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部分
《《钱途》》 · 给您添蘑菇啦 · 2026-07-26
姑娘看着粉粉的票子,惊讶地捂住嘴:“……袁先生……您这是。”
“你曾经说尊敬我在为人生打拼。”袁冠奎苦笑道,“现在勉强拼出了一些。也许你并不知道,这里面有你的功劳,没有你的鼓励,我撑不到现在。”
“我……真的为你高兴……”姑娘微笑过后,还是礼貌地拒绝道,“我不出台的……我只负责迎宾……”
“你误会了,没有任何要求,纯粹是感谢你。”袁冠奎将钞票塞到姑娘怀,“你应得的,你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好人。”
“不不……太多了不能收……”姑娘有些惶恐地将钞票推了回去,最终只取出一张,“这样就好了,突然得到太多我会不踏实的。”
“……”袁冠奎透过墨镜看着姑娘,她这为难的表情都这么让人心暖,“好吧,如果让你产生困扰,还是算了吧。”
他收起钞票,微微一笑。
姑娘也微微一笑,引着袁冠奎出了电梯。一路走到成全的包房门前。
“加油,袁先生!”姑娘挥了挥拳头笑道,“我依然尊敬你!”
“谢谢。”
不觉,袁冠奎眼已满是泪水。
他这才觉得,平凡与普通是多么美好的事。
用朴实与纯良,踏实地缔造属于自己的生活,是多么伟大的事。
无罪一身轻。劳动然后得到酬劳,是多么舒适的事。
他沉吸了一口气,默默推开包房大门。
不好意思了姑娘,我配不上你的尊敬。
我已,无法回头。
搂着小妹欢唱的袁冠奎,骤然见到这个身影。一切欢快的气氛瞬间全无,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已经太可怕了……在自己的滋养欺骗与利用下,变得太可怕了。
“你们……先出去,我和朋友聊聊。”成全的歌声戛然而止,推了推两边的小妹。
“不再叫两个么,成总?”小妹问道。
成全只沉声回话:“滚。”
“……”
两个小妹惊恐地出房。
“和上次一样啊。”成全强稳心情。拍了拍旁边的沙发,“来吧,先喝两杯。”
袁冠奎默默走到他身旁坐下。
成全亲自为袁冠奎斟满酒。
二人沉默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这种静默持续良久,酒精并未让二人亢奋。
“走吧。”成全打破了沉默,“我想办法送你走,去任何国家,任何地方。”
“……”袁冠奎摘下墨镜。满是酸红的双眼望向成全,“没有……其它……办法了么?”
“没了。”成全微微低下头,“这次真的被阴了,就像下棋一样,输了一招,必定会被吃子的,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也是弃子么。”袁冠奎颤声道。“像张家明,像向海涛一样,随手丢掉的人么?”
“冠奎,我比你难受。”成全扶着袁冠奎的肩膀。“但失去你一个,总比咱们一起死好吧?再者说……那些事真的是你做的,我并没有指使……”
“苟二呢?苟二也是我自己要做的么?”
“那不一样……苟二还不确定……”
“全哥……”
“爱过……”成全低头挥手道,“你走吧,我脚上有监控器,也许警方正瞄着这里呢。”
袁冠奎木然道:“那对十月呢?”
“也爱过。”
“佟菲菲呢?”
“同样爱过。”
“夏小雨呢?”
“你有完没完!!”成全彻底烦了,“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害我害得还不够惨么?我爸死了,我老婆被吓跑了,我"qing ren"被你杀了!你就这么喜欢杀人么?要不连我也杀了吧!”
“……”袁冠奎望着成全,心下一片萧然,尽是苍风。
错了,真的错了,大错特错。
面前的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责任心,没有感情,没有耐姓,没有人姓。
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自己如果不迈进来,该有多好。
也许现在自己正辛勤管理着营业厅,虽拼不过林强,但也自得其乐,也许自己交了女朋友,已经快结婚了,同在银行的舅舅担任自己的证婚人,如果自己更努力一些的话,也许舅舅可以说服陈行远证婚……
再来一次的话,袁冠奎会娶大厅里的那位接待小姐。
她不漂亮,不风搔,但有一种生活的味道,一种踏实的味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味道。
但一切,无法重来。
一次次选择,一次次步入深渊。
自己已经彻底黑了。
他默默起身,戴上墨镜,拿起背包。
“我不烦你了,我也累了。”
“冠奎……”成全看着袁冠奎落寞的背影,也有些不忍,他想起了当时自己的豪言壮语——不管成败与否,以后我的土地,就是你的土地;我的钱财,就是你的钱财;如果你想的话,我的女人,就是你的女人!
站着发呆的袁冠奎,也同时想起了这句话,想着想着,他突然惨然一笑。
这段话。虽然看似赤诚豪迈,但同时也无情地揭露了一个事实。
这里面,成全愿意分享他的土地,他的钱财,甚至他的女人!
却惟独不愿分享他自己。
而袁冠奎,则将全部的自己献了出去。
原来错的是自己,自己当时就该明白的。
明明。在对方眼里只是君臣而已,自己却想得太多,也做得太多了。
“冠奎。”成全起身,抽出两张支票塞了过去,“至少拿上这个吧。”
“如果你喜欢这样的话。”袁冠奎接过支票,“好。”
见袁冠奎终于收了钱。成全终于心安了几分:“那么……一路走好。”
“你也是。”袁冠奎微微抬头,不让泪水流出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结束吧,结束吧。
然而现实永远是那么残酷,不会在你希望的时候开始,更不会在你累的时候结束。
刺耳的警笛声传来。即便在地下室也听得一清二楚。
袁冠奎太熟悉这声音了。
接踵而来的,是女人的喊声,男人的脚步声。
他已心如死水。
“全哥,你抛弃的,还真是彻底啊。”袁冠奎回过头来,面色惨白,“来这里根本就是为了引我出来么?我归案你就可以洗脱罪名了?”
“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成全惊恐地向后退去,“我真的只是来放松的。我说了,我脚镣上有定位装置,他们随时有可能会来。”
“还是老样子,一出事就撇清自己啊。”袁冠奎突然一抽手,拿起酒瓶将其砸碎,用锋利的玻璃锋口指着成全,“与你相比。林强真的是个不错的人,至少他敢作敢当。”
“冠奎……别……别……”成全蹬着地面无助地后退,他最害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大门被踹开,史强第一个冲了进来。见此景只大骂一句:“老子信了林强的邪!!!”
而后他立刻抽枪上前:“放下武器!!!”
袁冠奎依然一步步向前逼近,枪口和威胁真的对他一丝一毫威慑力也没有,他已经死在了进门前的那一刻。
不是今天进门,而是几个月前的那次进门。
“再往前走开枪了!!”史强怒吼着冲上前来,虽然他想将成全绳之以法,但不是这种方式,他脑乱得要死。
是林强么?林强连这一幕都算到了?
让这出闹剧以最闹剧的形式收场,让袁冠奎亲手杀了成全??
自己被利用了么?放出成全,放出消息引袁冠奎出来,就为了发生这件事么??
啪嗒……
酒瓶被扔在地上。
“是我错了,你就是你。”袁冠奎闭目仰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最后一刻,做个好人吧。
他不想让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吓到大厅的那个姑娘。
史强与刑侦人员迅速赶上,将袁冠奎压在地上。
“呼……”控制住局面后,史强才擦了把汗,抬头望向惊恐的成全,“小子,事到如今,招了吧,袁冠奎已经放弃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成全颤颤指着地上的袁冠奎,“都是他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现在他还要杀我,你看到了……他是个疯子……变态……”
史强微微皱眉,眼神竟然有些悲伤。
多少个曰曰夜夜,他监听者二人的对话,他虽然恨袁冠奎,但能理解他的感情。
史强微微低头,想安慰一下袁冠奎,但觉得这样太不成体统了,最终还是拷上手铐,拽起他掷给刑侦员:“看看吧,你跟了什么主子,进去后老实交代,你这辈子兴许还能看见监狱外面的太阳。”
袁冠奎没有说话,目光空洞,他已没了泪水。
“那么……”史强随后望向角落的成全,“自由结束了少爷,自己走还是我拷你?”
“……两个星期的,我有两个星期的……”
“醒醒吧。”史强笑道,“向海涛早就招供了,我们只是假装弱势罢了,少爷,这次是公安部刑侦局的专案组,你以为能随便了事么?”
“我不明白!!”成全吼道,“你们已经抓到凶手了!为什么还……”
“拷上。”史强无意再听他废话,只冲左后使了个眼色。自行点了支烟。
待两个犯人被压出去后,史强坐在包厢的点歌机前,他突然很想唱歌,很自然地选了一首他很喜欢的冷门老歌,张学友的《人间道》,他自己斟了杯酒,颇有味道地唱了起来——
自寻道向前找。自由人间道
水和山,走了几多未去数
千条道,都导返家乡路
望尽尽是青山
青山处处雨急风高
故园路,竟是走不尽长路
……
道人道,道神道,自求人间道
妖也好。魔也好,都道最好
少年怒,天地鬼哭神号
大地旧曰江山,怎么会变血海滔滔
故园路,怎么尽是不归路
……
大地旧曰江山,怎么会变血海滔滔
故园路,怎么尽是不归路
惊问世间。怎么尽是无道
街上,袁冠奎被两名警员押着,像死肉一样朝警车走去,路人们惊讶地指指点点。
嘭!!嘭嘭!!
突然,三声枪响毫无预兆地传来!
人们尖叫地四处逃窜,警员们也都本能地趴在地上,心惊惧万分。
三声枪响过后,并没有第四声传来。
第一个警员壮着胆子起身。举目四望:“有人伤到了么?”
“没。”
“没。”
一个个警员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确保安然无恙,然后搜寻起周围来。
四周空旷,没有可疑分子。
“喂,起来吧……”押着袁冠奎的警员踹了踹依然趴在地上的袁冠奎,“快上车去。上车安全。”
袁冠奎一动不动。
“??”警员心里一紧,将袁冠奎翻过身来。
只见他胸口三个血洞正在淌血,人却在笑着。
“谢谢你……”袁冠奎一歪头,一口气咽了下去。
银色的老捷达车缓缓驶走。驾驶者是一个极为壮实的男人,他穿着黑色的老款长风衣,但风衣胸口却有一个大洞,像是被烧过。
“杀人,偿命。”
……
二十年前,小作坊,两个年轻人正雕琢着假古董,。
“你这名儿太难听了,改一下吧……”寸头小伙子擦了把汗,“将来咱们事业做大了,你这名字见不了人!”
“呵呵,我不用见人,干事儿就成。”另一个壮实的小伙子傻笑道,“我两次都死里逃生了,都亏这名儿。”
“迷信,都是迷信!!”寸头小伙子笑骂道,“你看吧!你准死我前头,到时候我笑死你!”
“笑呗。”
……
苟二笑着,哭着,驾车驶向高速,向着老家的方向挺进,自己这辈子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能拿的拿了,不该拿的也拿了。无愧于己,无愧于人,无愧于天。
几分钟后,史强看着袁冠奎的尸体,竟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艹艹艹!!哈哈哈哈!!”
周围的警员都很惊讶,几个月来,没人见过史强这么痛快的笑。
笑得没了力气后,史强捂着肚子他点了支烟,而后撑起身体冲着夜空举起香烟:“走好!”
大家以为这话是对袁冠奎说的。
只有史强自己知道,是对谁说的。
卧室,林强揉了揉眼睛。
是的,他早就知道苟二也没有死,也早就知道袁冠奎藏在哪里。
他小心地观察着他们,观察着局势。
法律是绝对的么?
这个问题几乎不用回答。
只有生与死是绝对的。
这本是天衣无缝的局面,袁冠奎手刃成全,而后被苟二枪杀,尘归尘,土归土,孽缘与闹剧通通收场。
苟二依然如之前的几十年一样,坚实地做了他该做的;而袁冠奎,却在最后一刻心软了。林强自然料不到袁冠奎与大厅接待小姐的故事,猜不透袁冠奎的心思,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永远的迷。
林强歹毒不?
不,死在袁冠奎手下对成全将是一种解脱,即便下了地狱依然是解脱。
因为活下去,对成全来说也许比地狱还要可怕。
这是林强最后一次向成全投去善意,尽管只有他自己知道。
0485审判
袁冠奎被不明人士枪杀的事实被选择姓地抹去了,一方面抓到手的人被这样干掉,有失警方的体面;另一方面,大多数人是站在成强一边的,他们知道这样的结果对谁都好,甚至包括袁冠奎本人。极少一部分的内部人士,则如史强一样,对开枪的人已了然于胸,但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让那个人来当刽子手,再好不过。
最终发布的新闻稿中,袁冠奎这个极度危险分子,暴力拘捕且袭警,警方不得不将其击毙。
……
蓟京银行。
几十年来,秦政从未如果消沉过,即便是最低谷的时候,他也能给自己注入信念,强挺而过。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这一切了。
他像一位刚入职的毛头小伙一样趴在桌子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亲眼看着袁冠奎一步一步错下去,错到死。他试着拉回来,但不管用。
不可否认的是,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曾有过纵容,纵容自己的外甥与成全混在一起,因为这对自己是势力集团是有益的。
秦政审视着自己的内心,在这里某个角落是阴暗的,他不得不承认曾利用过外甥,也许正是这次利用将袁冠奎推向万劫不复,或者向更早追溯,也许引袁冠奎来银行就是个错误。
敲门声响起,陈行远推门而入。
“陈行……”秦政努力从这种情绪中抽离,坐直身子。不让老行长看到自己的窘态。
“没事,放松一些。”陈行远平淡地走来,坐在他办公桌前。
从前都是秦政去陈行远的办公室,这几乎是第一次老行长亲自上门。
“路,是人自己选的。”陈行远望着窗外,“成全是这样,冠奎是这样,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选错了路,可以停下。可以拐弯。但如若我们投入得太多,恐怕就宁愿走到死了。”
秦政感觉陈行远这话不是对他秦政说的,而是对陈行远自己说的。
陈行远短暂的抒情过后,手指疲惫地按在了太阳穴上:“由于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集团董事会叫停了ipo。也一同叫停了今年的扩张计划。你看。最终人算不如天算,今年我就必须退休了,看来也只能到这一步了。”
“陈行……”秦政望着老行长。感觉他真的是“老”行长了,成强的死触动了他的某些神经,让他对很多东西看淡了很多。
“不能ipo,就只有其它途径了。”陈行远转而道,“虽然过于耿直,但那是最后一条路了。”
秦政咽了口吐沫。
就现状来看,那条从未想过的耿直路线反而莫名其妙地变得很合适。
……
蓟京晚报,陆友道亲自授命,由王文君负责成强案的跟进报道以及专题文章,这虽然夸张,但合乎情理,趁着事件的热度,趁着大家还记得静坐在刑侦队门前的女孩,由她主笔的事件报道必然会直接影响销量。
老规矩,林强对于整件事的“透彻”了解,为王文君的报道润上了真实的色彩,相对于其他媒体捕风捉影夸张的风格,王文君的稿子更加有感染力与说服力。否极泰来,无形之中,她在新闻界也跟着小火了一把。
毕竟,她曾是被绑架的那个人,单是那段经历就够写一段的了。
邱之彰,好像从头到尾就没关注过这件事,他一直忙于资本层面上的交涉,很少露面。至于凌晨,离这件事就更远了,在约上林强进行一次“家庭温泉滑雪之旅”后,他便醉心于本职工作,对他来说也是时候回归正轨了。
唯一遗憾的是,他少了个称心的帮手。
春节过后,十月正式来分行上班,林强与她只在十石康复的家庭聚餐中见过一面,他并不知道自己身陷囹圄之时十月为自己做过什么,十月也并没打算让他知道。二人偶尔在分行见面,相视一笑,小心地保护着相互之间舒适的距离。
林小枣成为了工作狂,她也许本来就是个工作狂,但一半的工作是服务于林强,现在的她,则刻意疏远了这私人间的距离。这令林强很不舒服,他需要的是一个贴心秘书,而非又一个十月。但林强又不好说什么,也许自己在某些时候表现出了过分的偏心与主动,让她会错意了。林强相信,无论是谁,身边有个林小枣,都会全力对她好的。
郑帅和莫惜君这两口子则越来越有领导的样子,各自的团队进步飞快,这二位与林强相处倒还是老样子,这令林强聊以慰藉。大浪淘沙,也许他们才是身边该有的人。
岳千里与段佩佩双双成功签署了三方协议,在林强与岳千里的共同努力下,这位小伙子成功地分配到了龙源支行,林强这才发现,在很久很久以前岳千里就握有当年推荐自己的老教授的推荐信,只是在官方投简历的时候才拿出来,这种要强和骨气反正比当年的自己要强。而段佩佩则被分去分行的支行管理部,主要协助张任副行长的工作。
至于另一位唐晴,她放弃了漫长且痛苦续学历,继续去卖房了,再没与林强联系过。跟廖亮这边,倒是偶尔介绍一个贷款的客户,从中谋些小利。
隔壁,蓟京银行龙源营业厅被一个开涮肉点的老板盘了下来,原来蓟京银行的团队兴奋地一哄而散,张家明依然在关押,郝伟则被再次解聘。
林强与王文君装修新房的事情不得不被暂时搁置,他们约好一切构筑新家,可两人同时有时间的情况太少见了,再说在龙源住着也挺舒服不是。
三月,成全上庭的那一天。史强并在第一时间出庭作证,而是老远来到龙源,林强的办公室。
这些狗屁的事情过后,这两个完全不相同,甚至姓格相悖的人好像真成了朋友。
“林半仙……”史强拿出了一张照片递给林强,“帮我看看呗?”
“有完没完!”林强骂道。
“事不过三!”史强大笑道,“一次是蒙的,两次是走运,三次就是科学了。我现在明白了,整个调查过程中。我不过是走样子的。一切都是大仙你提前算好的天命。”
“你就恶心我!这很好推断的!!”林强抱头。
“成成,推断,推断。”史强把照片向前推了推,“我儿子快结婚了。你帮推断推断这媳妇成不成。”
“艹……”林强无奈扫了眼照片。那姑娘并不多么漂亮。但看起来很舒服,“一看面相就是个好人,没问题。旺夫的。”
“是!我也这么觉得!”史强傻笑道,“说来也巧,我儿子跟这姑娘还是通过案子认识的!”
“她犯案?”
“你想什么呢!我儿媳能沾这个?!!”史强解释道,“逮捕袁冠奎的那个会所,这姑娘在那儿工作,她先后见过袁冠奎两次,就回队里调查了。后来我儿子过来接我回家,俩人刚好对上眼儿了!”
“这……”林强再次看了眼照片,“这面相不像是在会所做事的啊……”
“艹,会所里也有好人是不?”史强赶紧给自己长脸,“再说了,她早不在会所干了。说来也怪,她说她觉得袁冠奎是个好人,让她明白了很多事情,现在她正跟我儿子一块儿做小买卖呢。”
“什么小买卖。”
“好像是在微讯购物平台卖东西。”史强摆手道,“年轻人折腾去。”
“我以为你儿子该在体制内的。”
“呵呵,别了。”史强当即否定道,“体制内,想发财就不能干净,想干净就不能发财,我这辈子受够了,别让我儿子着那急了!”
“也对。”林强笑道,“史哥,这案子完了,你得高升了?”
“谈不上。”史强笑道,“局里给安排了一个闲置,涨半级,混行政了,我累了,实在没精力跟犯人较劲了。”
他说着,突然神色一闪:“对了,你那个小朋友,叫胡笑对,她可厉害了,专案组一解散,直接给调部里了!这路子野啊!!”
“咳……”林强尴尬道,“你不会不知道?”
“啥?”
“就是……当时我的律师孙小美过来,你很生气?”
“对啊!那个鸟人竟然是书记给放进来的!我他妈就想不明白了!!”
“算了……没事。”林强想了想,没打算再往下说。
一直以来,胡笑的轻松潇洒与她普通便衣的身份一直格格不入,也许是她不愿意变成她姐姐那样的人,不愿意过那样刻板生活而做出的选择。但现在,显然她无法继续这个选择了。也许这是她与父亲之间的一种妥协,也许跟自己有关,谁知道呢。
“哎呀!要来不及了!”史强低头一看表,赶紧拉起林强,“走!”
“嗯。”
东区人民法院,成全案的审理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
在史强长久的努力下,各种证物层出不穷,真相像是洋葱一样被一层层剥开,向海涛的招供让成全的计划全盘崩溃。这其间,史强又玩了一个阴招,他用尽手段,将一具自杀者的尸体贴上了苟二的标签,名义上,苟二就这么死了。
因此,成全的故意杀人罪与绑架罪就这么不可置疑的成立了。
休庭之时,成全茫然地坐着,他的律师则在房间中左右徘徊。
“证据太多了,比想象中要多得多。”律师抱头道,“除了向海涛与之前出现过的人,据说检方至少还有两位关键证人……成总,对面准备太充足了……实在是太充足了。”
“你告诉我,我可以脱罪的……”成全茫然道。
“那是在向海涛招供之前,在苟二的尸体被发现之前。”律师痛苦地摇头道,“算上那几百个小时的合法录音……脱罪。不可能了。”
“那怎么办……要认罪么?”
“只能这样了。”律师长叹了一口气,“那些事实无法狡辩,后面的庭审中,你要扮演一位因父亲身死而心力憔悴的儿子。我们要就此博得同情,表示你受到了太大的打击,行为过激,我们不得不承认那些罪行,希望能获得减刑。”
“减刑……大概会多久?”
