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竟夕起相思》》 · 萱雪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竟夕起相思》

作者:萱雪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正文引子

已是更深露重时分,永福宫庭院深深难以探知。

大殿内寂静无声,珠帘塌上袅袅烟云自细长金铜制烟斗中飘渺而上,在庄妃的视线中缓缓消散。

皇帝不言语,默默抽着烟,视线探向殿外的深夜。

“几更了?”男子极尽威严的声音响起。

庄妃见身边人终于开话,忙打起精神细声回道:“回皇上,三更。当心身子早些歇了吧。”

“怎么?你觉得我老了?”

“不!是臣妾老了。皇上一点没变,还是当年的巴图鲁。”

皇帝只是摇摇头,嗑下烟,静静瞅着庄妃如花容颜。

“咱们都老了,只这张脸才是与当年一样。还是草原第一朵花。”

“臣妾怎比得上海兰珠姐姐?要不是姐姐当年嫁得早,这头衔又——”看到皇帝瞬间变了脸色,庄妃心里敲起鼓。

宸妃已殁半年多,自那后这个名字便成了御前最大的忌讳,明明是平日千万谨慎并讳莫如深的事,她今儿怎就犯了?

皇帝先是一跃而起,复在地上踯躅几圈。庄妃怕他犯疯病,又要砸桌气坏身子,心中一个唐突便跪在地上。哪知一阵细微的断裂声后,皇帝只是叹息:“你这脸如此像她,却又为何不是她?”说罢传来离去的脚步声。

庄妃忙抬头欲留,却见明黄色马褂衣袖下垂落点点殷红,像是落红的血迹随着皇帝走过的路一直延出殿外,皇帝手中攥着的烟斗掉落在因送驾的宫灯而照耀得明晃晃的雪地上。那早已经折成两段的暗铜色烟斗令庄妃觉得那就是她的心,被皇太极弃之不顾的心!

苏茉儿匆忙赶过来扶起,却见主子怔怔看着皇帝走远的背影,眼中的痴竟是与皇帝看着宸妃一模一样。不禁潸然泪下。“主子,主子。您醒醒啊,海兰珠格格早就殁了,您不用害怕,咱们有九阿哥和皇后娘娘,不会有人再来与您争了……”

庄妃却如梦初醒般推开苏茉儿,冲到铜镜前仔细地打量自己。

许久,叫来苏茉儿为自己重新梳妆:富贵琳琅的两把头,淡扫的娥眉,不点自红的朱唇……银妆素果的雪地中,仿佛有一位伊人袅袅娉婷而来,她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因她而色彩明亮。眉眼间妩媚不可言喻,唇际的笑纹可以淹没英雄们心中荒芜的情田……

庄妃推翻铜镜,在一片狼籍中痛哭失声。

原来一直不是她,她还要自欺欺人多久?从她嫁给他的第一天,他想的念的便一直不是她!争……争什么?她自始自终都是个输家!

“海兰珠、海兰珠、海兰珠——”

纵然再像,却又偏偏为何不是?

崇德八年八月九日

太宗皇帝驾甭的噩耗自清宁宫传出后,孝端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当场哀恸昏厥,朝里朝外无不泣悲成灾。

自两年前关雎宫宸妃故去后,皇帝赐谥号为敏惠恭和元妃,频繁地举行各种祭典活动,请僧道人等为宸妃布道诵经,超度亡魂,并亲撰祭文。松锦大战捷报频奏,关外四座重镇全部归属大清,关外障碍既除,那么挥师人关,逐鹿中原亦指日可待。然而,战争胜利的喜悦,似不能冲刷掉皇帝的悲伤。对宸妃的思念与难解的忧伤,严重损害了皇帝的健康,以致他的身体日渐衰弱,甚至连日常朝政也难以躬亲办理。他不停地对别人也对自己说:“朕生为抚世安民,岂为一妇人哉!”另一方面却无法自拨地沉缅于对宸妃的悲悼之中,由于怀念,皇帝每次出猎,必经过宸妃墓地,总是下马伫立,长时间地凭吊默哀,以茶酒奠祭,痛哭不止。大祭、小祭、月祭、年祭。

无论怎样的祭奠都无法抹平心中的悲伤,反而加重了心伤。

庄妃跪在御案前,一身缟素。身旁的九阿哥扯了扯她的衣袖,白净的小脸皆是茫然。

“皇额娘,皇阿玛去找兰姨娘了吗?”

庄妃沉默地看着儿子,不言语。

“那么他们还会回来吗?”九阿哥委屈地说。

“苏茉儿,带九阿哥下去歇会子。还有,别叫他乱说话。”

苏茉儿恭敬抱着九阿哥走出跪着人山人海的大殿,沿着回廊走向深处。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已是八月的盛京北风吹起地上的落瑛,忽而缤纷下起红尘雨。

冗长的丧鼓送经声远远传来,苏茉儿听得一阵心颤,脚下没留意绊了一跤。

“阿哥您没事吧?奴才不是故意的。”她急急探向地上的九阿哥,查看是否摔伤。

“苏茉儿你是怎么了?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皇额娘也是,大家都是。皇阿玛只是去找海兰珠姨娘而已。你们大家为什么都怪怪的?”

苏茉儿掩袖哭泣。“我的好阿哥,您快别说了。当心让别人听到。”

“被人听到又如何?皇阿玛心里只有海兰珠姨娘,从来不抱我,还害得皇额娘这么伤心,我讨厌他——”苏茉儿一把捂住九阿哥嘴,忙看向四周。九阿哥仍不甘心,“现在皇阿玛在也不在了,我也见不到了——”毕竟是小孩子,想到这里不由得痛哭起来。

苏茉儿为他擦去眼泪,抬头发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关雎宫”。看着曾经门庭若市,却在宸妃去后鲜有人来的这片红墙绿瓦。恰巧有人从门后走出,那娉婷美好的身段仿佛似曾相识。

苏茉儿恍然一颤,却发现只是一个宫女后不禁失笑——早已事过境迁,就是地下的亡灵怕也早死透了。还有什么可想的?结束了,不是吗?

“九阿哥,咱们娘娘的好哈哈济,别哭了。苏茉儿给你讲个故事。”

“讲皇阿玛的故事吗?”

苏茉儿缓缓一笑,“这个……”

苏茉儿执着九阿哥的小手,走向红尘深处。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科尔沁篇:缘错

天命十年,是爱新觉罗。皇太极继承汗位的前一年,在他去嫡妻孝端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哲哲的娘家科尔沁草原再次联姻的路上独自一人去叶赫城拜祭生母孟古大妃,却意外的遇见了一生所爱.因被迫害而意外闯到大妃墓前的博尔济吉特。海兰珠.

一切是缘?还是怨?

当两人到达科尔沁草原后又遭遇了什么?

但最后皇太极娶走的却是博尔济吉特氏布木布泰.被皇太极称之"大玉儿"的那个女子。只是哪个"玉儿"才是他的真心所要?

可这一场相错却仅仅是情错半生的开始.

他心怀天下,以为她只是一个女子,于是放手而去

却最终才明白——那是个拿走自己魂与恋的女子——博尔济吉特.海兰珠!

天命十年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不来草原,便永远不会知道这片草原的天有多么广;地有多么宽;草有多么肥;牛羊有多么壮;小伙子有多么强;姑娘有多么美。

一马平川的草原上,阵风偶尔吹过,掀起阵阵绿意浓浓的波浪,至草原天际一直荡来,低矮的草丛连贯起伏,似草原姑娘家飞舞的裙摆,跳跃舞动出动人的节奏。

远远一队浩荡的车马正穿越这片绿意。华盖锦马,人数可观,衣饰华丽。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出行。待走近才知是察哈尔葛尔泰贝勒的行辕。

只见他跨坐马背,一身黑紫镶金边马褂,同色手套策驶马缰。有着蒙古人中少见的俊朗五官,惟独那双英挺的剑眉斜入眉角,隐隐带着煞气。但更显得年少得志,如沐春风。

远处掀起喧嚣的氤氲,另一队人马渐渐靠近。葛尔泰先是瞪目观望,待看清打头的来人后,不禁眉开眼笑。

“吴克善,没想到你小子亲自来了。”来人——蒙古科尔沁台吉博尔济吉特。吴克善笑着拉紧马缰,边扬手示意身后边迫不及待地看向葛尔泰身后的队伍,在茫茫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海兰珠妹子呢?嫁去你们察哈尔四年,可得让我这个哥哥好好瞧瞧。也不知有没被你们察哈尔虐待去。”

“瞧这话说的,我都没脸面去见玛父了。好似我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天神的事情。”

吴克善不理会他的挤眉弄眼。“谁说没有?关于你最近纳的富察福晋的传闻可是连天神都快知道了。”

葛尔泰但笑不语,看起来更是一番风雅俊朗。

“海兰珠!是哥哥来了,快出来让哥哥瞅瞅你。”吴克善可没有他的好涵养,迫不及待地策马挨个儿挑开马车上的帐帘。“挂这些劳什子是做什么?我看你是跟着林丹汗打仗打得脑子不正常了。”

吴克善快人快嘴的豪爽性格是草原出了名的,葛尔泰再好的涵养也不得不在车队被弄得人仰马翻前唤住他:“海兰珠身子不爽,我把她留在叶赫城了。”

“什么!?”

虽是夏季,但毕竟是关外,仍未入夜已吹起阵阵冷风。若不小心防寒,即有可能因昼夜差距甚大的温差入邪风寒。

乌兰裹着夜袍,在帐外守着即将烧开的水壶。不时自袖际隐藏的暗袋中掏出几粒果脯打打牙祭。齐兰不知突然从哪里跳出,重重拍了乌兰肩膀。

“做什么?怪吓人的。”乌兰没好气地白齐兰一眼。

“格格问你的水烧得怎样了,可等着呢。”

“这不快了。”乌兰伸出一只戴着绞丝银镯子的手臂拨拨火。“唉!”

齐兰抢下乌兰送到嘴边的果脯,邹眉道:“你叹什么气?”呃,是太甜了点。

“我气咱们兰格格,这回要是随葛尔泰贝勒一起去回科尔沁就好了。明明是咱们格格回娘家,都怪那个富察福晋也要跟着。什么跟什么嘛?贝勒爷怕富察福晋闹别扭,竟将咱们格格留在叶赫城!这下好了,一路颠簸疲惫,到真病了!照汉人说的那句叫什么什么行。”

“是祸不单行,你行不行了?”听完乌兰的话,齐兰觉得腹中的果脯变得不再那么甜腻。丝丝苦味提到嗓子眼。“你懂什么,那是咱们格格不与那个富察福晋争。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格格的心眼是好到透亮。只可惜——”只可惜嫁的是不懂得珍惜的葛尔泰贝勒。

“唉!”乌兰掂着手巾小心地提起水壶。“明天就可以进叶赫城了,到时候一定要请个好萨满妈妈,给格格去去邪。保佑明年格格能生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哥!”

乌兰提起帐帘,看到的便是在昏晃晃的烛光下,塌上人对着烛火发怔的情景。

油亮的乌发长长披散而下,只得少许碎发被一支精致简朴的玉簪简单挽在脑侧,虽是病中,但毕竟年少的主人的脸上带着少许红润,更显娇媚。只是长睫因烛火的倒映在精致的容颜上垂落出一圈深深的寂寞。“格格又想家了?”乌兰气呼呼地撂下水壶。“那为什么当初不拒绝王爷的话跟贝勒爷一起回科尔沁呢?相信吴克善贝勒他们也一样在想您呢。”

“乌兰。”海兰珠水漾凝眸静静注视烛火。似水般温柔好听的声音荡漾出一丝忧愁。“我早已嫁人了。”

“就是嫁人了您也是咱们科尔沁草原尊贵的格格,咱们蒙古人才不兴汉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套!”

“真是难得你这回没说错话。”正掀帘而入的齐兰失笑道。

海兰珠听后,也轻轻笑起来。这位过早嫁人的十七岁少妇,只有在偶尔的笑容中才得见那番与年龄相符的动人风情。

齐兰与乌兰同时怔了。

“格格,您笑起来太美了!”乌兰惊叫,“就像当年在科尔沁一样,您如果天天这样笑该多好?”

海兰珠敛去笑,复看了眼桌案上的烛火。

“我累了,想安置了。”

乌兰齐兰立刻备好温水,为她洗漱并临躺下前喂了碗奶茶子。

“最近听说这片儿有山贼出没,怪吓人的。得叫莽布泰多当心才行。”莽布泰是葛尔泰贝勒派命的侍卫长。

“真是叫人不安生!”

待银月光升至最高梢,海兰珠才迷迷糊糊有些睡意。但沁凉的夜寒却冷入心扉。她缓缓睁开眼,塌下的一双滚边白毛厚底鞋正静静放置那里。

脑海中片段飞快闪过。记忆如闪电譬入脑海,却又去得极快。

新婚那时,每至夜半时分她这样醒来时,塌边总会有他的鞋挨在她的旁边,就像相亲相爱的亲密咒语,她静静地看着不言语,他醒来问怎么了,她却害羞地摇头,不敢看他。

然而很快的,她发现他的目光由宠溺变得不耐,然后变成冷漠。

她自欺欺人的不去想太多,但新进门不出一年半的富察福晋便诞下三阿哥,这使得她不得不承认,丈夫葛尔泰不喜欢她。尽管她怕他、敬他,如何的想讨他欢喜,但葛尔泰就是不爱她。偶尔,她可以听到富察福晋帐中传来女子豪爽的大笑声,其中夹着他少有的欢娱。

那时,她便明白自己不是他想要的女子。

嫁他四年,只有她知她曾经是怀着怎样的少女情怀坐上嫁车;也只有她最清楚自己得到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她已经十七岁了,没有阿爸阿妈,也不在有科尔沁早原蓝蓝的天,绿绿的草,她白白的小绵羊……

阿妈说她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但她却知道早已结束了。

海兰珠擦去眼角滚出的泪水,轻轻颤抖着。

她压抑着哭声,不想让乌兰齐兰听到担心。

这时,空旷的原野传来一声狼嚎,悠长高亢。海兰珠听得入神之际,大批的马踏声接踵而至。

帐外一只火箭射进内帘,海兰珠一惊,来不及起身,火已经蔓延开来。

只见齐兰掀帘冲至她面前,惊喊到:“格格,不好了。是马贼来了!乱面乱得不得了!”

海兰珠惊恐地看着她,“乌兰呢?怎么没见她进来?”齐兰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她穿衣,一边跺脚道:“我的好格格,您还有心思惦记着乌兰?那丫头精得很,咱们还是快出去吧!火都蔓上帐顶了!”

海兰珠还想说什么,只见一个高大的蒙古汉子提着大刀火急地冲进来,见到她忙叫到:“福晋,奴才失礼了!”

海兰珠见莽布泰抓起被子便朝自己盖下,接着腰被用力提起,突来的不惯姿势令胸腔中的空气都一倾而出,她一口气提不上来,甚是难受,却知道莽布泰这么做必是情势已非常紧急!

“啊!莽布泰!快放格格下来,你疯了吗?”齐兰大叫地追出帐外。浓郁的血腥气随即灌入耳鼻,迎面一个马贼驾马杀来,莽布泰二话不说提刀挥去,活生生削断马前腿,马贼摔马立毙。

“有女人!兄弟们别客气,谁掳上马就是他的了!”有马贼看到这边的光景,兴奋的两眼发亮。

海兰珠咬牙不语,却听莽布泰朝着齐兰道:“齐兰,立刻披上福晋的外衫朝锦州城跑。我会让哈达护着你!”。

齐兰没有言语,看了眼厚被中的海兰珠。又听莽布泰道:“好姑娘,这都是为了主子!”海兰珠立刻挣扎着:“不行!这绝对不行!”

齐兰咬牙:“格格,您保重!”便转身上了哈达的马。

莽布泰扯来一匹马,将海兰珠甩上马背时深邃的双眸闪过一丝诧异。

马儿奔得极快,转眼间已窜了几里地,但身后的马贼却仍不放弃,莽布泰双腿用力一夹,马上颠簸的更加厉害。莽布泰回头拉弓连射三箭,竟都被避过!

这绝对不会是简单马贼的猎杀!莽布泰心里猛的抽动。

“福晋,前面是片林子。叶赫在西面,奴才必须将您藏起来。如果奴才万一回不来,您一定要朝西跑!”事到如今,莽布泰唯有破釜沉舟!

月儿忽暗忽明,树林里枝影婆娑,鸦儿也仿佛心惊这非同寻常的猎杀,“吱”的一声群起而散。

海兰珠紧紧纂着莽布泰递来的匕首,仿佛那就是她的生命。

莽布泰策马引开马贼,也不知道如何了。

海兰珠咬着牙,在密林中奔跑着,她不敢回头,也无法回首。沁凉到异常彻骨的夜风吹入她的骨,她不可抑制的颤抖着,不知所措。

汗水顺着面颊滚落,她跑的匆忙,直到绊到在冷硬的地面才终于可以顺畅的呼吸一会。大脑突然变得清晰,她开始冷静下来。

月儿忽然破云而出,将大地照耀到几如白昼。海兰珠看见枝影恰好倒映在侧伏在地的自己身上,像只利刃的那只正抵在自己纤细的颈际。

一惊之下匆忙后退,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如此的不安,不仅仅来自那不同寻常的猎杀,她跑得这样远,却一直感觉到一种灼热的注视如锋芒在背。

是什么?是什么?

为什么如此的静?

倏地,海兰珠看到映在自己身上的枝影缓缓膨胀,一个熟悉又令人恐惧的影子取而代之。

她抬起头,一双妖异的金黄瞳孔映入自己哑然的眸子。

是野狼!

海兰珠不敢妄动,她听草原上的老人说过,饿极的狼在这种情况下随时会跃过来咬断她的脖子!

海兰珠只有缓缓地向后爬,那双狼眼先是危险地眯细,复伸出爪也向前移近。

狼生性多疑,看到猎物没有惊叫也没有逃跑,反而没有贸然攻击,但海兰珠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就像砧板上的鱼肉,随时没命。

突然,她看到身侧有个碗口大小的洞,暗惊之下茫然四顾。看到不远处有着粼粼水光。

野狼早已不耐烦地嘶牙垂涎,海兰珠在电光火石间将刀捅下洞,一翻搅和后抽出的刃上已经见血。不等血腥味随风吹到狼前,野狼已经饿红着眼飞扑过来,海兰珠不由得低呼一声,滚到了一旁。

只见野狼没命地刨着那血渍淋淋的洞口,原是碗口的大小转眼间被刨大。兔窝中的兔子已经现出头。

海兰珠不敢多想,爬起身便冲向水光处。

刚才她看到兔子窝,也没有想着狡兔三窟,全是幸运地才捅到兔子转开野狼的吸引力。那野狼想是也是饿极,才会独身一只出来觅食,当然会受不了血腥味的诱惑,但狼是贪婪狡猾的,顶不准他咬完兔子又会追来。海兰珠知道狼的鼻子堪比猎狗。是草原人最怕之一。心想可以趟过水,也许可以掩去自身味道,便于逃亡。

过于匆忙,海兰珠几乎是跌入水中,冷冷的水壁将自己紧紧困围住,她挣扎地伸出腿,却发现根本够不着底!不会游泳的她在水面即将淹没头顶时,看见自己长长的发,如水草般铺张成一张大网,荡漾着命运的绝望……

也许……这次她真的要死了。

当海兰珠呼吸越来越困难时,脑海不禁浮出这句话。

十三岁嫁给葛尔泰之前,她是何等尊贵的科尔沁格格,阿爸总是对她说,他们的姓可是博尔济吉特,那是他们草原的大英雄成吉思汗的后代!大家都说她长的美丽,是当世第一的美女。

但是葛尔泰,我的丈夫,为什么偏偏你不爱我?

海兰珠已经不知道自己湿濡的面颊是否有泪水,她的心跳动的如此悲伤,巨大的哀痛几欲要淹没她。

汩汩气泡自鼻间窜出,海兰珠瞠大眼,感觉自己正慢慢沉下……

月光静射入水,如一束束美丽不可思议的幻影。

海兰珠顺之俯首看去,想着可以在死前看见如此的美景,也未尝不是件乐事,但在探到水底时,不由得怔然,她竟然看到一个水洞正在自己脚下方敞开着幽暗的怀抱。

她没有多想,便憋着最后一口气探进去。

那是个并不曲回的暗洞,潜进后只要顺着墙壁向上蹬便可见光亮。

当浮出水面的刹那,海兰珠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切。

她几经波折,算来自己十七年的人生也没有这一夜精彩。

湿淋淋的爬上岸,她才发现这是个人造的穴洞,由于水气常年蒸腾,岩臂已经长满青苔,听老人们说有种特殊的台藓可以吸收光亮,遇到黑暗则散发不灭的光芒。

不过这也只是说说,海兰珠看着团聚成一团团的光亮,不禁好奇地探身靠近,却不想它突然动了起来。

海兰珠一个刺棱,险些惊叫出声。

待再仔细看,才发现不过是一团团萤火虫在作祟。

她不由得失笑,想着仍旧湿着身子,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可久待之地。

她用匕首从袖口扯下布来将长发简单的挽个髻,注意到鞋子早不知丢在哪里了,如今只剩下单鞋实在不雅,虽说他们草原女子不讲究汉人那套,可她想到自己终究是个格格,又已为人妇……

想到着,海兰珠不由得叹息。

都是这番田地了,她又再下意识束缚自己,真真是可悲。她苦笑一声,拽下单鞋,光着脚向洞穴深处走去。

走了约一盏茶的光景,却仍不见头,海兰珠不由得沁出冷汗。她咬牙鼓起勇气继续走,却蓦地摸到一个缝隙。一惊之下双手摸去。正是一个门缝,扑去上面的灰尘,篆刻精致的满文映入眼。

海兰珠是蒙古人,不懂太多满文,只隐约猜到那其中的一个有名的姓氏正是叶赫,其他的满文则实在无能为力。她想起这是叶赫城外的郊区,今夜如此的奔波,莫不是慌乱中奔到了叶赫城了?|Qī-shū-ωǎng|而且叶赫是古城,有些奇怪的密道什么的也不奇怪。

海兰珠去推门,却没有推动。她此时又困又饿,实在没有力气了,想起自己还未这般的落魄过,不由得苦笑。

眼前的萤火虫晃晃飞过,钻入门缝。

海兰珠灵机一动,抓起匕首顺着门缝捅去,削断了门闩。这时,已经有微风自缝隙中透出。

她心下一喜,更加卖力。多亏得匕首锋利,削岩如泥。否则真的是要九死一生。

当岩门削断,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海兰珠这辈子怕也是忘不了的。

她站在草地上,张开双臂唱起喜欢的歌。对着月亮旋转自己的长裙。萤火虫点点聚成一团,围绕着她一起欢腾。海兰珠觉得自己幸运的不可思议。

月儿照射在她身上,一切如同梦境。她的脸莹莹罩着迷离的光圈,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跃动着……

仿佛天神也眷恋着此刻的她。

“你叫什么名字?”

蓦地,一声暗哑的低喝响起。

海兰珠不知道,这把声音,将在日后无数个日夜缠绕着她,生生世世,魂牵梦萦!

