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都市妖奇谈》》 · 可蕊 · 2026-07-25
“这些是要卖掉的,这些是要吃掉的。”影分配好今年的收成后,忽然发起呆来,“火儿,你觉得我像人类一点了吗?”
火儿本来看到他又在分青菜,知道又到了要吃这些东西的时间了,正想悄悄溜走,听到他这么问才飞回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断然摇头说:“不像。”
影整天整年呆在地里,对于人类的认识还不如到处乱飞的火儿,既然火儿都这么说了,就继续种地吧。他认真地种着地,当周围的人大声宣布战争结束的时候,大声宣布新的国家建立的时候,依旧没有影响到他的日子。影比任何人都更有耐心,所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种地的日子,相信只要多种几年地,自己就会更像人类一些。
“打倒地主老财!打倒地主老财!”一伙人喊着从地头过去了。
“割资本主义尾巴!割资本主义尾巴!”又一伙人喊着从地头过去了。
“大炼钢铁,大炼钢铁……”
“……”
一个年轻男子坐在影的地头,他是从城市里来的一个学生,说是什么“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来的,被安排住在影的家里,影听到他的嘴里一直在咕哝着:“要去哪里?要去哪里?”
影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也不明白周围的人类在做什么。
当天晚上,那个年轻学生投进了河里,当人们把他从河里捞出来时,他被放在河边,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微微地张着,过了很久,他的家人也没有来处理他的后事,所以影把他也埋在了自己的地里。
那天晚上,影在月光下看着自己地里的坟头,看了很久后问:“火儿,你觉得人类怎么样?”
“一般,不算好吃。”刚刚吃过饭的火儿咂着嘴。
“我觉得人类很难琢磨。”影皱着眉头,一一回忆着自己见过的每一个人类,“也许我永远也成不了一个人类了……”也许他心里开始觉得,自己不想成为人类那个样子。
“不啊,你比以前像人类了。”火儿半睡半醒地说。
“哪里?哪里?”影精神一振。
“不知道,反正就是像了。”火儿打个滚,不久就发出了鼾声。
是吗,自己已经有些像人类了。影继续看着那些坟墓,这次他心里想的是:人类究竟是什么呢……自己真的要成为那样的生物吗……
※ ※ ※ ※ ※
“老哥,你就听我的,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一年能挣几个钱,现在大家都去城里挣大钱了,去个一年半载,保你房子也有了,媳妇也娶上了,准不会后悔。”
“你说的倒容易,城里人精着呢,有钱能让咱们挣?”
“这你就不懂了吧,城里人有钱了,那些搬搬扛扛的粗活也得有人做啊,一年下来,怎么不比面朝黄土背朝天挣的多,这年头谁还死种地啊!”
影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和往常一样左耳进右耳出,但最后一句话却重重砸在了他脑子里。
“这年头谁还种地呀!”
难道人类都不种地了吗?影这才惊觉自己周围的土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越来越少了,变成了住宅、厂房、养殖场……种地的人也越来越少,这次他们离去不是为了躲避打仗,而是去了一个叫“城市”的地方。
“人类都不种地了……”那自己要怎么办?
“人类啊,他们都在忙着挣‘钱’。”火儿卖弄见识。
“钱?”影有一些钱,是他卖他种的东西换来的,他不知道钱能干什么用,一起堆在一个坛子里。
“他们去大城市挣钱。”火儿继续告诉他。
“去大城市……挣钱。”
“影,我们也去吧?在这里住了几十年,都住腻了。”火儿露出了真实目的。“我昨天抓住的妖怪说,大城市里有很多妖怪。”
“妖怪们也住在那里……”在这儿种地的日子几乎见不到什么妖怪,不知为什么回忆起在山林中与妖怪们相处的日子来,“周筥……”影想,即使没有周筥指点自己,告诉自己该怎么做,也许可以向别的妖怪请教吧——大家住在人类当中,应该为的都是修成正果吧……
※ ※ ※ ※ ※
十天后,XX市的街头。
影坐在一根路灯上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
“火儿,我现在做点什么好?”——在城市里原来不能种地,亏他还把用了几十年的锄头也捎来了。
“影,你做那个吧!”火儿指着游乐场里的过山车兴奋地说。
两天后,XX市过山车重大事故的报道出现于全国的各大报刊,影和火儿匆匆离开了这个城市。
YY市,火儿若有所思地看着大学的课堂:“影,你去做那个吧。”
三天后,一名学生把老师打成重伤的消息传遍了校园,影和火儿再次踏上了旅程。
ZZ市,火儿看着威风凛凛的交通警察兴奋地叫:“影,你去干这个吧!”
四天后,ZZ市连环特大交通事故的新闻出现在各大媒体,影和火儿……
立新市,影再次感到了沮丧。火儿无聊地一直看那些车来车往,看得头昏,忽然灵光一现:“影,你去开车拉着我走吧!”
“开车……”
“对,开车!”
“那就开车吧……”
漫卷诗书
作者:可蕊点击:54164投票:199
“爹,日本人已经攻占了省城,打到这里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您再不走可就真的来不及了!”长子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在劝说张廷鉴。
张廷鉴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看着眼前:大堂里和走廊下都推满了各种箱拢,自己的三个儿子,三个儿媳,七个孙子孙女和儿子们的妾室两名,四个不愿被遣走的老仆人都站在当中,用期待的神情看着自己,他依旧硬着心肠对着众人挥挥手:“你们走!”
“爹!”三个儿子一起喊。
“你们的曾祖父、祖父留下的‘传家之宝’在此,我岂能一走了之!我岂能作张家的不肖子孙!”
“爹,不是儿子们不孝,实在是那一楼的藏书,这种时刻实在无法带走啊!”
“书在,我在!”
“爹,日本人残忍好杀,所过之处杀人放火、十室九空,这里真的留不得了啊!”
“我知道,而且那些东瀛人最痛恨的就是我们中国的读书人。最恨我们数千年的文化,所以这一楼的书留在这里,只怕他们是非烧不可啊!”
“那您还……”
张廷鉴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取出几张纸说:“这是祖传田庄的地契和这里的房契,这一张是去年我托朋友在上海买的房子的契书——唉,本来是想,你们三个都念了点洋书,想送你们到那里去干番事业的,没想到现在竟然用上了。老大,你拿着,好好照顾你的弟弟们。”
“爹,原来你早就……”一向觉得父亲有些无情的儿子不由地红了眼圈。
“走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可是,怎么可以让爹为了这些废纸就留下冒险!”性情有些急躁的老二一下子跳起来,“我现在就一把火烧了它们,看您还走不走!”说着冲进厨房拎出油瓶和火柴,向庭院里耸立着的藏书楼冲去。他一股蛮劲上来,两个兄弟和好几个仆人都拉不住他,他把油往楼上一泼,就要划着火柴。
一条黑影象黑色的闪电似的直扑到老二身上,老二手腕被重击一下,来不及点着的火柴脱手飞出老远,他倒退几步坐到在地,手腕上已经是鲜血淋淋,袍子也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惊恐地用手挡住脸和喉咙,看着袭击他的对手。袭击他的是一条黑色的大狗,半人多高,膘肥体壮,目露凶光,它把前爪按在老二身上,微微露出利齿,仿佛随时准备咬下去。
“好了,狗!”张廷鉴吆喝一声。
黑狗立刻听话地放开老二,回到藏书楼边的阴影里卧下,它把头放在爪子上,眼睛却依旧盯着眼前的这些人。
老大连忙把心有余悸的老二拉起来,陪着笑对张廷鉴说:“爹当初救这条狗回来果然没错,这畜牲倒也知道感恩图报。”
“哼,你不用岔开话头。”张廷鉴冷笑一声,“想不到我们家世代书香,竟出了你们这样想要烧书的子孙!快点给我滚!”说着一甩手,独自回后面去了。
几个儿子开始抱怨老二鲁莽,几个女人开始叽叽喳喳地争论,但是他们终于也没能说服张廷鉴,第二天早上,儿孙们不得不离开固执的父亲,踏上了逃避战火的行程……
平时几子孙加上仆人几十号人总住得拥挤不堪的张氏大宅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张廷鉴一直目送子孙们的马车消失才转身回来,他吩咐唯一陪他留下来的老仆去泡一杯茶,自己长嘘一声,缓步走向藏书楼。
张廷鉴的祖父曾做过翰林,辞官归乡之后以藏书为乐,建起这座藏书楼,张廷鉴的父亲和张廷鉴也是爱书成痴,一直把经营这座藏书楼作为毕生的事业,所以它虽然不是什么闻名暇耳的大藏书楼,但是确实是凝聚了张家三代人的心血。
张廷鉴仰望了一会这座三层的砖石小楼,缓步走入,拿起几本书翻动几页,又放下来,走回到了庭院中。
黑狗看他进楼时已经站了起来,一脸严肃地看他。
这只黑狗是张廷鉴半年前拣回来的。
那天清晨,张廷鉴照惯例沿着小路散步到家附近的林子里,他听到树林里有声音,随意的过去一看,却看到骇人的一幕:十几条野狗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草上、地上、树上四处都是血迹,有几只狗的头被撕扯下来了,还有的四肢不全,内脏翻出,每只狗的牙齿和爪子都是沾满了血,显然是这群狗彼此发生了搏斗,相互撕咬成了这个样子。张廷鉴大着胆子过去查看了一下,发现这群狗中有一只竟然还活着。那是一只黑色的狗,体形庞大,满身是血,当张廷鉴发现它时,它的嘴里还衔着另一只狗的半个头。张廷鉴一时起了恻隐之心,唤人把它抬回了回家去,在他看着这只黑狗虽然不能动弹了依旧满眼的杀气时,心中忍不住设想,那些死狗是不是就是被它一一咬死的?不过那时黑狗已经奄奄一息了,全身上下无处不是伤口,张廷鉴命人帮它治疗、休养了半个多月才使它活了过来。
伤好之后的黑狗看起来更加可怕,剽悍、凶狠,而且眼中总是闪着冷冷的光。但是人们发觉了一点,就是这只狗不会叫,大家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狗也有哑巴,但是这只狗确实从来也没从口中发出过任何声音,再加上它那无声无息的步子,它在庭院里走动的时候就象一个滑动的鬼影,不但小孩子们看到它会吓的哭叫,连仆人们都要绕着它走,其它的家畜更是没有一只敢接近它十步以内的。但是这只黑狗的性情还算驯良,仿佛知道谁是它的救命恩人似的,一直对张廷鉴言听计从,伤愈之后就开始忠诚地为他看守藏书楼,从那个时候开始,除了张廷鉴本人,连入内清扫的仆人都要由张廷鉴亲口对它说“行”之后才能踏进这座楼。
“狗,”张廷鉴叫了一声,黑狗立刻小步跑过来——因为没人为它取名,它就一直被叫作“狗”。
“狗啊,”张廷鉴摸抚着狗的头。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这只狗,狗似乎想要躲闪,但是还是用一种高傲的姿态接受了他的抚爱。“所有的人都走了,但是我不会走,这些书是我祖父、父亲和我自己一生的心血,我决不抛下它们。日本人要来就让他们来,我要和这些书共存亡!可是狗啊,你还是走吧,自己到外面去或许还能找到一条生路,你不用陪着我在这里等死。”
狗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
“养了你半年多,虽然你是只哑巴狗,但总觉得你是通人性的。这些时日辛苦你为我看守这座楼了,现在你走吧。”
狗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竟然真的站起来向大门走去,它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张廷鉴。
张廷鉴挥着手:“走!走!我不要你了,自己去找条生路吧!”
狗转身走出了大门,再也没回头的消失在草丛中。
日本兵冲进庭院时,张廷鉴坐在庭院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稳稳当当地看着他们——他连最后的老仆和狗都遣去了,就是为了自己面对这一刻,看着荷枪实弹,气势汹汹的日本兵,他一扬眉:“你们可以杀了我这个老头子,烧了我的书!但是,中国人你们杀的完吗!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明你们烧的尽吗!蛮夷之邦!能成何气候!我就算死了也要睁大眼睛等着看你们的下场!”
日本士兵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是他这种态度和气势已经足以激起他们的杀机了。其中一名日本士兵毫不犹豫的举起手中的枪,瞄准张廷鉴开了一枪。在他开枪的同时,一条黑影从旁边跳出来,扑到了那个士兵的身上,本来应该正中张廷鉴心脏的子弹擦着他的肩膀划了过去,张廷鉴连人带椅的摔倒在地上,仅仅碰破了额头,但他捂着头从地上挣扎起来时,看到那名开枪的日本士兵被那条黑影扑倒在地后,却再也没有爬起来。
在场的日本人和张廷鉴都看清楚了,扑倒那个士兵是一只黑色的大狗。那个士兵已经被它一口咬断了喉咙,虽然四肢仍旧在抽搐挣动,但眼看是活不了了。
张廷鉴脱口叫出来:“狗!”
