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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寒鸦行动》(出书版)》 · [英]肯·福莱特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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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立克很快就意识到,清洁工带来的袋子不够大。她自己就要带一支带消音器的司登冲锋枪,分成三部分后每段都有一英尺长。“果冻”要用防震匣携带十六枚雷管,一个燃烧铝热炸弹,还有一个生成氧气的化学体,为了在掩体等封闭的空间点火助燃。她们把弹药装进袋子以后,还要用清洁工的食物包遮掩起来,但里面已经没地方了。

“见他的鬼,”弗立克急躁地说,“安托瓦内特,你有没有大袋子?”

“你是什么意思?”

“袋子,大袋子,比如购物袋,你应该有吧。”

“餐具间里有一个我买菜用的袋子。”

弗立克找到那个袋子,那是一只很便宜的、用芦苇编织的方形袋子。“好极了,”她说,“你还有这种袋子吗?”

“没有,我怎么会有两个呢?”

弗立克需要四个。

有人敲门。弗立克朝门口走去。一个穿着印花的工作服、戴着发网的女人站在那里,她是最后一位清洁工。“晚上好。”弗立克说。

这女人犹豫了一下,见到陌生人让她有点儿吃惊:“安托瓦内特在吗?我收到了一张字条……”

弗立克微笑着安慰她说:“她在厨房里。请进来吧。”

这女人走进屋里,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进了厨房,她一下停住了,轻声惊叫起来。安托瓦内特说:“别担心,弗朗索瓦丝,他们把我们绑起来,好让德国人知道,我们没有帮助他们。”

弗立克拿过这女人的包。那是用细绳打结成的一个网袋,很适合装面包或者瓶子,但对弗立克根本没用。几分钟后就要进行到整个任务的最高潮了,可这种细节问题却来牵扯弗立克的精力。这个问题不解决,她就不能往下继续。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然后问安托瓦内特:“你从哪儿弄来的那个编织袋?”

“在街对面的小店,你能从窗口那儿看见。”

傍晚很暖和,所以窗户是开着的,只是拉上了百叶窗遮阴。弗立克把百叶窗拨开一点儿,往城堡街上看去。街道的另一边有一家商店,卖蜡烛、劈柴、扫帚和晾衣夹。

她转过身来对鲁比说:“去再买三个袋子来,要快。”

鲁比往门口走去。

“如果可以,买不一样形状和颜色的。”弗立克担心如果袋子全都一样会引起注意。

“好。”

保罗把最后一个清洁工绑在椅子上,堵了她的嘴。他表示着歉意,又显得很讨人喜欢的样子,那女人没有反抗。

弗立克把清洁工的通行证交给“果冻”和葛丽泰。这些证件一直放在她这儿保管,直到最后一刻才分发下去,否则万一“寒鸦”被捕,它们被搜出来就暴露了行动的目的。弗立克手里拿着鲁比的通行证,走到窗边观望。

鲁比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三个不一样的编织袋。弗立克松了一口气。她看了看手表,还差两分钟七点。

灾难接着就来了。

鲁比正要过街的时候,一个穿着军队制服的男人过来跟她搭讪。他穿的是一件粗斜纹布的衬衣,口袋上带着扣子,扎着一条暗蓝色的领带,穿一条深色的裤子,裤脚塞在高筒靴里。弗立克认出这是民兵制服,是为政权从事肮脏勾当的秘密警察。“哎呀,坏了!”她说。

跟盖世太保一样,民兵是由一帮无法进入正规警察队伍的愚蠢而凶残的家伙组成的。他们的长官也是同样一伙人,只不过来自上层阶级,他们趋炎附势,大谈法国的荣耀,派下属搜捕藏在地窖里的犹太儿童。

保罗走过来,越过弗立克的肩膀往外看。“见鬼,那是个该死的民兵。”他说。

弗立克在快速思考着。这是偶然遭遇,还是针对“寒鸦”的一次有计划的安全清剿?民兵都是一帮恶名昭彰的好事之徒,以骚扰自己的同胞来显示威风。他们要是不喜欢某人的长相,就会拦下他们,详加检查他们的证件,甚至找个借口加以逮捕。盘查鲁比是属于这类情况吗?弗立克希望如此。如果警察在圣-塞西勒的大街上拦住每个人检查证件,“寒鸦”就根本别想靠近城堡的大门。

那警察开始对鲁比详细盘问起来。弗立克无法听清说的什么,但她听见“混血”“黑皮肤”这几个词,感觉警察有可能把皮肤较黑的鲁比当成了吉卜赛人。鲁比拿出自己的证件。那人仔细地挨个看着,然后继续盘问她,也没把证件还给她。

保罗掏出了手枪。

“放回去。”弗立克命令道。

“你要让他逮捕她吗?”

“是的,只能这样,”弗立克冷冷地说,“如果现在开枪,我们就完了——这次行动也就吹了。无论发生什么,鲁比的性命没有炸掉电话交换站重要。把那见鬼的手枪放回去。”

保罗把手枪插到他裤子的腰带下面。

鲁比跟民兵的对话变得更激烈了。弗立克心惊胆战地看着鲁比把三个编织袋换到左手上,把右手伸到雨衣口袋里,那男人狠狠抓住她的左臂,明显是要逮捕她。

鲁比动作很快。她扔下了袋子,从口袋里拿出右手,手里握着一把刀。她上前一步,从腰胯的部位用力一挥,刀子从肋骨下方穿透他的制服衬衫,直直捅向心脏处。

弗立克说:“唉,他妈的。”

那男人惊叫一声,这声音马上变成了可怕的呻吟。鲁比拽出刀来,又给了他一下子,这次是从侧面来的。他抽缩着脑袋,张开嘴巴,痛苦而无声喊叫着。

弗立克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她能把那人迅速拖到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就可能侥幸逃过一劫。有人看见这里捅死人了吗?弗立克的百叶窗所见有限。她将窗缝推得再宽一些,探出了身子。在她的左边,城堡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一辆卡车停在那里,还有一只趴在门边睡觉的狗。再朝另一边看时,她看见人行道上有三个穿警察制服的人,两男一女。他们肯定是城堡里的盖世太保。

那个民兵倒在便道上,他的嘴里淌出血来。弗立克想要鲁比当心,但她还没来得及喊出来,那两个男的盖世太保已经扑了过去,抓住了鲁比的两只胳膊。弗立克马上缩回头,关上百叶窗。鲁比损失掉了。

她继续通过百叶窗的窄缝向外看。一个盖世太保把鲁比的胳膊往店铺的墙上磕去,直到她丢下那把刀。那个姑娘弯腰去看流血的民兵。她托起那人的头跟他说话,然后对那两个男的说了句什么。他们相互咆哮了几句。那姑娘跑进商店,然后又跟穿着白色围裙的店主一块儿出来。他弯下腰看了看民兵,又马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是因为那人可怕的伤口,还是因为那可恨的制服,弗立克说不清。姑娘朝城堡的方向跑了,大概是去求援;两个男的把鲁比反剪了两手,往同一方向走去。

弗立克说:“保罗——去,把鲁比扔下的袋子捡回来。”

保罗毫不迟疑地说:“是的,夫人。”他走了出去。

弗立克看着他走上大街,过了马路。店主会说什么呢?那男人跟保罗说了句什么。保罗没有答话,只是弯下腰,迅速拿起三个袋子,转身往回走。

店主盯着保罗看,弗立克能够看出他在想什么:起先为保罗的冷淡而吃惊,随后是不解,寻找可能的原因,最后开始明白了什么。

“我们迅速采取行动。”保罗一走进厨房,弗立克就说,“把东西都装到袋子里,往外走,快!我希望我们在警卫为抓获鲁比而高兴的当口通过检查站。”她把大号的手电筒塞进一只袋子,然后是拆解开的司登枪,六个三十二发的弹夹,还有她的那份塑胶炸药。她的手枪和刀在她的口袋里。她用一块布把武器盖上,然后把一个用烤箱纸包着的菜碗放在上面。

“果冻”说:“要是门口的警卫搜查我们的袋子呢?”

“那样的话我们就完了,”弗立克说,“我们就要尽可能多干掉身边的敌人。不要让纳粹活捉你们。”

“噢,我的上帝。”“果冻”说,但她仍十分专业地检查着她自动手枪的弹夹,然后决断地将它咔嗒一声推回原位。

镇广场上教堂里的钟敲了七下。

她们一切准备就绪。

弗立克对保罗说:“肯定会有人发现只有三个清洁工,而不是通常的六个。安托瓦内特是主管,所以他们可能会问她出了什么事。如果有人到这儿来,你只管向他开枪。”

“好吧。”

弗立克又快又用力地吻了一下保罗的嘴唇,然后往外走去,“果冻”和葛丽泰跟着她。

在街的另一边,那店主还在盯着躺在地上死去的民兵。他瞥见了三个女人,随后抬眼看着远处。弗立克猜想他已经琢磨好了有人问他的时候怎么回答:“我什么也没有看见,那里没有其他人。”

剩下的三名“寒鸦”朝广场走去。弗立克迈着轻快的步子,她要尽可能快些进入城堡。她看见广场一端的那扇大门就在自己的正前方。鲁比和两个逮捕她的人刚刚进去。弗立克想,好吧,至少鲁比已经进去了。

“寒鸦”们到达了街的尽头,开始穿越广场。体育咖啡馆的窗户上周在枪战中被击碎,现在用木板封了起来。两个城堡警卫端着步枪跑过广场,他们的靴子敲击着鹅卵石的路面,显然是往受伤的民兵那儿跑。他们没有注意这几个急匆匆走过来的女清洁工。

弗立克到了门口。这是第一个真正危险的时刻。这里只留下了一名警卫,他一直在看弗立克身后那两个跑过广场的同事。他看了一眼弗立克的通行证,挥手让她过去。她进了门,然后转身等着其他人。

接着是葛丽泰,警卫也一样把她放了过去。他更关心的是城堡街上发生的事情。

弗立克想,她们就要大功告成了,可当警卫检查“果冻”的证件时,往她的袋子里瞥了一眼。“什么东西这么好闻。”他说。

弗立克屏住了呼吸。

“一点儿香肠,是我的晚餐。”“果冻”说,“你闻到大蒜味儿了。”

他摆手让她进门,转头又朝广场那边看去。三名“寒鸦”走上了那段很短的车道,然后上了台阶,最后进了城堡里面。

50

迪特尔花了整个下午跟踪米歇尔乘坐的火车,每个偏僻的小站他都停一下,以免米歇尔中途下车。他相信自己是在浪费时间,米歇尔不过是一个诱饵。但他别无选择。米歇尔是他的唯一一条线索。他感到绝望。

米歇尔一路坐着火车回到了兰斯。

在兰斯火车站旁边的一幢被炸弹炸毁的大楼前面,迪特尔坐在车里等待米歇尔出现,预感到就要遭受失败,那种厄运般的感觉和羞辱一齐袭上心头,让他不堪重负。他到底哪里做错了呢?在他看来,该做的他都做了——但全都于事无补。

要是跟踪米歇尔什么也得不到呢?从某种程度上说,迪特尔应该适可而止,减少损失,审问米歇尔。可他还有多少时间呢?今晚是月圆之夜,但英吉利海峡又有风暴。盟军可能推迟入侵——或许他们决定就在这种天气中铤而走险。再过几个小时就可能为时已晚。

米歇尔今天早上开着从鲜肉供应商菲利普莫利耶那儿借来的一辆货车来到火车站,迪特尔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这辆车。他猜测这辆车就是放在这儿等着弗立克克拉莱特来拿的。现在,她可能已经到了方圆百里内的任何地方。他骂自己当时没有安排人手盯着这辆车。

他转而去想如何审问米歇尔。吉尔贝塔可能是这个人的脆弱之处。她现在被关在城堡的一间牢房里,正在为自己的命运担心。在迪特尔充分利用她之前,她会一直待在那儿;然后,她就会被送到德国的集中营。如何利用她,才能让米歇尔开口,并且很快开口呢?