海兰珠秉住呼吸,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却见一个壮年男子正身着紧身窄袖玄色马褂,踩着以黑缎为质料,尚方头并饰黑色边饰的朝靴,拇指戴着老坑冰种象牙黄色翡翠扳指,腰际斜挂短匕。

她不敢仔细去瞧男人的容貌,单是他的声音及身态已经让她不能呼吸。

这个男人有着令人不敢觑视的霸气,她的父亲丈夫也非俗人,与之相比却是万万不及的。

男人走近,抬起海兰珠的头,轻哂:“真是天上的敖登(满语:星星)掉落到我的面前了。”海兰珠嗅到男人混杂的汗味,将头垂得更低,哪知他却将脸贴过来。“你是哪家的姑娘,恩?”除父兄丈夫,还从未有男人离自己如此近过,海兰珠心里直打鼓。

海兰珠惊叫一声,突然被男人打横抱起。

她全身湿淋淋的,甚至鬓角上也不知道是水珠还是汗珠滴落到他的颈际,男子垂首看着怀中颤抖不已的仿佛受惊小鹿的她,心中不禁颤动。

海兰珠紧紧抓着男子的衣襟,偏首躲避他灼热的呼吸。却被他拥得更紧,她心下越发不安,几乎又要哭出来。

“你可知道这里是叶赫的大妃墓?恩?”男子带着轻微的怒斥,好似故意要吓掉她摇摇欲坠的泪珠。

叶赫的大妃墓!?

海兰珠万万想不到这里与自己所想竟是十万八千里,眼角瞥到四周荒芜的草原上果然有座疑似墓地的凸起,她不敢再细看。

“请你…请你不要伤害我。”她攥着衣襟的手指已经微微泛白。“山、山贼大爷。”

当她颤巍巍说完后一句,男子已经失笑出声。

他的声音洪亮非常,带着草原男儿也比不及的豪爽。

“你叫我什么?”他在她耳际轻吐,有明显的温柔。

“爷……”

“上一句。”

海兰珠不经意扫了眼,眼睛仿佛着了魔无法转移。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男子,英挺的鼻梁上一双深邃的黑眸仿佛海东青般锐利,又如同大海深不可探。他并不年轻,却有着成熟男子的强壮及岁月磨砺出的韧拔。

似有些光芒闪烁在他的眸中,那样耀眼,那么闪亮,海兰珠怔忪的模样就这样出现在瞳仁中。

在他的眼中所闪耀的,原来竟是她自己!

“你可真是天神给我的熬登!”男子激动将她拥得更紧。

海兰珠这才想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要垂下首,却一阵凉风吹来,接着一个喷嚏。

“冷了?”男子抱着海兰珠走到一处避风处,升起火堆。他小心的将她放坐在柔软的草地,并脱下自己的外袍盖住。海兰珠偷偷将他打量的更仔细,想到这个男人的突然出现,实在可疑,顺着他最初站立的地方看去,却是自己走出的密道。难不成这个男人是跟着自己走出来的?

他是谁?种种证据指明他应该是个盗墓贼,可海兰珠清楚,他绝对不是。

男人仿佛看出她所想,直接回答:“我不是什么山贼盗墓贼,小熬登别怕啊。”

海兰珠红着脸,絮絮叨叨到低喃:“我可不是什么小熬登。”她都嫁人了,也不小了。

男子耳力甚好,又是豪爽一笑。

“你是哪个部落的姑娘?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迷路了?恩?”

“我……”想到自己的身份与陌路人的彼此,她咬牙。“我家在叶赫的北面,来叶赫城探亲,与家人走失了。”应该不算撒谎吧,她确实来自北面的大草原。

“小熬登,你叫什么名字?”

“……”海兰珠不说话,只是侧着首将容颜的大半掩在长发中,她半垂的水眸看在他眼中,又是心中一番颤动。“爷,我知道您是好人,可否让我回家?”

想起乌兰齐兰和不知是否脱险的莽布泰,海兰珠来不及伤心,又是一个喷嚏。

男子蹙起眉头,不悦道。“你必须脱下这身湿衣服。”海兰珠自然不肯。男子却由不得她任性,伸出大掌要剥。海兰珠惊叫出声,流下泪来。

“求您,我自己脱。”

他似乎头一遭遇到这样爱哭的,心下不知所措。惯性地怒斥道:“真是麻烦!”

见她被自己的大嗓门骇了一跳,又是一阵心烦。遂自动转过身去,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海兰珠这才肯动手脱去衣服,不时偷瞄火堆对面的那张挺拔壮实的背。幸好男子的外衫很长,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后,她看着袖口黑底金线缝饰的图腾,散发一股不可阻挡的贵气。那应该是大金国(太祖尚存,大清未立国。)的八旗之一。

这里是大金的叶赫城外,眼前的男子又是一身女真打扮,应该是个八旗贵族子弟。海兰珠如是想。

“过来。”在她发呆之际,男子已经转过身。

他的语气是无庸质疑的命令,带着独有的霸气。

海兰珠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竟然已经坐在了他的怀中!

男子满意她的顺从,盯着她颈际白嫩的肌肤,缓缓贴过去。“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

“海兰……”

“海兰,你的名字在蒙语里是指美丽的玉,知道吗?你真是我见过最美丽的玉人。”

“不。”她下意识地要逃,却被他紧紧困在怀。从未有男人对她说过这样动听的话,想到这,她的脸上又泛起可疑的红晕。

“你可真是容易害羞。”他轻拍她的背,“睡吧。”

海兰珠念着叶赫城,可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吐出。

她看着火焰跳动的节律,一夜的惊魂早令她身心疲惫不已。人体的温暖是个巨大的诱惑,她像个孩子般揉着眼,缓缓进入梦乡。

梦里,她仿佛回到了科尔沁美丽的草原。蓝蓝的天,白白的云……

蒙古包中,葛尔泰正坐上位,身着紫色长袍,同色腰带,桌前摆满丰盛的奶食与肉食。但他却心烦得一点胃口也没有。

一旁擅长察言观色的富察福晋恭敬地递上鼻烟壶,却被一把推倒在塌上。

她咬牙看向丈夫,眼中闪烁着妒恨。

但当葛尔泰朝自己扫过来之前立刻转为阿谀谄媚,她本是美艳非常的丰满女子,这一笑更是艳丽四射。

“爷,您这是怎么了?自从音格图这奴才走出去后您都不对我笑了。”

葛尔泰转眸定定看着她,心思难以猜透。

富察福晋又是一笑,自己斟了杯奶酒。“不过是应该在叶赫城的海兰珠不见了,您那么担心做什么?音格图这奴才不是说了是在城外遭了马贼吗?要我看,八成早被贼子给捉去……”

“住口!”葛尔泰冷笑,“你懂些什么?”

“是,我是不懂。你们爷们的事你们爷们解决。”她负气地又斟了一大杯。

她本是富察部甚受宠爱的公主,说来配他这个察哈尔贝勒作侧福晋还真是委屈到不用怀疑。但她是对他一件钟情的,又有何办法?

她嫁他快有两年,也有了三阿哥。嫡福晋是他青梅竹马,这点她没有办法。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两个阿哥一个格格,她妒恨自然,但动摇不了嫡福晋的位置也是事实!

可这个早她进门的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一无所出却偏偏出身高贵,位置也在她之上,这是她万万咽不下气的。想起海兰珠那张总是病泱泱低垂的小脸却常常可以吸引葛尔泰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目光时,她便气得牙痒痒!

这次出行科尔沁回海兰珠的娘家她又岂能放他们独处?于是她故意在那女人面前挑唆耍娇要来,她也果然心灰意懒的主动去叶赫城养病,一切的一切原都在她计划之内,可偏偏那群奴才办事不力,找不到海兰珠的尸身,真真可恶之极!

富察福晋咬牙切齿地出神,没有注意到葛尔泰看着自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你下去吧,我一会还有事情要商议。”葛尔泰恢复平常的语气,淡淡对自己的女人道。

富察福晋行了礼,恭敬退出帐,却在掀帘的一刹那,对着草原的远处森然冷笑。

那个方向,正是叶赫城。

这已经是第十天,距离叶赫城的方向是越来越远了。

海兰珠在马背上叹着气,换来身后的一阵轻哂。

“兰儿,再叹气我可要亲你喽。”半开玩笑的声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认真。

海兰珠看了眼自称是“黄台吉”的男子,自从叶赫城外相遇后,他不管她的哀求,就是不肯放她走,也不问她的意愿,便带着她朝更北的方向走。

想到此刻两人是共乘着一匹马,海兰珠更加不好意思。当初他牵来两匹马,身为蒙古女子的她却很惭愧的并不精于马术,偏偏那匹马神骏异常,在她几次险些被甩下背后,黄台吉二话不说地将她捞在自己身前。

相处了十个日夜,他们却仿佛已经认识了十年。

她告诉他他们蒙人的风俗,他坏心地问她“喜欢你”要如何说。当然换来的只是她害羞的沉默。

夜晚,他们夜宿野外时,他会弹起从蒙古商人那里买来的“莫琳胡儿”(马头琴),海兰珠静静的听着,不禁潸然泪下。她在他的琴声中,竟然听出了家乡的味道。

明明是个满人,她却觉得他们之间并未隔阂着民族,令一向怕生的她想要亲近。

但他有时那样的令她陌生,每当他弹完琴,却又会将其砸毁。然后站在一片狼籍中眺望更远的前方,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眼中的霸气。

但那霸气也是戾气,她不禁想要为他轻轻抚去。

他告诉她,他在家中排行老八,母亲是叶赫人,在他年幼时便已过世。母亲心心念念的故乡叶赫,临死还喃喃着要回去。他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去祭拜她了……。

其实,当他说到这里,海兰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大金国罕王的第八子,四大贝勒之一,掌管正白旗,草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英雄爱新觉罗。皇太极。

她不禁感叹他为何每当提到叶赫与亡母时都会流露出这般无奈的暗痛,原来叶赫大妃生前心心念念的故乡,竟是在自己儿子的手中不复存在。

但即使知道了他的身份,她却毅然将他看成“黄台吉”,只不过,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崇拜。

在海兰珠得知他们的目的地竟是科尔沁时,她生平第一次为自己下了一个决定。

她知道,他终归会知道她的身份,无论天神为何令他们这般相遇,她都会珍惜这一生难忘的旅程。

只是,当他们踏上故乡科尔沁草原的那一刻,她会结束这一切。

尘归尘,土归土。

原来一切注定只是场缘错。

皇太极的手突然覆了海兰珠的眼,他灼热的气息吞吐在她的发顶。竟然比炎夏的太阳还要烫人,海兰珠来不及想太多,他已经勒住马绳。

“怎么了?”海兰珠以为他又在与她开玩笑,却不意看见了尸横遍野的荒凉。

她惊叫一声,扑入他的怀。

原是翠绿无垠的草原却不见白团的羊群,好客的蒙人及所居住那丛丛耸立的毡包。只有四渐的血色以及人们没有瞑目的惨死。

在那一双双不肯合上的暴睁双眸中,海兰珠仿佛看到了刚刚结束的那一场惨不忍睹的屠戮。

“待在这。”

皇太极轻抚她的背,跳下马走到了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尸体前蹲下身。在探了尸体的体温后,蹙起了他英挺好看的浓眉。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看向马蹄印记踏向的远方,那里是云的更深处。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微侧过首,果然看见因害怕一个人在马背上而追着自己过来的海兰珠,她恐惧的目光中有着对自己信任,明明是怕极的小脸却直直的看着他。

当海兰珠走到自己背后时,皇太极有种冲动,他想要为她遮住一片天空,不让她经历任何的风吹雨淋;他要那张从第一眼看见便为之怜惜的美丽小脸为他展露笑颜;他要她成为她的,无论是身还是心!

这种冲动是如此的激情澎湃,令他情难自禁!

但他并不糊涂,父汗的身子日渐西山,他身为角逐汗位的四大贝勒之一,除去兵权与战誉,必须找到更有力的靠山,于是冒险步上在内乱动荡之时率大队人马去嫡妻科尔沁部名为探亲,实为巩固联姻的路途。却偏在十多年后再见的叶赫城念起亡母,于是冒然独身上坟拜祭。不想就这样遇上了令他动情的女子。

他知道情动则必然心乱,而往往意乱情迷的正是战场上的致命伤,是万万不得的——

可是,对象是她!

“兰儿,兰儿……”皇太极一把抱住这仿佛不禁一握的纤腰,为她沁逸的幽香而叹息。“不要害怕,我在这。”

海兰珠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抑或根本并不想。她没有想太多,抑或不敢去想。他太灼热了,像是要灼伤她。

从遇到他的那刻开始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要跑,但如今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是跑不掉的。

“以后,不要丢下我一人。”她轻轻趴在他耳畔对他说。犹豫了一下,又道:“我一个人会害怕。”

他哈哈大笑,只觉得她是如此柔弱可爱。“兰儿啊兰儿。”怎能令他不去怜爱?

他在她的脸颊狠狠印下一吻,惊得她又是一声娇呼后,郑重其事的道:“以后,无论是何种情况,我‘黄台吉’都绝对不会丢下海兰一个人!”

他认真的脸在阳光下闪闪散发着余亮,那么耀眼明亮,海兰珠看着,几乎无法睁开。眼中有着微微泪湿,她于是闭上了眸子。静静的感受他的灼热。

——天上的神啊,我祈祷万能的您赐予我可以遗忘这一刻,那样,在我们终将分别之时,我才不会掉下眼泪……

皇太极又哪里知道怀中人此刻心中的千回百转?

他浓烈的黑眸思索的看着更远方,此地已经接近了科尔沁北翼,却出现了不该有的屠戮。

天下战乱至今,蒙古各部的争斗也是屡见不鲜。

可偏偏尸身上的刀痕如烈日撕扯而成,如此的猛烈逼人,散乱插着的箭身有着满人特有的标志。

他出行科尔沁早不是什么秘密,却有人敢在此时设下此等可以引起两族矛盾激化的圈套栽赃陷害,真真可恶至极!

可他皇太极又岂是会被他人小觑?

他勾起冷笑,却在不意间看到怀中之人时放柔。

自从遇到海兰,他心心念念有她的陪伴,竟险些忘记大局,实不应该。

“兰儿,告诉我,我应该拿你怎么办?”他叹息。

海兰珠红着脸想要抬首,却感觉到他突然的紧绷。

“什么人?”

她吓得秉住呼吸,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却见一个衣杉褴褛的少年自一对夫妇的尸身下爬出。

他的面容黝黑,有着蒙古人特有的方正脸,一双原是如同黑夜中的圆月般明亮夺目大眼,此时却布满狰狞骇人的血丝。

少年瞅了眼前一对仪表不凡的男女,突然跪了下来。

“大爷,请借用您的配刀。”

皇太极只是扫了眼少年赃污的脸,解下配刀扔在地。

少年执起后,便选了一个干净的地脚开始挖坑,他的表情执着,每凿一下都会在原地磕个头,直到血流满面仍不肯停止。

海兰珠不忍地想要阻止,却被皇太极拉住。

少年凿了很深的坑,然后将自己族人的尸身一一排列在内。

待一切归拢好,少年又向皇太极磕了头。

“多谢。”

“你叫什么名字?”

“卓力格图。”

“那些是你的族人?”

少年被说到伤心事,眼中明明闪着泪光,却咬牙不肯掉下。

“卓力是个弃儿,是被族人捡到后吃百家饭长大的。”

“你多大了?”

“十七。”

海兰珠这才惊讶发现少年竟然与自己同大,但长期营养不良明显使得他相较同龄人更为瘦弱。

“卓力格图,知道杀你族人的凶手是谁吗?”

“知道。”卓力格图狠狠磨牙,“虽然他们穿着满人的衣服,用的是长弯刀,可是我听到他们用蒙语交谈,而且是漠南的察哈尔口音!”

海兰珠低呼一声,随即被拥入一个怀抱。以至于皇太极没有看到她此刻复杂的神色。

皇太极的声音些微激动。“你说得可是真的?”

“卓力格图对天神起誓!此生必报灭族之仇!否则生生世世我最心爱的人必不得好死!”

“你也算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但为什么方才是从尸体下爬出,而没有冲出来斩杀亡你族人的仇人?”

少年挺起腰竿,“卓力格图并非贪生怕死,阿峰叔将我打晕,醒来时阿峰叔和阿峰婶将我压在身下,血流得到处都是,他们平日最疼我,想不到临死也不忘用自己保护我…”少年哽咽。“我很清楚,我不过是个小徒,他们人高马大,我即使追去也是死!卓力格图真的不怕死!可是我就这么死了,就没有人会为他们报仇,所以我一定要活下去。用更好的办法,将他们这些畜生全部杀死!”

“哦?那么你打算如何?”

“我知道大金国的四贝勒在科尔沁探亲,现下到了乌得城,那群贼人打扮成大金满人的模样屠戮了这里方圆数白里的部落,一定是做贼心虚,我要去满人那里告发他们!”

“你很聪明。”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那么,你肯为我带路吗?”

马上颠簸数天,乌得城已经近在眼前。

海兰珠看着高高的城墙,听着熟悉的蒙语,仿佛嗅到了家乡的青草芳香以及浓浓诱人的奶茶香。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

海兰珠轻轻向后依去,合目微微甜笑,她觉得四肢百骸异常的轻松,幸福的仿佛随时会晕倒。

直到身后灼热的呼吸吹到自己的耳畔,她才惊醒过来。

猛地向前挺直,却被身后人的压制的力道更加拥入怀。

“兰儿,你知道你刚才的笑容有多美吗?”皇太极策着马,低低浅笑。“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没、没有。”海兰珠立刻缩着肩。

即使相处至尽,她依旧不习惯与他亲热相处,尽管她早已不是未经事的姑娘,却总是在看到他时会紧张,听到他用低沉的声音充满气魄地说话时会不自禁地充满崇敬。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心就是不由自主地为他颤动。

“我只是…只是想家了。”海兰珠想着,水漾的凝眸望向他。“让我回家吧。”从乌得城走到科尔沁的翼中应该用不了几天,她一个人应该…应该能行。

“不可能。”皇太极冷下脸,他以为她早放弃了。“兰儿,你是我的,我很快会让你知道。”说完霸道地吻上她的唇。

海兰珠看到身后还跟着一人一马,又羞又急。

好在卓力格图心事重重,没有在意太多。

她无力的趴在他怀中,脑中也是混乱一片。艳阳照在她的额上,却有冷汗沁出。

转眼,三人来到城下,守城人见他们不伦不类,横着兵器打量。

那守城人看到海兰珠美貌,多瞅了几眼。被皇太极一下翻到在地。

“去,叫你们鄂硕将军来见我!”

小兵不服再要上前,却被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抵上脑门,他曲眼一看,冷汗汹涌窜出。

一把呈亮的大刀在阳光下反射着摄人的锋芒。

小兵还想求饶,一个冰凉的东西又印上他的头顶。

“拿着它去,半盏茶时间回不来就永远别再回来了。”

小兵也算上过沙场的人,好歹是见过世面的,并非胆小怕事之徒,实非眼前的黑衣男子太有魄力,一身的肃杀,寻常人都会吓煞。

他摸下头顶的东西,见其是个符状信物,当即知道今天是看走眼了。忙不迭地冲进城。

果然不到半盏茶,一大列士兵整齐跑出。

中间一个军装男子一路策马而来,海兰珠犹不及看清他的脸,来人已经恭敬行了大礼。

“鄂硕参见四贝勒!”

“起来吧。”

待海兰珠看清鄂硕的同时,那人也看清了自己。

鄂硕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目不斜视的朝皇太极看去。

“四贝勒您终于回来了,科尔沁的莽古思贝勒派了使者来,说是要迎接您。察哈尔的葛尔泰贝勒也来了……”

皇太极举起一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担忧地看着海兰珠渐渐惨白的脸。

“兰儿,不舒服吗?告诉我——”

海兰珠咬牙,抵着心口,自从听到“葛尔泰贝勒”这五个大字,她的紧张就变成了绞痛。

万般复杂的心思愁得她无所是从。唯有冷汗滴滴滚落不肯放过。

——怎么办?怎么办?

葛尔泰在这里吗?如果让他看到她,该如何是好?

心似要跳出心口般地疯狂鼓动,她呻吟一声,终于软到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夕阳射在海兰珠的脸上,她的眼睑微微颤抖。

怔怔地看着走上前的两个陌生侍女,她一时竟恍然以为回到了贝勒府。

侍女细心地先递来水,待海兰珠喝下后才缓缓开口。

“夫人,你今天中了暑,是四贝勒将您抱进屋的。爷吓坏了,一直守在床畔,颚硕将军千催万催,直到刚才才去处理军务了。”

海兰珠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半天才道。

“贝勒爷……”

侍女显然没有明白。“夫人,您是要找四贝勒爷?”

“不,葛尔泰贝勒他……”

两个侍女互瞅了一眼,“您是说察哈尔的葛尔泰贝勒?听说他正在科尔沁寨桑贝勒那里做客。”

不在?葛尔泰不在乌得城?

海兰珠长长舒口气,原来竟是虚惊一场——那个人根本不会知道她此刻在皇太极的身边。

侍女又道:“近日他就会来与四贝勒会面。”

刚放下的大石又突然被提起,海兰珠一惊,咬牙要下地。

她得离开!

侍女惊讶地忘记要去阻拦之际,海兰珠已经狠狠摔在地上。她想起自己的没用,万般心急与莫名的心痛一涌而上,怔怔地哭了出来。

侍女将她掺到床前,看她死死按着胸口似是心痛,便想去叫人。

海兰珠一把抓住她“你要去找他吗?求你不要找葛尔泰!”

“夫人?”

海兰珠突然回过神,想起自己种种失态,咬牙将侍女赶了出去。

她半躺在床上,脑中还是一片混乱。

她该怎么办?立刻离开这里?

皇太极带她来这里,怕不是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转念一想,不太可能。

她是绝计不可以让丈夫葛尔泰知道她与别的男人竟然孤男寡女这么多天的,而且那个男人竟然还是大金的四贝勒!

想起葛尔泰的怒气,海兰珠重重打了个冷颤。

不知所措时,门口闪进一个人。

海兰珠险些叫出来,待仔细看去又喜又惊。

那人一身满人打扮,相较小心翼翼地合门动作,却有一张不符的粗犷胡子脸。

恭敬地打了千,行到了海兰珠面前。

“福晋吉祥!”

此人正是叶赫城外以身诱敌的莽布泰。

“莽布泰!你怎么在这里?”她还以为他早已殉职。

“实在是一言难尽,奴才事后去叶赫城里城外找了一圈,就是寻不到福晋,奴才只好通知贝勒爷。爷大怒,叫我一定找到福晋,又加派了人手来,奴才心想福晋会否已经自己向科尔沁奔来,便一路暗寻来,结果今早在这乌得城终于看见福晋,这都是天神的保佑啊!”

海兰珠听着,突然皱起眉。

“今早…你都看到什么了?”侍女说皇太极从城外抱了中暑的她进来,莫不是都被莽布泰看全了吧?

莽布泰不言语,只是垂首。

“福晋还是快随奴才走吧。”

海兰珠一晃身,他果然是看到了!

“这事儿,你已经告诉贝勒爷了?”

莽布泰仍是垂着头。

海兰珠惊恐地低呼一声:“莽布泰——”

“奴才…”莽布泰许久才缓缓道。“还没来得及向贝勒爷报告。”

“不!”她大叫,扑上前去拽着他的衣襟。“求你不要告诉贝勒爷!他会杀了我的!”