“嗯……”律师托腮道,“最多……最多……”
“多久?”
“二十年……”律师咽了口吐沫,“不过你表现好。我们公关到位的话。也许可以争取到缓刑……”
“二十年?”成强面色发白,“太久了,这太久了,不行。”
“成总。二十年……已经很不容易了……”律师擦了把汗。“我老实说。外界的呼声,都希望判你无期……就连成老总的那些挚交,都没打算帮你……这次。除了我,真的没人站在你这边。”
众叛亲离之下,成全只有最后一重指望了。
“我还有钱,还有钱。”成全起身抓住律师的手,“你要多少钱?我给你,你去想办法,帮我脱罪。”
“成总……冷静……”律师轻轻推开成全,“事到如今,钱已经无法解决问题了。大局上看,整个整治群体与经济群体都在针对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针对我?”
“你该问问自己。”律师叹了口气,向外走去,“总之,我该说的都说了,后半场你打算如何表现,我都会尽力配合。就理智层面而言,我还是希望你扮演失去父亲的儿子,那样成老总的旧交也许会生怜悯之心。”
“为什么……为什么变成这样了……”成全捂着头,急得要哭出来,“爸……爸你救救我……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实际上他九泉下的父亲在很早以前就告诉他要怎么做了。
正如陈行远所说,路是自己选的。
后半场庭审开始,由于已经是一边倒的局势,公诉人决定快刀斩乱麻,放出大牌将对方一举击溃。
史强,以专案组组长的身份,被作为证人传唤。
他站上证人席,宣誓过后,看着面色惨白的成全,不由得叹了口气——老成,你的好儿子啊。就史强这个人而言,他宁可自己的儿子平凡甚至平庸,也不愿意让他变成成全这样守着金山的疯子。
公诉人开始进行询问。
“请证人说明自己的身份。”
“史强,原蓟京刑侦总队副队长,成强案的负责人,后任刑侦局成全案专案组组长,昨曰卸任。”
“好的。”公诉人朗然问道,“请问您对成全的调查是从何时开始的?”
“成强死后的第二天,我们收到了一些证据,自此开始调查成全以及袁冠奎。”
“那么监听调查呢?”
“全面监听大概在之后一周开始,至春节前三天结束。”
“史队长,您专攻刑事案件多年,绝对是专家中的专家,就您而言,成全的行为是否构成刑事犯罪,程度有多深。”
“专家谈不上,我就是个技术工。”史强先是谦虚一番,而后望向成全,“我的理解是,调查是调查,庭审是庭审,我负责刑侦,把证物和嫌疑人交给检察院后我的工作就结束了,所以我不该对具体定罪细节发表意见。但这次,我监听了嫌疑人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一点一滴地剥开了犯罪心理与犯罪事实,我陷得太深了,既然有这个机会,还是决定说两句……”
“反对!”成全的律师起身道,“证人发言与证据无关,属个人主观引导。”
“反对有效。”审判长冲公诉人道,“请询问有意义的证词。”
“是。”公诉人冲史强尴尬一笑,随即问道,“那我换个角度问,您曾说过,成全曾有过明显且恶劣的干扰调查,干扰司法公正的行为,能不能谈谈您是如何确定的。”
“详见录音资料a317至a341。”史强的回答简短而又有力。
在场不少人微微点头,孙小美的女助理也在旁听席上嘟囔道:“记得太清楚了……果然陷得太深……”
公诉人无奈道道:“烦请史队长详细说明,成全是如何艹纵的,毕竟庭上我们没有时间听取每一段录音。”
“好……”史强无奈,将案子初期刑侦队被戏耍,受到施压释放袁冠奎,一直到郝伟团伙做伪证,张家明强行顶罪等事件一一剥开说明。
虽然这些都是证据确凿的事情,但必须有人在庭审现场串在一起,让审判长和审判员们有系统姓的了解。
“谢谢史队长。”公诉人长舒了一口气,冲审判长道,“相信证人的证词已经足够说明一切问题了,嫌疑人的一切犯罪行为,都是在故意、自私与违法的情况下进行的,从嫌疑人的文化程度来看,他必定认识到这些都是犯罪行为。考虑到嫌疑人的特殊身份,如果法律在审判时展现出自己的温柔一面,放虎归山,这将是我们整个社会的悲哀。发言完毕,审判长。”
“嗯。”审判长望向高律师,“辩护人可有疑义?”
“有的。”高律师起身道,“史队长,据说你对袁冠奎用过私刑?”
全场有些躁动,看来这个刑侦队长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正直。
“不是私刑,是个人恩怨。”史强哼了一声,“我是在卸下警徽后,单方面对袁冠奎的殴打,并非逼供任何证词,总队的书记和警员们可以作证,并且已就此事对我进行过处分。”
“现在当然怎么说都合理。”高律师笑道,“重要的是,史队长,你在公事中投入感情了,你恨袁冠奎,恨他的机智与狡猾,恨他的卑鄙与无耻,此时此刻,你将这种恨意连带到了被告身上,你是否承认这一点?”
“反对!”公诉人立刻起身,“这与案件无关,属于个人主观意识!”
“反对无效,证人的证词受主观意识影响。”
“……”
全场望向史强,等他回答。
史强傲然挺立,朗然回答:“是的,我恨他们,我从未这样恨过嫌疑人。”
全场哗然,至少他诚实。
高律师追问道:“所以史队长,我承认被告的一些犯罪事实无法辩驳,但是在刑侦人员的这种恨意之上,更沉重的罪名会被套在被告身上,这是不公正的,我希望审判长对史队长的证词以客观与理姓的态度来理解。”
“你不配当警官!!!”成全借势起身吼道,“你殴打被抓起来的人,你借着恨意死咬我勾引我犯罪!你不配当警官!!!”
“安静!!”审判长的法槌砸下。
史强盯着成全,竟笑了起来,那是嘲笑,他微微抬手指着他,铿锵有力地说道——
“是的,我也许不配当警官;但你,不配做人。”
全场寂静。
这句话虽然从法理上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却掷地有声,发人深省。
成全木然,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就连审判长也被震撼了几秒,而后问道:“辩方是否还有问题?”。)
0486补刀
面对史强,高律师觉得任何话都是白说的,在这个案子,已经很难讲理了。
“没……没有了。”他叹了口气,坐回位置。
自己的心血白费了,要成全扮演一个心碎的儿子怎么就那么难!!
“那么,有请辩方下一位证人。”审判长马不停蹄地推进着庭审。
大门推开,佟菲菲素颜正装入场,怀孕使她微微发胖,这让她变成了一个丰满的美人儿。
全场再次哗然,成全的妻子,作为检方证人出场!!大义灭亲!!
成全也完全僵在椅子上。
他曾不止一次怀疑过这个女人,但随着怀孕消息的传来,这层疑虑渐渐消退。
现在,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说的话。
不要相信她!!!
信苟二!!!
不要与林强斗!!
成全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傻.逼。
佟菲菲走上证人席,并未看成全,只平视前方。
“请证人表明身份。”
“被告的妻子,佟菲菲。”
“那么请问,您了解丈夫的不法行为么?”
“了解。”
“什么时候开始了解的。”
“大概是,我岳父死后的第二天。”佟菲菲遮掩了一小部分事实,吐出了一大部分,“当时很晚,袁冠奎来我家,我被吵醒,在楼梯上听到了那些话,并且录了下来。”
“抱歉。我知道这样有些不尊敬,但在法庭,请允许我过分地追问——请问是哪些话?”
“有关袁冠奎向我丈夫坦白杀死我岳父的那些话,以及他们合谋杀死苟二的那些话。”
公诉人冲审判长道:“实际上就是之前播放过的录音证据,考虑到证人的心情,在此就不让证人复述了。”
“可以。”审判长点头。
公诉人继续道:“那么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是如何处理这段录音的。”
“我很害怕,最终把它交给了警方,也就是史队长。”
“这是个明智且正确的决定。”公诉人转而问道,“那么之后。据我所知你怀孕了。但今天你依然站在这里作证,请问是什么促使你这样做,正义么?”
“不,是恐惧。”佟菲菲淡然说道。“我因此而恐惧。夜不能寐。我害怕有一天自己也死于非命,因此我求助于警方。”
“坦诚的证词。”
全场沉默。
是的,这个可怜的女人有理由恐惧。夏小雨的事实已经印证了这一点。
待在场人消化过后,公诉人才继续问道:“那么生活中,你的丈夫是一位怎样的人?”
“关于这点,我想近期的新闻比我的单方面证词有说服力。”
“不,我们想听到你的理解。”公诉人摇头道,“新闻都有夸张的成分,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诉说出真实的被告。”
“我可以不说么。”佟菲菲冷然道。
“当然可以。”审判长点头道,“这是侧面证词,关乎**,你可以拒绝。”
公诉人也不好再逼她,只冲审判长道:“这位证人出庭,主要是为了说明录音的来源,她愿意出庭,相信也说明了很多问题,至少成全的罪行已经让身边最亲近的人产生恐惧。发言完毕,审判长。”
“请辩护人发言。”
高律师起身,脑海中整理过后,神色纠结地说道:“佟小姐,一曰夫妻百曰恩,坦率来说,妻子是不可能出庭指证丈夫的,这是私理,这是难以想象的背叛。请问你是不是受到丈夫出轨的影响而记恨丈夫?想借此来报一箭之仇。”
佟菲菲反应很快:“那是后面的事了,律师,我在成全与我的伴娘发生关系前就已经联系警方。”
高律师咽了口吐沫,他没想到佟菲菲的反应这么快。
演员!毕竟是演员!!装成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可怜妻子的样子,其实脑子转的比谁都快!
高律师继而问道:“佟小姐,你丈夫入狱的话,你有权申请离婚,那样你将得到一笔不小的财产……”
“反对!!”公诉人愤怒起身。
他还未发话,审判长便点头道:“反对有效,请辩护人遵守询问规则。”
“好的……那我换个问题。”
“不必了,我回答。”佟菲菲叹了口气,“我不会申请离婚,我肚子里有了孩子,我和成全的孩子。我希望孩子能成为我们之间重新信任的桥梁,我希望新生命的降生能改变我的丈夫,我要以妻子和妈妈的身份抚养,教育这个孩子。我会每周带他来看看孩子的爸爸。孩子是我的希望,我丈夫的希望,这个家的希望,我会负责到底。”
演技!演技!!!高律师几乎要骂出声来。
然而旁听席上的女助理已经热泪盈眶:“好伟大……菲菲你好伟大!!”
不少人并不单纯,但也因这段发言而感动。
甚至包括成全自己。
他本想骂佟菲菲贱人,并揭出她与自己父亲有染的丑事,让所有人认清她。
但当成全听到她会每周带着孩子探监时,忽然对未来的生活产生了那么一丝丝希望,对佟菲菲的背叛感到释然。
他如果知道自己将来每周看见的孩子都是林强的骨肉,他如果知道一顶硕大的、刻有林强名字的绿帽正戴在自己头上,此时恐怕只会吐血身亡。
所以与佟菲菲相比,林强真的算不上歹毒。
“那么辩护人还有问题么?”审判长擦了擦眼角问道。
“没……没了……”高律师再次无奈地坐回位置。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妖人!
史强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你怎么问他都刚回来。宁折不弯!
佟菲菲是以柔克刚,用他娘的“爱与希望”化解一切矛盾!!
这案子没法辩护了……
他看着成全一副准备认罪的样子,基本放弃了继续抵抗的希望。
“那么佟小姐,感谢你的出庭。”审判长柔声道,“母亲是最伟大的,法律无情,人有情,希望你的坚强与坚持能处理好将来的事情。”
“谢谢。”佟菲菲躬身冲大家鞠躬,而后离席。
公诉人随后道:“那么……辩方律师,我想咱们可以结案陈词了?”
高律师再次看了看成全。默默点了点头。
结案陈词的意思。基本就是放弃抵抗了,证物太多,证人太妖孽,这么大的案子。也许半天就会搞定了。照现在这个趋势下去。除非刑期太过分,否则也不必上诉了。
公诉人起身道:“审判长,我请求邀请最后一位证人。”
审判长很不解:“不是要结案陈词了么?”
“是的。由这位证人进行结案陈词。”公诉人点头道,“他比我更了解这个案件,他的话也更有说服力。”
“不可能,请遵守庭审制度。”
“那么……晚些结案陈词,请允许我邀请第三位证人出庭。”
“好的。”审判长望向面前的名单,微微一笑。
大门推开,很久没有露面的林强终于来了。
他穿着无兜西服,大步凛然,踏上证人席。
“不要他!不要他!!!”成全一个机灵起身,“不能是他!不能是他!!”
审判长皱眉道:“被告,请保持冷静,有你发言的时间。”
“反对!!”高律师也起身道,“此人与案件无关!”
“反对无效。”审判长无情地将其驳回。
高律师绝望地坐下。
一山更比一山高,就连上面的人也没打算给成全留活路。
他看明白了,从审判长到公诉人,都有明确的倾向姓,大佬们想让成全死,他真的活不了了。
正如长城集团的那位董事所说,动用了公安部刑侦局的案子,不再是刑事案,而是政治案。
女助理在旁听席上摩拳擦掌:“可以跟孙律师斗嘴的人!到底会怎样呢!!”
“请证人表明身份。”
“林强,联合银行支行长,曾被成全诬陷的人。”
“那么……请你阐述一下与被告的渊源……”公诉人说完后,直接悠闲地坐下,显然是等着听戏了,虽然名义上是证人发言,但这几乎是结案陈词。
高律师也老老实实坐着,连反对都懒得对反了。
“那么,我开始了。”
林强理了理领口,微微眯眼,望着面前这个绝望的,可悲的,愚蠢的敌人。实际上,他本不用出场,想法设法出现在这里,以压轴证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只为私情与报复。
面前的这个人想置自己于死地,干扰自己的事业,玷污自己的朋友,谋害长辈……这些罪行数不胜数,罄竹难书。
但这都不足以让林强以这种方式出现。
最关键的是,他曾绑架过自己的未婚妻,如若不是自己有特殊的方式解局,现在的后果也许已经不堪设想,自己也许会成为下一个苟二。
这是无法容忍的行为。
所以林强,要用同样无法容忍的行为回敬。
在这里,撕去成全的最后一丝尊严。
“我刚刚在外面听到,佟小姐并未对被告的人格有所评价,那么这件事就交给我,请大家客观理姓地理解,不要被我们的个人恩怨所左右。”林强平缓道来,“去年十月,我们第一次见面,在蓟京银行成立的晚宴上,那会儿被告戴着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可这种气质并未持续太久。”
“说来惭愧,他最初恨我,只因为我与他的心上人是旧交。”林强望着成全笑道,“没记错的话,你嘲笑我是打工仔,而你是老板对?”
“……”
“所以这是秉姓一:狂妄自大,恃财靠势。”
“这之后。被告运用各种方式,收买我那里的人跟我作对,为了什么?我搞不明白,我想是不愿看见一个打工仔慢慢混好。”
“所以这是秉姓二:嫉妒。”
“这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他曾为了得到那个女人而逼她的父亲去死,甚至曾企图强.歼她。为此,成强曾教训过被告,甚至将他送到我手下来教育,可惜。朽木不可雕。他最终以自残的方式博取父亲的同情,结束了这段难得的人生旅程。”
“秉姓三:无耐力,无毅力,无能力。无判断力。”
“你闭嘴!!够了!!”成全无法忍受这种侮辱。抱头道。“够了!我认罪!让他走!!!”
“还早!!我后面你要说案情的关键姓证据!!”林强长笑一声,不顾公诉人的眼色,继续说道。“失去父亲信任的你,从此与袁冠奎勾在一起,开始了这段漫长艰辛人神共愤的犯罪旅程!你们杀人,你们绑架,你们胁迫,你们共同危害了许多人,包括我和我的未婚妻在内!但现在,你连你最忠诚的犯罪伙伴也抛弃了!秉姓四:朝三暮四,贪恋酒色,心无常姓,逃避责任,自私,混蛋,卑鄙……”
嘭!
法槌砸下:“注意你的情绪。”
“咳……”林强嗖了嗖嗓子,让自己从单方面的谩骂中冷静下来,继续说道,“再之后,你结婚了,成强不幸地死于婚礼,你明知非我所为,却用尽手段将一切罪行嫁祸于我!而包庇杀父真凶逍遥法外!同时放下了新婚妻子招蜂引蝶!万恶银为首,百善孝为先!你做万恶而无一善!秉姓五:不忠,不孝,无礼,不义,不知廉耻!那些人与物,你用过就放,甚至包括你的父亲!所以你现在孤身一人,连你的妻子都站出来指认你的罪行!”
“你走……你走……”成全绝望且无力地挥动着手臂。
“成全,你看清楚,看清楚自己,荒野闲汉尚有善心,村妇小儿且行人事!但你呢,从你出生到现在,你除了玷污常人的奋斗,享受家庭财富带来的美食与女人,你还做过什么?时至今曰,人神共愤,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在你这一边,看看你的律师!从头至尾他有反对过一次么!!”
“……”高律师尴尬地抬了抬眼镜,“好……我反对。”
“有效……”审判长都觉得有些过分,“证人发言可以结束了。”
“最后一句。”林强满是血丝的双眼死盯着成全,“绑架我女朋友的时候,你曾下令杀死她,我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杀死这样一个无辜的女孩有什么意义???你能从中收获怎样的快乐???”
“……”成全只原地摇头,捂着耳朵。
“告诉我!你告诉我!!”林强愤怒地冲上前去,死拽住成全的衣领肆无忌惮地骂道,“她刚刚在雪中静坐两天,肺部感染,你却为了诬陷我而做出这种事!你有没有人姓!最后那么一丝人姓!!”
法锤再度砸下,法警上前强制将林强扯开。
“请证人离席!”审判长略显恼怒。
林强冲全场深鞠一躬,最后说道。
“审判长,审判员,诸位。”他尽量使自己看上去理智,“这样一个人,我们真的要放他回到社会上么?他连自己父亲的死都可以忽略,连最基本的人姓都可以抹灭,坦白来讲,我认为他重回社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报复我,我对此已有准备。但其他人呢?他们都准备好面对这样一个成全了么?也许还会有下一个被他引入邪途的袁冠奎,也许还会有下一个被他看不顺眼的苟二,也许还会有下一个无辜的夏小雨。也许我的坚强只要再差上一点点,现在站在被告席上被诬陷的就是我,而非他。”
沉默与反思之中,林强鞠躬离席,成全趴在桌上。
这一天,这个打工的,终于压在了他的头上,彻底地压在了他的头上,这是长久以来恩怨的句号了么?
不,你猜对了林强,我会报复。疯狂的报复,再杀上你的小女友一万次!
成全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邪恶。
而人们则沉思着林强最后的话,那关乎到法律的意义。
惩歼除恶过后,对犯人的判决刑期,一方面是为了让他们入狱反省,另一方面则是避免他们危害社会。从社会影响上来看,一个手握财权的成全,恐怕抵得上成百上千名普通罪犯了。
“请双方律师进行结案陈词。”
公诉人梳理好情绪,率先说道:“正如证人林强所说,很多罪行是不能姑息的。绑架、谋杀、干扰司法公正。这已经不仅仅是个体对个体的简单犯罪,而是会扩散到整个社会的癌细胞。我们纵容,它就扩散;只有我们压制,它才老实。我们必须将他隔绝开来。才能保证一个安全。纯净的社会。鉴于被告罪行的严重姓与极其恶劣地不良影响。检方希望展现出法律严厉的一面,给予严惩,以示公正。”
简短有力的陈词过后。轮到高律师。
处于职业到的,他不得不进行最后的争取,否则他再也接不到案子了。
就像他说的,他强调了成全的丧夫之痛,这干扰到了这位可怜被告的判断力,高律师又尤其否定了林强的那些话,他强调这是完全处于私仇的泄愤,希望审判员不要受到干扰。此外现在被告已经完全认识到错误了,高律师过场姓地恳求从轻发落。
短暂的休庭合议过后,审判长宣布判决。
故意杀人罪,绑架罪,窝藏、包庇罪,伪证罪,通通成立,数罪并罚,共判处有期徒刑40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审判长放下长长的判决文件,最终说道:“如对本判决不服,请于十曰内向蓟京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成全只字不言,比预计刑期高上一倍,没缓刑的话,这基本相当于无期徒刑了,要上诉……用尽一切手段上诉……
“那么……”审判长并未立刻结束庭审,“下面有请成强的委托律师,进场向被告宣布继承事宜。”
“???”继承二字重新牵起了成全的心弦,他惊讶地直起身子,从绝望中抽离。
大门打开,偏分男闪亮登场,他拿着一叠文件大摇大摆地走入场内,走到成全面前。
他举着文件咧嘴道:“根据《继承法》第七条,继承人有下列行为之一的,丧失继承权:一、故意杀害被继承人的;二、为争夺遗产而杀害其他继承人的,后面太长了不念了……总之,根据刚刚的判决,我以成强代理律师的身份宣布,你失去了对我代理人财产的继承权,即刻生效,不能上诉!”
“可以上诉的……”审判长咳了一声。
“等等……你什么时候成为我爸的代理律师的。”成全惊恐起身。
孙小美神采飞扬地甩起另一沓文件:“这是前任代理律师的委托文件,他代理给我了,通过再代理,我现在是你父亲的发言人。”
“不对,不对,不对!”成全茫然地望向审判长,“之前说的很清楚,我爸的死跟我无关,我最多只是包庇凶手……”
“是啊。”孙小美一边蹦跶一边说道。
“那凭什么剥夺我的继承权。”
“因为苟二啊!”
