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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寒鸦行动》(出书版)》 · [英]肯·福莱特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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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不着在自己的国家征求一个外国人的同意。”

“我不是外国人,你这个肥婊子。”

“噢!”这种羞辱一下子激怒了“果冻”,她伸手去抓葛丽泰的头发。葛丽泰的深色假发被她一把扯在了手里。

紧贴头皮的黑色短发露了出来,突然葛丽泰看上去明明白白地像个男人。珀西和保罗知道这个秘密,鲁比已经开始怀疑,但莫德和戴安娜着实吃了一惊。戴安娜说:“上帝啊!”莫德则吓得叫了一声。

“果冻”最先缓过神来。“你个性变态!”她得意洋洋地说,“我的老天爷,这是个外国的性变态!”

葛丽泰哭了。“你这该死的纳粹!”她抽噎着。

“我打赌她是个间谍!”“果冻”说。

弗立克说:“住嘴,‘果冻’。她不是间谍。我知道她原来是男人。”

“你知道!”

“保罗也知道。珀西也知道。”

“果冻”看了看珀西,珀西严肃地点点头。

葛丽泰转身要走,但弗立克抓住了她的胳膊。“别走,”她说,“请坐下。”

葛丽泰坐下了。

“‘果冻’,把那该死的假发给我。”

“果冻”把它交给弗立克。

弗立克站在葛丽泰面前帮她把假发戴上。鲁比很快明白弗立克要做什么,就从壁炉架上拿过一面镜子,走到葛丽泰面前举着,让葛丽泰调整好假发,端详着镜子,用手帕擦去泪痕。

“现在大家都听我说,”弗立克发话了,“葛丽泰是机械师,没有机械师我们就无法完成任务。一个清一色的女性小组在敌占区生存下来的机会要大得多。这样一来,我们就需要葛丽泰装成一个女人。所以,你们适应一下吧。”

“果冻”轻蔑地哼了一声。

“还有件事我要解释一下,”弗立克盯着“果冻”说,“你可能注意到了,丹妮丝已经不在了。今晚给她做了一个小小的测试,她没有通过。她离开了小组。不幸的是,最后两天来她知道了一些秘密,不能让她再回到原来工作的地方。因此她去了英格兰的一个偏远的基地,她或许要在那儿一直待到战争结束,不得离开。”

“果冻”说:“你不能这么做!”

“我当然能,你这个白痴,”弗立克不耐烦地说,“现在是战争,不记得了?我对丹妮丝这么做,如果其他任何人被小组开除,我也这么做。”

“我根本就没加入军队!”“果冻”抗议道。

“错了,你加入了。你已经得到军官的委任,就在昨天喝茶以后。你们都是。你们会得到军官的薪水,尽管现在还没有到手。这就是说你们要受军纪的约束。这你们都清楚得很。”

“那我们就是囚犯了吗?”戴安娜说。

“你们是在军队,”弗立克说,“这大同小异。喝完你的饮料就去睡觉吧。”

大家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房间,最后只剩下戴安娜。弗立克正等着这个机会。看到两个女人激情拥吻,实在令她大为震惊。她回想起上中学时有的女生互相产生爱慕之情,私下交换情书,手牵着手走路,有时甚至还要接吻。不过就她所知这种关系不会进一步发展下去。话说回来,她跟戴安娜就互相练习过法国式接吻,以便日后有男朋友时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弗立克觉得,那些亲吻对戴安娜比对她意味着更多的东西。但是她从不知道一个成年妇女会渴望另一个女人。理论上说,她明白女人中也有像她哥哥马克和葛丽泰这样的,但她想象不出她们会在花园仓房里相互摸来摸去这种事。

这要紧吗?在平常生活中无所谓。马克和他的同志们很幸福,或者说,至少在没人打扰的时候他们很快活。但是戴安娜和莫德的关系会影响整个行动吗?未必。说到底,弗立克自己的丈夫也在抵抗组织工作。诚然,两种情况不太一样。刚刚萌发的爱恋充满激情,会导致精神涣散。

弗立克可以想办法把两个恋人分开——但这么做会让戴安娜更加不听摆布。再说,这种恋情也容易变成一种灵感之源。弗立克一直想让这些女人团结合作,这件事情或许有用。因此她决定适可而止,顺水推舟。但是戴安娜有话要说。

“不是你看见的那样,真的不是,”戴安娜直截了当地说,“天啊,你得相信我的话。这不过是件蠢事,一个玩笑——”

“你还想喝点儿可可吗?”弗立克说,“我看壶里还剩了点儿。”

戴安娜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说起可可来了?”

“我不过是想让你平静下来,让你知道不会仅仅因为你吻了莫德,世界就到了末日。你还曾经吻过我呢,记得吗?”

“我知道你会提这件事,但那只是孩子气的玩意儿,跟莫德不一样,不仅仅是接吻。”戴安娜坐下,她那张骄傲的脸皱成了一团,开始哭起来,“你知道不止这些,你能看见的,天哪,我做的是什么事情啊。你究竟怎么想呢?”

弗立克小心选择她的措辞说:“我想你们两个人非常甜蜜。”

“甜蜜?”戴安娜不敢相信,“你不觉得恶心?”

“当然不。莫德是个漂亮姑娘,看来你已经爱上了她。”

“实际上就是这样。”

“那就别再感到害臊了。”

“怎么能不害臊?我是个同性恋!”

“我要是你就不这么看。你只需小心点儿,不要去得罪那种思想狭隘的人,比如‘果冻’,但这没什么值得羞耻的。”

“我会一直这样吗?”

弗立克想了想。答案或许是肯定的,但照直说显得太狠心了。“问题是这样,”她说,“我认为有些人,比如莫德,不过是喜欢让别人爱,这样他们就高兴,不管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事实上,莫德既浅薄又自私,还很放荡,但弗立克把这种想法使劲压下去。“另外一些人就更难改变了,”她继续说,“你要把心思放宽点儿。”

“我觉得这下我跟莫德不能参加任务了。”

“这是完全没有的事。”

“你还让我们去?”

“我仍然需要你们。再说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区别。”

戴安娜拿出一条手帕擤了擤鼻子。弗立克站起来走向窗户那边,让她有时间恢复镇静。一分钟后,戴安娜的声音就平和多了。“你实在是宽宏大量。”话里还带着点儿她原有的自负。

“上床睡觉吧。”弗立克说。

戴安娜顺从地站起身。

“要是换了我……”

“怎么?”

“我就去跟莫德睡。”

戴安娜感到震惊。

弗立克一耸肩膀。“这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她说。

“谢谢你。”戴安娜小声说,朝弗立克靠近了一步,伸开胳膊像是要抱住她,但接着又停住了。“你不会愿意让我吻你的。”她说。

“别犯傻。”弗立克说着,拥抱了一下她。

“晚安。”戴安娜说,然后离开了房间。

弗立克转身向花园里望去。月亮有四分之三大小,过几天就会变成一轮满月。一股微风吹动着森林的新枝嫰叶,天气就要变了。她希望英吉利海峡不会出现风暴。不列颠变化无常的气候会毁掉进攻计划。她想,肯定有不少人正在为好天气而祈祷。

她得上床睡一会儿。她离开房间,上了楼,想着自己跟戴安娜说的话。“换了我,我就去跟莫德睡。这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她在保罗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戴安娜的情况不同——戴安娜是单身。可弗立克是结了婚的人。

但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敲了一下门,然后走了进去。

26

迪特尔垂头丧气地坐在雪特龙上,跟侦测小组一块返回圣-塞西勒城堡。他去了防弹地下室的无线电监听室,威利韦伯正在那里,一副气哼哼的样子。迪特尔想,今夜这场落败的唯一安慰,就是在迪特尔失策的地方,韦伯也没有什么胜算,所以也就不能对他幸灾乐祸了。但迪特尔必须忍受韦伯各种常胜不败的叫嚣,只为了能把“直升机”抓进行刑室就行。

“你有他发送的消息吗?”迪特尔问。韦伯把一份打字机打出来的信息的碳复写本递给他,说:“已经把它送往柏林的密码分析室了。”

迪特尔看了看一串无意义的字符串。“他们解不开这种密码。他使用的是一次性密码本。”他把这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那你要它有什么用?”韦伯说。

“我有他的代码本的复写本。”迪特尔说。这不过是一个微小的胜利,但让他感觉好多了。

韦伯吞下一口气说:“这条消息可能告诉我们他在什么地方。”

“是的。他预定在晚上十一点收到答复。”他看了看手表。离十一点还差几分钟。“我们把它记录下来,然后我一块儿把它们解码。”

韦伯离开了。迪特尔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等着。十一点整,已经调到“直升机”收听频率的接收机开始发出长短不一的哔哔声。一位报务员写下一个个字母,磁线录音机也同时转动起来。哔哔声停下来后,报务员拉过一台打字机,把他记在记事本上的内容打下来,最后给了迪特尔一份碳复写本。

两份信息可能包含一切,也可能毫无用处。迪特尔这样想着,坐到他那辆车的方向盘后。月色明亮,他沿着弯曲的道路穿过一座座葡萄园来到兰斯,在杜波依斯大街停下车。这实在是盟军进攻的好天气。

在蕾玛斯小姐的房子里,斯蒂芬妮正在厨房等着他。他把两份加密信息放在桌上,拿出斯蒂芬妮从密码本和丝绸手帕上抄下来的副本。他揉了揉眼睛,开始给“直升机”发出的第一条信息解码,把译文写在蕾玛斯小姐用来记购物单的便签本上。

斯蒂芬妮沏了一壶咖啡。她站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就拿起第二份信息自己破译起来。

迪特尔解密的那份信息简单说明了教堂里发生的事件,把迪特尔称作查伦顿,说他是由蕾玛斯小姐招募的,因为她担心接头的安全。里面还说,“莫奈”(米歇尔)采取了非常规步骤,已打电话向“中产者”确认查伦顿是否值得信赖,他很满意。

电文列出了波林格尔抵抗组织在星期天战斗中幸存下来的成员的代号。一共只有四个人。

这很有用,但没有告诉他在哪儿能找到那些间谍。

他喝了一杯咖啡,等着斯蒂芬妮完成破译。终于,她把那张写满华丽笔体的纸递到他的手里。

他读着电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运。电文是这样写的:

准备接应六人小组伞降代号寒鸦领导人雌豹六月二号周五下午十一点到达石头场

“我的天哪。”他低声说。

“石头场”是一个代号,但迪特尔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因为加斯东在第一次审讯时就告诉他了。那是查特勒村外牧草场上的降落地点,这个小村子离兰斯五英里远。迪特尔现在已确切得知“直升机”和米歇尔明晚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了,他要抓住他们。

他还能多抓六个盟军特工,让他们直接降落到他的手心里。

其中之一就是“雌豹”——弗立克克拉莱特,这个对法国抵抗组织了解最多的女人。在他的拷问下,她会向他供出他所需要的情报,敲断抵抗组织的脊梁,及时阻止他们对盟军进攻部队提供支援。

“全能的基督啊。”迪特尔说,“真是个大突破。”

第六天1944年6月2日,星期五

27

保罗和弗立克两个人在聊天。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屋里黑着灯,但月亮透过窗户照了进来。他赤裸着,因为她进房间时他就是这样的。他总是光着身子睡觉,穿过走廊去浴室时只穿一件睡衣。

当她走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但他立刻就醒了,翻身跳下床来,他的潜意识认定若在深夜有人造访,就一定是盖世太保。他用手掐住她的脖子,接着才意识到来人是谁。

他大为惊讶,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感激。他关上房门,然后去吻她,就站在那里,吻了很长时间。他毫无准备,一切就好像在做梦。他真害怕他会醒过来。

她抚摸着他,感觉着他肩膀、后背和他的胸口。她的手很柔软,但她的触摸却很坚定,像在探索着什么。“你的毛真多。”她低声说。

“像一只猿猴。”

“但没那么帅。”她取笑道。

他看着她的嘴唇,喜欢它们在她说话时动起来的样子,想着他立刻就会用他自己的嘴唇去碰它们,顿觉爱意绵绵。他笑了说:“我们躺下吧。”

他们躺在床上,脸对着脸,但她一件衣服都没有脱,连鞋也没脱。光着身子跟一个穿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躺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兴奋。他十分享受这种不必急于跑向下一个球垒的感觉,想让这一时刻永远延续下去。

“跟我说点儿什么。”她用一种慵懒、性感的声音说。

“说什么?”

“什么都行。我觉得我不认识你。”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从未交往过这样的女孩。她晚上来到他的房间,躺在他的床上但还穿着自己的衣服,然后开始质问他。“你就是为这个来的?”他快活地问,看着她的脸,“来审问我吗?”

她轻柔地笑了。“别担心,我想跟你做爱,但不着急。跟我说说你的初恋情人。”

他轻轻用指尖抚摸她的脸颊,循着她下巴的曲线。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的心思跑到哪儿去了。她让他乱了阵脚。“我们可以互相抚摸着,一边说话吗?”

“可以。”

他吻她的嘴唇。“也可以亲吻吗?”

“可以。”

“那我觉得我们应该谈上一阵儿,也许一年两年。”

“她叫什么名字?”

弗立克并不像她装的那么自信,他想。事实上她十分紧张,因此她才问这些问题。如果能让她觉得舒服,他就会回答的:“她叫琳达。那时候我们都实在太小了——我都不好意思说我们有多小。我第一次吻她,她十二岁,我也只有十四岁,你可以想象吗?”

“当然可以。”她咯咯笑了,瞬间她又变成了一个女孩,“我十二岁时就吻过男孩子。”

“我们一直假装跟一帮朋友出去,一般我们晚上都这么干,不过我们马上就摆脱其他人,去电影院什么的,我们这么交往了几年,才开始有真正的性行为。”

“是在美国吗?”

“在巴黎,我的父亲是使馆的武官。琳达的父母有一家酒店,专门接待美国游客。我们总是跟一大群外籍孩子一起玩。”

“你们在哪儿做爱?”

“在酒店。这很容易。有很多空房间。”

“第一次是什么感觉?你们有没有采取什么预防措施?”

“她从她父亲那儿偷来一只那种橡胶玩意。”

弗立克的手指尖往他的肚子下面滑去。他闭上了眼睛。她说:“是谁把它戴上的?”

“是她。那非常刺激。我几乎一下子就出来了。要是你不小心……”

她把手移向他的髋部,说:“我真想在你十六岁的时候认识你。”

他睁开眼睛。他不再想让这一刻永远持续下去了。事实上,他发现自己急于往下进行。“你能……”他的嘴唇发干,只能咽了口唾沫,“你能脱掉一点儿衣服吗?”