“兰福晋——”莽布泰同情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嫁来四年,所受的苦与可怜的性子是如何被磨出来的,他看在眼里,清楚的很。

他没有犹豫很久,便在她的泪眼中败下阵来。

“莽布泰!谢——”谢字未说完,只见门在一声巨响后,被狠狠踹开,“吱呀”地遥遥欲坠同时发出尖锐地哀叫。

海兰珠与莽布泰同时色变,向门口看去。

只见皇太极势旭待发地蕴蓄着怒气,森冷地看着靠在一起的两人。

那眼中的盛怒,连久经沙场如莽布泰这样的汉子看了也不禁要心抖!

月儿已升至树头,亥时的更鼓声传来时,海兰珠悚然惊醒,她抬头望向着屋内唯一的灯火处,蓦地看到那双黑沉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穿过烛光盯着自己。

“醒了?”皇太极的声音还带着沙哑的沉闷,听在这静谧的夜,更显空旷。

“四贝勒……”海兰珠因他的声音颤了下。

皇太极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

她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便已被紧紧拥入怀抱。他的唇随即印下,这样的急迫,仿佛要吞噬她。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那么我便坦白告诉你,兰儿,我要你当我爱新觉罗。皇太极的女人!”

“爷……”她来不及说更多,他已经捏住了她尖尖的下颔。

“无论那个男人是谁,都不重要。”皇太极咬牙,“你是我的!”

海兰珠知道他口中的男人正是被误会的莽布泰,他被盛怒的皇太极砍下一臂,拖下去后也不知道生死。她内心被巨大的内疚感与恐惧所笼罩,纯良的本性在他的霸权下是如此的脆弱。

“爷喜欢海兰?”她静静地看着他。

皇太极简直为她这眼神着迷,她是那么的静柔,似水般环绕了他的灵魂,紧紧缠绕着他,仿佛要溺毙其中。

“可是,海兰配不上贝勒爷。”她深吸口气,抑制住这来自灵魂的颤抖。“海兰——已经嫁过人了。”

皇太极放在膝上的十指一只只捏紧,直到泛白,再泛青。

“那又如何?”他缓缓扯出笑。“父汗现在最宠爱的阿巴亥大妃当年也是先嫁了乌拉的贝勒,但不还是最后随了父汗?咱们满人,从不讲究这些个。”

海兰珠似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说,看着他隐忍的样子,泪水滚滚垂落。

她知道他是故意说这些好让她心里舒坦些的,他是大金尊贵的四贝勒,怎么会不在意?就算他真的不在意,他身边的人又岂会善罢甘休?!

“兰儿——”他痛心她的泪水。“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海兰珠听到他如此深情的低唤,早已无法自禁,泪水更是汹涌。

“我错了,我错了——”她悲戚地喊着。

她不该遇到他,不该隐瞒真相,不该害了莽布泰!她最千不该万不该的是——她不该动情!

在残酷的现实下,为何要让她明白自己是喜欢他的?她的爱如此绝望,如此的痛苦!仿佛要被撕裂般肆虐她的灵魂!

她令他心碎,他又何尝不伤她的心?

为何我们相遇的如此晚,为何我已错嫁他人?

“兰儿,兰儿——”皇太极怎会知她伤心绝望的真正理由?“不要哭了,我会对你好,也会对你的族人好!那个男人会离开你,绝不会有人说你闲语惹你伤心,我要你一辈子在我的身边!”

海兰珠早已哽咽地说不出话,他拭去她的泪,却又再流出。

他不知道为何她会有如此多的泪水,让他这样的怜她爱她,难以自拔!

“兰儿,我要疼你一辈子,让你再不流泪!”他倾尽所有的柔情吻上她,在他宽广充满雄心壮志的内心,她是第一个走入的女子,她是那样美,那样柔情似水,那样的惹他怜惜!

皇太极低喘一声,将脸没入她柔软的胸部。她的身上有着好闻的花香,不似其他蒙古女子的强壮健美,她柔弱可爱,令人心动。

“兰儿,我要你。”

海兰珠紧紧压住旗装的扣口,她不知道何时换了这身衣服,纤细如柳的腰枝在没有束带的阻挡下更显娇嫩,看在皇太极的眼中自是风情万种。

他的吻一再印上她的肌肤,她看着他激情的眸,却缓缓冷静了下来。

她想起了丈夫葛尔泰,好似突然一盆冷水迎头浇下,震得她脑子哗啦做响!

“不!贝勒爷,不成的!”却推不开皇太极,急出了眼泪。

“兰儿,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不!求您!”她痛喊出声,终于换来他的对视。

“你不乐意?为什么?”他的声音冷下。

海兰珠缩着身,紧咬着牙,直到仿佛整个喉咙都有血的腥味,她才一字一句吐道:

“因为,我不爱您。”

皇太极感觉自己的身子正一点点僵硬,然后变得不再有知觉。

他瞪着身下心爱女子,明明刚才还是暖玉温香,如今却如此的令他难过,缓缓吐道:“你说什么?”

见她不再言语,只是流泪。他感觉自己竟像个毛头小子般快要抓狂了!

皇太极一把拎起那瘦弱的胳膊,在她吃疼低呼的同时不由得心中抽搐下。

“把你刚才的话再仔细地说一遍!”他强迫她的眼与自己同视。

那漆黑的眸仿佛能够看穿她的灵魂,海兰珠别开首,却又被正回。

“你爱谁?你的丈夫——今天下午那个被我砍下臂膀的男人?恩?”

“我说过会待你好,你以为我堂堂大金国的四贝勒的话是开玩笑的吗?你以为我这辈子还会对别的女人说这句话吗?你以为——你说不爱我,我就会相信?”最后一句,他几乎嘶哑地低吼出声。

“那爷要怎样才相信?”他激动的情绪传染了她,她不知何时已不再流泪,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她突然的勇敢到是他不曾料到的。

“海兰,不是属于爷的女人,您的错爱海兰受不起。”她挣脱他的怀抱,跪在地上。“求爷放过海兰,如果爷非要了海兰,已是人妇的海兰也没有颜面再活下去,不如就此了却罢了。”事到如今,连她也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勇敢。

“你是在威胁我?”皇太极眯起眸,“你不怕我先杀了你的丈夫?”

“贝勒爷是大英雄,不会为了海兰区区一女子损伤自己名誉的。”

“如果我会呢!”

“那么海兰…就只有殉葬。”她从来都是认命的女人,这样的屈服是再熟悉不过的。

即使她真正的想法如何,又有谁人会在意呢?

“好、好…你很好。”皇太极仿佛被气急,咬牙半天。“你不过是一女子,真以为我四贝勒非你不可了吗?”

这明明是句气话,听在两人心里又是一番折磨。

“来人!”皇太极低喝一声。立刻有奴才走入,想是在门外侯了多时,从他的表情也不难知道他究竟听到多少。

“奴才听候贝勒爷吩咐。”

“去,给我把鄂硕给我叫过来。”

不出一刻,果然看到那奴才把鄂硕将军带到。

鄂硕刚进来,便听皇太极吩咐道:“带兰儿——给我把这个女人压下去,看好了。”又添了一句,“——不得怠慢!”

一会儿又是压走看好,一会儿又是不得怠慢。这到底要怎么处理才好?

站在门口的奴才还在纳闷,就见鄂硕将军带垂首的女子走出。

他好奇地瞅了眼那女子低垂的脸,一阵微风悄悄吹过,却没有好心地带走她的愁云惨淡。

她精致的风情仿佛是可怜被秋风压住的垂柳,那样楚楚动人,弱质纤纤难以不令人心动。

他看过不少四贝勒的福晋,却没一个会有这种气质。

大概只有这样的美女,才是大英雄们的“英雄冢”。

鄂硕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海兰珠找了件新衣服。然后又吩咐些沐浴的准备。

他一个久战沙场的汉子,如今却被派来婆婆妈妈做这些。可见四贝勒对这女子有多用心。

鄂硕想着,却回头看到海兰珠那双仍挂着泪水的漂亮双眸正看着自己。

他的心被狠狠扎了下。

突然,他定定地瞪着海兰珠的脸,似惊讶又似不信。

直到有奴才来告知热水备妥,鄂硕才趁机移开目光。

“请。”他掀开门帘,却没有回应。

海兰珠细声道:“将军能否告诉我,莽——我丈夫如今怎样了?”

鄂硕只是将海兰珠安置坐下,又不紧不慢地倒了杯奶茶才道:

“不过是个奴才,怎么可以被说成是丈夫?莫不是要折煞他?”

海兰珠猛地抬头。

“兰格格——或许我该叫你兰福晋?”

海兰珠从惊讶中回过神。“是莽布泰说出来的?”

“那个奴才原来叫莽布泰。”鄂硕又笑。“他到是条汉子,被贝勒爷砍了一臂也不肯出卖主子。在地牢中咬着牙,就是没吭一声。”

海兰珠听到这里已经懊悔地咬紧了牙:“是我害的——都怪我。”泪水又要不争气地涌出,却看到那鄂硕正盯着自己,于是硬咬牙忍住。

“那么,将军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鄂硕这回到没有卖关子。“格格四年前出嫁察哈尔,四贝勒福晋的结婚贺礼就是在下派送到科尔沁的。”

“所以你见过我?”

“像兰格格这样美丽的新娘子,见过的人怕是想忘也不忘了。”昨天城外时以为是自己眼花,而且碍着贝勒爷在,也无从仔细打量。

“那么,请放海兰珠走吧。”

鄂硕没料到她会说得如此直白,海兰珠看着他微讶的模样,继续道:

“将军如此坦白,料也是明白此刻最该做的是什么。”她紧紧攥着指,第一次这样与男人谈判。“海兰珠是万万不可能跟了四贝勒爷的,我如今是察哈尔的贝勒福晋,明白我丈夫的为人,他的高傲绝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而且,海兰珠不过一介女子,又怎可以引起两族的矛盾?想必,将军也不想四贝勒声名受损。”

鄂硕怔怔看着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可以说出男人们的话。

原来她不只美丽,还有如此清灵的兰心惠质。

“实不相瞒,四贝勒的性格我了解,怕是——不容易善了。”

“那更是不可以让爷知道。”海兰珠心中凄苦,“就让爷以为海兰是个普通蒙古女人……一个无缘的女子好了。”

“那么…为何又要相遇?”

海兰珠一愣。

“是啊…”

明知道是错,又偏偏为何遇到?

“将军。”许久,她听到自己声音,那样的清冷。“就让海兰死吧。”

夜半时分,人声寂灭。

皇太极独坐案台,面前是早已习惯的繁琐的军务,只是那快马加鞭的急函却令他更加愁眉深锁。

父汗的身子的一日不如一日,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以及自己的四大贝勒,是汗位的必然竞争对手。大贝勒代善性格懦弱做事优柔寡断早已失去父汗欢心,二贝勒阿敏虽为镶蓝旗旗主但毕竟是父汗的侄子,三贝勒莽古尔泰过于鲁莽声明不佳……即便是兄弟,也注定了骨肉相残。他明白自己虽然军功显赫,但父汗老了,他更在意的是感情。

对阿巴亥大妃的宠爱更是影响他判断力的致命伤,还有阿巴亥大妃所生的十二弟阿济格、十四弟多尔衮、十五弟多铎……他们女真自古有幼子继承这么一说,那阿巴亥万一在耳边嘶磨时提起,他可是保不准父汗心思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皇太极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爬上头的,就是拽,他也要把那些个想压他的人给撸下来!

南边的大明,大好的万里河山,那锦绣半壁的疆土,又怎可以垂手相让?

所以,与嫡妻哲哲的娘家——科尔沁最有实力得部落的再度联姻是迫在眉睫。

皇太极突然燃烧起了他的鸿图伟志,不由得哈哈大笑。

他已经三十四岁,男人三十而立,再娶个科尔沁部女子又如何?

突然想起海兰的泪颜,他的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尚未来得及慎思,却听外面大喊大叫起来。

他走出,只见火光冲天。随手抓来一个奴才,看清脸后不由得怒道:“做什么这么乱!我不是吩咐你去保护好兰儿吗?”

却见那人正是少年卓力格图,他一身篮绸袍子早已经被泼湿,脸上还有条条碳灰,狼狈到一眼便知道是救火后奔来。

卓力格图早已跪下,大声道:“爷!不好了啊,东面走水(起火),海兰还在里面啊!”

皇太极呼吸猛地一窒,情急之下踹开卓力格图便冲至大火处。

卓力格图反应过来,匆忙爬起。

“爷!火已经吞下大半屋子,太危险了,您不要去啊!”

皇太极赶至时,看见奴才们正在扑水。他想也未想,提起水桶便浇湿自己。奴才们正惊愕,就见一个人影扑上来。

皇太极一心要冲入,没有防备,两人扑到在地。

借着火光,众人才看清那人竟是应被关在地牢的莽布泰。

他断了一臂,却依然身手矫健。

“放、开!”皇太极怒极,抽刀砍去。

这一刀下去,莽布泰已没有躲闪地摊倒在地。

血喷溅在皇太极的脸上,竟比火还要烫人。他看着莽布泰的尸体,仿佛闪过某中疑惑。

这时,火已经渐渐熄灭。

卓力格图几乎一边跌到一边冲来,看到一片狼籍。他重重磕在皇太极脚边,唇角有着咬出的血丝。

“爷,是卓力的错,卓力没有保护好爷的女人,没有完成爷的吩咐,都是卓力的错——”想到那么善良美丽的女子就此葬身火海,卓力格图悔恨自惭地不敢去看皇太极的脸色。

几个奴才从灰烬上抬来一个担架,上面是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残骸上隐约贴着烧剩的旗装。

那大红的颜色皇太极是如此熟悉。

他怜爱地摸过,热切地亲吻过……

皇太极瞪大黑眸,扫向一旁早已因怕获罪而跪倒一片的奴才。

“鄂硕呢?”他的声音森冷至极。

一个胆大地回道。

“将军他…他因为救火而被柱子砸伤腿脚,被抬下去医治了。”

“哼!我看他演的好戏!”皇太极甩袖踩着愤怒的步子,踏向夜的深处。

乌得城郊外

一辆朴素马车静立在林中隐蔽处。

直到车夫听到一声暗号,才驾马驶出。

另一匹马出现在林端。远远看去是一男一女共骑。

女子下马,对马上的男子行了礼。

“将军费心了”

“不敢,兰格格折煞我的。那个奴才在车上,车夫是我的心腹,尽管放心让他带路。”男子策马欲走,又像想起什么。“祝您一路顺风。不见。”

“不见。”

那女子还是目送了那人那马很远,才转身上车。

掀帘看见车中断了一臂的男子正端坐在内,并朝自己行了一个礼。

那女子愁眉不展多时的脸上才有了笑容。

车夫扬鞭马儿奔走。

林影渐渐远离,海兰珠看着夜色中的草原。

远处渐渐有着山峦连绵起伏,她趴在车窗上,静静吹着夜风。

不知马车行了多久,月儿正挂天中的时候,她看见了山脚下土堆圆坛上堆积石头为台的敖包。

海兰珠叫停车,一步步走近那座敖包。

缓缓跪在草地上,双掌合十。

她仰望着天,跪求着地。

直到再也承受不住,终于流下了隐忍多时的泪水。

恍知身何处,唯记君何方。

聚短情深永,相思比梦长。

——如果注定是错,那么最好不要再见。

如果注定要爱,那么我用一生来相思,好吗?

谴走马车换上马匹,向北奔走了数日,终于看到了人烟。

远远的蒙古包,炊烟袅袅,洁白羊群中有着漂亮的蒙服在飘荡。

海兰珠一直没有让莽布泰联系其他人,两个人如无家的野狼般游荡在这日夜不停更替的草原上。

她偶尔仰望天空,感受着难得的自由。

如同自我放逐的日子,她其实并不讨厌。只是相思入骨,难以自禁。

或许这正是上天的惩罚,惩罚她爱上那个不该爱的男人。

海兰珠却不知她寂寥的种种都看在莽布泰的眼中,但碍于身份,他只有沉默。

“主子,我们去前面的部落吗?”

海兰珠看了看莽布泰的伤势。“也好,总该讨些药。而且你也可以好好看看大夫。”

于是两人策马走近部落,蒙古人一向好客,看到旅人打扮的他们,已经准备了香气沁人的奶茶和哈达站在外面等候。待下了马,便被热情迎进蒙古包。

两人盘腿围着炉灶坐在地毡上,便看见主人端出极丰盛的餐食,一路走来,也到过一些部落做客过,可都没有这样的盛大。不由好奇。

于是在海兰珠示意下,莽布泰问向一个主妇。

“请问今天是有什么节庆?”

那丰满女子拍着怀中熟睡孩子,笑呵呵道:“您们是旅行者吧,所以不知道,今天是咱们科尔沁吴克善台吉出行的日子,据说是要迎接重要的客人,所以下令大家沿途准备好酒食。”

猛地听到哥哥地名字,海兰珠心中狂跳。

“那么,台吉可会路过这里?”

女子见海兰珠脸红的激动样,以为又是个思春于台吉的姑娘。不由得笑道:“谁知道呢?如果路过了,一定要让台吉下马来尝尝咱们的马奶酒,戴上咱们部的哈达。”又瞅了眼海兰珠。“再看看,咱们草原如花般的姑娘们!”

海兰珠没有听进妇女的调侃,心中揣着一个鼓似的,砰砰直跳。坐了没多久,却听见外面传来大群人马靠近声。

莫不成真的是吴克善哥哥!

海兰珠兴奋地冲出帐,看到人群中央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在与一旁的人说着什么。

她看着如此熟悉的眉眼,喜悦低呼:“哥哥!”

那人在众人拜倒中抬起眼,看到独立着的海兰珠,眸中闪过惊讶与重逢的激动。

“海兰珠!”吴克善大叫一声,便扑上去抱起四年不见的妹妹,兴奋地哈哈大笑。

海兰珠同样笑着眯起秀气的眼睛,却感觉有人在死死瞧着自己。果然看到吴克善背后站着什么人,于是仔细睁大眼去看,不由得骇得倒抽口气——

那是……

再次见到丈夫葛尔泰,海兰珠心中有着千言万语。

只是不过十指也数得出的几日,竟像是经历了半生。

她坐在吴克善的身边,静静打量丈夫。

他依旧高贵风雅,仿佛像汉人数中常提起得书生般俊朗。

突然,葛尔泰瞅向自己。

“坐过来。”

海兰珠低下头服从,原来,他还是他。绝对的不可违抗。

“海兰珠,你不是应该在叶赫城养病吗?”吴克善问道。

海兰珠看了眼丈夫,明白他并没有将自己遭马贼的事情告诉哥哥,不由得苦笑。

“我太想阿爸阿妈还有哥哥以及布木布泰了,所以就来了。”她说的轻描淡写,葛尔泰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到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

“哦?”吴克善调侃道。“不是因为太想念丈夫了?”却见海兰珠只是将头低得更深,而另一个被调侃的主角只是静静喝酒。他若有所思,又皱起眉头。“下回不要善做主张wωw奇Qìsuu書còm网,通知一下,派人去接你就好,这样多危险。”

“是。”海兰珠恭敬地回道。

吴克善的眉头几乎皱成了“川”字,他印象中的妹妹海兰珠虽然一向善良可人,初见时没有发现,只是四年不见,为何却变得如此谦卑顺从?

他又不得不看向葛尔泰,心中暗怒。

究竟他的宝贝妹妹在察哈尔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吴克善站起身子,语气不佳道:“我要去走走,这里太闷。”他是草原的汉子,一向直来直去。

“台吉等一下。”葛尔泰唤住他。“别忘了我们有要事在身,人还没迎接到。”

“人在乌得城好好的,晚一天有什么关系?”又想起什么,“对了,这次带海兰珠一起去吧。”

海兰珠突然听到说起自己,忙抬起头。

“是去乌得城接大金的四贝勒,算来是咱们的姑父。”吴克善一提起亲人,就眉开眼笑。“他上次来咱们科尔沁迎娶哲哲姑姑的那年,你那么小,一定不记得了。”

海兰珠倒抽口气,只是单听到那个人的名号,她的心已将窒息。

她简直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了,怎么会想不到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不——”她咬牙低呼,换来两个男人的注视。“我不去乌得城。”

海兰珠站起身子,她逃了这么远,难道还不够吗?

突然,葛尔泰硬生生一把将她拉入怀。

“台吉,海兰珠不舒服,我们也下宴了。”他没有理会吴克善的目光,抱着妻子走入另一个帐中。

海兰珠颤抖地抱住丈夫地脖子,她感觉得到他的怒气。

为什么?是因为她不听话了?还是她又哪里做得不对?

他会打她?还是要关她?

葛尔泰顶着青筋暴起的额头,一把将她摔在毡毯上。

海兰珠吃疼,却没敢吭出。她怕会点燃丈夫的怒气。

葛尔泰的目光在她的愁眉上扫过,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地闪过一丝不忍。

但又一咬牙,挥起大掌掴去。

“以后别让我见到你对别的男人如此在意!”

蒙古包外响起吴克善的怒喝:“葛尔泰,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海兰珠看着葛尔泰走出帐,才敢顶着肿痛的侧颊,撑起半身,无声淌着泪水。

有争吵声在帐外喧嚣,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只是在不断地哭,直到疲惫得再也撑不住,才终于带着泪痕倒在地上......

半夜幽幽转醒,看到葛尔泰正睡在身旁,心下一惊。

海兰珠忙不迭撑起身,下身传来痛楚。发现自己此刻是赤身裸体的。她早非不经事的姑娘,又怎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颤抖地咬住手指,想要平静地思考,却涌上一股撕心裂肺的痛。

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地被分裂,那种灵肉硬生生被撕扯开的痛苦,竟如同活生生的阿鼻地狱!

而她,此刻一定是在地狱的最底层!

还有谁,可以救她?不,没有人。有个声音这样告诉她。

因为就连她,也救不了她自己!

已经四年了,她以为自己可以这样过一生,本就不抱奢望了的——可是,偏偏遇到了他。

如果不曾爱,也就不会懂得这样的痛!

他给的快乐是如此短暂,但要承受的痛苦却是一生一世的。

海兰珠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匕首,又看向丈夫酣睡地容颜。

如果可以重来......

有风突然钻进,她一惊之下手抖如筛。此时,突然有大掌攥住她的腕。

“你在做什么!”葛尔泰怒喝的声音在头上响起。“该死的你!想做傻事吗?”他扬起手便又要掴,却在看到她清澈的眸时怔住。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没有流眼泪......

海兰珠摇着头,却推不开他。

她不想做傻事,只是想要可以重来......

“你——”葛尔泰捏住她的下巴。“真的是海兰珠?”

她不再挣扎,直直看着他。

“我是海兰。”那个早被皇太极拿去灵魂的博尔济吉特。海兰珠!

“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葛尔泰冷笑。“大金国四贝勒爷,爱新觉罗。皇太极——他就是你这次回来后心心念念的男人,对么?”

痛苦爬上海兰珠绝美的容颜,烛影下的她美得如痴如醉,竟令他看得不由得痴了。

“你以为,只有你是最痛苦的吗?”葛尔泰近呼嘶吼。“我会用一辈子来折磨你,让你明白——”我的痛苦!

