万一我再也见不到你。”

这话让人无法抗拒。弗立克在五年的婚姻和一次放纵之间掂量着,最后只得让步。她向他靠近了一步,他用手臂抱住她的两腿,把脸贴在她的旧棉布衣裙上。她抚摸着他的头发。“好吧,”她说,“就这样吧。”

“我真对不起你,”他说,“我心情糟糕透了。我从没遇到过,甚至没听到过比你更好的女人。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发誓。”

门开了,吉尔贝塔和克劳德走了进来。弗立克蓦地一惊,连忙不好意思地放开米歇尔的头。她随即又觉得这样很愚蠢,他是她的丈夫,而不是吉尔贝塔的丈夫,干吗她要为抱着他而愧疚,就算是在吉尔贝塔的公寓又怎样?她对自己感到恼火。

吉尔贝塔看到她的情人在这儿搂着自己的妻子,显得有些震惊,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脸上做出一种冰冷漠然的表情。

克劳德跟她走进屋,这是个年轻英俊的大夫,看上去有点儿紧张。

弗立克迎上前去,吻了吻克劳德的脸颊。“谢谢你能过来,”她说,“真让我们感激不尽。”

克劳德看着米歇尔说:“感觉怎么样,老兄?”

“我屁股里有颗子弹。”

“那我要把它取出来。”他丢下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身手敏捷的行家。他转身对弗立克说:“在床上铺几块毛巾吸干血迹,然后把他的裤子脱掉,让他脸朝下趴着。我去洗洗手。”

吉尔贝塔把旧杂志铺在床上,上面覆盖上一条条毛巾。弗立克把米歇尔扶起来,帮他一步一步移到床边。他躺倒在床上时,她禁不住想,他在这儿已经躺了不知多少次。

克劳德把一个金属工具插进伤口,摸索着在里面寻找弹片。米歇尔疼得叫了起来。

“对不起了,老朋友。”克劳德贴心地说。

在这张床上,米歇尔曾带着负疚的快感叫喊过,现在看到他痛苦的样子,弗立克几乎感到一种满足。她希望他就这样牢牢地把吉尔贝塔的卧室印在记忆里。

米歇尔说:“一口气就做到底吧。”

弗立克的报复心很快消失了,她真的为米歇尔难过。她把枕头朝他的脸边挪了挪,说,“咬住这个,能管点儿用。”

米歇尔把枕头塞进嘴巴。

克劳德再次开始摸索,这一次他取出了子弹。伤口涌出了大量鲜血,几分钟后才慢了下来。克劳德给他包扎好。

“几天之内尽量不要动。”他对米歇尔嘱咐道。这就是说,米歇尔必须待在吉尔贝塔的家里。不过,要做性事的话他就会疼死,想到这儿,弗立克有了一种恶意的满足感。

“谢谢你,克劳德。”她说。

“很高兴能帮这个忙。”

“我还有一个请求。”

克劳德害怕起来。“什么?”

“我要在午夜前一刻钟等一架飞机。我要你开车把我送到查特勒。”

“为什么吉尔贝塔不能送你,开那辆她刚才去我家开的车?”

“因为有宵禁。但我们跟你一起走安全些,你是大夫。”

“那我怎么解释身边还带了两个人?”

“三个,我们需要米歇尔举手电筒。”每次搭飞机都是这个程序,四名抵抗成员组成一个巨大的“L”字形,高举着手电筒,表示风向和飞机降落的地方。用电池供电的小手电筒需要指向飞机的方向,保证让飞行员能够看见它们。直接把电筒插在地上也可以,但那样就没有把握了,而如果飞行员没看见他所期待的信号,就会怀疑是个圈套,就不会降落。因此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有四个人。

克劳德说:“我怎么跟警察解释你们几个人呢?一个出急诊的大夫不会在车里带三个人的。”

“我们会想出个理由的。”

“这太危险了!”

“在晚上这个钟点,整个用不了几分钟。”

“玛丽珍妮会把我杀了的。她让我做什么事情先为孩子们着想。”

“你还一个孩子也没有。”

“她已经怀孕了。”

弗立克点了点头,这下知道他为什么变得畏畏缩缩了。

米歇尔翻身坐了起来,他探身抓住克劳德的胳膊说:“克劳德,我求你了,这件事非常重要。就算为了我,行吗?”

对米歇尔说不是很困难的,克劳德叹息一声:“什么时候?”

弗立克看了看她的手表,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了。“现在。”

克劳德看着米歇尔说:“他的伤口会再裂开的。”

“我知道,”弗立克说,“要流血就让它流吧。”

查特勒村由一个十字路口和散落四周的几座建筑物组成,其中有三座农舍,一排农工的棚户,还有一家供应附近农场和村户的面包店。弗立克站在离十字路口一英里外的牧草地上,手里拿着一只烟盒大小的手电筒。

161中队的飞行员给她上过一个礼拜的课,教她如何引导飞机降落。这块地方符合他们提出的要求,草场差不多有一公里长——一架“莱桑德”起飞或降落需要六百米的距离。她脚下的土地很坚实,也没有斜坡。月光下,可以从空中很清晰地看见附近的一个水塘,这也为飞行员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地标。

米歇尔和吉尔贝塔站在弗立克的上风处,与她处在一条直线上,手里也拿着手电筒,而克劳德在吉尔贝塔旁边几码的地方,组成了一个引导飞行员的倒“L”字形夜间跑道。如果是在偏僻地带,接应小组会用篝火代替手电筒,但这里靠近村子,在地上留下可疑的燃烧痕迹十分危险。

四个人组成了特工所称的“接应小组”。弗立克的小组总是沉默守纪,但有些组织较差的小组时常把接机当成一场聚会,一帮男人抽着烟大声说笑,惹得附近村子里的人注意。这样做很危险,如果飞行员怀疑降落行动被德国人发现,认为有盖世太保埋伏在那儿,就必须快速做出反应。接应小组所受的指令提醒他们,如果从错误角度接近降落的飞机,任何人都可能被飞行员射杀。这种事其实从未发生过,不过有一次,一架哈德森轰炸机轧死了一个看热闹的人。

等待飞机从来都是一件苦差事。如果飞机没来,弗立克就得紧绷着神经再等二十四小时,再冒一次险,直到机会来临。但一个特工永远不能预知飞机到底什么时候出现。这并非由于英国皇家空军不可靠。其原因更像161中队的飞行员跟弗立克解释的那样,仅靠月光为进入一个国家上空几百英里的飞机导航,难度非常之大。飞行员使用航位推测法——依靠方向、速度和消耗的时间计算自己的位置,还要凭借河流、城镇、铁路线和森林等地标校验结果。航位推测法的问题是,无法准确调整风力造成的漂移。而地标也很麻烦,因为月色下面的一条河看上去很像另一条河。到达一个大致区域已经够复杂的了,而这些飞行员还要找到某一块具体的场地,这就更加困难。