“可以,可是预防措施……”

“我的皮夹里有,在床头柜上。”

“好。”她坐直身子,脱了鞋,把它们扔在地板上,随后站起来解开她的上衣。他看得出来她很紧张,所以他说:“不要着急,我们有一整夜时间。”

有好几年保罗都没见过女人脱衣服了。他一直过着节制的生活,陪伴他的只有墙上的性感女郎招贴,她们总是穿着精致的丝绸和蕾丝,还有紧身胸衣、吊袜腰带和透明睡衣。弗立克穿的是件宽松的棉衬裙,没戴胸罩,内衣下面隐现的轮廓让他心急似火,他想,这对小巧而优雅的乳房可能并不需要支撑。她褪下她的裙子。她的内裤是纯白棉布做的,褶边在大腿上围了一圈。她的身体很娇小,肌肉却很发达。她就像一个在校女生换好衣服准备去打曲棍球,但他觉得这比墙上的女郎性感多了。

她再次躺下。“这样好点儿了?”她说。

他抚摸着她的髋部,感到了温暖的皮肤,然后是棉布,然后又是皮肤。他发现,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强迫自己耐心一点儿,让她来掌握速度。“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第一次呢。”他说。

让他惊奇的是,她害羞了。“不像你们那么好。”

“哪方面呢?”

“在一个可怕的地方,一个到处尘土的库房里。”

他愤愤不平。是哪个白痴能说服弗立克这样特别的女孩,乖乖跟着他躲进柜橱匆忙了事?“你当时多大了?”

“二十二。”

他以为她会说十七岁。“老天。那个年龄,你本该舒舒服服在床上才对。”

“是不太对劲。”

她又放松下来,保罗感觉得到,于是他鼓励她多讲一些:“那,到底是哪儿不对了?”

“大概我并不想做。我是被劝着才做的。”

“你不爱那个人吗?”

“不,我爱。但我没准备好。”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想告诉你。”

保罗猜测那就是她的丈夫米歇尔,便决定不再问下去。他吻着她,说:“我能摸你的乳房吗?”

“你愿意摸哪儿都行。”

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她这样开放让他感到吃惊,感到兴奋。他开始探察她的身体。就他的经验,大多数女人在这种时候都闭起眼睛,可她却睁着双眼,带着期待和好奇的神情审视着他的脸,更撩拨起他心中的欲火。就好像她可以不用别的方法,只凭这样看就能探察他。他的两手探寻出她胸部轻巧的外形,用手指感知着她那对娇羞的乳头,了解它们长什么样子。他把她的内裤脱掉,那里的毛发卷曲,蜜一样的颜色,密密丛丛,而在其下的左侧,有一块像溅出的茶水一般的胎记。他低头去吻这块地方,嘴唇让那体毛清脆地刷擦着,舌头品味着她润湿的地方。

他察觉她开始体味着快感。她的紧张消失了。她的四肢伸展开来,松弛、放纵,但她的髋部却急切地朝他贴过来。他探寻她私处的折皱,慢慢兴奋起来。她的动作变得更加急切了。

她把他的头推向一边。她脸色通红,呼吸沉重。她移到床头柜一边,打开他的皮夹,找到了橡胶套,一个小纸包里装着三只。她摸索着撕开纸包,拿出一只给他套上。然后,她骑跨在他的身上,让他仰身躺着。她低头亲吻着他,对着他的耳朵说:“小宝贝,你在我的里面会舒服极了的。”然后她直着坐好,开始动起来。

“脱了你那内衣。”他说。

她从头上脱掉它。

他向上看着她,她那张可爱的脸上集聚起剧烈的表情,漂亮的乳房欢快地上下动着。他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他希望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永远,没有黎明,没有明天,没有飞机,没有伞降,没有战争。

他想,在整个生命之中,没有任何东西胜过爱情。

一切结束后,弗立克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该怎么跟米歇尔说呢?

她并未觉得不快。她对保罗充满爱与渴望。有那么一会儿,她感到跟他的亲密之情胜过跟米歇尔在一起的时候。她希望在她的余生每天都跟他做爱。这可麻烦了。她的婚姻完了。她应该一见到米歇尔就立刻告诉他。她不能假装,不能装作自己对米歇尔也有这样激烈的感觉,连几分钟都不行。

米歇尔是在保罗之前唯一与她保有亲密关系的男人。她本该把这告诉保罗,但谈起米歇尔让她感到不忠。这更像是一场背叛,而非简单的通奸。总有一天她会告诉保罗,他只是她的第二个情人,她或许会说他是她的最爱,但她决不会跟他谈论自己跟米歇尔的性事如何。

不过,跟保罗这次并不仅仅是性爱上不一样,区别还在她自己身上。她从未像问保罗这样问过米歇尔,问他从前的性经历。她从没有跟他说过“你愿意摸哪儿都行”。她从未给他戴过套子,也从未骑在他身上做过爱,更没跟他说过他在她里面会很舒服。

当她挨着保罗躺在床上,另一重人格在她身上出现了,就像走进十字夜总会后马克身上发生的变化一样。她突然感到她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怎么喜欢怎么来,只要自己愿意,不用担心别人怎么看她。

跟米歇尔就从来不是这样。从当他的学生开始,弗立克就一心想打动他,但从未真正跟他和睦相处,甚至连稳固的关系都没能建立起来。她一直以来都在寻求他的赞许,而他从来不这么对她。在床上,她想办法取悦他,而不是让自己高兴。

过了一会儿,保罗说:“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的婚姻。”她说。

“想它什么?”

她不知应该跟他坦白多少。他晚上那会儿曾跟她说过,他想跟她结婚,但这是在她进他的卧室之前。女人之间流传着一种说法,男人从来不会与主动跟他们上床的女孩结婚。从弗立克跟米歇尔的经验来看,这话并不总是正确的。但不管怎样,她决定把真相的一半告诉保罗。“它结束了。”

“很果断的决定。”

她撑着胳膊肘抬起身子,看着他。

“你觉得麻烦了?”

“正相反。我希望这意味着我们还能再次见到对方。”

“你当真吗?”

他伸出胳膊抱住她说:“我害怕告诉你我有多认真。”

“害怕?”

“我怕我前面说过的蠢话把你吓跑了。”

“说你要娶我、生孩子什么的?”

“我说的是真话,可那种方式太傲慢自大了。”

“没关系,”她说,“如果大家都客客气气的,那就说明谁也不真正在意谁。虽然表达笨拙不雅,但可能更加真诚。”

“我认为你对。我倒没这样想过。”

她抚摸着他的脸。她看得见齐刷刷的胡茬,感觉到那黎明的光线正在一点点变强。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手表,她不愿意一次次查看他们还剩多少时间。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滑动着,用指尖描摹着他的容貌特征——他浓密的眉毛、深深的眼窝、一只大鼻子、子弹打缺的耳朵、性感的嘴唇、突出的下巴。“你这儿有热水吗?”她突然问道。

“有,这是豪华间。水池在屋角那儿。”

她起来了。

他问:“你要干什么?”

“你待着别动。”她光着脚走在地板上,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希望她看上去不像整个髋部那么宽。水池上方的架子上放着一只杯子,里面是牙膏和一把木制牙刷,她看出那是法国货。玻璃杯旁边有一把安全剃刀、一个刷子和一只剃须皂碗。她打开热水龙头,把剃须刷在里面蘸了蘸,在他的皂碗里弄出些泡沫。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他说。

“我要给你刮刮胡子。”

“为什么?”

“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在他脸上涂满了肥皂沫,然后拿起他的安全剃刀,把刷牙杯子里注满了热水。她像刚才做爱时那样骑跨在他身上,开始小心地一下一下给他刮胡子。

“你怎么学会干这个的?”他问。

“别说话,”她说,“我见过我母亲给我父亲刮过,见过很多次。我爸是个酒鬼,到后来自己都拿不稳剃刀了,我妈就每天给他刮。下巴抬起来。”

他顺从地扬起头,她把他喉咙那块敏感的皮肤刮干净。做完这些以后,她用一块蘸了热水的绒布面巾把他的脸擦干净,然后用毛巾为他揩干。“我应该给你来点儿面霜,但我觉得你这种男人不会用。”

“我从来没想过要用那东西。”

“没关系。”

“接下来干什么?”

“还记得我刚才去拿你钱夹以前你做什么来着吗?”

“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让你接着做下去?”

“我以为你着急要……性交。”

“不是,是你的胡茬弄得我大腿根发痒,那里的皮肤最柔弱了。”

“啊,那对不起。”

“好了,现在你可以补偿我了。”

他皱了皱眉问:“怎么补偿?”

她假装失望地叹了口气。“来吧,我的爱因斯坦。现在你的胡子没了……”

“啊——明白了!你是因为这才给我刮胡子?好啊,当然了。你想让我……”

她仰面躺下,面带微笑,展开她的两腿:“这暗示应该够了吧?”

他呵呵笑起来。“我想足够了。”他说着,身子向下探去。

她闭上了眼睛。

28

旧舞厅位于圣-塞西勒城堡炸毁的西侧翼。这间屋子只有部分损坏,它的一端堆着一堆瓦砾,方形的石头和带雕刻的山墙以及一块彩绘墙壁埋在一堆尘土中,但其他部分完好无损。迪特尔想,这种效果倒也生动别致——晨光穿过天花板上的大洞照射在一排残破的柱子上,很像维多利亚时代绘画中的古典式废墟。

迪特尔已决定在舞厅举行通报会。另一种选择是在韦伯的办公室进行,但迪特尔不想给人留下一种印象,好像一切是由韦伯负责的。这里有一个小讲台,大概是为乐队使用的。他在上面布置了一块黑板。几个人从城堡的其他地方搬来一些椅子,在讲台前整齐地摆成四排,每排五把椅子——这种摆法完全是德国式的,迪特尔暗自笑了笑,法国人会毫无章法地随便乱放。韦伯召集了行动小组,他自己坐在讲台上,面对着大家,意在强调他是指挥官之一,并非听命于迪特尔。

两名指挥官同时到场,军衔相同但互相敌视,这是行动的大忌,迪特尔这样想道。

他在黑板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查特勒村的详细地图。村子由三座大房子组成——应该是农场或者酿酒厂——外加六个村舍和一个面包房。这些房屋散落在一个十字路口四周,北面、西面和南面都是葡萄园,东面有一个宽阔的牧牛场,有一公里长,周围是一个大水塘。迪特尔认为这块地太潮湿,不适合种葡萄,应该是块牧场。

“伞兵会瞄准这块牧场降落,”迪特尔说,“这里应该经常用于飞机的起降,它的地势平整,地方很大,足够一架莱桑德起降,对一架哈德森来说也够长。旁边的水塘做地标很合适,从空中就能看见。接飞机的人会把草场南端的牛棚当做藏身处,躲在那里等飞机。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在这儿的人要记住,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让那些伞兵落地。我们必须避免采取任何可能暴露我们的行动,不能引起接机人员或飞行员的怀疑。我们必须不声不响,无影无形,如果飞机掉头带着机上的特工飞回去,我们就会丧失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伞兵里有一个女人,只要我们能抓住她,她就能向我们提供法国北部大部分抵抗组织的信息。”

韦伯说话了,主要是为了提醒大家他在这里。“请允许我再强调一下法兰克少校说过的话。不要冒险!不要耍花架子!严格按计划执行!”

“谢谢你,少校,”迪特尔说,“黑塞中尉把各位分成两个人一组,从A组一直到L组。地图上的每个建筑都标出了小组的字母。我们要在二十点整到达村子,迅速进入每一座房子。所有居民要集中到三个大房子里最大的那座,叫格朗丹家宅的,要他们一直待在那儿,直到一切结束。”

一名队员举起一只手。韦伯吼道:“舒勒,你可以讲话。”

“先生,如果抵抗组织的人去哪个房子里找人呢?他们会发现里面没人,就会怀疑了。”

迪特尔点了点头回答:“问得好,但我认为他们不会这样做。我的理由是接机成员都不是本地人。他们通常不会在靠近同情者居住的地方接应特工伞降——这是不必要的安全风险。我打赌他们会在天黑后直接去牛棚,不会去打扰村民。”

韦伯又说话了:“这是抵抗组织的正常程序。”他带着那种医生给出诊断的架势说。

“格朗丹家宅是我们的行动总部,”迪特尔接着说,“韦伯少校在那儿负责指挥。”他特意安排将韦伯排除在真正的行动之外。“那些被羁押的人要被锁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最好是地下室。他们必须保持安静,这样我们才能听到接机人员的汽车声,还有飞机的声音。”

韦伯说:“如有囚犯不听劝阻一直发出声音,射杀勿论。”

迪特尔继续说:“村民给关起来以后,A、B、C、D组要立刻前往通往村子的道路,占据隐蔽位置。一旦发现有车或行人进入村子,就用短波电台报告,除此以外不要有任何行动。要记住,你们不要阻拦任何进村的人,也不要做任何事情暴露你们的位置。”迪特尔四下看了看,悲观地想,不知道这帮盖世太保是否有足够的头脑执行这种简单的命令。

“敌人需要运送六名伞兵外加接机小组,所以他们会开一辆卡车或者客车,也许会开好几辆车。我估计他们会从这道门进入牧草场——那里的地面在这个季节比较干燥,不会让车子陷进泥里——然后把车停在牛棚和大门之间,就是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E、F、G、H组在水塘边上的这片树丛里,每组配备大电池探照灯。I、J两组留在格朗丹家宅里,跟韦伯少校看守囚犯,维持指挥所秩序。”迪特尔不想让韦伯介入抓捕现场,“K和L两组跟着我,在牛棚附近的篱笆后面。”汉斯已经弄清了这些人里谁的枪法最好,特地把他安排跟迪特尔一道行动。

“我用无线电与所有小组保持联络,负责牧场上的指挥。听到有飞机的声音——我们不要行动!看到有伞兵跳伞——我们不要行动!我们要看着跳伞者降落到地面,等待接应人员把他们聚合起来,去停车的地方。”迪特尔抬高了嗓门,主要是为了说给韦伯听。“在全部过程都完成后,我们才能上去抓人!”战斗员不能抢先行动,除非战场指挥官命令他们这样做。

“当我们都准备就绪,我就会发出信号,从这一刻起,直到最后收到结束的命令之前,A、B、C、D各组要逮捕任何企图进入或离开村子的人。E、F、G、H各组要打开手里的探照灯,照向敌人。K组和L组跟着我去逮捕他们。任何人不许向敌人开火——都清楚了吗?”

舒勒显然是小组里最爱思考的人,他又把手举了起来问:“要是他们对我们开火怎么办?”

“不能还击,如果他们死了就没用了!卧倒,继续用探照灯照他们。只有E和F组允许使用武器,他们的命令是射伤。我们要审问这些伞兵,而不是要杀了他们。”

屋子里的电话响了,汉斯过去拿起了听筒。“是找你的,”他对迪特尔说,“是隆美尔的总部打来的。”

时间选得真好,迪特尔想着,接过听筒。他先前给拉罗什-居雍的沃尔特莫德尔打过电话,留下口信让莫德尔打回来。现在他说:“沃尔特,我的朋友,元帅怎么样?”

“很好,你有什么事?”莫德尔说,口气还是那么生硬。

“我认为陆军元帅很希望得知,我们今晚要展开一场小小的行动——在一批破坏者到达时逮捕他们。”迪特尔犹豫要不要在电话里说出细节,但这是一条德军军用线路,被抵抗组织窃听的危险很小。再说,赢得莫德尔对行动的支持非常重要。“我掌握的信息是,其中一人能够向我们提供大量信息,牵涉到不少相关抵抗组织。”

“好极了,”莫德尔说,“碰巧,我是在巴黎给你打电话。我从这儿开车到兰斯要多长时间,两个小时?”