许久,他平静下来,然后穿起衣服毫不留恋地走出去。

海兰珠怔怔坐在原地,看着被他夺走匕首如今空空如也的双手。

——他其实不知道,她那时想要杀的,是他。

她突然明白,原来爱一个人,是要拥有勇气的。

一夜的冷风吹得海兰珠头昏脑胀,第二日清晨她便开始发烧。

心疼的旧疾又开始犯,她趟在塌上,却觉得这是解脱。

探病的吴克善只有放弃先前带着妹妹一起去乌得城的打算,与葛尔泰商议后,决定让海兰珠回娘家养病。

意外的是葛尔泰并没有反对,反而海兰珠心头愁起。

但她不敢说什么,只得乖乖上了马车。由莽布泰护送回科尔沁主营。

临上车吴克善还在为妹妹心疼,只有尽力安慰她。

“海兰珠妹妹,我已经通知主营的人了,你尽管放心的回去养病,阿妈还有布木布泰一定高兴坏了,翘首以盼着你呢。”

想到亲人,病中的海兰珠终于浮出一抹笑。朝哥哥颔首。

反观葛尔泰却是一脸冷漠,她不想再看,于是侧过头,静静地睡去。

她梦中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出冷汗。

莽布泰得知后,急忙叫来随行大夫。大夫却只是摇首,说是心病大于顽疾,只有随她去睡。

莽布泰听得莫名其妙,忍着臂上伤痛怒道:“这是什么话?主子已经睡了两天,不吃不喝的算是怎样?”

“我到是听说过一种心病,有个部落的妇女在儿子被狼叼走后心痛成灾,于是就此睡下,周围人以为她死了,却探得到鼻息,说来也怪,那妇女痴呆地这样睡......”

不等说完,莽布泰已经青筋暴起:“听你放狗屁!”

大夫也头疼了,于是找来侍女,打算硬灌些汤水。

这时,却听远远传来“莫琳胡儿”(马头琴)的悠扬琴声,那样的低昂,如此的缠绵......

一时间众人竟听得痴了,莽布泰最先回过神,向海兰珠看去,却惊讶地发现她已不知何时坐起,正仔细地听着。

海兰珠掀开帘子,却见到阳光明媚地草原那畔有着羊群团团,这琴声便是自游牧人传来。

车队辘轳地走着,云朵后一点点呈现出大片蔚蓝的天空。

她突然问向莽布泰:“还有多久到主营?”

“晚上便到了。”

她拢拢发,说道:“...我饿了。”

于是,众人立刻兴奋地端来饭菜,海兰珠自行醒来已经够令人惊讶,但她难得的好胃口更是令人掉下巴。

海兰珠用完餐,便唤来侍女。

她看到镜中的自己竟如此憔悴,不由得叹口气。

侍女端来福晋的正服,她却一把推开。“我是海兰珠,科尔沁草原的格格。”她如此对自己说,命侍女又端来一些科尔沁的衣饰。

科尔沁女子服饰不论长短,一律都是长襟,腰系红、绿绸腰带,脚穿牛皮的长筒马靴、藏靴。特别讲究头饰,颈上喜欢戴大串珊瑚和珠宝等,头发多用黑布缝成漂亮的辫套。然后缝在辫子上;辫套用金、银钱和五彩丝线绣成各种美丽的图案,有的镶有圆形或方形的银牌,十分好看。未婚姑娘将头发辫成若干小辫,又总成一辫,垂于脑后,辫套上缀有许多银牌等物。

海兰珠想着往事,重新梳妆起自己。

“好看吗?”

她似乎问着侍女,又似在问自己。

侍女眨着大眼,忙不迭点头。

“如果阿妈认不出我了,该怎么办?”

那侍女是科尔沁人,用家乡的话告诉她:“格格,您是草原最美丽的花!您的美貌直到现在还在咱们科尔沁传诵,您和四年前出嫁时一样,那么的动人!”

海兰珠听到她的家乡话,心中涌出欣慰。

于是她撑起精神,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聊着,旅途漫漫以此相陪。

傍晚的时候,远远传来马蹄靠近的声音。

海兰珠探出头看去,只见一个花样少女骑着白色的马驹,一边挥手一边大喊着着接近车队。

她心里震动,神情也变得欣喜,努力地想要把那少女看得更清楚。

——四年不见了,是她吗?她的小妹妹布木布泰!

“姐姐!海兰珠姐姐!”那少女同样看到了海兰珠,利落地跳下马便冲进海兰珠的怀中。

“布木布泰!”海兰珠紧紧抱着妹妹,感觉到她当年还是稚嫩的小身躯已经是个渐渐成熟的小少女了。

“姐姐,布木布泰好想你啊!”

“姐姐也想你,我的好妹妹。”她泪流满面来不及擦,又看到熟悉的身影。激动地大喊:“阿爸!”

寨桑贝勒也激动走上前抱住女儿,海兰珠仔细地打量父亲的鬓角,发现白发竟已经覆盖大半。

她心中酸楚,伏在父亲肩上恸哭。

“海兰珠,阿爸的宝贝女儿,你让阿爸好想啊!”寨桑威严的老脸也绷起一道道心疼的皱纹。“快别哭了,都嫁人了怎么还是那么爱哭。”

布木布泰立刻走上前,将圆润的红脸蛋贴在海兰珠的脸旁,细声道:“好姐姐,阿妈还在帐里备着你最喜欢的奶茶等着你呢,咱们别哭了,快回去吧!”

海兰珠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她几乎忘了自己是如何被拥进帐,当母亲站在面前时,她还觉得一切如梦境般,只是,那么的真实。

“阿妈!”她跪坐在母亲的膝旁,抱着那再熟悉不过的腰身。

博尔济吉特氏摸着女儿的头,早已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海兰珠轻轻阖上眼,亲情是如此的真实,总可以给那些迷路不得回家的人们最大的安慰。

一家四口该哭地哭,该笑地笑。

直到寨桑贝勒觉得不妥才叫人备来饭食,海兰珠见到都是自己爱吃的家乡菜,不由得喜笑颜开。

她病了多日,属这一日里吃的最多。

博尔济吉特氏问了女儿一些家常,却与丈夫默契地没有提到姑爷葛尔泰。布木布泰则一直兴奋地拉着姐姐吃这吃那,直到很晚才去安睡。

海兰珠躺在塌上,很久仍旧没有从重逢的激动中冷静下来。

这时,有人猫着腰走了进来,她仔细看去不由笑道:“布木布泰,做什么这般鬼精灵?”

布木布泰仅着单衣,做着鬼脸钻进姐姐的被窝。

“阿妈怕我吵到你休息,不让我来打扰。可布木布泰实在想姐姐,好想和姐姐说说话。”十三岁少女的双眸那样的澄澈,闪动着伶俐的光芒。

“你想说什么啊?”海兰珠笑点了她俏俏的鼻头。

“姐姐,你知道吗?大家都说布木布泰长得越大越像姐姐,姐姐当年是草原的第一朵花,那么布木布泰如今是不是也是最漂亮的?”一边还手舞足蹈。

“不害羞。”海兰珠被她的灵动活泼打败了。

“姐姐,为什么女孩子到最后都要嫁人?”

妹妹的话题变得如此快,海兰珠不知道该如此回答。

“姐姐,阿爸阿妈还有哥哥都说,布木布泰不是小孩子了……”少女又眨眨眼。“姐姐,嫁人会幸福吗?”

“……幸福。”海兰珠轻轻合上眼,低低吐道。

“骗人。”布木布泰突然推开她的眼。“那为什么偶尔阿爸阿妈还有哥哥在别人口中得知你的消息时,都愁着脸?”

海兰珠听后皱起眉,一旁的布木布泰指着道:“就是这个表情!”

“我见过姐夫葛尔泰贝勒了,他好英俊哦,姐姐,为什么你要皱眉呢?”

海兰珠不言语,只是将妹妹搂得更紧。

少女似乎感受到身旁人的情绪,聪明地不再说话。

许久,海兰珠合上眼,“我的好妹妹布木布泰,你一定会嫁给一个真正的‘巴图鲁’,你会幸福的。”但愿不会像我一样,她诚心地祈祷。

“姐姐,你知道吗?布木布泰真的要嫁人了。”

“哦?是谁?”她浮起笑。

“是姑父。”

蓦地,她张开眼,感觉从指尖到心脏,正一点点僵硬。

“……哪个姑父?”她的声音带颤,引来布木布泰的好奇。

“就是哲哲姑姑嫁的大金四贝勒啊。”布木布泰带着一丝向往,继续道,“你知道吗?前阵子哲哲姑姑从盛京捎人告诉阿爸,要我过去做伴。今次姑父还亲自来探亲——其实,就是准备与咱们科尔沁再度联姻。”

海兰珠只觉自己麻木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布木布泰沉浸自己心事,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姐姐,其实布木布泰知道,我是必须嫁给姑父的,而今大金老汗王是日渐西山,大明朝与察哈尔虎视眈眈,咱们科尔沁与大金的关系只能是‘亲上加亲’,但姑姑如今却只给姑父生了一个格格……”如此沉重的话题,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却说得头头是道,让人几乎忘记她的年龄。“阿爸说过,这天下,早晚是满人的江山……”

“别说了。”海兰珠只觉得如此寒冷,冷得她彻骨地痛。

“姐姐,你不舒服?”布木布泰担忧地看着那愁眉不展的容颜。

“布木布泰,你想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她想想。“我想嫁一个可以让我心跳加速的大英雄!”

海兰珠偷偷将泪水掩去,“小傻瓜,千万不要去那样爱一个人——你知道吗?越是让人心跳加速的爱情,越是容易伤人最深……”

海兰珠渐渐知道为什么丈夫葛尔泰不会阻止她回到娘家了。他一定是为了要让她亲眼见到科尔沁与大金的联姻。

当海兰珠明白这一切后,便于第二日清晨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回到察哈尔驻扎的帐营。她觉得自己像在逃亡,一不小心便会被感情的洪流淹没。

卫兵自然认得他们的贝勒爷福晋,于是恭敬带路走向一个帐营。

海兰珠刚站定,帐帘便被一把掀开。两个人影冲出。

“格格!”乌兰齐兰两个丫头红着眼,要行礼。

海兰珠一把扶住,想起自叶赫城一别的种种,紧紧抱住两个贴身多年的心腹。

“格格,你没事太好了!”

三个女人彼此抽泣相望。海兰珠想起什么般看向齐兰。

“齐兰,你伪装成我跑开后有没有发生什么?”

乌兰齐兰神色暗了一下,齐兰很快笑道:“能有什么,齐兰不是好好站在格格面前吗?”

海兰珠觉得不妥,又说不出来为什么,方要再问,一把声音插了进来。

“呦!我当是白日见了鬼呢,看看我瞧见谁了?这不是咱们应该当了压寨夫人的兰侧福晋吗?”她故意加重“侧”字。

海兰珠回首,果然看见那人一身大红正服,掐着丰满的腰身。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为她扇着风,一副皇后娘娘出宫般的架势——不是多日不见的富察福晋是谁?

乌兰见主子不放话,首先暗耐不住到回道:“富察福晋,咱们兰福晋几时当了什么压寨夫人?她自始自终都是贝勒爷的福晋,不知道您这是在诬蔑咱们兰福晋呢,还是在拐弯抹角骂贝勒爷?”

富察福晋瞪着眼。

乌兰继续道:“再说句犯上的话,您是比咱们兰福晋晚进门的,这个‘侧’字挂在您头上,那也是响当当的。”凭什么这个女人总是这样眉高眼低地看人?

“鬼丫头,日后有你好看!”富察福晋咬牙切齿地朝地上吐了口痰。恨恨地冷哼着离开。

乌兰摆了个胜利的姿势,海兰珠看着雀跃不已的她,只有摇头。

三人刚入帐坐定,有见一个丫头来传话。

海兰珠认出这正是富察福晋刚才身边的侍女之一,温笑道:“有什么事吗?”

那丫头淡淡道:“主子让我来通知兰福晋,贝勒爷今晚回来,要您一起出席宴会。”敢情富察福晋刚才来是要说这件事,顺便找茬,哪知没有得到什么便宜却却被乌兰弄得心浮气燥,只得再派人来传话。

乌兰正得意着,却看到主子一脸的不安。

“晚宴?宴请谁?”

那丫头看也注意到她的不对。“是科尔沁的塞桑王爷、台吉以及大金四贝勒爷。”

——是他!他终于来了!

海兰珠咬着牙。“去,说我身子不爽,不能去晚宴。”

“主子,您又不舒服了?”

那丫头刚退下去,海兰珠便苍白着脸倒在塌上。

哪知不一会又有人告见,这一回来人却是莽布泰。

海兰珠看着来人,在他不知如何说起时道:“他不同意对吗?”葛尔泰又怎么会放弃任何一个折磨她的机会?

她怔怔地想了一会,终于唤来齐兰乌兰开始打扮。

盛装之后,像个木偶般坐了整整一下午。

直到来到宴会她仍旧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垂着首,却依旧感觉周围的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抬起头来。”丈夫的声音那样的冷漠,海兰珠鼓起勇气,看向正位——

她从未奢望过能够再遇,也不敢再想。

只是这痛苦的相思,爱到深入灵魂,殖入骨髓。

海兰珠不知花了多大的勇气才抬起首,直直看向正位。

结果——无人!

她惊讶地又扫了眼四周,却发现除了父兄丈夫以及些要员外,那个人根本不在!

“你想找什么?”葛尔泰单指叩桌,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坐过来。”

海兰珠低下头,坐到丈夫身畔,长长的睫毛如蝶般扇动,她压下心头的骚动,强颜欢笑着。

“怎么,失望了?”葛尔泰灌下酒盅,眸光也沉下。

她没有言语,乖巧为他满上盅新酒。

于是,他看着她,她却看着地,仿佛席间的酒嘻声都不存在。

直到一个话题引起了海兰珠注意。

“台吉,为什么四贝勒没有一起回来?”一个壮年将军敬酒的同时好奇道。

台吉吴克善抽抽嘴角,一脸莫名其妙地说:“我与葛尔泰贝勒到乌得城的时候姑父早不见影,下人说是几天前城东‘走水’,烧死了一个喜欢的妾室,姑父大怒后以‘办事不利’的口谕当场降了鄂硕将军的军级,之后听说带着大批人马出城办事了。”

塞桑贝勒撂下酒碗,皱眉:“这可不像是四贝勒的作风。”

另一个某个族长打扮的老人又道:“我来时听到一则很奇怪的谣言,说四贝勒带着人正挨个部落询问一个女子下落。”

众人不约而同认为这谣言简直荒诞不稽。

海兰珠的脸色却骤然降成霜打般苍白,葛尔泰将她拉进怀,硬是灌了她几杯烈酒。看到她呛咳到眼泪刷落,葛尔泰捏着她手腕的大掌更加用力。

——仿佛她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海兰珠怎么了?”吴克善看到妹妹流着泪,咬牙看向葛尔泰——可恶,难道上回他没有将话说清楚?

“只是喝了点酒,情绪激动了些。”葛尔泰甩开海兰珠的手腕,淡淡道。

“海兰珠,快下去休息吧。你是病中,我早说过不应该叫你来。”

“也是。”父亲塞桑也瞧见女儿的泪颜,点头同意。一旁却走来一个侍从俯耳说了什么,塞桑立刻神色大变。

海兰珠颤着身子向父兄长辈们行了礼便走向出口,哪知周围人突然都站起了身子严肃地看向自己的方向,她顿时不知所措,一脚踩到某人的配剑,随即在众人的惊讶声中失去平衡地向后仰去——

当她缓缓倒入那个正走进来的男子怀中时,看到了那双自己遇到过最深邃的黑眸。

“大金四贝勒到——”

他们这样的姿势太久,已至于周围的人都惊讶到悄无声息。

皇太极灼热的目光,燃亮了整个宴席。

海兰珠的大脑一片空白,微微颤抖着。想要移开目光,却无法控制。

整个大帐的目光都集中在一点,落地针响。

直到某种破裂声打断了这一切,众人看去,只见葛尔泰苍白着脸,点点血水自指间滚滚滴落。他张开大掌,破碎的酒杯随之被扔在地。

。塞桑首先回过神,走上前行了主人对客人的礼。

“四贝勒吉祥。”

皇太极也回了礼,目光却没有自海兰珠身上移开。

“塞桑贝勒吉祥。”

众人也缓过劲,一起恭敬向皇太极行了大礼。

直到皇太极向主位走去,却依旧不见要放开海兰珠的打算时,塞桑才不得不说:“四贝勒,这是小女海兰珠。”

皇太极的步子顿了下,海兰珠觉得自己也随之一瞬心跳停止。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怕得不敢去看。

但众人却清楚看到一向以冷静沉着著称的大金四贝勒的脸色变得何等复杂。

塞桑心下不安,朝女儿喝道:“海兰珠,做什么还发呆,快给姑父请安!”

仿佛全世界都在这一刻遗弃了她,她垂下头,静立了很久。

为什么他们明明离得如此近,却又那样的遥远?

当他的手离开她的瞬间,她原以为已经绝望的心再度痛到令人窒息。

海兰珠缓缓屈下身,声音脆弱的令人不忍:“博尔济吉特。海兰珠向……姑父请安,姑父吉祥。”

皇太极浑身一震,死死地瞪着这个脚下的女子。

“……起身吧。”

他转身走到正位,众人见他坐定,才又纷纷落坐。

吴克善却见海兰珠仍旧屈着身,不禁走上前扶起。

“海兰珠,你脸色不好,快回去吧。”

她的容颜憔悴,吴克善惊讶发现妹妹的手如死人般冰凉。忙叫来侍应扶着海兰珠走出去。

皇太极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追随着她娇小的背影,直到不见。

候在帐外的乌兰见到主子面色不对,忙不迭掺过她,两个人慢慢走出不过百步,却突然听到前一刻还笙箫热闹至极的宴席传来人们惊慌马乱的杂吵声,其中那一句“有刺客”的惊喊最是惊心。

乌兰回过神时,竟见到自己前一刻还愁眉不展的主子冲回大帐!

兵刃交接中人影杂乱,海兰珠在杯盘狼藉中急急寻找着那抹身影,迎头见有人正站在帐口手执弯刀。

那人见有人冲入便挥刀要砍,却惊讶地看到是她——

“你回来做什么!”葛尔泰气急败坏吼道。

刀影在海兰珠身侧闪过,她惊骇地倒抽口气,葛尔泰一把拉过她并砍下偷袭人的脑袋,突然没了脑袋的身子僵立在原地硬是没有倒下,海兰珠惊叫出声。

“兰儿!”这样糟杂慌乱中,她的惊喊竟然被皇太极听到。

朝皇太极的方向看去,只见四五人围攻着,几番恶斗就是不肯让他翻出帐。她不顾一切地奔去,却被葛尔泰死死拽住。

“放开我!”她第一次反抗丈夫,激得他红了眼。葛尔泰攥着她的手,又不得不分心杀敌。

此时帐中灯火早已残灭大半,夜光也不甚太亮,许多好手想要杀敌却被环境限制,根本分不出你我,但明眼人却可以看出刺杀皇太极的人数在急剧增多!

海兰珠咬开丈夫的手,皇太极同时朝她跑来,有人放出短弩暗杀,皇太极与葛尔泰同时变了脸色——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葛尔泰朝她后脖颈敲下。

海兰珠昏厥前最后看到的是皇太极将自己紧紧护在胸前......

而她不知道的是,他背后为她而硬生生受下的那一箭!

塞桑脸色不佳地朝大金国驻营处走去,身后跟着一群同样面色很差的下属。

这惊魂未定的一夜,给他所守护的这片草原带来了不安的骚动。

大金国正是显赫之时,老汗王爱新觉罗。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铠打下建州,一步步建立后金,八旗百万雄师摇旗旌鼓指向大明江山,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天下的总趋势是倒向大金的。

大金需要科尔沁,科尔沁更依靠大金。这是他们蒙古与女真的默契。

那战功彪炳的四贝勒皇太极正是汗位继承人的有力人选,如今却在他主营遇刺,加之令他头疼多日的边塞数十部落无缘惨遭屠戮的事件,明摆着是有人从中作梗,想要破坏这份长久以来的默契。

塞桑想着,转眼已经到达了皇太极主帐外。

待一个眼熟的参军通报后,塞桑留下其他人,独自走入。

帐内挂着一些简单的弓弩与兵器,一张精密的羊皮军事地图铺在公案上,上面同时堆满了军务书函等。

皇太极简单披挂着单衣,半躺塌上,唇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隐约可看到他胸前紧缠的绷带。

听到塞桑的脚步声,皇太极睁开原是半阖的眼。

塞桑看着这一双深邃的黑眸,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霸气。他平生阅人无数,深知塌上安憩的并非凡人,而是一只养精蓄锐的猛虎!

皇太极完全不介意塞桑探究的眼神,淡笑,“劳烦塞桑贝勒亲走一趟。”

塞桑这才回过神,回道:“哪里,不知道四贝勒伤势如何。”

“并无大碍。”皇太极心里更念着另一个人,却没有开口。

“此番事件实在令塞桑愧疚,希望四贝勒能够多见谅。我定会将此事严查——”

“还需要再查吗?”皇太极挑眉,直直看着塞桑。

“四贝勒此话的意思是......”

“塞桑贝勒可能不知,方才军医在治疗我的箭伤时发现此箭早已浸毒。”他说得不轻不慢,仿佛事不关己。“放心,好在不是什么疑难剧毒,否则我皇太极也不会此刻还好好地与贝勒爷说话。”

“那毒莫不是......”塞桑也是何等角色,早已经知道他下面要说的话。

“没错,是科尔沁部独有的‘夺日红’。”

塞桑没有惊讶或是任何反驳,两人相看半晌。

直到气氛凝聚到僵持,塞桑终于道:“在四贝勒到达我的主营后‘巧合’地刺杀,以及科尔沁边境近来频传的‘女真贼’屠戮数十部落的传闻。相信不用塞桑细说,四贝勒心里也是清楚的。”

“——反间计。”皇太极危险地眯起眸。

塞桑点头,“多谢四贝勒信任。”

皇太极不语地盯着塞桑的头,他不说话时很有种威严,他也善于这样地对待他人,他的这种本能,注定他天生就是令人不可小窥的男人。

塞桑见两人达成某种需要的默契后,正打算告退。

皇太极蓦地开口:“不知道兰——海兰珠如何了?”

他没想到皇太极会提到女儿,想起自他们见面后种种,不动声色地说:“我替海兰珠多谢四贝勒关心。海兰珠现下应该是醒了。”

“我去看看她。”

塞桑见他不像玩笑,不由得变了脸色。“四贝勒,这样不妥,现下海兰珠在夫家营帐,四贝勒身上还有伤,何况尚未天明,但相信海兰珠若知道了自己如此被四贝勒‘关心‘,一定会受宠若惊。”他明显的话中有话。

皇太极沉下身,终于不再言语。

塞桑告退后,一脸抑郁。

抬头看了眼渐要升起的朝阳,在漫天的霞光中,重重叹了口气。

但愿事情并非他所想......