狗的嘴边全是鲜血,扬起头来看着日本士兵们,目光中充满了一种不应该属于动物的嘲弄,嘴角也仿佛流露出一种冷笑。
日本士兵不约而同的一起向它开枪射击,狗迎着枪声和子弹向他们奔跑过去,在它奔跑的过程中,那些日本士兵隐约觉得它发生了什么变化,而当它来到最接近的士兵面前时,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一只狗,而是一个长着长发、獠牙、利爪的妖物,那名来不及闪躲的日本士兵被他象拎小鸡似的抓在手里,它晃晃头,几颗子弹壳掉落在地上,然后利爪一挥,一颗还在搏动的心脏就握在了它的手里。它把士兵的尸体随便往地上一丢,将那颗心脏举到嘴边咬了一口,舔舔嘴唇上的血,看着剩下的日本士兵,用十分柔和的声音说:“日本人,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虽然没有人听的懂中文,但是剩下的日本士兵却不知为什么都懂得了它的意思,
“啊�”
不知谁先惨叫了一声,所有的日本士兵开始转身向门外逃去。不管他们在惨杀平民百姓时多么英勇无敌,但是面对无法解释、无法理解的事物时,还是会当机立断地选择逃跑。当他们踏上大门的台阶时,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却自己在他们面前缓缓关闭,长发利爪的妖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面前,一边舔着自己滴着鲜血的爪子,一边带着阴冷的笑容看着他们……
张廷鉴在看到妖物拿着那颗心脏细嚼慢咽时就昏了过去,却在朦胧中听到有个清亮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你救了我的命,我已经报答过你了……”等到他醒过来,庭院里空荡荡的,没有日本士兵,没有鲜血,也没有妖物,而那只黑色的、不会叫的大狗再也没有回来……
在周围大厦的衬托下,眼前这座古老的小楼越发的老旧,连木制的门窗也散发出一种腐败的气息来。张倩走到楼前,伸手推推门,门被七把锁牢牢地锁着,纹丝不动。张倩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托着腮看着不远处的三层洋房。屋子里的争议还在继续着吧?张倩随意地想着。她对亲戚们的争吵毫无兴趣,她的兴趣在于怎么可以看看自己身后一楼藏书的真面目。
张倩身后的小楼是一座藏书楼,据说张倩曾祖父的曾祖父是清代的翰林,就是他辞官归乡后建成了这座小楼收藏书籍,一直传到张倩曾祖父张思贤这一代已历经百余年,这座藏书楼虽然不是知名的所在,但楼中的藏书种类丰富,张倩一向引以为豪。只是曾祖父在半个月前以八十七岁的高龄辞世后,这座藏书楼的历史看来也要到此为止了。
伯父的高嗓门说了句什么,从前面的洋房里一直传到张倩的耳中来,张倩无奈地一笑。
曾祖父去世之后,他子孙们四五十人都来奔丧。葬礼刚结束时大家的注意力还集中在这座住宅所处的土地上,这块已经位于闹市区的土地确实是价值不菲的,但是大家很快都意识到曾祖父还有更有价值的遗产——那一楼的藏书,藏书中颇有一些清代的珍本书籍,甚至还有明版、宋版的书籍,粗略地估计下,这些珍贵书籍的价值加在一起比土地还要昂贵得多。明白了这件事后,亲戚们便把藏书楼牢牢地锁起来,开始了对其中书籍所有权的持久争执。张倩自幼就有到楼中读书的愿望,但是曾祖父是不允许包括子孙在内的任何人踏进这楼中的,现在曾祖父去世了,亲戚们又把这座楼锁得更牢,张倩也只能望而兴叹了,等到楼门打开张倩看到的时候,大概是楼中珍本售卖一空,其它书失散一空的情形吧?张倩用手轻拍着楼柱叹息:“藏书楼啊,藏书楼,我虽然是张家的子孙,但看来终究是和你无缘了。”
“哒哒,”楼中传来了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地。
张倩把眼凑到窗缝上去看,在楼里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有一条人影一闪上了二楼。
“楼中有人!”张倩一惊,最近由于张家子孙的财产争夺,这座原本无人留意的藏书楼有珍本的消息已经在社会上传开,为此亲戚们还专门雇佣了几名保安日夜看守,加了七把大锁每家各执其中一把钥匙,更是连自己家族的人也不能独自进去,现在楼中怎么会有人?张倩四下望望,利落地爬上一道栏杆,又抓住柱子往上一纵身,跳起来的一瞬间总算看清了里面:藏书楼是全是一排排架子,为了防止阳光直射而侧排,一眼看去整层楼一览无余,绝对不会有人在里面。张倩又急忙看一楼,也没有人。楼梯是老式的木梯,直上直下的,如果有人站在上面也不可能看不见,张倩抓抓头:“难道我眼花?”
“小倩!你在干什么?吃饭了!”大声叫着跑过来的是张阅仲,是张倩的远房堂兄。
张倩撇撇嘴:“说过别叫我‘小倩’,象叫女鬼似的。”
张阅仲哈哈一笑:“你又不姓聂!”他拍拍张倩的头问:“刚才在干什么?上蹿下跳的。你最好别打那些书的主意,不然那些人会把你……嚓!”他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张倩不屑地说:“我又不是财迷。”她决定还是隐瞒刚才的事,免得被他取笑。
在这次遗产争夺中张倩的父亲和张阅仲的父亲虽然各自执着于自己的利益,但这并没有影响这对堂兄妹的感情,自幼一起长大的他们经亲兄妹还要亲密一些。张阅仲搭着张倩的肩笑问:“你还对这一楼书念念不忘啊!忘了小时候想溜进去,被曾祖父打了一拐杖的事了?”
“你挨一拐杖试试忘不忘得了!”张倩白他一眼。
“就是一屋子的纸,真不明白有什么看头?有什么争头?”张阅仲大发感叹。
“对我来说,没什么争头,却实在是有看头啊!”
两兄妹相对大笑起来,一起向住宅楼走去。
因为留在这里吃饭的人太多,所以不得不分成了两桌,大桌子上是长辈,张倩、张阅仲等一些年轻人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大桌子上一共有张倩的父亲张爱国、张阅仲的父亲张卫东和张倩的几位叔伯,一位姑母,小桌子上则有除了张倩和张阅仲在内的五个堂兄弟姐妹。饭桌上的气氛十分沉默,连平时见了面有说有笑的兄弟姐妹们彼此也不说话,各自注意着自己面前的饭菜而已。
张阅仲突然俯在张倩耳边低声说:“你说大家天天这么吃,会不会吃出胃病来?”
张倩“扑嗤”笑出声来。
两张桌子上的人目光立刻都聚中到了她身上,张倩吐吐舌头,把筷子一放,抹抹嘴,走出了屋子。
“何必如此呢?”张倩一边摇头一边又向藏书楼走去,亲戚们都是在为了得不到藏书楼的所有权不甘心,张倩却是在为了看不到这些书不甘心。张倩自幼喜欢读书、写作,现在身为S大学学生的她已经出版过两本散文集,是在学校中小有名气的“学生作家”,而她所得到的稿费全都用来买了书,偏偏自己的家族里有这么一座藏书楼她却不得其门而入,她心里的不甘就可想而知了。
张倩绕着藏书楼转了一圈,还是只能在台阶上发呆。
“砰!砰”突然传来敲玻璃的声音。
张倩四处张望,却没看见人。
“这里,咳,回头看!”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张倩一转身,一个青年男子正在藏书楼里笑眯眯地对她打招呼:“喂,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张倩愕然地看着他,“这句话该我来问吧?你是谁?怎么进去的?要干什么?”
那个人双臂垫着头趴在窗台上,所以张倩只能看见他的两只眼睛,听了张倩的话非所问的嗤嗤着问:“你要进来吗?”
张倩看看依旧锁着数把锁的楼门,忍不住又问一遍:“你怎么进去的?”
他一跳站直了身体,向张倩做个手势要她跟过去,向楼东侧走去。张倩连忙从外面跟上他。楼的东面离高达三米的外墙只有一米远近,无门无窗,张倩在那条小夹道前站住,却看见那个人又在楼里作着手势,要她转过去。她不解地走进夹道,听到轻轻一声响动,楼东墙上打开了一扇象电影、电视里演的那样的暗门,那个人伸出头来,向她招着手。
张倩走进去,那个人又把暗门关上,笑嘻嘻地看着她。这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身材高大,容貌十分英俊,留着长头发,穿着一身牛仔装,脖子上挂着造型独特的银饰,手指上也戴着大银戒指,一副时髦的打扮和这座古老、阴暗的藏书楼摆在一起,十二分的别扭,他一边把一摞书向书架上放一边问:“这几天总看见你在外面转悠,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你应该先说你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吧?不然我报警了!”张倩板下脸来威胁说,这个奇怪的青年和那道家里人都不知道的暗门,一切都透着诡异。
“我在打扫、整理啊,你看不出来吗?”青年小心地掸着书架上的灰尘说。
张倩这才注意到:这座楼中竟然是如此整洁干净。书架上、橱子上,窗台上一尘不染,所有的书本整整齐齐,地上的方砖连连缝隙里都看不到灰尘,楼梯扶手更是擦的光可鉴人。自从曾祖父去世这座楼一直牢牢锁着已经半个月了,按道理来说即使不堆积满尘土也不至于这么干净,难道都是这个人打扫的。
“你……为什么在这里打扫?”
“张老头死了,这里也没人管了,我不打扫怎么办?”青年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以前一个星期来一次就行,可是现在一会有人来找书,一会有人来估价,还一来就是一大帮,弄得乱七八糟的,也不想想打扫的人多辛苦!害我天天得来,浪费我多少时间啊!时间这东西多宝贵啊,你们知道吗?每天打扫一个小时的话,十天就是十小时,二十天就是二十小时,三十天就是……我可以用这时间干多少别的事啊……”
“难道你是曾祖父的朋友?!”张倩不由喊出来。
青年耸耸肩,不置可否,熟练地把几本被人抽出来随手一放的书插回原来的架子上。只见他只看一眼书名,不假思索就找到它应该分在哪里,显然对这里的一书一架不是一般地熟悉。
“你真的每天都来啊?”张倩还是有些不能相信。
“每天来。”他撇撇嘴,“你以为我乐意来啊,还不是因为答应了他。”
张倩看看这么大的一座楼,数万册书他一个人整理,不禁心生佩服,称赞说:“那真太难为你了。”
“那当然,也就是我啊,换了别人啊……”他自得地说,“对了,我叫刘地,你呢?张家的每一个子孙我都知道,说名字出来我就知道你是谁信不信?”
“真的假的?”张倩不信,“我叫张倩。”
“张爱国的女儿,张桐的孙女是不是?”刘地马上背出了她的家谱。
“你真知道!”张倩张大了嘴,“看来你一定是我曾祖父很熟悉的人,他一定对你说了很多我家的事。”
“还有呢,”刘地向她勾勾手指头,“来。”
他直接走上二楼,纵身一跳,从一根柱子的雕花沿上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大红木橱子。橱子里全是用匣子盛着,用红绫子包裹着的线装书,其中甚至有些是手写本,即使对古书收藏没有研究的人也可以看出它们的价值。刘地把这些书一匣匣抽出来,最后拿出了一个匣子递给张倩说:“打开。”
张倩不解地打开匣子,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两本她再熟悉不过的封面,“这是……”
“那个老家伙听说你当了作家,兴奋地睡不着,亲自跑出去买了这两本书回来,放在这个专放珍本书的橱子里,还絮叨着什么‘张氏四代藏书,今天终于也有了张氏子孙自己写的书了’,就差老泪纵横了,你可是他的骄傲。”
张倩深吸了口气,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在她的记忆中曾祖父就是个“老人”,一个苍老、迟缓、严肃,终日一言不发,一旦别人靠近他的书就挥杖打人的老人,她一共也没有跟他说过几次话,甚至以为这么多子孙中他根本不见得认得自己,可是没有想到……张倩手捧着那匣子,一时百感交集。
“小倩……小倩……你在哪里?”
张倩一下子抬起头来:是张阅仲在找她。万一被这个家伙知道了刘地和暗门的事,保证不出十分钟就“地球人都知道了”,她不愿意给刘地增添这方面的麻烦——虽然他来历不明地出现在这里,但是张倩不是直觉得觉得他可以信任。她向刘地小声说:“我堂哥来找我,我走了,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和暗门的事说出去的。”
刘地表情古怪地问:“他在叫你?”
“对,他是我堂哥张阅仲——你也听过他吧?他是乒乓国手呢。”张倩对此很自豪。
“小倩!哈哈哈哈……”刘地根本没听她下面的话,放肆地大笑起来,“小倩,哈哈哈哈,怎么这么叫!”他笑的声音那么大,张倩又怕人听见,又为自己的名字被这么叫而尴尬,拿起一本书向他嘴上捂去。“小倩,咕咕咕……”刘地这样也坚持要笑,结果发出了古怪的声音。张倩听见张阅仲的声音越来越近,只好把书放下,跑下楼去,临走前回头看,刘地弯着腰,扶着书橱,还是在笑。
“小倩,小倩!”