想到德国的集中营,迪特尔有了一个主意。他往前探了一下身子,对他的司机说:“盖世太保往德国运囚犯,用的是火车吧?”

“是的,先生。”

“据说你们是用运送牲畜的车厢,是真的吗?”

“是运牲口的车,先生,对这帮败类来说够好的了,都是什么共产党、犹太人之类的。”

“他们在哪儿上车?”

“在兰斯。从巴黎来的火车在这儿停靠。”

“这种列车多长时间一趟?”

“几乎每天都有。下午离开巴黎,到这儿是晚上八点左右,如果准点的话。”

还没来得及往下思考,迪特尔就看到米歇尔从车站里走了出来。汉斯黑塞跟在后面的人群里,离他十码左右。他们沿着街道的另一侧接近迪特尔。

迪特尔的司机发动了引擎。

迪特尔在座位上坐好,观察着米歇尔和汉斯。

他们走过了迪特尔这里。接着,让迪特尔吃惊的是,米歇尔转身朝站前咖啡馆旁边的小巷走去。

汉斯加快步伐,不到一分钟后也转过这个街角。迪特尔皱起了眉头。米歇尔是要摆脱他的尾巴吗?汉斯又从小巷里冒了出来,愁眉不展地往街道两边看着。人行道上的人不太多,只有几个旅客步行进出火车站,还有最后一拨在市中心工作的工人正赶着回家。汉斯嘴里骂了一句,又转身进了小巷。

迪特尔大声叹气。汉斯又把米歇尔给弄丢了。

这是自从阿拉姆海法之战以来迪特尔栽的最大的跟头,那一次,错误的情报导致了隆美尔的惨败,最后成了北非战争的转折点。迪特尔祈祷这次不要成了欧洲战场的转折点。

正当他灰心丧气地盯着小巷入口时,米歇尔从咖啡馆的前门出来了。

迪特尔的精神一下提了起来。米歇尔摆脱了汉斯的跟踪,但他没有意识到这里还有第二个影子,看来情况并未完全失控。

米歇尔横过马路,开始跑了起来,朝他来时的那条路跑回去,正好冲着迪特尔坐着的车。

迪特尔快速思索着。如果他想跟上米歇尔,恢复监控行动,那他也得跑步才行,这样一来就明显是在跟踪这家伙了。不行,看来监控结束了,现在就该抓捕米歇尔。

米歇尔在便道上奔跑着,把行人推搡到一边。因为腿上有枪伤,他跑起来东倒西歪,但动作又急又快,直奔迪特尔的这辆车。

迪特尔作出决定。

他拉开了车门。

当米歇尔跑到近前,迪特尔便下了车,让大开着的车门挡住便道。米歇尔掉头绕过障碍,但迪特尔伸出一条腿。米歇尔脚下被绊住,人整个飞了出去,重重跌倒在人行道上。

迪特尔掏出手枪,按开保险。米歇尔惊呆了,在地上趴了一两秒钟。随后他挣扎着用膝盖抵着地,试图站起来。

迪特尔把枪口对着米歇尔的太阳穴。“别动。”他用法语说。

司机从车后备箱里拿来一副手铐,拷在米歇尔的手腕上,把他塞进车的后面。

汉斯又出现了,他一脸的失落。“出了什么事?”

“他从体育咖啡馆的后门进去,从前门出来的。”迪特尔解释说。

汉斯松了一口气说:“那现在怎么办?”

“跟我到车站。”迪特尔转身对司机说,“你有枪吗?”

“是的,先生。”

“严密看管好这个人。如果他要逃跑,就往腿上开枪。”

“是的,先生。”

迪特尔跟汉斯快步朝车站走去。迪特尔揪住一个穿铁路穿制服的男人,说:“我要立刻见车站站长。”

那人一脸不快,但还是说:“我带你去他的办公室。”

站长穿着黑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马甲,下身穿着条纹长裤,这套优雅的老式制服的肘部和膝盖已经磨薄了。即使在自己的办公室,他也戴着圆顶礼帽。来势汹汹的德国人把他给吓坏了。“我能为你做什么?”他紧张地笑着说。

“你今天晚上要等一趟从巴黎来的火车运送犯人吧?“

“是的,一般是晚上八点。”

“火车到了,你让它停在站上等着,你等着我的消息。我要送一个特殊的囚犯上车。”

“好的。但如果我能得到书面的授权……”

“当然,这我会安排的。火车到达的时候,你们一般给囚犯做什么事?”

“我们有时候用软管刷车。用的都是运牲口的车,你知道,没有厕所什么的,说实话非常令人不快,尽管我不打算评判什么——”

“今晚不用刷车,懂吗?”

“当然。”

“你们还做别的事情吗?”

这人犹豫了一下,说:“没有了。”

他有些心虚。迪特尔已经看出来了。“说吧,没关系的,我不会惩罚你。”

“有时铁路上的人可怜那些囚犯,给他们水,严格地说这是不容许的,可是——”

“今晚不要给他们水。”

“明白了。”

迪特尔转向汉斯说:“我想让你把米歇尔克拉莱特关在警察局,把他锁在单间里,然后回到车站这儿,看看他们是不是执行了我的命令。”

“好的,少校。”

迪特尔拿起站长办公桌上的电话,说:“给我接圣-塞西勒城堡。”电话接通后他说要找韦伯。“牢房里关着一个叫吉尔贝塔的女人。”

“我知道。”韦伯说,“一个漂亮姑娘。”

迪特尔不知道韦伯听上去为什么这么得意。“我想请你派辆车把她送到兰斯火车站。黑塞中尉在这儿,他负责看管她。”

“好的,”韦伯说,“等一等,别挂电话好吗?”他把话筒拿得离嘴巴远一点儿,跟屋子里的某个人说话,命令把吉尔贝塔带出牢房。迪特尔不耐烦地等着。韦伯又回到线上。“我安排好了。”

“谢谢你——”

“别挂断。我有消息要告诉你。”

这就是为什么他那么兴高采烈。“说吧。”迪特尔说。

“我这儿俘获了一个盟军的特工。”

“什么?”迪特尔问道,这是个幸运的突破,“什么时候?”

“几分钟前。”

“我的上帝。在哪儿?”

“就在这圣-塞西勒教堂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攻击了一个民兵,我手下三个精明强干的年轻人恰好看见了。他们沉着冷静地逮捕了这名罪犯,她有支柯尔特自动手枪。”

“你说的是‘她’?这么说这个特工是个女的?”

“是的。”

这下明白了。“寒鸦”在圣-塞西勒。城堡是她们的目标。

迪特尔说:“韦伯,听我说,我觉得她是打算攻击城堡的一个小组的成员。”

“他们以前试过了,”韦伯说,“我们给了他们一顿痛打。”

迪特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急躁情绪。“你干得是不错,所以他们这次可能更狡猾了,我想建议你发出安全警报,派双卫兵站岗,对整个城堡进行搜查,审问楼里每个非德国人员。”

“我已经下达了类似的命令。”

迪特尔不相信韦伯已经想到了要发安全警报的事,不过不要紧,只要他现在着手也行。

迪特尔很快想了一下是否要撤销有关吉尔贝塔和米歇尔的指令,但还是决定照原来的办。他怎么也得在这天晚上审问米歇尔。

“我现在就立即回圣-塞西勒。”他对韦伯说。

“你随便吧。”韦伯简慢地说,话里的意思是没有迪特尔的协助,他照样能妥善处理。

“我要审问这个刚抓到的俘虏。”

“我已经开始审讯了。贝克尔中士正在对她展开攻势。”

“老天爷!我可得要她脑子清醒,还能说话。”

“当然了。”

“拜托,韦伯,这一点很重要,容不得出错。我请求你让贝克尔控制一下,等我到那儿再说。”

“好吧,法兰克。我会让他别太过分。”

“谢谢。我尽快赶到那儿。”迪特尔挂上了电话。

51

弗立克在城堡大厅的口停了一下。脉搏跳得飞快,一度有过的恐惧感冷冰冰地压在她的胸口。此时她身处虎穴。如果被敌人擒获,无论什么办法都挽救不了她。

她迅速查看整个房间。电话交换机整齐精确地排列在大厅的地板上,带着一种现代感,褪了色的粉绿色墙壁和天花板上画的胖乎乎小天使丝毫不相称。方格图案的大理石地板上盘绕着一捆捆电缆,就像一艘大船甲板上堆放的绳索。

四十名接线员的细语声让这里略显嘈杂。靠得近些的抬头看着刚进来的人。弗立克注意到一个女孩用手指着她们,跟邻座说了句什么。这些接线员都来自兰斯和周边地区,很多都是圣-塞西勒本地人,她们可能认识原来那些清洁工,能看出“寒鸦”都是陌生人。但弗立克认定她们不会去告诉德国人。

她很快定下方位,脑海里浮现出安托瓦内特画的那张图。被炸毁的西翼在她的左面,已经被废弃。她转身向右,带着葛丽泰和“果冻”穿过一对高大的镶板门进入东面侧翼。

一个房间连着另一个房间,所有富丽堂皇的厅堂都布满交换台和设备机架,嗡嗡作响,并在拨号时发出“哒哒”的声音。弗立克不知道原来的清洁工会跟接线员打招呼呢,还是默默经过她们身边。法国人很喜欢打招呼问好,但这里是由德国军人管辖的。她只是脸上带笑,避免跟接线员的目光接触。

到了第三个房间,有一个穿制服的德国主管坐在办公桌前。弗立克不理会她,但这女人喊了一句:“安托瓦内特在哪儿?”