海兰珠张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在察哈尔的营帐。

乌兰齐兰见她醒来,忙端来清水,却被一把推开。

“他怎么样了?那些刺客呢?他有没有受伤?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乌兰见她连气不喘地问了一连串,气乎乎道:“我的好格格,你一次性问这么多要我怎么回答啊?你知道不知道昨晚你可吓死我和齐兰了。”

齐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乌兰硬是要主子喝下水才肯开口。

“是葛尔泰贝勒抱您回来的,他当时身上全是血,你突然冲进去,乌兰还以为、以为......”乌兰原是要吓吓海兰珠,却真的给自己吓出泪来。

齐兰见乌兰哽咽不能讲,于是接着她说:“格格安心吧,听说那些刺客在被抓起来前都自尽了,宴会上受伤的人不多,死的也是些没什么重要的奴才。”

“那他呢?受伤没有?”海兰珠急急再问。

“谁?”齐兰皱眉,“啊——你是说葛尔泰贝勒?他只是些皮外伤,就是脸色很不好。格格你昏睡了一天,他发了一天脾气。”

乌兰也帮腔道:“格格,平日见你总是对葛尔泰贝勒淡淡的,真看不出来您原来那么在意他,竟然有勇气往里冲——”

她已经昏迷了一天?

海兰珠咬牙:“不是问他!是四贝勒!皇太极!”这个令她爱到心痛,思念难耐的男人!

乌兰齐兰显然是吓呆了,从未见过主子这样的失态。

乌兰惊得忘了哭,待把情况告诉海兰珠后,却又惊见她奔下塌,撑着摇晃的身体向外冲。

两人忙不迭紧紧拦住她。

海兰珠泪流满面,喃喃着:“是我,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他受伤,都是我不好......”

乌兰齐兰不安对视一眼,正不知所措。却又听海兰珠道:“让我去看看他,快放开我。”

“格格,这不成的啊,那金国的营帐又怎么是咱们说进就进的?”

“那让我在外面看看他,看不成也行......我只要离他近些,行吗?”

“格格,您这是......”乌兰不敢往下细想,心下定了一计。“格格,先让齐兰去探探情况。其他之后再说,您看如何?”

海兰珠眨眨水眸,许久,终于点头。

齐兰立刻走出,不想在绕过富察福晋大帐时突然想起某些令自己不堪的回忆。

她颤抖着抱住自己的身子,惊惧地看着暗处走出的人,死死地捂住口。

那是——

齐兰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袖,垂着头向前奔走,彷佛身后有着什么恶魔在觊觎着自己。

夜就要来临,必须得在太阳落山前赶回格格那里。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许去想方才的事情,可偏偏“那个人”不肯放过她!

“听说——你有个妹妹嫁到了富察?”

齐兰感觉头上的青筋在“鼓鼓”跳动,她走得太急,终于摔倒在地。

她以为自己够坚强,却仍旧忘不掉。

那夜的肃杀,马贼的咆哮,她没命地奔跑,却终是逃不掉……

咬紧牙,看到大金的营帐已近在眼前,齐兰撑起身,蓦地眼前一暗。

她感觉一只冰凉的大掌紧紧扼在自己颈际,卡得她难以发出任何声音。身后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男子,她感觉得到他的惊慌,尽管他有力气,却明显中气不足。他的呼吸急促,吹在她脑后,令她也感染到了他的不安。

“喊出声!”男子蓦地微微松手,晃着齐兰。

她感觉脖子湿凉,是血!

她即使不回头,也知道这个男子受了伤。

那人见齐兰不吭声,以为她吓呆了,于是又要威吓。

“你是谁?”齐兰整理思绪,她没有忘记这里是大金的地方,又怎容这人撒野?

“哈——”那人冷笑“你这丫头竟然敢问老子是谁?”那人的口音很特别,齐兰浑身一颤,彷佛再次掉落回那个被追杀的冷彻之夜!

“你——是察哈尔部的人?”齐兰突然明白什么,远处果然有满人打扮的卫兵追来。“难道你是前日的刺客?”

那人来不及回答,卫兵已经一字排开。

“走开!否则我杀了这女人!”那人复又钳制住齐兰。

“你以为用一个女人便可以做人质,就让我们放过你?你可知道刺杀大金贝勒是何等大罪!”

齐兰没有细听下去,她知道痛苦的滋味有很多种,如果是死,她选择不留遗憾。

其实——就这样死去,也许是一种解脱。

那样,就绝不会再想起那一夜的痛苦。

突然,惊鸟走兽的杀气镇住了四周的一切,那样强霸的气势,震得齐兰睁开眼。

她来不及细数一切,只听耳畔一道箭啸,身后的人已经死死向后钉住在地。

四兵即刻纷纷制住那个耳朵被箭射插在地,痛苦呻吟的刺客。

齐兰倒退一步,紧紧抓着胸襟。

“鄂硕将军好箭法!”

一个挺拔男子自深处走出,听罢后瞪向谄媚于自己的那人,他的目光如电,那人立刻低下了头。

“我现在只是参军——”男人淡淡地道,透出一丝傲气。“以后莫要叫错。”

“奉四贝勒之命,将这刺客给我活捉回去。记住,下次再让他跑了,你们都别想要这脑袋了。”

“嗻!”众人噤若寒蝉。

那男子将手中弓弩随意向后一丢,立刻有人恭敬接过,齐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明明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男子,仿佛感觉到她的视线。鄂硕立住脚,直直瞪去。却突然僵直住全身,剧烈地开始颤抖。

他的表现如此明显,以至于众人都好奇地朝他看去。

鄂硕一道嘶哑的声音,直直传入齐兰的心底。

“齐娅——”

海兰珠的头一直昏沉沉,她只觉全身无力,依靠在塌旁,直直看着帐门。

已经要入夜了,乌兰拾辍着柴火,准备升暖炉。蒙古包中明明如此温暖,海兰珠却一阵冷颤。

乌兰看在眼里,心疼道:“格格,您躺下等吧。齐兰去了那么久,一定快回来了。四贝勒吉人天相,绝对不会有什么的。”

海兰珠咳嗽两声,急忙用洁白的帕子掩住嘴。

她明明如此年轻,身子却不似同龄人的矫健。

“看吧!一定是着了凉!”乌兰跺脚,急忙将她扶倒。

海兰珠躺在榻上,眼睛却仍旧盯着。

乌兰端来一些膳食,想要好好喂饱她,海兰珠实在不敢再让乌兰跳脚,只好勉强吃些。

帐外突然传来匆忙脚步声,她心突地一跳,忙探出手要乌兰扶自己起来。

帐帘突然被人掀起,却见两个随侍打扮的男子恭敬走入,身后竟然还跟着齐兰。

乌兰看到齐兰低着头,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没好气地嚷道:“齐兰,你这死丫头总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格格等了多久——”

突然,感觉到身旁的主子剧颤一下。

乌兰忙不迭看过去,只见主子正死死看着来人中的一个,那表情似喜似愁,又彷佛要痴了般。心下惊讶不已,她的主子也会有这样的神情?

这…这分明是恋爱中的女子才会有的表情。

嫁来察哈尔四年,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如今又是为什么……

“下去。”乌兰听到那个与主子对视男子突然开口,明明是随侍打扮,声音中竟然带着无庸置疑的命令。

她不敢看太多,只得问向主子。

海兰珠只是朝她点点头,于是乌兰等人都悄悄退下。

气氛僵持了很久,她半躺半坐在那里,而他,无言地立在离她不过三步远处。

海兰珠的脑子乱糟糟地,她明明上一刻还如此想见到他,此刻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竟然为了见她打扮成如斯,他是何等的尊贵地位,却为了她……

——值得吗?

她,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的。

苦涩的心思,酸酸的心思,甜甜的悸动……

和他在一起,她的心里总会掺杂着这种种五味陈杂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带给她的。

“抬起头。”皇太极隐忍着冲上去紧紧抱住她的冲动。他看着她纤细的白颈,面前这个女子,脑他、骗他、逃离他——连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还可以为了一个女子忍到这种地步。

“博尔济吉特。海兰珠,抬起你的头,看着我——看着我爱新觉罗。皇太极!”

海兰珠缓缓起身走下塌,她的双脚白嫩小巧,他看着,在它踏上地的同时,他感觉它踏的是自己的心,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

让他爱、令他怜,无法抑制地不去看她!

“海兰珠见过姑父,给姑父请——”

“住口!”他一把紧紧拥住她,不让她看到他此刻赤红的怒目。“我不是你的姑父!你也不是我的侄女!”怀中着小小的娇躯,却为何总是可以这样轻易地令他爱恨嗔痴轻易浮上脸?

海兰珠紧紧贴在他的心口,原来,他的心跳与她的一样快。

她不禁湿润了眼,心中充斥着巨大的喜悦。

“你不是海兰,你是科尔沁的格格海兰珠。”皇太极咬牙切齿般低吐。

“而您,也不是‘黄台吉’,是尊贵的大金四贝勒皇太极。”她低低回应,听不出此刻的心思。

“那么,是海兰珠最爱的皇太极吗?”

她的呼吸一窒,紧紧攥着他的手,轻轻颤抖着。

“海兰珠,是皇太极最爱的兰儿。”她久久不回应,他体贴地笑道。“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让皇太极痴狂的女人!”连他都不明白,为什么可以无理由的爱一个女人到这种地步!

她抬起首,抚上他的五官。

这一刻,她知道她永生都不会忘记。

“我骗了您,我假死,逃了如此远,莽布泰也不是我的丈夫,他只是个下人,我却拿他来伤您的心——”

“兰儿,不要说了。”他也同样轻抚她的容颜,她如此的善良可人,让他怎能不心动?“我都知道。”

她说不爱他的时候,他明白。

她骗他,诈死的时候,他明白。

她在筵席上那么多人面前,忍着泪水向他请安的时候,他明白。

她在刺客偷袭,万般危机的情况下,明明柔弱却不顾一切为他冲回的时候,他也明白。

就连此刻,她无言地静静瞅着他,她水眸中闪烁地千言万语,他又何尝不明白?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明白你了,兰儿。”他轻叹。

海兰珠一阵哆嗦,泪水扑簌滚落。她将脸紧紧贴在他的颊边,激动地说: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她不断地将他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反正,您都是不会是我的。”

“兰儿,兰儿!我偏要对你好,偏要怜惜你!我是你的,你是我的!”他紧紧吻上她的唇,觉得她抖得简直不像话。“为什么你这样抖?”他将她拥得如此紧,几乎要窒息,但他越是靠近,她越是冷。

“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她不断地低喃,仿佛痴了。

(“我会用一辈子来折磨你,让你明白——”)葛尔泰的怒吼突然钻入脑海,她回过神,却觉得葛尔泰的怒颜仿佛近在眼前。

“我冷,好冷。”皇太极突然听到她在耳边不断说,于是立刻将她抱上塌,并裹地严严实实。

“兰儿,兰儿,我要定你了!我会跟你阿玛塞桑贝勒讨了你,葛尔泰他愿也要答应,不愿意也得答应——否则,我杀了他!”皇太极霸道地说,紧紧搂住她。

“不——”海兰珠下意识低低喃,却在突然冲入的卓立格图的声音下淹没。

“贝勒爷,咱们得快离开。有人朝兰格格这边来了!”

皇太极只是紧紧搂住海兰珠,一动不动。

卓立格图自然急道。“四贝勒!”

“兰儿、兰儿——还冷吗?”他柔声低问。

海兰珠心中一颤,原来他不走,是因为担心着她?

“您走吧,海兰不要紧。”她强撑着昏眩的脑子,朝他绽出出水芙蓉般的笑容。她洁白幼滑的轮廓在看他眼中甜美诱人,不可芳物。

“兰儿——你等我。”皇太极深吸口气,重重吻了她后,恋恋不舍地在卓立格图掩护下离开。

他突然的离开,仿佛带走了帐里所有的热,她怔怔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股寒意深入彻骨透凉。

乌兰齐兰进来后没有再发一言,默契地装作没看到主子掩不住伤心失落的眼神,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

“姐姐!”不多时,卓立格图口中的那人便来到,正是活泼亮丽的布木布泰。

“我听说前天筵席遇刺的事情了,你没受伤吧?”

海兰珠强打起精神,朝妹妹摇摇头。

“真的?”布木布泰可爱地侧着头,发辫上叮当作响的琉璃玉甚是耀眼,她大大的眼中却闪过与年龄不符的老练。“那么为什么姐姐的脸色这样难看?”她瞥了眼海兰珠枕旁的泪湿。

“我只是病了,身子不爽。”

“哦。那太可惜了。”布木布泰叹口气。

头一次见小人般的妹妹叹气,海兰珠不禁侧目。

“怎么了?”

“姐姐,你知道三天后就是咱们蒙古的‘那达慕’大会了,到时候要草原最美丽的姑娘来献舞——”

见妹妹突然不说了,海兰珠只得干笑。“那很好啊,咱们的布木布泰一定是献舞的姑娘。”

“可是姐姐,布木布泰扭伤了脚,怎样献舞?”布木布泰果然撩高漂亮的草色裙子,伸出自己的左脚,那里已经红肿得不像话了。

海兰珠心疼地倒抽口气,“怎样伤的?”

“更苏茉儿那丫头比赛骑马,不小心摔的。”

“胡闹!”

“我错了,姐姐,你不要伤心。”布木布泰连忙撒娇地靠在姐姐怀里,却意外地嗅到另一股不属于姐姐的好闻汗味。

“布木布泰,老实说,你是不是想要我替你跳?”

“姐姐!你太可爱了!”

海兰珠故意推开妹妹再次靠过来的身子。

“又胡闹了,我怎么能替得了你?”

“怎么不成了?姐姐你出嫁前不都是由你来献的舞吗?”

“我今年已经十七了,而你十三——”光是身形就露馅了。

“姐姐,你这是担得什么心?姐姐你一直都这么瘦,除了比我高外,跟本就比布木布泰丰满不到哪里去嘛。”说得倒是实话,他们草原民族由于条件限制一向多食牛羊肉奇Qīsūu.сom书,因此格外得丰满壮硕,布木布泰虽然只有十三,但已经该发育的都发育了,反观海兰珠,不仅身子,连性格都像汉家女子般纤细柔弱,连阿妈都时常叹道自己这个掌上明珠到底是像谁?

“就算身形可以勉强过关,那相貌呢?”就算她们姐妹长得再像,也不可能完全替代啊。

布木布泰又侧头思索一会,突然笑道。

“有了!”

夜深人不静。

自布木布泰走后,海兰珠便一直不言语地躺坐着。

直到二更天的光景,才终于渐渐有了睡意。

齐兰独自坐在帐外守夜,顶不住瞌睡的乌兰早已趴在塌边睡得熟了。

齐兰望着远处大金的驻营处点点灯火处,微眯起眼,看到点点的光圈变成光晕,慢慢散射着炫目的荧荧光彩。

(“齐娅!”)

她的脑海里回忆起白日里的事情,那一声的深情低呼,就这样的印上她的心头,难以磨灭。

齐兰、齐娅……

有多少年了,这个名字不曾念起——仿佛是命运的诅咒,这个相生难分的名字里有着太多她的苦与乐,日子这样难挨,也只有偶尔这样的想起,才会不至于太过悲伤。

她生在科尔沁部的一个普通游牧家庭,家中只有她与双胞胎的妹妹齐娅两个孩子。

八岁时,王族要找侍女。

那时部里长得标致,人又伶俐的女孩子不多。

阿爸希望她有些出息,起码为家里争光,于是身为长女的她被送到海兰珠格格面前。

那时的她也还是个孩子,临出门,仍旧抱着阿妈的手臂。哭着问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要离开,妹妹却可以留下。

阿爸急了,怒道:“你是长女,就要承担起你的责任!”

这句话,成了跟随她一生的座右铭。

——她得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因为她是女子,是家中长女。

无论这人生,是如何的辛酸艰辛。

从那之后,她便不曾再见到自己的家人。直到四年前她偶尔听到了妹妹嫁到富察部的消息。

“齐娅、齐娅——”齐兰一遍遍心中呼唤着妹妹的名字。“你还好吗?”

你现在幸福吗?这世上的另一个我?

那达慕大会蒙古语意为“娱乐”或“游戏”。是草原人民最热衷的娱乐节日之一。

早上,人们纷纷穿上光鲜的衣饰走出家门,以百人为单位举行庆祝活动。长长的筵席从眼睛所能看处一直延伸到望之所不及。喇嘛们焚香点灯,念经颂佛,祈求神灵保佑,消灾消难。下午,人们举行摔跤、赛马、射箭、赛布鲁、套马、下蒙古棋等民族传统项目。

比赛的胜利者都会受邀参加晚上的王族的夜宴。

夜幕降临,草原上飘荡着悠扬激昂的马头琴声,篝火旁男女青年轻歌曼舞,人们沉浸在节日的欢快之中。

今年的王族夜宴不似往年,受邀参加的不仅有察哈尔的葛尔泰贝勒,还有大金国的四贝勒。众贵亲王族都聚集一堂,让下人们忙里忙外心情难以平复。

皇太极一身正装,黑金长褂,宝盖毡帽,气势霸道,独坐正席。

左手下是宴会的主人塞桑贝勒以及台吉吴克善。两人身着蒙古贵族的正装,也是贵不可言,但与之皇太极相比,却略逊一筹。

原本按蒙古人的规矩,客人怎么说也不可以抢过主人的席位,但想到现在天下局势,大金与科尔沁的盟约关系,以及八旗铁骑的强大。一切又显得日所应当。

众人自是明白这一点的,于是彼此不言语,心知肚明罢了。

身为执政者的塞桑贝勒自然是再明白不过这其中的百回千转,虽说他们科尔沁与大金国联姻,是盟约国。但强大的大金却也是他们科尔沁的保护者。皇太极的身份在金国中尤其特殊,那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只是,察哈尔的那方面……

塞桑还在头疼近日来皇太极对自己暗示关于海兰珠的种种意味,儿子已经推着自己向客道看去。

只见葛尔泰贝勒骑着马立在道头,同是一身正装。

他姗姗来迟,在这各国亲贵面前不免有些摆谱的意味不说,而且他还骑着自己的马,这明显就是对主人的不尊重。

葛尔泰瞧见正前方不出一仗远高高上坐的皇太极,眼中寒光闪过。

但他却只是大笑一声,先是自己俐落下马,又转身将同马而骑的丰满女子抱下马。众人直到下马的瞬间才在他宽大的衣服后看到那女子。

“爷——您弄疼人家了。”那丰满女子娇呼一声,倒入葛尔泰怀中。

众人惊诧,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倒抽口气。他们草原人本就性情豪爽,没有什么太多繁琐礼节。所以在宴会上带着女眷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奇就在,这不是一般的宴会!

谁人都知道塞桑贝勒最美丽的格格海兰珠嫁给了葛尔泰贝勒,偶尔不受宠的传言大家当笑话听,但这场政治联姻的好坏却代表着科尔沁与察哈尔的关系。葛尔泰如今当众带来宠爱的女子,却并非海兰珠格格——难不成他是故意要告诉天下人,察哈尔与科尔沁的关系岌岌可危?

众人视线的主角葛尔泰却彷佛没有发现这一切暗潮汹涌,与怀中女子亲不可分地坐入席位。

吴克善直直瞪着那女子,认出正是富察福晋,几乎要瞪凸眼。终于忍不住问道:“葛尔泰,我妹妹海兰珠呢?”

葛尔泰看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喝着酒:“病了,养着呢。”

“你——”

“住口。”赛桑按住儿子,不着痕迹地看向主位。

皇太极的表情看不出任何不妥,他没有看向任何探索的实现,只觉这酒宴实在令人食之无味。

他来科尔沁的日子已经不少了,太多的耽误只能是浪费时间。而他,在父汗病危的此刻却最宝贵的便是时间。

可偏偏塞桑这家伙总是一副听不懂他暗示的样子!

——他要的不是布木布泰,是海兰珠,只要她!

皇太极皱起眉,不远处一个身影越走越近,他看着,缓缓地忘记了呼吸。

那个身影娉婷柔美,仿佛像下凡的精灵,长长华丽的舞裙,红艳照人的异魅,她走得如此慢与小心,一步步地踏出小巧的步,脚腕处的银色铃铛“叮叮”悦耳……

霎时间,众人停下觥杯交错,目光都射向走来的舞姬。

那舞姬走到离主位三丈远的地方站定,仿佛是故意远离众人。

皇太极眯细黑眸,在舞姬那轻纱半遮的脸上寻找什么。

丝丝动人弦乐奏起,异域的笙竹,邀挂天际的银乐及映衬的大山恢弘气势仿佛都只是舞姬的陪衬,皆来不及她的动人。

长袖善舞,却本是她熟悉至极的乐调突然转了音,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水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不是妹妹之前告诉她的乐曲。

但下一瞬,原本方寸大失,乱了章法的舞步却又转回正确,顺着乐曲继续。

海兰珠已经记不得有多久不曾这样舞动了,她像个未出嫁的少女,长长的发辫一根根荡在风中,她就这样妖冶的舞着,舞出没有任何人可以比拟的风情,她一圈圈的旋着,上下翻飞着,长裙荡了起来,衣袖也滑了下去,宽宽的衣领托出她心中想要展现给“那个人”的情意……

——她或许不是最好的,可有人敢说她跳得不美么?

皇太极紧紧握着手中的酒杯,拼命压抑走下去紧紧将她抱满怀的冲动。

尽管他看不清她的容貌,也看不清她的身姿,但她凄美的迷离眼神,这份只有她才可以给予他的悸动,都清清楚楚告诉他:

那是海兰珠,他的兰儿!

而此刻,葛尔泰也咬紧了牙。

那舞姬故意站得如此远,却还是不能逃过他的眼,男人对自己摸过抱过的女人身体都会有特别的印象,她在他怀中四年,无数个共度的夜晚,她以为,他会不知道?

看着她舞动着他从未见过的动人,那迷离的眼神望向主席……突然明白什么般,葛尔泰转首看向主位,皇太极那痴了般的目光便是一把锋利无比的箭,狠狠戳进他的心!

男人的自尊心以及疯狂的嫉妒令他再也无法忍耐,他踹倒面前的席台,在富察福晋低呼声中愤而离开。

众人对这突来的愤怒惊讶不已,纷纷窃窃私语。

塞桑贝勒的脸色坏道了极点,却只好强笑招来下一节目。

皇太极看到海兰珠僵直了身躯,不着痕迹地退下,心仿佛被狠狠鞭抽般作痛。

“四贝勒?”塞桑的声音听来只令他烦躁不已。

皇太极隐忍着怒气,朝下看去,一些杂耍节目已开始。

“让四贝勒看笑话了。”塞桑端起酒盅。“这杯酒向四贝勒赔罪。”

“塞桑贝勒太客气了。”皇太极不露声色,却突然语出惊人:“如果真要赔罪,不如让我向塞桑贝勒讨个人。”

众人都道这是要正式提亲了,不禁笑开了眼。却只有塞桑本就难看的脸色刷地白了。

“四贝勒!”抢在皇太极开口前,塞桑哈哈大笑起来。“您真是太心急了,小女早已经准备好十里红妆等着您了。”

众人同时笑起来,一时间气氛又开始活跃。

皇太极面无表情,一旁久跟他的侍卫们却知道,主子一向越是面无表情就越是火了,从他僵硬的表情来看此刻心情之差怕是快要砍人了。不禁都干吞了口沫子。

就在皇太极欲再张口时,却见鄂硕参将急急走了上来,顾不得行礼,便在四贝勒耳畔细语几句。

皇太极的表情立刻变了,他朝塞桑简单一个颔首,便火速退了席。

塞桑看着皇太极远去的方向,才缓下脸色,表情似喜似忧。

吴克善叹道:“从四贝勒刚才看舞时的表情来想就知道妹妹布木布泰的好日子不远了,只是她献舞时为什么离那么远?”