“干什么!”张倩装作若无其事地从旁边走出来,“说过一千次了,别那么叫我!”
“你果然在这里,”张阅仲跑过来说,“我爸他们又找了一个古董商来看货,我怕你在这里转悠被他们看见了又挨数落,来告诉你一声。”
“又一个!”张倩叹口气,前前后后来了十几个了,到底要把书卖到什么价钱他们才满意?这一来又要大翻特翻了,把里面弄得一团乱了吧,明天刘地又有得干了……糟了,刘地还在里面,被他们发现就糟了!张倩正想着怎么去通知刘地躲一躲,长辈们已经引领着两个商人走了过来,大家各自拿出钥匙,分别打开自己加的锁,一行人走进了楼里,张倩不由捂住了嘴,等着他们发出看见刘地的叫声。
一秒,十秒,一分钟,五分钟……那些人已经络绎上了楼,却什么也没发生。
“他什么时候走了?”张倩不由诧异。
“什么?”张阅仲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没有,”张倩连忙岔开话,苦笑说,“我在想这些书又要倒霉了。”
张阅仲拿了个球拍,非要在院子里的照壁墙上教张倩击球。张倩对运动却没有兴趣。只是坐在石凳上看他打。张阅仲在墙上自己击着球,优秀运动员的标准的动作看起来总有一种艺术感,让人十分舒服。
“……二千九百九十七,二千九百九十八,二千九百九十九,三千!”张阅仲大喊一声,“啪”的把球击出去,又接在手里,抹抹汗,把球在手里上下抛动着问:“酷吧?”
张倩正要回答他,却看到那一行人走了出来,一边议论着什么“宋版的《梦溪笔谈》最少要……”“初版的《呐喊》恐怕也……”“手抄的《石头记》很罕见……”一边从他们兄妹身边走过去。
张阅仲把拍子一丢,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大声音说:“真扫兴!”
长辈们责备的目光一点都动不到他分毫,而张倩则一别事不关己的样子,以手托腮坐在那里。长辈们把客人送出了门,转回身来想责备这两个不懂分寸的孩子几句,张阅仲正一挺脖子想要顶嘴,门外传来了一声世响,接着是一片尖叫声。
张家的人纷纷冲出门去,大家看到了这样的情形:那两名古董商人的车刚刚发动,还没有开起来,一根原本立在路边的水泥电线杆就倒在了上面,把车顶砸出了一个大坑,乱七八糟垂着的电线迸闪出蓝白的火花,车的发动机还在响着,发出“嗡嗡”声,而车里的人却不知道是死是活,一切就象惊险电影里出现的一个镜头一样。
路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惊叫,张阅仲第一个冲上去,先冲着自己的爸爸大喊一声:“报警!叫救护车!”然后用木棍小心地挑开那些电线,用力拽开了已经变形的车门。他和几个过来帮忙的路人一起把车里的两个人拖出来,直到看着两个伤者被抬上了救护车才走回张倩身边,弯着腰,低着头,手按膝盖,出了一口气。
“他们怎么样?”张倩忙问。
“看来死不了,不过也够受的,”张阅仲比划一下,“一个手被砸断了,一个满头满脸都是血。”
“怎么好端端电线杆会倒!偏偏他们把车停在那里……”张倩叹息。她看向那边,在倒下的电线杆和砸坏的车旁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警察在努力维持着秩序,在一瞬间张倩仿佛看见个头高高的刘地也站在那里,再仔细看的时候却不见了。
“我觉得我们这座藏书楼是有什么神秘力量在保护着呢!”吃过晚饭张阅仲又和张倩聊起了那件事,“你知不知道当年日军侵华战争打到这里,我们曾祖父的父亲……”
“曾祖父的父亲……曾曾祖父吧?”张倩扳着手指头,“好遥远啊。”
“就是我们这们曾曾祖父,”张阅仲一说起从长辈那里听来的“古”就眉飞色舞,“当时他把子孙和仆人全都遣走,自己留在这里,准备和藏书共存亡。当日本人冲进来时他就端坐在楼前,毫无惧色,结果日本人硬是没敢碰他和他的书。后来藏书楼传到咱们曾祖父手里,正赶上文革,红卫兵小将冲进来破四旧,要烧书拆楼,曾祖父就挥舞着拐杖冲出去,把那些红卫兵一顿乱打,结果还是保住了书和楼,直到文革结束,那么多古物、古书在十年浩劫中被毁,我们这里还是没事,你想想,我们的祖辈为了这座楼会出了这么多心血,他们会甘心这样被不肖子孙卖了吗?所以啊,才会……“
“你说有鬼魂在阻止他们买这些书?还是我们曾曾祖父和曾祖父的……”张倩咧着嘴看着他,用力拍了他的头一巴掌,“你要编故事吓唬人也别把自己的祖宗编进去啊!”
“我不是在吓唬你啊!”张阅仲捂着头叫出来,“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两个人是第几拔来看货的商人了?”
“每天都有几拔,谁知道!”
“我就知道你一向不关心这些,一定不知道。”张阅仲神神秘秘地说,“告诉你吧,这些日子来的商人虽然多,但真正价钱令咱们的老头们满意的只有四家,今天下午那是一家,另外三家:一个在谈完之后失足从楼梯上滚了下去,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一个走路时被让风吹下来的商店招牌打中,现在还昏迷着;另一个则在逛街时被抢劫的犯人抓住作了人质,后面虽然被解救出来,但是吓得得了神经衰弱,到外地疗养去了。怎么样,个个没有好下场吧!”
“太巧合了吧……”
“真的只是巧合吗?”张阅仲说,“祖宗守了好几代的收藏,现在不但要卖了,还为了谁多分谁少分天天在那里吵,真的在天有灵也闭不了眼吧。”
张倩双手抱着膝盖,把头放在膝盖上,看着张阅仲说:“你为什么不去跟爸爸他们说,这座楼应该保存下去?”
张阅仲沉默片刻说:“谁来照看它?要象曾祖父他们那样花一辈子,不顾生死的看护它,咱们家里谁做的到?”
“……”
“别看我,我要还要打球呢!而且我从小最怕看书了,一看书就想睡觉,就连睡不着的时候想像一下自己在看书,也会马上睡着……想像一下自己在看书……呼噜……呼噜……”
“阅仲,阅仲?”张倩伸手推推他,不禁苦笑:“真的睡着了,太夸张了吧!”她的目光移到窗外的藏书楼上,笑容渐渐消失了……
楼下的争吵越来越激烈,张倩想要装做睡着的样子都变的很难。和她睡在同一间屋里的堂姐大概也和她一样,早就被争吵声惊醒了吧?但是她和张倩一样,装做睡着的样子。曾经感情很好的堂姐,总是把自己的薪水拿出来为张倩买书的堂姐,自从她的父亲和张倩的父亲为了遗产大吵一场之后,就再也没有和张倩说过话。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张倩在心里捡最长的诗来背诵,竭力不让自己去听楼下的争吵声。
“也不看看你自己的德性!就凭你这样,有了钱就能高人一等了吗!”
“你的德行可是好!背后里的龌鹾事以为别人不知道!”
“哐啷!”杯子破裂的声音。
“……绮丽不足珍。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张倩越背越快。
“我总好过为了钱六亲不认的人!某些人有了钱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
“你们吵什么!看看几点了!让别人听见笑话!”
“伪君子!轮不到你说话!”
“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张倩喃喃地念出声音来。
“我不跟你们争吵!钱本来就是身外之物,但是大家都是张氏的子孙,要分就分的公公平平,要不然不如不分!”
“说的清高!骨子里还不是为了钱!”
“……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方知黄鹤举,千里独徘徊……够了!”张倩终于忍不住从床上坐了起来,抹着眼眶流出的泪水——父亲和亲戚们的这种丑态让她想起了分赃不均而内讧的盗贼,而其中声音最大的就是自己的父亲,这让她更加难以忍受,她推枕起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时近午夜,天上疏疏点点的几颗星星陪衬着一挂残月,风吹过,这个院落颇有几分凄冷。想象曾祖父在这样的凄风冷月中或灯下读书,或伴着书香入睡,或许他看守藏书的岁月也不是那么枯燥、寂寥,至少不必为世俗的欲望所干扰,所烦恼。
张倩绕着藏书楼转悠一圈,看准了四下无人,迅速地溜进了夹道里,“记得那个暗门就在这里。我只是进去看书,又不是偷东西,应该没问题吧?”一边这么给自己的行为找着借口,一边用手在楼上摸索着。
“小倩。”一只手搭上了她肩膀。
“啊~~~”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种事情很吓人,张倩惊叫一声回过头来,却看到刘地站在背后,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张倩板下脸来,“你又在笑我的名字!”
“没有……”刘地脱长了声音回答,“你反正也不姓聂……”
“哼……”
“不是要进来吗?来吧。”刘地轻松地推开了暗门,招呼她进去,“快点,别让人看见了。”
楼中象张倩预想的一样,书架都翻遍了,有价值的书还好,那些不是珍本的普通书则被丢的到处都是,有的甚至弄到了地上。张倩有些歉意地看着刘地,藏书楼是张家的没错,可是刘地为它付出的比张家任何人都多,更象是自己的亲戚侵犯了刘地的东西一样。刘地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立刻一挽袖子,开始打扫。
张倩看着他忍不住问:“你怎么晚上也来?你帮我曾祖父打扫这个地方很多年了吧?”
“我明天有事不能来啊,这个样子总得打扫吧?在这里打扫多少年啊?很多年……”刘地夸张地说,“我来算算,唔,六、七十年了呢!”
“真是……”张倩觉得刘地怎么看也象那种新新人类,不是应该在这里打扫藏书楼的人,又问:“那你一定非常喜欢看书?”
“不,我不看书,”刘地说,“我喜欢看人,人比书好看!你信不信,一个人的一个念头,有时候一本书都装不完?”
“……很有哲理……”
“哲理?哈哈……”刘地又开始了那种夸张放肆的大笑。
“那我可以看这里的书吗?”
“当然可以,这可是你们家的书,怎么来问我。不过不能带走,谁也不可以把这里的书带出去。”
“我知道——这是我们家的祖训。”张倩说的黯然。现在张家的人,谁还在乎这条祖训?反而是刘地这个外人记得牢。
刘地说完,为她开了一盏灯。张倩发现那盏灯的设计很巧妙,虽然有足够的光线,可是从楼外是看不到它的。
张倩靠在橱子上静静地看书,刘地在旁边收拾整理,时间在小楼中慢慢过去,等完全沉浸在书中的张倩回过神天色已经微微泛亮了,她揉揉眼睛,放下书,抬头看见刘地正坐在一个橱子上看着自己,她歉意地说:“你打扫完了,是不是我耽误你回去了?”
刘地耸耸肩:“你很喜欢看书。”
张倩把书小心地放回架子上说:“家庭遗传吧。”
“遗传?那也只有你一个人遗传到了,其他人啊,没有一个是进来‘看’书的。”
“你相信吗,我爸爸其实是很爱看书的,一天不看书都睡不着觉,我的好几位长辈都是这样。我记得我小时候他们常常聚在一起,都是讨论什么胡适啊,鲁迅啊,矛盾啊,左拉啊,我会喜欢看书也算是受了他们的影响吧。”
刘地歪着头看着她。
“你不相信啊!现在他们要卖这些书也是有原因的啊。”张倩解释。
“买房子、买车、出国、开公司……”刘地把两条腿叉开伸攻,双手按在两腿间的橱子上,向前塌着身子,一副坐没坐相的样子,慢慢吞吞地说。
张倩不清楚刘地到底对自己的家族有多少了解,他竟然连各家卖书得钱后的目的都知道。她听出刘地的话里对卖书有些抱怨后说:“你为这些书付出了这么多心血,一定很舍不得它们吧?”
刘地一挥手:“哪里舍不得!早卖早干净,省得我天天伺候它们。”
张倩在他对面坐下说:“卖掉祖宗的收藏怎么也不是光彩的事,我堂哥阅仲也为了这件事气呼呼的。”
“你堂哥?昨天找你的那个?哈哈哈哈……(不小心想起“小倩”这个名字了)”
张倩白他一眼说:“是啊,他很反对这种为了钱卖祖宗心血的事。”
“叫他来管这一楼书啊!”刘地热切地建议着——看来他真的很想把书楼交给别人打理。
“他?叫他整天对着书还不如叫他死。张家的遗传因子到他那里才真的出了变异。”
刘地一下子垂下了头,叹了口气,从手指缝里问:“那你呢?你这么喜欢书,把书交给你怎么样?”
“我?有那么多长辈,轮不到我说话吧?”
刘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反正……”张倩正要再说什么,看看手表又止住了,说:“快六点了,再不走就会被我爸爸他们发现了,你还不走吗?”