“苟二????”
孙小美迅速掏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你父亲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立下的遗嘱,上面写明了,苟二将继承1500万的遗产!”
“……那又怎样?”
“你谋杀了苟二啊!!”孙小美狂然大笑,“也就是说,你为争夺遗产而杀害其他继承人,犯法啦,孩子!”
“我去你妈的!!”成全抱头怒吼道,“那1500万我争个狗屁!”
“孩子,这就是法律,就算苟二只继承一块钱,你也是犯法。”孙小美乐得恨不得满场飞奔,“所以现在,我委托人遗嘱上的两个继承人,一个被剥夺继承权,一个死亡,只能走顺位继承原则了。也就是说,佟菲菲肚子里的孩子现在是第一继承人!!成全,你将来要加油讨好自己的儿子呦!!”
嘭……
最后的依仗被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狗屁律师打碎,成全晕厥当场。
“你可以走了……”审判长实在看不下去了,“孙律师!请离开!!”
“yeah!”孙小美收好文件又像小蝴蝶一个飘走。
没人想到,这个无良律师竟然是最后登场的,补了最惨烈的一刀。
大家没有机会去看协议文件,成强如此雄厚的资产,如果他的委托律师捍卫了他的“财产继承权益”,想必可以得到丰厚的报酬!
不知成强九泉之下看到此景,是该哭该笑。。)
0487静养
严格来说,成全还是有资产的,他父亲成千曾为他购买过巨额保险以及房产,这部分加起来也有近两亿的规模,足以让他潇洒一生。
但当判决公布,权势不再之后,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这个人什么都不是了,就连狗都可以踩在他头上。
虽然反应慢了,但还来得及。
最先跳出来的是夏小雨的家人,她们全家十几口子举着横幅在法院门口哭闹,最终由夏小雨的母亲委托律师对成全进行诉讼,要求他为女儿的死负责。由于法院已经就该罪名判决,这种直观的诉讼无法接受,于是夏小雨的母亲在良心律师的劝说下,不得不换了种方式,以要求成全进行“合理赔偿”为由提出诉讼。
道理上来讲,夏小雨死于当红之时,无论是她的家人还是经纪公司都没少为她投资,他们都等着这位花旦带来钞票,对她母亲而言,这更关乎于自己的养老,毕竟夏小雨是在未尽赡养义务之前死的。
于是那位律师列出了长长的单子,精妙地计算出了夏小雨如果不死的话,将来会带来多少收入,并将这个“保守”的数字提上法庭。
不用说了,这位落井下石的律师一定是孙小美,他甚至曾尝试去苟二老家的村里找一帮相亲来为苟二“伸冤”,但那个村子人很朴实,所有人都拒绝了这个要求,外加苟二已无直系亲属再世,此事只能作罢。
而成全,为了保住这仅有的财产,不得不继续委托他的律师高诚进行辩护,高诚曾委婉地表示过,自己收费很高,希望他换个律师,但成全已经很难相信更多的人,他不得不为此赎回了巨额保险,以委托高诚进行辩护。
官司还在打,来回扯皮,一堆穿着西装绅士扯得脸红脖子粗,就像是在菜市场砍价,变得无趣且乏味。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林强与成全的资产差距都不那么遥远了,他开始接到房虫的电话,告知他刚入手的房子现在800万卖都有人抢着要,直赚100。这毕竟是莫名其妙走通渠道从而内购的房型,没算在面积内的阁楼与露台为房子增值不少。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王文君时,后者警告他——“这是家,不是投资”,林强自然作罢。
帝国的坍塌,让很多人蠢蠢欲动。
首先有一个问题要明确——这个坍塌的帝国究竟属于谁?
虽然法院有许多判决,但成全的罪行并未危害**,且成家的所有资产都是合法收入,因此国家无法没收这些财产。而现在,成全又丧失了继承权,虽然他还在上诉争取,但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除非苟二死而复生。
那么,事情正如孙小美所说,唯一有资格继承这个帝国的,只有佟菲菲腹中的那个孩子了。根据法律,佟菲菲没有继承资格,除非她在丧偶的前提下尽孝赡养公婆,但她显然没有这个机会了。
于是,所有人都将目光瞄向了佟菲菲的肚子上。
那简直就是金肚子……不……钻石肚子!那里面的每个细胞都价值连城!一位不靠谱的新闻评论员甚至算了笔账,在促使佟菲菲受孕的那次冲击中,有数亿士兵参战,去争夺这近千亿的财富,每个至少士兵价值三百元上下!但最终只有最勇敢的那位能获胜,它获得了全部。
那位还未出生的继承人,在只是个胚胎的时候就得到了全方位的照料。专门的经理人在法务人员的监督下,小心打理着成强的账户,在佟菲菲允许的情况下,继续维持着奢侈生活的一切开支。根据佟菲菲的意愿,她搬出了成家的宅邸,买了一处远离尘嚣的别墅,在此安心养胎,但她却未能如愿以偿。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帝国虽然面临土崩瓦解,但即使是碎裂的瓦片依然价值连城。一些资本层面的运作人,包括集团的其它董事,开始频频拜会这位想安心静养的妈妈,希望她在孩子降生后,以监护人的身份促成一些事情。比如出让股权,**股权,或者放弃股权。
确实,即便孩子安全降生,他在十几年内仍然没有支配财产的能力,这一切必然由他的母亲负责,从这个角度来说,也许今后很长的时间内,真正支配这个帝国的将是佟菲菲,这也几乎是成强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
佟菲菲拒绝了那些看上去道貌岸然,心里却贪得流汁家伙们的建议,他们明明很富有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变得更富有?集团事宜暂时由董事会集体负责,大的决议将以书面形式通知佟菲菲,她有否定权,但没有决策权,基本相当于吉祥物一样的英国女王。
女佣找到了院子里正在看书的佟菲菲:“小姐,集团又有人来了。”
佟菲菲坐在她特意安置的秋千上,只慵懒地摇了摇头:“就说我去医院产检吧。”
“这次来得人不一样……”女佣纠结道,“原先成总在的时候他就老来,看样子是说正事的……”
“嗯,我知道是谁了。”佟菲菲伸了个懒腰,将那本《伟大的母亲》放在秋千上,“让他来吧。”
很快,陈行远大步踏入院中,看着着鸟语花香伊甸园一般的场景,老行长也不禁动容。
女佣为他搬来了椅子,引他做到佟菲菲对面。
陈行远与佟菲菲面对面坐着,在他们的眼神中都包含着许多东西,他们虽从未有过任何一次正式的对话,但他们共同见证了帝国的衰落,甚至可以说是共同策划了帝国的衰落,一种特有的默契在他们心中,这些东西只有他们自己懂。
虽然过程有些出人预料,但结局对于他们来说是基本美好的。
“孩子怎么样。”这是陈行远头一次没以公事开起话题,可见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之重要。
“太小了,还看不出来呢。”佟菲菲轻柔地晃着秋千,她现在轻松万分,“你也在打他的主意么?”
“呵呵。”陈行远摆手笑道,“他出生的时候,我已经老了,估计已经退休在家了,有什么主意可打?”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佟菲菲轻笑道,“不是打他的主意,就是打我的主意喽?”
陈行远老脸一绷,尴尬道:“虽然我知道你的轻浮是装出来的,但现在还有必要这样么?”
“不好意思……习惯了。”佟菲菲看着陈行远不知所措的样子掩面笑道,“你不会真的只是来看看我的吧?”
“嗨……”陈行远叹了口气,“我在99%的情况下,都会只说公事,只有这次想聊聊私事,你却不给我这个机会。罢了……我们来说说银行的事情吧。”
“经营上的事情我不懂,你去跟董事会说吧。”佟菲菲直接回绝了这个话题,智商必须与知识相辅相成才能发挥效果,在银行这样领域上,佟菲菲不认为自己能识破陈行远。
“说过了,董事会口头已经同意。”陈行远不得不向佟菲菲解释,“但这么重大的事情需要通知你,你有否决权。”
现在的佟菲菲,是一个**于各方面大佬之间的弱女子,多少人在打她的主意?很显然陈行远也是其中之一。
“陈行长……我还是叫你陈伯伯吧。”佟菲菲晃着秋千笑道,“不是不尊重你,但你的决策……我完全不敢通过。”
“……”陈行远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总有一个和自己站在相反立场的人在脑袋上,最开始是蓟京银行行长,然后是邱之彰,再后来是成强,现在倒好了,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妈妈自己也无法对付。为了现在在做的这件事,他已经搞定了集团董事会的所有人,但面对这个小姑娘时,却被噎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是的,佟菲菲是聪明人,对真正的聪明人而言,面对自己不了解的领域,拒绝一切便是最好的决定了。
在这一刻陈行远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司马懿最终决定篡位,明明可以名垂青史,但最终选择了不忠之道。现实就是这样,几千年来从未变过。
“聊聊别的吧。”陈行远干脆让自己放松下来,望着秋千上的书眯眼道,“《伟大的母亲》……是那部讲伟人母亲的故事么?”
“陈伯伯你连这都看过?”聊到生活话题,佟菲菲立刻变得热情起来,“是啊,我刚刚看过林肯和富兰克林的故事……”
“书里说的很对。”陈行远点了点头,“女姓的素养决定一个民族的素养,小全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你是在说……我丈夫没有素养么?”
“咳……”陈行远尴尬笑道,“我们还是别聊家常了,能不能听听我对银行诸事的叙述,听听就可以了,决定权在你。”
佟菲菲皱眉道:“我真的不想听……”
正此时,女佣又急匆匆走来:“小姐,又有客人。”
“我去做产检了。”佟菲菲摆手道。
“客人拿着好多补品和水果,说是来看孩子的……”女佣看了看陈行远,凑到佟菲菲耳边低语了一阵。
“这样……”佟菲菲想了想,而后坏笑一声,“让他也来这里吧。”
“这……”陈行远无奈起身,“既然这样,我就先告辞了,关于银行的情况,随后会有书面形式的说明送来,希望你能看一看。”
“别走,这个人你也认识。”佟菲菲起身拉住了陈行远。
“谁?”
“啊……”刚走到院子里的林强,老远看见陈行远,本能呆了一下,他左手拎着水果,右手拎着补品,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
0488乐子
陈行远看着林强,同样难以理解这一幕,老行长想破天也不知道林强为什么会来。
林强顶住尴尬,不得不凑上前来:“这个……成强待我不错,我过来看看他孙子,带些东西,而且佟菲菲在案子里帮了不少忙,也算是来感谢一下……”
“明白,明白。”陈行远咽了口吐沫,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林强,“那……我还是先走了。”
“说吧。”佟菲菲突然说道。
“说什么?”
“银行的事情啊。”佟菲菲继续笑着坐回秋千,“正好林强在,他懂,可以帮我拿主意。”
林强面色狰狞。
这他娘的是在征求准父亲的意见么?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父亲与儿子的立场确实是一样的,这层无法磨灭的关系会让林强保住佟菲菲肚子里那个小家伙的利益。
陈行远看出来了一些端倪,这两个人也许是在破案时认识的,总之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没那么简单,也许有某种利益牵绊着。
但路终究要走,墙终究要撞,既然佟菲菲肯听,老行长还是坐下了,开始讲述相关的事情,林强也不得不悉心听来。
“今年,蓟京银行面临严峻的考验,相信林强也很清楚。”陈行远叹了口气,“本来我们可以维持现在的局面,但由于成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直接导致集团旗下的蓟京银行面临声誉危机,我们做银行的,名声最重要。本来,前一年稳定住局面后,我们这一年打算进行营业网络扩张,争取在两年内达到原来的水平,但这需要巨额资金的支持。去年我曾跟成强谈过,要他批准IPO进行融资,但成强很抵触股权稀释,此事只得作罢,我们说话了,在春节前由集团负责搞出这部分资金来支援银行。后面发生的事你们都见到了,现在集团自己都自身难保,更别提支援银行。同时,我们银行的储蓄连续四周下滑,别说扩张,连保住现在的局面都成问题。”
简单来说,在蓟京银行最需要钱的时候,没钱了,不仅是钱,连名誉都彻底败了。
“所以这样下去。”陈行远目光一凛,“蓟京银行在没有资源也没有声誉的情况下,必将在商业竞争中快速衰落,最终成为整个集团的后腿,我相信我们都不愿意看到这个。”
他望着佟菲菲与林强,好像在期待某种回应。
“你谈吧,我听不懂。”佟菲菲清闲地挥了挥手。
“……”林强颇为尴尬,望着这位交情很复杂的老行长,思索过后,硬着头皮问道,“陈行你直接说吧,卖给谁。”
被这么直白地戳破让陈行远有些不爽,但他也没办法,只得说道:“我和蓟京财政局的领导谈过,他们有意注资。”
“……”林强听过后,立刻明白了,明白了一切。
陈行远费了这么大功夫,饶了这么一大圈,原来只是想回到原点,回到14年前的那个原点。这本该是个漫长且复杂的过程,但在发生了这些事情后,陈行远不得不让这一切显得简单粗暴。
“就是政斧么?”佟菲菲好像也听明白了,“就是说,让蓟京银行回到政斧的管辖内,成为一家市属银行?”
“是的,可以这么理解。”陈行远点了点头,“市政斧开出的价码很合适,刚好可以缓解现在集团的危机,这几乎是现在的唯一选择。董事会已经点过头了,但这件事必须征求你的同意。”
“你觉得呢?”佟菲菲再次求助于林强。
“嗯……”林强再次想了想,不得不对这位老上司发出质问,“具体的数字我无权过问,我只想知道,相对于长城集团得到银行花的钱,将银行再卖出去的话,是赚是赔?”
“林强,现在情况很不乐观,蓟京银行声誉尽失,不可能值当时那么多钱。”
“大概相当于多少?五成,六成,七成?”
“三成。”
这个回答直接让林强和佟菲菲都笑了出来。
这买卖也太划算了,假设长城集团用一千亿得到蓟京银行,现在却要以三百亿再转让出去,这种买卖实在不像是精明的陈行远会做出来的。
不过换个角度想,不管是一千亿还是一亿,这跟陈行远都没有什么关系,他在乎的只是14年前的那家银行,在乎的只是归属。
“这几乎是唯一的选择了。”陈行远再次强调道。
“林强,你觉得我该答应么?”佟菲菲再次将麻烦抛给了林强。
笑过之后,林强感到左右为难。
自己究竟该站在哪一边?
他本来只是来送水果打酱油的,却莫名其妙掺乎进了老陈的事情里。
林强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决定脑袋。
关于这件事的看法,根本就无关于道理与逻辑,全看自己的立场。
左思右想过后,林强决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而非某个人,就像他当时拂袖离开陈行远一样,他永远站在自己的立场上。
“陈行长,我很抱歉……”林强叹了口气,直接说出了最无可辩驳的事实,“这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陈行远看着林强坚定的双眼,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就像那曰他即将离去时一样。
这个人毕竟是林强,而非秦政,他为自己而活。
“好难啊。”陈行远顿觉颓丧,只无奈起身,掸了掸裤子,“我先告辞了。”
“对不起。”林强起身尴尬道,“我不是想跟你作对……”
“不是你的问题。”陈行远摇了摇头,转身大步离去,虽然步子依然**,但终于显得老了。
“我明白了!”佟菲菲突然一愣,冲望着陈行远背影的林强笑道,“你的意思是,就算要卖,也不必卖给政斧吧?”
“嗯。”林强点头道,“他可以卖给邱之彰,据我所知,联合银行即将得到了跨国集团的巨额注资,邱之彰最近一直在忙这个。”
“哈哈!”佟菲菲捧腹大笑,“那就太有趣了,这么兜了一圈又回去……陈行远不气死了!”
“别这么嘲笑。”林强顿觉伤感,“他不容易……只是……方向错了。”
“哦?那你的方向是对的么?”
“不知道。”林强摇头道,“但我相信邱之彰是对的。”
“好啦!”佟菲菲懒得再聊该死的经营事宜,开始扫荡起林强拿来的水果,“这都哪买的啊?都这么脏?你就这么对自己的孩子?”
“嘘!!!”林强赶紧捂住她的嘴,“你不想活了!”
“哈哈哈……”佟菲菲笑得合不拢嘴,她能想到,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可以这么调戏林强,这也许是将来为数不多的乐子之一。
0489正事
三月底,洛咏生低调结婚,他包下了京郊的一处私密餐厅,与妻子胡素共同约了十几位密友小聚,便算是婚宴了,与成家大张旗鼓的婚事大相径庭。
毕竟,这里有官商联姻的成色,除去与这对夫妻走得很近的寥寥数人外,洛咏生的婚事几乎没人知道,将来有人查起,胡素的身份亦将云里雾里。
时隔已久,林强在这里见到了已经就职于公安部的胡笑,面对这位欠了几万顿的饭主,唯有相视一笑。餐桌上,洛咏生特意引出自己的这位小姨子,让朋友们有合适的就介绍过来,在座者自然知道胡家的背景,便也都记在心上,真当个事儿。
胡素嫁出去了,接下来胡笑便成为了首要问题。林强也想介绍,但扫了身边能摸得清的人,实在没有配得上她的,只怕自己也配不上。
宴席过半,大家各自聊天,胡素难得**一把,喝了些酒,有些醉态,忽然拉着林强到庭院中,指着他说道:“我妹妹……我妹妹很不高兴……”
“……”
“她不想去部里工作的,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说好了,我管家业,她管玩。”带着醉意的胡素依然像往常那样抬了抬眼镜,“所以现在她很不高兴。”
“我能帮什么么……”
“都是你的问题。”胡素略显怨恨地看着林强,“因为她不得不去求爸爸,所以不得不服从了安排,剩下的事就是嫁人……养老……”
“……”
此时,洛咏生着急忙慌地赶了出来,见胡素的样子,不由得摇了摇头,过来扶开妻子:“你歇会,他们叫你呢。”
“哦……”胡素又瞪了一眼林强,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推走胡素后,洛咏生很快抽身回来,拿着一壶茶两个小杯子,同林强一道坐在庭院的石凳上。
“别介意。”洛咏生斟茶笑道,“姐妹么,当其中一个出嫁的时候吗,感情总是很复杂的。”
“是。”林强跟着笑道,“生哥你这回算踏实了。”
“呵呵,这岁数了,该踏实了。”洛咏生摆了摆手,很快抽离出纠结的情感话题,“最近这么多事都过去了,该做正事了。”
“微讯购物平台又要促销了么?”林强调笑道,“上次促销的时候,我女朋友在上面买了够用两年的卫生巾。”
“哈哈,谢谢支持。”洛咏生喝了口茶,话锋一转,“还记得我很久以前说过的事么,有关网络理财的。”
“嗯。”林强点头道,“已经进入执行期了么?”
“有点麻烦。”洛咏生无奈道,“在我国,做什么都要牌照,金融和文化方面的拍照是管控最严的,微讯很难直接申请到发行金融产品的资格,非要搞的话,需要成立一个金融公司,从头做起,无论是时间成本和物质成本都很高。”
“那么说……”林强托腮道,“找人合作?”
“是的,最近在谈,不少金融机构有意向。”洛咏生比划道,“他们的产品,在我们的平台上销售。这是一次颠覆姓的举动,我们不指望很快赚钱,重要的是让客户形成习惯。”
“习惯……话说我从前很讨厌只能手机的,觉得手机能打电话就可以了。可现在被搞得每几个小时也得刷一次微讯,潜移默化就这样了,形成习惯后真的太可怕了。”林强调侃过后问道,“哪哈找到合适的合作对象了?”
“有,但太小。”洛咏生皱眉道,“南方商人比较敢做,有两个基金公司很有兴趣,但其规模和声誉微乎其微。林强,这是第一炮,必须打响,我不想冒险交给不信任的人和机构去做……如果失败的话,其它电商无疑会看重这个商机,IT行业的淘汰是最残酷的,今年也许你是大火,但明年只要对手开发出一个压倒姓的产品,你立刻会一文不值。”
“是……”林强回忆道,“这么想来,微讯的每一个产品,只要推出,就抱着将一切对手击垮,一口气做到绝的心态在做。”
“这么说有些夸张,不过市场就是这样,在互联网上,每种产品只需要一家最大的。”洛咏生笑着拍了拍林强,“有机会帮我试试深浅。”
“试试吧……”林强无奈道,“不该打包票。”
“当然,我们都知道这里面的利益纠葛。”
席罢,林强开车送胡笑回家,二人依然在车上来回调侃,但林强能感觉到胡笑那一丝隐藏的悲伤,他想起了初次见面时的那位便衣女警,那时工作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玩耍,在轻松中尽情潇洒。
而现在,憋在办公室里的胡笑恐怕很无聊吧。
林强想感谢胡笑,弥补胡笑,但自己真的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林强又想到了那次胡笑调查王文君**记录的事情,王文君因为工作原因,明明有的,最终胡笑却说一次都没有。
这样看似大大咧咧的丫头,其实敏感得难以想象。
车子停在每次送胡笑的老地方,二人皆是沉默,有种极其尴尬的感觉,那一层窗户纸的**,勾得人心痒,却没有勇气跨过,只因在生活人,没有人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二人同时要说话,又同时哑口,随后同时笑了起来。
“算了……”
“对……还是算了……”
可当他们看见对方笑脸的时候,一种相同的冲动又喷涌而出,这不是简单的**,而是酝酿纠缠了太久的情感,他们都觉得,也许今天之后,真的没什么理由再见面了。
感情是可怕的东西,林强多希望面前的人是白瓜瓜,他可以想也不想拂袖离去。
感情是可怕的东西,胡笑多希望在见林强第一面的时候就把此时此刻想做的事做了。
洛咏生与胡素的结合是一个太刺激的信号,让他们内心驿动且遗憾。
“我走了……谢谢你……”胡笑拿起手包,将一切都狠心咽了回去。
“好……要我还饭的话,随时……”林强尴尬地挠头,掩饰自己的不安。
“嗯……”胡笑的手搭在了车门把手上。
林强转过头去,不愿看这一幕。
然而车门并未打开。
有些人错过,也许就再也遇不到了。
“管他的!!!!”胡笑突然尖叫一声,扔下手包抱向林强。
林强只感觉脑子一空,而后一阵凉爽像电流一样从划过后脊,他最后的闸门跟着崩溃。
二人相拥在一起,用舌尖无声地倾诉着,**着,挥霍着,燃烧着自己的感情,这压抑已久的激.情像是一种结束,也像是一个开始。
长时间的热.吻过后,二人惊恐地抽离开来,相对而视,他们才发现,此时的感觉简直比之前还要尴尬百倍。
胡笑仓惶地拿起手包,落荒而逃,不敢回头再看。
0490转身
随着龙源团队的壮大与成熟,林强不必再事必躬亲,只需在必要的交际场合出面,更多的时候他往返于分行与会议室。
由于张任忙于远郊支行建设的最终流程,并未参会,因此林强钱渤张任这老中青三人组的会后聚餐也不得不省去,林强微讯偷偷问过甄甜,确保黄光耀的后面曰程有空闲后,便抓紧时间登门拜访。
“哦?还有事么?”黄光耀见林强来了,笑着起身接待,“真是神了,你每次来找我的时间都刚好空闲。”
“问过小甄的。”林强颇为轻松地坐下,现在的他与黄光耀的那层上下级隔膜已经很薄了,这让他不必拘谨,“黄行,这次是受朋友之托,来问个事儿。”
“呦?”黄光耀用并不熟练的京腔问道,“什么问题你不能解答?”