“三小时。”

“那我会参加你的突击行动。”

迪特尔十分高兴。“我想,陆军元帅一定会满意的。我们十九点整在圣-塞西勒城堡见面。”他看了一眼韦伯,那家伙现在脸色发白。

“很好。”莫德尔挂了电话。迪特尔把听筒还给汉斯。“隆美尔元帅的私人助理莫德尔少校,今晚将和我们一道参加行动,”他耀武扬威地说,“这就又多了一个理由,需要我们确保各项工作无可挑剔,万无一失。”他笑着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停在韦伯那里,“我们这不是很幸运吗?”

29

“寒鸦”们坐在一辆小客车上一路向北进发,走了一整个上午。这是一次缓慢的旅程,穿过树叶茂密的林地和长满绿色麦苗的田野,曲曲弯弯地经过一个个沉睡的集镇,绕经伦敦向西而去。这里的乡村似乎已被战争遗忘,或许这里自从20世纪以来的确如此,弗立克真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当他们穿过古老的温彻斯特时,弗立克想起了另一座教堂城兰斯,想到街上那些身穿制服、高视阔步的纳粹和坐在黑色轿车里横冲直撞的盖世太保,她暗自祷告着,感谢英吉利海峡阻挡了他们。她坐在保罗旁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田野,没多久——由于整晚都没睡,他们一直在做爱——她就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下午两点他们到达贝德福德的桑迪村。客车沿着蜿蜒的乡间小路下来,上了一条尚未铺就的林间小径,然后就到了一幢叫做坦普斯福德公寓的大宅邸前。弗立克曾经来过这儿,这里是附近的坦普斯福德机场的集结点。安宁的心绪一下子消失了。尽管这地方充满18世纪的优雅,对她来说,却象征着飞入敌方领土前几小时那难以忍受的紧张状态。

他们没有赶上午饭时间,但餐厅为他们准备了茶水和三明治。弗立克喝着茶,但心急得无法吃下任何东西。不过其他人都狼吞虎咽吃完了。随后他们被带到了各自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女人们在藏书室集合。这间屋子看上去更像是电影片场的藏衣室。屋里摆着一排排衣架,上面挂着各种服装,到处是帽子盒和鞋盒子,纸箱上标着法语写的“内裤”“袜子”和“手帕”,屋子中间还有一张支架桌和几台缝纫机。

替她们更衣的是吉耶曼夫人,她身材苗条,穿着罩衫裙和一件别致的短外衣,年纪五十上下。她的鼻梁上夹着一副眼镜,脖子上挂着一根皮尺,用一口标准的法语跟她们说话,还带着点儿巴黎腔:“正如你们所知,法国服装明显有别于英国服装,我不能说法国服装更时尚,但是你们知道,它们的确……更加时尚。”她做了一个法国式的耸肩动作,姑娘们都笑了。

这并不是什么时尚不时尚的问题,弗立克闷闷不乐地想:法国外套通常比英国的长十英寸,细节上也有许多差别,任何疏漏都会造成致命后果,让特工露馅。因此,这里的所有服装都是从法国购买,或者用新的英国服装跟难民换来的,也有的是依照法国原样制作,然后做旧,显得不那么新。

“现在是夏天,所以我们穿棉质衣服,轻便的毛外套或防雨外衣。”她朝坐在缝纫机前的两个年轻女人一摆手,“如果衣服不太合适,我的助手会帮助修改。”

弗立克说:“我们需要非常昂贵的那种衣服,但要用旧了的。要让我们看上去像有名望的妇女,以免引起盖世太保的怀疑。”当需要伪装成清洁工时,她们可以摘掉帽子、手套、皮带,立刻就能显得卑微一些。

吉耶曼夫人从鲁比开始。她仔细看了鲁比一分钟,然后从架子上拿来一套藏青色外套和一件褐色的雨衣。“试一试这些衣服。这外套是男式的,但法国人现在谁都没那么挑剔。”她朝房间另一头一指,“你可以在屏风后面换衣服,如果觉得不好意思,也可以去桌子后面的套房。我们都觉得那儿是房子主人偷偷看色情书刊的地方。”大家又笑了,只是弗立克没笑,她以前就听吉耶曼夫人说过这个笑话。

女裁缝仔细打量着葛丽泰,然后说:“我过一会儿再为你选。”她给“果冻”选完,又给戴安娜和莫德挑了衣服,她们几个都去了屏风后面。然后,她转身对弗立克低声说:“这是个玩笑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转过来对着葛丽泰,说:“你是个男人。”

弗立克轻声叹了口气,转过脸去,感到很受挫败。女裁缝几秒钟就看穿了葛丽泰的伪装,这实在是个不祥的预兆。夫人又说:“你可以蒙骗很多人,但骗不了我,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葛丽泰问:“为什么?”

吉耶曼夫人一耸肩,说:“比例全不对——你的肩膀太宽,髋部太窄,腿上肌肉很多,你的手也太大——这些让专家一看就看得出来。”

弗立克急切地说:“为了这次任务她就得是女人,请你尽最大可能把她打扮好。”

“当然——不过,看在上帝份儿上,别让裁缝看见她。”

“没问题。盖世太保里面不会有太多裁缝的。”弗立克的信心是装出来的,她不想让吉耶曼夫人看出她有多着急。

女裁缝再次打量葛丽泰,说:“我给你一套反差大点儿的裙子和上衣,能降低你的身高,再来一件四分之三身长的大衣。”她选好衣服,把它们交给葛丽泰。

葛丽泰不太喜欢地看着这些衣服。她本想把自己打扮得更加迷人。不过,她没有任何抱怨。“我会害臊的,真得把自己锁在套房里边。”她说。

最后吉耶曼夫人给弗立克找了件苹果绿的裙子和匹配的外套。“这颜色能凸显你的眼睛,”她说,“既然你不爱夸耀卖弄,干吗不把自己打扮漂亮点儿呢?我会帮你展现出你的魅力,摆脱所有烦恼。”

这衣服很宽松,穿在弗立克身上就像一顶帐篷一样,但她用一条皮带束出了腰身。“你太时髦了,跟个法国女孩一样。”吉耶曼夫人说。弗立克没有告诉她,要这根皮带主要是为了带枪。

大家都穿上了新衣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装扮自己,一边咯咯笑着。吉耶曼夫人选得不错,她们都喜欢自己的衣服,只是有些服装需要改一下。“我们现在就改衣服,你们可以选一些配件。”夫人说。

她们很快丢掉了起先的顾忌,穿着内衣在屋里嬉笑逗趣,试着各种帽子和鞋子、围巾和手包。弗立克想,她们暂时忘记了等在前面的危险,享受着换上新衣的单纯快乐。

葛丽泰从套房里出来,一身打扮看上去相当惊艳。弗立克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她把纯白色上衣的领子立起来,显得十分时髦,还穿了一件不定型的大衣,那大衣像斗篷一样披在她的肩上。吉耶曼夫人只是扬了扬眉毛,没作评论。

弗立克的衣服需要裁短。趁着加工的工夫,她仔细研究起那件外衣来。卧底特工的经验让她的目光十分锐利,不放过任何细节,她急急地检查边缝、衬里、纽扣和口袋,确信一切都是法国式的。她没看出有什么毛病。在衣领的标签上写着“拉斐叶百货店”【11】。

弗立克把自己的翻领刀给吉耶曼夫人看。这把小刀只有三英寸长,刀刃很薄,但十分锋利。它有一个小柄,但没有刀把。装在一个很薄的皮革刀鞘里,上面有穿线的小孔。“我想让你把它缝在翻领下面。”弗立克说。

吉耶曼夫人点点头,说:“我可以缝。”

她给大家每人一小叠内衣,每种都有两件,上面都带着法国店铺的标签。她选出来的内衣不仅大小合适,每个人最适合的款式也丝毫不差。“果冻”的是束身内衣,莫德的是漂亮的花边衬裙,给戴安娜的是藏青色灯笼裤和无骨胸罩,为鲁比和弗立克选了简单的内衣和短衬裤。“手帕上都带着兰斯不同洗衣店的标志。”吉耶曼夫人颇为自豪地说。

最后她拿出了各种各样的提包:一个帆布旅行包,一个格莱斯顿提包,一个肩袋,还有不同颜色和大小的廉价行李箱。每个女人都拿到一个。里面装着牙刷、牙膏、扑粉、鞋油、香烟和火柴,一切都是法国品牌。尽管只在很短的时间内使用,弗立克还是坚持给每个人都配了全套用具。

“必须记住,”弗立克说,“除了今天下午给你们的这些东西以外,你们什么也不能带。这决定了你们的生命安危。”

想到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身处险境,没人再咯咯笑了。

弗立克说:“好了,请大家回到各自房间,穿上你们的法国服装,包括内衣,然后到楼下吃晚餐。”

这座宅邸的主客厅里设立了一间酒吧。弗立克走进去时,看到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有些人穿的是英国皇家空军的制服。弗立克以前到这儿来的时候了解到,这些人都是被指定去法国执行秘密飞行任务的。一张黑板上写着那些今晚离开的人的名字或代号,后面跟着离开这座房子的时间。弗立克见上面写着:

亚里士多德——19:50

詹金斯上尉和拉姆齐中尉——20:05

全体寒鸦——20:30

科尔盖特和邦特尔——21:00

浮泡先生、悖论、萨克斯管——22:05

她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六点半,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她坐在酒吧里,环顾四周,心想,不知道这些人中谁能生还,谁将战死沙场。其中有的非常年轻,一边抽着烟一边说着笑话,看上去毫不在意。年长的人面色坚毅,品味着威士忌和杜松子酒,冷酷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一杯酒。她想到了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妻子或女友、他们的孩子。今晚的出征会在其中某些人心中留下无法消除的悲伤。

眼前出现的两个人打断了她阴郁的思绪,她不禁大吃一惊。西蒙福蒂斯丘,这个军情六处老练油滑的官僚,穿着细条纹外套走进了酒吧——陪着他的是丹妮丝鲍耶。

弗立克的脸沉了下来。

“费利西蒂,我很高兴逮住你了。”西蒙说。不等人家邀请,他就为丹妮丝拉过一只凳子。“杜松子酒和奎宁水,谢谢你,招待。你想喝什么,丹妮丝女士?”

“马丁尼,干型的。”

“你呢,费利西蒂?”

弗立克没回答他的问题。“她应该待在苏格兰的!”她说。

“你看,这里似乎有一些误解。丹妮丝把那个警察哥们的事儿都跟我说了——”

“没有误解,”弗立克态度强硬地说,“丹妮丝没通过课程,一切就这么简单。”

丹妮丝厌恶地哼了一声。

福蒂斯丘说:“我真不知道一个出自良好家庭又聪明伶俐的女孩怎么会通不过——”

“她是个碎嘴子。”

“什么?”

“她没法闭上她那张破嘴。她不值得信赖。不能让她这么自由地到处走!”

丹妮丝说:“你这恶毒无礼的女人。”

福蒂斯丘压着他的脾气,尽量把声音放低。“是这样,她的兄弟是因弗罗齐侯爵,跟首相特别接近。因弗罗齐亲自请求我给她这么个机会,你看,把她刷下来实在不太得体。”

弗立克抬高了嗓门:“我们还是直接点吧。”旁边的一两个军官扭头看他们。“为了你的上层阶级的朋友,你要我带上一个无法信任的人去敌后执行危险的任务,是不是?”

她正说着,珀西和保罗走了进来。珀西用毫不掩饰的敌意瞪着福蒂斯丘。保罗说:“我没听错什么吧?”

福蒂斯丘说:“我带丹妮丝一道来是因为,说实话,不让她去会让政府难堪。”

“如果她去,我就会有危险!”弗立克打断他,“你是在白费力气。她被小组开除了。”

“你看,我实在不想亮出我的职衔——”

“什么职衔?”弗立克说。

“我从皇家骑兵团的上校职衔上退下来——”

“退役了!”

“——现在我是文职,相当于准将。”

“别逗了。”弗立克说,“你连部队的人都不是了。”

“我命令你带上丹妮丝。”

“那我不得不考虑一下我该如何回答。”弗立克说。

“这就好。我相信你不会后悔的。”

“好了,我想好回答了。滚你的蛋。”

福蒂斯丘脸腾地红了。他大概还从未听一个女孩说滚蛋。他一反常态,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好!”丹妮丝说,“我们也清楚是在跟什么人在打交道了。”

保罗说:“你们在跟我打交道。”他转身又对福蒂斯丘说,“我是这次行动的指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丹妮丝进入小组。如果你想争个究竟,就给蒙蒂打电话吧。”

“说得好,小伙子。”珀西加了一句。

福蒂斯丘终于能开口了,他伸出一根指头朝弗立克晃了晃,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克拉莱特女士,对我说那种话会让你会后悔的。”他从椅凳上站起身,“我很遗憾,丹妮丝女士,但我觉得我们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他们离开了。

“愚蠢的傻瓜。”珀西嘟囔着。

“我们吃晚餐吧。”弗立克说。

其他人已经在餐厅里了。这是“寒鸦”们在英国的最后一餐,因此珀西为每个人送上一份昂贵的礼物:吸烟的人每人一只银烟盒,不吸烟的人每人一只金粉盒。“它们上面都有法国标志,所以你们可以随身携带。”他说,女士们都很高兴,但他下面的话让她们的兴致又低落下来,“这些盒子也很有用。真正遇到麻烦的时候很容易就能典当出去,换成应急费用。”

食物很丰富,按战时标准就算是一场宴会了,“寒鸦”们一个个大快朵颐。弗立克不觉得很饿,但她强迫自己吃下一大块牛排,她知道在法国她一个礼拜也吃不上这么多肉。

他们吃完晚饭后,就该动身去机场了。她们回自己的房间去拿法国箱包,然后上了汽车。汽车载着他们沿着另一条乡间道路行驶,穿过一条铁路线,然后接近了一片农场建筑,它们处在一个巨大、平整的田野边缘。一块标志显示这里是直布罗陀农场,不过弗立克知道这就是皇家空军的坦普斯福德机场,而那些谷仓是重重伪装的尼森式活动营房。

他们走进一座看起来像牛棚的建筑,看见一个身穿制服的空军军官站在那里,守护着铁架上的各种设备。在分发装备之前,每个人都被搜查了一番。莫德的行李箱里有一盒英国火柴;从戴安娜的口袋里翻出《每日镜报》上撕下来的一块报纸,上面是完成了一半的填字游戏,但她发誓她原本打算把它留在飞机上;至于赌性成瘾的“果冻”,她带了一包扑克牌,每张上面都印着“伯明翰制造”的字样。

保罗给她们分发身份证、配给卡、服装券。每个女人给了十万法郎,大多都是脏兮兮的一千法郎面值的钞票。这些钱相当于五百英镑,够买两辆福特汽车。

她们也得到了武器,点45口径的柯尔特自动手枪和锋利的双刃突击刀。这两样弗立克都没要。她带上她自己的枪,一支勃朗宁9毫米自动手枪。她在腰间系了一条皮带,她可以把枪挂在腰带上,紧要关头也能挂上一支冲锋枪。她还用她的翻领刀代替突击刀。突击刀较长,较有杀伤力,但有些笨重。翻领刀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当特工受到盘查出示证件,她可以大大方方伸手去掏里面的口袋,然后在最后一刻抽出刀来。

此外他们还给戴安娜准备了李-恩菲尔德步枪,给弗立克配备了一支带消音器的司登“马克”二型冲锋枪。

“果冻”需要的塑胶炸药平均分给六个女人,这样,即使丢失一两个包,剩下的仍然足够完成任务。

莫德说:“它会把我炸飞了的!”