“马上也走了。”刘地笑咪咪地看着她说,“改天见。”
“改天见!”张倩匆匆离开了。
“她……可以吧?”刘地还坐在那里,对着一屋子书自言自语地问,好象它们可以听懂一样,“你们觉得她怎么样?她再不行的话,我也无能为力了……”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有结果!”张卫国大声吼着,指着张卫东的鼻子问,“我可不象你们,个个有钱有势!我等钱救命的!你说让你找买主,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你也看到昨天的事故了!这能怪谁,你急有什么用!”
“反正我不管你们那么多!等到四号再看不到钱就分书。把我该得的一份书给我我自己处理。”他说完,重重地一摔门走了。
好好的一顿饭被他这么一闹谁也吃不下去了,张倩放下筷子,听见旁边一位堂姐在问:“四伯怎么了?突然发神经。”
张阅仲这个“天通耳”加“大嘴巴”马上抢着回答:“你不知道啊,他迷上了赌博,不但把自己的工厂输掉了,还欠下了一屁股债,真的是等着这笔钱救命呢!”
“哼……败家子!”那位堂姐不屑地说。
张倩低头苦笑——难道卖掉祖宗的心血不算败家?败的更彻底吧?听到父亲他们已经讨论起来:能不能在一周之内找来买主,找不来的话分书不分?万一非分不可的话怎么分?用不用公证……
天色从早上开始就阴沉沉的,空气中尽是夏季雷雨前的湿闷,藏书楼里也显得格外的昏暗,张倩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根本看不下去,幽幽地说:“昨天下午,我的四伯父出了车祸,要不是一位路过的出租车司机心肠好,把他送进了医院,恐怕他就没命了。”
“是吗,他运气不错。”刘地那副表情就算不是幸灾乐祸,至少也是没有什么同情心的表现。
“……我觉得很害怕……你知道,最近来联系要买书的商人一个接一个全出了事,而我四伯父刚刚说完要把书分掉就也……阅仲说是有祖宗的灵魂在处罚这些想买卖藏书的人,我虽然不信这些,但是……接连的出事……你说那么宽的路面,好好的车怎么可能开到桥下面去!”
“他喝了酒吧?”
“他和我们一起吃的晚饭。”
“再不然是想钱想的走神了,刹车失灵了、对面有车冲过来了……交通意外吗,常有的事。”刘地下结论。
“万一……阅仲猜的是真的怎么办?”女孩子总是胆小,边说边打了个寒颤,“我爸爸一直是支持卖掉藏书的,这么下去,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轮到他……太可怕了!”
“不可能的!”刘地义正辞严地说,“世界上怎么会有鬼魂这种东西,什么年代了还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我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难道还不明白什么鬼魂妖怪根本就不存在,我们应该相信科学!”他的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了雷声,震得窗扉微动,几道闪光划破了天空。
张倩被突然而来的雷声吓了一跳,惊叫了一声。
刘地看着窗外喃喃自语:“说个小谎而已,不至于要被雷劈吧……”
雷声就象一个信号,阴了半个下午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本来就光线不足的藏书楼现在更加阴暗了。一排排书架,一个个书橱影影幢幢的,颇有和些神秘又危险的气氛透露出来。张倩心里本来三分的担忧被这样的气氛渲染成了七分,不安地说:“可是连四伯都出事了,你叫我怎么不担心我爸爸。”
刘地站在窗边,双眼看着窗外说:“不如劝他别一心卖这些书了,也就没事了。”
张倩苦笑说:“那怎么可能?他需要这笔钱成立自己的公司呢。”
“那么担多余的心也没用啊。”
张倩这几天来第一次看见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刘地竟然笔直地站着,在阴暗的窗边仿佛一个剪影,一道闪光照亮了他半个脸庞……什么时候自己也看到过这样的景象,张倩皱起了眉头,自从看见刘地那一刻他就觉得熟悉,究竟何时……“我们,是不是什么时候见过面?”
刘地目光一跳——第二次了,自己消除记忆的法术对张倩竟然两次失效了。
“我总觉得什么时候见过你,”张倩用手敲着头,“却偏偏想不起来。”
“怎么可能?”刘地走到张倩身边,指着自己的脸大言不惭地说:“象我这么英俊、潇洒、气质出众的帅哥你如果见过怎么可能忘的了,我可从来没有被女性忘掉过哦!不要随便破坏我的名誉。”
张倩简直不有相信他的脸皮竟然可以这么厚,不过他说的也很有道理,象他这么英俊出众的人如果以前见过,自己就算想忘记只怕也是很难的。
“喔,我想起来了!”刘地突然叫,“那是在前生啊,小桥墩下,杨柳岸边,晓风残月,你握着我的手……”他闭着眼,一副陶醉的样子向张倩逼近过来,“啊,那时候你的目光温柔如水……”
“闭嘴啊,恶心死了!”张倩忍不住捂着耳朵叫起来。
刘地睁开眼看着她的样子哈哈大笑,张倩也不禁跟他一起笑起来。
“对了,要不要跟我去‘看人’?”刘地忽然问。
“看人?”
“看人啊,人比书好看!”刘地伸手拉住她的手,搂着她向外走,“不信跟我去看一次!”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用雨具,就这么拉着张倩跑了出去,在雨里一边跑一边大笑。
张倩虽然生活在风气开通的城市里,但她是个保守的女孩,从来没有和自己亲戚以外的男子牵过手,可是为什么和刘地手牵手的在雨中跑的感觉这么熟悉:刘地紧紧拉着自己,在冰冷的雨中温暖一直从他手上传来,一直向前跑,周围全是雨的声音,风的声音,远远的有一辆车驶来的声音……对他说:“上车!”
“上车。”
刘地的声音把正在恍恍惚惚回忆的张倩叫了回来,发现他们正站在一辆红色的出租车面前。“红车……”仿佛连和刘地一起坐上这辆车都是经历过的……为什么?(张倩上次和刘地的相遇请看拙作《荒山夜语》,不过……嘿嘿,我还没写。)
车在一家酒吧前停下,这时雨已经停了,刘地拉着张倩下了车,张倩发觉他根本没有给司机车钱。而那个司机竟然也没有他向要,发动车扬长而去。张倩诧异地看着车去的方向。
“喂,喂,看什么啊?难道他比我帅!”刘地在她面前晃晃手指。
“你没给他钱。”
“我朋友,给什么钱啊!”
张倩不由失笑——自己这是怎么了,疑心疑鬼地一路在胡思乱想,一件这么简单的事都……真的快被阅仲传染了!她甩一甩头,把脑子里盘旋的乱七八糟的念头丢开。
“来,我最喜欢的酒吧!”刘地拉着她,当张倩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自己从来没有踏进的“酒吧”里了。
酒吧和电影电视里给张倩的感觉差不多,只是因为抽烟的人太多,烟雾缭绕的程度要比影视剧里的严重的多。刘地对这里不知道多熟悉,一边和服务小姐打着招呼,一边找了个位于角落,却能看见整个酒吧大厅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大堆酒和水果。张倩看着他几下子打发走一名来和他打情骂俏的女服务生,扬扬眉毛说:“这里果然比较适合你。”
“藏书楼不适合?”刘地颇有自知之明,他给张倩倒上果汗,自己打开一瓶XO就着瓶子大大地喝了一口说:“这里是我的‘阅览室’和‘娱乐室’,比看书有意思多了吧。”
张倩把目光转向大厅里的红男绿女,若有所思地说:“是很有意思。”她爱好写作,本来就喜欢用置身事外的眼光看人看事,所以完全能明白刘地的意思。
刘地又喝了一大口酒,抹抹嘴说:“你看那个女人,和她男朋友在一起多么亲密,多么深情,可是我常在这里看见她,每次和她在一起的男人都不同;你看那个女服务生,刚才一定被客人骚扰了,眼圈红红的。我也认得她,很洁身自好的女子,从来不肯接受男客人的戏弄。可是她又为什么在这里打工呢?后面的故事很有想头吧……”他招手叫过这个女孩子服务生,又要了一瓶酒,递给她一笔小费。“还有那个男人,和他一起的一定不是他妻子……”刘地看着别人,指手画脚,口沫横飞地说着。
张倩皱起眉头:“刘地,你的心态有问题吧!”
“有啊,有啊!”刘地点头,“我最喜欢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看热闹。嗨,你看那个人……”
“……”
张倩发现刘地真的是在这里“看人”。他的观察力很强,看到一个人就分析他在干什么,他的目的等等,头头是道,而且很了解别人的心理,只是这种爱好未免让人不能恭维。张倩很难理解刘地这样的人,他看起来既时髦又玩世不恭,但是却能数年如一日的耐下心来整理一座藏书楼,他看起来熟悉并且喜欢出入这样的娱乐场所,但是又只是在这里“看人”。不知为什么,张倩对刘地从心里感到亲切,就好象很久以来就知道、就认识一样。她看着刘地的侧脸,那种带着讥讽的微笑,和从一举一动里透出来的玩世不恭都似曾相识,张倩在回忆里苦苦地寻找着那样熟悉的神情。
“看那个男人……”刘地还在指着酒吧里的人给张倩看,满怀心事的张倩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他指的人,却无法再收回目光来。“看到那个女人了吗?二十出头吧,怎么可能和那个四十心上的男人是正常的情侣——也不是叫的小姐,因为他们很熟稔……”刘地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
“二叔……”张倩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位堂叔。他一向老实谨慎,不是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
两个位子本来就相隔不远,张倩一旦专注了注意力,虽然酒吧里环境吵闹还是可以断续听到那边的谈话。
男人:“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尽快和她离婚。”
妇人:“哼,你离不离婚关我什么事,我问是你说的遗产啊!”
男人:“反正我祖父已经去世了,等我离了婚,那些遗产却是咱们俩的啊。”
女人:“遗产,遗产,说了八百遍了,我在一毛钱都没见到。我跟你说明白,见不到这笔钱,你趁早也别跟你老婆离婚,我可没空陪你过穷日子。”
男人:“你放心,我一定尽快催他们把书卖掉,一定尽快!”
……
“他是我二叔……他一向是个好丈夫,好爸爸的,怎么会……”张倩沉浸在震惊中。
“男人有钱就变坏罗。”刘地见怪不怪。
张倩真的不能明白这个摆明了为了钱的女人有哪里好?二叔又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么多转变?
“有些人啊,平时是看不出来的,一旦有了钱不会象变了个人的。”刘地又开了一瓶酒来喝。
“刘地……”张倩咪起眼盯着他,“你是特意带我来这里,让我看到二叔的对不对?”
“我怎么知道他是你二叔?”刘地把酒送进嘴里说。
“我们张家的事你什么不知道!”
“那倒也是。”刘地不怀好意地笑着,“不过你的三围我就不知道。”
张倩一下子涨红了脸,腾地站起来大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张家的事与你何干?二叔和你有什么过节?你为什么要在那里山风点火!”
刘地自若地问:“他不弄火,我怎肯弄风?”
张倩警惕地盯着他:“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只想告诉你,不卖书,他可以过回本份日子,卖书,他家破人离。”
“那又怎么样?”张倩提高了声音。
“不怎么样。”刘地淡淡地说,“你们张家的事与我何干?”
张倩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地坐下来说:“我知道你十分不希望那些书被卖掉,但是是那些长辈们在做主,你和我说也没用。我也不想那些书被卖了啊!”
“真的不想?”
“当然了,我怎么会希望祖先的藏书被当作商品卖掉!”
“只要你不想它们被卖就有用!”刘地好象松了一口气似的笑起来,“来,来,喝一杯,我又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张倩喝了一杯饮料,心情总算平静下来,对刘地说:“不该对你发脾气的,对不起。”
“随便发,没关系。”刘地心情好得很,举着酒瓶笑嘻嘻的。
张倩这才注意到桌子上已经摆了三、四个空酒瓶,不由叫了一声:“你喝了这么多酒!”
“才四瓶啊。”刘地面不红心不喘地说。
张倩伸手推他送到嘴边的酒瓶:“别喝了,这可是白酒。你会醉的。”
“太小看我的酒量了!小姐,再来两瓶。”刘地反而来了精神,把手中的那瓶一饮而尽,对服务生叫起来。
又是那个刚刚哭过的女子端了酒送过来,快要走到刘过边时,还是刚才戏弄她的几个男人中有一个伸出手,突然在她胸口摸了一把。女子一惊,手一晃,一个酒瓶落在他们的桌子上,碰倒了好几个杯子。“小姐,你的服务可不太好哦,”几个男人这下有了因头,开始向她动手动脚。女子又不敢高声叫喊,只好奋力抵挡着,口里却要向他们道着歉。
“不用道歉,乖乖,亲一个就行了。”其中一个醉的最厉害的男人驽着嘴扑上去。
“又是这种事,真无聊。”刘地把空酒瓶扔在桌上。
“酒吧的人会管吧?为什么没人阻止?”张倩紧张地问,一回头,刘地却站起来走出去了。
“喂,你,”刘地向那个男人勾勾手指头,“碰翻了我的酒呢。”不等那个男人说什么,刘地用膝盖向他下身一顶,迎面又送上一拳,把他打趴在了地上。
“啊……”那个女服务生惊叫起来,扔下酒跑了。
“你现在才叫啊?”刘地冲她的背景耸耸肩,“对着他们又不叫,对着我这样的帅哥叫!”