弗立克一边回答,一边大步往前走。“她来了。”她听出自己吓得声音有些颤抖,希望主管没注意到这一点。

主管瞟了一眼时钟,上面是七点过五分。“你们迟到了。”

“非常抱歉,夫人,我们这就开始干活。”弗立克赶紧走进隔壁房间。片刻之间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着听身后愤怒地嚷着要她回来,但并没有,她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葛丽泰和“果冻”紧跟在后面。

东侧翼的尽头有个楼梯间,从这儿往上就是办公室,往下是地下室。“寒鸦”最终要去的是地下室,但她们先要做好准备工作。

她们向左往服务区域走,按照安托瓦内特的指示图,她们找到了一个储藏清洁用具的小房间,这里放着拖把、水桶、扫帚和垃圾箱,还有清洁工上班时要穿的棕色棉布外套。弗立克把门关上。

“到目前为止,都还顺利。”“果冻”说。

葛丽泰说:“我太害怕了!”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我觉得我去不了。”

弗立克宽慰地向她笑了笑。“你不会有事的,”她说,“咱们动手吧,把你们的弹药放进清洁桶里。”

“果冻”把身上的炸药转移到一个桶里,葛丽泰犹豫片刻,也跟着做了起来。弗立克把她的冲锋枪组装起来,这枪没有枪托,因而短了一英尺,便于隐藏。她装上消声器,把开关拨到单发射击位置。如果要使用消声器,每次击发前必须手动装弹。

她把枪掖在她的皮带下面。然后穿上连身外套,把枪支和口袋里的弹药全都隐藏好了。她没有系扣子,以便可以很快拿出藏在里面的武器。另外两人也穿上工作服,把枪支和弹药塞进她们的口袋里。

她们差不多已经准备好进地下室了。不过,那是一个警戒森严的地方,有守卫把门,法国人不能进入——里面由德国人自己打扫。在进去之前,“寒鸦”要制造一个小小的混乱。

就在她们要离开房间时,门开了,一个德国军官探头往里面看。“通行证!”他吼了一声。

弗立克紧张起来。她预料到会有某种安全警报。盖世太保一定猜到鲁比是盟军特工,否则不会携带自动手枪和一把致命的刀,他们自然会对城堡采取额外的预防措施。不过,她仍然希望盖世太保不会行动太快,不要干扰她的任务。看来这种愿望落空了。也许他们要仔细检查建筑内部的所有法国人。

“快点儿!”这人不耐烦地说。他是一名盖世太保中尉,弗立克看到了他军装衬衫上的徽章。她拿出自己的通行证。他仔细看着,把她的脸跟照片对比,然后还了回来。他也查验了“果冻”和葛丽泰的通行证。“我要对你搜查一下。”说着,他就去看“果冻”的水桶。

弗立克站在他的背后,从外衣下面掏出了司登冲锋枪。

军官皱着眉头,满脸困惑地从“果冻”的水桶里拿出那个防震匣。

弗立克松开机枪保险槽上的压簧杆。

德军军官拧开防震匣的盖子,看见里面藏着的雷管,顿时惊愕不已。

弗立克一枪击中他的后背。

这一枪并非真的无声——消声器不太有效——“砰”的一声闷响就好像一本书掉在了地上。这个盖世太保中尉抽搐了一下,倒了下去。

弗立克退出弹夹,拉回枪栓,然后往他脑袋上又补了一枪。

她重新装上子弹,把枪藏回外衣下面。“果冻”把尸体拖到墙边,推到门的后面,以防有人进到这个房间时看见。

“我们离开这儿。”弗立克说。

“果冻”走了出去。葛丽泰站在原地,脸色发白,眼睛盯着那个死了的军官。

弗立克说:“葛丽泰,我们有工作要做。走吧。”

葛丽泰最后点点头,拿起她的拖把和水桶,像个机器人似的出了门。

她们从清洗设备间往食堂走去。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穿制服的姑娘坐在那儿,边喝咖啡边抽着烟。弗立克压低声音,用法语说:“你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果冻”开始扫地。

葛丽泰迟疑着。

弗立克说:“不要让我失望。”

葛丽泰点了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伸直了腰杆,说:“我准备好了。”

弗立克走进厨房,葛丽泰跟在后面。据安托瓦内特说,整座建筑的保险丝盒在厨房后面的一个柜子里,在一个大型电烤箱的旁边。一个年轻的德国人在收拾厨灶。弗立克朝他送去一个性感的微笑,说:“姑娘都饿了,你有什么好吃的给她呀?”

他朝她笑了笑。

在他背后,葛丽泰掏出了一把带着粗橡胶手柄的钳子,随后打开那扇柜门。

当迪特尔法兰克开车赶到风景如画的圣-塞西勒广场时,天上挂着几片薄云,太阳已经消失不见。云彩呈现出与教堂石板屋顶相同的暗灰色。

他注意到城堡门口站着四个警卫,而不是通常的两个。虽然他坐的是盖世太保的汽车,但中士还是仔细地检查了他和司机的通行证,然后才打开那扇锻铁大门,挥手让车进去。迪特尔很满意,韦伯确实额外采取了严格的安全措施。

他下了车,走上前厅入口,一阵凉风拂面而过。走过大厅时,他看到一排排坐在交换台前忙碌着的女人们,联想到了韦伯逮捕的那名女特工。“寒鸦”是一支女子小队,他想到她们有可能乔装成接线员混入城堡。有这个可能吗?通过东面侧翼时他见到了一个德国女主管,便问:“这些女人里头,有没有谁是最近几天进来的?”

“没有,少校,”她说,“有个新来的姑娘是三个星期前加入的,她后面就再也没有了。”

这就否定了他的推测。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到了东面侧翼的尽头,他拾级而下。地下室的门像往常一样开着,但里面有两名士兵,而通常只有一个。韦伯已经把守卫力量增加了一倍。下士向他敬礼,那个中士朝他要通行证。

迪特尔注意到在中士检查他的通行证时,那个下士站在中士的后面。便说:“你现在站在这儿很容易让你们两个被敌人制服。下士,你应该站到一边,在两米以外,如果中士受袭,你就能看得很清楚。”

“是的,先生。”

迪特尔走进地下室的走廊。他能听到为电话系统供电的柴油发电机发出的隆隆声。他走过一间间设备室的门口,进入审讯室。他以为能在这儿看到新来的囚犯,但房间里空空如也。

他有些困惑地走了进去,关上门。接着他的疑问就有了答案——内室里面传来一声极度痛苦的尖叫。

迪特尔一下子推开那扇门。

贝克尔站在电击机后面。韦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个年轻女子躺在操作台上,手腕和脚踝被捆着,脑袋用头夹夹住。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裙,从电击机引出的一根电线穿过她的两腿,隐入她的衣服下面。

韦伯说:“你好,法兰克。跟我们一块儿审问吧,贝克尔有了件新玩意儿。来,中士,让他瞧瞧。”

贝克尔伸手从女人的裙子下面抽出一条约十五厘米长、直径两三厘米的硬橡胶棍。这根圆棍上面套着两根相隔几厘米的金属条。从电击机引出的两根电线分别连在两个金属条上。

迪特尔见识过各种酷刑,但这个极度变态的场景让他觉得恶心透顶,看得他直打哆嗦。

“她还什么都没说,但我们也刚刚开始。”韦伯说,“再给她来一次,中士。”

贝克尔把女人的衣服往上拉,把圆棍插入她的阴道。他拿起一卷电工胶带,撕下一条,把圆棍粘牢,让它不掉下来。

韦伯说:“这次把电压调高点儿。”

贝克尔回到机器那儿。

就在这时,电灯灭了。

炉子后面蓝光一闪,发出“砰”的一声。灯全灭了,厨房里满是烧煳了的胶皮味儿。冰箱被断了电源,电机呼噜噜响了几下,停了下来。那个年轻厨师用德语问:“这是怎么回事?”

弗立克跑出门去,“果冻”和别扭地穿着高跟鞋的葛丽泰也跟在后面,穿过食堂,跑了出来。她们沿着一段短短的走廊,经过一排清洁碗柜。到了向下的楼梯边上。弗立克停下脚步。她拿出冲锋枪,用衣襟遮盖着。“地下室完全没电,对吧?”

“我把电线都切断了,包括紧急照明系统的电缆。”葛丽泰确定地说。

“那就走。”

她们跑下楼梯。越往下,由地面落地玻璃窗射入的日光就越弱,地下室的入口更是半明半暗。

两个士兵站在门里头。其中一个是年轻下士,带着一杆步枪,他笑着说:“别担心,女士们,只是停电了。”

弗立克一枪击中他的胸部,随后掉转枪口打倒那个中士。三名“寒鸦”通过了入口。弗立克用右手举枪,左手拿着电筒。她能听到远处的房间里传出机器低沉的隆隆声,还有几个人用德语发问的声音。

她立刻打开手电筒。她现在是在一个宽宽的走廊里,但天花板很低,往前看去,门都是开着的。她关掉了电筒。过了一会儿,她看到远处有火柴的光在闪。葛丽泰已经切断电源三十秒钟了,过不了一会儿,德国人就会从震惊中缓过来,找出手电筒来的。她能躲开他们视线的时间只有一分钟,也许更少。

她从就近的门开始。这扇门开着。她用电筒往里面照了照。这是一个照相室,里面挂着晾干的照片,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在房间里乱摸乱撞着。

她一把把门关上,继续大步往走廊里头走,试了试对面的一扇门。这门是锁着的。这间屋子在城堡前面停车场下面的一角,她就此推断里面是储油槽。

她沿着走廊,打开了隔壁的门。机器的隆隆声变得更响。她再次打开手电筒,一秒钟不到,她看出那大概是一台为电话系统供电的独立发电机,她嘘了一声:“把两具尸体拖到这儿来!”

“果冻”和葛丽泰拉起躺在地上死去的卫兵。弗立克返回地下室的入口,把那扇铁门关上。现在,走廊里是一片黑暗。为了事后考虑,她把门里面的三个重重的门闩全都插上。这会为她额外争取宝贵的几秒钟。

她回到发电机房,关上门,打开手电筒。

“果冻”和葛丽泰已经把尸体藏在门口,两人都气喘吁吁的。“全部完成了。”葛丽泰低声说。

这屋里到处是管道和电缆,但它们都是用颜色分类的,显示了德国人的一贯效率,弗立克知道哪个是哪个,新鲜空气管道是黄色的,燃料管是褐色,水管是绿色的,电源管线带着红黑条纹。她用电筒照着连接发电机的棕色燃料管说:“过一会儿如果我们有时间,我想让你把它炸出个洞来。”

“很简单。”“果冻”说。

“现在,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跟着我。葛丽泰,你也这样跟着‘果冻’。好吗?”

“好。”

弗立克关了她的手电筒,打开房门。现在,他们必须在地下室摸索着行走。她用手扶着墙,引导着开始往前走,进入走廊的深处。从一阵高声说话的嘈杂声音能听出有几个男人在走廊里乱闯乱撞着。

一个长官似的声音用德语问:“谁把大门关上了?”

她听到葛丽泰在回答,但用的是男人的声音:“它好像被卡住了。”

德国人骂了一句。过了一阵,传出门闩的刮擦声。

弗立克走到了另一扇门前。她推开门,又打开电筒。屋里有两个巨大的木箱子,大小和形状就像太平间的停尸台。葛丽泰低声说:“这是电池房。转到隔壁。”

德国人的声音说:“那儿有手电筒吗?拿这儿来!”

“就来。”葛丽泰用她格哈德的男性嗓音回答,三名“寒鸦”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弗立克进了隔壁房间,让她俩也进来,然后关上大门,打开她的手电筒。这是一个又窄又长的房间,两侧墙壁上靠着一排排设备机架。房间的一端有个小屋,那里可能有大张的图纸。在房间的另一头,电筒的光束照见了一张小桌子。三个男人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扑克牌。停电后他们大概一直这样坐了一两分钟,现在活动了起来。

他们刚要站起来,弗立克就抬起了枪口。“果冻”也身手奇快。弗立克打倒了一个。“果冻”的手枪一响,旁边的也倒下了。第三个人想躲,但弗立克的电筒跟上了他。弗立克和“果冻”一齐开枪,那家伙倒下不动了。

弗立克不去想这几个被干掉的也是人。现在没时间多愁善感。她用手电扫了一下周围。眼前的一切让她心中一阵惊喜。这差不多肯定就是她要找的房间。

离着长长的墙边一米处,是一对一直顶到天花板的机架,成千上万的线路终端整齐地插在上面。来自外界的电话线穿墙而入,整齐地捆成一束连接到较近机架上的终端上。在远的那头,类似的电缆从终端后面引出来,向上穿过天花板到达上面的交换机。在整个架子的前面,一团松散混乱的跨接线把靠近机架上的终端跟远处机架上的终端连在一起。弗立克看着葛丽泰,问:“怎么样?”