“果冻”解释说它其实是非常安全的。“我认识一个家伙以为它是巧克力,吃了一些,”她说。“我告诉你,”她补充说,“他都没怎么闹肚子。”

给她们准备的还有普通的圆形米尔斯手榴弹,带有常规的龟壳状外壳,但弗立克坚持要那种通用型方罐手榴弹,因为它们也可以当炸药起爆器用。

每个女人得到了一支自来水笔,它的空笔帽里装了自杀药丸。

在穿上飞行服之前,每个人被强制性地去了一次厕所。飞行服带有手枪袋,如果需要,特工可以在着陆后立即进行自卫。她们穿着外套,戴上头盔和护目镜,最后穿上降落伞背带。

保罗请弗立克出来一会儿。他手里还拿着最为重要的、能让这些女人以清洁工身份进入城堡的特殊通行证。如果一名“寒鸦”被盖世太保抓获,这个通行证会暴露任务的真正目的。为了安全起见,他把所有的通行证都给了弗立克,让她在最后一分钟分发出去。

然后他吻了吻她。她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激情回吻着他,抓住他的身体靠向自己,不顾羞耻地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里,直到她已觉得喘不过气来。

“活着回来。”他对着她的耳朵说。

一声小心的咳嗽打断了他们。弗立克闻到了珀西烟斗的味道。她从拥抱中脱开身。

珀西对保罗说:“飞行员在等着跟你说句话。”

保罗点点头,转身走开。

“确认一下他是否已经明白弗立克是指挥官。”珀西在他身后说道。

“一定。”保罗回答。

珀西脸色难看,让弗立克有了一种预感。“哪儿出问题了?”她说。

他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弗立克。“一个伦敦来的摩托车信使从特别行动处总部送来的,就在我们就要离开那座房子之前。这是布莱恩斯坦迪什昨晚发来的。”他猛吸了一口烟斗,吹出一团烟雾。

弗立克在傍晚熹微的日光中看着那张字条。这是一份电报译文。看了上面的内容,她的肚子上像挨了狠狠的一击。她抬起头来,十分沮丧。“布莱恩让盖世太保抓到过!”

“只有几秒钟。”

“是这么说的。”

“有理由怀疑什么吗?”

“唉,他妈的。”她大声说。路过的一个飞行员猛然朝这边看着,不敢相信一个女人会说出这种话。弗立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珀西弯下腰,把它捡起来,弄平了上面的折皱。“还是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他说。

弗立克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有规定,”她决绝地说,“任何一个特工,如果被敌人俘虏,无论当时是什么状况,必须立刻返回伦敦汇报。”

“那样的话,你就没有无线报务员了。”

“没有我也可以对付。这个查伦顿是怎么回事?”

“我估计这很自然,蕾玛斯小姐可能招了什么人帮助她。”

“所有被招募者都要经过伦敦方面你的审查。”

“你很清楚,这种规定从未遵守过。”

“至少他们应该经过当地指挥员的批准。”

“不错,他被批准了——米歇尔满意,这个查伦顿可信。查伦顿从盖世太保手里救下了布莱恩。大教堂里发生的事情不可能是故意安排的,有可能吗?”

“或许这种事根本就没发生过,这份电报直接来自盖世太保总部。”

“但是,它的安全密码都对。再说,他们不会编造出这种又抓又放的故事。他们知道这会引起我们的怀疑,直接说他安全到达就行了。”

“你说得对,但我的感觉就是不对。”

“是的,我也一样,”他说,这话让她觉得吃惊,“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叹了一口气。“我们必须冒险。没有时间做预防措施了。如果我们不在三天之内炸毁电话交换站,那就太晚了。我们无论如何都得走。”

珀西点点头。弗立克看见他眼里泛着泪光。他把烟斗放进嘴里,再把它拿出来。“好姑娘,”他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耳语,“好姑娘。”

第七天1944年6月3日,星期六

30

特别行动处没有自己的飞机,必须从英国皇家空军借用,就像拔他们的牙一样。1941年,空军不情愿地交出两架莱桑德,这种飞机又慢又沉,无法在战场上执行支援任务,但在敌方领土进行秘密降落十分理想。后来,在丘吉尔的施压下,两支陈旧的轰炸机中队被分配到特别行动处,虽然轰炸机司令部的头儿,亚瑟哈姆斯,一直都想把他们要回去。到了1944年春天,几十名特工飞赴法国准备实施进攻计划时,特别行动处已经使用了三十六架飞机。

“寒鸦”们上的这架飞机是美国制造的双引擎哈德森轻型轰炸机,1939年一制造出来就被四引擎的兰开斯特重型轰炸机取代了。一架哈德森的前端有两挺机枪,皇家空军又在后部炮塔添了两挺。客舱后部是一个划水槽一样的滑道,伞兵可以沿着它滑入空中。机舱里没有座位,六名妇女和调度员都坐在金属地板上。她们觉得又冷又不舒服,还感到害怕,但“果冻”突然咯咯笑了起来,把其他人也带动了。

她们旁边放着几十个金属箱子,每个都一人多高,都带着降落伞背带,弗立克估计里面装的都是投放给其他某个抵抗组织的枪支弹药,以便在德军敌后实施干扰,配合进攻。在将“寒鸦”投放到查特勒后,哈德森将飞往另一个目的地,然后掉转航向飞回坦普斯福德。

高度表失灵延迟了起飞时间,不得不换上另一个,因而当他们飞离英国海岸线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钟。飞越海峡时,飞行员将飞机下降到海拔几百英尺的高度,躲到敌方雷达侦测的水平线下,弗立克暗自祈祷千万不要被皇家海军的舰艇射下来,但飞机很快再次攀升到了八千英尺,越过设防的法国海岸线。它保持在这一高度,跨越被重兵防御的沿海地带——“大西洋壁垒”,然后再次下降到三百英尺,让领航稍稍变得容易一些。

领航员不停地查看着他的地图,用航位推算法判断飞机的位置,再通过地面的标志物加以确认。月亮在渐渐变圆,只差三天就要满月了,因此尽管有灯火管制,大的城镇仍然清晰可见。不过他们一般都有防空高射炮,必须躲开这些地方,同样,也要绕开军营和军事场所。河流和湖泊是最有用的地形特征,尤其是月亮会在水面发出反光。森林是一个个黑色的斑块,万一少了一个就明确意味着飞机已经偏离了航线。铁路线的闪光,蒸汽机喷出的火焰,以及不顾灯火管制偶尔闪亮的车灯,都大有帮助。

一路上弗立克都在冥思苦想,琢磨着那条有关布莱恩斯坦迪什和新人查伦顿的消息。事情有可能是真的。盖世太保从星期日在城堡抓到的某个囚犯嘴里了解到大教堂地下室的接头情况,他们设了陷阱,布赖恩落入圈套,但在蕾玛斯小姐招用的新人的帮助下逃脱出来。这是完全可能的。然而,弗立克十分痛恨这种合理的解释。只有事情遵循标准程序,并不要求任何解释时,她才觉得安全可靠。

当他们接近香槟省【12】,另一个导航标发挥了作用。这是最近的一项发明,被称作尤利卡-雷别卡系统。一个无线电导航台从兰斯的某个秘密地点发出呼号。哈德森上的乘员不知道它的确切位置,但弗立克知道,米歇尔把它放在了大教堂的塔楼上——这是尤利卡那一半。飞机上的是雷别卡,那是一个插在导航仪边上的无线电接收器。当导航仪收到尤利卡从大教堂发出的呼号时,他们已到达兰斯北部约五十英里处。

发明者的意图是想要尤利卡与接机小组同在着陆场,但这是行不通的。这个设备重达一百磅以上,偷偷运送这么笨重的东西实在不可能,通过检查站时,再笨的盖世太保也不会被糊弄过去。米歇尔和其他抵抗组织领导人决定把尤利卡放在一个永久的位置,不带着它到处跑。

因此,导航员要恢复使用传统的方法找到查特勒。不过他很幸运,因为弗立克就在他旁边,她在多种情况下在这儿降落过,可以从空中识别这块地方。结果,他们穿过了村子东面约一英里的地方,但弗立克发现了池塘,便让飞行员重新定向。

他们盘旋着,从三百英尺的空中飞过奶牛牧场。弗立克可以看到闪光的路径,四个闪烁的微弱光点形成一个L形,在L字母的末端,灯光闪出事先约定的暗号。飞机攀升到六百英尺,这是跳降落伞的理想高度,高度再高,风就可能将伞兵吹离降落地点;再低的话,降落伞有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全部打开。

“只等你准备好了。”飞行员说。

“我没准备好。”弗立克说。

“怎么回事?”

“有点儿不对头。”弗立克的直觉对她发出了警报。不仅是布莱恩和查伦顿那件事让她烦心,此外还有别的。她用手往西面村子的方向指着:“瞧,没有灯光。”

“你觉得奇怪吗?这是灯火管制。再说现在是凌晨三点钟。”

弗立克摇摇头说:“这里是农村,他们不太在乎灯火管制。而且,总会有人醒着,比如新生儿的母亲,或者哪个夜里睡不着的人,还有快要考试的学生。我从没见过这种漆黑一团的时候。”

“如果你真觉得这里有问题,那我们就该快点儿离开这儿。”飞行员不安地说。

还有件什么事情困扰着她。她去搔她的头发,可手却触到了头盔。那个念头一下子溜掉了。

她该怎么办?她总不能仅仅因为查特勒村民严格遵守了一次灯火管制规定,就中止整个行动。

飞机飞过了这块场地,倾斜着转弯。飞行员焦急地说:“别忘了,我们每飞过一次都会增加风险。村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我们的引擎声,会有人给警察打电话。”

“对了!”她说,“我们可能已经把这里全都吵醒了。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开灯!”

“我说不好,乡下人可能什么都不关心。他们就像常说的,全都只顾自个儿。”

“胡说,他们跟别人一样爱打听,爱热闹。这种情况太奇怪了。”

飞行员越发不安起来,但他依然在绕圈子。

突然间,她想起来了。“面包师应该生炉子。通常从空中就能看见他的炉火。”

“是不是今天他关门了?”

“今天礼拜几?礼拜六。面包师可能礼拜一或礼拜二关门,但从来不会在礼拜六关门。这里发生了什么?简直就像一座鬼城!”

“我们离开这儿。”

就像有人把所有村民都抓了起来,包括面包师,然后把他们锁进了谷仓——如果盖世太保正趴在下面等着她,他们就会这么干。

她不能中止行动。这次任务太重要了。但直觉清楚地告诉她,不要在查特勒跳伞。“要冒险就要担风险。”她说。

飞行员已经耐不住了。“你到底要怎么办?”

突然,她想起了客舱里的那些装着供给品的箱子。“你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哪儿?”

“我不应该告诉你。”

“通常是不应该,不错。但现在我必须知道。”

“沙特尔北面的一块牧场。”

那就是“教区委员”抵抗小组。“我认识他们。”弗立克有些兴奋地说,这是一个解决办法,“你可以把我们跟那些箱子空投在那儿,那里有人接应,他们能照顾我们。我们可以在今天下午到达巴黎,明天早上到兰斯。”

他抓起操纵杆说:“你真要这么做吗?”

“可以吗?”

“我可以把你们空投在那儿,没问题,战术问题你来决定。你是任务的指挥官——他们跟我说得很清楚。”

弗立克焦急地思索着。她的怀疑可能是毫无根据的,这样一来,她就需要通过布莱恩的无线电台给米歇尔发条消息,告诉他尽管她没在那儿降落,她还是来了。但如果布莱恩的电台落到了盖世太保的手里,她就应该最小限度地发出信息。不管怎样,这样做是可行的。她可以写一个简要的无线电信号,交给飞行员,让他给珀西带回去,布莱恩会在几个小时后收到它。

她还要改变原来所作的在行动后集结“寒鸦”返回的既定安排。目前计划是,一架哈德森在星期日上午两点在查特勒降落,如果“寒鸦”们没出现在那儿,飞机就会在第二天晚上的同一时刻再回来。如果查特勒已经泄露给盖世太保,无法继续使用,她就应该把哈德森引向另一个在拉罗克的飞机场,它在兰斯西部,代号是“金色田野”。任务将延长一天,因为她们要从沙特尔乘车去兰斯,因此接应的飞机应该在星期一上午两点到达,如果没接到,在星期二同一时间再来。

她掂量着几种结果。转到沙特尔意味着损失了一天时间。但是,在查特勒降落可能意味着整个行动失败,所有“寒鸦”都会死在盖世太保的酷刑室。不用再作比较了。“去沙特尔。”她对飞行员说。

“知道了,照办。”

飞机倾斜着转了个弯。弗立克走进后面的机舱。“寒鸦”们全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计划有了改变。”她说。

31

迪特尔趴在篱笆下面观望着,一脸的茫然,而那架英国飞机一次次在奶牛牧场上空绕着圈子。

为什么迟迟没有动静?飞机两次飞过了降落地点,灯火指引的跑道尽管简陋,也已各就各位。难道是接应领导闪出了错误代码?或许是盖世太保的某种动作引起了他们的怀疑?这简直让人发疯。费利西蒂克拉莱特离他只有几码的距离。如果他朝飞机开上几枪,幸运的话还有可能击中她。

然后,那飞机倾斜着身子,转了个弯呼啸着往南飞去了。

迪特尔又羞又恼。弗立克克拉莱特溜走了,当着沃尔特莫德尔、威利韦伯和二十个盖世太保的面耍弄了他。

他用两手捂住自己的脸,这样待了好一会儿。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原因可能各种各样。飞机的引擎声渐渐远去,迪特尔听到有人愤怒地用法语喊叫着。抵抗组织看来跟他一样困惑不已。他最可靠的猜测是,弗立克这个经验丰富的领导者,闻到了可疑的味道,中止了跳伞行动。

沃尔特莫德尔躺在他旁边的泥土地上,问他:“现在你要怎么办?”