另外几个男人当然不肯罢休,向刘地包围上来,刘地左面一拳,右面一脚,三、五下就放倒了其中三个,剩下的一个恶狠狠地看着刘地,亮出一把匕道来。一步步向他逼过去,刘地装模作样地举起双手,站在原地等他过来。
“碰!”
一声闷想,拿匕首的男人应声倒地,现出身后双手抓着一个酒瓶的张倩来。
刘地瞪大了眼睛,看看地上的男人,再看看张倩手中的瓶子,推开手无奈地笑了一下。全酒吧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张倩和她手里的瓶子上。刘地拉住她的手,推倒了一个走过来的酒吧保安,跑了出去。
刘地拉着张倩从酒吧里跑出来,“哈哈”大笑着,一边跑一边笑,终于喘不上气来了,索性停住步子,扶着路边的电灯柱子笑的弯下了腰。张倩从来没有干过这么疯狂的事,本来还惊魂未定地不住往回看,怕有人追来,但是看着刘地前仰后合的样子不知不觉也被他感染了,失笑起来。
“我不是说过人比书好看吗,怎么样,今天晚上看得精彩吧?”刘地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问张倩。
张倩扔下一直拎在手里的那个瓶子,问:“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多少事,你能告诉我吗?”
“哈哈……”刘地又开始笑,“天天跟我出来的话,常有这样的精彩。”
“你天天这么过日子?”
“我的原则是这样,想笑就笑到够本,想玩就玩到够本,喝酒就喝到够本,打人就打到够本。怎么样,觉得我很潇洒,很酷了吧!”
“这种日子亏你过得来……”张倩这可不是表扬他。
“也只有我过得来。”刘地马上把她的话当作表扬,“我只过自己的日子,谁都别想让我不自在,我只捡生活快乐的一面来过,把其它的全丢给别人,很有个性吧?”
张倩微微一笑,没有附和他,却说:“我记得读过一首诗,其中有几句是这么说的:
活着
所谓现在活着
是敢哭
是敢笑
是敢怒
是自由
……我本来以为没有人可以真正这样的活着,但是现在看来,这几句诗句象为你写的一样。想别人可以不赞同你的生活方式,却无论是谁都不能不羡慕你的生活方式吧?”
“哈哈,”刘地笑起来,背着手到退着走,看着张倩念:“
活着
所谓现在活着
那就是口渴
是枝桠间射下来的耀眼的阳光
是突然想起的一支旋律
是打喷嚏
是与你……哈!”他突然不再念下去,正过身子来走路。(刘地和张倩念的是同一首诗,下文是“是与你手牵手”)他突然发觉自己泄露了心事,不再念下去,转过身往前走。
张倩装作什么也没觉察到地说:“不是说自己不看书吗?”
“我送你回去吧?很晚了。”刘地把话题岔开去,嬉皮笑脸地催促着,“快走、快走,女孩子家不要在外面待的太晚!”
“……这句话不太符合你的生活态度吧?”
“我的生活态度只针对我自己!”
“……严于律人、宽于待己才是你的生活态度吧。”
“知音啊!拥抱一下吧!”
……
张倩看天色已晚,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书,四望一下叹口气说:“这次看来是真的找到买主了,听爸爸他们说连价钱都谈好了——早上阅仲还在咕囔:怎么这商人不出事,以后我怕是没有机会在这里看书了。”
刘地还在收收拾拾,边说:“那有这样的傍晚盼人家出事!这是什么心态啊?怎么和我一样!太可恶了!不过,我太喜欢他了,下次介绍介绍!”
张倩气结。
刘地摆出一付讨好的神情说:“你喜欢的话,这藏书楼给你好不好?”
“你说了算啊。”张倩白他一眼。
“我就说了算啊。”
张倩随手翻着书本,说:“说真的,我不太理解‘藏书’这种行为呢。只是把自己喜欢的书收藏起来珍藏还好,可是把从来不看的书也象无价之宝一样,还专门盖座楼来保存我就难以理解。书啊,就是应该用来看的,书的价值在于它的内容,不在于它本身有多长的历史,是什么版本,值多少钱,你说对吧?”
“数代人的心血,自然有它的价值在里面,不在于它值多少钱啊。”
“说真的,我真没法理解曾祖父他们,把这么多书牢牢地锁在楼里,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些书没有人来看,它们也不会高兴吧?我想我是永远都成不了藏书家了——我啊,宁愿作个看书家!”
“那么这一楼书怎么办?”刘地有点急了。
“轮不到我操心啊!”
“如果把它们交给你呢?”刘地急切地问。
“我才不要呢——这不是一楼书,这是一楼麻烦啊~~~~~~”
刘地露出紧张的神色认真地问:“我想问你,如果真的把藏书楼交给你的话你怎么处置它?”
“送给你。”张倩俏皮地一笑,她知道刘地一直在努力想让自己争取藏书楼的所有权,好让这座藏书楼保全下来,但是她以来没有那样的能力,二来是真的不愿意被这座楼锁住一生。楼能保存下来当然好,但是如果是要自己来照顾的话,张倩作不到。她侧着头说,“你是最适合作这里主人的人了,再不然捐给图书馆,我知道你不希望这些书失散掉,可惜我不是那种可以为了藏书付出一生心血的人——我认为那不值得,对不起。”
刘地深吸口气,靠在墙上,露出自嘲的笑容。
张倩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颓丧,不知道怎么劝他,又和他说话,刘地却不回答,她只好自己默默地走了。
“唉……”等她走远,刘地发出了一声长叹,“我再也不能了……”
他拍着墙壁,自言自语地说:“我能怎么样?真的把他的子孙都吃了不成!到此为止了……刘地啊刘地,遇到了人类,你终于还是有做不到的事啊……”虽然没有亲口的承诺,但是刘地在心里是答应过张廷鉴的:为他好好看护这座楼。可是到了如今,看来他的承诺是真的做不到了。他这七百年来,从来没被什么事难倒过,即使面对生死关头他也只是一笑而已,可是这一次他已经用尽了心思,可是结果还是难入人意。
“人类啊……”刘地“咯咯”地笑着,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沮丧过,以往人类要是让他不满意了,提过来一口吃下就是了,可是那些人不是日本士兵,不是红卫兵小将,而是他恩人的子孙,是张倩……
“看来只能用最后的办法了。”刘地伸手拥抱一下楼柱,“咱们相处了60多年,现在要拜拜喽!”他把脸贴在那根柱子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遗嘱!”听了这位前来拜访的律师的话,客厅里一片椅子响、桌子动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向律师围上来,发问声,惊异声乱成一团。
律师有些不解地看看这些人,从一个密封的严严实实的大信封里取出了一份文件,清清嗓子说:“确切来说这不是一份遗嘱,而是一份转让证明,是张先生生前签属的将他的藏书全部转让给市图书馆收藏的证明。”
“乒乒乓乓”
律师的这句话说完,至少有两个人坐到了地上,更多的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位律师,靠他最近的张卫东一把把遗嘱抢了过去。他草草地看了一遍,然后神情木然地呆看着地面,他身边的张爱国忙从他手里把遗嘱拿过去。这样一个传一个,张氏家族的人用了大半个钟头,都把这份遗嘱看了一遍,最后传到了张倩手里。张倩用最快的速度把遗嘱看完,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笑容,淡淡地扫视了她的亲人们一眼。
张家的人都在面面相觑,他们当中没有人知道张思贤生前曾签下这份遗嘱。不应该说这并不是一份遗嘱,而是张思贤生前就已经将自己的藏书全部捐赠了出去。他只是在无偿捐赠的基础上向图书馆提出了三条要求而已:
一、只有在张氏子孙无人愿意保存、管理藏书楼的情况下,此合约方生效;
二、图书馆有权利将藏书借阅和收藏,但是无权出售;
三、图书馆在得到张氏子孙全体同意的情况下,可以出售藏书,但出售所得款项不能归图书馆或张氏子孙所有,而必须全额交给慈善机构,用于贫困地区教育。
这份手续齐全、条件严格的合约从头到尾,直到最后那个老人用抖动的笔写下的签名和郑重按下的指印都使张倩感到,曾祖父他什么都预想到了,家庭中的纠纷,后代的贪念,甚至以后有可能发生的利益之争,这些全在他的计算之中。
“凭什么!藏书是张氏全族的东西,怎么可以凭他一张纸就给了外人!”张卫国第一个叫起来,他把手伸向张倩,想把遗嘱抢过来撕掉。有和他一样想法的人还有好几个,他们一起气势汹汹地向张倩过来。
“干什么!”张阅仲跳到张倩前面——他不愧只这个书香门第的“基因突变”者,又高又大,亮出因为体育运动而得来的一身肌肉往那里一站,唬的那些叔伯、堂兄弟都不敢再往前。张倩走出去两步,把遗嘱还给了那位律师。那位律师的目光和张倩碰在一起,对她露出了了解的神情。
“我们不承认这份文件!”
“对,我们要起诉!”
“把它给我!”
大家的目标又一致转向那位律师。
“如果各位有什么异议,尽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但是这里还有一份文件要请大家过目。”律师从容地打着官腔,又取出另一份文件说:“这一份文件,是张思贤先生生前在银行保险箱里保存的物品的手续和钥匙。所保存的物品是一对宋朝的花瓶——现在价值大约在七百万元左右。”他把文件举起来给大家看,原本为了藏书转让合同的事议论纷纷,有的沮丧,有的气愤的人们在听到这个报价后,顿时全都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到他的手上,律师停了一会,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接着严厉地说:“张思贤先生留下遗言给各位:张氏子孙,可以卖古董、卖房、卖地、卖儿、卖女,但是决不能卖书!这对花瓶的价值加上土地的价值,虽然不足够实现你们全部的愿望,但是也美金和藏书的价值相抵了,希望你们好自为之。”他一字一字的把这句话说完,扫视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眼,他的目光中有某种东西,使大家都不敢再直视他。
张倩眼泪从眼眶中滴下来。
曾祖父这最后一项安排,不仅仅是为了不让子孙们继续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些藏书,也是从子孙们的角度、很体谅地作出的安排——用七百万元的话,有很多办法可以让藏书楼继续存在下去,但是那样子孙们将一无所获。曾祖父的决定让藏书和张氏家族的人都得到了最好的安排,一向把他视为爱藏书胜过爱子孙的亲戚们,这下可以明白些什么了吗?
所有人都集中在那们律师身边听他讲解这份文件,律师的目光却穿过大家,看向最后面的张倩,直到他把一切向张家的人交接清楚后,依旧看着张倩,说:“我能为你们做的都做完了,告辞了。”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了。
“被他看到自己流泪了。”张倩拭去眼泪,反倒是她的亲戚们无人发觉她的激动。正热烈地讨论着,只不过内容从藏书变成了古玩。张倩见大家都不注意自己,悄悄走了出去。她信步向藏书楼走去,心想刘地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会高兴,还是生气?不知道他今天来没来?
当她习惯性地来到那条夹道时,却惊讶地停住了步子,“怎么会这样?”她记忆中那条狭窄但铺有方砖的她连日来常常走动的夹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横在地上的水泥柱和齐膝的野草。“怎么变成这样?昨天还……”
“小倩,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张阅仲也跟着她出来,见她在发呆走上前问。
张倩茫然地问:“这里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草?”
“这里一直这么多草啊,昨天我还在这里抓蚱蜢喂鸟来着。”
“不可能!我昨天明明还来过!”张倩冲进去,跳过那两根水泥柱,用手在墙上摸索,但是却找不到那道暗门,“明明在这里啊!我不会记错的!”
张阅仲不解地问:“你在找什么啊?”
“暗门。”
“暗门?电影里的那一种?”张阅仲摸着头问,“在这里怎么可能找得到?”
张倩慌乱地跑到前门,用力地拍着门喊起来:“刘地!刘地!你在不在?”
张阅仲担心又紧张地跟着她问:“小倩你干什么啊?刘地是谁?这里面怎么会有人?”
“刘地!刘地……”张倩喊了十几声,里面还是一点声响都没有,她回头看着张阅仲,满脸惊疑地说:“可是这几天我一直看到他,他总是在这里面啊!”