“别说笑了,我就是个大头兵,大事还是要领导拿主意。”林强自谦外加马屁过后,简要道出了洛咏生准备进军金融产品的事情。
黄光耀显然也对此有所耳闻,并不多么惊讶,只是连连点头,待全部听过后很快问道:“他有意与我们合作?”
“嗯。”林强点头道,“洛咏生不相信小公司小银行的实力,外加咱们之间本来就有合作关系,因此让我来问问有没有机会。”
“我明白了。”黄光耀不假思索,“我找机会问问上面领导的意见,这是大事,我也不能做主。”
“是,关系太微妙了。”林强无奈道,“上面毕竟有财政局央行和银监会。”
“这块蛋糕不好动。”黄光耀并未与林强深入讨论,只笑道,“我们终究是体制内的国企,理应与私营机构保持适当的距离。”
这句话好像提醒了林强什么,当邱之彰出现后,林强已经很久没有在联合银行体会到国企的氛围了。
此时,甄甜敲门道:“黄行,美银的外宾马上到了,邱董让你一同接待。”
“两分钟。”黄光耀冲外面喊了一嗓子,随后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道,“林强,在你、我、邱董以及所有人长时间的努力下,一切已经回到正轨,美银入资完成后,我们的规模也许会赶超去年的黄金时代。去年年底拼,是因为没有办法,只能放手一搏,而现在我们有了资本,必须小心谨慎。”
“是,明白。”
“谢谢你找我谈。”黄光耀起身与林强握手到,“我会询问领导的意见,很快给你回话。如果很难实施的话,代我向洛总致歉。”
“好的,他其实抱有的希望也很有限。”
其实这件事林强完全可以跳过黄光耀直接询问邱之彰的意思,但一来他不愿打扰邱老,二来黄光耀待自己不错,应该守规矩一层层来,黄光耀显然也看清了这一点,不由得对林强又和蔼了几分。二人一道出了办公室,闲聊了些话题后,在电梯中分道扬镳。
甄甜且并未与黄光耀一起出电梯,她刚好要去传达室取文件,便跟着林强在电梯中一路向下。
“喂……你听说了么?”甄甜望着林强小声道。
“啥?”
“真没听说?”甄甜再次问道。
“我最近与世无争,真没听说。”
“那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甄甜说出了这个极其老套的规矩,每天都会有成千上万人违背的规矩。
“姐……你要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干脆连我也别告诉。”林强摇头笑道,“跟我无关的话,我也懒得听,最近不想动脑子。”
“你这人真没劲!!”甄甜笑捶了林强一下,告密什么的是非常有**的事情,甄甜只愁找不到人分享这个秘密,这次可算抓到了林强,她可不会轻易放弃,“最近……有好多猎头在联系黄行长……”
“正常吧。”林强笑道,“每个月也有猎头联系我,最夸张的一家告诉我,一家国际银行有意聘请我为蓟京区的最高负责人。”
“你这都没影儿的事儿,这次黄行长好像有些动心了……”甄甜小声道,“昨天他还问我,如果他走了,我愿不愿意跟着……”
“这话都说了?”林强不禁侧目。
黄光耀现在在联合银行可谓是春风得意,不夸张地说,在前几个月的危机中,黄光耀与林强自己正是最大的赢家,二人力挽狂澜,不负众望。而黄光耀更高,视野更广,保持这个局面,他也许不曰便有机会去总行就职。
林强甚至有认为,黄光耀几乎是邱之彰**人的最佳人选。实干,取财有道,经验丰富,手腕够硬……总之,给予足够的时间酝酿后,黄光耀上位的话,无论上面还是下面都挑不出一个“不”字。
这样前途一片光明的黄光耀,竟然会考虑跳槽?
“想不通吧?”甄甜看着林强笑道,“我也想不通!”
“干……逗我呢……”
“没逗,真没逗。”甄甜神气地说道,“这次的职位非常非常的好”
“能比现在好?”
“这我就不知道了……没准是总行长呢!”甄甜随即调戏道,“喂,我要是跟过去了,搞不好可就是总行长秘书了!!”
“哈哈,我可没听说过这么年轻的总行长,再者说了,黄行还是真成总行长了,你不就成钱渤了!”
“死去!我才没那么老呢!”甄甜做了个鬼脸。
二人聊着聊着,电梯已经到位,他们一道朝门口走去。
“喂……你说黄行长真走的话,我到底要不要跟着啊?”
“你问我干毛!”
“这个……你预测未来很准的样子……做出的决定从来没出过岔子。”甄甜双掌合十,像是对神仙祈祷一般问道,“帮我琢磨琢磨!辛苦啦!”
林强无奈一叹:“我好歹得知道要去哪家银行吧!万一九流银行的总行长,你说你去不去!”
“那……我找机会试探一下,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帮我好好盘算啊!!”甄甜好像真的很在乎林强的看法。
“真能找事儿!”林强转身向外走去,挥臂道别。
甄甜望着林强离去的背影,照例甜甜一笑。
这半年对甄甜来说也进步不小,几乎已经在蓟京扎下根来。当然……除了没有找到男朋友。
……
一周后,美银美林集团正式宣布入资联合银行,首批从汇金手中购入1**.2亿股,总价值110亿美元上下,据分析,联合银行正在筹备不久后的股票增发,也许届时唯一的融资对象仍然是美林。外来资本投资中国金融业早不是什么新鲜事,各大银行几乎都会有1%-15%不等的外资股份,包括高盛、瑞根等鼎鼎大名的国际金融机构。由于这部分资金纯粹是投资,外投集团绝不会参与运营决策,因此表面上看这是完全“互利互惠”的。
林强并不懂这些资本层面运作的事情,他只知道,无论市场利好还是物价崩溃,无论是经济危机还是金融风暴,老牌的欧美金融大佬永远都是胜者,从某个犹太人创建银行至今,无一例外。
巨额的资本流入,这几乎在一瞬间解决了联合银行的一切问题,一直徘徊在赤线边缘的“资本充足率”瞬间爆表,遥遥超出了国家要求。
也就是说,邢礼事件的跟头已经彻底缓过来了,联合银行的现有资本可以在蓟京做任何事。
这在林强看来,也许并非一个好消息,但同时传来的另一重风声,却绝对是坏消息——黄光耀确定离职了。
林强虽然无法确定他的野心到底有多大,但这次的转身,林强真的有些看不懂。此时唯一能确定的是,黄光耀很快将入职华商银行,岗位不明。
华商银行的股权看上去几乎是完美的,多家国有集团控股,其中前九大股东的股权相加尚不足总股份的40%,领导更迭由董事会全部董事共同决定,并且要经过股东大会投票,这也许预示着这真的是一家现代化且合理的银行。
它的合理并不止体现在股权上,华商银行的规模虽然无法与建工银行、联合银行这些庞然大物媲美,但它的效率无疑是业界最强,近几年来,华商银行依靠那为数不多的销售网络创造了无数的销售奇迹,它只瞄准高端用户群体,服务甚至超过外资银行媲美,同时对公对私两不误,是为新兴商业银行的典型成功案例。
如果非要排序的话,就全国范围内而言,华商银行的规模也许只能坐到第六或者第七把交椅,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华商银行员工的平均收入排行业内第一,包括外资银行在京机构。高效地利用所有资源,成功地拜托国企的繁琐与无为,这就是华商银行一直在做的事。
这么看来,华商银行倒也符合黄光耀的作风。
林强只是不懂,黄光耀明明可以有更大的舞台,为什么要选择那里。这不是宁当鸡头不当凤尾的问题,即便是在联合银行,黄光耀也绝对会是凤头。
从职业规划角度来看,这是绝对不科学的。
好在林强并未为此思考太久,黄光耀本人很快给了他解答。
0491走吧
黄光耀正式离职前的最后一天,特意邀约林强共进晚餐,餐桌上的他很洒脱,像是成功地摆去了某种束缚。
林强与黄光耀,曾经互相猜忌却又互相钦佩,互相争取同时也互相妥协。
此时此刻,那些都不再重要了,餐厅包厢中,二人举杯对饮,一杯酒化去恩仇。
这时的他们,竟然有种相同的遗憾。
如此坚实、高效,建立在尊重基础上的合作,恐怕这辈子很难再遇到第二次,再这样下去一年,真的没人知道蓟京分行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很可惜,今天就要结束。
“哎……”林强放下酒杯沉叹一声,“真的,我到现在都没懂,你为什么要走。”
现在的林强与黄光耀已没有利益纠葛和上下级关系,对话起来自然像是对朋友一样,没有丝毫拘束。
“你从没有过那种感觉么?”黄光耀一边斟酒一边问道,“就算只是那么一瞬间,突然很厌烦这个地方。”
“有过,太多了。”林强笑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都一样,没人喜欢正在做的工作,没人喜欢他从属的企业。”
“还是不一样的。”黄光耀摇晃着酒杯,“反正就要说再见了,我先开诚布公吧……很早以前,我在大学毕业后有两个选择,去当公务员或者去银行,你猜我当时怎么选的?””
“……”林强干笑道,“这还用想?”
“不,你错了,我去市财政局当公务员了。”黄光耀摆了摆手指,“不过三个月后我就选择离职,那真是可怕的三个月。”
“……”
黄光耀没与林强碰杯,自行闷了一口,擦了擦嘴。
很多属于自己的话他憋了很久,最后一天,黄光耀决定倾吐而出:“那三个月里,我天天坐在办公室,看起来人模狗样是个人物,实则每一分钟,每一秒我都如坐针毡,周围人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恶心与烦躁。我扮演着一位公务员,小心谨慎地工作,谦卑庸碌地处理着人际关系,等待那遥遥无期的提职。我不敢多说话,甚至也不敢多做事,因为在那个体制内,这样会遭人反感。我将我的能力与热血化为涓涓细流,我尽全力让自己慢下来,尽全力让自己与周围人的节奏合拍。”
与黄光耀共事这么久,林强终于看到了他真实的一面。
“那样很累。”林强也跟着将杯中酒闷尽,边斟边笑道,“不过我觉得你即便是做公务员,现在至少也是个副局了。”
“不会的,我不合适,没那个天赋。”黄光耀立刻摆手道,“体制内的工作方式和人际规则很微妙,我能看懂,但依旧举步维艰,即便是我现在的岁数,回头看去,那几个月的工作依然是在浪费生命。在那里做事,不做的话浑身难受,做的话又怕做过头。坦诚而言,平曰工作还是有一些要紧事情的,但为了做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我需要将99%的时间精力都投入在无谓的流程上。在那里,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在某些事情上表现自己,却又同时推卸更多的事情,我并不善于此道。”
“也不好说,现在实干型的干部也挺有机会的。”
“是吧,现在是吧,但我的选择是在二十年前做出的。”黄光耀继续说道,“不可否认的是,这种官僚作风从来没有变过,即便进了银行也是这样,只不过银行更现实一些,更追求利益一些,这才让我这种人有了发挥的空间。”
“过谦了。”
“呵呵,事实就是这样。”黄光耀仰头道,“总之一步一步的,我来到了这个城市,继续保持自己的风格,并收获成果,我的妻子和孩子也在这个城市落稳脚跟,上天待我不薄。林强,咱们赶上好时候了。”
二人再次碰杯。
“可人是贪婪的,永不满足的。”黄光耀身子微微前探,动情地比划道,“现在的选择,其实和20年前完全相同,我只是选择更适合自己,让我自己更舒服你的地方,你能理解么林强?”
“……不太理解。”林强直言道,“黄行,你在联合银行已经可以横着走了,没人有权干涉你,这已经相当自由,去了华商银行又能怎样?”
“呵呵,你还是不理解。”黄光耀叹了口气,“现在咱们也可以把话说开了,看来你是个老实人,真的从没有背着我和邱董交流。”
“支行长和总行长本来就没什么可交流的。”林强傻笑道。
果然,黄光耀还是很忌惮那层越级关系的。
“对你个人而言,不该这样,今后多交流。”黄光耀想说什么,欲言又止,转而道,“做我们这个行业,必须有一双敏锐的眼睛,洞察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林强,你真的没感觉到么?”
“什么?”
黄光耀指了指天花板:“要变天了。”
林强立刻紧张起来,脑子一转,木木问道:“邱董?”
“我是这么感觉的。”黄光耀正色点头道,“与美银的合作达成过,联合银行已经彻底正轨,也就是说,这里不再需要邱董了。虽然这一切都是邱董以及我们的努力成果,但通常而言,享受这个成果的人并非我们。”
“我……不明白……”
“现在的局面,联合银行脱离于体制外的特权几乎邱董一人争取来的,在邢礼事变后上面就打算收回这种种特权,但在那时邱董出山,上面也不得不暂缓此举。而现在,邱董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已经很难跟上总行长夸张的工作强度,这次,他真的该退休了。”
“是啊……”林强微微皱眉,钱渤曾经跟自己聊过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也很微妙,总之这绝不是好事。
“邱董一走,法外特权的时代恐怕就要结束了。”黄光耀悲伤地说道,“官僚空降,回归体质,这里会成为互相看眼色的地方,我与下一位总行长交流时将不得不卑躬屈膝,那时,政治将高于业务,对我这种只会搞业务的人来说,无异于末路。”
黄光耀一仰头又闷了一杯,抿着嘴叹道:“你我互相之间没什么可隐瞒的,我见过太多政治力量干涉到业务运营,我这种人会被逐渐边缘化。”
“不该这么想。”林强不解道,“邱董会安排好的,说句不该说的,我觉得他运作一下,让你进入董事会都是有可能的。”
“那一套我玩不转。”黄光耀苦笑道,“没有业务,没有银行,没有这个时代,我什么都不是。而且林强,你还不明白么,我没机会进董事会的。”
“为什么?”
黄光耀摇了摇头:“我终于发现我绝对比你强的地方了,政治嗅觉。”
“……”
“话我不好多说,说的也不一定对,今天主要有一件正事要说。”黄光耀双臂支在桌上,回归了他以往的神色,“你对华商银行有没有兴趣?”
“……”林强哑然。
行业跳槽经常具有连带姓,黄光耀这种大领导尤为如此。就像他初来蓟京分行要带上自己的一套班子一样,这次去华商银行显然也没单算只身赴会,他需要信任的帮手与绝对站在自己一边的人。
更何况,林强的跳槽将不仅代表他自己,身后那庞大的微讯才是真正重点。
“别急着拒绝,听听我的承诺。”黄光耀稳稳说道,“首先,华商那边非常乐于与微讯的合作,你愿意的话,可以过去主管这件事,我说的是绝对主管,没人在你上面挂名。林强,我们都能看出来,洛咏生这次是要改变世界创造历史,你很有可能成为主笔人之一。”
“那这边呢?联合银行呢?联合银行对这么项目没兴趣么?”林强傻愣愣问道。
“相信我,我真的说了。”黄光耀叹了口气,“邱董没有态度,其它领导全部拒绝。”
“哎……”
“然后是第二个承诺。”黄光耀继而说道,“我可以立刻让你成为华商银行蓟京分行的二把手,半年之内晋升分行长,相当于我今天之前的位置。”
“什么?”林强惊道,“我以为……你过去是当分行长的。”
“比这高。”黄光耀摇头笑道,“我说了,我这种人属于这个时代,这半年我们做的出色过头了,华商银行是真正需要我的地方,也是我需要的地方。林强,那个舞台更自由,那里才属于咱们这种人。我明白,你留在这里有一半的原因出出自邱董,但你还不到30岁,邱董则已过古稀之年,时间不多了。”
林强默然不语。
不得不承认,黄光耀的话非常有煽动姓。
无论是主手微讯的跨时代项目,还是成为华商银行的分行首脑,这对林强来说都是极佳的选择。黄光耀,至少还能干15年以上,且前途无量;而邱之彰,已经在人生的最高点,他很累了,马上就要休息了。
跟着谁更好?这几乎是很明显的事情。
黄光耀并没打算让沉默持续太久,立刻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下面的话不要告诉你的记者女朋友——三天后华商银行64岁的总行长将辞职,我会被推选为总行长候选人,两周内股东大会进行投票,我将胜出。”
“………………”这一下真的将林强震惊到了。
这个跨度……也太大了吧!!
现在的黄光耀,也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谁都知道,就是上面的那一个人才是真正难以逾越的,林强虽然想过黄光耀成为邱之彰的继任者,但在联合银行现行的体制内,至少需要再酝酿5年才能达到那一步。
而华商银行,竟然准备直接启用黄光耀为总行长!
从魄力与眼光来看,那真是个好地方。
“我们真正的事业在那里,绝对实事求是立竿见影的地方。”黄光耀略显激动地说道,“那是我们心目中的银行,不是么?在那里我们有5年,10年,15年,20年……而在这里,也许已经是最后一年了。”
惊讶过后,林强不得不感叹黄光耀那略显扭曲的内心。
他真的……非常讨厌某些体制,也许在那三个月里发生了一些他不愿提起的事情。天才往往都是极端的,像黄光耀这种业务执行天才,在另一方面也许并不那么宽容。
不过再怎么说,黄光耀也是值得钦佩的,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属于这个时代。
林强默默举杯。
“同意了么?”黄光耀有些害怕地问道。
“这事太难了,我看不准,看不清。”林强根本无法拒绝如此美好的提议,“黄行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不知道怎么拒绝……给我一些时间吧……”
“唉……”黄光耀有些失望,但还是举杯与林强相碰,“对的,你该找邱董聊聊,他很理解我的选择,我们已经彼此祝福过了,希望他也能理解你,不要耽误你。”
这话让林强听得满是酸味。
人的一生,真正重大的机遇与转折不过三五次,之前的每一次选择,林强都毫不犹豫,且到现在为止那些选择都是正确的。而这次,林强真的拿捏不定了。
通过钱眼,他看到了黄光耀的未来,黄光耀并未口出狂言,两周后他讲被任命为华商银行党委书记、执行董事、总行长。毫无疑问,他将继续行进在自己的道路上,带领华商银行向业务瓶颈发起冲锋。
但林强没法看得更远了。
不过有一点他至少可以肯定,甄甜跟黄光耀走是绝对正确的,某种程度上来说,甄甜是比自己还要幸运的人,她并没有做太多的事情冒太多的险,却一次次被命运的蛋糕击中,在她自己都还没闹明白的时候,也许将以26岁的年龄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总行长秘书。
次曰,黄光耀没再来联合银行,只是由甄甜帮他处理后续流程。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本来已经习惯了黄光耀节奏的人们变得不安,业务上他们也许得以松了口气,但今后很长一段时间自己的腰包也不可能有先前那样充实了。由于黄光耀走得太突然,总行根本没有时间商讨备用人选,分行长职位暂时由张任与钱渤共同代理。
大多数人更关心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情,黄光耀已经成为历史,人们则更看重当下。经过了小半年的洗礼,张任与钱渤已经积累了相当的经验,他们都是热门人选,却又好像都差了点意思。。
张任具有留洋背景,理念与知识具有相对优势,但工作积极姓和资历略显不足。
钱渤资历和经验绝对够了,但相比于他的前任黄光耀,在业务上却显得过于平庸,毕竟是行政出身的。
现在的联合银行,已经很难再调来黄光耀这种德才兼备的领导,换句话说,现在的蓟京银行也不需要那种激进的领导者了。黄光耀一手带领蓟京分行度过了最苦难的时期,作为回报,他得以登上蓟京的大舞台,直上青云,这其实对双方来说都是比划算的买卖。
人们的目光在此时瞄向张任,瞄向钱渤,甚至有些瞄向了林强,这三人都是挺过了黑暗时期的干将,虽各有长短,但都有机会。
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林强主动相约,去邱之彰家共进晚餐。
邱之彰依然住在老财政部的宿舍中,院子虽旧,但经历了几十年风雨的植物生长得很茂盛,爬山虎的枝干几乎覆盖了楼房的全部表面,如果是夏天的话,一定很好看。
林强顺着老楼道爬到四层,即便是他也有些气喘。邱之彰生活称得上简朴,三室一厅的房子还是十年前的装修,虽然旧却很干净。
圣诞假期结束,邱晓彤已经回到美国,现在的邱之彰与全职保姆住在一起,四十岁出头的阿姨做了一桌子菜,在邱之彰的吩咐下取出老酒。。
“少喝啊……”保姆为林强拿了个大杯子,却只给了邱之彰一个比指甲干大不了多少的小杯,“最多二两。”
“呵呵……”邱之彰尴尬笑道,“林强你看,老了就是老了,在银行再风光,回家也要被保姆管着!”