迪特尔稍稍考虑了一下。现在这里有四名抵抗组织的人:领导人米歇尔,他还为那次枪伤而一瘸一拐;“直升机”,那个英国无线电报务员;一个迪特尔不认识的法国人,还有一个年轻女子。他要怎么对付他们?他放掉“直升机”的策略从理论上说很巧妙,可是这一招导致了两次让他丢脸的逆转,他已经没有勇气再继续下去了。他必须从今晚的惨败中捞到点儿什么。他要恢复到传统的审讯方法,希望这能挽救整个行动——同时挽救他的名声。

他拿出短波无线电的话筒,对准他的嘴唇。“所有单位,这是法兰克少校,”他轻声说,“行动,我重复一遍,采取行动。”然后他站起身,掏出他的自动手枪。

藏在树丛里的探照灯一下子全亮了。空场中央的四名恐怖分子被毫不留情地照了个正着,突然之间变得不知所措,不堪一击。迪特尔用法语叫道:“你们被包围了!把手举起来!”

他身旁的莫德尔也掏出他的鲁格尔手枪。跟着迪特尔的四个盖世太保用他们的步枪瞄准抵抗分子的腿。片刻之间,一切变得不确定起来。抵抗分子会开火吗?如果他们开火,就要开枪撂倒他们。运气好的话,他们可能只受点儿伤。但今天晚上迪特尔没有多少运气。如果这四个人都被打死,他就会空手而归。

他们迟疑着没动。

迪特尔上前一步,进入光线之内,四名步枪手也跟着他向前移动。“二十支枪在对着你们,”他喊道,“不要去拿你们的武器。”

其中一个人开始跑了起来。

迪特尔骂了一句。他看见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中闪动。这是“直升机”。这个愚蠢的男孩像横冲直撞的公牛一样穿过田野。“开枪。”迪特尔平静地说。四个步枪手一齐小心瞄准,射击。寂静的草场上传出清脆的爆响。“直升机”又跑了两步,接着扑倒在地上。

迪特尔看着其他三个人,等待着。慢慢地,他们把双手向上举起来。

迪特尔对着短波无线电说:“牧场上的所有小组,向里面靠拢,抓捕犯人。”他收起了他的手枪。

他走到“直升机”躺着的地方。他一动不动。盖世太保的步枪手是朝他的腿开枪的,但是在黑暗中很难击中一个移动目标,其中有一个人打得太高,让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脖子,打断了他的脊髓或颈静脉,也许两者都打穿了。迪特尔在他身边蹲下,摸了摸他的脉搏,脉搏没了。“你算不上我见过的最聪明的特工,但你是一个勇敢的孩子,”他平静地说,“愿上帝让你的灵魂安息。”他用手将那双眼睛合上。

他去看剩下的那三个人,他们被缴了械,捆绑起来。米歇尔可能会抗拒审讯。迪特尔见过他打仗的样子,领教过他的勇气。他的弱点可能是他的虚荣心。他长相英俊,是个好色之徒。拷打他的时候应该在他面前放面镜子,打碎他的鼻子,敲掉他的牙齿,划破他的面颊,让他明白他若继续抗拒,每分钟都会变得更加丑陋不堪。

另外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职业人士的气质,或许是个律师。一个盖世太保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张允许宵禁时出行的通行证,拿给迪特尔看,上面的名字是克劳德鲍勒医生。迪特尔认为这证件是伪造的,但当他们搜查抵抗分子的车辆时,在上面发现了一个真的医生用的包,里面满是仪器和药品。面对逮捕他脸色苍白,但很沉着。这个人可能也很难对付。

那个姑娘应该是最有希望的。她十九岁左右,漂亮,长着长长的黑发和一双大眼睛,但看上去有点儿茫然。她的证件上写的是吉尔贝塔杜瓦尔。迪特尔从对加斯东的审讯中得知,吉尔贝塔是米歇尔的情人,弗立克的情敌。如果处理得当,她会很容易掉头转向。

德军的汽车一辆辆从格朗丹家宅的谷仓里开出来。几个俘虏跟着盖世太保上了一辆卡车。迪特尔命令他们分别关押这些人,以防他们互相串供。

他跟莫德尔坐着韦伯的梅赛德斯返回圣-塞西勒。“真是一出该死的闹剧,”韦伯轻蔑地说,“完全是浪费时间,浪费人力。”

“不能这么说,”迪特尔说,“我们抓获了四个颠覆分子,让他们不能再从事破坏活动——毕竟,盖世太保也该做这件事——而且,更有利的是他们有三个人仍然活着,能接受审讯。”

莫德尔说:“你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

“那个死了的,就是‘直升机’,是个无线电报务员,”迪特尔解释道,“我掌握了他的密码本的副本。不幸的是他没有随身带着他那套家伙。如果我们能找到这台发报机,就可以模仿‘直升机’。”

“你不能使用其他无线电发射器吗,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他使用的频率?”

迪特尔摇摇头说:“每台发射机的声音都不相同,经验丰富的人一听就听得出来。那种小手提箱发报机十分独特,它省略了所有不必要的电路以减小体积,其结果是音质很差。如果我们恰好从其他特工那里缴获过一台完全一样的机器,倒是可以冒险使用一下。”

“我们或许在哪儿能找到一台。”

“如果有,也可能是在柏林。找到‘直升机’的机器更容易些。”

“你要怎么找它?”

“那个姑娘能告诉我它在哪儿。”

此后一路上迪特尔一直在考虑着自己的审讯策略。他可以在男人面前折磨那个姑娘,但他们可能会挺过去。最好是在姑娘面前拷打那几个男人。但应该能找到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当他们经过兰斯中心的公共图书馆时,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形成。他以前就注意过这座大楼。这是一颗小小的明珠,是一个小花园中矗立的用棕色石块制成的装饰派设计杰作。“你不介意让车在这儿停一会儿吧,韦伯少校?”他说。

韦伯低声给他的司机下了命令。

“后备箱里有没有什么工具?”

“我不知道,”韦伯说,“你要干什么?”

司机说:“有的,少校,我们有维修工具箱。”。

“里面有大号的锤子吗?”

“有。”司机跳下车。

“不会耽搁几分钟时间。”迪特尔说着下了车。

司机递给他一把长柄的锤子,锤头短粗结实。迪特尔经过安德鲁卡内基的半身像朝图书馆走去。当然这里是关着的,到处漆黑一片。玻璃门外被精心锻制的铁栅栏围护起来。他前后走了几步,绕到大楼的侧面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那里只有一扇普通的木板门,上面标着“市档案馆”的字样。

迪特尔挥起大锤对着门锁砸下去,只消四锤便砸开了锁头。他进入里面,打开灯。他沿着狭窄的楼梯跑上楼,穿过休息大厅进入小说区。在沿着F字母找到了福楼拜的作品,拿出那本他要找的书——《包法利夫人》。这并不是什么运气,因为全法国任何一家图书馆都应该有这本书。

他把书翻到第九章,找到他在琢磨的那个段落。那段文字和他记忆里的一点儿不差。他要让这段话好好为自己服务一下了。

他回到了车上。莫德尔觉得很有趣。韦伯怀疑地问:“你想读点儿东西了?”

“我有时候失眠。”迪特尔回答。

莫德尔笑了起来。他从迪特尔手里拿起书,读了上面的标题。“世界文学经典。”他说,“不管失眠不失眠,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砸开图书馆来借书。”

他们驶入了圣-塞西勒。到达城堡的时候,迪特尔的计划已经完全成形了。

他命令黑塞剥光米歇尔的衣服,把他绑在行刑室的椅子上准备受审。“让他看拔指甲的刑具。”他说。“把它们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这些事情做完后,他从楼上的办公室拿了一支钢笔、一瓶墨水和一沓信纸。莫德尔躲在行刑室的角落里观看。

迪特尔花了几分钟时间打量着米歇尔。这位抵抗组织领导人个子很高,眼睛周围的皱纹很吸引人。他那种坏男孩的样子很讨女性喜欢。现在他有些害怕,但意志坚定。迪特尔想,他正在思考如何挺住严刑拷打,尽量坚持得更久一些。

迪特尔把钢笔、墨水和信纸放在桌上,跟指甲钳子摆在一起,表明这些东西可以互相替代。“把他的手解开。”他说。

黑塞遵照了吩咐。米歇尔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但也害怕这不是真的。

迪特尔对沃尔特莫德尔说:“在审讯囚犯之前,我都要获取他们的笔迹样本。”

“他们的笔迹?”

迪特尔点点头,他看着米歇尔,后者好像听懂了这简短德语对话表达的意思。他显得很有希望的样子。

迪特尔从口袋里掏出《包法利夫人》,打开它,把它放在桌子上。“把第九章抄下来。”他用法语对米歇尔说。

米歇尔犹豫了。这种要求似乎无害。他怀疑这是一个诡计,这迪特尔看得出来,但他看不出究竟是为什么。迪特尔等待着。抵抗组织被告知要尽一切可能推迟严刑折磨的开始。米歇尔迫不得已地把这当成一种拖延手段,这件事不大可能无害,但总比把他的指甲拔出来好。经过很长时间的停顿,他说:“好吧。”然后写了起来。

迪特尔看着他。他的字迹很大,笔体夸张。印刷的两页他写了六张信纸。米歇尔再往后翻页时,迪特尔拦住了他。他让汉斯把米歇尔送回他的牢房,把吉尔贝塔带上来。

莫德尔看着米歇尔写的东西,困惑地摇摇头说:“我看不出你想干什么。”他还回这几张纸,又坐到刚才的位子上。

迪特尔非常小心地撕开其中一张,只留下一部分句子。

吉尔贝塔走了进来,面带惊恐但充满蔑视。她说:“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们,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朋友。再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管开车。”

迪特尔让她坐下,并给她递上一杯咖啡。“这是真咖啡。”他说。法国人只能喝到代用咖啡。

她啜饮着,说了声谢谢。

迪特尔打量着她。她很漂亮,长长的黑头发,黑眼睛,尽管表情上显得有些愚钝。“你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吉尔贝塔,”他说,“我不相信你有一颗凶手的心。”

“是的,我没有!”她由衷地说。

“女人做一切都是因为爱情,对吧?”

她惊讶地看着他说:“你很懂。”

“我还知道你的一切。你爱上了米歇尔。”

她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当然,他已经结了婚。很可惜。但是你爱他。因此你就帮助抵抗组织。一切出于爱,不是恨。”

她点点头。

“我说对了?”他说,“你要回答。”

她低声说:“对。”

“但你被误导了,我亲爱的。”

“我知道我做错了——”

“你没理解我的意思。说你被误导,并不仅仅是说你违反了法律,而是指爱上米歇尔这件事。”

她迷惑地看着他说:“我知道他结了婚,但——”

“我恐怕得说他并不真正爱你。”

“可他爱我!”

“不,他爱他的妻子。费利西蒂克拉莱特,也就是弗立克。一个英国女人——不时髦,也不太漂亮,也比你大几岁——但他爱的是她。”

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睛,她说:“我不相信你的话。”

“他给她写信,你知道吧。我知道他托信使把他的消息带回英国。他给她写情书,说他是多么想念她。非常老式,非常富有诗意,我还读过一些。”

“这不可能。”

“我们逮捕你们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一封。他想要销毁它,就在刚才,但我们设法保留了几张残片。”迪特尔从口袋里掏出他撕过的那张纸,递给她。“这不是他的笔迹吗?”

“是的。”

“这是一封情书……还是别的什么?”

吉尔贝塔慢慢读起来,她的嘴唇颤动着:

我一直在想着你,对你的思念让我变得绝望!啊,请原谅我!我将离开你!别了!我要走得远远的,远到你再也听不到我的消息;但是今天,我不知是什么驱使着我到你这儿来。而天意是无法抗拒的;天使的微笑也是无法抗拒的;人总是会被美丽、迷人、可爱的东西所吸引。

她把那张纸扔在地上,抽泣起来。

“很抱歉是我把这告诉你。”迪特尔轻柔地说。他从他外套前胸的口袋里掏出白色的亚麻手帕,递给她。她把脸埋在这条手帕里。

时候到了,现在应该把这场谈话不知不觉变成审讯。“我估计自从弗立克离开以后,米歇尔就一直跟你住在一起。”

“比这还长,”她愤怒地说,“六个月,每天晚上都在一起,除了她在城里的时候。”

“在你的家里?”

“我有一个居室,很小。但够两个人……两个相爱的人住。”她继续哭了起来。

迪特尔努力保持着轻松的对话般的语调,拐弯抹角地谈到真正让他感兴趣的话题。“地方那么小,让‘直升机’跟你们住在一起也很困难吧?”

“他不住在那儿,他今天才来。”

“但你肯定盘算过他该在那儿住吧。”

“不,是米歇尔给他找的地方,在莫里哀大街的旧书店上面有个空房间。”

沃尔特莫德尔在他的椅子上突然转了一下身,他意识到这一步步都是为了什么。迪特尔小心地忽视着他,随便问着吉尔贝塔:“你们去查特勒接飞机时,他是不是把他的东西留在你那儿了?”

“没有,他把它带到那个房间去了。”

迪特尔问到了关键问题:“包括他的小手提箱?”

“是的。”

“呃。”迪特尔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直升机”的电台在莫里哀大街书店上面的屋子里。“我对这个愚蠢的母牛审讯完了,”他对汉斯用德语说,“把她交给贝克尔吧。”

迪特尔自己那辆蓝色的希斯巴诺-苏莎正停在城堡前面。他让沃尔特莫德尔坐在身边,汉斯黑塞坐在后座上,自己飞快地开着车,穿过村庄进入兰斯城,很快就找到了莫里哀大街上的书店。

他们破门而入,顺着一个光秃秃的木制楼梯登上店堂上面的屋子。屋里没有家具,只有一个铺着粗糙毯子的草垫子。简陋的床铺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瓶威士忌,一个装盥洗用品的小包,以及一只小手提箱。

迪特尔把它打开,给莫德尔看里面的无线电台。“有了这个,”迪特尔得意洋洋地说,“我就可以变成‘直升机’。”

在返回圣-塞西勒的路上,他们讨论要发出一条什么样的信息。“首先,‘直升机’要知道为什么伞兵没有跳伞,”迪特尔说,“于是,他会问,‘出了什么事?’你同意吗?”

“他应该很生气。”莫德尔说。

“于是,他会说,‘归根结蒂发生了什么事?’”

莫德尔摇摇头。“我战前在英国学习过,‘归根结蒂’太正式了,它是‘究竟’这个词的忸怩作态的用法,部队里的年轻人决不会这么说。”

“或许他会说,‘这他妈的怎么回事’。”

“太粗鲁,”莫德尔反对说,“他知道这些消息都是由女人来解码。”

“你的英语比我好,你选吧。”

“我认为他应该说,‘见鬼,到底出了什么事?’这能反映他的愤怒,这种男性的诅咒不会冒犯大多数女人。”

“好吧。然后,他想知道他接着该怎么办,因此要问下一步的命令。他会怎么说?”

“或许说‘发送指令’。英国人不喜欢‘命令’这个词,觉得它不够优雅。”

“很好。我们要他们尽快回复,因为‘直升机’很急切,我们也一样。”

他们到达城堡,走进地下室的无线监听室。一位中年的报务员约阿希姆给电台接上电源,调到“直升机”的紧急频段,这时迪特尔已经把商量好的电文写下来了:

见鬼,到底出了什么事?发来指令。立刻回复。

迪特尔强迫自己控制耐心,认真地教约阿希姆如何为电文编码,包括安全标记。

莫德尔说:“他们不会知道坐在机器前面的不是‘直升机’吗?他们不能识别发送者的个性特征,类似笔迹什么的吗?”