“怎么可能,这里锁的这么牢。”
“他从暗门进去,从那道暗门,我也走过的!”张倩又跑回夹道寻找暗门,可是那堵墙扎扎实实地立在那里,连多余的缝隙都找不出来。
“不会有暗门的,难道造道暗门让人偷书!小倩,你别吓唬我啊!不是发烧了吧?”张阅仲担心极了。
张倩失魂落魄地说:“明明有啊,刘地就从这里进来打扫、整理……”
“刘地……”张阅仲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就算有暗门让他进来这座楼,他应该也进不了咱们家院子啊。大门对着住宅不说,院子里还有保安。”
张倩惊异地睁大了眼,她从来没考虑过刘怎么进到这个院子里来的问题。
“小倩你过来看看,”张阅仲趴在窗户上向楼里看,“这里根本没有打扫过啊!”张倩凑上去,楼里到处可见灰尘,书本也翻得十分凌乱,和她记忆中的一尘不染全然不同。
“怎么…………”张倩无力地扶住窗台,“难道是我的幻觉?不会,我确实见过他的!对了,前天晚上我很晚回来,不是你帮我开的门吗?我就是和刘地一起出去了!他送我回来,当时就站在路边,你没有看到他吗?”
“前天晚上……”张阅仲盯着她,眼睁得很大,难以置信地说,“那天你很早就睡了,叫你打牌你都不起来……你哪里都没去啊。”
张倩握着拳,身体发抖,乞求似地问:“那么我这几天经历的是什么?和我在一起的又是什么人?”
张阅仲深信张倩不会说谎,不由也感到一阵寒意,看着阴森森的藏书楼:“该不会……是……是那个吧?”两兄妹惊慌地对视着,终于拉着手双双逃离了这个地方。
图书馆珍而重之地运走藏书后房屋和地皮都被卖了,那座经历了100多年风雨的小楼也开始被拆除。出售房产和古玩的钱也不少,虽然无法实现大家所有的愿望,但是至少可以实现一大部分。张家的纠纷就这么结束了,大家又恢复了那种其乐融融的亲戚关系。
这一切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张倩坐在咖啡厅里,托着腮看着窗外,她无法弄明白自己那几天到底遭遇了什么,已经发誓不去想它了,但今天又被张阅仲约了出来,说是有新发现。只是那个家伙的所谓发现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他自己发挥想像的结果。
“小倩!”张阅钟一进门就用那个大嗓门喊起来,张倩皱起眉头,端着杯子向他做了个泼的手势。“我跟你说明!大发现!”张阅仲还是咋唬着,张倩不得不向他做了个“轻声”的动作。
张阅仲压低了声音,把手张在嘴边,趴在张倩耳边一字一字地说:“藏书楼下面挖出尸骨来了!”
张倩手一松,杯子摔在桌子上,“什么尸骨?难道是……刘地……”
“不,是日本士兵。”
“日本……士兵?”
“尸体是早化成白骨了,但从摆在一起的枪械什么的来看,应该是当年的侵华日军,一共十多具,就在楼的正下方。”
“可是楼已经建了100多年了,怎么会有抗战时期的尸骨埋在下面?”
“就是奇怪在这儿啊。而且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
“有的颈骨拍了,有的胸骨碎成一段一段的,有的头骨裂成了七、八块——全是用外力弄的。”
“外力?”
张阅仲伸展手臂,摆了个武术架式。
“不会吧……用手……”
“记不记得当年日军占领这里,曾曾祖父独自留下守护藏书的事?恐怕就是那个时候杀的,时间上也吻合,还有文革时曾祖父曾用一根拐杖打走红卫兵的事……唉,不得了,我们的祖先全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唉,张阅仲啊,张阅仲,你如果早生二十年不就可以随曾祖父习武,把张家的武术发扬广大了吗?曾祖父去世后家传武学就此失传。张氏子孙真该同声一哭啊……”
“……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吧……”张倩把目光投向窗外,轻笑了一下,不在理会张阅仲的絮叨,那座藏书楼确实处处透着神秘,但是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去想了。“待会去一趟图书馆看看那些书吧,反正也在附近。”她喝了一口咖啡,这么想。
听说是张家的人想看看那些书,馆里的人十分热情,馆长亲自陪着她说话,一边吩咐:“叫刘地来带张小姐去看看。”
“刘地!”张倩几乎是颤抖着把目光转向了门口。
门外走进来的是名毫不出众,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看都没看张倩,过去问:“馆长,您叫我?”
“刘地,你带这位小姐去11号书库看看,她是张家的人。”馆长一边吩咐刘地,一边向张倩介绍,“刘地在我们这里干了十多年了,认真扎实,由他来专门照管那些书再合适不过了,你们大可以放心。”
“张小姐,”“刘地”伸手和张倩握一下,“这边请。”
书已经被重新分类编号,放进了专门的书库,其中一些珍本还被放进了密封着的恒温、恒湿的柜子,待遇比在那座楼中时好了不知道多少。“刘地”介绍说这个书库是一位华侨捐资修建,最现代化的书库,馆里为了表示对张氏藏书的重视,专门用来存在这些书。
“可以借吗?”
“可以在这里看,不能带出去。”“刘地”面无表情地指着墙上的规定说,“本馆外借图书在1——9号书库。”
张倩一笑。她站门外看了一会,没有进去就告辞了。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风吹过脸庞,她再回头看一眼,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她再也不打算想起来了,而且她有一个预想:无论如何,刘地是会守住这些书的…………
荒山夜雨
作者:可蕊点击:54164投票:199
黑夜的山林一片寂静,天空中翻滚的乌云遮蔽了星月的光辉,使得整个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一只野狗无意中走近这里,却被鼻端触及的一丝怪异腥臭吓坏了,夹着尾巴呜咽着逃走了。
树林中,一个庞大的物体正在用肉眼难以察觉的动作蠕动着。
突然响起的放肆笑声打破了树林中的静谥:"哈哈,这次起来得这么早,看来你是饿坏了。是不是很期待我来啊!"闪电划破了天空,随着闷雷滚过,蓄势已久的暴雨终于下了起来。在银链般划过天地的闪电光影中,可以看见发出笑声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毫无遮掩地站在暴雨中,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衣襟、裤脚都在滴水。他却并不在意,悠闲地把双手插在裤袋中,抱怨道:"为什么每次来看你都会下大雨呢?可惜了这身衣服,这可是名牌啊,一身好几万呢。"黑暗中,庞大的身躯缓缓向他靠过来。
男子靠在树上,懒洋洋地道:"快点儿吃吧,别抱怨了,我都没抱怨……什么,想吃女人和小孩?我从来不吃雌性和小孩儿的,你就死了这份心吧。"他自言自语这,一声低沉的咆哮在他身边响起。
男子不为所动,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滔滔不绝地说:"不给你弄女人和小孩儿就吃我?你吃啊!吃了我看谁还会来喂你,不是我说你,就算不知恩图报也不该张口闭口说要吃我啊。我可是每十年就来喂你一次,风雨无阻,排除万难,义无反顾,一诺千金……我可坚持了两百多年了,你也不想想你一次吃多少,积攒这么多东西容易吗?为了让你吃饱我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开源节流、自力更生……你没看见我自己都饿瘦了……"又是一声咆哮响起,这次的声音里明显增加了威胁的意味。
"你别冲我大呼小叫了,快吃吧。又不是我把你困在这里的,现在只有我惦记着你,把自己的食物给你吃,还陪你聊天,你看我对你多好啊,你怎么能一点儿都不感动呢……"男子还在喋喋不休,那个庞大的影子忽然静止不动,转眼间消失不见了。
风消雨散,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月光洒在大地上。
男子依旧倚在树上,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起来,仰头看着皓月,忽然长长地出了口气:"又是十年……"轻风吹过,卷来雨后的清新气息。一只田鼠在草丛中探头探脑,接着几只小虫跳过草叶,这片树林仿佛一下子有了生机。男子伸手在那只小田鼠鼻子上弹了一下,当田鼠惊惶失措地逃回洞中时,男子也消失不见了。
虽然山并不高,道路也不算崎岖,白若琳还是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始喊累。同行的几名男性都向她伸出援手,她却刻意靠近刘地,想把自己的行李交给他。刘地歉意地笑了笑,给她看自己手中的两个背包,最后还是周峰接过了白若琳的背包。
"哼。"张倩听到身边的唐诗雅冷笑一声,显然她对于刘地不接白若琳行李的事十分开心。张倩摇摇头,要不是怕太惹人注意,她真想把自己的背包从刘地手里拿回来,免得一不小心卷进白若琳和唐诗雅的明争暗斗里去。
唐诗雅跑到刘地身边,一会儿要从自己的包里取东西,一会儿又要拿水壶,一会儿又抱怨山路难走,接着大大方方地勾住了刘地的胳膊。刘地对她显然十分欢迎,马上向唐诗雅贴得更近了。
开明山距离立新市四十公里,还没有经过人工开发,依旧保持着自然的风貌。最近城市青年流行登山运动,开明山因为山势既不险要,方圆也不甚宽广,自然风光又极为优美,理所当然地吸引了不少登山者。
这些自幼生长在大都市的青年男女只需要准备简单的登山用品,利用一个双休日就可以在山里尽情地享受自然的美景和清新的空气,既可以放松身心,增进朋友之间的感情,又可以显示自己走在流行的最前沿,所以每到节假日,这座山便热闹起来。
眼前这一行九人也是这样一支趁着长假来登山的队伍。
其中的四位女性都是大学生,宋真、张倩、白若琳和唐诗雅。宋真市张倩的同班同学,这次登山就是她邀请张倩来的。宋真是个颇具男子性情的女孩儿,大方潇洒,平时喜欢仗义执言、打抱不平,张倩很喜欢这个朋友。白若琳是低张倩一级的学妹,S大学很少有人不认识这位才貌双全的校花,这次一起来登山的五个男子中,来自S大学的三个全是冲着她来的。唐诗雅皮肤白皙,甜美可爱,虽然自从白若琳入校后她就成了"前任"校花,但是她性格娇憨,不像白若琳那么清高,平时在学校中也吸引了很多男生的目光,比如现在那个叫刘地的男子对她就显然比对白若琳更感兴趣。
九个人中只有两个不是S大学的学生。宋真的男朋友陈术是个公务员,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颇善言谈,性格和宋真相仿。另一个叫刘地的男子却是半路上加入队伍的,他自称是市立图书馆的管理员,利用假期来爬山。刘地身材高大,五官英俊,而且穿着打扮、言谈举止都透露着"新新人类"的气质,在这里的男性当中颇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所以他一加入进来唐诗雅就黏上了他,就连已经有三名护花使者跟随的白若琳也对他格外注意。
虽然年龄上相差无几,但是S大学的三名男生和陈术、刘地相比,总令人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他们三个也是学校中的风云人物,可社会人士骨子里的那种成熟正是他们所缺少的。
秦长路是S大学学生会主席,品学兼优的才子,难得的是他并无傲气,而且领导能力出众,唯一的缺点是他太知道自己的优秀了,言行间未免有些咄咄逼人的感觉。他追求白若琳已经一年多了,不过从白若琳今天对刘地表现出来的好感来看,秦长路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只怕这次他跟进山里来也是徒劳无功。
另外两个男生周峰和吴尚立原本是好朋友,但是自从他们开始一起追求白若琳,就有些面合心不合了。吴尚立相貌英俊,平时也一向以美男子自居,虽然和刘地相比还略显不足,但是他很会打理自己,身上从里到外无一不是名牌。吴尚立这个人虽然有些"臭美",但是为人爽朗,讲义气,对朋友绝对没话说,所以不论在男生中还是女生中人缘都很好,这次登山也是他提议的。周峰是富商的儿子,和好朋友吴尚立不同,他在花钱方面很有分寸,对朋友出手大方,自己却从不用钱招摇。他的性格沉稳,言语不多,给人感觉是个很可靠的人。
队伍中最后一个成员就是张倩。她在写作方面颇有才华,已经出版过两本诗集和一本散文集,在人才济济的S大学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她的脾气多少有点儿古怪,常常喜欢用局外人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事物,即使在这种一群年轻人集体行动的热闹时刻,她也是用观察和倾听取代了融入其中——从其他人身上看出一个个故事正是她最大的爱好。
翻过小山头后出现了一大片岩石地带,水在岩石之间的缝隙中流淌着,大伙从岩石上跳过,登山野营的气氛越来越浓了。等他们越过这片岩石区,再走没多远便是一片青翠的草地,左侧有一条从那片岩石区流出来的溪流,右侧是一座古藤缠绕的山壁,上面斜生着几株小树,再向前不远就是茂密的山林。