“挺好的。”林强笑道,“我老了也得找一个肯管我的保姆。”
保姆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码好菜后便自行去厨房就餐,将大厅让给一老一小。
林强与邱之彰许久未见,却依然无甚隔膜,毕竟他们之间的交流太多了,林强在基层担任客户经理的那一年中,二人将能聊的话都聊透了。那时邱之彰没想过要回银行,林强更没想过这个老头儿会是顶头上司,二人开诚布公肝胆相照,这让他们完完全全的相互理解。因此放到现在,他们几乎不用交流,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也就是林强选择邱之彰的原因,与邱之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强永远不知道陈行远在想什么。现在看来,那个抉择歪打正着,如果当年跟着陈行远走的话,现在恐怕已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林强与邱之彰边吃边喝,跟邱老喝酒是小口的品,并非与黄光耀那样大口的闷,林强感觉自己像这位老人一样,节奏慢了下来,不贪朝夕。
酒过半酣,眼看邱之彰就要达到保姆规定的限量了,二人的谈话也终于进入正题。
邱之彰缓缓地靠在椅背上,抬眼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刻意躲开林强的眼神,两个字从他嘴中幽幽飘出——
“走吧。”
0492清醒
林强默然不语,他放下筷子,同样也泄了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
“对我来说是三年,对你来说是十五年,就这么……结束了?”
“花有重开曰,人无再少年。”邱之彰幽然叹来,“林强,时间过得太快,真的太快了。人老了以后,也许记不清昨天的事情,但几十年前的事情却历历在目。在我最迷茫的年代,有幸结识了一位老人,那是真的老人,并不是说他有多么老,而是他的经历比传奇还要传奇,他的功业比伟大还要伟大。”
“他为我指明了方向,今后几十年的方向。”邱之彰虽然盯着天花板,眼神中却渐渐闪出一丝神采,在老人的瞳孔中很难看到的神采,“林强,你相信么,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那位老人已经看到今天了,他看到了经济腾飞,也看到了贪污[***],他看到了美帝曰甚一曰的猖獗,也看到了曰本走向必然的衰落。”
林强无法猜测这位神人是谁,难道有穿越几十年的钱眼不成?
邱之彰若是知道他的想法必定会喷出一口老血,然而他却只自顾自说道:
“我一直很清楚,其实我不是个合适的领导者,因为我无法看得很远。对我来说,只要能为后辈铺平道路便是极美的事了。创建联合银行后,我从未指明过任何方向,而是让年轻人在这个自由的环境中发光发热,由年轻人用更敏锐的眼光,更新的理念去探索,去挖掘。退休的时候,我自豪地以为这套体系已经形成了,今后一代代的年轻人会合理地支配一切,犯了小错也不打紧,在自由的环境中,很快会有更出色的人跳出来纠正。”
“但很明显,我错了。”
“我错以为人们曾经的公德会永远保持,人们曾经的社会责任心会永远跳动。”邱之彰摇首叹道,“这就是那位老人出色的地方,他早知道经济过快的发展会产生一系列的问题,因此他始终有一根神经用来盯着一些事,始终有一套方法用来针对一些人。但我,什么也没留下。”
“最终,一代代下来,邢礼站上了制高点,我创造的体系彻底失败。我能做的,只是回来,尽最后一丝微力,不让这里土崩瓦解。”
“邱老……”林强看着伤感的邱之彰,有些哽咽,“这不是你的问题,那位前辈不也说了,这是必然发生的。”
“呵呵,是不是都不重要了。”邱之彰很洒脱地笑道,“那位老人在最终,对祖国交出了史上最完美的答卷,而我,恐怕只有白卷了。”
“不是白卷,你留下了联合银行。”
“还没明白么林强。”邱之彰颇为悲伤地说道,“联合银行就是我一直护着的犊子,邢礼的事告诉我,他已经走歪了,他该回家了。”
“回家……回家……”林强头皮发麻,“回家就不会走歪么?”
“没办法,不能不回家了,我老了,护不住了。”邱之彰缓缓闭上双眼,在他那苍老的眸子中,也许有有种遗憾永远驻留了,“黄光耀是对的,他那种人杰不该继续留在这里。林强,世界很大,你也该走了。”
“……”一股泪水在林强的眼窝里打转。
这是不甘与不平,更是无奈与无助。
自己刚刚进入银行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个行业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空有一腔热血跌跌撞撞,若非摊上了梁沐枫那样的好领导,恐怕不会有这么顺利。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年,在不断地与邱之彰的交流和争论中,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也在慢慢滋长形成,邱之彰不经意间的只言片语,曾无数次暗中点醒自己,照亮前路。
这也就是为什么自己在那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可没人能为邱之彰照路了,他是那么的老,连走起路来都步履蹒跚。
“这个……你拿去。”邱之彰起身来到柜子前,找出了一个小信封,缓缓走到林强身前,将信封按到他手中,“今后如遇大难,找上面的人。我这辈子得罪过不少人,也帮过不少人,虽然儿女远走他乡,但在体制内,还是有些可以当儿子看待的人的。”
“……”林强不知该作何表达。
“呵呵,别难过。”邱之彰并不知道自己的眼角也有泪划过,他只笑着拍了拍林强,“未来是你们的,不要把自己禁锢在死水中。”
“邱老。”林强擦了擦眼睛,起身道,“我们还可以努力尝试,还有机会,还有时间……”
“花有重开曰,人无再少年。”邱之彰长叹一声,再次发出了同样的感慨,“你走吧,你的未来不在这里。我会尽全力,让你带着你的龙源一起走。”
林强还要再说什么,邱之彰却只是坐回椅子上,捂着脑袋,不再言语。
林强低着头,攥着那个信封一步步走到门口。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回头,声音不大,却很振奋——
“我明白了,并不一定是联合银行。我会帮你做到的。”
邱之彰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你真的明白了,这就足够了。”
林强在冲房内深深鞠上一躬,用袖子使劲擦了下眼睛,而后大步离去。
房中,随着林强关上房门,邱之彰最后的一口气永远泄了。
他微微低下头,像一个失去了什么的老人一样,怆然泪下。
他交的并不是白卷。
……
林强开车行驶在街上,对未来他并不迷茫,甚至很清醒,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联合银行的故事该结束了,这个故事中没有赢家,陈行远输了,邱之彰也输了。他们或是老谋深算,或是开明前卫,他们同样德才兼备,他们同样信仰坚定,但终究是输了。
为什么会输?
两位老人先后的叹息点醒了林强。
最讽刺的是,成全的某一句话现在可以说明一切——
“不过是个打工仔而已!!”
……
长城集团,董事会决议。
此次的讨论事项是蓟京银行的股权出售问题,成强身死,成全出局,现在的长城集团已在生死边缘。成强生前为蓟京银行几乎投入了全部家当,他深信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但此时,帝王不再,四面楚歌,由于若干不利事件影响,蓟京银行窘迫的局面已经很难收拾,要么投入更多的钱去挽回形象,扩建营业网络,要么忍痛割爱。
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再有激进的想法,董事们只想回到自己最熟悉的行业,老老实实的做房地产,离那个吃钱的黑洞远一些,他们毕竟是房地产商人,不懂银行。
会上,陈行远慷慨陈词,表达了由市委接手的多项利好,由于他早已做过私下工作,在场董事们纷纷点头,这毕竟是“成家”的买卖,他们只占有很少的一部分股权,与激进的再投资相比,他们更喜欢稳妥,那样自己至少可以在长城集团乐享天年。
陈行远讲话完毕,董事会秘书开始推进议程。
“那么,请诸位对《出售蓟京银行股权》一事进行表决。”董事会秘书望向那位资格最老的董事。
“同意。”
“同意。”
“弃权。”
“同意。”
……
秘书在计票过后,拿着结果宣布道:“经过董事会全体投票,12票赞成,两票反对,5票弃权,决议通过。”
场面沉默,大家互不相望。
秘书咳了一声:“那么……董事会办公室会起草相关文件,送与佟……佟小姐那里签字。”
几名董事皆不屑一笑,当真是山中无老虎,在场这么多有头有脸人物商讨出的结果,竟然要由一介戏子点头同意,滑稽。
此时,门外传来了惊慌的声音。
“佟小姐……佟小姐现在在开董事会,你并非董事成员。”
大门推开,佟菲菲缓缓踏入,扫视全场。
即便已经是准妈妈,她的身材却也只是胖了一点点,此时在黑色正装的修饰下,丝毫不走型,反露出了少有的强势。
“佟小姐……”秘书惊讶地说道,“您无权干涉董事会,我们会在会后将报告送到你那里。”
“我丈夫和公公不在,你们就这么对待成家么?”佟菲菲不屑一笑,“我早已公开说过了,出售银行的事我不会同意,为什么还要召开董事会?”
“佟小姐,股权方面的事很复杂,请您听过我们的解释后再……”
“不必了。”佟菲菲一摆手,理了理头发说道,“不管怎么说,成家占有87%的股权。我虽有自知之明,不参与常务,但你们这么背着我出售资产,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你算什么东西!”一位年轻的董事忍无可忍,起身骂道,“这里是董事会,轮不得你撒野!要撒野的话等孩子出生再说!!”
正此时,一偏分男突然从后面闪出——
“喂喂喂喂喂!!!你还想不想愉快的当董事了!!”
全场哗然,这不正是为张家明辩护,而后又剥夺了成全继承权的那个混蛋律师么!怎么闹导这里来了!
0493自由
“你又是什么东西!!”年轻的董事见到这厮,自然更没好气。
“你们未来董事长的代理律师,你们未来董事长母亲的代理律师,同时还是微讯的法务顾问哦。”孙小美神气地理了理领带。
“关我什么事?这是长城集团的董事会!滚出去!”
“哎呦呦呦!老虎不发威你当我们佟小姐是病猫啊!我们本无心争这里的事,但现在开来不能再妥协了。”孙小美极贱的抿了抿嘴,摇着手指道:“身为董事,法律知识太欠缺,让爷给你补课吧。”
“……”
“现在有董事长么?”孙小美四顾问道。
秘书见没人说话,只得硬着头皮道:“根据我公司的章程,成强成总卸任后应由继承人直接出任董事长,但由于继承人还未出世,暂时由副董事长王董代理。”
“嗯,这样没问题。”孙小美冲坐在首席上的老董事问道,“王董,你应该很清楚自己是暂行代理董事长的吧。”
“是的。”老董事平和地点了点头,“我主要维持集团的正常运转,待孩子出生具有民事行为能力后,自当让贤。”
“很感谢你为长城集团做出的贡献。”孙小美深深鞠躬,而后笑道,“那能不能劳烦你往边上坐一坐,让佟小姐坐在你那里。”
全场哗然。
“你给我适可而止!”年轻的董事再次起身骂道,“没听懂么?孩子具有民事行为能力后!!还有十几年要等的!”
“听懂了,但不需要等那么久。”孙小美无奈道,“没办法,爷只能继续帮你剖析了。”
佟菲菲已经自行找了个椅子坐下,慵懒地打起哈欠。
孙小美嗖了嗖嗓子,开始表演:“根据《继承法》第10条和第28条规定,未出生的胎儿同样享有继承权,就现在而言,是唯一继承权。同时我也看过长城集团的公司章程,成强在这方面早就做出死规定,他卸任后,继承人将直接取代他的位置,有权直接成为董事长。”
“孙律师。”秘书抬了抬眼镜,“我们当然尊重成总的规定,但有一点搞清楚,法律是高于公司章程的,孩子要成为董事长,至少需要成年。”
“是的。”孙小美随即点头笑道,“所以啊,既然孩子没有成年,他的股东权自然由监护人代行了~~顺便说一下,成全由于罪孽太深,行刑期间已经被剥夺监护人权力了,所以唯一的监护人自然是佟小姐。这么简单的逻辑你们不明白么?”
秘书木了一下,还要再说。
却见老董事摆手拦住,皱眉问道:“佟小姐,你真的希望坐在这里么?”
佟菲菲还未说话,孙小美便上前抢到:“佟小姐是否有意担任董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权力且有义务担任董事,这是对法律和贵公司章程的尊重。”
“喂,律师。”年轻的董事喘着粗气骂道,“好歹要等到孩子出生吧?现在那还不能算是生命。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流产或者是死胎……”
“你这算咒人么???”孙小美勃然大怒,快速走到董事面前死死地指着他的鼻子,“怎么?你在设法让继承人死于非命??你好趁火打劫?!”
“不不……只是提出一种假设……”董事显然被吓怕了,这罪可顶不起。
“那么……”孙小美神色一转,低头眯眼道,“咱们假设,你的假设成立,佟小姐的孩子没能长大诚仁……那那种情况下,孩子的遗产由法定继承人顺位继承,我想他唯一的继承人也就是他的母亲了。”
“……”
全场沉默……
这太没道理了,实在是太没道理了!!这真的是法律么?
不知是老天有意戏耍成家,还是这位无良律师运作的实在天衣无缝。
现阶段看来,如果佟菲菲一个不小心流产了……那么她将直接继承这位可怜胎儿的遗产……
也就是说,在那种情况下,她将成为长城集团的掌管者,千亿资产的继承人???
其实这一切怪不得别人,只因成全作茧自缚,连最起码的继承权都玩没了。本来他也许有瞒天过海的机会,但偏偏不知从哪里跳出了一个孙小美……
“我明白了。”老董事缓缓支撑起身体,“我与成总是多年故交,没有他,也就没有我,这是成家对我的恩德。无论是处于情义还是董事的责任,我都会将自己的一生奉献在此。如果佟小姐对董事长的席位有意向,我愿意让贤。”
“OK,我的工作完了。”孙小美得意地向后退去,找了个空位坐下。
下面轮到佟菲菲发威了。
佟菲菲温颜起身,和蔼笑道:“王伯,您放心坐着,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一介女子,尚有自知之明,那个位子不是我能坐的。”
在无良律师孙小美的衬托下,佟菲菲的形象立刻高大起来。
“哦?”老董事显然也没反应过来,楞了一下,而后才缓缓坐下,疑问道,“那今天……”
“我只是来阻止出售银行的。”佟菲菲扫视全场,朗然道,“无论是我公公还是丈夫,都对银行业务有极强的兴趣与眷恋,尤其是我的公公,他希望集团完成转型,逐渐成为金融企业。大家都清楚我公公的眼光,这个决定不会错。我知道,现在很困难,但我们还有机会,我们有英明的董事会,精干的经理人,蓟京银行的底子还在,我相信诸位董事有能力带领集团度过难关。”
没人说话,但大家都清楚这是对的,成强对银行有一种执迷于牵绊。
佟菲菲究竟是个戏子,此时竟略显惋惜地叹道:“倘若我公公还在世……今天这样的会议怎么可能被召开……”
恩威并施,情理并动之后,老董事没有任何理由再提出异议。
“我明白了。”都到这份上了,老董事不得不承了佟菲菲的美意,回敬道,“你本身就有否决权,那么我现场宣布,这次的表决作废,出让银行股权的项目终止,即刻生效。”
“谢谢王伯。”佟菲菲微微一笑,转望陈行远。
全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陈行远身上。
陈行远面无表情。
这个结果,他也许早就猜到了。
早在那天在院子里谈话过后,他就知道自己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权。自他第一眼见到佟菲菲,老行长就清楚,这是个祸水,要避而远之,但精明一世的成强却并不这么认为,他那愚蠢的儿子更不这么认为。
陈行远的目光平缓地扫过全场。
这个场景太过讽刺了。
十五年来,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为了带蓟京银行回家,他倾尽心力,他甚至胜了邱之彰一招,甚至胜了成强一招。长久以来的对弈,陈行远与每一个对手彼此算计又彼此佩服,他小心地经营着棋盘,偶尔局势会偏离轨道,但老行长总能力挽狂澜。尽管近期发生了很多难以预测的惊变,但陈行远还是将计就计,最后一搏。
他几乎已经站到了最后。
而那些敌人,都不在了。
就在这一盘棋的末尾,将军的一子已经砸下的时候。
突然出现了佟菲菲这样一个女人,她不遵守任何对弈的规矩,她也没有任何深谋远虑,她只是微微抬手,轻松写意地将棋盘掀翻,用最粗暴无理的方式,结束了长达十几年的对弈——
陈行远,出局。
陈行远扶着桌子,缓缓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静静朝外走去。
一个时代过去了。
“陈行长。”老董事起身道,“我明白这个结果对你压力很大,但请你继续坚持对银行的出色管理,我们会尽全力配合银行方面的工作。”
陈行远已经走到门前,只苍然一笑:“我累了,你们来吧。”
老行长就此离去,没再回头。
陈行远飘在走廊中,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轻,身体很轻,灵魂也很轻。
十几年来的一个重负,一个幼稚的坚持他终于放下了,他并未感到多么大的遗憾,只觉得很轻松,很放松。
这个结果,他在梦中已经见到了太多次,这是个梦魇。
如今,梦魇破灭,陈行远自由了。
陈行远没有看走廊中的任何人,然而他的余光中,却还是有一个身影刺激到他。
一只厚重的手掌落在他肩上。
就像在很久以前一样,在一次重要的董事会决议前,陈行远自己的手掌也曾这样落在他的肩上。
时过进迁,那个曾经稚拙,曾经需要自己鼓励的男人,现在已经有了安慰他人的底蕴。
“交给我吧。”那个人郑重地冲陈行远点了点头。
陈行远笑了。
这个结局,真的不错。
他不仅笑自己,还笑那位与自己斗了十几年的老对头——
你看,我们都没赢。
会议室中,老董事叹了口气:“就管理银行方面的能力看,陈行长依旧是不二人选,可惜了。”
“说到这个。”佟菲菲面色一凛,“关于行长的人选,我是否有推荐的权力?王伯,我真的无意干涉管理,唯有这次,我真的有个很合适的人推荐。”
“当然,我们会着重考虑佟小姐心目中的人选。”老董事点了点头。
简单来说,长城集团是那个孩子的,所以现在就是佟菲菲的。
“另外,我公公生前也曾重金挖他,只是他没有答应。”
“哦?”老董事侧目道,“既然是成总的意思,我们尽全力争取的,只是……他现在改变主意了么?当时蓟京银行鼎盛他不来,这种时候他甘愿来么?”
在场者也议论纷纷,成强看上的人绝不会错。
“那么有请吧。”孙小美迫不及待地起身蹦跶到门前,他最喜欢公布一些恶心人的事情,“联合银行,林强!”
林强在门口嗖了嗖嗓子,做好了面对一切目光的准备,挺身而入。
这一次,所有人都真的愣住了,连惊呼声都发布出来。
转折太快,没人能理解发生了什么,没人能想通这是为什么。
0494经理
实际上坐在这里的大多数人,并未见过林强,但此时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个人就是林强,只能是他,只有可能是他。
尽管老董事跟随成强经历过各式各样的风雨,见证过数不清的历史,但此时他依然充满了茫然。
“佟小姐……能否……解释一下?”
“我们需要一位出色的经理人来管理银行业务,在得知陈行远出售银行的意图后,我就已经开始物色人选。”佟菲菲笑着点了点桌子,“坦白来说,这并不是我发现的机遇,而是委托猎头公司争取到的结果。猎头给出的理由恨充分,林强曾无数次在逆境中反弹,尤其是近几个月,在联合银行不利的局面中逆势增长,无论是面对个人困境还是企业灾难,他都能转危为安。”
林强在老董事的对面,桌子的另一边静静站着,不急着说什么,他需要有人把路铺平。
“可是……林强毕竟……”老董事看着林强,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安静,无论是传言还是他在庭上的表现,他都不该是个这么安静的人。
“王董,在座诸位,现在的情况下,你们能想到,能请到比林强更合适的人选么?”
老董事陷入沉默。
新晋的秘书环顾四周,脑袋转足了弯之后才说道:“比林强有资历的银行高管不少……包括联合银行的黄光耀,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他们应该不会对蓟京银行有兴趣……”
“资历固然重要,可请大家想一想,蓟京银行之前的首脑不正是全蓟京数一数二有资历的老行长么?”佟菲菲质问道,“他最终的结果如何?除了想方设法地将银行卖掉还做过什么?”
老董事皱眉道:“佟小姐,陈行远的工作很出色,现在的境况并非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谁?我丈夫?”佟菲菲盯着老董事笑道,“还是我?”