葛丽泰就着她的手电光检查着设备,看得出了神。“这是总配线架,”她说,“但它跟我们英国的有点不一样。”

弗立克惊讶地盯着葛丽泰。几分钟前,她还说她吓得什么也干不了。现在,她已经对杀掉三个男人无动于衷了。

远处那面墙边还有更多的设备机架,上面的真空管闪着光。“还有那边的呢?”弗立克问。

葛丽泰摇着她的手电筒说:“那些都是长途线路的放大器和载波电路设备。”

“那好。”弗立克很快地说,“告诉‘果冻’在哪儿放炸药。”

她们三人开始忙活。葛丽泰打开用蜡纸包裹的黄色塑胶炸药,弗立克把导火索切成一段一段的。这种导火索每秒会烧掉一厘米。“我要把所有导火索切成三米长,”弗立克说,“这样我们就有整整五分钟跑出去。”“果冻”把所有爆炸单元组装起来:导火索、雷管以及点火帽。

弗立克举着手电筒,让葛丽泰把炸药固定在机架较为脆弱的地方,“果冻”把点火帽插进软性炸药中。

他们干得很快。不到五分钟时间,所有的设备都像长了疹子一样覆上了炸药。一根根导火索引向同一个引火源,它们松散地缠绕在一起,以便让一根火苗全部点燃。

“果冻”拿出一只铝热炸弹,那是一个罐头大小的黑盒子,里面是研成粉状的氧化铝和氧化铁。它会爆发出巨大的热量,生成强烈的火焰。她揭下盖子,露出里面的两根引信,然后把它放在配线架背后的地面上。

葛丽泰说:“在这儿应该能找到几千张表示线路连接方式的卡片。我们该烧掉它们。那样的话,维修人员就无法在两天内重新接好电缆,大概得花两个星期时间。”

弗立克打开柜门,看见里面有四个定制的卡片架,上面放着大张的图表,分类整齐,用文件隔板分别隔开,她问:“我们要找的是这个吗?”

葛丽泰在手电筒的光线下仔细看了看说:“是。”

“果冻”说:“把它们散放在铝热炸弹上,几秒钟就会烧光了。”

弗立克把卡片松散地堆在地上。

“果冻”把氧气生成包放在房间死角的地上。“这能让火烧得更厉害,”她说,“一般来说,我们只能烧掉木架和电缆周围的绝缘体,但是有了这个,铜电缆都能熔化掉。”

一切准备就绪。

弗立克用手电筒对着周围照了一遍。外墙是古老的墙砖,但房间之间的内壁是用较轻的木板隔开的。爆炸会摧毁这些隔墙,大火将迅速蔓延到整个地下室。

自从断电以后,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果冻”掏出了打火机。

弗立克说:“你们两个,尽力想办法冲到外边去。‘果冻’,顺路去发电室,把我指给你的那个燃油管炸开。”

“知道了。”

“我们在安托瓦内特家会合。”

葛丽泰焦急地问:“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鲁比。”

“果冻”警告说:“你有五分钟。”

弗立克点了点头。

“果冻”去点燃导火索。

迪特尔从漆黑的地下室走入半明半暗的楼梯间,这时他注意到入口处警卫没了。毫无疑问,他们是被叫去帮忙了,这种松散的纪律观念让他恼火。他们不该离开他们的岗位。

也许他们是被强行取缔的。他们会不会是被枪口逼走的呢?难道城堡已经受到攻击?

他跑上楼梯。一楼看不出有什么战斗的迹象。接线员们仍在工作着。电话系统单走一条电力线路,而且外面仍有足够的光线穿过窗户,让接线员看清她们的交换台。他穿过食堂,朝大楼后部的维修车间跑去,但途中他往厨房那里看了一眼,看见三名穿着工作服的士兵正盯着保险丝盒。“地下室停电了。”迪特尔说。

“我知道。”其中一个士兵说。他的衬衣肩章上标着中士的条纹,“所有电线都被切断了。”

迪特尔抬高了嗓门。“那就拿上你的家伙事儿再把它们接上,你个该死的傻瓜!”他说,“别站在这儿挠你那愚蠢的头皮了!”

中士被吓着了。“是的,先生。”他说。

一个年轻厨师苦着脸说:“我觉得是电烤箱的问题,先生。”

“怎么回事?”迪特尔嚷道。

“嗯,少校,她们在烤箱后面打扫,然后就听见“砰”的一声——”

“谁?是谁打扫?”

“我不知道,先生。”

“是士兵,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先生……只是一个清洁工。”

迪特尔的大脑一下子僵住了。城堡显然遭到了攻击。但敌人在哪儿?他离开厨房,走到楼梯间,往楼上的办公室跑去。

当他在楼梯拐弯处转身时,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他不禁回头看去。一个高个子女人穿着清洁工的外套正从地下室走上楼梯,手里拎着拖把和桶。

他呆住了,紧紧盯着她,他的心在狂跳。她不该去那儿的。只有德国人才被允许进入地下室。当然,停电造成了混乱,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但那厨师怪罪说是一个清洁工造成了停电。他记起自己跟交换台话务员主管进行的简短交谈。那儿没有新来的人——但他没有过问法国女清洁工的事。

他退下楼梯,在一层迎上了她。“你为什么去了地下室?”他用法语问她。

“我去那里打扫,但是停电了。”

迪特尔皱起了眉头。她的法语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是哪儿的口音。他说:“你不该去那儿。”

“是的,士兵告诉我了,那里由他们自己打扫,我不知道。”

这不是英国口音,迪特尔想,但到底是哪儿的呢?“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只有一个星期,我一直在楼上干活,只有今天才下去。”

她的说法并没什么毛病,但迪特尔并不满意。“跟我来吧。”他牢牢抓住她的手臂。他就这样拉着她一直进了厨房,她也没有反抗。

迪特尔对厨师说:“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是的,先生。就是她在烤箱后边打扫的。”

迪特尔看着她。“是真的吗?”

“是的,先生,我很抱歉,如果我弄坏了东西的话。”

迪特尔这回听出了她的口音。“你是德国人。”他说。

“不是,先生。”

“你这肮脏的叛徒。”他转过来对厨师说,“抓上她,跟着我。她要把一切都招供出来。”

弗立克打开那扇标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随后关上门,于是用手电筒扫了一下里面。她看见一张简陋的松木桌子、一只烟灰缸、几把椅子和一张铁桌子。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感到迷惑不解。她认定牢房就在这条走廊上,用手电筒往每扇门上的窥视孔里都照了一遍,牢房都是空的。盖世太保在过去的八天里抓到的所有囚犯,其中包括吉尔贝塔,或许已被移到别处……或许已经被杀。但鲁比一定是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接着,她就看到她左手边有一扇门,估计是通向里面的房间。

她关上她的手电筒,打开门,迈了进去,再关上门,打开手电筒。

她立刻看见了鲁比。她躺在一张医院手术台一样的桌子上。她的手腕和脚踝被特别设计的皮带固定住,让她的头不能移动。从电机引出的一根电线顺着两腿之间进了她的裙子下面。弗立克马上猜到鲁比受到了怎样的对待,惊恐地抽了一口气。

她靠近桌前说:“鲁比,你能听见吗?”

鲁比哼了一声。弗立克心中一动:她还活着。“我把你解开。”她说。她把司登冲锋枪放在桌上。

鲁比想要说话,但她的话变成了一阵呻吟。弗立克迅速解开把鲁比绑在桌子上的皮带。“弗立克。”鲁比终于说出声来。

“什么?”

“在你后面。”

弗立克往旁边一跳。一个重重的东西拂过她的耳朵,砸在她的左肩膀上。她疼得叫了一声,扔下手电筒倒在地上。倒地时她侧身滚了一下,尽可能远离原来的位置,不让袭击者再次击中自己。

见到鲁比让她十分震惊,没顾上用电筒扫一下房间里面。里面有人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蹑手蹑脚出现在她的身后。

她的左胳膊一阵发麻。她用右手在地上划拉着,去摸她的手电筒。她还没有找到它,就听见“咔哒”一声,灯亮了。

她眨了眨眼睛,看到了两个人。一个屈身蹲着、身材敦实的男人,圆圆的脑袋,贴着头皮的短发。鲁比就在他的身后站着。鲁比在黑暗中就把一根看着像钢筋的东西拿在手里,已经举过头顶准备好了。电灯一亮,鲁比看见了这个家伙,一转身,用尽最大气力挥起钢筋朝他的头上抡了下去。这是沉重的一击,那男人跌倒在地,一动不动。

弗立克马上站了起来。她的手臂迅速恢复了知觉。她拿起了她的司登冲锋枪。

鲁比半跪在地上趴着的家伙旁边。“认识一下贝克尔中士。”她说。

“你都好吧?”弗立克说。

“我痛苦得要死,但我得亲手报复一下这个狗娘养的。”鲁比抓住贝克尔制服上衣的前襟,把他提了起来,然后用力将他推到手术台上。

他哼哼着。

“他快醒过来了,”弗立克说,“我来结果他。”

“给我十秒钟。”鲁比把这家伙的四肢弄直,用皮带捆住他的手腕和脚踝;然后把他的脑袋夹紧,让他动弹不得。最后她拿起连接到电击机上的圆柱终端,塞进他的嘴里。他哽咽着,干呕着,但脑袋无法动弹。她拿起一卷电工胶带,用牙齿撕下一条,把他嘴里的圆柱体固定好,不让它掉出来。然后她去摆弄电机上的开关。

机器发出低低的嗡嗡声。桌子上的人发出一阵濒死的尖叫,被紧紧捆住的身体上下抖动,痉挛着。鲁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们走。”

她们走出门去,留下贝克尔中士在桌子上不停地扭动,像遭受屠宰的猪一般尖叫着。

弗立克看了一下她的手表。自从“果冻”点燃导火索后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她们经过审讯室,进入走廊。混乱已经平息。入口附近只有三个士兵,在平静地交谈着。弗立克快速朝他们走过去,鲁比紧跟在后面。

弗立克本能地打算径直走过这几个士兵,靠她的自信姿态蒙混过去,但她通过门口一眼瞥见迪特尔法兰克高大的身影正在往这边走来,后面跟着两三个人,她无法看清。她猛地停下来。鲁比一下撞到她的后背。弗立克转身去推就近的一扇房门,上面标着“无线室”。房间是空的。她们进了里面。

她把房门拉开一英寸宽的缝隙。她听到法兰克在用德语叫嚷着:“上尉,那两个应该守在这儿的人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少校,我也在问。”

弗立克卸掉司登冲锋枪的消声器,把开关扳到速射一档。到目前为止她只用掉了四发子弹,弹夹里还有二十八发。

“中士,你跟这位下士在这儿守卫。上尉,你去韦伯少校的办公室,告诉他,法兰克少校强烈建议他立即对地下室进行搜索。跑步去!”