几个女孩儿在溪水中洗了洗脸,在草地上采了几朵野花,马上爱上了这个地方,一致嚷着要在这里宿营。活动的组织者吴尚立指着地图解说了半天,说最合适宿营的地方应该是前面一公里处,那里的风景比这里还要好,可是女孩子们根本不肯听,最后男性们还是顺从了女孩儿们的任性,在下午四点就早早动手搭建起帐篷来。
一旦开始宿营,男士们就负责搭帐篷、捡木柴、清理场地,还要负责驱赶虫蚁来让女孩子们安心,女孩子们则负责做饭——这样分工合作说来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就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了。
十分钟后,男生们从搭帐篷的前线撤退下来,只剩下刘地一个人继续他们未完成的事业。几个男子看着刘地轻松地哼着小曲,几下子就搭起一个帐篷,再看看自己手上被绳子弄出来的伤口,实在无话可说了。
当然,他们也别想闲着,马上被女孩子们派去捡柴、打水、洗米。又过了十几分钟,当白若琳被烟呛到的咳嗽声和宋真被刀切到手的尖叫声传来时,已经搭完了五个帐篷的刘地出现在火堆边,一手抓过宋真的菜刀,一手接过张倩的锅,干净利落地做起饭来。
饭后大家围坐在篝火边,喝着刘地煮的茶,一个个心满意足。唐诗雅称赞道:"哇,刘地的手艺真好。"基本上从搭帐篷到做饭,九个人的宿营工作是由刘地一个人包办的,唐诗雅这么一说大家一起点头,连原本对刘地有些不满的三个男生也开始庆幸有他加入了这次活动。
张倩看着刘地,心里对他的看法有了改观。本来她认为他是那种喜欢招惹女孩子,举止轻浮,属于绣花枕头范畴的男子,现在看来也有优点嘛。发觉张倩在看自己,刘地向她挤了挤眼。张倩移开目光,再次把他划入自己最讨厌的男人种类中大家都没什么胃口,不过为了明天友力气下山,都逼自己吃了一些。饭后谁也不再去碰刘地煮的茶,生怕喝了茶会让自己更加无法入睡。他们沉默着围坐在一起,谁也不提去休息的事。
不管张倩怎么想,刘地已经得到了另外三位女性的青睐,唐诗雅一直偎在他身边,几乎已经以他的女朋友自居了,白若琳则一直在称赞他的手艺,就连宋真也"吩咐"男朋友:"你要多向人家学习啊。""人总会有优点啊,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吃东西,所以才学着做菜。"刘地怕惹来其他男性的敌视,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接着喝吴尚立聊起足球来,看起来他在做人方面也比那几个学生圆滑得多。他似乎知道张倩在观察自己,又偷偷向她挤挤眼,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饭后,大家坐在星空下品茶聊天,按各自的兴趣分成了几组:刘地、吴尚立喝秦长路在聊足球,唐诗雅也凑过去,不懂装懂地插嘴;宋真喝白若琳在讨论昨天的连续剧,张倩捧着杯子,慢慢喝着水听她们说话;陈术和周峰则从一开始就在旁边窃窃私语:"就是,再往上走不远,有一半埋在土里。"宋真推了推自己的男朋友:"在说什么呢?还要瞒着大家。""没什么。"陈术笑着说,"其实我前些日子和朋友一起来过这里。那次我在山里发现了一块奇怪的石碑,一直没弄明白是什么,刚才听说周峰对文物很有研究,正在向他请教呢。""我哪儿懂什么文物,只是我父亲喜欢收藏古玩而已。"周峰谦虚着,也旁敲侧击地说明了自己家里是有资格把收藏古玩当爱好的。
"哦,什么石碑?"大家的注意力被这个话题吸引过来了。
"说来听听,也许真是古董呢。"吴尚立饶有兴趣地说道。
"那是一块三十公分宽,露出地面二十多公分的石碑。露出来的部分没有文字,刻着一只有九个头的怪兽,长着人的脸和老虎的身子。我去过不少古代的寺庙和道观,却从来没见这种图案。今天想起来,所以想问问周峰。""周峰,那是什么?"白若琳凝视着周峰问。
周峰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回去问问我爸爸吧。"他是个老实人,虽然意中人发问也不肯为了赢取她的好感而吹牛,"不过我爸爸收集的是瓷器,这种怪兽恐怕他也……""那是开明兽。"刘地笑嘻嘻地插嘴道,"它可不是什么怪兽,而是传说中的一种神兽。""什么?""神兽?""你怎么知道?"大家一起问刘地。
"这里不是叫开明山吗。"刘地不紧不慢地说,"我是干图书馆的,曾经翻过这附近的古代记录。据说古代的某个时候,这附近出现了一只九婴,它为害人间,吃人无数,将这里化作一片汪洋……"他边讲边微微闭上眼,好像曾经亲身经历过这一切,正在回忆往事一样。
可惜他这番表演并没有受到效果,至少有四个人同时打断了他的话:"九婴是什么?""九婴是有九个头的大蛇,可以操纵水火,是一种很强大的妖怪。""哦,我记得当年羿为民除害,射杀的怪物中就有这种东西。"张倩记得自己在哪里看过"九婴"这个名字了。
"对,就是那种怪兽。那只九婴在这里兴风作浪,弄得民不聊生,这时就有一只开明兽正巧路过这里——开明兽就是那石碑上刻的那样,九头、人面、虎身,是为天帝看守昆仑的神兽。"这次不等别人发问,刘地自己先做了注解。
"那只开明兽心地善良,为了拯救万民,它雨九婴大战了七天七夜,最后终于在这座山上将九婴制服。后来这里的人们为了纪念开明兽,就把这座山命名为开明山。我看那块石碑多半是因为这个传说才有的。""刘地真厉害,连这些也知道。"唐诗雅抢先叫起来。
"照刘地这么说,那块石碑一定是古董了。"陈术显得很兴奋。
"我们明天就去把它弄出来研究研究,写个学术论文什么的。"周峰也很有兴趣。
秦长路也高兴地道:"这样看来这块碑的年代还很久远呢。你们知道吗?九婴和开明兽在《山海经》里都有记载,是传说中远古时代的怪物,自从佛教传入我国之后,这些'土生土张'的怪物已经慢慢被人遗忘了,所以那块碑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东西。""是啊,那些'怪物'在人们心目中都已经不存在了……"刘地似乎有些走神,低声自言自语着,不过马上恢复过来,笑着说道:"那么奇怪的东西不存在了还不是好事,什么九头蛇九头虎的,和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相比,当然是后者比较有趣了。"不过大家都没有留心他的话,而是在讨论要不要把那块石碑弄出来,只有张倩忽然问:"那只九婴后来怎么样了?""九婴?""是啊,按照那个传说它被开明兽制服在这座山上,现在是不是应该还在这里呢?"这么说着,张倩想到也许那个怪物就在自己脚下的土地中,不由打个寒战。
刘地笑了:"其实在另一个传说中,开明兽并没有封住九婴,也没有杀了它,而是双方决斗之前有约定,失败者要任凭胜利者处置。因此九婴输了之后就乖乖地按照开明兽的要求留在这座山上,不再离开,也不再吃人。据说当时九婴曾问开明兽何时释放它,开明兽就说'我下次路过这里时就放你走。'然后它回归昆仑,不再从这里路过。"张倩按着胸口说:"这个传说更可怕,如果那只九婴根本没有被封住的话,它岂不是随时可以再出来作怪。"刘地一笑:"就算它明知到那只开明兽永远也不会回来释放它,它也会一直等下去。一诺千金,愿赌服输,它的这一点倒是很叫人佩服。""呵呵,那只是个传说啊。"张倩也笑了,"不过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它确实让人佩服。""是啊,传说……"刘地手搭膝盖,头枕在手臂上,脸上带着微笑,凝视着张倩。
这时其他人已经讨论到挖出石碑的具体步骤了,唐诗雅娇声娇气地征求刘地的意见:"刘地,你说怎么办好?""去看看再说。"刘地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听到秦长路在和白若琳说"那块石碑也许是镇住九婴的法宝,一旦挖出来九婴就会被放跑"什么的猜测,他耸了耸肩,歪着头看了看天空,"要下雨了啊。"听到他的话,其他人向天上看去,一起叫起来:"怎么一下子阴天了。"天空中的皓月于繁星不知何时已经被翻滚的乌云取代了,云层贴着山顶流卷,像是要从空中压下来一样,空气中的湿气也开始增加,看来马上就要下雨了。
"天气预报明明说这几天都是晴天,怎么会下雨?!"吴尚立挥着手向天空抗议。
一道电光划过,震耳的雷声在空中炸将开来,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马上就要下雨了,大家回帐篷去,这种雷阵雨一会儿就停了,而且明天的空气会更好。"秦长路信心十足地说道。
"是啊,也该睡觉了,不然明天就没力气爬山了。"大家都同意他的建议,向各自的帐篷走去。一共五顶帐篷,张倩他们八个人带了四顶,刘地自己带了一顶,理所当然应该是他们八个人两人共用一顶,刘地自己独住。
刘地在那里叫着:"欢迎女士们来跟我一起住啊。"这句话遭到了男子们的白眼,却得到了唐诗雅的笑容。
不过再怎么样一个女孩子也不能跑去和男人住在一起。大家分别钻进分配好的帐篷里,空旷的营地上只剩下了刘地一个人。
张倩最后回头时看到刘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脸上已经不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了。张倩正想再仔细看看,又是一个闷雷滚过,雨像瓢泼一样下起来,篝火在暴雨中微弱地闪动了几下便熄灭了,刘地也变成了雨夜中一个缥缈的剪影,但他依旧站在那里,向上仰着头,似乎没感觉雨打在身上似的。
"倩,帮我拿那个。"白若琳的声音打断了张倩的思绪。虽然是今天刚刚认识,但白若琳已经很亲切地叫起了张倩的名字。按照她的想法,有才女之称的张倩有资格成为她的朋友——大概她永远不会明白,别人也许有和她不一样的想法。
"这个吗?"张倩把一个化妆包递给她。等张倩再回头向外看去时,帐篷上当作窗口的透明玻璃已经被雨打湿,一片模糊中依稀可以看到刘地已经不在那里了。
外面传来雨声和雷声,略有些神经质的张倩很难入睡,她身边的白若琳却已经睡得很熟了。站起看着她苦笑一下,也许是和陌生人距离这么近的缘故,她根本无法入睡。
雨声已经小了很多,也许可以出去走走——张倩一向有在细雨中散步的习惯。
帐篷的门打开的时候,雨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雨还在下,而且比张倩想像中下得大。她显然没法走出去,那么就坐在这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正这么想着,一个人影出现在雨中,快步向树林中走去。
"刘地?"张倩从背影认出了那个人,"下着雨他怎么还乱跑?"不过想到自己刚才也有一样的打算,她只好笑了笑。
雨忽然又大了起来,仿佛要吞没这个世界似的。忽然,张倩听到远处的山林中传来一声咆哮。没错,是一声咆哮!张倩无法想像这声咆哮是什么野兽发出的,只能迅速回到帐篷里躺下,紧紧地把眼睛闭上雨后的山林格外怡人,大家从帐篷中一拥而出,昨夜因为雷雨产生的郁闷已在清晨的空气、阳光和鸟鸣声中一扫而光了。
宋真在草地上跳来跳去,口中唱着什么"天多么蓝、山多么高、我多么快乐"之类的歌,其他人有的在伸展四肢做深呼吸,有的在聊天,目光却都集中在正在做饭的刘地身上。不管怎么说,经过了昨天的事情后,大家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了大厨了。
"周峰,吃饭。"吴尚立向帐篷里喊。
回答他的是沉默。
"不会吧,你还睡!起来,猪!"吴尚立走进了帐篷,抬脚向周峰睡的地方踢去,却只踢到一个空睡袋,他从帐篷里伸出头来问,"周峰那家伙哪儿去了,有谁看见他了吗?"陈术正和宋真借着大好的晨光躲在树下卿卿我我,听见了这句话,向山林中一指:"我看见他进林子好一会儿了,还没回来吗?"又过了一会儿,大家吃过饭,收拾了帐篷,背起行李准备出发了,周峰还是没回来。
"也许他自己跑到前面去找那块石碑了。"吴尚立不得不将周峰的行李也背在身上,撇撇嘴这么说。
"等陈术领路不更方便吗?"白若琳插嘴道。
"哼,他也许正在想怎么瞒着我们把那块碑搬回家去呢,怎么肯能等陈术。"吴尚立第一次在人前表现出了对自己好朋友的不满。
"放心吧,那么大的东西他搬不走的,我们快点儿跟上就行了。"秦长路拍着吴尚立的肩说,看起来他倒是很希望看见这两个情敌彼此不合。
张倩淡淡笑一下,觉得他们争夺女朋友好像小孩子在争夺玩具一样。眼角的余光中瞥见了刘地,他走在队伍最后,看着前方皱起眉头,一脸古怪的表情。
当看到那块石碑的时候,大家全都呆在那里。良久,谁也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目光都停在那块石碑旁边——周峰的身上。
周峰已经死了。
他仰躺在地上,头骨凹陷下去,眼睛还没有闭上,脖子奇怪地扭曲着,从胸口到腹部都被撕开了,血肉和白骨向外翻开,露出空荡荡的腹腔。
"啊……"唐诗雅疯狂地叫起来,转身就跑。她的行动提醒了其他人,大家一起拔腿跑起来。张倩紧跟着宋真,觉得血腥味一直在脑后跟着自己,她闭上眼想把那副可怕的景象从脑海中赶出去,用力摇着头,突然觉得撞到了什么。睁眼看去,她这才发现自己撞在刘地身上。
刘地张开双臂,挡住了张倩和同样闭着眼的宋真,避免她们撞在树上。在他身后,其他人都坐在地上大口着喘气,有的甚至于干脆呕吐起来。
"周峰死了!他死了!"白若琳的声音显得有点儿歇斯底里,似乎很难相信那个平时总是跟着她,向她献殷勤的周峰已经死了。