如果有片云彩遮住月亮的话就更不可能找到了,这种情况下,飞机甚至不会起飞。

但今晚天色很好,弗立克觉得很有希望。果真,就在离午夜还差几分钟的时候,她听到了单引擎飞机的轰鸣声,一开始很微弱,接着越来越响,像一阵激烈的鼓掌声,让她心里顿时充满了回家的渴望。她用手电筒闪出莫尔斯电码的“X”字母。如果她的字母发错了,飞行员就会怀疑是个圈套,就会直接飞走,不会降落。

飞机盘旋了一圈,然后陡然降落下来。它停在弗立克的右方,刹了车,转向米歇尔和克劳德之间的方向,又朝弗立克这边滑行过来,再次将机身转向风头,整个划了个椭圆形,做好起飞的准备。

这是一架韦斯特兰公司的“莱桑德”,它是一种小型的、翅膀上翘的单翼飞机,机身漆成哑光黑色。飞机只有一名飞行员,有两个乘客座位,但弗立克知道一架“莉齐”【4】总共能搭载四个人,此外舱内带一个,包裹架上还能坐一个。

飞行员没有熄灭引擎。他在地面停留的时间不过几秒钟。

弗立克想拥抱一下米歇尔,祝他好运,可她也想扇他一个嘴巴,警告他不要去碰别的女人。两样事情她都没时间干,这倒对谁都好。

弗立克只是挥了一下手,便登上了铁梯子,拉开舱口盖爬进了机舱。

飞行员匆匆向后座瞥了一眼,弗立克朝他竖起一只大拇指。小飞机猛冲向前,加大了速度,然后一下子升到空中。

弗立克能看到小村子里的一两处灯火,乡下人对灯火管制并不在乎。弗立克飞抵此地时,时间太晚,已经是凌晨四点钟,十分危险。当时她在空中就看见了面包炉那红彤彤的火光,开车穿过村子,她闻到了新鲜面包的味道,那就是法国的味道。

飞机倾斜着转弯,弗立克看见月光下几个人的面孔,米歇尔、吉尔贝塔和克劳德,就好像黑暗的操场上的三个白色的斑点。飞机开始平稳地向英国飞去,这时,一种巨大的痛苦涌上她的心头,她想,自己也许再也无法见到他们了。

第二天1944年5月29日,星期一

06

迪特尔法兰克开着那辆希斯巴诺-苏莎趁着黑夜赶路,同行的是他的年轻助手汉斯黑塞中尉。汽车已开了十年,但它结实的十一升发动机马力充沛,毫无倦意。昨天晚上,迪特尔在后挡泥板上发现了几个排成一条优美曲线的弹孔,那是圣-塞西勒广场交火留下的纪念品,但车的机械性能没有受损,而他认为这几个弹孔给汽车增添了魅力,就像一个普鲁士军官经过决斗脸颊上留下的疤痕。

开车穿过巴黎漆黑的街道时,黑塞中尉将大灯遮上,当他们来到去诺曼底的路上后才取下了罩子。他们轮流开车,每人开两个小时,尽管黑塞情愿全程都让他一个人开。他喜欢这车,也像崇拜英雄一般崇拜它的主人。

迪特尔坐在乘客座位上,车灯前不断延伸的乡间道路给他催了眠。他似睡非睡,想象着自己的未来。盟军会夺回法国,把占领军赶出去吗?想到德国可能战败,他难免心情低落。也许会有某种和平解决方式,德国放弃法国和波兰,但保留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但这似乎也好不了多少。他发现,自打他在巴黎生活,与斯蒂芬妮一道经历了刺激和放纵之后,很难想象再回到科隆,跟自己的妻子和家人一起过原来那种日子了。不论是对德国还是对迪特尔,唯一完美的结局就是让隆美尔的军队将侵入者推回大海去。

在潮湿的黎明来临之前,黑塞开进了一个中世纪的小村拉罗什-居雍,它位于巴黎和鲁昂之间的塞纳河上。他在村口的路障边停下,但岗哨知道他们要来,很快就放行了。他们默默经过一座座大门紧闭的房子,到达一座古老城堡大门口的另一个检查站。最后,他们把车停在一个鹅卵石铺地的大院子里。迪特尔让黑塞留在车上,自己走进大楼。

德军西部战区总司令格尔德冯伦德斯泰特元帅是位来自旧军官阶层的高级将领,值得信赖。他的手下是负责法国海岸防御的埃尔温隆美尔元帅。拉罗什-居雍城堡是隆美尔的总部。

迪特尔法兰克感到自己与隆美尔很亲近。两人都是教师的儿子——隆美尔的父亲曾是位校长——因此都能从冯伦德斯泰特一类人身上感到德国军队那种冷冰冰的傲慢气息。但除此之外,他们又有很大不同。迪特尔纵情逸乐,很是欣赏法国提供给他的所有文化和感官享受。隆美尔则是一个沉湎于工作的人,不抽烟不喝酒,常常忘记吃饭。他只结识过一个女友并娶她为妻,一天要给她写三封信。

在大厅里,迪特尔见到了隆美尔的副官沃尔特莫德尔少校,这是一个性格冰冷、头脑极其复杂的人。迪特尔尊重这个人,但无法喜欢他。他们在前一天的半夜里通过电话。迪特尔简单说了一下他在盖世太保那儿遇到的问题,说自己希望尽快见一见隆美尔。“早上四点到这儿来。”莫德尔说。隆美尔总是在凌晨四点钟出现在他的办公桌前。

现在,迪特尔怀疑自己是否该这么做。隆美尔可能会说:“你怎么竟敢拿这种琐碎事来打扰我?”迪特尔觉得隆美尔不会。指挥官总是喜欢掌握细枝末节,他几乎可以肯定隆美尔会支持他,答应他的要求。不过这也难说,尤其是在指挥官备受压力困扰之时。

莫德尔轻轻点了一下头,算作打招呼:“他想现在就见你。跟我来。”

两人经过走廊时,迪特尔说:“意大利那边有什么消息?”