片刻之后,法兰克的脚步声从无线室门前经过。弗立克等待着,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她窥视了一下。法兰克已经消失。

“走吧。”她对鲁比说。她们离开无线室,朝大门走去。

下士用法语问:“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弗立克早已准备好了回答:“我的朋友瓦莱丽是新来的,停电时发生混乱,她走错了地方。”

下士有些半信半疑说:“楼上还很亮,她怎么会迷路呢?”

鲁比说:“我很抱歉,先生,我想我可能应该到这儿来打扫,再说也没有人拦住我。”

中士用德语说:“我们应该让她们待在外面,不是待在里面,下士。”他笑了笑,挥手让她们过去。

迪特尔把犯人绑在椅子上,然后打发带着她从厨房下来的厨师离开。他对着这个女人打量了一会儿,不知自己手里还有多少时间。在城堡外面的大街上已经逮捕了一名特工。这另一个,如果她是一个特工的话,是从地下室上楼梯时被抓住的。会不会还有其他人在此出没?这些人是不是等在什么地方,正要进来,还是已经就在这座楼里?无法了解正在发生着什么事情,这简直让人抓狂。但他已下令搜查整个地下室。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审问犯人。

迪特尔一开始就使出他的惯用伎俩,突然扇了她一个耳光,这样能马上挫败对方的意志。那女人吃了一惊,疼得直喘气。

“你的朋友在哪儿?”他问道。

女人的脸颊红了起来。他仔细看着她的表情,看到的一切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她看来很快乐。

“你这是在城堡的地下室里,”他告诉她,“里面这道门就是行刑室。在隔断墙的另一边,是电话交换设备。我们是在地道的顶头,就像法国人说的,是一个袋子的底部。如果你的朋友打算炸毁这座建筑,你我肯定会死在这个房间。”

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或许这城堡不会被炸毁,迪特尔想。那么,她们的任务又是什么呢?“你是个德国人,”他说,“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国家的敌人?”

终于她开口了。“我来告诉你,”她说。她说德语带着汉堡口音。“很多年以前,我有一个情人。他的名字叫曼弗雷德。”她别过头去,回忆着,“你们纳粹逮捕了他,把他送到一个集中营,我认为他死在了那里,因为我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她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迪特尔等着。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他们把他从我身边夺走,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报复——就像现在这样。”她高兴地笑了,“你们那肮脏的制度就要到头了,我出了自己的一份力,消灭了它。”

这里有点儿不对头。听她的口气,好像已经大功告成。还有,刚才停电了,然后又恢复了。难道停电促成了某种目的?这个女人没有显出任何害怕的样子。难道她真的对死毫不在乎吗?

“你的情人为什么被捕?”

“他们说他是性变态。”

“哪一种?”

“他是同性恋。”

“可他是你的情人?”

“是的。”

迪特尔皱起了眉头。接着,他使劲盯着这女人。她身材高大,肩膀很宽,浓妆下面是一只男性化的鼻子和下巴……

“你是个男人?”他惊讶地说。

她只是笑笑。

一种可怕的猜测让迪特尔顿然醒悟。“你为什么要跟我说我这些?”他说,“你是想缠住我,好要让你的朋友脱身?你要牺牲自己的性命,保证任务成功——”

一种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这声音听起来像人被扼住时的尖叫。现在他注意到了,他意识到他刚才已经听见了两三次,却把它忽略了。声音好像来自隔壁的房间。

迪特尔跳了起来,走进行刑室。

他原以为会在桌上看到另一个女特工,但他震惊地发现躺在那儿的是别的什么人。他马上看出那是一个男人,但起初他并不知道是谁,因为那张脸已经乱套了——下巴脱了臼,牙齿也被打掉,脸上沾满鲜血和呕吐物。接着他认出贝克尔中士那矮墩墩的身形。从电击机引出的电线进了贝克尔的嘴巴。迪特尔发现机器的终端插进了贝克尔的嘴里,用一条电工胶带固定着。贝克尔还活着,一边抽搐,一边发出可怕的尖叫声。迪特尔真给吓坏了。

他马上关了机器。贝克尔停止了抽搐。迪特尔抓住电线用力往外拉。从贝克尔的嘴里拉出那截终端,把它扔在地上。

他俯下身去。“贝克尔!”他说,“你能听见吗?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回答。

楼上一切正常。弗立克和鲁比快步经过一排排电话接线员,都在交换台前忙碌着,她们把接线头插进插孔,低声对耳机喃喃说着什么,将柏林、巴黎和诺曼底的决策者们连接起来。弗立克看了看手表。再过两分钟,所有连接就要被摧毁,这个军事机器就会崩溃,只留下一堆零碎的部件,再也无法拼凑在一起了。弗立克想,现在,只要我们能够走出去……

她们平安通过大楼。几秒钟后,她们就会走到中心广场。他们差不多成功了。可是,她们在院子里遇到了“果冻”——她正在往回走。

“葛丽泰在哪儿?”她说。

“她是跟你在一起的!”弗立克回答。

“我耽搁了一会儿,去发电机房给你说的那个柴油燃料管上安放炸药。葛丽泰在我前面出去了,但她没去安托瓦内特那儿。我刚刚见到了保罗,他也没见过她。我就回来找她。”“果冻”手里拿着个纸包。“我跟门口的警卫说,我刚才是出去取我的晚饭了。”

弗立克心里一凉。“葛丽泰肯定还在里面——见它的鬼!”

“我回去找她!”“果冻”坚定地说,“在沙特尔她从盖世太保手里救过我的命,我欠她的。”

弗立克看着她的手表说:“我们有不到两分钟。快走!”

她们跑回里面,在女接线员们的注视下跑过一间间屋子。弗立克脑子里闪过又一个念头:为了挽救她的一名队友,她是不是要再牺牲掉两条性命——还有她自己呢?

当她们走到楼梯间时,弗立克停下了。先前两个士兵在说笑之间放她们从地下室出来,这次是不会让她们轻易进去的。“跟上次一样,”她平静地对其他人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地接近守卫,在最后一刻开枪。”

上面传来一个声音:“那儿是怎么回事?”

弗立克呆住了。

她扭头往后看去。从顶层的楼梯上走下来四个人。其中一个穿着少校的制服,用手枪指着她。她认出那是韦伯少校。

这是迪特尔法兰克所要求的搜索小组。它恰恰在错误的时刻出现在这儿。

弗立克咒骂自己作了一个糟糕的决定。现在损失的不只是一个,而是四个。

韦伯说:“你们这几个女人像是有什么阴谋。”

“你想干什么?”弗立克说,“我们都是清洁工。”

“也许你是,”他说,“但这个区域有一个敌方的女特工小组在活动。”

弗立克假装放松下来。“哦,那好,”她说,“如果你要找敌方特工,我们就没事儿了。我还以为你们对清洁工作不满意呢。”她勉强笑了几声。鲁比也笑起来。两人听上去都很虚假。

韦伯说:“把你们的手举起来。”

当把手腕抬过眼睛时,弗立克看了看手表。还有三十秒钟。

“下楼。”韦伯说。

弗立克不情愿地往下走。鲁比和“果冻”随着她,四个男人跟在后面。她尽可能走得很慢,默数着秒数。

她在楼梯下面停住。二十秒钟。

“又是你?”其中一个守卫说。

弗立克说:“跟你们的少校说吧。”

“继续往前。”韦伯说。

“我觉得我们不该进入地下室。”

“只管走!”

五秒钟。

他们通过了地下室的大门。

然后是一声巨响。

在走廊的另一端,设备间的间隔墙向外炸开。接着一连串的噼噼啪啪声。烈焰带着碎片翻滚着。弗立克被气浪撞倒。

她单膝立起来,从外衣下面抽出冲锋枪,转过身去。“果冻”和鲁比倒在她的两侧。地下室的警卫、韦伯,还有其他三人也倒在地上。弗立克扣动了扳机。

六个德国人中,只有韦伯一个人保持清醒。弗立克一开火,韦伯也用手枪还击。“果冻”在弗立克身边竭力站起来,这时叫了一声倒在地上。紧接着,弗立克击中了韦伯的前胸,他一头栽倒。

弗立克对着地上的六具尸体打光枪里的子弹。她退出弹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弹夹换上。鲁比俯身去看“果冻”,试了试她的脉搏。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死了。”她说。

弗立克看着走廊尽头,葛丽泰就在那里。熊熊火焰窜出设备间,但审讯室的墙体似乎完好无损。

她朝向这可怖的地狱冲去。

迪特尔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听到爆炸的轰鸣声,鼻子里闻到了烟火的味道。他挣扎着站起来,往审讯室里看去。

他马上就明白了,行刑室的砖墙救了他一命。审讯室和设备间之间的隔断墙已经消失了。审讯室的几件摆设被摔到了墙边。那个囚犯也遭受了相同的命运,在地上躺着,仍被绑在椅子上,脖子可怕地弯曲着,说明它已被折断,她——或者是他——已经死去。设备间燃烧着,火势迅速蔓延。

迪特尔知道他只有几秒钟脱身。

审讯室的门开了,弗立克克拉莱特站在那里,端着冲锋枪。

她头上戴着的深色假发已经落到一边,露出下面她自己的金发。她满脸通红,费力地呼吸着,眼里闪着狂野的光芒,她很美。

如果这时候他手里有枪,他就会趁着一阵怒火一枪将她击倒在地。如果活捉了她,那将是一份难得的战利品,可他实在怒不可遏,她的成功让他为自己的失败深感羞辱,他简直无法控制住自己。

但她手里有枪。

一开始她并没有看见迪特尔,而是直盯盯看着她同伴的尸体。迪特尔的手朝衣服里面摸去。接着,她抬起头来,跟他的目光相接。他从她的表情看出,她已经认出了自己。她知道他是谁。她很清楚过去的九天里她是在跟谁斗争。她的眼里闪出一丝胜利的光芒。但他也从她那紧抿着的嘴角看到一种报复的渴望。她抬起司登冲锋枪,射出一串子弹。

迪特尔躲进行刑室,子弹击中了墙砖,碎片横飞。他掏出他那支瓦尔特P38自动手枪,将保险推到击发位置,把枪指向门口,等弗立克走进来。

她没有出现。

他等了几秒钟,然后冒险往外一看。

弗立克已经不见了。

他冲过燃烧着的审讯室,猛地打开门,进了走廊。弗立克和另一个女人正跑向远处。他举起手枪,她们跳过地上的几具穿制服的尸体。他瞄准弗立克,这时他觉得自己的胳膊一阵剧痛。他惊叫着扔掉了手里的枪。他看见自己的袖子着了火,奋力撕下了他的外套。

当他再次抬头,两个女人已经逃走了。迪特尔捡起手枪,追赶着她们。奔跑中他闻到了油料的味道。燃油泄漏了——或许破坏者凿穿了管道。从现在起每一秒钟,地下室都可能像一个巨大的炸弹爆炸开来。