“是的。”约阿希姆说,“不过我已经听过几次这家伙发报的声音,我可以模仿他。就好比学某人的口音,就像学法兰克福人说话一样。”

莫德尔有点儿怀疑。“你只听了两遍就能完全扮演一个人?”

“不是完全,不。但是特工一般在发报时都压力很大,躲在某个藏身处,担心被我们抓到,因此有些变化就可以归到这种紧张上。”他开始打出一个个字母来。

迪特尔计算出他们至少还要等一个小时。在英国的监听站,这份消息还要被解码出来,然后交到“直升机”的主管手中,那家伙一定已经睡下了。这个主管可能通过电话获知这条信息,当即作出答复,但就算这样,信息还是得加密、传输,然后再由约阿希姆破译。

迪特尔和莫德尔去了地面一层的厨房,他们看见那儿有个正开始准备午餐的下士,便让他给他们端上香肠和咖啡。莫德尔着急返回隆美尔的总部,但他想留下来看看能有什么收获。

天亮了以后,一个穿党卫队制服的年轻妇女进来告诉他们,回复已经收到,约阿希姆差不多已经把它打出来了。

他们赶紧下楼。韦伯已经在那儿了,他自有诀窍,总能及时出现在第一线。约阿希姆把打出来的消息递给他,给迪特尔和莫德尔各持一份碳复写本。

迪特尔读道:

寒鸦放弃跳伞但在别处着陆等待雌豹跟你联络

韦伯脾气乖戾地说:“没透露多少消息。”

莫德尔也有同感:“真令人失望。”

“你们两个都错了!”迪特尔喜滋滋地说,“‘雌豹’现在在法国——我有她的照片!”他不无炫耀地从衣袋里拿出那几张弗立克克拉莱特的照片,递给韦伯一张。“去把印刷机从床底下拉出来,印上一千张。十二小时内我要让兰斯的街头贴满这张照片。汉斯,去把我的车加满油。”

“你要去什么地方?”莫德尔说。

“去巴黎,带着其他照片,在那儿也如法炮制。我现在抓住她了!”

32

伞降完成得十分顺利。那些箱子被先推了出去,这样它们就不会砸到伞兵的脑袋上。然后,“寒鸦”轮流坐在滑道的顶部,调度员拍了拍她们的肩膀,她们就沿着斜道滑入空中。

弗立克留在最后跳。她一跳下去,哈德森便转身向北,消失在夜色中。她希望整个乘组好运。天几乎就要亮了。因为晚上的各处延误,他们不得不在危险的日光下完成最后的飞行旅程。

弗立克降落得很完美,着地时她的膝盖弯曲,双手缩拢在身体两侧。她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法国土地,她惊恐地想,这是敌方领土。现在,她是一个罪犯,一个恐怖分子,一个间谍。如果她被捉住的话,就会被处决。

她把这些念头赶走,站了起来。几码以外,一头驴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然后低下头去吃草。她可以看到附近有三只箱子。远处,有六七个抵抗组织的人四散在田野上,两个两个地抬起沉重的箱子,把它们搬走。

她挣脱她的降落伞背带,脱掉头盔和飞行服。她正忙着,一个年轻人朝她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用法语说:“我们不是来接任何人员的,只接补给品!”

“计划发生了变化,”她说,“别担心,安东跟你在一块儿吗?”安东是教区委员抵抗小组领导人的代号。

“他在。”

“告诉他‘雌豹’来了。”

“哦——你就是‘雌豹’?”他十分惊奇。

“是的。”

“我是‘骑士’。我很高兴见到你。”

她往天上瞥了一眼。天色已经由黑变灰。“请你尽快找到安东,‘骑士’,告诉他我们有六个人需要运送出去。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好的。”他匆匆走了。

她把降落伞折叠成一个小捆,然后去寻找别的“寒鸦”。葛丽泰落在一棵树上,擦过上面的树枝时被刮破了皮,但停下来时再没受什么重伤。她设法脱掉了背带,从树上爬下来。其他人都安全降落在草地上。“我很为自己自豪,”“果冻”说,“但就算给我一百万英镑我也不做第二次了。”

弗立克注意到抵抗组织的人带着箱子往空场的南端去了,便带着“寒鸦”们也往那里走去。她看见那里停着一辆建筑工地用的有篷货车,一辆马车,还有一辆老式林肯轿车,它的盖子拿掉了,用一台类似蒸汽电机供电。她对此并不惊讶,只有最基本的运输经营才能分配到汽油,法国人才想出各种天才的方式来发动他们的汽车。

抵抗小组的人已经把箱子装上马车,现在正用装蔬菜的空箱子把它们盖在下面,更多的箱子装上了建筑篷车后面。指挥工作的人就是安东,他身材瘦削,四十岁左右,戴着一顶油腻腻的帽子,穿的是蓝色的短工装夹克,嘴上还叼着一根黄色的法国烟卷。他吃惊地盯着她们。“六个女人?”他说,“这是妇女缝纫组吗?”

要是有人拿女人开玩笑,最好不要理睬,弗立克对此早有认识。她严肃地对他说:“这是我领导的一次最为重要的行动,我需要你的帮助。”

“当然。”

“我们要搭乘火车去巴黎。”

“我可以把你们送到沙特尔。”他抬头看了一下天空,算计着离天亮还有多少时间。然后指了指田野尽头,一座农舍隐约可见。“你们可以先藏在一个谷仓里,等我们处置完这些箱子,再回来接你。”

“这主意不太好。”弗立克果断地说,“我们不能停下来,必须走。”

“第一趟去巴黎的火车十点钟开车,我可以在十点前把你们送到。”

“胡扯,没人知道火车什么时候开。”这话一点儿不错。盟军轰炸,加上抵抗组织的破坏,还有反抗纳粹的铁路工人有意出错,这些已经完全搞乱了列车行程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车站等待,直到火车出现。但最好是早点儿赶到那里。“把箱子放到谷仓里,现在就带我们去。”

“不可能,”他说,“我必须在天亮前藏好这些供给品。”

大家都停下工作,听他们两人争论。

弗立克叹了口气。在安东的世界里,箱子里面的枪支子弹最最重要。它们是他权力和威望的来源。她说:“这件事更重要,相信我。”

“对不起——”

“安东,听我说。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向你保证,你以后别想再从英国收到一个箱子。你很清楚我说到做到,你看着办。”

一个短暂的停顿。安东不想在自己人面前妥协让步。不过,如果武器的供应中断,这些人就会去别的地方。这是英国军官唯一可以在法国抵抗组织方面利用的优势。

但这种优势的确有效。他怒视着她。慢慢地,他把抽完的烟头从嘴里拿下来,把它捏灭,扔在地上。“那好吧,”他说,“上车。”

女人们帮着卸下箱子,然后一个个爬上车。地板很脏,满是水泥、灰土和油渍。但她们找到一些碎布袋子垫着,省得坐在地板上弄脏了衣服。安东给她们关上了车门。

“骑士”钻进驾驶室。“好了,女士们,”他用英语说,“我们开拔了!”

弗立克冷冷地用法语说:“不要说笑,拜托,也不要说英语。”

他发动了汽车。

在轰炸机机舱的金属地板上飞行了五百英里以后,“寒鸦”们坐在建筑工的篷车后面,还要走二十英里。令人惊讶的人是“果冻”——这位岁数最大、最胖、六个人中最不合适的一个,却最为坚忍,对这样那样的不便之处开着玩笑,篷车急弯时她失控翻倒在一边,也让她对自己笑个不停。

可当太阳升起,篷车进入小城沙特尔时,大家的心情又阴沉下来。莫德说:“真不敢相信我在干这个。”戴安娜捏着她的手。

弗立克提前做好了计划。“从现在起,我们分成两人一对。”她说。小组划分在精修学校时已经定好。弗立克让戴安娜跟莫德在一组,如果不这样,戴安娜就会大吵大闹。弗立克自己跟鲁比一组,因为她希望遇到问题时有人商量,而鲁比是“寒鸦”里最聪明的。不幸的是,葛丽泰只能跟“果冻”一组。“我还是闹不清为什么我要跟个外国人在一起。”“果冻”说。

“这可不是茶话会,”弗立克生气地说,“你不能跟你最好的朋友坐在一起,这是一次军事行动,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果冻”收住了口。

“我们还得修改原来编好的说辞,解释为什么要坐火车,”弗立克继续说,“有什么想法?”

葛丽泰说:“我是兰莫少校的妻子,他是在巴黎工作的德国军官,我跟我的法国女仆一道旅行。我原来是去参观兰斯的大教堂。现在,我想,我应该是参观了沙特尔大教堂后,正在往回返。”

“很不错。戴安娜?”

“莫德和我都是秘书,在兰斯的一家电气公司工作。我们到沙特尔是因为……莫德跟她的未婚夫失去了联系,我们以为他会在这儿,但没找到。”

弗立克点头,表示满意。有成千上万的法国妇女寻找失踪的亲人,尤其是年轻男子,他们可能在轰炸中受伤,被盖世太保逮捕,被送往德国的劳教营,或者被抵抗组织所招募。

她说:“我是一个寡妇,丈夫是股票经纪人,1940年被杀害。我到沙特尔来是为了接丧失父母的表妹,带她到兰斯跟我一起住。”

女人当特工的巨大优势之一是她们可以在全国各地到处活动,并不会引起怀疑。相比之下,一个男人若在他工作地点以外的地方被发现,就会自然而然地被当成抵抗分子,年轻人尤其让人怀疑。

弗立克对司机说:“‘骑士’,找个安静的地方让我们下车。”在被占领的法国,人们使用所能得到的任何交通方式。即便如此,六个穿着体面的女人从建筑工的篷车后面爬出来,这景象也十分扎眼,容易引起注意。“我们可以自己找到火车站。”

几分钟后他停下车,掉转了方向,然后跳下车来给她们打开车的后门。“寒鸦”们下了车,发现这里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狭窄小巷,两边都是高高的房子。穿过屋顶的缝隙,她们可以看见大教堂的一角。

弗立克再把计划给大家说了一遍:“我们去火车站,到了那儿就买去巴黎的单程车票,搭第一趟列车。每一对都要装作不认识其他人,但我们在火车上要尽量坐得靠近些。我们到了巴黎再会合,你们知道地址。”她们准备去一家便宜旅馆,名叫“礼拜堂旅店”,女店主尽管不是抵抗组织的人,却值得信赖,不会问任何问题。如果她们及时赶到,就可以立即转往兰斯。否则她们就要在旅馆待一宿。弗立克不愿意去巴黎——那里到处都是盖世太保和他们的帮凶——但是要坐火车就必须经过它。

只有弗立克和葛丽泰知道“寒鸦”的真正使命,别人还是以为她们要炸毁铁路隧道。

“戴安娜和莫德先走,快走,快!接着是‘果冻’和葛丽泰,慢一点儿。”她们走开了,看上去有些害怕。“骑士”跟她们握了手,祝愿她们好运,然后开车返回田野,去取剩下的那些箱子。弗立克和鲁比也走出了小巷。

踏上法国小镇的头几步总是感觉很糟。弗立克觉得遇见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就好像她背后挂了个牌子,写着“这是英国特工,朝她开枪”。但人们从她身边走过,并没觉得她有什么特别,在她与一个宪兵和几名德国军官擦肩而过之后,她的脉搏才开始恢复正常。

她还是觉得很奇怪。她一辈子都品行端正体面,所受教育也告诉她要尊敬警察,视其为友。“我讨厌站在法律的对立面,”她跟鲁比用法语轻声嘀咕了一句,“好像我做了什么缺德事似的。”

鲁比低声笑了两下。“我倒很习惯,”她说,“警察跟我一直是冤家对头。”

弗立克惊讶地想到,礼拜二鲁比还是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谋杀犯,这四天过得太慢了。

她们来到了大教堂,它坐落在山顶上,一看见它,弗立克就感到心头一阵激动。它代表着法国中世纪文化的顶峰,任何教堂都无法与之媲美。现在,一切让她倍感痛惜,要是在和平时代,她会花上好几个小时在此流连,慢慢欣赏这座大教堂的。

她们下了山,朝车站走去。车站是一座现代化的石头建筑,颜色跟大教堂相同。她们进了一个用方形的褐色大理石砌成的大厅。售票窗口前面排着长队。这是一个好征兆,说明当地人对火车的正点运行比较乐观。葛丽泰和“果冻”在排着队,但哪儿也没有戴安娜和莫德的影子,她们或许已经上了站台。

她们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张反抵抗组织的招贴画,画着一个拿着枪的恶棍,身后是斯大林。上面写着:

他们蓄意谋杀!

就藏在我们旗帜的褶皱里

这说的就是我,弗立克想。

她们买好了车票,也没出什么事儿。上站台前必须通过一个盖世太保的检查站,弗立克的脉搏跳得更快了。葛丽泰和“果冻”排在她们前面。这是她们第一次遭遇敌人。弗立克祈祷她们能够保持冷静。戴安娜和莫德想必已经通过检查了。

葛丽泰用德语跟那几个盖世太保说话。弗立克能清楚地听见她在重复那个编造出来的故事。“我知道有个兰莫少校,”其中一名盖世太保说,他是一个中士,“他是工程师吗?”

“不是,他是在情报部门。”葛丽泰回答。她看来相当平静,弗立克想到,假装成另一个人大概算是她的第二天性。

“你肯定喜欢大教堂吧,”他健谈地说,“此外这个乱糟糟的地方就没什么可看的了。”

“是啊。”

他转身去查“果冻”的证件,开始讲法语:“你跟着兰莫太太到处旅游?”

“是的,她对我很好。”“果冻”回答。

弗立克听出她的声音颤抖,知道她吓坏了。

中士说:“你们去主教邸宅了吗?那儿实在值得一看。”

葛丽泰用法语回答:“我们去了,实在让人难忘。”

中士一直在看“果冻”,等待她的回答。她吓得有点儿发懵,过一会儿才说:“主教的老婆非常亲切。”

弗立克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脚底。“果冻”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但她对外国的情况一无所知。她没意识到只有英国教堂的主教可以娶妻,法国是天主教国家,神职人员都是独身的。“果冻”第一次被查就把自己暴露了。

会发生什么事呢?弗立克的司登冲锋枪,连同枪架和消声器都在她的行李箱里,拆解成了三部分,但她背在身上的破旧皮肩袋里放着她的勃朗宁自动手枪。现在,她小心地拉开肩袋的拉锁,以便随时掏出枪来,她看到鲁比也把她的右手放在雨衣口袋里,那里藏着一把手枪。

“老婆?”中士问“果冻”,“什么老婆?”