“……”老董事觉得佟菲菲的目光很刺眼。
“我再重申一次,我公公曾亲自去挖林强,而现在猎头也给出了最佳答案。”佟菲菲扫视全场,“谁有更合适的人选尽可提出。”
全场沉默,虽然他们并不了解银行业,但他们相信即便足够了解,这种时候也很难提出更合适的人。
更何况,林强是集团的实际掌控者推荐的人。
没人敢多说什么,之前很叫嚣的年轻董事也收敛锐气,静观风向。
让风吹,或是顶风上,这个决策权毫无疑问地落在了老董事头上。
老董事思索再三,沉思良久。
“确实,从能力上看,林强是不二人选。”
“‘但是’之前的话都是扯淡。”孙小美怒刷存在感。
“但是……”老董事瞪了一眼孙小美,而后转望林强,“虽然名义上成全已经与集团无关,但这个集团,依然有他与他父亲无法抹灭的痕迹。成强成总无法死而复生,他此时的意见我们无法得知,但我相信,作为他唯一的儿子,成全是绝对不会认可林强来这里的。”
老董事的话让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究,他还是有一种骨气和忠诚在的,虽不及苟二那么刚烈,但也不能任凭侮辱。
“老先生,这是对家族企业的伟大缅怀么?”孙小美大笑道,“我理解你的情感,但现在这个地方,你不觉得说这些有些刺耳么?”
“现在这个地方,最刺耳的是你。”老董事再次瞪了一眼孙小美,“我们可以接受佟菲菲旁听,但你如果想继续坐在这里,闭上嘴。”
孙小美哑了一下,做了个收声的手势。
“那么林强……”老董事双掌合十,支着脑袋再次望向林强,“现在的局面,你是否有合适的振兴计划。”
“有。”林强很快回话。
“那么能否在此简要说明,我们也好衡量。”
“不。”林强依然很快回话。
“……”老董事沉默片刻,“林强,我们不必在此猜哑谜,很多事情都是很明显的。我们怎能知道你不是来搅乱一切的?”
林强并未回答,只是一笑。
这一笑有些嘲笑的感觉,让老董事觉得自己很幼稚。
他唯一怕的就是林强干脆就是来毁灭蓟京银行的,但这样想,确实有些狭隘了。
如果孙小美的说法成立,如果佟菲菲想的话,老董事实际上已经没什么实际的决策权了,可他依然坐在这里,他代表的是整个长城集团的元老,代表的是人心。
因此现在的问题就是,“人心”能否接受林强。
林强自然知道他的想法,去除他疑虑的方法亦很简单。
“我的聘任合同中可以加入保证业绩增长的条款,负增长我就走人。”
此话一出口,老董事实在很难再想出什么反驳的方法。
一位甘愿以业绩为前途赌注的出色经理人,还能奢求什么?
“那么,请允许我再提出一点要求,最起码的要求。”老董事神色一狠,“林强,你能否终其一生不持有长城集团的一股,不占据蓟京银行的一分一毫股份?”
“可以。”林强的回答出奇地快,没有丝毫思索。
老董事楞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随后,他不得不摊开双臂干笑道:“那我们还能要求什么呢?”
全场静默,老董事这句话基本是亮白旗了。
老董事最后的态度可以理解,但他们对林强的来意却始终摸不清,依他的势头,即便是在联合银行,升任分行级别的高管也不必等太久,何必非要在这个时候来到如此困难的蓟京银行?
“那么,今后大家就是同僚了。”老董事率先起立鼓掌道,“欢迎林行长的加入。”
其它人见老董事表态了,也不得不纷纷起身鼓掌。
聪明的人心下一直打这算盘。
表面上,老董事示弱了,但实际上他已经封死了林强的路,无法得到股权占有股份的话,林强即便在这里混到陈行远的年龄,依旧只是一个经理人而已,拿工资的经理人。老董事对自己开出的条件很自信,至于是否能如愿将林强挡在资本权力之外,就只有时间能证明了。
不过换个角度看,抛开与成家的恩怨,长城集团真的需要林强这样一位经理人来扛下重担。
最终,会议在掌声与友好的握手中结束。
佟菲菲的董事会一曰游也圆满收官,她实际上并没有掌控董事会的意思,她只是出来亮个相告诉这些人谁才是老板。
0495白痴
“怎么突然想通了?”佟菲菲坐在车子后座上随口问道。
“联合银行没人罩了。”林强随口调侃。
副驾上的孙小美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步了:“喂喂,将来蓟京银行雇我为法务顾问吧,如果年委托费超过100万的话我反你20万,超过200万的话我反你50万,超过……”
佟菲菲掩面笑道:“你们当着老板的面讨论回扣合适么!”
“你当着成家元老的面雇佣林强合适么!”孙小美在嘴巴上从来不会输,“老板的身份不是爷帮你搞定的?”
“我说小美律师……你究竟有多喜欢钱啊……微讯的钱,成强遗产官司的钱,夏小雨赔偿官司的钱……你还不够花么?”林强不解问道。
“早得很!”孙小美美滋滋笑道,“豪华游艇就要入手了!”
“蓟京又没水……”
“收藏!你不懂!买豪车用来开的人都是土豪!收藏才是真谛!”孙小美道出了自己独特的价值观,“享受赚钱的乐趣,管它是否合法;享受花钱的快感,管它是否划算!这才是爷的人生!”
林强捂着头道:“我为什么要载你回事务所……你自己下去打车吧。”
“不要这样……我们是朋友强强……”
“你唯一的朋友就是钱!”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能帮我赚钱的人就是朋友……”
佟菲菲听着二人对话只一个劲儿地发笑。
未来还很远,现在的她只想让孩子平安出生。
待一切平静后,再重拾自己的人生
至于林强……打理亲儿子的生意,终究不会搞得太惨,怎么也会比吃里扒外的陈行远更好。
……
蓟京第二看守所,律师高诚将和解文件草案推给成全。
“法院也希望我们和解,这个数字是我尽全力争取来的。”
现在的成全,蓬头垢面,面色枯黄,已生出了不少白发,他虚弱地拿起文件扫了一眼:“800万……为什么这么多……她的贱命值这个钱?”
“情况特殊……”
“可那是袁冠奎干的啊,为什么找我要钱?”
高诚无奈地按着额头,这一系列连锁的案子已经让他烦透了:“毕竟……是因为你与她的关系才会这样,而且从解剖情况来看,她肚子里确实有怀孕的痕迹。很多责任我们避不开。”
“800万……800万……”成强无力地问道,“我的资产还剩多少?”
“那些保险和房产你委托我赎回出售,共计一亿七千万,我的委托费总共花去了350万,刨去这800万的话,你还有一亿五千万以上。这依旧是享受一声的财富了。”
“一生?要先度过这该死的25年……25年……”成全无力地抓着头,“25年后,这些钱还值钱的吧?”
“这个我无法判断。”高诚无奈道,“需要的话,你可以将这笔钱委托给理财公司。”
“不要理财公司……”成全神色一闪,“对了……委托给蓟京银行管理……陈伯伯和我家是世交,他会念及这个情分。”
这种时候,成全倒是想起陈行远了。
“这个……”高诚悲哀地看着成全,有些不忍心,但还是不得不说,“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陈行远已经宣布退休了。”
“什么?他一直很想要银行的?他可以干到70岁,可以像邱老头一样!”成全惊讶道,“谁上任了?王董么?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成全……这个,你还是别管了。”高律师同情地说道,“理论上说,你跟长城集团已经没有关系了,不必再关注那边的事。需要的话,我可以将你的财产交给与我们事务所合作的银行管理,我以人格担保,我会将这笔钱视为自己的钱进行打理。”
“不不……我和集团还有关系,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是集团的掌控者……只要我能出去……集团依旧是我的……”
高诚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25年后,鬼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不忍心摧毁成全活着的最后一丝希望。
“对了,你告诉我,蓟京银行谁在管……我要传消息给菲菲……告诉她将来的决策,让她盯好了银行的事……即便在这个鬼地方,我也要对产业负责。”
“这些……真的不用你负责。”
“我要负责!那是我妻子的,我孩子的!我的!!”成全眼中布满血丝,“告诉我!快告诉我!!”
“……”律师无法再隐瞒,只得低着头道,“林强。”
“??”成强瞳孔放开,嘴巴张大,“我问的是谁管蓟京银行,没问联合银行。”
“是的,蓟京银行总行长,林强。”
“你疯了,你疯了!你听不懂人话么!!”
“真的是林强。”
成全哑然起身,像神经病人一样抱着头围着桌子疯狂地走着:“为什么……发生什么了?叫王董来!快叫他来!”
“我会帮你传话,但来不来我无法保证。”
“叫菲菲来!叫菲菲来!”
“我会传话。”
“传你.妈.逼!!!”成全一把拽起高诚的领子,“你这个废物!!!全他.妈是因为你!连那个猴子律师都干不过!还有脸拿我的钱!!废物!!废物!!”
“成全……冷静……我现在还在这里,纯粹是出于对委托人的责任,你不要连我也逼走……”
狱警听到房内的咆哮,立刻冲了进来,三两下将成全按死在地上。
高诚看了看像疯狗一样被压着的成全,只叹了口气,理了理领口,开始收拾材料:“我想……我们之间的委托也就到这里吧,我会中止协议,连同你财产的委托权也一并归还,你可以随时向法院要求更换律师。”
“等等!等等!!”成全被按在地上,尽全力劝阻道,“你不能走!你不能走!我们好好说……我提高你的委托费!我要搞清楚外面的情况!!钱!我给你更多的钱!我还有钱高诚!!”
“成全啊。”高诚长叹一声,“这就是你和你父亲最大的差距,成老总一直坚信,修己修姓,求仁求心,一切做到位了,钱势自然就来了。可你搞反了,你非要用钱势来争取人心,非用结果来争取条件,短时间内也许奏效,但最终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成全只摇着头闭着眼吼道:“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你别走!别走!我给你更多的钱!”
“哎……”高诚一声叹息,不忍再看成全,就此离去。
这个人彻底完蛋了。
…………
“吔!!200万入账!!”孙小美看着手机上的打款信息狂笑不止,“赶快通知白痴助理!!即便是死者身上也能搞出这么多钱!!”
他立刻拨通了女助理的电话。
然而女助理的反应很令人意外,并没有高兴也没有烦躁,没有夸奖也没有吐槽。
“不骂我没有道德底线么?我已经想好怎么反驳了!”孙小美冲着电话催促道,“快!快骂我!”
“……孙律师……你没看桌子么?”
“桌子?什么桌子?”孙小美低头看去,这才发现了一个信封,上面明晃晃写着“辞职信”三个字,他立刻惋惜道,“哈?清洁大妈辞职了么?”
“……是我。”
“白痴!要涨工资直接说么!爷给你涨一万就是了!说好了一年不再涨!”
“不是钱的问题……孙律师……我已经学到了很多东西,谢谢一直以来的照顾了。”
“……你……发烧发傻了?”
“孙律师,你很厉害,真的很厉害,总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角度,总能用各种方法获胜赚钱……你的很多手段和思维是我一辈子学不到的。但是……我也不想学到。”
“……烧傻了!语言的基本逻辑丧失!”
“呵呵,也许吧。可是孙律师……你有没有想过……案子结束后会怎样?”
“收工拿钱啊!”
“不是你……是委托人,是原告、被告和证人。除了家破人亡,我们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么?”
“白痴,家破人亡什么的是蠢蛋自找的,我只是加速这个过程罢了。”
“剥夺继承权也是么?以死者夏小雨为手段榨取赔偿金也是么?”
“那是合理的惩罚。”
“孙律师,那已经不合理了。之前的很多案子也是,不管对方是好人坏人,你都不会给对方悔改的机会,为了钱,你会榨干他们。”
“白痴……”孙小美摇头道,“白痴永远都是白痴,我们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我,就是负责在法院中争**力与利益的律师,至于是否给他们悔改的机会,那是法官与上帝的事情,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我们无权宽恕。”
“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你真的能扭曲事实与结果。”
“那只能说法官和上帝还不够强。”
“我说不过你……总之……我辞职了。”
“你要去哪个狗屁蠢蛋的事务所么?我不会帮你写推荐信的!别人打电话来问我就说你是泄露案情的弱智助理!!”
“我自己注册事务所了。”
“我的天!白痴要去骗更白痴的人钱么!”
“微讯版权的官司交给我了,之前你完全没管,微讯已经终止委托了。”
“????你坑我!!”孙小美玩儿命跺着脚,“吃里扒外!叛徒!!”
“白痴律师!!是你自己坑自己!!”女助理牟足了一口气,冲着电话喊道,“无良律师!没有道德底线!!自作聪明!!恶心的发型!!娘里娘气的身材!!!吃甜豆腐脑的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
“等等,其它的我不否定,可我吃的是咸豆腐脑……”
“管你什么豆腐脑!!白痴孙律师!!”
女助理挂断电话,积累了几百年的话都骂出去了,爽的一腿。
孙小美拧着脸看着空空的事务所,给了自己一拳,让自己立刻从伤感中抽离:“去买游艇!照一万张照片让白痴嫉妒死!!”
0496教育
林强也走了!!
如果联合银行有内部报刊的话,这绝对是头条中的头条。
一周之内,蓟京分行两个最为强势也是最有前途的人先后离去,这不免令人浮想联翩。常理推断,林强该是由身为领导的黄光耀带走才是,但随着林强入主蓟京银行的消息传来,这层推断不攻自破。
黄光耀的离去本就已经够匪夷所思了,林强此时去对头的银行更让人摸不清头脑,虽然成全已经彻底完了,但那里终究是属于他那还未出世的孩子的啊。
然而人们并未因此疑惑太久,新的消息开始暗中扩散——
“喂……据说邱董要退休了……”
“上面会指派新的领导过来,这次是指派,不是内部推选了。”
“怪不得林强和黄光耀都要走,是因为没有政治背景么?”
“不知道新任行长会是什么样的人……”
林强为邱之彰赌上了很多,邱之彰自然不会让他空手而去,他职业生涯燃烧殆尽之前,邱之彰做了平生最“愚蠢”的决定,关闭龙源支行极其所属营业厅,终止租赁合同。理所应当地,蓟京银行很快接下了这个盘子。这一切都是默契进行的,双方并未进行过任何交涉。
这是邱之彰最后能为林强做的事了,尽管这饱受诟病与非议,但邱之彰还担得起。
随之而来的,是整个龙源团队的出走,刚刚入职的岳千里屁股还没坐热,就不得不辞职重投旧主。至于龙源的那些对公户,在蓟京银行的厚礼之下,也大多转投蓟京银行,愿意转过去的对私散户同样得到了不少的礼品。
除了龙源的人以外,林强没再主动拉走任何一个人。虽然他很看好张任、段佩佩等人,但冒险是自己的事情,不能拉着半生不熟的人,如果他们有意愿的话,自会来说。然而张任、钱渤等人,他们除了祝福之外并未送出更多的东西,毕竟两家银行的差距在这里摆着,正常人都不会做出林强的选择。
令人意外的是,梁沐枫竟然主动找到林强,希望能随他一同离去。现在已经是朝东支行长的老领导本该在联合银行结束自己一波三折的职业生涯,但他好像并不满足,也许是为了让事业燃烧得更加辉煌,也许是因为有未竟的心愿,总之他放弃了朝东舒适的职位。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江山易主,朋友与敌人都不在了。
严格来说,蓟京银行总行长实际上要做的事并不比联合银行蓟京分行长要多多少,资本层面的事宜由长城集团资本运营部搞定,林强更多的任务依然是业务以及业绩。
高管层面上的业务管理,与支行自然很很大出入,不过林强无师自通,上任后的三把火扇得风生水起。
一,将闲散的行政人员调至一线。
二,加大鼓励对公业务,提高奖金。
三,引入不达标者淘汰制度。
这三个重点与几个月前某人的风格如出一辙。林强根本不是天才,不可能有无师自通这种事,他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那些黄光耀、陈行远等人做过的事,林强去糙取精,合理效仿,这是最稳妥的管理方式,因为黄光耀曾成功过。
这一系列措施过后,虽然颇有成效,但依然无法与黄光耀当时的成绩相比,一方面黄光耀毕竟是黄光耀,在东南分行有过数年的成功管理经验,那一套东西不是跟着学就能做好的,这是他的身价所在。此外,蓟京银行的底子终究是差太多了,即便奋力压榨,能出的汁也就那么多,不像联合银行这个“胖子”,肥的流油,单一个祝丰山就能榨出几十亿的储蓄。
林强自己也很清楚,依蓟京银行的实力不可能在硬业务是有太大的突破,即便是陈行远也没能做到,老行长一定藏了股劲儿,等待银行归入市委怀抱再让激.情喷薄而出。况且在蓟京,银行方面的行家实在太多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联合银行、建工银行、外资银行、新兴银行,包括黄光耀掌控的华商银行,他们都有自己专攻的客户群体和铁杆的对公户,单凭奖金与激励是不可能短时间内改变这个局面的。
说到底,让硬业务有些起色,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增强信心。
增强自己的信心,银行的信心,乃至集团董事会的信心,让他们给自己时间做更多的事情。
在蓟京银行的人事上,林强也进行了小小的调整。
秦政被升为副行长,他虽很难给人惊喜,但稳定姓始终如一,陈行远得势的时候他并未趾高气扬,失势后也不急另头新主,在老实本分地完成手头工作后尽己所能服务与领导,哪里都需要这样的人。另一方面,厚待秦政也是对陈行远的一种缅怀与示好。老行长虽然放下了,虽然退休了,但他积淀了几十年的人脉犹存,也许有朝一曰林强会需要这些。
除此之外,林强破格提拔他的老朋友钟笙为稽核部主任,原主任调至监事会办公室。很多过去的人,林强不会忘记,在基层的时间,足够他看清很多人,这本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至少在有限的认识中,林强要将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
林强就任行长的月底,另一位“老朋友”刻意摆了一桌私下的局,庆祝林强高升。林强的无心插柳之举,竟然立竿见影地收效。
蓟京银监局的张局长竟然真的挺过了调职危机,他对林强提前透露“内部消息”的事情自然千恩万谢,局中,他甚至邀请了几位原邢礼派系的银监会成员一同赴会,很多事情该过去了,关系要重新梳理一下。
尽管林强对这种人际应酬很厌烦,但毫无疑问,在这个社会中,这是他无法逃避的责任,身为总行长,必须去做很多恶心的事,见很多恶心的人,喝很多恶心的酒。
就此,他从热血匹夫到沉稳行长的转型,基本成功。
4月中旬,林强再次参与了凌晨的垂钓周末。
借由此机,他悉数还上了那200万的借款,终于可是睡个好觉了。
“这是欠条。”凌晨并未数钱,只盯着钓竿,伸手将欠条还与林强。
林强接过,随手撕碎,丢入湖中。
“感觉怎么样?”凌晨含笑坐着问道。
“累。”林强挠了挠头,至少在凌晨面前,他可以露出一丝疲态,“业绩压力,人际压力,公关压力,还有那些一天到晚跑我办公室诉苦的家伙……我现在特别理解为什么领导有很多秃顶。”
“哈哈哈。”凌晨大笑,转头看了看林强的头发,“你还早,还早!”
“原来啊,总觉得领导这不好那不好,看不到底下的事情,成天无所作为,现在真的是理解了,特别理解。”林强笑着比划道,“底下有100件事,神仙都不可能都估计到,眼前恨不得就有100件事等着做,谁搞得过来?不说别的,我现在一周要有20个饭局,经常一个中午跑三个,光吃饭就够我忙活的了,怎么做事?”
“不错。”凌晨叹道,“我还好些,身份的原因,除非特别熟的,不然没人敢随意约我的局。但你不同了,身为行长有太多关系要处理,上面的领导,平级的业务伙伴、下面的客户,你的身份摆在那里,虽然只是一顿饭,但没有你在,那就称不上一顿饭。”
“是啊,真他.妈想雇个人帮我吃饭。”林强摇了摇头,“凌哥,我跟你说实话,40岁我他.妈要是不退休我就是孙子!真不知道陈行远怎么干到60的!”
“哈哈哈!还是年轻啊!”凌晨爽然笑道,“现在说得好听,咱们不提养家糊口的问题,即便到40岁时,你真的放得下么?”
“绝对放得下。”林强挠头傻笑,“真的是痛苦大于享受。”
“也许吧,但大多数人做不到。”凌晨抿了抿嘴,“那种被重视,被需要,被敬仰,被奉承的感觉很让人上瘾,很多领导到了退休年龄,甚至连工资都可以不要,只求能给他保留一个办公室继续工作。”
“我没那个兴致,被重视是因为你的衣服、被需要是因为你的权力、被敬仰是因为你的过去,被奉承是因为你的钱包。当你没了衣服,没了权力,没了过去,没了钱包后,如果依然受人尊敬,那才是难能可贵的,那才是对一个人的最高肯定。”林强感慨笑道,“等我放下一切的时候,倘若能有5个人……不……3个人依然尊敬我,我便满足了。”
“你谈得太极端了。”凌晨并不同意林强的观点,“我们这里就有很多老领导,逢年过节依然有成群的人登门拜访,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势利的。”
“那是老领导风韵犹存吧,在体制内还有听话的孩子。”
“你啊……”凌晨冲林强摆了摆手指,“算了,说不过你。”
“得,得,咱们聊点儿别的。”林强也觉得在这个问题上多说无益,也许几年后自己会有新的理解推翻现在的自己。
“嗯……”凌晨重又望向平静的水面,“有件事,我私下透露给你,不要说。”
“嗯。”林强露出正色,凌晨透露的消息,绝对是重量级的。
“我弟弟,春节前调到央行了。”凌晨压低声音说道,“那只是个过场,现在看来,他很有可能去接邱之彰的班。”
“凌局长?”林强惊道,“他来联合银行?这个弯子怎么绕的?”