“都是坏消息。”莫德尔说,“我们要撤出阿尔塞。”

迪特尔表情坚忍地点了点头。德国人在拼命战斗,但他们仍然无法阻止敌人向北前进。

一分钟后迪特尔走进隆美尔的办公室,这是位于一楼的一个宽敞华丽的大房间。迪特尔注意到一面墙上挂着一块价值连城的17世纪哥白林挂毯,顿时心生羡慕。这里办公用具不多,但几把椅子和一张巨大的古董桌子,在迪特尔看来可能与挂毯一样古老。桌子上放着一盏灯,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小个儿男人,发际线已退后,长着一头淡棕色的头发。

莫德尔说:“法兰克少校来了,元帅。”

迪特尔紧张地等在一旁。隆美尔继续读了一会儿,然后在一张纸上做了个记号,那姿态就像一个银行经理在查看他最最重要顾客的往来账目。而当他抬起头来,立刻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迪特尔以前见过这张脸,但每一次见到他,都让迪特尔感到气势压人。这是一张拳击手的脸孔,长着扁平的鼻子和宽宽的下巴,靠得很近的双眼,整张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挑衅神情,这让隆美尔成了一位传奇般的指挥官。迪特尔记得隆美尔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故事,那是他的第一场战役。他带领着三个人组成的先遣队遭遇二十人的法国部队。他没有撤退寻求增援,而是朝对方开火,勇敢地冲入敌阵。他幸运地活了下来——但迪特尔记得拿破仑的名言:“我要的就是幸运的将军。”从那儿以后,隆美尔就一直喜欢大胆的突然袭击,而不是谨慎的计划进攻。他与他的沙漠对手蒙哥马利是截然相反的两极,后者的观点是直到有把握取胜才发动进攻。

“坐下,法兰克。”隆美尔爽快地说,“你有什么想法?”

迪特尔已做过一番排练,他说:“按照您的指示,我走访了可能受抵抗力量攻击的关键设施,改进了这些地方的安全防卫。”

“很好。”

“我也一直在设法评估抵抗组织会造成严重破坏的可能性。他们会真正牵制我们,应对入侵吗?”

“你的结论呢?”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糟。”

隆美尔厌恶地哼了一声,好像一个令人不快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你的理由是什么?”

隆美尔不会一口咬掉他的脑袋,这让迪特尔稍稍放松了点儿。他说起了昨天在圣-塞西勒遭遇的进攻,一一陈述了抵抗组织独特的计划,大量的武器弹药,最主要的是那些战士勇猛顽强。唯一没说的细节是那个美丽的金发姑娘。

隆美尔站起身,朝那块挂毯走过去。他眼睛盯着它,但迪特尔相信他不是在看挂毯。“我担心的就是这个。”隆美尔说,他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可以击退一次进攻,哪怕我只有几支队伍,只要保持灵活机动就行——但如果我的通信垮了,我就会必输无疑。”

莫德尔同意地点点头。

迪特尔说:“我认为我们可以利用这次攻击电话交换站事件,把它变成一次机会。”

隆美尔转过脸来,苦笑了一下。“我的上帝,我希望我的所有军官都像你一样。说下去,你想怎么做?”

迪特尔感到这次会面已经按照他的意思进行了。“如果我能审问那些被俘的囚犯,他们就会让我找到其他组织。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在入侵前重创抵抗阵线。”

隆美尔有些怀疑。“听起来有点儿自我夸大。”迪特尔的心往下一沉,隆美尔继续说:“如果别人说这种话,我会把他轰走。但我记得你在沙漠工作中的成绩。你能让那些人不知不觉招出口供,连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

迪特尔很高兴,他抓住自己的优势,继续说:“不幸的是,盖世太保拒绝让我审问那些囚犯。”

“他们就是这么愚蠢。”

“我需要您的干预。”

“当然可以。”隆美尔转向莫德尔,“给福煦大道打个电话。”盖世太保的法国总部设在巴黎福煦大道84号。“告诉他们,法兰克少校今天要审问犯人,要不就让贝希特斯加登那儿的人给他们打电话。”他指的是希特勒的巴伐利亚要塞。陆军元帅拥有直接接触希特勒的特权,该用的时候隆美尔从不犹豫。

“好的。”莫德尔说。

隆美尔绕着他17世纪的桌子走了一圈,又坐了下来。“有消息请立即通知我,法兰克。”他说,随后又去看他的文件了。

迪特尔和莫德尔离开了房间。

莫德尔把迪特尔送到城堡大门口。

外面,仍是到处漆黑一片。

07

弗立克降落在伦敦以北五十英里的坦普斯福德,这是英国皇家空军的一个简易机场,附近是贝德福德郡的桑迪村。仅凭嘴巴里那夜晚湿冷空气的味道,她就知道自己回到了英国。她爱法国,但这里是她的家。

走在机场上,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度完假返回时的情景。她母亲一看到自己家的房子,总会说出那句话:“外出不错,但回家更好。”在这最不平常的时刻,母亲的话涌上了她的脑际。

一个身穿急救护士队下士军服的年轻女子在等她,开一辆大马力的捷豹预备将她送到伦敦。“真是奢侈啊。”弗立克说着,坐到车里的真皮座椅上。

“我直接带你到果园宫,”司机说,“他们在等着听你的汇报。”

弗立克揉了揉眼睛。“老天,”她寻求同情般地说,“他们不觉得我得睡会儿觉吗?”

司机没有搭茬,而是问道:“任务执行得很顺利吧,少校?”

“全他娘砸。”

“对不起,什么?”

“全他娘砸,”弗立克重复了一句,“这是句缩略语,也就是情况全他娘的搞砸了的意思。”

那女子不说话了。弗立克觉得自己的话让她尴尬。不错,她沮丧地想,终究还有受不了这种军营粗口的女孩。

当汽车快速通过赫特福德郡的斯蒂夫尼奇和奈柏沃斯村时,天已破晓。弗立克看着窗外掠过的房屋和屋前园子里的蔬菜,看见乡村邮局那脾气欠佳的女局长在没好气地施舍小额邮票,还看见各式各样的小酒馆,那里面尽是温乎乎的啤酒和快散架了的钢琴。纳粹没能打到这么远的地方,真让她深深感到庆幸。

这种感觉让她更加铁了心回到法国去。她要寻找机会再次袭击城堡。她想到那些留在圣-塞西勒的人们:阿尔伯特,年轻的贝特朗,美丽的吉娜维芙以及其他或战死或被俘的战士们。她想到了他们的家人,这些人正在被失去亲人的痛苦和焦虑所折磨。她痛下决心,绝对不让他们白白牺牲,一切付出终究要求得到结果。

她应该立刻投入行动。马上让她作汇报更好,今天她就有机会提出自己的新计划。特别行动处的人一开始会谨慎对待,因为谁也没有派过清一色都是女性的小组执行这类任务。一定会有这样那样的阻碍。不过干什么事情都会有阻碍的。

他们到达伦敦北部郊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到处是起早干活的人,邮差和送奶工在递送货物,火车司机和公交车售票员正徒步赶去上班。战争的迹象随处可见,反对浪费的招贴画,屠夫的窗口挂的“今天没有肉”的牌子,一个开着垃圾车的女人,整排被炸成废墟的小房子。但这里没人会拦住弗立克,没人会要她出示证件,没人会把她投入牢房,拷打她交出情报,再把她用拉牲口的卡车送到某个集中营,一直待在那里饿死。她感到卧底生活那种高度紧张正慢慢缓解,她往后倒在汽车座椅上,闭起了眼睛。