“果冻”一下子不知所措。

“你是法国人?”他说。

“当然。”

葛丽泰立刻插了进来。“不是他的老婆,是他的管家婆。”她用法语说。这种解释很合理:在法语里,“老婆”是unefemme,而“管家”只是在unefemme后面加了一个deménage。

“果冻”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立刻说:“是的,当然了,我的意思是他的管家。”

弗立克屏住了呼吸。

中士犹豫了片刻,然后耸了耸肩,把证件还给她们。“我希望你们不会等太长时间,火车快来了。”他又换成德语说。

葛丽泰和“果冻”往前走去,弗立克这才松了一口气。

当快轮到她和鲁比,她们正要递上自己的证件时,两个穿制服的宪兵挤了进来。他们在检查站停了一下,草草地向几个德国兵敬了个礼,并没出示证件。中士点了点头说:“走吧。”

弗立克想,要是由我负责这里的安全,我就要对这种情况严加防范。什么人都可以装扮成警察。不过,德国人素来对穿制服的人毕恭毕敬。他们的国家被一群疯子所控制,这大概也是原因之一。

现在该轮到她跟盖世太保说故事了。“你们是表姐妹?”中士说,看看鲁比,又转过来看她。

“长得不太像,对吧?”弗立克装出一种欢快的样子说。实际上两个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弗立克是金发碧眼,皮肤很好,而鲁比则是深色头发,黑眼睛。

“她长得像吉卜赛人。”他粗鲁地说。

弗立克假装生气。“可她不是。”至于鲁比的发色和肤色,她补充说,“她的母亲,也就是我叔叔的妻子,是那不勒斯人。”

他耸了耸肩,对鲁比说:“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他们坐的火车被搞破坏的人掀翻了。”

“抵抗分子?”

“对。”

“我很同情你,女士。那些人都是牲口。”他递回证件。

“谢谢你,先生。”鲁比说。弗立克点点头。她们走了过去。

这个检查站可不太好通过。弗立克想。希望别的地方盘查得别这么厉害,她的心脏都快受不了了。

戴安娜和莫德去了酒吧。弗立克透过窗户看见她们在喝香槟。她挺生气。特别行动处给的那些一千法郎一张的钞票不是用来干这个的。此外,戴安娜应该意识到,她的大脑每时每刻都要保持清醒。不过,在眼下这种场合,弗立克对此毫无办法。

葛丽泰和“果冻”坐在一条长凳上。“果冻”看起来变乖了,这显然是因为一个她所认为的外国变态刚刚救了她一命。弗立克不知道她的态度现在会不会改善一些。

她跟鲁比在不远处又找到了一条长凳,坐在那里等待着。

随后的几个小时,越来越多的人挤到站台上来。有穿套装的男人,看起来像赶往巴黎办事的律师或者地方政府官员,还有一些穿戴稍好的法国妇女,以及零零散散的穿制服的德国人。“寒鸦”们手里有钱,有伪造的口粮配给本,能从酒吧里买到黑面包和代用咖啡。

十一点的时候火车来了。车厢满满的,没多少人下车,弗立克和鲁比只能站着。葛丽泰和“果冻”也一样,但戴安娜和莫德在一个六人的包厢里找到了座位。包厢里坐着两个中年女人和两个宪兵。

这两个宪兵让弗立克有些担心。她想法挤到那间包厢门口的地方站着,从这里可以透过窗户监视他们。幸好,经过一个不眠之夜,外加在车站上喝了香槟酒,火车一开出车站戴安娜和莫德就睡着了。

火车嘎嚓嘎嚓地慢慢穿过树林和起伏的田野。一小时后,两个法国女人下了火车,弗立克和鲁比立刻蹭到空出的席位上。然而,弗立克几乎马上就后悔不该这么做。那两个宪兵二十多岁,立即跟她们搭起了话,他们很高兴能跟女孩聊天,熬过漫长的旅途。

他们名叫克里斯蒂安和让-马里。两人都二十多岁。克里斯蒂安很英俊,长着一头卷曲的黑发和棕色的眼睛,让-马里有一张精明、狡猾的脸孔,留着一撮漂亮的小胡子。克里斯蒂安很健谈,坐在中间的座位,鲁比坐在他旁边。弗立克坐在对面的座位上,她旁边的莫德歪着身子,把头靠在戴安娜的肩膀上。

两个宪兵说,他们是到巴黎提拿一个囚犯。这件事与战争无关。这人是当地人,杀了自己的妻子和继子,然后逃到巴黎去了,被巴黎的警察抓住,招认了罪行。他们的工作就是把他带回沙特尔受审。克里斯蒂安从他的制服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准备铐犯人的手铐,以此证明他们不是在吹牛。

随后的一个小时,弗立克对克里斯蒂安该了解的都了解清楚了。对方等着她讲自己的事作为回报,因此弗立克就把原来准备好的那一套又加工了一番,添枝加叶,跟真实情况越来越远了。这掏空了她的想象力,但她告诉自己,这也算一个很好的练习,以应付更为严苛的审问。

他们途经凡尔赛,穿过被炸弹蹂躏的圣昆廷火车修理厂。莫德醒了过来。她记得要说法语,却忘了她不应该认识弗立克,所以她问:“哎,我们到哪儿了,你知道吗?”

两个宪兵给弄懵了。弗立克告诉过他们,她和鲁比跟两个睡觉的姑娘没有关系,可莫德却像对朋友一样跟她说起话来。

弗立克保持着冷静,笑了一下,说:“你不认识我。我看你是把我当成你朋友了,她在那边。你还有点儿没睡醒。”

莫德眉毛一拧,意思是“你装什么傻啊”,接着才察觉克里斯蒂安正在看着自己。她做了一个表示自己明白了的手势,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惊恐地用手捂住嘴巴,然后十分牵强地说:“当然,你说得对,对不起。”

不过,克里斯蒂安并不是那种多疑的人,他对莫德笑了笑,说:“你睡了两个小时。我们在巴黎的市郊。可是,你可以看见,火车不走了。”

莫德送了他一个她最拿手的、让人迷乱的微笑。“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这个问题啊,小姐,你可把我难住了。我不过是常人一个。只有上帝能预见未来。”

莫德笑了起来,好像他说了什么绝顶聪明机智的话,弗立克也放松下来。

接着,戴安娜醒了,大声说话,而且是英语:“老天爷,我的头真疼,该死!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片刻之后,她看到了宪兵,马上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但已经太晚了。

“她说英语!”克里斯蒂安说。

弗立克看见鲁比去摸她的枪。

“你是英国人!”他对戴安娜说,然后他看着莫德,“你也是!”他对着整个车厢的人挨个看了看,发现了真相,“你们都是!”

弗立克探身抓住了鲁比的手腕,她已经把雨衣口袋里的枪掏出了一半。

克里斯蒂安看到这个动作,便顺着往下看鲁比的手里有什么,同时说:“还有武装!”要不是他们的性命受到威胁的话,他这一番惊讶表现看上去十分滑稽。

戴安娜说:“噢,天啊,搞砸了。”

火车猛地向前拉了一下,开动起来。

克里斯蒂安压低声音说:“你们全是盟军的特工!”

弗立克提心吊胆地看他要干什么。如果他掏出枪来,鲁比就会开枪打他。然后她们就必须从火车上跳下去。运气好的话,她们可能在盖世太保被惊动之前消失在铁轨边的贫民窟里。火车加快了速度。她不知是否她们现在就该跳车,一会儿它就开得更快了。

凝固的几分钟过去了。随后克里斯蒂安笑了。“祝你们好运!”他说,把声音压低得像耳语一般,“我们会为你们保密的!”

他们是同情者——感谢上帝。弗立克大大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她说。克里斯蒂安问:“什么时候会大进攻?”

他天真地认为如果有人知道这种机密,会这么随随便便暴露出来,但为了推动话题,她说:“现在起每一天都有可能。或许就是星期二。”

“真的?那太好了,法国万岁!”

弗立克说:“我很高兴你站在我们一边。”

“我一直都反对德国人。”克里斯蒂安有些自傲地说,“我在工作的时候,私下里也悄悄给抵抗组织提供一些有用的服务。”他朝自己鼻子的侧面拍了拍。

弗立克连一秒钟也不相信他。他反对德国人是毫无疑问的,经过了四年的食品短缺、衣衫褴褛和宵禁的生活,大多数法国人都反对德国人。但他如果真的帮助过抵抗组织,他就不会告诉任何人——相反,他会非常害怕被人发现。

不过,帮不帮助抵抗组织倒关系不大。重要的是他得懂见风使舵,就不会在大进攻的前几天把盟军特工交到盖世太保手上,否则他很有可能会为此付出代价。

火车慢了下来,弗立克看到他们就要进入奥赛火车站。她站了起来。克里斯蒂安吻了一下她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你是一位勇敢的女士。祝你好运!”

她第一个下了车。一踏上站台,她就看到一个工人在贴一张布告。布告上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眼熟。再仔细一看,她的心停止了跳动。

那上面有她的照片。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穿泳装照过相。背景是一片阴云,就像是用笔画上去的一样,所以看不出什么线索。布告上有她的名字,还有她的另一个化名:弗朗西斯鲍勒,并注明她是个杀人犯。

那个工人刚刚干完这个活。他拿起一桶糨糊和一叠布告走开了。

弗立克意识到,她的照片一定已经贴满了整个巴黎。

真是一个可怕的打击。她一下子僵在了站台上。巨大的惊恐让她觉得几乎要呕吐,随后她控制住了自己。

第一个问题是她要如何走出奥赛火车站。她沿着站台看去,出站口那里就有一个检查站。她必须设想守在那里的盖世太保军官已经见到了她的照片。

怎么才能通过他们?她不能靠编故事的办法蒙混过去。如果他们认出她,就会逮捕她,任何说辞都无法说服德国军官不这么做。要是“寒鸦”们冲杀出去呢?她们会干掉检查站的这几个人,但可能还会殃及车站上的其他人,包括法国警察,他们也可能先开枪,然后再发问。这太冒险了。

她发现,倒是有一种办法。她可以把行动的指挥交给其他人——或许是鲁比——让她们在她前面通过检查站,最后把她放弃。这样,行动并不会被毁掉。

她转过身去。鲁比、戴安娜和莫德已经下了火车。克里斯蒂安和让-马里跟在后面也要下车。这时弗立克想起了克里斯蒂安口袋里的手铐,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她把克里斯蒂安推回车厢,自己跟着他爬了上来。

他不知道这是否在耍弄自己,不安地笑了一下,问:“怎么回事?”

“看那儿,”她说,“墙上贴了我的布告。”

两个宪兵都朝外看去。克里斯蒂安脸变白了。让-马里说:“我的上帝,你真是间谍!”

“你得救我。”她说。

克里斯蒂安说:“我们有什么办法?盖世太保——”

“我必须通过检查站。”

“他们会逮捕你的。”

“不,如果我已经被逮捕了,就不会了。”

“你是什么意思?”

“给我戴上手铐。假装你抓住了我,带着我通过检查站。如果他们拦住你,就说你要把我送到福煦大道84号。”这是盖世太保总部的地址。

“然后呢?”

“叫一辆出租车。跟我一块上车。然后,当我们远远离开车站,给我取下手铐,找一条安静的街道让我下车。你们接着去你们要去的地方。”

克里斯蒂安非常害怕。弗立克能看出他根本不愿意干这种事情,但刚才对抵抗组织的一番高谈阔论又让他很难推脱。

让-马里很平静。“这样能行,”他说,“他们不会怀疑穿着制服的警察。”

鲁比爬上了车厢。“弗立克!”她说,“那布告——”

“我知道。两位宪兵正准备铐着我通过检查站,然后再把我放掉。如果出了问题,你就接管行动的领导权。”她改用英语说,“忘了铁路隧道的事儿,那是掩人耳目的瞎话,真正的目标是圣-塞西勒的电话交换站。但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告诉其他人。现在把她们都叫上来,快。”

几分钟后,她们全都挤进车厢。弗立克把计划告诉她们。然后说:“如果这个不起作用,我被逮捕的话,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要开枪。车站的警察太多。如果展开枪战你们肯定会输。完成任务才是第一位的。不用管我,你们走出车站,到了酒店再汇合,继续行动。鲁比负责指挥。没必要再讨论了,没时间了。”她转过身来对克里斯蒂安说,“给我手铐。”

他犹豫了一下。弗立克真想对他大叫“快拿出来,你这夸夸其谈的胆小鬼”,但她没这么做,相反,她低下声音,像在耳语般地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克里斯蒂安。”

他掏出了手铐。

“你们其他人,现在就走吧。”弗立克说。

克里斯蒂安弗把弗立克的右手跟让-马里的左手铐在一起,然后他们下了火车,三人并排走上了站台,克里斯蒂安拿着弗立克的旅行箱和装着自动手枪的肩袋。人们排成一队通过检查站。让-马里大声说:“靠边,请靠靠边,女士们,先生们,借过一下。”他们直接往队前走,就像在沙特尔车站那样。两个宪兵对盖世太保军官敬礼,但并没有停步。不过,正在查验证件的那位负责的上尉抬起头来,平静地说:“等一下。”三个人都站住了。弗立克意识到自己完了。上尉仔细地看了看弗立克。“她就是布告上的那个人。”

克里斯蒂安似乎吓得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让-马里回答道:“是的,上尉,我们是在沙特尔抓到她的。”

感谢上苍,弗立克想,两个人里还算有一个头脑冷静。

“干得好,”上尉说,“但你们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让-马里接着回答:“我们奉命将她送往福煦大道。”

“你们需要车吗?”

“车站外面有辆警车等着我们。”

上尉点点头,但还是没有放他们走。他继续打量着弗立克。弗立克开始觉得是否自己的这一招露馅了,自己脸上哪里不对,让他看出她不过是装成一个囚犯而已。终于他说话了:“这些英国人。他们竟然派小姑娘为他们打仗。”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让-马里明智地闭口不语。

最后上尉说了句:“走吧。”

弗立克和两个宪兵通过检查站,走进阳光下。

33

保罗钱塞勒对珀西斯威特大为光火,痛恨至极,因为他刚知道布赖恩斯坦迪什的那条消息。“你欺骗了我!”保罗朝珀西大喊,“你故意把我支开,省得碍你的事,然后才把这告诉弗立克!”

“的确如此,但这么办最——”

“我是指挥——你有没有权力对我隐瞒任何消息!”

“我觉得那样的话你会中止飞行。”

“也许我会——也许我应该这么做。”

“但你那么做是出于对弗立克的爱,而不是因为出于行动的需要。”

这下珀西触到了保罗的痛处,因为保罗跟小组的成员睡觉,危害了他作为领导者的地位。这就让他更加恼火。但他强迫自己压抑住这股怒气。

他们无法联络上弗立克的飞机,在敌人领空的飞行必须遵守无线电静默的规定,因此两人只能留在机场过夜,一边抽烟一边踱步,为他们——以不同方式——爱着的女人担心。保罗的上衣口袋里放着一支法国的木牙刷,那是他在跟弗立克共度一晚后,在周五早晨一块用过的。他一般来说并不迷信,但他此刻不停地摸着这支牙刷,就像在抚摸着她,相信她平安无事。

当飞机返回时,飞行员告诉他们弗立克如何对查特勒的接机小组心生疑虑,最后在沙特尔附近跳伞,保罗一下子放了心,差点没哭出来。

几分钟后,珀西接到了伦敦特别行动处打来的电话,获悉布莱恩斯坦迪什要求了解出了什么问题。保罗决定把弗立克草拟并让飞行员带回来的那份信息作为答复发出去。如果布赖恩是自由的,那信息会通知他“寒鸦”已经落地,会跟他联系,但没有透露进一步消息,因为他有可能已经落到盖世太保手里。

仍然没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这种不确定性让保罗难以承受。无论走哪条路,弗立克都会去兰斯。他必须知道她会不会落入盖世太保布设的陷阱。有没有什么方法来检查一下布赖恩发出信息是真是假?