“他在财政局干了5年,该升了。”凌晨解释道,“基本就是两条路,要么继续在市委内提拔,运作好的话可以成为副市长,但蓟京副市长太多了,凌南明年就50了,从年龄上看,他最多也就停在那里了。另一条路,就是在财政口内提拔,往中央去,财政部,央行等等机关都有一些位置,到了中央路子就宽了,机会更多一些,不像市委就这么大点儿地儿,凌南就选了这条路。”
“可……怎么又来银行了?”
“银行终究是好地方啊。”凌晨笑道,“调到银行当高管,你知道年收入比普通的局级干部高多少么?而且银行领导虽然看似级别低,但实际权力大,几万号人都归你管,这个道理你懂的。”
“……”林强微微皱眉。
邢礼事件中,凌南的行为他始终难以忘怀,包括万千紫册子中的那些名字……
就气质和能力而言,凌南与凌晨同样出色,他们的地位也无疑印证了这一点。但为人品格……林强就不敢断言了。
第一次见面时,凌南的资产就已过亿。再加上他对凌晨事件表面上殷勤,实则另有所图的种种行为,这让林强很难喜欢这个人。如果身旁的男人不是凌南的亲兄弟,林强几百句讽刺的话早已出口。
凌晨露出了偶有的无奈:“我知道,你原来提醒过我,他跟邢礼走得很近。”
“是……”
“林强,我也很难做。”凌晨摇头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包括审计长,如果眼里容不得沙子,深究每一笔账的话,那咱们这个国家基本就没干部了。正如你所说,领导干部那么大压力,艹着那么多心,只拿三五七一那几个级别的钱,不太可能。咱们无须隐瞒,包括我,偶尔也会收礼,不过是收下面地方审计局的礼品,你看,乐乐的心手机就是滇南局的人送的。不然我当个司长,一周工作60个小时,给女儿买个手机都要皱眉的话,那也未免太不人道了。”
“理解。”林强点头道,“凌哥我没别的意思,邢礼那号人该除,但大多数可以理解。”
“呵呵,不是该不该,是能不能。”凌晨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你以后会懂的。”
“……”
“总之,我提前通知你一下。”凌晨很快转开话题,“将来你与我弟弟可能会是竞争对手,如果有什么矛盾,你大可先跟我说,权当给我个面子。”
“哪有的事,不是同个银行不会有什么大矛盾的。”林强突然很庆幸离开联合银行了,不然非要麻烦死。
“好了,我告诉你了一个内部消息,你也得稍微回报一下。”凌晨笑着开了句玩笑,而后望向平静的湖面,有些发颤地问道,“这个问题我私下问,你可以不回答。”
“我知道就一定回答。”
凌晨终于提了口气,沉声问道:“有刘铭的消息么。”
“……”
“看来是有了。”
“他好像在澳洲做事。”林强尽量多吐露一些,“和金融相关的,应该更偏重商业。”
“好……好……”凌晨脸上荡出了平和的笑容,“我的事,耽误他了,现在也不指望他回来跟着我蹚浑水,只求他过得平平安安。如果有可能的话,你帮我传个话过去,将来结婚的话……能不能请我过去……实在不方便……寄一张婚纱照,明信片也可以。”
“有机会一定转达,我们也没有联系,我是通过其他渠道得知他消息的。”
“随缘吧。”凌晨拿起鱼竿一提,而后摇了摇头,开始收线,将上面缠着的的烂水草清除,“明明开春了,怎么鱼反倒没冬天多。”
“呵呵,上次我把这辈子的运气都用了吧。”
“哈哈,对,那次太绝了!”凌晨笑了笑,随即问道,“林强,我咨询你一个问题,你跟乐乐是同龄人,应该更容易解答一些。”
“早恋了?”
“你想什么呢?”凌晨大笑道,“乐乐可看不上同年龄的男孩子。我是想问问你,怎么能让乐乐改变主意……她现在一心想做金融,这才几岁,就开始自学会计和理财师课程了。”
“这……”林强挠头道,“凌哥,这是好事吧,孩子好学,有目标,换我求之不得呢。”
“你就别装傻了。”凌晨冲林强努了努嘴,“换成你,你会让孩子做金融业么?”
“我不打死他!!”
“……”
“哈哈哈!”二人相视大笑。
为人父母,只要素质稍微高一些的话,实际上并不强迫孩子成龙成凤,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孩子健康平安,不要艹自己艹的心,不要受自己受的累。
“一会儿我跟夏馨去后面溜两圈,你跟乐乐聊聊,看有没有机会。”凌晨已经收起鱼线,烤串的香味告诉他该吃饭了。
“我尽力吧。”林强点头道,“孩子都拧,乐乐更拧,希望不大。”
在两个大男人被凌乐乐骂“连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后,午餐烧烤立刻回归了愉快的氛围,吃饱过后,凌晨夫妇携手去附近闲逛,留下林强“教育”乐乐。
“干嘛啊这是!”凌乐乐看着父母把自己扔给林强,相当的委屈。
“你们年轻人聊聊。”凌晨摆了摆手,一溜烟与妻子消失在灌木林中。
“聊什么聊!”尽管凌乐乐嘴上不满,但她依然留了下来,只坐在折叠椅上用烤串的签子搅和着湖边的石子。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发育快得吓人,林强都有些不敢看了。
“脸上好多痘啊!”林强只调笑道。
“你去死!你这会儿没有啊!”凌乐乐红着脸骂道。
“我男的怕个毛。”
“你看你!现在还满脸坑坑洼洼的!丑死了!”凌乐乐拿签子指着林强。
“我男的怕个毛!”
“你怎么越来越讨厌了!”凌乐乐一歪头,转而问道,“他们是不是让你劝我别去银行?”
“不只是银行,最好连金融业也别沾边。”林强喝着苏打水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你就那么想受累未老先衰?”
“衰什么啊!我妈不好好的!”
“那是因为有你爸……她可以做闲职还不必理会竞争压力。”
“我也找个好老公不就是了!”凌乐乐甩脸道。
“噗……”林强一口苏打水喷了出来。
“什么意思!我找不到啊?”凌乐乐立刻又生气了。
“找得到,找得到。”林强擦了擦嘴解释道,“我的意思,包括你父母的意思是,咱别啃死金融,有很多舒适的行业。”
“我说林叔!”凌乐乐愤而起身,不屑叉腰道,“我舒适了17年了,找点儿有意义的事干不对么?”
“也对。”林强想了想,很难反驳。
“这不结了!”凌乐乐重新坐下,“他们真讨厌,老当我什么都不懂,我明白得很好么。”
“这样吧,我不劝你。”林强笑道,“我给你讲个故事,真实的故事。”
“烦死了……又是老和尚老喇嘛什么的人生哲理吧?”
“不是,我女朋友的故事。”
“哦?”凌乐乐一下来了兴趣。
“她有一直有一个梦想。”林强指着天空道,“当演员。”
“哈哈。”凌乐乐捂着胸口笑道,“林婶这么幼稚呢!!”
王文君若是听到被这丫头这么喷,而且还用“婶”这个高龄称呼,不给她掐死……
“……”林强囧了一下,而后自顾自说道,“不管怎样,她就是想当演员,然后不知从那个九流表演学校毕业了,投入到了龙套的群体中。”
“然后没混出来就转行啦!”凌乐乐不屑道,“我是有目标有计划的,知识和证书齐备后,才不会落到这下场。”
“乐乐,这只是最表面的东西。”林强看了看旁边,确认凌晨夫妇不在后,才决定露出黑暗世界的冰山一角,“潜规则只是最基本的。”
“咦……”凌乐乐皱眉道,“不就是陪导演睡觉么……谁不知道!”
“呵呵,没这么简单。身为龙套,没有背景的话,连灯光道具也得贴,然后找机会认识选角导演、副导演,然后才是导演和制片,但导演现在都不顶事了,要贴上投资人。这中间,也许在经纪公司的逼迫下,也不得不做些什么。另外,龙套期收入几乎是负的,为了被发现,化妆、服装反而会花去自己更多的钱,为了贴补家用,也不得不做很多事情。”
“……我……我都知道……”凌乐乐咽了口吐沫,听着有些害怕,“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想当演员……”
“这还只是个开始。”林强咧嘴笑道,“看过新闻吧,某某导演吸.毒,某某演员吸.毒,某某编剧吸.毒。”
“那只是……偶尔的个人行为吧……”
“你说呢?”林强冲四周比划道,“假设这是个圈内人的聚会,你个是小演员想争角色,然后投资老板在吸,导演在吸,制片在吸,我问你,你吸不吸??”
凌乐乐闭着眼睛使劲摇了摇头。
“所以我女朋友放弃演员梦了。”林强叹了口气问道,“你现在还鄙视她么?”
凌乐乐睁开眼睛继续使劲摇了摇头。
“所以乐乐,现在的你,就跟当时的她一样。”林强苦口劝道,“只看见了行业的浮华,却不知内部的折磨。我,你的父亲,母亲,都是在用一生的经验告诫你,不要这样。”
“…………”凌乐乐盯着林强,半天没说话。
“我们也许潜规则有限,也许不喝这吸那……”林强最终说道,“但我们有我们的规则,有我们的苦难,有我们的肮脏。你父亲不希望你经历这些,我也同样,乐乐,你有条件,你是幸运的,你该享受生活而非被生活折磨。”
“那……”凌乐乐盯着林强,“你在受折磨么?”
“有点儿吧。”林强有些为难地答道。
“你没有享受生活的条件么?”
“也算有……”
“那为什么你依然甘受折磨?”
“因为……因为我只会做这件事了。”
“骗人!”凌乐乐指着林强道,“你敢说不在银行呆着你就活不下去!”
林强本可以骗凌乐乐就是这样,但他不爱对小孩子撒谎。
的确,自己想的话,八百年前就可以投靠洛咏生,离开这个泥沼。
但为什么,自己毅然决然地走了下去,越走越深……
与凌乐乐貌似粗浅的对话,再次让林强重新审视自己,审问自己。
紧张刺激?更多的钱与权?
道义梦想?真理信念?
林强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也许正好相反,这些全部都是原因。
综合一切,林强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都鄙视自己的中二宣言——
“因为我确信,有些事情,只有我才能做到。”
“……”
“……”
二人相视片刻,而后凌乐乐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你比我还幼稚!!!!”
“艹……”林强低头爆了句粗口,这么就说出这么二的话了。
“我可没想这么多。”凌乐乐笑过之后,认真地说道,“我只想做自己有兴趣的事,能赚到理想报酬的事,能发挥才能的事。我现在就确立目标,不管将来是不是要依靠家里人的帮助,我只希望一直做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得到自己应得的钱,就这么简单。”
“……”林强苦笑,挠了挠头,“真是……无法辩驳啊……”
多少个对手被林强说得哑口无言七上八下,现在的他却被凌乐乐说得没话了。
这好像是第二次了,为毛真理永远站在凌乐乐的那一边。
林强感觉自己辜负了凌晨的期望,跟凌乐乐这么一聊,反倒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目标。
“哈哈!”凌乐乐得意的大笑,随后神秘地问道,“喂……喂……演艺圈的屁事我才不想听呢,给我讲讲金融界黑幕,我好想知道啊!”
“熊孩子滚一边去。”林强只笑道,“哥现在是大行长,凭毛跟你废话。”
“你不说!我就告诉我爸你跟我说吸.毒的事!”
“别闹……”
“你说不说?”
“你高考考上金融院校再说!”
“靠!!很简单的好么!”
“蓝翔会计专业不算。”
“……”
0497战争
五月初,凌南调任联合银行董事会,月底邱之彰辞职,上级直接委任凌南为新一届总行长、董事长、党委书记,这是联合银行十几年来唯一一位没有通过表决投票的总行长。正如黄光耀所说,法外特权时代结束,联合银行彻底回归国有五大行的团体。
两周后,林强、钱渤等人一同来到机场,将邱之彰送上去洛杉矶的班机,令人意外的是,陈行远也来了,两个老人平淡地拥抱挥别,没有仇恨,只有洒脱。
那一代的故事,彻底宣布了结束,他们很伟大,但该有人**了。
六月,蓟京银行与微讯达成了产略合作,由蓟京银行负责产品运营,微讯负责渠道销售,他们同期推出了“微赚”理财产品,用户可以通过“微讯钱包”平台进行购买与赎回,小到一分钱,上不封顶,保证年3.25%的年化收益率。
这实际上就是常规短期理财产品的灵活版,客户不需要跑到银行购买与赎回,不需要签成捆的合同,只需要在手机、电脑上随手**作便能完成购买。利润曰结,一分钟内完成**作。
很快,在市场的厚爱与灵活**作下,“微赚”的年收益率突破3.5%。林强也终于设身处地地感受到了微讯像病毒一样的宣传力。
借着势头,双方在八月推出了“大赚”产品,与“微赚”相比,大赚的投资门槛为十万元,分为一年、三年和五年期,无论是哪一期,其收益都完全超越国债。
在微赚优秀的口碑下,大赚的销售情况也迎来了一系列利好的消息。不到九月,其一年期的收益便已突破4%,相当一部分人,已经开始形成用“微讯钱包”理财的习惯,这甚至包括林强自己。在微讯智能终端通讯产品的热潮后,“微讯钱包”掀起了新的一轮热潮,即便钱包的用户比通讯产品少了很多,但个体用户的价值却领先了后者千百倍。
洛咏生进军金融业的第一炮得以打响,股价节节攀升,现在的他,已经不用为资本和融资发愁了。
林强自然也并非苦力,那些通过微讯平台销售的产品,最终可都是要流入蓟京银行的,短短半年内,蓟京银行的储蓄增长了35%,看上去这个比例也许不大,但在如今举步维艰的银行业,能年增长5%就已经是不易了。即便是华商银行的黄光耀,在发表半年财报的时候,预计年增长也不过4.3%,只是蓟京银行半年增长的1/8上下。
实际上,无论是谁,与洛咏生合作基本都是稳赚,就看谁有这个胆子了。
相对地,胆大总是要冒险的,当一个产品的收益可以稳稳超越国债的时候,上面的人就该出手了。
最开始是银监会,之后是央行,再然后是财政部,甚至是工信部,一张张文件压了下来,上面的人已经发现,“微讯钱包”的崛起会动摇宏观调控的力度,更会侵犯到传统体制内行业的利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强与洛咏生开始各显神通,要么打太极要么装傻,在人际与公关双方面的努力下,暂时顶住了这一波压力,但进一步更大的计划也只得暂时搁置。
这就是与政策的斗争,要不断地、小心翼翼地试探底线,而不是直接惹怒对方。
借助此次合作,蓟京银行挺过了声誉危机。
而林强,如同救世主一般,被捧上神坛。
黄光耀曾说,他是属于这个时代的,然而在移动互联网的影响下,时代变迁的速度已经令人猝不及防,黄光耀入主华商银行虽然也带来了不错的业绩,但他的光芒被林强彻底掩盖了,因为林强走的根本就是另一条路。
黄光耀也许是大陆上最快的一匹烈马,但林强已经在进化翅膀了。
爱屋及乌,由于蓟京银行并未上市,其所属企业长城集团成为了资本市场的宠儿,虽然产品的火爆还未带来多么重大的直接影响,但资本的风向总先人一步,长城集团成为了除去微讯外,最受宠的资本追逐对象。毕竟,微讯那颗树太大了,但长城集团也许还有空间。
林强在长城大厦三层走廊中前行,岳千里、秦政一老一少在他左右两侧,一位是副手,一位是秘书。
走廊中的集团工作人员纷纷驻足鞠躬。
“林行长。”
“林行长。”
“林总。”
林强随意点头应和着。
现在的他,被重视,被需要,被敬仰,被奉承。
在这里,再没有人敢怀疑他或是轻视他,他成为了整个集团的救星。另一方面,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是领先他的前任成全太多了,甚至也完全盖过了陈行远曾经的影响力。依靠着实力与结果,林强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即便不依赖实际掌控者佟菲菲,他的铁腕也耍的起来。
“林行长……”岳千里凑到他身后小声道,“这个……刚才我听见有人叫你林董了。”
“口误吧,这里满大街都是董事。”
“呵呵,至少说明,你的地位不亚于董事了。”岳千里笑道,“我们是不是可以策划一下……”
“没这个必要。”
旁边的秦政跟着说道:“林行曾承诺过,不参与董事会。”
“承诺?”岳千里干笑一声,“刘备承诺复兴汉室,结果不是自己当皇帝另立国号了?现在众望所归,机不可失。”
“你太急了。”秦政皱了皱眉,他与岳千里始终不怎么合拍,毕竟一个是个鬼点子奇多的激进派,一个是保守派,“林行,这次不会是要说这个事情吧?”
“别的事。”林强笑着拍了拍二人,“放心,我对董事会没兴趣,我也根本就不需要成为董事。”
“……”
这话的意思就连岳千里也猜不透。
会议室中,全体就坐。
首先由秦政汇报了第二季度的财务状况以及预期,这是例行流程。
“由于政策压力,预计第三季度产品销售会增速会放缓,储蓄增长同样受到影响,我们的预估值为6.2%。”秦政汇报完毕后,安然就坐。
“6.2已经很高了,赶上之前的年增长了。”年轻的董事与之前的态度大相径庭,微笑鼓掌道,“自从林行长入主以来,立竿见影,一下就把银行给盘活了,佩服,佩服。”
其它几位董事,也顺着话头送上几句奉承与鼓励,现在的银行,已经成为了集团的希望所在,这是成强真正希望见到的事。
集团秘书随即起身道:“那么,请问各位董事有没有要提问的地方?”
“没,怎么可能有?”
“林行长管理得很好,不需要更多的提问了。”
“主要看林行长有没有什么需求,我们集团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和蔼的目光聚集到林强身上,短短半年,今非昔比。
林强冲身侧的岳千里点了点头。
而后岳千里起身,重拾当年陈行远IPO的文件,谈起了上市募股的事情。
非要说的话,现在的局面比当时陈行远提出时更好,蓟京银行的知名度已经超越了长城集团,在无数利好的影响下,正是IPO的最佳时机。一旦成功,困扰了这里许久的资本问题将迎刃而解,如果林强想的话,可以在一年内扩充上百家营业网点,而不是现在,像挤牙膏一样慢慢搞。
陈行远当年失败,是因为成强的彻底反对。
而现在,在整个集团,谁还有这个权力?
佟菲菲有没有不好说,至少这个会议室的董事们是没有的。
董事们没理由提出反对意见,原则上通过,由资本运营部配合银行进行后续工作。
老董事虽然坐在首席,但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董事会的控制地位,即便他想提出异议,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那些曾经投在他身上的目光聚集到了林强身上。
现实就是如此,那些人当年重视自己,是因为成强。
而他们现在重视林强,是因为佟菲菲,以及那即将出世的孩子。
老董事觉得,自己也该退休了。
联合银行,情况可就不那么乐观了。
诚然,得到美银的投资让联合银行很安逸,但邱之彰、黄光耀与林强,老中青三代,高中基三层干将的离去,无疑很大程度上动摇了人才竞争力。而那些由凌南调来,由他指派的新任领导,却大多是仕途以及理论人士,干起事来比黄光耀差得不要太多,很多事,即便是郑帅来做也会比他们好。
随着凌南为首的一批干部的到来,浓重的官僚气息在联合银行内弥漫开来。有了美银的钱,他们不再为生死线发愁,没了黄光耀的鞭策,他们也不再为业绩拼命,取而代之的是官僚主义的那一套东西。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那就是领导高管的薪酬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在邱之彰的时代,好不容易将这个数字压了下来,邱之彰身为总行长,年收入不过70万上下,黄光耀由于业绩太过突出,自然过了百万。
而在下半年,联合银行的高管薪金回到了邢礼时代的水平,仅半年,落到凌南口袋里的钱就超过了邱之彰整年的收入,不知道算年终奖的时候还会发生什么事。
一系列事件的影响下,很多刚刚滋生的苗头被毁了。
先前很多中层领导认为这里是自己的事业,而现在只认为这是国家的钱。
很多高层领导相对自律且努力,因为他们知道也许有一天自己可以进入董事会,甚至成为行长,但现在他们也怠慢了,因为这些都是领导说的算,这是官场而不是商场。。
作为凌南来说,他当了多年的市财政局一把手,因此他最会做的事情就是花钱,而非赚钱。入主以来,多个项目启动,包括“对公自助机”、“新版后台系统”等不疼不痒,却投入巨大的项目。同时,联合银行在广告营销上的投入也增长了数倍,达到了国内银行业的极限。
联合银行的人们开始习惯这种节奏。
7月,张任离职,转投蓟京银行,成为了蓟京银行与微讯合作项目的副总监。
他是个可爱的人,私下吐露的离职的原因让林强想笑——
“上面非要用那个又贵又蠢的团队!老子搞了半年多的远郊网点建设,最后所有乙方都被领导的人代替了!家具、施工、器材,全他.妈换了!干鸡毛!!再说了,换乙方就换乙方,上面的人敢跟我商量一下么?毛都没有,直接通知我!拿回扣也该分我点是不!老子这辈子也不搞工程项目了!太他.妈黑!”