她醒来的时候,汽车已经进了贝克街。车子走过了64号。特工一般不进总部大楼,万一受到审问,他们便不会透露其中的秘密。事实上,很多特工都不知道它的地址。汽车转到了波特曼广场,在那座公寓楼——果园宫外面停了下来。

司机跳下车,为她打开车门。

弗立克走进里面,去找特别行动处的那一层。见到珀西斯威特时,她一下子来了精神。这是一位五十岁的男子,秃头,上唇留着牙刷般的胡子。他像父亲一般喜欢弗立克。他穿着便装,两人都没有敬礼,特别行动处的人都没耐心讲究军事礼节。

“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妙。”珀西说。

他同情的嗓音让弗立克再也忍不住了,刚发生的悲剧骤然间压垮了她,她一下子哭了起来。珀西用胳膊搂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她把脸埋在他的老花呢夹克里。“没事了,”他说,“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哦,上帝,对不起,我怎么成了这样哭哭啼啼的女孩。”

“我希望我的手下都是你这种女孩。”珀西话里有话地说。

她离开珀西的怀抱,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请别在意。”

他转过身去,用一块大手帕擤了擤鼻子。“是喝茶还是喝威士忌?”他问。

“还是茶吧。”她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屋子的陈设破破烂烂,是1940年匆忙配置的,以后就再也没换过。一张不值钱的桌子,一块破旧的地毯,还有几把配不成对的椅子。她一下子陷在松垮垮的扶手椅里。“沾了酒我会睡着的。”

她看着珀西沏茶。他这人很有同情心,但也会十分强硬。他在一战中获过战功,二十几岁时领导过工人罢工闹事,他参加了1936年的卡波街战役【5】,与东伦敦佬们袭击了试图穿过伦敦东头犹太人街区的法西斯。他会就她的计划提出各种尖锐细致的问题,但他也会十分开明,听取别人的见解。

他把一杯茶递给她,外加牛奶和糖。“今天上午晚些时候有个会议,”他说,“我要在九点钟以前把简报送给上司。时间有点儿紧。”

她喝了一口甜茶,感觉到摄入的能量带来的快意。她把在圣-塞西勒广场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他坐在办公桌边,用尖尖的铅笔记着笔记。“我本应该放弃这次任务,”她最后说,“安托瓦内特对提供的情报有怀疑,我本应该推迟突击,给你发一条无线电通知,说我们寡不敌众。”

珀西悲哀地摇摇头说:“可是没有时间推迟。要不了几天就要进攻了。就算你向我们发出请求,我估计结果也没什么两样。我们能干什么?我们无法给你派更多人手。我想我们只能命令你不顾一切往前冲。必须作出尝试,电话交换站太重要了。”

“嗯,这倒是种安慰。”想到不必认为阿尔伯特是为了她的战术失误而死,弗立克心情稍稍好过一些了,但这并不能让死人复生。

“米歇尔没事吧?”珀西问。

“确实很受罪,不过都会恢复的。”特别行动处招募弗立克时,她没告诉他们自己的丈夫是抵抗组织的人。如果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他们就会去让她干别的工作了。但这一点并没有真正得到证实,只是她的猜测。1940年5月她在英国探望母亲,米歇尔像当时所有身强力壮的法国青年一样,正在部队服役,法国的沦陷让他们滞留在国外。当她以特工的身份回来时,才知道她丈夫的真正身份,那时组织在她身上已经投入大量的时间和训练,她对特别行动处来说已经相当重要,不会只凭推测她有情感牵涉就开除她了。

“谁都不愿意从后面挨枪子儿,”珀西若有所思地说,“别人会认为那是在逃跑时中的弹。”他站了起来,“好了,你最好回家睡上一觉。”

“等一等,”弗立克说,“首先我想知道我们接着该干什么。”

“我要把这报告写完——”

“不是,我指的是电话交换站。如果它非常重要,我们就要把它敲掉。”

他重又坐下,用一双机敏的眼睛看着她说:“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她从背袋里拿出安托瓦内特的通行证,把它放在桌上。“有个进去的好办法。这是清洁工的通行证,她们每天晚上七点到里面去。”

珀西拿起通行证,仔细审视着它。“好聪明的姑娘,”他的话里带着一种钦佩的意思,“接着说。”

“我得回去。”

一丝痛苦的表情从珀西的脸上划过,弗立克知道他在担心她再去冒生命危险。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这次我要带上一组人。”她继续说,“每个人都得有这种通行证。我们代替那些清洁工进入城堡。”

“那些清洁工都是女人?”

“对。我需要一个女性小组。”

他点了一下头。“这里不会有谁提出反对意见——你们这些姑娘的确很棒。但你去哪儿找这么多女人?我们那些受过训练的人几乎都在那儿了。”

“先批准我这个计划,女人我去找。我去找那些应召特别行动处给刷下来的人,那些没有通过培训课程的,还有其他什么人,我们应该拿到那些档案,看看她们都是什么原因落选的。”

“原因嘛,不是身体上不合适,就是嘴巴太松,或者太喜欢暴力,还有的在跳伞训练时太紧张,不敢从飞机上往下跳。”

“就算都是些二等人选也没关系,”弗立克急切地说,“我能处理好这件事。”在她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真能吗?但她不去理会它。“如果我们的总攻失败,我们就丧失了欧洲。多少年都无法夺过来,这正是一个转折点,我们得把一切应敌力量全都用上。”

“你不能靠那些当地法国女人吗,那些抵抗战士?”

弗立克早就有过这个想法,但随即被她否定了:“如果我有几周时间的话,可以从五六个抵抗组织那里抽调人力,组成一个女性小组,但是找到她们,再把她们送到兰斯要花费很长时间。”

“这还是有可能的。”

“那我们还要为每个女人伪造带照片的通行证。这些事情在那里很难完成,在这儿花一两天就可以了。”

“没你说的那么容易。”珀西拿起安托瓦内特的通行证,拿到天花板上悬垂下来的一只灯泡的光线下。“不过你说得对,我们那个部门的人能制造奇迹。”他放下通行证,“好吧,就找那些被淘汰的人。”

弗立克感到一阵胜利的喜悦,他这么说,说明他会努力争取这件事。

珀西继续说:“但就算你能找到足够的能讲法语的姑娘,就解决问题了?德国警卫那边呢?他们难道不认得清洁工吗?”

“大概不是每天都用同一批女人——她们有休息日。男人从不留意跟在他们后面打扫的女人。”

“这我不敢保证。士兵都是些性饥渴的年轻人,所有能接触到的女人他们都很留意。我估计城堡里的男人还会跟年轻的清洁工逗趣调情,这是最起码的。”

“我昨晚看着那些女人进入城堡。但我没看见有任何调情的迹象。”

“无论怎样,你也不能保证那些男人不会注意到整个一班人全换了新面孔。”

“这我拿不准,但我有信心利用这一机会。”

“好吧,里面的那些法国人怎么办?那些电话接线员是当地法国人,对吧?”