塞桑立刻打断儿子:“闭嘴,你懂什么?”此女非彼女啊——同是女儿,他要怎么抉择?

篝火的舞动如她此刻的心,鼓动、激烈、燃烧,难以平复。

人们手拉手对着巨大的篝火群舞着,他们对着身后神圣的敖包,向天神与地神祈祷丰收与健康。

海兰珠穿梭在这人群中,四周明明是喜气洋洋,她却只觉得这样的寂寞。

她不敢回察哈尔,也无法回科尔沁那边。

身上的铃铛还在颤,舞却早已结束了。丈夫的盛怒后是什么样的后果,她再明白不过。

偶尔有人回头看到她,发出赞美的惊呼。

“敖登!”(满语:星星)

有人邀请她一起共舞,海兰珠提着裙子,摇首淡淡露出笑容。她越走越远,只给人们留下寡欢的背影。

她朝着月亮,一直这样走。

直到来到弯去的小河畔,才在这空旷的草地坐下。远处绵延着雄伟青山,身后部落燃烧的巨大篝火明亮无比,加之圆月的光芒,使周围如同白昼。

海兰珠探身望进河水,水草蜿蜒曲回伸掌着,她看到自己倒影着的模糊身影。伸出手摘下面纱,露出清丽绝美的容颜。

她的几根发辫随着动作垂入河中,也变成了那水草——

第一次相遇,她也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沉落水中而死。

海兰珠想着往事,忽然轻轻笑出声。

他给她的情网也是种情惑,让她逃不出去,也不想逃。

远处的敖包,就像她的祈愿。

——我最爱的您啊,可否也在想我?

身后马蹄踏踏,她几乎不敢呼吸,直到那人的脚步传来,她才如梦惊醒地发现自己被人从后拥住。

只是——为什么这怀抱是这样的冷!

“我可爱的福晋海兰珠,你——在等谁?”那人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容颜,所到之处,带来她无尽冷颤。

火光忽地冲天而起,将那人的容貌映的灼亮。仔细看去,不是葛尔泰是谁!

皇太极刚坐定入主位,军帐里的谋士与将领便一拥而上。

“四贝勒,盛京传来的消息,汗王病危!”

“决不可再在科尔沁闲留,即刻启程!”

“三贝勒莽古尔泰已经耐不住动兵了!”……

皇太极扬起一掌,众人立刻噤声,屏息地看着他拿主意。

他的犹豫只有一瞬,便大喝:“拔营!”

历来行动迅速的八旗子弟已经发出嘹亮的军号,在这震天的呼喝中,皇太极立身走出帐,卓立格图立刻将披风递上。

皇太极蹬上马,却突然停下,马鼻喷出的气团团热气吹拂卓立格图脸上,他偷偷瞄去马上人的脸,却只看到凝重。

“鄂硕!”

“在!”鄂硕参将跪安马下。

“去给我办件事——办妥了将功赎罪,我复你的职!”

卓立格图看到鄂硕一震,走上前,听到四贝勒的口述后,似惊怔,又是担忧。

“爷……。”鄂硕没说出的话,在皇太极的瞪视中收回,咬咬牙,只得动身。

“明日清晨商都敖包!”

在鄂硕隐没列队整理的军旗中时,卓立格图模糊听到这句话。

明日清晨商都敖包……

许多年后,每当卓立格图想到这句话以及之后的种种,都会感叹着……主子这注定的半生情错。

鄂硕快马冲到察哈尔驻营处时已是子时,主子会等到明日卯时,还有半夜的光景,他务必要将话带到!

他执鞭的手再次加快,思绪飞扬——

是上天故意作弄吗?当初在乌得城时,是他百般隐瞒做假她的死,以为这是为了主子好……

那日他送走海兰珠格格后,回城便发现四贝勒已坐在他的屋里等着自己,眼中赤红的怒火要燃烧一切,那是阿修罗欲要毁灭一切的双眼。而他,无力阻拦。

“把她还给我!”

那一刻他原准备好的种种言辞都自动回到腹中,对于面前这个男人狂烈的怒火,也只有狂热的爱才可以平复。

他这才知道原来四贝勒爱着海兰珠格格如此之深。

但他们的人生交集明明只有短短不出半月,这样深刻的爱情究竟从何而来?

鄂硕摇头,蓦地想起很多往事,他最近铁别的怪,自从上次捉拿刺客看到那张久违四年的脸后,原本只逼迫自己金戈铁马一生的那个自我已经渐渐消失。

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那个如花的少女仿佛又近在眼前。

齐娅、齐娅、齐娅——

科尔沁的风依旧有你的香味,这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如此的美,为何你却早已不在我的身边?

四贝勒,你的心情,可否正如当年的我,一般不顾一切?

“驾!”他大喝一声,只有让冷风狠狠刮过,才会痛得不去掉泪。他是铁铮铮的汉子,即使落泪,也必是到了伤心处。

不出半盏茶光景,鄂硕已经到达。

守营人自然不肯放行,鄂硕也懒得去闯。

他趁其不备,撂倒一个侍卫,换上察哈尔军服,窜寻着类似福晋的营帐。掀开一个帐帘,只是个缝隙,却看到烛火下跪着的女子那般楚楚可怜。

“齐娅!”

鄂硕心中低呼,却又立刻摇头。

不、她不是齐娅,是——

“齐兰!”一道尖锐的女音窜入鄂硕的耳。他一个轻跃,跃上蒙古包顶,用匕首划开一个口子,再探看。

“富察福晋,你还要知道什么?我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见端坐正中间的另一个丰满女子正是富察福晋,她端着茶碗,冷冷瞪着跪在地上的齐兰,“你莫要忘了——你的妹妹可是嫁到了富察。你想她不幸么?”

齐兰倒抽口气,扯出苦笑:“福晋,我知道您是富察的公主,也清楚记得自己妹妹夫家在哪里,您至于这样不断提醒我吗?”

“哼!”富察福晋轻笑着吐出瓜子皮。“我是怕你贵人多忘事啊。”

齐兰不言语,倔强地看着富察福晋那张艳丽的脸。

“你以为你这样瞅着我,我就会放过你了?”

“齐兰不敢奢望。”她垂下眸,却恨恨地咬紧牙。

“死丫头!”富察福晋似被激怒,用力掴去。齐兰动也不动地直挺挺受下这一巴掌,血丝自嘴角滑下。“说!为什么你主子今晚替人献舞的事没有告诉我?”

想起今夜丈夫葛尔泰的种种,她越是狂怒!

他果然在乎那个海兰珠!

她不断地扇掴齐兰的双颊,原是白皙的小脸转眼红痕斑斑,惨不忍睹。鄂硕看得心惊,恨不得即刻跳下去一剑挑了富察氏!

直到富察福晋气喘吁吁,齐兰却仍旧倔强地不肯吭出一声。

“好!”富察福晋掐腰气道。“你有种!你以为你这样为了你的主子,她就会感激你了?别忘了你不过是个奴才,而且已经出卖她不只一回!如今在这里装什么?还是要我把你在叶赫城外被马贼糟蹋的事传出去——”

“不!”齐兰抱头大喊,“求你不要!”

她几乎痛苦得不能呼吸,只要想起那一夜的遭遇,她的灵肉便被一次次生生分离!

那夜的肃杀,马贼的咆哮,她没命地奔跑,却终是逃不掉……

逃不掉被那群男人侮辱的命运!

突然,一声木架断裂的巨响镇醒两人。

富察福晋抬头看去,只见自己帐包的顶梁柱竟被人生生踩断!

鄂硕踩着沉重千金的步子,跃下蒙古包顶,在富察福晋来不及惊呼的同时,一刀劈来!

他的刀又快又猛,却故意插入富察福晋的软腹,这是种即痛苦又死得缓慢的残忍手法。他只觉得这样实在太便宜了眼前这恶毒的女人!

齐兰怔怔看着鄂硕肃杀的脸,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猛地一个刺楞,便朝门柱撞去!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齐娅!”匆忙间,鄂硕唤出这个名字,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那个与自己心上人长得一样却要寻短见的女子。

齐兰抬起头,泪痕满面。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何要让他知道!

“来人啊!刺客——”突然传来明明奄奄一息,却仍旧拼命大喊的富察福晋呻吟。

鄂硕紧紧搂着齐兰,外面早已是团团侍卫凑成的铜墙铁壁。

此刻蒙古包塌陷一半,摇摇欲坠静立风中。

鄂硕欲要带着齐兰脱身是万万不能了,侍卫突然退出一条道,锦衣男子随即走出。鄂硕一眼认出那是葛尔泰贝勒,心下暗叫不妙。

葛尔泰淡淡扫了眼相拥的男女以及躺在地上呻吟的富察福晋后,只是冷笑。

“带下去!”

更深露重,清月如水,子时的送更声方起,乌兰便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竟哭着不知睡了多久。

她以为自己的泪水会流干。今夜,当看到自己美丽柔弱的主子竟浑身是伤的被葛尔泰贝勒丢进帐时,她几乎快吓晕过去!

她高贵的科尔沁格格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竟然被人虐待无视到如此地步!

乌兰忙看向榻上虽然已经擦洗疗伤却仍旧难以安眠的主子,忙又偷偷掩去控制不住的泪水。

“格格、格格您说说话——”乌兰跪坐着,想要去轻摇海兰珠,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

鲜红的十指掐痕如惊心的梦魇缠绕在海兰珠细弱白皙的脖子上,乌兰呜咽着道:“怎就这样狠心!”葛尔泰贝勒是想掐死格格吗!

海兰珠喉咙如火燎般痛楚难痒,皱眉咳嗽起来。

乌兰立刻端来银杏叶泡的药水,大夫说消炎去肿。海兰珠却只是一味咳嗽难以说话。

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巨响,乌兰一怔,忙出去探看,却发现富察福晋帐处传来火光与噪杂声,在这原就不安宁的夜里看来更是令人担忧。

乌兰怕海兰珠多想,又默默垂首走回来。发现榻上的主子正怔怔看着自己,走近一瞧,却发现看得哪里是自己,格格看的是帐帘外。

那么寂寞又期望的眼神,格格究竟是在想什么?

“格格?”乌兰注意到海兰珠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忙探手去摸,惊道,“啊呀!格格你发烧了。我叫人把大夫再叫回来,齐兰这丫头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从傍晚就不见影——”乌兰拭去泪水,朝外走。却见帘子蓦地被人从外掀起,她看到来人惊吓倒抽口气。

“贝、贝勒爷——”

葛尔泰神色不佳,几乎铁青着脸,直直扫向海兰珠。

“下去。”他冷冷低喝,乌兰却抱住主子娇弱的身子。

“贝勒爷,格格她发着烧呢,求您不要再打她了、求您……”一把清凉的手覆上了乌兰的眼,乌兰轻轻一颤,看到海兰珠正温柔地盯着自己,她的眼神告诉自己不要再说。

“可是,格格——”

“滚!”葛尔泰怒喝,几个侍卫立刻冲上前将哭泣的乌兰拉了出去。

葛尔泰的目光从地毯上的花纹缓缓移到帐内的挂饰,一把精致的长匕首静放在壁中,釉金的色彩,简单的暗纹,鞘尖仿佛要滴出血的红宝石……他感觉自己就如同这刀鞘下的匕首,被奢华掩盖住锋芒。

他有太多的不甘心以及愤怒无处可发,压抑到快要发狂。

无论是他的野心还是权势,他此刻唯一可以抓住的——

葛尔泰看向海兰珠憔悴的脸,冷冷笑出。

海兰珠顶着昏沉的脑子,四周都是模糊的,但丈夫那双狼般锋利的双眸,却清晰感觉得到,她知道他在愤怒,他一向脾气差,今夜在河畔她已经领教过他的怒火,但此刻她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或许从未了解过。

葛尔泰突然扑过来,狠狠压倒她,他撕扯她的底裙,像要证明什么般占有她,她第一次拼命抵抗,却换来他更大的怒火,嗓子的痛楚似要燃烧到她的灵魂,她想要呻吟大喊却难以发出,他的力气如此的大,她如何也比不过,只有泪水汹涌是唯一的发泄,

她感到无地自容,心中不断反复着那句“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梦里梦外,凄凉无处可话,只有泪千行。

被葛尔泰死死禁锢着,海兰珠觉得快要窒息,她啜泣着,感觉他的吻细细落下,地上的衣物仿佛成了早来之秋的落红,她觉得这样冷,避开他探下的唇,感觉他明显僵硬住。

葛尔泰瞪着,悲伤只是一瞬,他咬牙:“听到了吗?那是金国八旗铁骑的马蹄声……”他瞅向她眸中的深处,在她欲惊呼的那刻死死捂住她的嘴:“已经向盛京出发了!”

海兰珠瞪大眼,先是不信地回瞪着他,脑子嗡嗡在作响,明知道他说的也许只是假话,但马蹄的奔踏隆隆而至,突然如风暴肆虐过她的心,她一个惊颤,拼命推开葛尔泰。

他走了!他走了!他不要她了!

“不!”

海兰珠没命地冲向帐帘,巨大的绝望令她几乎昏厥,只要想到他也许离开,心口便痛的麻木,痛得无法呼吸!

“给我按住她!”葛尔泰暴怒的吼声响彻整个大营。

几个侍卫同时冲上前,海兰珠来不及挣扎,已经被人从后脖颈击昏。

最后射入她眼中的,是天边微微泛黄的光晕,那圈圈明黄的晨曦里,夜最后的暗暗凝红一点点沉下去——天亮了。

天亮了,卯时早已来到。

卓立格图站在马侧,看着天际缓缓升起的朝阳一点点淹没敖包,那人背手静立于敖包前,脸上撒满金色光辉,身后的身影拉在地上,只剩萧瑟落寞。

这一夜的等待,他一旁瞧着,不敢言语。

跟了四贝勒这些日子,他发现他是个喜恶分明的人,无论是爱,还是恨,都很明显。

四贝勒是喜欢兰格格的,但可惜兰格格是嫁了人的……

卓立格图忙打起精神,他不敢想太多,是与非,爱于憎,在四贝勒身上都那样令人困惑,他是个不太被人了解的人。明明是如此性格,却总是卷入感情的漩涡。

大队派来催行的信使已经来去数回,其实,就连他也看出兰格格不会来了,四贝勒又怎会不明白?

远见一匹熟悉的单骑又朝这里奔来,卓立格图知道那是信使再来催行。刚要上前,四贝勒已经转过身,定定瞧着自己。

卓立格图心一惊,忙垂下头。

“走吧。”

皇太极话一落地,这一小队随行的侍卫已经整齐跨上马。

卓立格图递上马鞭,却久不见动静,抬起头,见他原平静的脸突然一阵抽搐般的暴起青筋。那表情极骇人,卓立格图以为他是哪里不舒坦了,心中一阵翻绞之时,却见皇太极怒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他抽得那样恨,那样绝——仿佛要硬生生逼着自己切断什么。

“驾!”

马儿吃痛撂起前蹄,嘶鸣着,发出怒啼,眨眼已跃出很远。滚滚嚣尘随之卷起,扬落在这片科尔沁草原之上,不再回首。

细语声低低诉诉,夹杂着车轮辘辘的行进声,传入海兰珠的耳中,渐渐清晰可闻。缓缓睁开眼,骡车满帐,隐隐传来极淡薄幽香,车顶盖上的暗漆繁纹点点照到日光,外面正是云高天晴朗。

“格格!格格您终于醒了!”只听乌兰惊喜叫道,海兰珠身上惫懒不已,皱眉看着四周。

“啊——”她想要说话,竟只瑟瑟干哑。

“格格您别说话,乌兰来说。”乌兰将奶茶塞入海兰珠手中,“现在是在回察哈尔的路上——”说道一半,海兰珠一抖。“啊呀,格格您端稳了,小心烫伤。”立刻抽了帕子擦去衣衫上溅出的奶渍。“咱们得换一件。”

海兰珠一把抓住乌兰的手,以眼神询问着。

“哦,对了。格格您睡了有三天了,贝勒爷今日起的程。格格您别伤心,临行前塞桑贝勒和台吉都来看过您,还有您的伤,大夫说——咦?您要问什么?”

海兰珠费力地在乌兰手心写下一个字,乌兰想了好久,终于认出。那是个“金”字。

乌兰侧头,不言语地看了海兰珠很久。“格格,您是要问大金国?他——他们三天前已经离开了。”

海兰珠一直悬着的心突然狠狠砸在了地上,她怔怔出神,乌兰默默退下她的衣服,换上长衫,碰到她的手时,突然惊讶道:“格格,您的手怎么这样凉?”

海兰珠依旧不言语,忽听车外远远传来喜庆的声乐。乌兰知道她不开心,忙笑道:“您听,猜猜这是什么?”拉开车帘指着远处正向相反方向驶去的车队,远远只见锦衣香鬓,华盖长行满地是锣鼓,还有着霹雳叭啦的爆竹在响。

“这是布木布泰格格的送嫁队伍,追着四贝勒爷向盛京去了。听说要明年二月完婚,这一转眼啊——”

海兰珠没有继续听得下去,空气中的尘埃仿佛都化为利刃,一拥刺入她的心,她只觉这样的冷,却不再有他的体温可以依恋,匆忙朝远处张望,却见那行车队仅剩些车影留给了她。

突觉面颊一片沁凉,忙用手去摸,才发现早已泪痕斑斑……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一去,也许不再相见,不见、不见……

天命十年二月初二大金盛京

清晨,在兄长吴克善的护送下,十三岁的科尔沁格格带着她丰厚的十里红妆,来到了后金新都辽阳。皇太极亲自迎接到沈阳城外的北岗,并举行了盛大宴会,欢迎送亲队伍的到来。

中午,快到辽阳城时,大金汗努尔哈赤亲率众后妃、贝勒、大臣出城迎接。入城后,“设大宴以礼成婚”。

夜晚,洞房花烛夜却久不见新郎身影,年幼新娘独坐天明。

天命十一年(即天聪元年)

太祖皇帝爱新觉罗。努尔哈赤殁于宁远之战,是年六十八岁。其八子爱新觉罗。皇太极继承汗位,成为新王。

继位的当年,便派他的二大贝勒阿敏,统率三万军队过了鸭绿江,打下了平壤,朝鲜国王出逃,不久朝鲜国王表示投降,定下了“兄弟之盟”。

这日,后宫正为了正宫博尔济吉特氏哲哲的庆生而热闹非凡。

方听到前线捷报而心下大悦的新汗王在群臣跪驾中走到东宫。众人在他豪迈的笑声中揣测着为何他自年前从科尔沁回京便鲜少出现在自己后宫。

群妃皆是如花娇艳,各着精致绫罗,顶着时下流行的“两把头”纷纷行着下礼,汗王穿着黑底明黄色“团龙”长褂,戴着熏貂和黑狐制冬朝冠,傲视裙妃缓步而行,却在这恰如花间的后妃中,蓦地被一团鲜红的娇美吸引住视线。

随行太监看到汗王脸色不对,竟似惊艳又似激动,忙不迭随之看去,正是那科尔沁嫁来的新侧妃。

众人只见汗王不再走,心下好奇,又不敢抬头。唯有上位的正宫哲哲端正走来,向汗王行了礼,笑道:“大汗这是在看哪位?”侧头去看,见侧妃布木布泰正半垂娇容,贤淑有礼地立于汗王三步处。而汗王仿佛是看呆般,瞬也不瞬。

“布木布泰,还不快来给大汗请安?”

那娇俏女子立刻行了宫礼,抬起头朝汗王甜甜一笑。旗头明黄流苏下的小脸如此的似曾相识。

下一刻,离汗王稍近的人都听到汗王一声不似以往的低唤:“海兰珠!”

身侧一位蒙古出身宫女惊讶:“玉儿?”

汗王猛地走上前,紧紧抓住新侧妃的手,那灼热的视线看在正宫哲哲眼中,以柔笑掩下。

至此以后,这位科尔沁的新侧妃有了汗王的新赐名。

是夜,华灯初上。

布木布泰迎来她侍寝的初夜。

她坐在锦塌上,揣着砰砰的心跳,仔细听着殿外声响。

“太阳下去了,鸟儿回巢了,我赶着我的小绵羊向家走去,阿爸在笑,阿妈在做吃食,我可爱的草原啊,我的家乡——”布木布泰哼着歌,红着脸。

突然听到传报太监一声尖细长喝:“汗王到——”

她立刻起身朝苏茉儿使了眼色,恭敬走到前殿跪安。

“起来吧。”汗王几乎是冲上来抱住她,她直直看着他的眼,笑着说。“您的眼睛真好看。”

她直率的性格令他只是一瞬的怔住。

“你叫布木布泰?”皇太极挑眉。“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回大汗,我出生时有个喇嘛说我天生命中金贵,于是我就叫‘布木布泰’即天将贵人的意思。”

“这名字有趣。”汗王只是摇头,“女儿家应该取个更好听的。不如——”

“玉儿!”布木布泰喜笑道。“您今天就是这样唤我的。以后我就是您的玉儿。”

汗王看着她的笑脸,不言语。

——如此的像,却又如此不像。

夜半时分,大殿静得出奇,布木布泰睡在汗王身边,轻轻翻了个身。

杏黄绫锦被裹在身上,她披散着的长发纠结如一个巨大的旋涡,她明明得到了他的宠爱,侍了寝,却这样不安,女人的天性让自己多疑又哀愁。

有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究竟——

“兰儿!兰儿——”

蓦地一声声深情低唤令布木布泰只觉心头万般刺痛,她紧紧攥着锦被,以为自己听错,小心翼翼将耳朵探近,却又听得清晰:“海兰珠!海兰珠!”

——这诺大的殿里浮沉着多少秘密和愁苦,你可知道?

嫁来之初,哲哲姑姑对自己说的话突然又浮现脑海,布木布泰觉得自己被命运的巨大死压在身,难以逃脱。

突然汗王惊醒,她立刻死死闭上眼。

皇太极怔坐而起,环顾四周,视线钉在身旁这张绝美的容颜上。

布木布泰感觉一双大掌抚上自己,从漂亮的额到挺直的鼻再到小巧的嘴……出奇地温柔爱抚。

她心下微动,欲张眼。却听得一声叹息,她轻轻颤抖,感觉殿中这唯一的温暖离自己越来越远。

殿外忽传那拔尖的太监声,这样的刺耳惊心!

“汗王起驾了——”

忙睁眼,却见那明黄衣袖掩走在了宫门深处……

太监宫女一行执着宫灯,皇太极踩着方正的步子,只有他的马靴“哒哒”在响,夜就要结束了,他却仍旧这样沉沦。

“摆驾去朝殿。”

“嗻。”

汗王进入殿后便正坐御案,面前是成山高的落落奏折,他随手拈来一本,却难以入眼,一溜宫女鱼贯端入夜点,他只挑了些萨其玛来食。却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唤来太监铺上地图。

“是袖珍图!这样笨手笨脚!”皇太极怒喝,只觉得心烦意乱,心中如此空虚。

太监一哆嗦,忙不迭收了大图纸,捧了一摞的袖珍地图放到御案。

皇太极一个个打开,里面有着大明各省以及草原的地图,他烦躁地找着,突然死抓住其中一个。

太监瞧见汗王眼都直了,心下打鼓。

“都不用伺候了,滚出去!”