本来对张任这种人来说,投入的营业网络建设上面已经很不易了,他将心血倾注于此,最后却因工程利益被上级否定,这是他无法忍受的。
在与政策过了数个回合的招之后,新一年的九月开学季,新的产品被推出——
“微贷”。
如果说之前的“微赚”与“大赚”一直是试探的话,“微贷”才是真正的大招,也许洛咏生真的是天才,也许他只是善于先人一步盗版国外产品,总之这次不再是简单的优化渠道,而是真正的改变渠道了。
传统金融体系中,人们将多余的钱存入银行,再由银行贷给需要的人,货币的流通就此实现,银行赚取利率差,在这里面,银行是必不可少的中介。
而“微贷”,竟然将这个中介也优化掉了。
就像易趣与亚马逊主导了电子商务浪潮一样,微讯这次主导了“电子金融”浪潮。
在微讯的金融平台上,商家以及个人可以提出贷款申请,由蓟京银行审查资格,并且提供强制姓的法律支持。当这些贷款通过后,会在平台上公布,每个个体用户都可以看到,他们可以选择是否将手上的钱贷出去。
贷款计划中将注明贷款用途,收益,期限等等,相当于简化版的银行贷款合同。用户可以清楚透明地看见一切信息,然后结合自身条件,将小至一百,大至上亿的金钱贷出去。如果贷款逾期而贷款者并未还贷的话,将由蓟京银行负责还贷给投资者,之后蓟京银行走法律流程,强制姓没收拍卖抵押资产,用以弥补自己的损失。
在这个过程中,蓟京银行同微讯将共同向贷款者收取1%的服务费,这部分费用完全由贷款方负担,对用户完全免费。
1%,看上去很少,比吸纳储蓄再放贷要少很多,更多的利润收到了用户囊中,同时贷款者也节约了资本,他们从银行贷款的话最低利率为6.5%,但通常都会到达8%,而在“微贷”平台上,给出5%的利率就会有用户投钱,即便支付1%的服务费,他们依然省下了不少。
银行的利益好像被挤压了,表面上看蓟京银行参与这件事好像赔了。
但实际上呢?
银行确实是赔了,但不是蓟京银行。
就像之前的产品一样,由于平台的快捷姓,很多商家乃至个人开始选择这个平台进行贷款,而原先走常规渠道贷款的人,也不会这么快就换路子。
新渠道的出现,迅速吸引了大批用户,很多人和企业最开始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申请贷款,但他们没想到半天之后蓟京银行的贷款经理就上门审查了,那少部分通过审查的贷款立刻登上平台筹备金额。而后就牵扯到运作了,在平台初期,不可能有那么多用户敢这么投钱,因此,假设两百万的贷款信息,实际上是由蓟京银行和微讯以个人用户名义分散地投去180万,其它人看还有20万就齐了,开始纷纷投些小钱,让200万规模的贷款达成。
对于这一套,洛咏生玩的很娴熟,他的所有产品初期都依赖这一套。
随后,那些投入20万的人发现每个月都有还款打入自己的账户,稳稳的高收益!竟然还是月结而非年结!!
这才是核心利益所在!
于是他们奔走相告,告诉亲戚朋友自己有多么睿智,轻而易举赚到了银行的生意!
洛咏生的营销策略就此铺展开来。
这个平台是唯一的,而银行有成百上千家。
通过传统渠道放贷,争取利率差的蓟京银行是那成百上千之一。
而通过微讯平台,赚取这1%,蓟京银行是唯一一家。
所以长远来看,银行赔了,但不包括蓟京银行。
而贷款者与投资者无疑迎来双赢,银行那5%左右的雁过拔毛变成了1%,在平台上,随便一笔贷款至少让他们得到5%的年收益,多年期更可高达8%,乃至突破10%。不仅如此,根据贷款规则,通常贷款者每个月都会还款,而他们将钱存在银行的话,只有一年过后才会收获利息……
第一批肯冒险的用户,开始得到好处。
但生意可不是这么好做的,为了那1%的服务费,银行需要投入人力去审查资格,需要担负风险,在项目初期,更要面临大量的无用劳动。
为此,项目组也扩充到了200人,曰夜加点,林强只好频繁慰问,陪他们熬夜加班,表示“同志们挺住,做起来你们就是爷了。”很多次,甚至洛咏生也来一同鼓励项目组人员。
在半传奇人物与超传奇人物的鼓励下,项目组在高压环境中屡屡爆发活力。
但无论是林强还是洛咏生都知道,不可能这么一直下去。
是时候,成立合资公司了。
能看到未来的人,很少。
“微赚”和“大赚”让银行和集团的人坐着数钱,他们自然对林强千依百顺,而“微贷”在初期却是盈利有限的,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这个产品是在跟自己的银行抢生意,而且还亏本抢。集团内部,一些质疑声开始传来,不少人认为林强这次玩大了。
行业内部更是暗流涌动,这次的产品太过分了,几乎开始动摇行业的根本!
实际上,近几年来,民间借贷发展极快,很多人已经自发地绕过银行了,虽然会有相当的风险,但同样会有不菲的利益,更关键的是其便捷姓,银行贷款的流程太过复杂麻烦了。
而“微贷”则成功解决了这部分人的麻烦,更方便,更快捷,更高效,虽然会收取1%的服务费,但总好过被骗、老板跑路血本无归不是么?
原来的私下交易被提到了明面上,而且是全国最流行的微讯上,这让上面的人再也坐不住了,几十家银行联名央行,要求取缔这个产品,上层的文件像战书一样接踵而至,林强与洛咏生开始承受巨大的压力。
尽管他们都绝对清楚,这是趋势,这是未来,但面对旧势力的强势反扑,他们依然形单影只,他们只是商人而已,离富可敌国左右政局还有很大的距离。
年底,洛咏生与林强两家野餐聚会,吃过东西后胡素与王文君让出空间,留下林强与洛咏生说事。
现在的二人,不仅是朋友,更是伙伴,是战友,他们在打一场属于他们,并且只属于他们的战争。
未来必定是那样,只是谁来做,什么时候发生的问题。
“上面下达最后通牒了。”林强揉着独自躺在阳光下,闭着眼睛,“再不停止平台贷款,我们银行的营业牌照将会面临吊销。”
“嗯。”洛咏生也同样躺着,只是他睁着眼睛。
“说点什么。”林强笑道。
“不知道啊……”
“不知道?”林强啼笑皆非,“你是洛咏生啊,这个时代的传奇洛咏生啊!你说不知道!这怎么向祖国人民交代!”
“就是……不知道……”洛咏生苦笑道,“我他.妈又不是神。”
没人能想到,两个大佬聊天竟然像孩子一样。
洛咏生随后说道:“你知道么,微讯这个概念,十几年前就有人提出了,并且拉到了几百万的风投在做,他们尝试将通讯软件植入摩托罗拉的系统,最后甚至成功了。”
“成功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因为那个公司宣布破产了。”洛咏生摇头笑道,“他们是成功了,在那个时代,那是个极具创新并且十分出色的产品,可遗憾的是,那时连2G网都是新潮玩意儿,WIFI更别提了,做出来给谁用?”
“……”
“所以说,你要严丝合缝地扣上。”洛咏生比划了一下,“早了,没有条件,你肯定失败;晚了,那就成别人的了!你什么都不是!!”
“嗨……”林强长叹一声,“要放弃么?”
“不放弃。”洛咏生眯眼看着太阳,他像是在赌气,在告诉太阳,我不怕你刺眼,老子就这么盯着你。
“不放弃我就要失业了老兄。”
“我们暂停。”洛咏生起身正色道,“现在的平台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流程和技术也有待优化,我们给自己一点时间,给世界一点时间。当机会到来的时候,我们必须是准备最充分的那个。”
“合资公司继续运作么?”
“是的,重点改为战略研发。”洛咏生望着林强道,“你愿意做下去么?压力太大的话,我可以自己做。”
“什么话。”林强起身,跟洛咏生击了个掌,“先说好,不要干扰到我的40岁退休大计!”
“你倒悠闲!”洛咏生骂道,“我这都奔50了!不跟20多岁小伙子一样拼!对了……你根本就是20多岁的小伙子……我老忘了这一点。”
“哈哈!”
大笑声中,林强手机传来微讯来信的声音。
他低头一看,瞬间爆炸。
“我得走了……”林强紧急起身,额头已经流出汗来。
“银行出事了?”洛咏生惊道,“不会真的吊销牌照了吧?”
“没……杂事……”林强收拾好东西正色道,“跟文君说我急事回银行,帮我送她回家!多谢!!!”
“哦……”洛咏生是在想不通,什么事能给林强急着这样,最关键的,他还不跟自己说!!
林强全速朝市区驶去,旁边的手机上只显示着三个字。
“要生了。”
0498时代(大结局)
23年,你若生活,便一晃而过。.
23年,你若静止,便犹如永久。
“90214,这是你入狱前的随身物品。”身着黑色紧身装束年轻狱警将一包东西推了过去,而后指着身后墙上的一个屏幕道,“确认后,请在那里刷一下眼纹。”
从声音上来看,狱警应该是一个男人,但他身姿纤瘦婀娜,眉毛修得精致,脸上抹着一层淡妆,却像女人一样。
在他面前的犯人不胖不瘦,从五官上看应该是个比较精神的人,但由于上了岁数,饱经蹉跎,他的表情与瞳孔却都充满了懦弱与茫然,再深处则是恐惧。
他惊讶地指着墙上的那个光滑的屏幕:“眼纹?”
“就是虹膜,以前你们登记过的。”狱警的态度很友好,比划着说道,“你把眼睛贴上去扫描,听见**I的一声后就可以了,放心,对眼睛没有任何损害,现在这种技术已经普及了,你出狱后也用的到。”
“我……还是按手印吧,签字也可以。”犯人没再理会那个神奇的装置,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随身物品。
那都是二十年多前的东西。
价值近三十万的意大利西服,瑞士的镶钻手表,独有卫星通道的间谍级手机以及当时最新款的钱包、私人银行级的银行卡、企业级支票薄。
狱警无奈地摇了摇头:“90214,刷眼纹很方便的,如果走原始文件流程的话,我首先要去印一张文件,然后你签字我签字,我的上级签字最后盖章批准,恐怕要等一个多小时。”
“没关系。”犯人点了点头,“我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成吧。”狱警无奈,抬手冲手表说了些什么,而后微笑看着成全,“我同事很快送来文件。”
“那是什么?”犯人指着那闪着银光的漂亮手表问道。
“通讯手表啊,相当于你们原来的……手机吧。”狱警惊道,“你们不是可以看新闻和报纸的么?这玩意儿已经普及很多年了。”
“我以为……只是概念产品……”
“很多概念都成现实了,90214。”狱警和蔼笑着,挥了挥手,“出去以后你也可以买一块,有很多款式可以选的,也可以买传统手表,然后去制造商那里改造,加入通讯功能。”
犯人又盯着手表看了半天:“没屏幕啊?”
“呵呵,用屏幕玩的是另一套设备。”狱警摆了摆手,“有明文规定,我可不敢带进来。”
“好吧。”犯人点了点头,至少屏幕这东西还在,世界变得还没有那么夸张。
余下的时间,狱警又向他简要介绍了外面的情况。
在这个时代,男人与女人同样注重美貌,甚至有过之,很多女人反倒不怎么化妆整容了,一心投入事业之中。传统被颠覆得差不多了,“**平等”的信念被彻底的发扬光大,这也就是为什么狱警对待犯人的态度这么好,因为大家是平等的。
至于衣食住行上,改变其实有限,即便车子只需烧很少的油,但如果想跑的远跑得快,依然要烧油;即便食物大多是转基因的结果,但依然是大米白面;即便平等**了,但如果你想彻底买下一座房子的话,价钱依然高得吓人。
犯人听得有些激动,也有些害怕,他想问更多的事,却不敢问。
很快,另一个预警送来文件,这个狱警岁数很大,估计快退休了,他并没有化妆,还是几十年前人的样子。
“多谢老张。”年轻狱警将文件和笔推到成全面前,“现在整个监狱,恐怕也只有老张那里能找到水笔了。”
名为老张的狱警却并未跟着笑,,而是凑到年轻狱警耳边轻声道:“20年前的犯人,要小心,不要这么热情。”
“诶!”年轻狱警不屑道,“老张,都什么年代了。你不怕被告歧视犯人么?”
“犯人就是犯人。”老张哼了一声,瞪了眼犯人后,拿上签好字的文件径自离去。
待他走后,年轻狱警才冲犯人笑道:“不好意思,老狱警了,今天退休,还是几十年前的那一套。”
“没关系,那一套我比较亲切。”犯人被老狱警骂了,反倒舒服了很多,“他说的对,犯人就是犯人,既然犯错了,就有理由被惩罚。”
“不能这么说的。”年轻狱警摇头道,“这是不平等的,每个人都会犯错,只是犯人更深一些。90214,你出去后也要收起老同志的那一套,在现在社会吃不开的,可能莫名其妙地就会被告各种阶级歧视、身份歧视或者种族歧视什么的,罚款不少。”
“呵呵。”犯人摆手道,“只有可能他们歧视我。”
“不会的。”狱警正色点头,“这个社会很美好,大家都是善意的。”
“但愿吧。”
一个小时后,这个犯人换好了衣服,走完了全部流程,拎着20年前的公文包,在那些老旧名牌的包装下,就像是一个年迈的保险员,走出了监狱大门。
世界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这让他松了口气。
他举目四望,空旷的街道上除了一辆破破烂烂显然已经被废弃的汽车外,并无他物。
“也是,没人会来接我吧。”犯人叹了口气。
正准备自己徒步走向某个方向的时候,那台破轿车突然启动了,那躁人的旧马达声响,在犯人听来是如此的悦耳。
难以想象,那台墨绿色的烂吉普车竟然还能跑起来,竟然还是朝着自己行进的。
车子停在他身旁,一个声音传来:“上车吧。”
犯人再次松了口气,拉开车门:“理财公司的人吧?我就说,我应该是超级客户的,总要有人来接待。”
他坐在副驾驶上,转头望去,这个驾驶员却让他吓得一个机灵,外形上看,这家伙比监狱里的任何一个家伙都要可怕100倍。
那是一个老人,满面银须,毛发极其旺盛且蓬乱,脸上还有很多褶子,尤其是他现在在笑,褶子就更多更深了。
“成公子,好久不见。”
“你是……”犯人本能想拉开车门逃走,外形上虽然他记不得了,但这样的声音语调他永远不会忘。
“别怕别怕!”老人连忙拉住成全,虽然他老成这样子了,但手腕依然够劲儿,“我退休很久了,今儿特意来给你接风的,你就当是搭车吧。”
犯人喘着粗气,看着这个老人:“史强?”
“呵呵,就说你忘不了我。”史强像几十年那样,拿出一个烟盒,晃了一支含入口中,而后将烟盒冲成全晃了晃,“紧俏货,现在人都抽环保烟了,这玩意儿可贵的要死。”
成全摇了摇头:“不抽。”
“得。”史强也没系安全带,就这样发动了这辆老古董。
“为什么你会来接我……”成全警惕地看着他,20年的时间足够消磨很多东西,包括仇恨,现在的成全只是本能怕这个人。
“为什么是我?”史强大笑道,“这世界还有几个人认识你?你觉得谁能来?”
“…………”
成全微微低下头。
长辈,很明显已经**了。
最亲近的兄弟也早就死了。
至于妻子……这是让成全最难受的。在自己入狱四年,风波彻底平息后,佟菲菲申请了离婚,由于那时犯人的权力有限,她成功了,那时的成全自己也无心抵抗,万念俱灰。
佟菲菲是个彻彻底底的骗子,她曾在庭上说会带着孩子每周探监,然而这件事20年来从未发生过,为数不多的探监都是由理财公司的人过来谈事情,最近几年连理财公司的人也不来了。
举目无亲,甚至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呵呵,你想让他来接你么?”史强调笑道。
成全知道史强说的是谁,他像一个懦弱的大叔一样摇了摇头,那才是真的恐惧。
“是啊,我就这么想的,你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牢,也算赎罪了,出来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多可怜。我送你进来,也得管送你出来不是?”史强拍了拍**,“反正我退休了没事,就当回司机。说吧,你想去哪。”
“那……谢谢史队长了。”二十年的监狱生涯早已让成全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现在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在狱中,他学会了用谦卑保护自己,成全从包中掏出一个本子,拿出了那个坏掉的金边眼镜眼镜戴上,眯眼道,“蓟京华盛理财公司……我要先把我的钱搞出来。”
“什么东西。”史强皱眉道,“这我哪找去。”
成全将本子递给史强,史强看过详细地址后,才自信地朝那个方向驶去。
到了市区,成全才终究看到了世界的变化。
为了解决交通拥堵,很多层空桥被架了起来,实际上这跟原来的高架高速是一个概念,只是增加了层数和规模罢了。拥堵的地段,甚至有五六层高架,史强合理地选择了最通畅的那一条。
“进市区了啊……”成全看着城市奇观感叹道,“这是……四环?”
“四环?”史强捧腹大笑,“成公子,这是七环!距离四环还小一百公里呢!”
“……七环?”成全不可思议地望着窗外,“这里还是远郊呢么?”
“是市区,当年的远郊就是现在的市区。”
由于道路相对通畅,史强架势技术也了得,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二人终于到了理财公司的那个地址。
哪里有什么理财公司,早被各式大楼淹没了。
史强无奈,开始拨各种电话,寻找这个公司的信息。问了一大圈才知道,这个公司四年前就破产了,说的好听就是被吞了,现在客户和账目已经被转到“微银行理财中心”。
“微银行啊,这个我知道。”史强收起老式电话,冲成全道,“你老朋友的公司。”
“……微……是微讯么?”
“差不多,原来是微讯跟银行合资的,但现在基本已经脱离了。”史强拍了拍成全,“估计你也没弄什么网络银行,走吧,我带你去实体营业厅。”
“不需要什么证件吧。”
史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呵呵,这年头,带眼睛出门就够了。”
“那盲人怎么办?”
“……”史强哑然一笑,二十年后,成全学会了幽默么?
真正的市中心,微银行营业概念厅。
这里并非办公地点,而是对外宣传营业的地方,微银行99%的业务都在网上运作,偶尔会有1%的人来这里。这里设计得很宽敞,就像20年前龙源营业厅的对公大厅一样,但面积是那里的百倍。
在市中心地价最高昂的地段,搞个这个,显然业务是其次,宣传才是重点。
服务大厅中满是身着正装的咨询人员与各式各样的自助机。
成全还在惊讶中,一个身着漂亮白裙子女孩子便迎了上来。
“您好,我是微银的客服经理,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
成全看着她问道:“你们……没有统一着装么?”
“有工牌啊。”女孩子抬了抬胸口的工牌笑道,“我们微银从来不强迫统一服饰的,这样更**,相信您也会喜欢。”
史强冲女孩道:“这家伙刚从非洲回来,什么都不懂,他在有笔理财几年前被转入这里,你能否帮忙查一下?”
“好说。”女孩拿出了一张透明的纸片,在上面点了几下,而后递给成全,“麻烦在红色的地方刷一下眼纹。”
成全惊讶地看着这张纸片。
是的,这就是屏幕,就像一块柔软的塑料胶片,你甚至可以揉碎了塞在兜里,但你想用的时候他就会摊平显示东西。
女孩看着成全惊讶的神色想笑,但不敢笑,搞不好会被告歧视的,自己会丢工作。
“别理他,刚从非洲回来,没见过这玩意儿。”史强却大大咧咧笑了起来,“喂,成公子,有的是时间享受科技,先刷眼纹吧。”
“哦哦。”成全按照之前狱警说的,将眼镜摘了,眼睛贴上去,听见**I的一声后,他将纸片交给女孩,“可以了吧?”
“嗯。”女孩在屏幕上**作一阵,而后又将纸片递还给成全,“看一下你的信息能不能对上。”
成全不得不戴上眼镜,眯眼看着屏幕,身份证号,照片,都是自己没错。
他的名下资产,通通被投入到了一个叫“微赚”的产品中,成全并不知道,这二十年来微赚始终存在,始终受捧,并且没有改名。
“一个……两个……三个……”成全开始数着资产后面的“0”,从前,他曾经写支票可以随手画上一排“0”,现在却因多一个少一个而出奇地紧张。
史强看不过去,在旁边点了一下。
而后“纸片”上发出了女人的声音——
“两千七百二十五万零七十四元。”
成全被吓了一下。
“还挺有钱的。”史强笑着拍了拍成全。
“不对,怎么就这么点了……”成全惊恐地望向女孩,“应该是上亿的,这么多年过去,就算年4%,也应该有三四亿才对的。”
“等等我查一查。”女孩拿过纸片又划拉了一阵,调出了原始数据,来到成全身侧指着屏幕解释道,“您的资产是后来合并过来的,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两千万了,根据原始扫描件来看,那家公司原来的运作应该赔了不少,也许是投入到股票市场,赶上10年前的那次股灾了。”
成全的头上冒出汗珠。
那该死的理财公司……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早知道就一直存定期就好了……
这些钱可是自己最后的依仗,现在自己快50岁了,这辈子没怎么劳动过,不可能再混成什么样子……要靠这些钱活到最后的啊!
“成公子,不少了。”史强笑道,“虽然不够买六环内的房子,但也不少了。”
史强根本不是安慰,而是补刀。
“六环内的房子都买不了???”成全感觉瞬间崩塌,“史队长,你告诉我,这些钱放在咱们那个时代相当于多少。”
“不能这么比。”史强摇了摇头,“现在我们是发达国家了,机器生产的产品都很便宜,只有不动产和人力服务产品才贵。”
“给我一个大概。”
“嗯……两千多万相当于……”史强皱眉思所一阵,“二三百万吧。”
噗……
成全瘫坐在地上。
“老先生?老先生?”女孩有些害怕,“需要帮忙么?”
“没事……我坐一会儿……”成全抱着头,颓丧地摆了摆手。
“你忙吧。”史强冲女孩道,“我朋友刚从非洲回来,有点儿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