“有些是当地人,但大部分是从兰斯坐大客车过来的。”

“并非所有的法国人都喜欢抵抗组织,你我都明白。还有些人支持纳粹的主张。天知道,英国还有不少傻瓜认为希特勒为所有人提供了一个强大的现代化政府,尽管最近已经听不到多少类似的奇谈怪论了。”

弗立克摇了摇头,珀西没去过被占领的法国。“法国已经被纳粹统治了四年,要知道,那里的每个人都在苦苦等待着盟军进攻。那些接线员不会吱声的。”

“要是英国皇家空军轰炸过他们呢?”

弗立克一耸肩膀。“或许有个把怀有敌意的,但大部分都会服服帖帖。”

“那是你一厢情愿。”

“反正,我认为值得利用这个机会。”

“你还不知道地下室入口到底有多戒备森严。”

“这并没有阻止我们昨天的进攻。”

“昨天你有十五名抵抗战士,有些还十分老练。下一次,你只有几个淘汰和落选队员。”

弗立克亮出了她的最后一张王牌。“听着,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出错,但那又能怎么样?这种行动成本低,我们拿那些反正没为战争作什么贡献的人的生命去冒险。我们能有什么损失?”

“我正要说这个。告诉你吧,我喜欢这个计划。我会把它上交到上司那儿。但我想他不会同意的,至于原因,我们还没谈到过。”

“什么?”

“只有你最合适领导这个小组。但是,你刚完成的这趟旅行应该是你的最后一次。你知道得太多了。你来来回回已经跑了两年,你跟法国北部的大多数抵抗组织都有接触,我们不能再把你送回去了。如果你被俘了,你会把他们全都供出来。”

“这我知道,”弗立克冷冷地说,“所以我随身带了自杀药丸。”

08

爵士伯纳德蒙哥马利将军是即将进攻法国的21集团军群总司令,他在伦敦西部的一所学校设立了临时总部。学生们已经疏散到了农村,被安置在较为安全的地方。巧合的是,这也是蒙蒂【6】本人小时候就读的学校。会议在模型室进行,大家坐在小学生的硬木椅上,这些人都是将军和政治家,重大场合还会有国王本人参加。

英国人觉得这很可爱,来自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保罗钱塞勒则认为这简直扯淡。弄几把新椅子能花多少钱?总体上说他喜欢英国人,但讨厌他们那种古怪的自我炫耀。

保罗在蒙蒂的手下工作,很多人认为这是因为他父亲是一位将军,但这种猜测并不公平。保罗跟高级军官很处得来,部分是因为他父亲,部分是因为在开战之前美国陆军已经成为他生意的最大客户,他经营教育唱片,其中以语言课程为主。他喜欢服从、守时、精准等军人操行,但同时他也要为自己着想,而蒙蒂也越来越依赖他。

他负责情报方面的工作。他是一个组织者,要保证蒙蒂需要看到哪一份报告时,那份报告就会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他还要剔除那些迟到的消息,召集主要负责人开会,并代表上司进行补充性的调查。

他也拥有秘密工作的经验。他跟美国的秘密机构“战略服务办公室”打过交道,并曾在法国和北非法语国家以掩护身份工作过,小时候他一直住在巴黎,当时他爸爸是美国大使馆的武官。保罗六个月前在马赛的一次与盖世太保的枪战中受伤,一颗子弹打掉了他左耳的一大半,但除了他的外表以外,并未造成任何损害。还有一颗子弹打碎了他的右腿膝盖骨,让它再也无法复原,这也成了他转而开始做案头工作的真正原因。

与在敌占区往返奔波相比,这种工作很容易,也从未让他觉得枯燥。他们正在策划一次旨在结束战争的“霸王行动”。保罗是世界上知道其具体日期的几百个人之一,而其他大多数人则只能凭空猜测。实际上已经按照潮汐、海流、月相和日出日落时间来确定了三个备选的日子。进攻需要月亮晚一点儿出来,这样部队的最初行动就能受到黑暗的掩护,但再晚些时候,当第一批伞兵从飞机上跳伞滑翔时又要有月亮。拂晓时刻需要低潮,好让隆美尔布设在海滩上的障碍物显露出来。在黄昏前也需要一个低潮,以便随后的大部队登陆。满足这些条件的时间段很短,舰队可以在下周一,即6月5日出发,或者在再下一周的周二或周三。最终要依照天气情况,由盟军最高统帅艾森豪威尔将军在最后一刻敲定。

三年前,保罗可能会拼命在进攻部队里争一个位子,他会技痒难忍,力争到前线参战,不齿于待在后方。现在,他的年龄和心智已渐增长,想法也变了。首先,他已付清欠账,中学时期他当过足球队的一队之长,赢过马萨诸塞州锦标赛,可现在他再也不能用他的右腿踢球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的组织才能可以让他游刃有余地赢得战争,完全用不着亲自上阵。

他为自己成为有史以来最大进攻的策划者之一而激动。当然,伴随着兴奋的还有焦虑,战役从来不会按计划进行(尽管蒙蒂有个弱点,一直假装他计划的战役总是能够按计划进行)。保罗了解他所做的各种错误——笔误、忽略某个细节、不经二次查证便采信的情报——这些都能让盟军部队遭受重大损失。尽管反攻部队规模庞大,但战役仍有可能改变方向,一个小小的失误就能够打破整个平衡。

今天上午十点,保罗安排了十五分钟讨论法国抵抗组织。这是蒙蒂的主意。他的特点就是注重细节。他认为,要想打胜仗,就要在所有准备工作到位之前尽量避免正面战斗。

差五分十点,西蒙福蒂斯丘走进模型室。他是军情六处的高级军官之一。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细条纹西装,举止中带着一种持重、权威的做派,但保罗怀疑他并不真正了解秘密工作是什么。他后面跟着的是约翰格雷夫斯,一个神色紧张的公务人员,来自经济战争部,这是负责监督管理特别行动处的政府部门。格雷夫斯穿的是白厅【7】的制服,黑色外套和带条纹的灰色长裤。保罗皱起了眉头,他没有邀请格雷夫斯。“格雷夫斯先生!”他不客气地说,“我不知道邀请过你参加这个会议。”

“我过会儿跟你解释。”他往小学生的长凳上一坐,打开他的公文包,显得有些慌张。

保罗十分恼火。蒙蒂最讨厌节外生枝,但保罗又不能把格雷夫斯从房间里轰出去。

片刻之后,蒙蒂走了进来,他是一个小个子,长着一只尖尖的鼻子,额头上的发际线很高。两侧脸颊的胡须剪得短短的,在脸上画出清晰的线条。他五十六岁,但看上去更老些。保罗喜欢他,蒙蒂特别细心,有些人对此很不耐烦,管他叫“老夫人”,但保罗相信蒙蒂谨慎、琐碎的性格挽救了不少战士的生命。