奴才们立刻恭敬退出,独留下汗王一人。

烛火忽悠跳动,似要寂灭般黯淡下去,却掩不去皇太极眼中的孤独。

他微眯起黑眸,看着地图某一处,似有哀愁,却又在笑。拿出暗格那把精致匕首。清冷的刃光晃在他脸上,魅惑不已,这样刻骨的相思,就如同此刻这把刀在他的心中挖绞,难以自拔。

他怔怔的出着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候在殿门外的太监听到里面传来低唤,立刻打起精神走入,只见汗王正背手朝自己走来,喝道:“摆驾!”

久伺候在朝殿的守宫老太监走进来收拾御案,却发现在散乱满布的折子堆中,一张全开的袖珍地图正静放正中,上面插着把明晃晃青刃,由于刺的人用力太猛,竟将地图与桌案钉个严实。

他忙不迭凑上去瞧,看到这地图上正是察哈尔。

摆驾的鼓声咚咚敲起,一簇拥的人来了又走,去了又回。

盛京的朝阳升起来了。

察哈尔篇:相思

——他夺天下,威武雄壮建军功,“允文允武,内修政事,外勤讨伐,用兵如神,所向有功”。

天聪元年十二月,皇太极一征察哈尔。

天聪二年九月,皇太极二征察哈尔。

天聪六年三月,皇太极三征察哈尔。

在这遥不见头的大草滩,察哈尔左翼郭尔罗斯部迎来一个不速之客,并随之带来一件绝世的秘宝。

追之而来的林丹汗,将会对海兰珠的人生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

葛尔泰辗转在国仇家恨的爱恨嗔痴中,最终走向绝望。

……

在这喧嚣半世,动荡一时的风云变换之际,又有几多往事,淹没红尘?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他日再遇,不想竟早已是物事全非。

相思多年,怎及一声长叹——

天聪六年盛京

天际的火烧云已经绵延烧到了大殿上方,滚滚而来,浩浩荡荡的夕阳余晖洒落这诺大的前清殿前,更显气势威严,汗王议事已经整个下午,殿内只见人进却不见出。

管事太监垂着头,他奉命正宫来向汗王报事,却久不得见。另一个宫女看他额上挂满急出的细汗。觉得可怜,搭话道:“怎样?——生了没?”

管事太监摸摸宫帽上的红璎,干咽了口沫子。

“方才后宫刚传来的信儿,玉妃娘娘难产着呢,那疼的都快——咳,大妃也是怕出事,我都是第五个来传信的了,可大汗都没有应。”

“奇了,你说玉福晋这都是第二胎了,怎还这样难生?”

太监又用长袖甩了把汗,接话道:“怎地你不知?”复张望了眼四周,瞧见没人,才凑过来。“玉福晋昨天与大妃及卓玛福晋聊天,不知道听到了些什么不受听的,才惊了胎。”

宫女哑然,“是那个新宠的卓玛福晋?”关于这个新福晋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的传闻可多了,她听说是大汗年初打喀尔喀部时收的一个美人,其实并不是甚美,比起年轻娇美的玉福晋还差着些,但听闻大汗遇到卓玛福晋时她正在跳舞,萤火虫萦绕四周,莹莹点点的光点映着她模糊的脸,却意外得到大汗的垂暮。

“卓玛福晋这会子不知道有多惨,一天没吃饭,被大妃关在侧宫里呢。”

宫女点头。“那是。”她也不想想这后宫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女人的天下?那正宫大妃可是玉福晋的亲姑姑。“如果玉福晋这胎是个哈哈济(男孩),卓玛福晋恐怕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太监拭汗的手一抖,瞥向宫女。

“说话还是留三分口德。玉福晋待咱奴才一向不薄。”

宫女红着脸,方要再辩,却见传话的殿官打头走了出来,一大串贵族朝臣接踵而出。管事太监见那殿官冷着脸瞅向自己,忙哈着腰走上前。

“传吧,大汗等着呢。”

殿官听完管事太监的细语,才“哼”了一声走进殿。漆红的镂花大门“嗝”一声合上,管事太监心焦地等着。直到一盏茶的光景,才见宫门又开。

汗王冷着脸,背手踏出门槛。方才的议事不甚畅快,他心里烦躁。

“摆驾去侧殿。”这后宫里除了大妃博尔济吉特的寝宫是正殿,其他侧妃处都只能叫“侧殿”。平时汗王也不说是去侧殿,只说是去某某处,他今天心情惫懒,只是简单张口,但身旁的奴才个个混得似人精,怎会不知他口中指的是玉福晋处?

走了颇长一段路,直到皇太极看到日落时,才到了目的地。

方至门槛,便听里面嚷嚷得不得了。他皱起眉,仔细去听。一股不甚太浓的血腥味以及热气扑面而来,他很熟悉血腥带来的沸腾,却不喜欢这其中夹杂的女子大叫。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福晋,福晋您坚持住!再死劲啊,用力——”

“儿子,我的儿子!”……

皇太极垂下眼,身后的奴才见他突然不动,想要向里面传话,却被他举起一掌阻止。

痛喊声一直传了很久,皇太极静立门外。里面明显忙成一团,连汗王的驾也没人注意来接。

突然歇斯底里的怒叫以及伴随着婴儿“呱呱”落地声自内殿传来,里面突然安静下来,半晌,一个宫女执着一个红布条走出,抬头见到皇太极,惊讶地差点说不出话。

“汗、汗王吉祥。”她细声地颤抖着,仿佛做的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忽地又听产房传来叹气声,在这如此静的时刻听得分明。“又是个格格。”

皇太极淡淡地自她手里抽出红布条,只觉这样刺眼。他不言语地走到在门口的右边,按照女真人的老规矩,家中生男孩,便在大门左侧挂一个用杏树枝做的弓,如果生了女孩,在门口的右边挂一个红布条。

他将红布条系得很慢,很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又转身离开。

夕阳早已尽落,他走回到太和殿上,望着重重宫门外,又向前走出一个殿门,却发现后面是一个个又一个个的重重宫门……

突然心一惊,不再言语。

他从来没有觉得女儿有什么不好,只是这如此大及多的后宫和妃嫔,竟无一人能解他!

天聪二年

二月,皇太极以使臣被杀为由,亲自率精锐之师征察哈尔,皇太极命其弟多尔衮和多铎为先锋,率精兵先进。多尔衮探知多罗特部青巴图鲁塞棱及其部众在敖木伦(大凌河)住牧,于是合兵袭击了敖木伦,多罗特部多尔济哈坦巴图鲁受伤遁走,台吉图鲁被杀,其部众万余人被皇太极俘获。皇太极与喀喇沁通使,进兵察哈尔杀掠了多罗特部。于是,察哈尔林丹汗进抵喀喇沁部所在地,以武力裹走了喀喇沁塔布囊苏布地及其弟万丹伟征所属户口财产。喀喇沁拉斯喀布汗与土默特、鄂尔多斯、阿苏特、永谢布的部分台吉联合,攻打拉驻守赵城(呼和浩特一带)的一支林丹汗的部队。

七月,喀喇沁首领派四名喇嘛为首的使团,与皇太极的使臣,刑白马乌牛誓,归顺了皇太极。

九月,皇太极分遣巴克什和希福传令归顺的西北外藩蒙古各部率领所属兵马到指定地点,以征察哈尔林丹汗。敖汉部长索诺木杜楞、奈曼部长衮楚克巴图鲁会于都尔弼。内喀尔喀诸贝勒会于辽阳城。喀喇沁和科尔沁会于绰罗郭勒。皇太极率大军乘夜攻入察哈尔的锡尔哈锡伯图、英汤图等地,俘获了很多人畜而还。科尔沁台吉满珠习礼和巴敦力战察哈尔,将所获物献给皇太极。皇太极赐二人达尔汉巴图鲁和达尔汗卓里克图称号。惟有科尔沁部长奥巴不忍心杀掠林丹汗及部下,以足疾为由未到达所会之地,与其弟布达齐率部到察哈尔边界,虚张声势而还。皇太极遣人问罪,罚驼十峰,马百匹。

……

天聪六年

三月,皇太极决定第三次远征察哈尔林丹汗,传令归顺的蒙古各部速率部来会。四月,科尔沁、扎鲁特、巴林、奈曼、喀喇沁、土默特、阿鲁科尔沁、翁牛特、阿苏特等部长台吉会于西拉木伦河岸,总兵力约10万。

四月下旬,皇太极过兴安岭,驻守都酹河。当夜,镶黄旗两个蒙古人盗马逃出,将大军压境的消息报告林丹汗。林丹汗欲率众撤至漠北喀尔喀部,但喀尔喀三汗与他不和。于是林丹汗率领所属十万众,西奔库赫德尔苏,经呼和浩特,渡黄河到达鄂尔多斯。皇太极分三路穷追林丹汗41天。

五月下旬进驻呼和浩特,得知林丹汗已南渡黄河而去,遂停止追击,经宣府、张家口返回,途中收拢了林丹汗所遗部众数万人。

……

戈壁的铁沙砾石在风暴中滚走,卷至天边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后轰隆隆肆虐到更远方。

远远只见一个细瘦人影走来,裹着有些褴褛的风衣,背着个不太大的包裹,一副旅人打扮。那人低头走着,因迎着风而有些吃力。

突然摔倒在地,很久没有动静。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想要穿越戈壁实在不是一件简单事情,往往旅人都是成群结队互助上路,现今却只有一人。

突然前方传来叮当的铜铃声,听在这风声呼啸的戈壁如此悦耳。

旅人忙不迭抬起头看去,只见一驼一人的模糊影子渐渐接近,兴奋地低呼一声,忙要爬起身,却发现自己竟提不出一点力气。她急得直冒汗,冷冷的风窜进衣服领子冻得直哆嗦,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穿的这样厚却仍旧挡不住这恐怖的烈风。

这里的恶劣与故乡的蓝天白云草肥花艳相比简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要不是被逼无奈,她也不会……

紧咬着牙,她开始向前爬,地上的碎石刮伤了一向白嫩的双手,她引以为傲的脸也被风拍打得生疼——

等等,不对!拍打?!

她这才猛地睁开眼,竟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年轻男人的怀中,被他拍打着脸蛋。

“别打了!”她低喊出声,发现自己的嗓子在冒烟,干涩疼痛。男人扯下大衣内的皮制水袋,她立刻抢过来灌了几大口。原本应该是凉到掉牙的水吸收了他的体温,伴着淡淡腥膻味滑入喉咙,又滚下肚。

她趁机打量这个男子:一身厚实的大麾,狼皮毡帽,用同衣色棉巾蒙着下半脸来阻挡风沙入嘴,但当视线移到他的眼睛时她不禁一怔,那是双如同黑夜中的圆月般明亮夺目的大眼,正直直看着自己——

“你也不怕我在水中下毒?”

听到男子突然说出的话后,辛妲娅一口喷出口中的水,并恰好绝大部分落在男子脸上。

气氛僵凝数秒,男子意外好涵养地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辛妲娅愧疚的目光中淡淡回道。

“我开玩笑的。”

辛妲娅抬头看到两人正窝在一个巨石后,旁边站着匹哒哒走动的骏马,绝大部分的风沙都被巨石遮挡住,想到自己方才竟然迷迷糊糊看到驼影的海市蜃楼,多亏被眼前这个男人拍醒,否则真是死在这都可能,但自己却不仅喷了他一身还一句道谢的话也没有,实在是羞愧。

“那……那个,我叫辛妲娅。你……”

只见男子脸色一变,瞅了自己一眼,又不说话。

“你,你会说蒙古话吧。”辛妲娅小心翼翼地问,男子没有回到,只是站起身牵过马。

“等等!”辛妲娅冲出去拦住,“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是察哈尔人?”

辛妲娅愣了一下,察哈尔人有什么不妥?

“我只是找错了人,才意外救了你,不要跟着我了。”男子跨上马,皱着眉想了想。“你向西走吧,那里应该有村落。”

“等等!你要撇下我一个?”辛妲娅惊喊。“带上我啦!”

男子策马欲走,辛妲娅气得跺脚。

突然,急中生智地扑到他的马前,仰着小脸看他。

“你不带我走,我就不让你走!”她只要一耍娇蛮横起来,谁都拿她没有办法。

男子挑眉,策马转个方向绕开她。辛妲娅哑然。

“喂!”辛妲娅爬起身刚要喊出口,突然一只羽箭射进马后丘。马儿惊叫一声,撂高了蹄子,男子立刻策紧缰绳。

辛妲娅长吸口气,猛地回首,竟见一队再熟悉不过的追兵正穿过风沙,朝自己奔来。

“杀来了!”她二话不说地跳到男子马背上,急喊道:“还愣!快跑啊!”

男子深深瞅了她一眼,没有动。

“求你了还不行!”辛妲娅急得快哭了。“被抓回去我会死的!”

就在辛妲娅以为必死无疑之际,只听男子一声怒喝:“驾!”

这马儿的速度是辛妲娅这辈子见过数一数二的,但她仍旧觉得不够快,紧紧抱住男子的腰,拼命地喊。

“好马儿,好马儿,如果我辛妲娅这回成功逃出来,我一定请你吃很多很多的草!十个草滩够不够!”

男子正回首探视追兵的距离,被呼啸的风灌得几乎睁不开眼,却突然听到辛妲娅竟然与个畜生讨价还价,不由得失笑出声。

真是个天真的姑娘。

忽而箭啸又滑过耳际,男子立刻将辛妲娅按低,拔出随身的弯刀一一劈开,身手甚是俐落。

辛妲娅突然失声:“他要杀我……他竟然要杀了我。”

男子拔出弓,朝身后连发数箭,准确地射倒数匹马,只见倒下的马儿卷着背上的人滚作一团。然后又滚进随后的人马。

若是往常的辛妲娅必然拍掌叫好,但此刻她只有黯然神伤。

追兵竟然越来越多,男子看见前方天际远远一团漩涡状的风尘转眼竟堆立成巨大的沙墙。瞪大眼,他惊呼一声:“是沙尘暴!”

说罢便顾不得追兵急转了弯朝后跑,那队渐渐扩大的追兵也同样看到沙尘暴,加之之前被射倒的人马,乱成一团。

但马儿的速度又怎及得上戈壁滩上的沙尘暴?转眼间,所有的一切已经席卷而来。

辛妲娅惊叫着,死死攥住男子的手,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再醒来时,天还是阴沉沉的,昏暗的仿如夜晚。尽管沙尘散去大半,但自己却还埋在沙堆中。

辛妲娅奋力把自己挖了出来,全身像被碾过般酸疼。好半天才能思考。

看到还侧埋在半步远处的男子,也将他拉了出来。刚要动手,却发现他突然睁开眼睛直直瞪着自己,心中一阵狂跳。

他的遮面巾已经在风暴中失落,面容完全展现了出来。

草原男子的方正脸,非常黝黑的皮肤,还是那双大得很的双眼,如圆月,直凸凸的,却这样的炯炯有神。辛妲娅看着竟然呆住。

男子面色不佳,哑声道:“拉我一把。”拉出来后,才发现他的左脚骨折。

坐在地上扑掉满面的沙尘后,辛妲娅突然想起什么,惊叫一声便爬起身四处寻找什么。

“我的包!我的包!”

她翻开一个个可疑凸起,踹开一个又一个追兵昏迷的脸,很没同情心地只找她的包裹。

“——是这个吗?”男子拎起一个不太大却十分破旧的旅包。

辛妲娅欢欣地扑上前抢过,忙不迭打开查看里面的东西是否有损。

男子不经意垂眼看了下,顿时瞠大眸子。

那是……

“谢谢你!”辛妲娅紧紧抱住男子,又惊叫一声推开他。“你……你占我便宜!”

男子冷眼看着她,发现她先是转过身低头想什么,又突然回头坏坏一笑。“不过,我愿意让你占我便宜。”草原儿女一向开放热情,他不是没被人示爱过,只是头一回遇到这样……怎么说……“独特”的。

辛妲娅鬼精灵般又凑上前,直直看着男子的眼。

“你救过我一命,我也帮过你一回,咱们算是扯平了吧?”她又“不怀好意”笑起来。“不过,你的马没有了,就算你再强,自己一个也根本不可能走出戈壁。所以——”她眼睛滴溜溜转着。“你非得靠我不可。”

男子看到她数变的表情,竟突然觉得非常可爱。

“你是要跟我搭伴?”他直截了当免了她下面的话。

“恩!”辛妲娅用力点头。

男子沉思片刻,回道:“走吧。”

辛妲娅兴奋地又扑上去,开心地直拍手。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我叫卓立格图。”

这片漠南在往西走便是永固城。

当年,蒙古布延薛禅汗去世,次年便由他的长孙林丹汗继位。他即位后,在巴林部境内的阿巴噶哈喇山修建了瓦察尔图察汉浩特(城)作为都城,并加强了传统的左右翼三万户的地方行政体制,命永谢布部却热斯塔布囊为特命大臣,率领一支军队驻防赵城,管理右翼三万户的蒙古各部,任命乌齐叶特(内喀尔喀)鄂托克锡尔呼纳克洪台吉为管理左翼三万户的特命大臣。整个察哈尔八鄂托克虽属左翼三万户,但直属林丹汗。

林丹汗登基那年,四世达赖云丹嘉措所遣迈达里呼图克图札阿囊昆噶宁波(大慈诺门汗)经鄂尔多斯抵达呼和浩特,作为蒙古地区黄教的坐床喇嘛。26岁时,西藏红教方面派遣沙尔巴呼图克图到达蒙古地区,寻找自己的支持者,林丹汗封他为国师并改奉红教,但却极大地影响了他从前的形象和声誉。从而引起了一系列蒙古各部关于信仰的纷争,大金汗王皇太极自天聪元年登基到如今已经三征察哈尔,多年的战乱,使得游牧的察哈尔一蹶不振。

前不久,当大金的军队到达呼和浩特后,林丹汗在成吉思汗陵前举行庄严仪式,竟宣称自己为全蒙古的“林丹巴图鲁汗”,然后带领察哈尔、鄂尔多斯部众,移动成吉思汗之陵,西渡黄河至大草滩,现金在大草滩永固城一带拥众落帐,等待时机,重整旗鼓,准备东山再起,并听闻已经与大明朝结成共盟。

察哈尔左翼郭尔罗斯部贝勒葛尔泰誓死效忠林丹汗,被派命驻军在城外三十里。

夜已经很深,绝大部分人已经进入梦乡。

巡逻的守兵来来往往走着方队,唯有主营明晃晃的烛火静静泄出帐外,带着朦胧的美感。却听梦中突然传来悠扬的马头琴声,仔细听那琴声响了又停,仿佛低低叙语着相思情长。

有人静静听着,似要痴了。

突然传来琴弦断裂声,将睡梦中的人们惊醒。

乌兰一惊,心知是主子又范了老毛病,忙不迭冲进帐。

只见荧荧烛火如豆,映着海兰珠垂泪的容颜,散射着圈圈晶莹的光晕。

“格格,您没事吧?”乌兰看到漆木的马头琴上印着纤纤玉指的血痕,心疼不已。“看您,总是这样的弹琴,让贝勒爷看到了又要——”看到海兰珠拭泪的可怜样,不再言语。只是熟练地为她上药。

“格格,这里是漠南,咱们是随林丹汗打了败仗逃难到这里,本就是够艰辛了……拜托您啊,就不要再弹这些令人思乡的曲子了。”看海兰珠垂着头不言语,叹气道。“虽说贝勒爷这些年没怎么变,但如今在这关头却只带着您在身边,连正福晋都在外营,可见贝勒爷其实很重视您的。”却见海兰珠皱起眉头。“格格,您不舒服?”

海兰珠抚着胸口,低低道:“心口疼。”

“哎呀,您看您,一定是又范心疾了!”说罢摇着头去拿药。

海兰珠探向帐外的夜色,却只看到一轮明月摇挂天际,被静静飘荡着薄薄浮云遮去一角。回首这七年相思,仿佛已过半生。

因为那个人,一向深居简出的她开始注意时局,知道他登位如何艰难,知道他与三大贝勒并坐共掌天下的尴尬,无法自掌正黄、镶黄、正蓝三旗的不甘,天聪元年一征察哈尔,获敖木伦(今辽宁大凌河上游)之捷,俘众万余。天聪二年再征察哈尔,命人铸红衣大炮。天聪六年三月三征察哈尔,如今迫林丹汗弃归化城(今呼和浩特)逃遁青海……

海兰珠长长舒了口气,月儿已经隐进了云中,这时乌兰走了回来,一把将她拉进帐,絮叨着:“着了凉怎办?别又填堵了。”

海兰珠默默吞下药,这样的苦已经是习惯了的,就如同对“那个人”的相思,早已深入骨髓,情至灵魂,难以忘之。

“快睡吧,今后啊,不许你再没日没夜地弹马头琴。”乌兰气鼓鼓地将她塞进被子里,扑面而来的是幽幽冷香,海兰珠正好奇在这察哈尔郭尔罗斯部的军营中怎会有这样的味道?却见一双清澈的大眼在眼前突现,犹来不及惊呼,想去叫走出帐的乌兰,却被一把捂住嘴。只听一道细细的嗓音哀求着:“姐姐,我不是坏人,您不要喊。”那人说的是察哈尔口音,少女纤细小手的颤抖一直传至海兰珠心底,不禁怜惜起来。

她点点头,强迫自己提起精神。

那少女放松了力道,正低声道:“谢谢您——”

却听帐外传来匆忙脚步声,海兰珠心中一阵敲鼓,急中生智地将她蒙进被窝,来人便掀帘踏入,海兰珠看去,不禁惊骇地倒抽口气。

只见葛尔泰一身血污,仿佛如地狱里来的修罗般站在那里瞪着她,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不至于喊出来。

葛尔泰好像为了确认什么般淡扫了眼躺在榻上的海兰珠才舒了口气,然后朝身后惊怔的乌兰没好气地道:“看什么,还不去准备热水!”

乌兰忙不迭冲出帐,海兰珠早已经躺不住,披上外衣要下榻。

“你就在那里,别乱动。”葛尔泰脱下沾满血污的大麾,海兰珠见到一地血水,吓了一跳。

“这……这都是你的血?”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狼狈的他,以及这样血腥的场面。

“不是。”葛尔泰坐下,自行饮下两大碗酒后,想到什么般朝海兰珠看去。“今晚你这里有没有什么人来过?”

海兰珠摇头,没有没有看他的眼。

“真的没有?”葛尔泰眯细黑眸,直直瞅着海兰珠,她在他的眼中顿时无处可逃。

“发生什么事情了么?”海兰珠坐在榻上,心里翻江倒海,显然自己身后被子里藏的人就是丈夫要寻的。

怎么办?怎么办?

“女人家少过问爷们的事。”他皱眉,乌兰已经准备好热水,服侍葛尔泰沐浴。海兰珠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葛尔泰瞪视回来。看到她缓缓低下首,葛尔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和怜惜。哑声道:“都是血,你要是晕了,折腾起来烦人!”

海兰珠诺诺道:“是。”心中所想全在身后被子里,烦乱不已。

隐约可见帷幔后葛尔泰的身影,海兰珠见到地上的血迹上拿着抹布前去擦去。这些年过来,她早已经不是什么格格,只是做他的福晋,她学会了很多。他不明白,她其实并非那么娇弱的……

“格格,让我来。”乌兰看到海兰珠做着粗活,脸色也变了。

海兰珠抬头看到葛尔泰已经走出来,披着长袍,定定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很奇怪,自从他们随着林丹汗辗转之途开始,他便常会这样看着她。

“今天,过夜么?”她小心翼翼地问,希望他如往常一样摇头。

葛尔泰走向前,将脸放低,她感觉到他的胡子正扎在自己额上,目光无法抑制地垂低。

“你希望我留下?恩?”