但他仍可能赶上弗立克。

他跑了出来,跑上了楼梯。

在行刑室里,贝克尔中士的制服开始闷烧。

热浪和浓烟立刻让他恢复了知觉,他叫喊着救命,但没有人听得见。

他挣扎着,要摆脱捆绑他的皮带,像他以前许多受害者那样竭力挣脱,但是,他也跟那些人一样徒劳无助。几分钟后,他的衣服燃出火焰,他开始尖叫起来。

弗立克看见迪特尔跟在她的后面追上楼梯,手里拿着枪,她担心如果自己停下来瞄准他,他就可能抢先开枪。她决定不要停下来,一个劲儿快点儿跑。

有人启动了火灾警报,她跟鲁比跑过一间间交换室时,整个城堡内响起了高音汽笛声。接线员全都离开了各自岗位,朝大门口跑去,这样,弗立克就挤在了人群中。这群人让迪特尔难以对她或鲁比进行射击,但同时也挡住了她的去路。弗立克连踢带踹,不顾一切冲出一条路来。

她们到了前门,跑下台阶。在广场上,弗立克看见了莫利耶那辆送肉的货车,它车尾对着城堡大门,发动机打着火,后门开着。保罗站在旁边,焦急地透过铁栏杆望着里面。弗立克觉得这简直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棒的事情。

可是,女人们涌出大楼后,有两名警卫指引她们去院子西边的葡萄园,远离停放的车辆。弗立克和鲁比不理会他们的摆手指示,跑向大门。那几个战士们看见弗立克手里的冲锋枪,便去抓起他们的武器。

保罗的手里出现了一杆步枪。他穿过栏杆射击目标。两声枪响,两个警卫倒了下去。

保罗一下把大门打开。弗立克冲出大门时,子弹飞过她的头顶,打在小货车上——迪特尔在向这边开火。

保罗跳上货车的驾驶室。

弗立克和鲁比一跃而上,进了货车后面的车厢。

货车启动了,弗立克看到迪特尔转向停车场,他的天蓝色轿车就停在那儿。

就在这一刻,地下室下面,火势已经到达了储油槽。

地下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就好像发生了一场地震。停车场喷爆起来,碎石、泥土和混凝土块飞上了天空。老喷泉周围停放的汽车半数被掀翻,巨大的石头和砖块雨点般落在其余那些车辆上。迪特尔被抛回了后面的台阶上。气泵飞上了天,在它待过的地面上喷出一股烈焰。几辆汽车着起火来,它们的油箱开始爆炸,一个接着一个。货车此时驶离了广场,那里再发生什么,弗立克已经看不见了。

保罗开着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村子。弗立克和鲁比在货车的铁皮地板上颠簸不定。弗立克这时才慢慢明白过来,她们已经完成自己的使命。这让她几乎不敢相信。她想到了葛丽泰和“果冻”,她们都死了,还有戴安娜和莫德,她俩也已经死去,或正在某个集中营里等待死亡,这些都让她无法感到高兴。但她再次想到那炽烈燃烧的设备间,爆炸的停车场,内心就涌起一种狂烈无情的满足感。

她看着鲁比。

鲁比朝她咧嘴一笑。“我们成功了。”她说。

弗立克点了点头。

鲁比双手搂住弗立克,紧紧地抱住她。

“是啊,”弗立克说,“我们成功了。”

迪特尔从地上爬起来。他感到自己身上到处都是擦伤,但他还能走。城堡陷入一片火海,停车场变成一片废墟。女人们尖叫着,慌忙逃命。

他看着四周的残酷场面。“寒鸦”已经成功完成了任务。但一切还没有结束。她们还留在法国。如果他能捉到弗立克克拉莱特,亲自审讯她,他还可以反败为胜。今天晚上,她肯定计划了在离兰斯不远的地方与一架小型飞机接头。他必须弄清它的时间地点。

他知道谁会告诉他。

那就是她的丈夫。

最后一天1944年6月6日,星期二

52

迪特尔坐在兰斯火车站的站台上。法国铁路工人和德国军人站在刺眼的灯光下,跟他一样在耐心等待着。运送囚犯的列车晚点了,晚了好几个小时,但他相信它会来的。他不得不等待。现在他手里只有这一张牌了。

他的心里充满愤怒。他被一个女子打败了,这让他羞辱难当。如果她是个德国姑娘,他可能会为她感到骄傲。他会说她既富有才华又胆识过人,甚至还可能爱上她。但她属于敌人的阵营,在每一个关键时刻她都耍弄了他。她杀了斯蒂芬妮,她摧毁了城堡,她顺利逃脱了。但他还是要抓住她的。到了那时候,她受到的折磨会超乎她最可怕的想象——接着她就会招供。

所有的人都招供了。

火车在午夜过后几分钟开到了。

车还没有停稳,他就闻到了一股臭味,那像是一种农家院落的气味,但却是人类发出的,因而更加令人作呕。

列车由各种各样的车厢组成,但里头没有一节是运送乘客的:有运货车、牲口车,还有一节邮政车,一个个狭窄的小窗户全被打破。这些车厢里全都塞满了人。

运牲畜的货车带有高高的木围子,上面的板条留有缝隙,用来观察里面的牲口。靠在附近的囚犯一个个把胳膊伸出木板缝,掌心向上张着手,乞求着。他们央求着放他们出来,讨要吃的东西,但最主要的是要水喝。警卫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看着,迪特尔已经吩咐过,今天晚上,囚犯们在兰斯不会得到任何救济。

他随身带了两个党卫军下士,他们是城堡的警卫,枪法都很好。他利用自己少校的权威,把他们从圣-塞西勒的废墟里抽调过来。他转身对这两个人说:“去把米歇尔克拉莱特带过来。”

米歇尔被锁在一间没窗户的房间里,那是站长存放现金的地方。两个下士走了,随后他们一左一右带着米歇尔回来。米歇尔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脚腕也被捆上了,让他无法跑动。没人告诉他圣-塞西勒那里发生了什么。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在一周内第二次被俘虏。现在,他身上的勇敢冒险气质所剩无几。他想装出一种无所畏惧的样子,让自己保持振作,但这番尝试失败了。他瘸得更厉害了,衣服也脏了,阴沉着脸,整个人一副败相。

迪特尔抓住米歇尔的胳膊,拉着他靠近火车车厢。一开始,米歇尔并不知道这是让他看什么,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表情,也带着恐惧。接着,他看清了那些伸着的手,听清了那一声声哀求的声音,他摇摆着,仿佛挨了一击,迪特尔不得不扶住他。

迪特尔说:“我需要一些信息。”

米歇尔摇了摇头。“让我上火车吧,”他说,“我宁愿跟他们待在一起。”

迪特尔为这种冒犯感到震惊,他惊讶米歇尔竟有这等勇气。他说:“告诉我,‘寒鸦’的飞机在哪儿降落,什么时候。”

米歇尔盯着他。“你没有抓到她们。”他说,脸上又现出了希望,“她们炸掉了城堡,是吧?她们成功了。”他仰起头,兴奋地大喊了一声:“干得好,弗立克!”

迪特尔让米歇尔慢慢沿着整列火车走过去,让他看囚犯有多少,他们的痛苦多么深重。“告诉我飞机的事。”他又说了一遍。

米歇尔说:“查特勒外面的一块地方,凌晨三点。”迪特尔几乎可以肯定这是瞎话。弗立克定在七十二小时以前到达查特勒,但降落被取消了,估计是她怀疑盖世太保布设了陷阱。迪特尔知道有一个预备的着陆地,因为加斯东曾告诉过他,但加斯东只知道代码名称,叫做“金色田野”,但不知道在什么地点。然而,米歇尔应该知道确切地点。

“你在撒谎。”迪特尔说。

“那就把我放火车上吧。”米歇尔回答。

迪特尔摇摇头说:“这由不得你随便挑,没那么容易。”

他看见米歇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恐惧。

迪特尔让他往回走,在妇女的车厢停下来。女人们用法语和德语乞求着,有人在求告上帝发慈悲,有的人对站台上的男人责问着,让他们想想自己的母亲和姐妹,还有几个人要用性来交换。米歇尔低下头,不想再看下去。

迪特尔朝阴影里站着的两个人招了一下手。

米歇尔抬头一看,脸上一下子充满了恐惧。

汉斯黑塞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押着一个年轻女子。她原来一定很漂亮,但这会儿她的脸色惨白,头发油腻腻地打成一绺一绺的,嘴唇上生着疮痂。她看来十分虚弱,走路都很困难。

是吉尔贝塔。

米歇尔倒吸了一口气。

迪特尔重复着他的问题:“飞机在什么地方着陆,什么时间?”

米歇尔一言不发。

迪特尔说:“把她弄上火车。”

米歇尔呻吟了一声。

一名警卫打开牲口车门。另外两个用刺刀挡住里面的女人,警卫把吉尔贝塔推进车里。“不要,”她哭叫着,“不要,求你们了!”

警卫就要把门关上,迪特尔这时说:“等一下。”他看着米歇尔。这个男人的脸已被泪水打湿了。

吉尔贝塔说:“米歇尔,我求你了。”

米歇尔点了点头。“好吧。”他说。

“这次别再撒谎。”迪特尔警告说。

“让她下去。”

“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拉罗克东面的一块马铃薯田,凌晨两点钟。”

迪特尔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时间是十二点十五分。“你得带我去那儿。”他说。

距拉罗克五公里外的小村勒潘已经沉睡。皎洁的月亮给大教堂铺上一层银光。大教堂的背后,莫利耶的送肉货车停在一个谷仓旁边,很不显眼。幸存的“寒鸦”坐在建筑扶壁投下的一片阴影中,静静地等候着。

“你们现在想要的是什么?”鲁比问。

保罗说:“一块牛排。”

弗立克说:“一张柔软的床,上面是干净的床单。你呢?”

“看见吉姆就行。”

弗立克想到鲁比跟那位枪械教练搭上了关系。“我觉得……”她收住了话头。

“你觉得我们只是图一时之欢?”鲁比说。

弗立克点点头,有点儿不好意思。

“吉姆也这么认为,”鲁比说,“但我另有计划。”

保罗轻声笑着说:“我敢打赌,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那你们两个呢?”鲁比问。

保罗说:“我是单身。”他看着弗立克。

她摇摇头说:“我本打算跟米歇尔说我想离婚……可正在执行着任务,我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那么等战争一结束,我们就结婚,”保罗说,“我有耐心等。”

真是典型的男人想法,弗立克想。他谈起婚姻大事就像说什么不起眼的事情,就跟购买一副养狗的牌照一样。一点儿也不浪漫。

但实际上她也很高兴。这是他第二次提到结婚的事。浪漫不浪漫又能怎么样呢?她想。

她看着她的手表。时间是一点三十分。“该走了。”她说。

迪特尔强征了一辆停在城堡外面、在爆炸中幸存的梅赛德斯轿车。现在,这辆车停在紧邻拉罗克马铃薯田的一个葡萄园的边上,车身上覆盖着从地上扯下来几条满是叶子的藤蔓,作为伪装。米歇尔和吉尔贝塔坐在后座上,手脚都被捆着,由汉斯看守。

迪特尔也随身带了两个下士,两人都有步枪。迪特尔和步枪手看着马铃薯田。月光下一切都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迪特尔说:“恐怖分子几分钟之内就会来到这里,我们要给他们来个突袭。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儿。但要记住,我要抓活的,尤其是领头的,一个小个子女人。你们射击时只能打伤,不能打死。”

一个射手说:“这我们保证不了。这块地方大概有三百米宽。比如说,敌人要是在一百五十米以外,在这个距离射击一个奔跑的人,谁也不能保证子弹打在腿上。”

“他们不会跑,”迪特尔说,“他们要等一架飞机。飞机来了之后,他们要站成一条线,用手电筒指着飞机引导飞行员降落。这就是说,他们得原地不动在那儿站好几分钟。”

“在这块地的中间?”