蒙蒂带来一个保罗不认识的美国人,蒙蒂介绍说他是匹克福德将军。“特别行动处的那个家伙在哪儿?”蒙蒂突然问,转身看着保罗。

格雷夫斯说:“他被首相叫去了,并就此转达深深的歉意。我希望我能做点儿什么……”

“我看未必。”蒙蒂直截了当地说。

保罗暗暗叫苦。这就是一个全砸,他会因此挨骂的。但这里面还有什么事儿。英国人在玩一种游戏,让他不明就里。他仔细地看着他们,在其中寻找蛛丝马迹。

西蒙福蒂斯丘圆滑地说:“我大概可以填补这个空缺。”

蒙蒂一脸不高兴,他答应过为匹克福德将军介绍情况,但关键人物却没有到场。不过他并没有浪费时间追究这件事。“战斗即将到来,”他开门见山地说,“一开始的时刻是最危险的时刻。”保罗想,这次他提到“危险时刻”这几个字很不寻常。他的习惯是把一切都说成简简单单,轻而易举。“我们要用自己的指尖抠着悬崖,在上面挂上一整天。”或许两天吧,保罗自言自语着,或许一个星期,甚至更长。“这将是敌人的最好机会,只消用他的长靴子照着我们的手指猛踩就行了。”

真是很容易,保罗想。“霸王行动”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军事行动,几千条船,数十万的兵力,还有数百万美元、数千万颗子弹,它的结果决定了世界的未来。然而,如果在开始的数小时内出现失误,这个庞大的力量会被轻易击退。

“我们要全力延缓敌人的反应,能做的我们都要做,这件事极其重要。”蒙蒂说完最后几句话,把目光转向格雷夫斯。

“是这样,特别行动处的F部分在法国有一百多名特工——实际上,我们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那边,”格雷夫斯说道,“当然,他们下边还有成千上万的法国抵抗运动战士。最近几周我们已经给他们空投了几百吨的枪支、子弹和炸药。”

这是一种打官腔式的回答,保罗想,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格雷夫斯还想说什么,但蒙蒂插了进来,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他们到底会有多大成效?”

公务员迟疑了一下,这时福蒂斯丘跳了出来。“我不抱什么指望。”他说,“客观地说,特别行动处不会有什么特殊表现。”

他话里有话,保罗听得出来。军情六处的老资格间谍倚老卖老,讨厌特别行动处的新人。抵抗组织袭击德军设施,惹得盖世太保到处调查,有时候就会抓走军情六处的人。但保罗站在特别行动处一边,打击敌人本来就是整个战争的目的。

这里在玩什么样的把戏?是军情六处和特别行动处之间在公对公扯皮?

“你如此悲观,是否有什么具体原因?”蒙蒂向福蒂斯丘发问。

“昨天夜里的惨败就能说明问题,”福蒂斯丘随即回答说,“一个抵抗小组在特别行动处指挥员的领导下袭击了兰斯附近的一个电话交换站。”

匹克福德将军第一次开口说话了:“我记得我们的策略是不要攻击电话交换站——入侵成功后我们还用得着它们。”

“你说得很对,”蒙蒂说,“不过圣-塞西勒是个例外。它是新电缆线进入德国的节点。柏林最高统帅部和驻法德军部队之间的电话和电传大多都从那个楼里经过。敲掉它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危害——我们又不往德国打电话——但这会给敌人的通信造成重大混乱。”

匹克福德说:“他们会改用无线通信的。”

“一点儿不错,”蒙蒂说,“但到那时候,我们就能破解他们的信号。”

福蒂斯丘插了一句:“多亏我们那些布莱切利的密码破译专家。”

保罗了解一个鲜为人知的内情:英国情报部门破解了德国人所使用的代码,因此可以读取敌人大部分的无线电通信。军情六处为此颇为得意,但说实话,这件功劳并不该算到他们头上。破译工作并不是由情报人员,而是由一帮东拼西凑的数学家和填字拼图爱好者完成的,他们要是在平常日子进入军情六处,肯定是要被抓进来的,因为这个机构痛恨知识分子、共产分子和同性恋。但对密码破译的领头人、数学天才阿兰图灵【8】来说,以上这三种人他都是。

然而,匹克福德说对了,如果德国人无法使用电话线,他们就不得不使用无线电,那么盟军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摧毁圣-塞西勒的电话交换站给了盟军一个至关重要的有利条件。

可是任务已经失败了。“谁负责的?”蒙蒂问道。

格雷夫斯说:“我还没有见到完整的报告——”

“我可以告诉你,”福蒂斯丘插嘴说,“克拉莱特少校。”他停顿了一下,“一个女孩。”

保罗听说过费利西蒂克拉莱特。她在那个了解盟军秘密战争的小圈子里算得上是个传奇人物。她在法国以掩护身份待的时间比谁都长。她的代号是“雌豹”,有人说她在被占领的法国街道上四处活动,脚步悄然无声,恰似那危险的猫科动物。他们还说,她外表漂亮,但有一副铁石心肠,她不止一次下手杀人。

“到底怎么回事?”蒙蒂说。

“规划不周,指挥官缺乏经验,战士不懂纪律,每个人都各自为战,”福蒂斯丘回答,“那幢建筑并没有重兵把守,但德国人是训练有素的部队,一下子就消灭了抵抗力量。”

蒙蒂面带愠色。匹克福德说:“看来我们不应过多依赖法国抵抗组织去扰乱隆美尔的补给线。”

福蒂斯丘点了点头。“轰炸终归是更为可靠的手段。”

“我不知道这公不公平,”格雷夫斯抗议道,但显得有些无力,“轰炸机指挥部也有成有败,而特别行动处其实花费不多,很合算。”

“老天在上,我们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对谁公平不公平的。”蒙蒂怒气冲冲地说,“我们只想赢得战争。”他站了起来。“我看我们已经听够了。”他对匹克福德将军说。

格雷夫斯说:“但是,电话交换站的事情该怎么办?特别行动处拿出了一个新的计划——”

“天哪,”福蒂斯丘打断他,“我们不希望再来一场混乱,对吧?”