“不——”她下意识地低呼,换来他的怒瞪。“我、我是说——”

一旁地乌兰倒抽了口气,格格是怎么了?想激怒贝勒爷吗?

葛尔泰冷哼一声,突然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

“贝勒爷,不好了,大汗已经到了——”

“知道了。”他先是一愣,没有瞅海兰珠便走了出去。发上湿湿的水珠一路延出帐外。忽然又听他喝道:“加强兰福晋的侍卫人手!”

海兰珠见他走远才敢舒口气,乌兰气呼呼地走上前。“格格,我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怎么不留贝勒爷过夜?如果不趁早生个小阿哥——”

“乌兰,你出去。”

“今晚乱得很,我还是在这里陪您吧。”说罢便朝榻上走去,突然瞪大眼。

“啊——你、你是谁?”

海兰珠立刻捂住乌兰的嘴,被中的人忙道:“我、我叫辛妲娅,不是坏人。”

“那可不见得——辛妲娅公主。”一道意外的声音自帐内响起。

海兰珠倒抽口气,猛地回首,却见葛尔泰不知何时已经走回,正冷冷看着她们。

“贝、贝勒爷!”乌兰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辛妲娅狼狈地向外冲,却被早已经准备好的侍卫团团制住。

“放开我!郭尔罗斯贝勒,你敢这样对我?”郭尔罗斯是葛尔泰的姓。

“不敢,大汗等着公主呢。”

葛尔泰一把抓过海兰珠,狠狠丢到地上。

海兰珠只觉得头晕目眩,腰身撞到冷硬的地上生疼,但她强忍着,担忧地看着那个被绑走的少女。

“如今你是越来越不怕我了。”葛尔泰用的是肯定句。他毫不掩饰怒火地掐住她的颈。“我从进来的那一刻就在等待——你为什么不说!”

“——您要我说什么?”海兰珠咬着牙。“我没错。”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了反抗?恩?”他掌掴她。却看到她一声不哼,突地跳起来,踯躅步着圈。

海兰珠不知道他何时离开,只觉脑子嗡嗡作响。

她不后悔自己做的,尽管这会将她日后更加步履薄冰、举步为艰。

乌兰将她扶起,海兰珠死死按着胸口。

她几乎扑到在塌,突然一个冷硬的感触至指尖传来,她皱眉摸出。

一个拳头大小的正方形锦盒便出现眼前,与乌兰惊讶地对视一眼,她慢慢打开。

只见一个用蓝田白玉雕琢而成,方圆四寸,螭虎钮,上纽交五龙,正面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篆字的玉玺正静放在其中。

辛妲娅被一路脱至一个明亮的帐里,满腹的委屈,却硬是咬着牙不吭声。脑子中乱糟糟的,直到扑通一声被推倒在地,才回过神来。

帐中立着四五个各着贵族服侍的男人,她一一看去,并不陌生地姗姗道:“海那赫贝勒、乌珠穆沁贝勒、苏尼克贝勒……”她没来得及说完,只听一声轻呻自头顶传出。

“辛妲娅,你总算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辛妲娅忙抬起头,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端坐正位,头戴乌帽,青色长袍,黝黑的方正脸,左侧的脸一道并不很深的刀痕横贯眼中并泛着淡淡的白色,不仔细看去却仿佛泪痕一般。

此刻,那双威严的眼正严肃地盯着辛妲娅。

她注意到他连骑马时的抖蓬都未来得及解下,可见追自己追得多急,才有些怕了,却仍是倔强地不肯低头。

“哥哥。”

林丹汗眯起了眼,蕴育着怒气。

“我最年幼的妹妹辛妲娅,你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吗?”

“我……”

“你不仅在与科尔沁吴克善台吉的婚礼上逃婚,还偷走了咱们察哈尔与大明的信物‘千年之瑞’。”林丹汗越说越低。“你太让哥哥失望了。”

辛妲娅见四周的贝勒们都摇着头看着自己,不禁愤然。

“辛妲娅没有错!哥哥你与大金国汗打仗输了就想拉拢科尔沁博尔济吉特部,把我嫁过去,可是我根本就不喜欢那个台吉,我不想这样嫁给他!”

“那么为什么偷走‘千年之瑞’?”

“辛妲娅根本不知道它就是‘千年之瑞’,我只是见哥哥你很宝贝那个东西所以想报复一下,才……”

“够了,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要我叫人用强?”

辛妲娅深吸了口气,坦率的目光直直看向林丹汗。

“辛妲娅可以交出来‘千年之瑞’,但是,有个条件。”

“你现在真是长大了的海东英,翅膀硬实了——竟然学会开条件?”林丹汗不气反笑。“好,你先说说看。”

“我……我只想知道你把卓立怎样了。”

林丹汗皱眉,下首的几个贝勒也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谁?”

“大概,是公主的心上人吧。”只见一个人慢慢走进来,恭敬朝林丹汗行了礼。

“葛尔泰贝勒,此话怎讲?”林丹汗不动声色。

“那人是辛妲娅公主同行的一个男子。”

“葛尔泰,你这个坏蛋!你到底把卓立怎么样了?”

“那个小伙子好得很,应该正在军牢中睡着呢。”

“你胡说!你把他弄得全身是伤,我都看到了——你、你这个大坏蛋!”她实在是找不出什么更坏的形容词了。

“够了!”林丹汗猛地拍桌,震得帐内突然安静下来。

“辛妲娅,在我无法容忍你的任性前,把东西痛快交出来!”

“不!除非你先放了卓立!”

“混帐!”

辛妲娅流出泪来,大喊:“我不妥协!”

却听帐外突然传来某种类似碗盘的破裂声,吸引了众人视线。

“是谁?”林丹汗威严地低喝。立刻有人奔进来禀告。

“回大汗,是……”看了眼葛尔泰贝勒,忙又低下头。“是个侍女。”

“叫她下去领罚。”他严责分明地挥手。

那侍卫还未退去,外面又是一声低喝,听来十分悦耳的女音。却令葛尔泰变了脸色。

“请等等,我要面见大汗。”

众人皆是一怔,傻瓜也明白这不是个侍女。

林丹汗挑眉,“是什么人?”

那声音停了下,似在思考什么。“郭尔罗斯贝勒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

众人顿时倒抽口气,皆瞅向葛尔泰。

“哦?”林丹汗似笑非笑,“传进来。”

只见一个美貌少妇缓缓端正走入,带着令人眼前一亮的细致风情,身后跟着一个手捧正方形锦盒瑟瑟发抖的侍女。

林丹汗目光由锦盒移到海兰珠的脸上,便不再动。

辛妲娅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海兰珠侧颊上还未消的掌印,惊道:“你是兰福晋?!”

海兰珠不明白她为何这样惊讶,只是提着砰砰紧张的心跳,恭敬地朝林丹汗行了大礼。

“海兰珠向大汗请罪。”

“哦?你犯了何罪?”

海兰珠深呼吸,鼓起勇气道:“海兰珠打碎了‘千年之瑞’,特来请罪。”

她的话如同平地生起一声惊雷,四下哗然,纷纷看向侍女手中的锦盒,顿时明白了方才的破裂声代表着什么了。

葛尔泰脸色泛白,死命地盯着她。

林丹汗冷下脸,“我怎么知道你手中的是否是真的‘千年之瑞’?”

海兰珠为难地说:“难道大汗以为,海兰珠会特地来这里耍弄大汗吗?”

一片沉默后,只听林丹汗突然大笑起来。

“你想如何?”

“海兰珠希望大汗放过辛妲娅公主和她的心上人。”

“如果没猜错,你本是带着‘千年之瑞’想来求情的吧。但你如今打破了它,以为自己还有什么立场跟我说这话?”

“海兰珠敢来,自然是有原因。”她自乌兰手中接过锦盒,缓缓将里面的玉玺拿出,在众人惊呼中,用力掷到地上。令原本就有了裂缝的玉玺,顿时四分五裂。

“这信物之所以珍贵,是因为人们珍惜它蕴含的意义。与大金国开战至今盟国大明朝不曾派过一兵一卒,否则您也不会沦落至今。请问大汗,这个盟约究竟还有何用?它原就是虚伪的,一切不过是海市蜃楼般,您还有自欺欺人到多久?”她的声音很低很柔,言词却是尖锐惊心,如此怪异的组合就这样传进众人耳里。

林丹汗的脸色先是惊讶后是愤怒,然后转为深思。

许久,只听他平静道:“自欺欺人……”

她这些话听来足够定个以下犯上的罪,但他看着她明明颤抖着手却倔强的眼神,突然很好奇,她的敏锐以及勇气到底是哪里来的?

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

林丹汗默念这个名字,左眼的刀痕竟然有了笑意。

葛尔泰突然扑在地上,朝喜怒难以猜测的王者道:“请大汗饶恕内子的口不择言!”然后朝海兰珠喝道:“还不给我滚下去!”

海兰珠踌躇下,再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辛妲娅,转身走了出去。

众人几乎惊愕地看向默允的林丹汗同时葛尔泰僵硬地缓缓抬首——

帐外,海兰珠与乌兰已经走得很远,乌兰才终于忍不住道:“格格,都是奴婢的错,不小心打碎了‘千年之瑞’害得您举步为艰——刚才真是快吓死了,您说那些话都不怕吗?万一大汗怒了,咱们可真就九死一生了!”

海兰珠垂着头,默默走,仿佛心事重重。

“格格,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去帮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辛妲娅公主?自从您在帐外听到她喊‘我不妥协’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知道您刚才有多瘆人!”

“乌兰。”海兰珠突然开口。“你知道吗?我多么羡慕辛妲娅公主的直率和坦白。为了爱情,燃烧一切……”

她哀愁地轻叹一声,月圆人难圆,愿这相思化为微风,向他而去……

此时,帐内的葛尔泰正欲起身,却听林丹汗突然喝道:

“你的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你不是说她不是六年前就殁了吗?”

帐中的气氛已经凝聚到一定程度,一触即发。林丹汗的话仿佛就是引火线。

葛尔泰的目光沉下,众人不敢发一语,静默看着这一坐一跪的两人。

“我想,那一定是个误会。”葛尔泰突然笑道。“六年前死的,是我的富察福晋。”

林丹汗面无表情,“这可稀罕了,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大汗说笑。”葛尔泰陪笑。却听林丹汗猛地拍桌。“郭尔罗斯贝勒葛尔泰!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十年的时候叫你去科尔沁,结果你不仅放跑了皇太极,还死了对付科尔沁最好的人质!如今你想怎样说?”

“大汗!”葛尔泰蓦地猛叩首,额头“咚”的一声磕在地上。

众人的心顿时抬得老高。

“我对察哈尔和您是忠心的!”

“忠心?”林丹汗一拳拍碎扶椅把手。“什么是忠心?科尔沁和喀尔喀也曾说过忠心不二,但皇太极一到,他们还不是一样倒戈?”

“大汗想要我如何证明?我可以立刻去前线!无死不归!”

林丹汗默然,瞪着葛尔泰倔强的目光。

“你以为死就是对我的忠诚?我林丹汗要的不是一个分裂的蒙古!”

众人这才纷纷跪地。“大汗息怒——”

林丹汗手一扬,突然冷笑道。

“郭尔罗斯贝勒葛尔泰,我就给你个机会。现在——提着你的刀,去杀了你的兰福晋!”

葛尔泰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死死攥着十指,直到血珠滚落。

“…遵旨。”

壁上灯火分明,突然摇晃的灯影仿如风中之烛,忽暗忽灭。

海兰珠猛地睁开眼,这陌生内室的光影令她不适应地微眯起水眸。

想起那生死难测的一瞬,还有卓立格图朝她喊来的模样,海兰珠悲由心来。

却听门口传来脚步声,踏得很稳很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她立刻提起心跳,合上眼躺着装做仍在昏迷。

门口的脚步一步步接近,她死死的合着眼。

那人似乎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快支撑不下去时,一只大掌抚上她的容颜。

那只手的手心与食指中指间有着很厚的茧子,很粗糙,却异常温暖。从额头到她的俏鼻,再到她颤抖的粉唇。

那手的主人熟悉的温柔,令她几乎不敢喘息。

海兰珠只觉一股电流自他的指尖窜入她的肌肤,再由血液奔腾到了她的心脏,令她很多年不再沸腾的情感倏地燃烧。

——是你吗?是你吗?

只听得一声叹息,她已经无法自已。

“兰儿——”

她合着眼,却早已泪流满面,摸索着伸出手,触摸到他的大掌。

“小傻瓜,哭什么。不愿意睁开眼看看我吗?”他仔细地吻去她的泪珠,同样温暖的唇印上她的。

“海兰珠,兰儿、兰儿——我的兰儿——”

她紧紧勾住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的鬓边。

她终于敢睁开眼,却看到雪染的银丝出现在黑密的发辫中。

她以为这是梦,六年的相思却这样真实,让她想逃却终是无处可躲。

“大汗,您有白发了——”她叹息,轻轻地为她揪去。“这些年,您辛苦吗?”她温柔的语调,如兰的吐气拂过皇太极的耳际,令他不忍打断。

二十多年的征战,他由八阿哥努力成为“四贝勒”,又由“四贝勒”爬上大金的“汗位”。人人只道他威风八面,武功震烁,却不知他背后的艰辛隐忍。

传言他逼死了大妃殉葬,却不知他初登汗位时“四大贝勒”共掌权势的无奈。也不知道他计除袁崇焕的狠辣,四向用兵的峥嵘。十年磨砺,只为得能够有朝一日独权再握,施展对天下的抱负。

这些年,来回在他身边的人从不曾断,却无一人知他的心。唯有她,海兰珠,她看到的不是大金国汗的威严,不是四贝勒的英雄,只是皇太极——一个男人。

“兰儿,兰儿——”他紧紧搂住她娇柔的身子,感觉她就如同一朵花,在他的怀中绽放着迷人的色彩。“我只有你,只有你。”

海兰珠依偎,心中呐喊着。“我也只有你。”

“咱们再不分开了,绝不要像六年前,再不要错过了,好吗?”皇太极感觉她在提到“六年前”时,剧烈的颤了一下,忙去拍抚。“兰儿,你知道么,当我安全赶回盛京,便立刻派人去科尔沁寻你,可竟说你——”

“我也是近日才得知——那是他的谎言。”

这个“他”,指的是葛尔泰。他们心知肚明。

“别再提起他,他竟然想要杀了你!”皇太极怒喝,黑眸中闪过危险的精光。“我饶不了他!”

海兰珠忙不迭看去,他的杀意便袭上了心头。

“我不求你饶过他,我只求你——如果真有一天他落到了你手中,请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马,好吗?”

皇太极看着她,不言语。

“我们不要再提起他。”他许久吐道。“从今以后你只是我的!”

“您也只是我的。”海兰珠执起他的手,十指交缠。“您还记得那句话么?”

皇太极深深看着她的眼,笑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他眼角的笑纹这样深刻,看在她的眼中,印到心上。

“海兰珠,我爱你。”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如海水拍打在她的身上,她不记得是如何入睡,唯有他温暖的手在梦中紧紧交缠,枕际的泪湿像要淹没她所有的噩梦,从今以后不再有相思的无奈!

“大汗?”海兰珠睁开眼,却只见身侧空荡荡的,她感觉自己的心也突然沉若千斤。刚要下塌,便见帐外一声如雷贯耳的轰隆声,她低呼一声,吓得忙缩回腿。

帐外的侍卫被惊动,皇太极一把掀起帐帘。

海兰珠见到是他,这才安下心。皇太极一身骑马装,似乎刚下马。他看到坐在塌边一副羞涩的模样的海兰珠,想起昨夜的温柔,彼此互相对视。不知是谁起的头,都笑了起来。

“小懒虫,睡得好么?”

海兰珠刚要回话,帐外又是一阵轰隆,她惊得扑入他的怀。

“大汗!”

“别怕,那是炮兵队在演习。你不知道,这‘红衣大炮’威力可大了,哈哈,看林丹汗那望而却步的样子,一路被咱八旗铁骑打到这大草滩的狼狈样!”

海兰珠第一次看到这样得意的他,阳光照在皇太极的脸上,闪闪发亮。

“海兰珠不知道‘红衣大炮’,但能让您这么开心的东西,我喜欢。”

兴奋的皇太极低下头,满眼的激动。

“傻瓜,谁能有你最能令我开心?”说罢,深深吻上她。

“大汗,还是白天,这样不好。。。。”她娇羞地推却,鼻间流串着他身上阳刚的马汗味及烟草味。

“什么大白天,晌午都过了。对了,饿了吧,我叫他们传膳。这里是军营,可能不太合你口,想吃什么?不如我叫他们做些科尔沁的佳肴怎样?”

“这里是军营?”海兰珠恍然大悟。

此时,帐外鱼贯走入五六个军装打扮的卫兵,手中端着碗盘。动作整齐划一,很有默契地不去看坐在汗王怀中的女子。

“来,多吃些。你变胖些才好看!否则啊,离盛京的路那么远,怎么跟我回去啊!”

海兰珠发现自己还在他的怀中,想要挣扎开,却被禁锢的更紧。

“你啊,这害羞的性子,一点没变,还是一样的可爱。”他轻刮她的鼻子,不无宠溺。仿佛时光在他们之间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端上来的都是些女真菜,大油大肉的,盆盆碗碗。海兰珠一向不爱肉食,朝注视着自己的皇太极看了眼,先将美食挑到他的眼前。皇太极没有看食物,就着她的手吃进嘴,一股禀冽的暖香嗅入了鼻,他只觉如沐春风。不由眉开眼笑。

“别顾着我,把自己饿坏了。”他紧紧将她搂在怀中,贴着她细腻柔滑的脸,暖气在她的耳侧,她很快羞到了耳根。

海兰珠勉强吃了几口,说来也怪她奔亡的如此辛苦,本也是又累又饿,可自从醒来后见到皇太极,内心便被巨大的喜悦及满足感充斥,再没有任何可以放下。

“不合胃口?”皇太极冷下脸,刚要训来士兵,却被拦住。

“您不要说他们,食物很合口,我喜欢。”

他这才眉开眼笑。“你喜欢就好,再多吃些。”

她柔顺地点头,将大半碗的食物尽数咽下。

用完午膳已经是日央,午后的太阳懒洋洋地撒进帐,海兰珠拽着皇太极骑装袖子正想躺下睡个午觉,几本军机信函便递了进来。

虽然帐外的红衣大炮早已不放响了,但海兰珠仍觉得耳畔嗡嗡作响。她半侧窝在塌上,前五六米处便坐着忙碌他。

她看到塌角静静放在一起的她的绣鞋与他的短靴,突然想到什么般,先是笑,却眼角却漏出了一滴泪珠,滚到了她的嘴角,将坠未坠。

他不意间看到,不由怔住。

千万根针同时刺进心口,他当下寒,撇下朱笔便朝塌走来,他抓来一身女子的马装,是藏蓝色的面料。全套的骑马用具。

“大汗?”她怔愣地看着,他以吻封缄。

“兰儿,我带你出去骑马!”

“盛京的太阳升起了,西日塔拉(大草滩)的太阳却落下了。”

面前是一望无垠的草滩,忽强忽弱的风自那头一路刮来,拂过皇太极腰带上的明黄色长穗。海兰珠骑在马前,被他紧紧怀抱着。身后三十步远的距离跟着五六个随身侍卫,也是各骑着马匹,其中一个还牵着匹温顺的马驹,那原是海兰珠的临时坐骑,虽说这是兵马铁戈前线大营,但要找个适合不太擅长马术女子的小驹,也不是简单的事。

“兰儿,知道科尔沁的方向么?”皇太极策马慢行。

海兰珠摇摇头,没有言语。

她柔顺的发髻蹭到了他的下颔,仿佛上好的云锻,光滑细腻,他心中舒服。将她抱得更紧。

“哦,大明朝的方向知道么?——呵呵,你又摇头,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不清楚。”她咬着粉唇,想了想。“海兰珠其实……没什么方向感。记得小时候,有次和哥哥两个人一起骑马离开,哥哥说要猎个马鹿。结果遇到了熊瞎子,哥哥为了保护我,背上被抓了口子,现在那骇人的疤还在呢。”

她打了个颤,不知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事。皇太极安抚地拍拍她手。

“别怕,兰儿。后来怎样了?接着说。”

“十二岁的哥哥一个人砍死了熊瞎子,却晕过去了。我把哥哥背上马,想要找到回家的方向,可是天黑了……好黑好黑,海兰珠听到狼啸,哥哥的血却止不住……直到后来,族人来找到了我们,那之后,阿爸便很少让海兰珠骑马……”

“好了!”皇太极打断她。“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因为我会保护你!”

海兰珠回头一笑,“要是大汗的话,怕是十个熊瞎子也耐何不了!”

皇太极故意拉下脸,“哦,才十个?”

她笑得更欢,知道他是故意哄她。“什么都耐何不了您的,大汗是无敌的!”

皇太极狠狠啄了她一口。“你真是这么想?”

“大汗这些年的事情,海兰珠都知道。”

他不信,“那么你就说说看,盛京的方向。”

海兰珠俏皮地伸出嫩白纤长的食指先是点在皇太极的鼻子上,然后故意在空中划个圈,指向了他身后的某一个方向。

她注视这那个方向,眼中闪烁着某种不明的喜悦。

自天命十年情错,各散两地,红尘纷扰,却奇迹般又将她带回了他的身边。她不记得多少次,注视这个方向,比家乡科尔沁更让她牵挂,让她期望,幻想着远在盛京,坐在龙椅上的他,会不会偶尔在夜深人静想起她这个名叫博尔济吉特海兰珠的女子。想起时候,又会否会微笑。

她用眼泪洗刷了记忆,一遍又一遍,她也曾幻想过上天可以慷慨地让她能够忘记,可是,怎么忘,怎么忘!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海兰珠!海兰珠!”她眼中的千言万语简直要让他痴了,那么深刻,那么痴清,那么的可爱……

“兰儿,我都明白——未来、科尔沁、郭尔罗斯贝勒……你这个小傻瓜,忘了我昨夜对你说的话了么?谁也分不开我们!如果你这个小脑袋瓜非要胡思乱想,那么就想想咱们的未来,让我告诉你——我要带你回京,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爱新觉罗皇太极最爱的女人,我要宠你,疼你,怜你一辈子!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海兰珠趴在他的胸膛前默默听着,他的心跳好快,说话是语气神采飞扬的——无论是真是假,她知道,这一刻,她已经是最幸福的了。

“小傻瓜,哭什么。带你出来是散心的,你反倒又伤心了。快笑个。”

“要是海兰珠笑,能够让大汗开心的话,那么海兰珠天天笑!”

“这可是你说的。”他笑睨的眼神映着俊朗的五官,神采奕奕。还要再说,却见身后侍卫牵马冲上前搭了个礼儿。

“大汗,九王爷‘墨尔根戴青’有急报。”

只见皇太极皱眉不悦:“多尔衮?我可没有叫他退回来。”

“喀喇沁、土默特部诸贝勒随九王爷一齐同回。似有大事禀告。”

海兰珠默默低首看着他缠在她腰际的双臂,不无惋惜。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与他长久的独处,哪怕就这样到了世界的尽头,她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