“是的。”

那人点点头说:“那样的话我们能办得到。”他抬头看着天空,“除非月亮躲进云彩里去。”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就会在关键时刻打开车灯。”这辆梅赛德斯的车灯像一个餐盘那么大。

另一个步枪手说:“你们听。”

他们安静下来。一辆汽车正在接近这里。他们全都蹲下。尽管月亮很亮,但他们被黑压压的葡萄藤挡住,如果再缩着头,从外面就一点儿也看不见。

一辆小货车沿着村路开了过来,没有开灯。它在马铃薯田的门边停下。一个女人的身影跳下货车,把大门打开。货车开了进去,引擎熄了火。又有两个人跳下了车,又是一个女人,还有一个男的。

“现在要安静。”迪特尔低声说。

这寂静被突然响起的一阵汽车喇叭声打破,这声音出奇的响。

迪特尔一惊,骂了一句。那声音直接来自他的身后。“我的上帝!”他简直气炸了。这是那辆梅赛德斯。他跳了起来,向司机车门开着的窗户那儿跑过去。他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米歇尔往前跃了一下,斜着爬过前排的座位,汉斯没来得及阻止他,他就用捆着的双手按在了喇叭上。汉斯坐在前排座位上,正要用枪瞄准,但吉尔贝塔加了进来,她上半身压在汉斯身上,让他无法活动,他奋力推挡着她。

迪特尔走过来猛地推开米歇尔,但米歇尔顽强抵抗,而迪特尔的两只胳膊穿过车窗伸进车里,这样一来无法使太大的劲儿。汽车喇叭不停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警报声,抵抗组织的特工不可能听不到它。

迪特尔去摸他的手枪。

米歇尔找到了车灯开关,车的前灯也打开了。迪特尔抬眼看去。两个步枪手明晃晃地暴露在刺眼的灯光下。他们两个站了起来,可是不等他们逃出那束光柱,就听见田里发出机枪的哒哒声,一个步枪手叫了一声,扔下他的枪,捂住他的肚子,撞在梅赛德斯引擎盖上,倒下了;接着,另一个被击中了头部。迪特尔的左臂一阵刺痛,他惊叫起来。

然后,就听见车里发出一声枪响,米歇尔喊了一声。汉斯终于挣脱了吉尔贝塔,打响了他的手枪。他又开了一枪,米歇尔倒了下去,但他的手仍然放在喇叭上,现在他的身体倒在两只手上,往下压去,因此喇叭继续响着。汉斯开了第三枪,还是没用,因为他的子弹击中的已经是一个死人的身体。吉尔贝塔尖叫起来,整个身体再次扑向汉斯,用她戴着手铐的双手抓住他拿枪的胳膊。迪特尔手里拿着枪,但他无法朝吉尔贝塔开枪,他怕误伤了汉斯。

第四枪响了,还是汉斯的那支枪,但这一枪是朝上打的,打中了他自己,子弹击中了他的下颚。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咕噜声,鲜血从他嘴里流了出来,一下子就瘫在了车门上,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

迪特尔瞄准了,一枪击中吉尔贝塔的头部。

他把右胳膊伸进窗口,把米歇尔的尸体从方向盘上推开。

喇叭不响了。

他摸到车灯开关,关闭了前灯。

他抬头看着对面的田野。

货车还在那儿,但“寒鸦”已经消失。

他听了听。周遭没有任何动静。

这里只剩他一个人。

弗立克用手和膝盖爬过葡萄园,接近迪特尔法兰克的车。月光对穿越敌占区上空的秘密飞行十分必要,但现在却成了她的大敌。她盼着能有一朵云彩把月亮遮住,但此时天朗气清。她尽力靠向藤蔓,但她身子下面还是投下了显眼影子。

她强下指令让保罗和鲁比留在原地,藏在货车附近的田地边上。三个人会发出三倍的响动,她不想让同伴暴露她的位置。

她一边爬,一边留意听着飞机飞过来的动静。她要在飞机到来之前找到残余的敌人,消灭他们。如果有武装敌人藏在葡萄园里瞄准他们,“寒鸦”就无法站在这块地的中间打开手电筒。可要是他们不用手电筒发出指令,飞机就不会降落,而是直接返回英国,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她深入葡萄园,而迪特尔法兰克的车就停在园子边上。她后面是五排葡萄藤。她可以从背后接近敌人。她往前爬的时候用右手拿着冲锋枪,随时准备开火。

她爬到跟汽车平齐的地方。法兰克用藤条为汽车做了伪装,不过从藤蔓中窥视出去,还是看见了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后窗。

一棵棵葡萄树的枝条交叉盘在一起,但她能从最下面的植株爬过去。她把头钻过去,上下观察下一条通道。一切都很清楚。她爬过了一条空地,再重复这种动作。她极其小心地接近了汽车,但没有看见任何人。

只剩下两排了,她可以看见车轮和周围地面。她也看清了那里一动不动躺着两个穿制服的尸体。他们总共有多少人?这是一辆加长的梅赛德斯轿车,可以轻易容得下六个人。

她蹑手蹑脚靠上前去。没有任何活动的东西。他们都死了吗?或许有一两个人还活着,在附近潜伏着,伺机猛扑过来?

最后她爬到车边,慢慢站起来。

车门都敞开着,里面好像都是尸体。她往前面看去,一下认出了米歇尔。她强忍住一阵哽咽。他是一个糟糕的丈夫,但他曾是她的最爱,可现在,他已经失去了生命,他那蓝色的条纹衬衣上有三个红色的弹孔。她猜测就是他在一直按喇叭。如果真是这样,他用自己的死拯救了她的性命。但现在,她没时间去思考这件事,她得以后再去想它,如果她能活得更久的话。

米歇尔旁边躺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喉咙中弹,穿着中尉的制服。车后面还有尸体。她从开着的后门看见,其中一个是女人。她靠近汽车仔细一看,不禁抽了一口气。那女人是吉尔贝塔,她好像在盯着弗立克。这可怕的感觉持续了一会儿,弗立克意识到那双眼睛什么也不会看见了,吉尔贝塔已经死了,她的头部中了一枪。

她俯身越过吉尔贝塔去看第四具尸体。那尸体极快地从地上一跳了起来。不等她喊叫,就已抓住了她的头发,把枪筒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是迪特尔法兰克。

“放下枪。”他用法语说。

她的右手拿着冲锋枪,但它枪口朝上,要是抵抗的话,她还来不及瞄准,他就可以一枪打倒她。她别无选择,只得把枪扔在地上。枪的保险已经打开,她几乎希望它摔倒地上的瞬间发出一枪,但那枪顺顺当当落在地上。

“往后退。”

她向后退了几步,他跟着她,从车上下来,一直用枪口顶着她的喉咙。他在地上站直身子。“你这么小,”他上下看着她说,“可你造成了这么大的破坏。”

她看见他衣服袖子上有血,猜测她用司登冲锋枪打到了他。

“不只伤了我,”他说,“那个电话交换站非常重要,你显然十分清楚。”

她恢复了镇静,说:“好啊。”

“不要高兴得太早。现在你要破坏的是抵抗组织。”

她真希望自己没有强令保罗和鲁比躲在原地等待。现在他们怎么做也解救不了她了。

迪特尔把枪口从她的喉咙挪到肩膀。“我不想杀你,但我很愿意给你一枪,让你终身残废。我要你还能开口。你会把你脑子里的所有人名和地址告诉我。”

她想到了藏在自来水笔空笔帽里的自杀药片。她有没有机会把它拿出来呢?

“遗憾的是,你毁了圣-塞西勒的审讯设施,”他接着说下去,“我要带你到巴黎。在那儿我能找到一模一样的设备。”

她恐惧地想到那张医院的手术台和电击机。

“真不知道拿什么办法能击垮你?”他说,“每个人最终都会被痛苦击垮,这很显然,但我觉得,你可能会承受相当长时间的痛苦。”他抬起了他的左胳膊。那枪伤好像疼了一下,让他往回一缩,但他挺过去了。他用手去摸她的脸。“或许要失去你的容貌。想象一下,这张漂亮的脸被毁容是什么感觉,鼻梁被打断,嘴唇也给豁开,眼球掉出来,耳朵被削掉。”

弗立克感到恶心,但她仍旧保持着冷冰冰的表情。

“还不够?”他的手向下移动,摸着了她的脖子,然后往下触摸她的乳房。“接着,还有性羞辱。在很多人面前光着身子,让一群喝醉的男人摸来摸去,被迫跟动物做那种粗俗的行为……”

“这到底羞辱的是谁?”她蔑视地说,“是我这个无助的受害者……还是你,真正猥亵龌龊的恶人?”

他放开他的手,说:“还有,我们的折磨方法能永久破坏一个女人的生育能力。”

弗立克想到了保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啊,”他满意地说,“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打开你这把锁的钥匙。”

她意识到跟这个家伙对话实属愚蠢。她向他提供了信息,而他可以用这些东西摧毁她的意志。

“我们直接开到巴黎,”他说,“我们黎明时就能到达。到了中午,你就会求我别再用刑,听你把所知道的秘密一股脑儿都倾诉出来。明天晚上,我们就会逮捕法国北部所有抵抗组织的成员。”

内心的惊惧让弗立克浑身发冷。法兰克不是在胡乱吹嘘,他的确会这么做。

“我认为你可以待在后备箱里进行这次旅行,”他说,“那地方并不密封,你不会窒息。但我要把你跟你丈夫和他情人的尸体放在一起。我想,跟你周围的死人一道颠簸上几个小时,能让你的思维模式恢复正常。”

一阵厌恶,让弗立克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他把手枪压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伸进他的口袋里。他小心翼翼地移动他的胳膊,枪伤阵阵作痛,但他的手臂还能动。他掏出了一副手铐。

“把你的手给我。”他说。

她一动不动。

“我可以铐上你,要么就肩膀两边各来一枪,让你的胳膊从此变成废物。”

她无可奈何地举起双手。

他把手铐的一头扣在她的左手腕上。她把右手向他伸过去,紧接着她做出了最后拼死的举动。

她猛地一侧身子,用她戴着手铐的左手敲掉了他抵在她肩膀的手枪。同时,她用右手从她外套的翻领鞘中抽出藏在那里的小刀。

他往后一退,但这个动作不够快。

她猛地一刺,将那刀刺进了他的左眼。他一摆头,但刀已经刺了进去,继而弗立克向前探身,整个身体压向他,将刀深深地按进去。血和其他液体从刀口喷了出来。法兰克痛苦地尖叫着,扣响了他的手枪,但子弹都打到了空中。

他踉跄后退,但她紧跟着他,仍在用手掌推着她的利刃。那武器没有剑柄,她持续将整个三英寸长的刀片全部没入了他的脑袋里。他向后一仰,倒在了地上。

她趴在了他的身上,两个膝盖抵在他的胸口上,感到他的肋骨在断裂。他丢下枪,两手去抓他的眼睛,想要抓着那刀,但它已经陷得太深了。弗立克抓起枪。这是一把瓦尔特P38。她站起身子,两手握紧手枪,对准法兰克。

接着他就躺着不动了。

她听到一阵脚步声。保罗赶了过来。“弗立克!你没事吧?”她点点头,还在用瓦尔特手枪指着迪特尔法兰克。“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了。”保罗轻声说。过了一会儿,他抓住她的两手,轻轻把枪从她手里拿过来,扣上了保险。

鲁比出现了。“听啊!”她喊道,“你们听!”