“炸掉它。”蒙蒂说。

“这个我们试过,”格雷夫斯说,“他们击中了大楼,但破坏并没有让电话交换中断太久,也就几个小时。”

“那就再炸它一次。”蒙蒂说,转身往外走去。格雷夫斯气急败坏地瞪着军情六处的人。“你瞧,福蒂斯丘,”他说,“我想说……真是的。”

福蒂斯丘没搭理他。

他们都离开了房间。外面的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花呢夹克,另一个是个头不高的金发女人,褪色的棉布裙外面套了一件旧的蓝色开衫。两个人站在运动会奖品展台前面,看上去就像学校校长在跟女学生聊天,只是这个女学生还带了一条亮黄色的围巾,而在保罗看来,那条围巾的系法无疑带着一种法国风情。福蒂斯丘匆忙从他们身边走过,但格雷夫斯站住了。“他们拒绝了。”他说,“他们要再次轰炸那里。”

保罗推测那女人就是“雌豹”,便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她矮小苗条,卷曲的金发剪得很短,保罗还注意到她有一双可爱的绿眼睛。他不能说她有多漂亮,因为她的脸显得太老成。再仔细看,最初那种女学生的印象一下子就消失了,笔直的鼻子和削尖的下巴显出一种好斗的模样。但她不知是什么地方很性感,让保罗对那裹在破烂衣裙下面的娇小身体想入非非。

格雷夫斯的话让她愤愤不平。“从空中轰炸一点儿用都没有,它的地下室加固了。老天爷,他们怎么能作这种决定?”

“我看你还是问问这位先生吧,”格雷夫斯说着,转向保罗,“这是钱塞勒少校,这两位是克拉莱特少校和斯威特上校。”

保罗不喜欢为别人作出的决定辩解,但他已无路可退,只得坦诚相告。“我看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他简慢地说,“你搞砸了一次,就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了。”

那女人抬头使劲瞪了他一眼——她个子比他低一头——然后气愤地说:“搞砸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保罗感到自己脸红了。“蒙哥马利将军也许听到的信息有误,不过这不是你第一次指挥类似行动吗,少校?”

“他们就是这么跟你们说的?说我缺乏经验对吗?”

她的确漂亮,现在他看出来了。愤怒让她的眼睛变大,脸颊红红的。但她太粗暴无礼,因此他决定如法炮制,一报还一报:“除此以外还有计划不周——”

“那该死的计划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但到头来训练有素的部队打退了一帮乌合之众,保住了地盘。”

“你这头傲慢的猪!”

保罗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还从未有哪个女人这样跟他讲话。她可能只有五英尺高,他想,但他敢打赌她能吓得住该死的纳粹。看着她那张愤怒的脸,他明白过来,她那更是在生她自己的气。“你认为你自己有过失,”他说,“因为谁也不会为别人犯的错误发这么大脾气。”

这回轮到她吃惊了,她半张着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斯威特上校现在才开口说话。“消消气,弗立克,看在上帝分上,”他转身对保罗接着说,“让我猜猜——这种说法是军情六处西蒙福蒂斯丘给你的吧,是不是?”

“的确是。”

“他提没提到攻击计划是按照他那个机构提供的情报制定的?”

“我不记得他提过这些。”

“我想他是不会提的。”斯威特说,“谢谢你,少校,我不必再麻烦你了。”

保罗觉得谈话并未真正结束,但既然一位高级军官打发他走,他也只能转身离开,别无选择。

他显然被卷进了军情六处和特别行动处之间的明争暗斗之中。最让他气愤的是福蒂斯丘,利用这次会议为自己制造声势。蒙蒂选择轰炸电话交换站,没有让特别行动处再发动一次袭击,这个决定对吗?保罗说不清。

他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回头瞥了一眼。克拉莱特少校还在跟斯威特上校争论着,她的声音很低,但表情剧烈,用夸张的手势表示愤怒。她像一个男人那样站着,手叉在下腰上,身体前倾,表达观点就用食指戳来点去,显得十分好斗。但即使这样,都无法掩盖她身上某种迷人的特质。保罗很想知道,把她抱在怀里,用手抚摸这娇小的身体该是什么感觉。他想,尽管她粗野,但不失女人味道。

可她说得对吗?轰炸真是徒劳的吗?

他决定再问几个问题。

09

外形巨大、被烟熏得黢黑的大教堂矗立在兰斯市的正中,若隐若现,它的存在就像来自上天的责难。正午时分,迪特尔法兰克的天蓝色希斯巴诺-苏莎车在被德国占领者接管的法兰克福酒店外停下。迪特尔走下车,抬头瞥了一眼大教堂那粗壮的双塔。原有的中世纪设计风格让那优雅的尖顶颇具特色,要是没有足够的金钱是绝对造不出来的,所以说世俗的障碍能挫败最为神圣的祈望。

迪特尔让黑塞中尉开车去圣-塞西勒城堡,证实一下盖世太保的确准备合作。他自己不想冒险,怕被韦伯少校再次拒绝。黑塞开车走了,迪特尔便上楼去了斯蒂芬妮的套房,昨天夜里他把她安排在这里住下。

一见他走进屋,她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欣赏着迎接他的一切——她的红头发散落在裸露的肩膀上,穿着栗色丝绸睡衣和高跟拖鞋。他饥渴地吻着她,两手抚摸着她那苗条的身体,深深感激上天赐予他这个尤物。

“见到我让你这么高兴,真是太好了。”她笑着说。他们在一起时说法语,从来都是这样。

迪特尔吮吸着她的气息。“哦,你倒是比汉斯黑塞好闻,尤其是他整夜不睡觉,味道更糟。”

她轻轻把他的头发向后拢去:“你总是爱开玩笑。可你不会用自己的身体保护汉斯吧。”

“这倒是。”他叹了口气,放开她,“上帝,我真累了。”

“去床上吧。”

他摇摇头说:“我还得审讯犯人。黑塞一小时后就来接我。”他瘫坐在沙发上。

“我给你拿点儿吃的。”她按了一下铃,一分钟后一个老年法国侍者敲了敲门。斯蒂芬妮知道迪特尔爱吃什么。她要了一盘火腿片,几个热乎乎的面包卷和土豆沙拉。“来点酒吗?”她问。

“不,喝了酒我就会犯困。”

“那么,再来一壶咖啡。”她对侍者说,这男人走后,她便坐到迪特尔的沙发旁,拉起他的手。“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吗?”

“是的。隆美尔对我很是褒奖了一番。”他焦虑地皱起了眉头,“我只希望我活得不辜负对他的承诺。”

“我相信你会的。”她没有询问详情。她知道,他想告诉她的自然都告诉她了,此外不会多说什么。

迪特尔怜爱地看着她,不知道是否该把脑子里想的事情说出来。这可能会破坏这愉快的氛围——但还是应该把它说出来。他又叹了口气说:“如果入侵成功了,盟军会赢回法国,那样的话,你和我也就结束了。你知道的。”

像有种突然的疼痛让她身子一抖,她放开他的手说:“我知道。”

他知道她丈夫在战争开始不久就被杀了,他们两个没有孩子。“你还有其他家人吗?”他问她。

“我父母在几年前死了。我在蒙特利尔有个姐姐。”

“也许我们应该考虑一下,把你送到那儿去。”

她连连摇头说:“不。”

“为什么?”

她躲闪着他的眼睛。“我只是希望战争能够结束。”她喃喃地说。

“不,你不希望。”

她眼里闪过一丝怒色,这很少见。“我当然希望。”

“你真有点儿一反常态。”他不无轻蔑地说。

“你不能认为战争是一件好事!”