他的信号带有正确的安全标记,珀西反复检查了两遍。但盖世太保知道安全标记的事,他们可以拷打布赖恩,获悉他的标记。珀西说,也有一些微妙的检查办法,但要依靠监听站的姑娘们协助才行。于是保罗决定去那儿走一趟。

起初珀西反对这么做。参与军事行动的人闯入信号系统会造成危险,他说,这会扰乱数百个特工信号服务的顺利运行。保罗不理这一套。随后,信号站的负责人说,他很高兴保罗可以按预约访问那里,在两三个星期后可以吗?不,保罗说,我想的是两三个小时内。他坚持这样,开始语气缓和,但不依不饶,最后又拿出蒙蒂的怒脾气相威胁。这样,他便去了格兰登安德伍德。

保罗小时候上的是主日学校,那时他一直为一个神学问题所苦恼。他注意到,在他跟父母住的地方——弗吉尼亚州的阿灵顿,跟他年龄相仿的孩子都是同一时间,在晚上七点半上床睡觉。这就意味着他们同一时间祷告。如果这些声音一起升上天堂,上帝怎么可能听到他保罗的声音呢?牧师只是说,上帝可以做任何事情,他并不满意牧师的答案,他知道这是一种借口。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好几年。

如果他那时候能到格兰登安德伍德看一看,他也就明白了。

像上帝一样,特别行动处要收听无数的消息,其中不少往往发生在同一时间。秘密特工在他们的藏身之处同时敲击莫尔斯键,就像阿灵顿那些同时在晚上七点半钟跪在自己床边的九岁孩子。特别行动处全都能够收听到。

格兰登安德伍德也是一座巨大的乡村别墅,主人将它腾出来,让军队接管。这里的正式名称是53a站,它是一个监听站。在它宽敞的平地上架设着一座座无线电天线,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就像是上帝的耳朵,在倾听北起挪威的北极、南抵尘土飞扬的西班牙南方这一广泛区域内的信息。四百名无线电报务员和解码员在大房子里工作,其中大多是来自急救护士队的年轻女性,他们住在院子里临时搭建的尼森式活动营房里。

琼贝文思主管带着保罗到处转了转,她是个大块头女人,戴着一副眼镜。起初,她被这位代表蒙哥马利来访的大人物吓坏了,但保罗面带微笑,轻声细语,这才让她放松下来。她带他到发报室,在这里一百多名女孩挨排坐着,每人都戴着耳机,手头有笔记本和铅笔。一块大黑板上写着特工的代码以及传输时间——他们称其为“计划表”,始终用美国的发音方式说这个词——以及他们可能使用的频率。气氛高度凝重,唯一的声音来自一位报务员敲击的莫尔斯电码声,告诉特工她这里接收的信号清晰准确。

琼把保罗介绍给露西布里吉斯,一个漂亮的金发姑娘。她说话带有很重的约克郡口音,保罗得集中精力才能听懂她在说什么。“‘直升机’?”她说,“欸,我知道‘直升机’——他是新来的。他在二十点发电,二十三点接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问题。”

她说话从不发出“h”这个音。保罗意识到这一点,就觉得模仿这种口音不那么难了。“你是什么意思?”他向她问道,“一般你们会发现什么样的问题呢?”

“哦,有些人的发报机没有调好,你就必须寻找他的频率。信号也可能很弱,让你无法听清楚,你会弄不清是不是把破折号听成了句号,又比如,字母B跟D非常相似。再说,那种提箱式的发报机信号总是不好,因为这东西太小了。”

“你能认出他的‘笔迹’吗?”

她有些迟疑。“他只发了三份电报。星期三他有点儿着急,大概因为是他第一次发报,但他的速度很稳,好像他知道时间很充裕。这我很高兴——我认为他一定是觉得自己很安全。我们都很担心他们,你明白。我们在这儿坐着,暖暖和和的,而他们是在敌后,要时刻提防该死的盖世太保。”

“他发的第二份电报呢?”

“那是星期四,他很匆忙。他们着急的时候,就很难弄清他们的意思——你知道,他们会连着写两个句号,或者一个短破折号,这是什么意思?不知他是从哪儿发报的,他肯定是想马上离开那儿。”

“后来呢?”

“星期五他没有发报。不过我并没担心。他们一般在必要时才会发报,发一次报太危险。然后,他在星期六早上呼叫了,在天亮前。那份电报很急,但他听上去不慌不忙。事实上,我记得当时我在心里说——他已经找到诀窍了。你知道,那次信号很强,节奏稳定,所有的字母都很清楚。”

“有没有可能这一次是别人在用他的发报机?”

她想了一下,说:“听起来像他一样……但,也对,我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我想。如果是一个德国人装成他,他们打起字来就会清楚、稳定,因为没什么可害怕的。”

保罗觉得他好像趟在一摊烂泥里。他问的每个问题都有两个答案。他急于想要的是某种肯定的东西。失去弗立克的可怕前景让他惊恐万状,而她作为上苍的礼物进入他的生活,前后还不到一个星期,他必须一次次克服这种情绪。

琼刚刚离开了一会儿,现在她回来了,肥嘟嘟的手里拿着一张纸。“我拿来了从‘直升机’那儿接收的三分解密电文。”她说。她不声不响的麻利劲儿让保罗很满意。

他读着第一张。

呼叫信号HLCP(直升机)

安全标记有

1944.5.30

消息内容:

抵达顺利句号地下室接投不安全句号被哥世太保抓住但逃脱句号下次

接头地点站前咖啡馆完毕

“他的拼写可得不了几分。”保罗评论说。

“不是他的拼写不好,”琼说,“他们用莫尔斯经常出错。我们规定解码员原样译解,不要规整这些地方,万一代表什么特殊意义也能保留下来。”

布莱恩第二次发报的内容是波林格尔抵抗组织的实力,电文稍长。

呼叫信号HLCP(直升机)

安全标记有

1944.5.31

消息内容:

现有特工五名见已下句号莫奈受桑句号女伯爵很好句号谢瓦利时尝

帮忙句号中产者仍栽原地句号外加救我的代号查伦顿句号

保罗抬起头来。“这份更糟了。”露西说,“我说过,他第二次很着急。”第二份报文还有一些内容,主要是详细叙述大教堂里发生的事情。保罗接着看第三份:

呼叫信号HLCP(直升机)

安全标记有

1944.6.2

消息内容:

见鬼句号到底出了什么事问号发来指令句号立克回复完毕

“他有进步,”保罗说,“只有一处错误。”

“我觉得星期六那天他更不受拘束。”露西说。

“可能是这样,但也许是另一个人发出的报文。”突然,保罗想到有种办法可以测试一下这个“布莱恩”是他本人,还是盖世太保冒充的。如果这一招奏效,至少能让他消除疑问。

“露西,你在发电报的时候犯过错误吗?”

“几乎没有。”她不安地朝自己的上司瞥了一眼,“如果一个新来的女孩不小心犯错,特工就会大发臭脾气。这也可以理解。不该出现任何错误——特工那儿本来就要应付不少问题。”

保罗转过来对琼说:“如果我写一条消息,你能原封不动译成电码吗?”

“当然。”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七点三十分。“他会在八点发报。然后你就能发报了?”

主管说:“是的。他先呼叫进来,我们就告诉他等着随后马上接收一条紧急信息。”

保罗坐下,想了一会儿,然后在一个记事本上写道:

告知你的武器多少赶自动枪多少我司登以及每仲多小发子弹

外加榴手弹立即回复

他考虑了一会儿。这是一个不合理的要求,带着高压腔调的措辞,显得像是草草编码后便传输出去的。他把它拿给琼看。她皱起了眉头说:“这条消息太可怕了,我真不好意思发它。”

“你觉得特工收到它会有什么反应?”

她毫无幽默感地笑了笑。“他会怒气冲冲回条消息,里面再骂上几句。”

“请照原样编成电码,发给‘直升机’。”

她困惑地看着他说:“如果你希望这么做的话。”

“是的,请吧。”

“好的。”她把电文拿走了。

保罗去找吃的。食堂跟监听站一样,也是二十四个小时工作,但那里的咖啡毫无味道,吃的东西只有不新鲜的三明治和干掉的蛋糕,此外什么也没有。

八点过了几分钟,主管走进食堂。“‘直升机’呼叫进来,说他没有收到雌豹的任何消息。我们现在正在给他发送紧急消息。”

“谢谢你。”布莱恩——或者冒充他的盖世太保——至少要花一个钟头给信息解码,写回复,加密后再传输出去。保罗看着他眼前的餐盘,弄不懂英国人打哪儿来的勇气把那东西称作三明治:那是两片抹了人造黄油的白面包和薄薄的一小片火腿。

还没有芥末。

34

巴黎的红灯区是礼拜堂街背后低山上的一个狭窄、肮脏的街区,离火车北站不远。它的中心部位是煤炭街。在这条街的北侧是礼拜堂修道院,它就像一座竖立在垃圾场的大理石雕像。修道院由一个小教堂和一座住着八名修女的房子组成,这些修女献身于帮助那些最可怜的巴黎人。她们给挨饿的老年人烧汤,劝阻那些想要自杀的绝望女人,把喝醉的水手从阴沟里拖出来,教妓女的孩子读书写字。修道院的隔壁就是礼拜堂旅店。

说这家旅店是所妓院并不太恰当,因为没有妓女在这里常住,只不过如果没客满,老板娘就愿意按小时出租房间,给那些浓妆艳抹、穿着廉价晚礼服的女人,跟她们一道前来的是大腹便便的法国生意人,偷偷摸摸的德国兵或是一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他们喝得烂醉,根本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

弗立克跨进门槛,立刻感到一下子放松下来——两个宪兵在半英里远的地方把她放下车。沿路她看见了两张缉拿她的布告。克里斯蒂安把自己的手帕给了她,这是一块干净的方棉布,红底上带着白色的圆点,她把它戴在头上,遮住她的金发。但她知道,任何人如果仔细看她,都能认出她就是布告上的人。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垂下眼睛,边走边祷告上苍。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长的路。

老板娘是一个和颜悦色、体态超重的女人,一件鲸须制成的胸衣外面套着粉红色的丝绸浴袍。弗立克觉得她以前肯定享受过奢华的日子。弗立克原来在这里住过,但老板娘看来并不记得她。弗立克称她“夫人”,但她说:“叫我雷吉娜吧。”她收了弗立克的钱,给了她房间钥匙,什么问题也没问。

弗立克正要上楼去她的房间时,从窗口瞥见戴安娜和莫德乘着一辆怪模怪样的出租车到了,那不过是一辆自行车拉着一只装在两个轮子上的沙发。跟宪兵的那通忙乱看来并没有让她们变得冷静些,两个人咯咯笑着这辆怪车。

“老天爷,这是什么破地方,”戴安娜一进门就说道,“我们也许可以去外面吃饭吧。”

巴黎的餐馆在占领期间照旧营业,但店里的大部分主顾自然都是德国军官,特工都尽量不去那里。“这件事连想都别想,”弗立克生气地说,“我们在这儿躲上几个小时,天一亮就去火车东站。”

莫德责怪地看着戴安娜说:“你答应要带我去里兹。”

弗立克压着怒火。“你以为你是在哪儿?”她对莫德嘘了一下。

“好吧,别发脾气了。”

“谁也不能离开!明白吗?”

“好的,好的。”

“一会儿我们派一个人出去买吃的。我现在得躲一会儿。戴安娜,你坐在这儿等着其他人,莫德给你们登记房间。所有人都到齐后通知我一声。”

爬上楼梯时,弗立克遇到一个穿红色礼服的黑人女孩,发现她是一头黑色直发。“等一下,”弗立克对她说,“你能把你的假发卖给我吗?”

“你可以自己去街角买,亲爱的。”她上下打量着弗立克,以为她是个业余妓女,“不过,说真话,我觉得你只有一顶假发还不够。”

“我有急用。”

女孩扯下假发,露出一头打卷的头发,紧贴着她的头皮。“我还得靠它干活呢。”

弗立克从她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千法郎的钞票。“你自己再去买吧。”

她用另一种眼光看着弗立克,觉得她这么有钱不可能是个妓女。最后,女孩耸了耸肩,接受了这笔钱,把假发给了弗立克。

“谢谢你。”弗立克说。

女孩犹豫了一下,无疑是想知道弗立克手里还有多少这种大票子。“我也跟女孩来。”她说,伸出手,轻轻用指尖碰了碰弗立克的胸部。

“不必了,谢谢。”

“也许你跟你的男友——”

“不。”

那女孩看着那一千块法郎。“好吧,就算我今晚不用干活了吧。祝你好运,小亲人儿。”

“谢谢你,”弗立克说,“我需要它。”

她找到了她的房间,把箱子放在床上,脱下了外衣。洗脸盆上有个小镜子。弗立克洗了洗手,站在那儿对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

她把金色的头发梳到耳后,用发夹别住。然后她戴上假发,调整了一下。假发有点儿大,但还是能戴住。黑头发彻底改变了她的外观。不过,她那对漂亮的眉毛现在显得有点儿奇特。她从化妆盒里拿出眉笔,把眉毛描暗些。这么一弄就好多了。她不仅像个黑发女郎,而且显得比那个身穿泳装的甜妞更加凶悍。尽管直挺挺的鼻子和硬生生的下巴还都一样,但她换假发前后的样子像一对姐妹,除了这点儿家族上的特征以外,哪儿都不像了。

然后她从外衣口袋里拿出她的身份证。她十分小心地给照片修整了一下,用眉笔淡淡地画上一丝丝黑头发和黑眉毛。画完后她又对着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她觉得不会有人看出它被修改过,除非使劲揉搓,擦掉铅笔的印迹。

她摘掉假发,脱了鞋,躺在床上。她已经两晚没有合眼,礼拜四整晚都在跟保罗做爱,而礼拜五则是在轰炸机的金属地板上过的夜。现在她一闭上眼睛,几秒钟就睡过去了。

一阵敲门声把她吵醒了。让她吃惊的是,外面天已经黑了,她睡了好几个小时。她走到门边问:“是谁?”

“鲁比。”

弗立克让她进屋,问:“一切正常吗?”

“我不觉得。”

弗立克关上窗帘,然后打开灯。“出了什么事?”

“每个人都进来了,但我不知道戴安娜和莫德在哪儿。她们没在自己的房间。”

“你去哪儿找过?”

“老板娘的办公室,隔壁的小教堂,街对面的酒吧。”

“噢,上帝,”弗立克慌张地说,“这两个该死的傻瓜,她们出去了。”

“她们会去哪儿呢?”

“莫德想要去里兹大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