弗立克听到了哈德森飞机的轰鸣声。

“我们行动起来吧。”保罗说。

他们立刻跑进田野里散开,向这架即将带他们回家的飞机发送信号。

他们在强风和阵雨中穿越英吉利海峡。风平浪静后,领航员来到乘客舱,对他们说:“你们大概想看看外面吧。”

弗立克、鲁比和保罗都在打瞌睡。地板很硬,但他们实在太累了,已经顾不得这些。弗立克被保罗用胳膊搂着,她不想动。

领航员催促着他们:“你们最好快点儿,一会儿云彩就遮住了。就算你们活到一百岁,也不会再次看到这种场面了。”

好奇心战胜了弗立克身上的疲惫。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凑到矩形的小窗边。鲁比也站起来观看。飞行员好心地放低一侧的机翼。

英吉利海峡波涛汹涌,强风劲吹,但天上是一轮满月,让她看得十分清楚。起初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飞机的正下方有一艘涂成灰色的军舰,上面枪炮林立。它的旁边是一艘小型远洋轮船,白色的油漆在月色下闪闪发光。在它们后面,一艘生锈的汽船在破浪行进。在它们的前后是一艘艘货运船、运兵船、破旧的油轮和巨大的浅滩登陆舰。弗立克视野里能看到的船只就有好几百艘。

飞行员放低另一侧的机翼,让她到对面的舷窗往外看。这里也是同样的景致。

“保罗,快来看哪!”她喊道。

他走过来站在她的身边。“天哪!”他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船!”

“这是大进攻啊!”她说。

“到前面来看一看。”领航员说。

弗立克走到前端,从飞行员的肩膀上向外看。一艘艘舰船像一块地毯一样在大海上铺展开来,延伸好几英里,一直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她听见保罗难以置信地说道:“我简直不知道这该死的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船!”

“你觉得一共得有多少艘?”鲁比说。

领航员说:“我听说有五千艘。”

“真了不起。”弗立克说。

领航员说:“为了它我可作了不少贡献呢,你们也是吧?”

弗立克看了看保罗和鲁比,他们几个都笑了。“我们当然了。”她说,“我们也是其中一分子,一点儿不错。”

一年后1945年6月6日,星期三

53

伦敦那条被称为白厅的街道两侧排列着一座座宏伟建筑,体现了大英帝国一百年前曾有过的辉煌。这些精美的建筑里的房子棚顶很高,窗户狭长,其中不少用廉价的隔板分成小办公室,给较为低级的官员使用,或当做一般团体的会议室。秘密行动勋章评委会作为一个分属委员会下面的分委会,正在一个没有窗子、十五英尺见方的房间里开会,屋子里的一面墙被一个冷冰冰的大壁炉占去了一半。

来自军情六处的西蒙福蒂斯丘坐在椅子上,他穿着条纹西装,条纹衬衫,条纹领带。特别行动处的代表是来自经济战争部的约翰格雷夫斯,在整个战争期间,特别行动处理论上由这个部门监管。跟委员会里的其他公务人员一样,格雷夫斯穿的是白厅的制服,一件黑色的外套和灰色条纹长裤。马尔伯勒的主教也在这儿,穿着牧师的紫色衬衫,他的到会无疑是为杀戮行为的奖掖事项提供一种道德尺度。情报军官阿尔杰农诺比克拉克上校是唯一一个经历过战争场面的委员会成员。

委员会的秘书经过一个个正在讨论的成员身边,给他们送上茶水和一盘饼干。

上午过了一半的时候,他们开始讨论兰斯的“寒鸦”问题。

约翰格雷夫斯说:“这个小组由六个女人组成,只有两人生还,不过她们摧毁了圣-塞西勒的电话交换站。这里也是当地的盖世太保的总部。”

“女人?”主教说,“你是说六个女人?”

“是的。”

“天哪。”他的语气明显不赞成,“怎么会派女人呢?”

“电话交换站戒备森严,她们假扮成清洁工才混了进去。”

“我明白了。”

诺比克拉克整个上午都没发言,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现在他开口说话了:“巴黎解放以后,我审问了隆美尔的助手莫德尔少校。他告诉我,他们的通信在诺曼底登陆日实际上已经全部瘫痪,他认为,这是我们的大反攻能够成功的重要因素,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件事是由几个姑娘完成的。我认为我们应该考虑授予军功十字勋章,这是应该的吧?”

“也许吧。”福蒂斯丘说,他的态度变得拘谨起来,“不过,这个小组有个纪律问题。有人正式投诉它的领导者克拉莱特少校,她侮辱了一位皇家卫队的官员。”

“侮辱?”主教说,“怎么回事?”

“有一次在一个酒吧发生争吵,我认为她对这个人说了句‘滚他的蛋’。恕我冒昧,主教大人。”

“天哪。这么说,她就不太适合给下一代人当英雄楷模了。”

“确实如此。或许比军功十字章低上一个级别的奖章——英帝国勋章,可能更合适。”

诺比克拉克再次发言。“我不同意,”他温和地说,“说到底,如果这个女人是软泥巴捏的,她也就不可能在盖世太保的眼皮底下炸毁电话交换站了。”

福蒂斯丘有些恼火。他通常不会遇到这类反对意见。他讨厌那些无法被他的话吓唬住的人。他环视了一下桌子四周,然后说:“看起来,这次会上的多数意见都与你相左。”

克拉克皱起了眉头。“我认为我可以坚持这种少数的建议。”他耐住性子,强硬地说。

“当然,”福蒂斯丘说,“尽管我很怀疑这能起什么作用。”

克拉克若有所思地抽了一口香烟,问:“那又为什么?”

“我们把名单送到首相那里,他可能对名单上的一两个提名有所了解。在这种情况下,他就会按照他自己的喜好取舍定夺,无视我们的建议,但在所有其他情况下,他自己不会有什么兴趣,只是按我们建议的去做,如果委员会意见不一致,他就接受多数人的建议。”

“我明白了,”克拉克说,“尽管如此,我也希望把我与委员会意见相左这一点记录下来,我建议授予克拉莱特少校军功十字勋章。”

福蒂斯丘看着秘书,她是房间里唯一的女性。“请把这些记录下来,格雷戈里小姐。”

“好的。”她平静地说。

克拉克掐灭了香烟,又拿出一支点上。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沃特劳德法兰克太太高高兴兴回到家。她今天想办法买到了羊脖子。这是她一个月以来头一次见到肉。她从郊区的家一直走到遭受轰炸的科隆市中心,在肉店门外排了一个上午。屠夫海尔贝克曼用手摸她的后面,她还得强装笑脸,如果她表示了抗拒的意思,从此以后他就不会卖给她肉了。她可以忍受贝克曼的咸猪手。一条羊脖子能保证她维持三天的饭食呢。

“我回来了!”她欢喜地拉长声调进了屋。孩子们在学校上学,但迪特尔在家。她把这块来之不易的肉放在厨房。她要留到晚上孩子们都在的时候分享它。她跟迪特尔有白菜汤和黑面包做午饭。

她走进客厅。“你好,亲爱的!”她轻快地说。

她的丈夫坐在窗前,一动不动。一只黑色的海盗眼罩盖住了一只眼睛。他穿着他漂亮的旧外套,但这衣服松垮垮地套在他瘦弱的身体上,他也没打领带。她每天早上总是尽量把他打扮好,但她总是打不好男人的领带。他的脸上带着空洞的表情,一串口水顺着他张着的嘴巴里流下来。他没有应答她的问候。

对此她早已习惯了。“猜我买了什么?”她说,“我买到了一条羊脖子肉!”

他用那只好眼睛盯着她。“你是谁?”他说。

她弯下腰吻了吻他。“今晚我们有炖肉吃了,我们多幸运呀!”

这一天的下午,弗立克和保罗在伦敦切尔西的一个小教堂结婚。仪式十分简单。欧洲的战争已经结束,希特勒已经死了,但日本人还在冲绳负隅顽抗,战时的紧缩措施继续约束着伦敦人的生活。弗立克和保罗都穿着自己的军服,婚纱礼服这些东西很是难找,而守寡的弗立克也不想穿白色的衣服。

珀西斯威特以父亲的身份把弗立克带出来。鲁比是首席女傧相。她不能当伴娘,因为她已经跟精修学校的枪械教练吉姆结婚了,吉姆就坐在第二排。

保罗的父亲钱塞勒将军是男傧相。他仍常驻伦敦,弗立克已经很了解他了。他在美军部队里被人称为食人狂魔,但弗立克觉得他十分贴心可爱。

坐在教堂里的还有珍妮蕾玛斯小姐。她曾和年轻的玛丽一起被送往拉文斯布吕克集中营,玛丽死在了那里,但蕾玛斯小姐顽强地活了下来。珀西斯威特特意请她来伦敦参加这次婚礼。她坐在第三排,戴着一顶钟形女帽。

克劳德鲍勒大夫也幸免于难,不过戴安娜和莫德两人都死在了拉文斯布吕克集中营。据蕾玛斯小姐说,戴安娜在集中营里成了一位领导人,利用德国人尊重她的贵族身份这一弱点与他们讨价还价,毫无畏惧地同集中营指挥官相对抗,抱怨生活条件,为所有人争取更好的待遇。尽管并没有取得多少效果,但她的勇气和乐观态度提升了忍饥挨饿的囚犯们的士气,有些幸存者说,是她给了他们求生的意志。

婚庆仪式十分简短。仪式一结束,站在教堂前面的弗立克和保罗就转过身来,以一对夫妻的身份接受大家的祝贺。

保罗的母亲也在这儿。不知将军想出什么办法劝妻子坐上了横跨大西洋的飞机。她是在昨天夜里抵达的,弗立克现在才第一次见到她。这位母亲上下打量着弗立克,显然想弄清楚这个姑娘够不够好,是否合适给她那十全十美的儿子当妻子。弗立克心里有一点儿扫兴,但她对自己说,这种情况对一个自豪的母亲来说十分正常,她在钱塞勒夫人的脸颊上亲热地吻了一下。

他们要在波士顿安家。保罗要继续经营他所热衷的教育唱片生意。弗立克计划完成她的博士学位,然后给美国青少年教授法国文化。为期五天的横跨大西洋航程就是他们的蜜月之旅。

弗立克的妈妈戴着一顶1938年买的帽子。她哭了,尽管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自己女儿结婚。

在这一小群人里,最后一个走过来亲吻弗立克的人是她的哥哥马克。

弗立克要做件事,让自己的幸福日子更加完美。她两手搂着马克,转向她的母亲,五年来母亲一直没有跟他说过话。“看哪,妈,”她说,“马克来了。”

马克真有点儿吓坏了。

妈妈犹豫了半晌。然后,她张开怀抱,对他说:“你好啊,马克。”

“你好啊,妈。”他慨叹地说,上前抱住了她。

之后,所有人都走出教堂,走进灿烂的阳光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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