“要不是战争,你和我就不会在一起。”

“但是,那一切一切的痛苦呢?”

“我是一个存在主义者。战争让人成为他们真正的自己——虐待狂成为施刑者,精神病患者组成勇敢的一线部队,恶霸和受害者们有了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机会,妓女也整天忙不停。”

她很生气。“这下可把我的角色说清楚了。”

他轻抚她那柔软的面颊,用指尖碰着她的嘴唇。“你可是个官场交际花——还是个老手。”

她把头转到一边。“你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是顺着调子瞎编,就像你坐那儿弹钢琴一样。”

他笑着点点头,他可以弹上一点点爵士乐,这让他的父亲心灰意冷。比喻很恰当,他只是在梳理着各种念头,而不是表达某种确定的结论。“也许你说得对。”

她的怒气散了,一脸很难过的样子说:“你是说如果德国人离开法国,我们就会分开吗?”

他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这里。她放松下来,把头放在他的胸口上。他在她的头上吻了一下,抚摸她的头发。“不会发生这种事。”他说。

“你肯定吗?”

“我保证。”

这是一天内他第二次作出自己或许无法信守的承诺。

侍者带着午餐回来,魔力被打破了。迪特尔累得几乎忘了饥饿,但他吃了几口,喝完了咖啡。然后他又洗漱、刮脸,感觉好了很多。他正穿一件干净的制服衬衫时,黑塞中尉来敲门了。迪特尔吻了一下斯蒂芬妮,走了出去。

汽车避开刚被封锁的街道,头天晚上这里又挨了轰炸,火车站附近的一整排房子被炸毁了,他们离开城镇朝圣-塞西勒进发。

迪特尔对隆美尔说,审讯囚犯能让他在入侵到来之前削弱抵抗力量,但隆美尔与所有军事指挥官一样,对这一承诺有所顾虑,也许现在正期盼着看到结果。不幸的是,审讯什么都保证不了。聪明的犯人说起谎来让人无法核实。酷刑难以承受时,他们还会用各种天才的方式自杀。如果某些抵抗组织的安全措施很严,那么每个人对他人只有最低限度的了解,有价值的信息很少。最糟糕的是,背信弃义的盟军可能把虚假信息灌输到他们脑子里,因此,当他们在酷刑下终于屈服,招供出来的却是欺骗计划的一部分。

迪特尔开始调整自己的情绪,他需要彻头彻尾的铁石心肠和心机策略,他不能让自己为即将施加给别人的肉体和精神的痛苦所触动。重要的是这种办法是否有效。他闭上了眼睛,感到微妙的寂静沉入内心深处,那是一种熟悉的刻骨寒气,有时会让他想到死亡本身。

汽车开进了城堡的院子。工人在修理破碎的玻璃窗,填补被手榴弹炸出的大洞。在装饰华丽的大厅里,接线员们用那种恒久不变的声调对着麦克风低语。迪特尔和紧随其后的汉斯黑塞大步走过东侧翼一个个比例匀称的房间。他们下楼进入戒备森严的地下室,门口的哨兵敬了礼,没有再拦穿着制服的迪特尔。他找到那个标着“审讯中心”的门,走了进去。

在外间,威利韦伯坐在桌边。迪特尔喊了一声:“希特勒万岁!”致举手礼,迫使韦伯站起来。迪特尔随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又说:“请你坐下,少校。”

韦伯在自己的总部被人请坐,气不打一处来,但他别无选择。

迪特尔说:“我们抓了多少俘虏?”

“三个。”

迪特尔感到失望。“这么少?”

“我们在遭遇战中击毙八个敌人,两个受伤较重的昨晚死了。”

迪特尔自叹倒霉。他已下令要维持伤员的生命,但现在再质疑韦伯对他们的治疗已经没有意义。

韦伯接着说:“我认为还有两个逃掉了——”

“是的,”迪特尔说,“在广场上的女人,还有她带走的那个男人。”

“一点不错。所以,一共十五个袭击者,我们有三名囚犯。”

“他们在哪儿?”

韦伯一脸诡诈。“两个人在牢里。”

迪特尔眯起眼睛:“第三个呢?”

韦伯朝里间一扭头。“第三个正在接受审讯。”

迪特尔站起来,十分担心,推开那扇房门。贝克尔中士驼背的身形立在房间里,手里拿着一根大号警棍一般的木棒。他大汗淋漓,嘴里喘着粗气,就像刚做过什么剧烈运动。他两眼正盯着被捆绑在柱子上的一名囚犯。

迪特尔看着囚犯,他的担心得到了证实。尽管他强加镇静,内心的憎恶仍然让他脸猛地抽了一下。囚犯是个年轻女子,吉娜维芙,就是她在外衣下面藏了把司登冲锋枪。她赤身裸体,一根绳子绕过她的胳膊,将她绑在柱子上,勾住她下沉的身体。她的脸肿得无法睁开眼睛。从嘴里流出的血盖住了下巴和胸前一大片。她的身体变了颜色,满是淤青和伤痕。一只手臂悬在那里,角度怪异,显然是肩膀脱臼。她的阴毛上沾有血迹。

迪特尔问贝克尔:“她跟你说了什么?”

贝克尔有些尴尬地回答:“什么也没说。”

迪特尔点点头,压抑着他的怒火。他早预料到了这一点。

他靠近那个女人。“吉娜维芙,听我说。”他用法语说。

她没有表示出任何听见了的迹象。

“现在你想休息吗?”他又试着问。

没有任何反应。

他转过身,韦伯站在门口,一脸蔑视的样子。迪特尔用冰冷而愤怒的语气说:“已经明确告诉过你,由我来进行审讯。”

“我们奉命让你介入,”韦伯自鸣得意地卖弄着,“但并没有禁止我们自己审讯囚犯。”

“你对你们取得的成果感到满意吗?”

韦伯没有回答。

迪特尔说:“那另外两个呢?”

“我们尚未开始对他们进行审讯。”

“感谢上帝。”迪特尔说,但他仍然感到失望,他原来指望能有半打审讯对象,而不是区区两个,“带我去见他们。”

韦伯朝贝克尔一点头,后者放下他的棍棒,领先走出了房间。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迪特尔看到贝克尔的制服上染着血迹。中士停在一个带有窥视孔的门口,迪特尔拉下面板,往里看了看。

这是一个墙体裸露的房间,地面是土地。唯一的摆设是角落里的一只水桶。两个男人坐在地上,没在说话,眼睛只是盯着半空发呆。迪特尔仔细看着他们,这两个人他昨天都见过。年老的是加斯东,就是装炸药的那个,他头皮的伤口上贴了一块橡皮膏药,看上去没什么大碍。另一个很年轻,大概十七岁,迪特尔记得他叫贝特朗。他外表没有受伤,但迪特尔想,他可能在遭遇战中让一枚手榴弹的爆炸给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