"报警,快报警!"吴尚立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力按着键,数分钟后又颓然把它扔在地上。不用说也知道,手机在这样的深山中是不可能有信号的。
秦长路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妖怪,一定是妖怪!因为周峰去动那块石碑,所以妖怪把他吃了!你们没看见他的内脏都没有了吗!我们怎么办?我们会不会也……""别发神经了!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妖怪!"陈术大喝一声,把大家从慌乱中惊醒过来,"周峰是被杀的,你们没看见他的头骨被打碎了吗!他的内脏……也许是被山中的野兽吞吃了。我们现在必须保持镇静,现下山,再去报警。"他的面色苍白,但是好歹看起来比其他人镇定一些。
离开这里是所有人都巴不得的事,于是大家马上按原路向回走去。按照来时的时间推算,即使除掉玩耍和欣赏风景的时间,他们恐怕还要在山上过一晚才行。想到山上有周峰的尸体,还可能有一个杀人犯或者妖怪存在,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一路小跑着向前赶路。
陈术毕竟比其他人大几岁,所以现在大家不知不觉把他当成了领头人。天色渐暗,陈术计算了一下剩下的路程,决定在这里休息一晚。
"我们最少还要再走四个小时才能下山,赶夜路需要的时间更长。谁也不知道这山里到底还有多少危险存在,所以还是在这里休息一夜更安全。"虽然大家都急于逃离这里,但还是听从了他的建议。
"都怪我不好,我不提议来登山就好了。"白若琳一边哭一边说。秦长路和吴尚立在旁边轻声安慰着她。
唐诗雅也在哭个不停,宋真含着眼泪尽力劝着她。陈术则坐在石头上,两眼紧盯着地图,双手微微发抖。
张倩觉得现在这支队伍中最镇定的人不是陈术,而是那个正在忙着搭帐篷、生火做饭的刘地。松开宋真的肩膀,张倩向刘地走去。
刘地一边固定帐篷,一边用脚移动一下火边的水壶,让它能更好地加热。张倩发现他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一抹笑容。
"我来帮你的忙,这么多人都不干活,却让你一人来伺候,这太不公平了。"张倩有些气愤。大家都经历了一样的事情,却只是让刘地自己味大家做着一切,好像他没看见那些情形一样。
刘地耸耸肩:"我不认识他,所以不像你们那么伤心。"他说"伤心"这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似乎里面包含了一些别的东西。
张倩帮他把锅子从火上端下来,招呼大家来吃饭,看刘地还在和那些绳子搏斗,又过去帮他。
"行了,别把火气使在绳子上,去吃饭吧。"刘地轻声对她说。
"我不是生气,我是害怕。"张倩脱口说出心里话,"有点儿事做,也许会好点儿。""有什么好怕的,明天就没事了。""明天……"张倩苦笑一下,户入那一句侦探们常用的台词涌上心头:凶手,就在我们当中!想到这里,她感到背上凉飕飕的。对了从一开始她就有这种感觉了,现在弥漫在大家当中的气氛也很奇怪,也许……她心中越来越怕,竟然开始发抖,急忙跑回火边去了。
"凶手……那算什么,可怕的是……"刘地看向林中喃喃自语着,"她已经来了……"就在这时,秦长路忽然说道:"凶手也许就在我们之中。"大家依旧不作声,也许所有人心中都想过这句话了。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妖怪,而且如果友其他人进山来,路就这么一条,我们总能够有所察觉吧。再说,如果是陌生人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杀他呢?"秦长路下定了决心似的一口气说了出来。
吴尚立低声咕哝了一句:"难道我们就有杀他的理由?""当然有!"秦长路大声道,"你欠他很多钱吧?你花钱大手大脚的,家里又不富裕,作为朋友的周峰一定曾借给你不少钱,现在你们为了……为了那件事,他也许会向你要帐,那么大的数目,你绝对拿不出来吧。""我从来没有借过他的钱!他那么小气的人会借钱给我?做梦吧!我和他根本没有金钱上的纠葛,更不会为钱杀人!"吴尚立气呼呼抱着手臂说。
不过大家都知道周峰对朋友一向大方,像吴尚立这样亲近的朋友不大可能和他没有金钱方面的纠葛,不过现在吴尚立这样撇清自己也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所以谁也不说什么。
"我知道你们不信,不过身正不怕影斜!"吴尚立这么加上一句,"我不怕别人来诬陷我!""我不是诬陷你,只是在说可能性。"秦长路平静地道:"不止你,我也有动机。我们是情敌,说不定我也会忍不住想杀了他;还有陈术,你最近刚刚被降了职,原因好像是得罪了周峰的父亲,被他运用金钱做了手脚吧。"陈术抓抓头:"可是在昨天之前,我都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还有唐诗雅,你不是周峰以前的女朋友吗,他移情别恋,难道你不想杀他?""明明是我甩了他!"唐诗雅急着叫起来,"谁会喜欢除了有钱一无是处的家伙呀!""张倩,原本是你该成为文学社社长的吧?你出过书,才华出众,人缘也比周峰好,结果他却凭关系当上了社长,你会真的不生气吗,那你为什么退出文学社?"张倩苦笑摇头,没有成为文学社社长是她自己推辞的结果,退出文学社则是因为她那一阵子因为一件怪事心情不好,几乎认为自己快精神崩溃了,根本无暇顾及社团的活动,后来觉得也不是一定要在社团中才可以写东西,就没再加入。
她看着秦长路,对方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这种带着神经质的异常举动一点儿也不像那个自信稳重的学生会主席。
"你是和他不熟,可是你男朋友和他有矛盾……"秦长路指着宋真说道。宋真瞪着眼,看起来几乎要和他吵起来了。
"最可疑的就是你!"秦长路将矛盾指向了刘地。
刘地耸耸肩,笑着等他往下说。
"你是半路突然跑出来的,谁知道你为什么加入我们?你可是自己住一顶帐篷,谁知道你干了什么!"刘地打了一个大哈欠,不理会还在继续说话的秦长路,对大家说:"女孩子们快去睡吧,我们四个分两组,轮班守夜。陈术,这里先交给你们俩,我们先去睡了,啊……困死人了。"他打着哈欠,先钻进了吴尚立的帐篷。
大家这才注意到,今天刘地只搭了四顶帐篷看来他早已想到自己独自住一顶帐篷会惹人怀疑,因此准备今天和吴尚立同住了。
搭帐篷的工作全是刘地一个人干的,所以吴尚立也提不出什么异议,就连秦长路也不得不闭上嘴。大家慢慢走回了各自的帐篷。
一阵风刮过营地,湿气弥漫,乌云集聚,天又阴了下来。不一会儿雷声大作,暴雨骤至,把准备守夜的陈术和秦长路淋回了帐篷里。
吴尚立埋怨着:"怎么又下雨,还嫌不够乱吗?"刘地却一下打开了帐篷,盯着外面的雨幕。
"你干什么?雨刮进来了!"吴尚立叫起来。
"我看看他们回帐篷了没有。""他们又不傻!"吴尚立没好气地道。
"是吗……"刘地关上帐篷的一瞬间,风把一声轻笑从林中送到了他耳边:"我不会出手的,记住,你也不许干涉啊……"张倩抱膝坐着,她对面的白若琳也睡不着。两人之间又没有话题,就这么沉默相对着。时间慢慢过去,雨声小了一些,白若琳好像已经睡着了。张倩轻轻叹了口气,遇见这种事简直像个噩梦,可是就算到了明天早上,自己也不会从这"梦"中醒来。
张倩和周峰同时文学社的成员,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现在心里一样很难接受他的死。如果凶手就在我们之中,会是谁呢?仔细想想大家都不可能又作案时间,不管是在那个石碑边杀害周峰,还是杀了他之后弄到那里去,都需要好几个钟头,他们之中谁也没离开那么久过。也许是独自跑到大家前面的周峰遇见了什么事才被杀的,如果是这样,那个凶手也就在这片林子中。想到这里,张倩打个寒战,似乎真的有一个杀人凶手就躲在林子中,正盯着他们。
可周峰为什么撇开大家一个人感到前面去了呢?为了那块石碑?可他一个人又不可能搬走,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会是什么缘故?难道是真的有怪物潜伏?不可能,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她胡思乱想,耳边听着雷鸣风啸,终于渐渐进入了梦乡。
清晨醒来,大家的情绪都平复了不少,也开始帮着刘地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了。
"唐诗雅呢?"宋真忽然尖叫一声。
“大家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队伍中又少了已过儿女。大家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慌乱地开始寻找。
"她吃饭的时候还在啊,怎么一回头就不见了?""秦长路,她收拾东西时不是还和你说过话吗?""就说了两句话,我没再留意她。谁看见她去哪儿了?"帐篷里,附近的树林,灌木丛后面……大家一通乱找,可是都没发现唐诗雅的影子,不祥的感觉涌上大家的心头。
"你们在干什么呀?"正在大家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唐诗雅娇滴滴的声音传了过来。她从树后走出来,不解地盯着大家。
"你去哪儿了?让大家四处找!"对大家的指责唐诗雅不以为意,而是带着委屈的表情看着大家:"我只是去……去……你们不用问那么明白吧。变态!"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来他们确实有点儿神经过敏,紧张过度了。
大家都急着快点儿下山,于是收拾好东西立即出发。山路上生满了青草,虽然湿滑,却不至于因为下雨而变得泥泞难行。大家沿着来时的路,快速前进着。
唐诗雅跟在刘地身边,挽着他的手臂,笑眯眯地把头靠在她的肩头。
"你来干什么?"刘地低声问。
"我还没吃饱啊。"唐诗雅娇滴滴地回答,"你带来的那点儿东西怎么够吃。""我一直意味你是信守承诺的!""我当然是啊,我哪里不是了。"因为刘地的话,唐诗雅嘟起了嘴。
"可是……""我可是什么也没干,你很清楚把。"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戳着刘地的胸膛,"我可警告你,你也不要出手哦——除非你对自己这么有自信,小狗。"刘地一把打开她的手:"我最讨厌被叫做狗!""呵呵。"唐诗雅开心地笑了起来,"你平时的伶牙俐齿都到哪儿去了?我记得你一开口就像河水一样滔滔不绝的啊,怎么现在老实了?"她把整个儿身体靠在刘地身上,慢悠悠地问,"是不是这些人当中有让你关心到意乱情迷、心神不定的啊,是这个吗?还是这个?"她指点着前面的三个女孩子,从白若琳到宋真,最后在张倩身上画了个圈,"还是她?"刘地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下意识地抓住了唐诗雅的手,不过随即就冷静下来,用他惯有的口吻懒洋洋地说道:"关你什么事?"唐诗雅一下子贴近他的脸,甜美的笑着道:"那她就是我的情敌了。"刘地拥住她的腰笑着说:"想做我的女朋友就早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就知道这两百多年来你一直暗恋我,想像我这样英俊、潇洒、体贴、聪明、大方、沉稳、高雅、不凡……(以下省略300字)的男人,哪个女性能不为我心动呢。""哈哈。"唐诗雅开心地笑了起来,和他相拥向前走去。
"这种事后还有心思谈情说爱。"张倩听到身后传来刘地和唐诗雅的嘻笑声,忍不住摇摇头。她却不知道,那正在"谈情说爱"的两个人的目光,此时都停在她身上"怎么会这样!"吴尚立尖叫着向前冲去,却被陈术手疾眼快地拉住了。
怎么会这样?!
大家看着前方,心中都有这样大叫的冲动。
在前面,下山的道路被阻断了。大雨引起了泥石流,泥浆、巨石、连根的大树一起沿着山坡倾泻下来,把唯一的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白若琳坐在泥泞的地上,哭了起来"会不去了,我们被困在山上了!""谁说的!"吴尚立大声叫道,"没有路我们还能爬山!若琳你放心,我背也要把你背下山。"他指着山顶,豪气干云地对白若琳说。
陈术一边研究地图,一边打量地形,然后建议到:"这里不行,从地图上看治理往前是一处悬崖,而且这山坡还有划破的危险,我们先往后退把。"虽然大家都不愿意离开这条唯一的下山路,但是理智告诉他们站在这里什么用都没有,终于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向后退去。
"走了,你还在发什么呆。"唐诗雅拍了拍还对着被堵塞的山路发呆的秦长路"啊……"秦长路发出了一声难以形容的惨叫,吓得唐诗雅后退几步跳进了刘地怀里,尖声叫道:"干什么,好心叫你,你吓我干吗?"秦长路目光呆滞,目光中流露出难以形容的恐惧,粗重地呼吸着,好半天才平静下来,喃喃地说道:"没事,我没事。"看来秦长路真的很不安,连向白若琳献殷勤的机会都放过了,任由吴尚立在白若琳面前拍着胸膛表现自己的男子汉气概。
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张倩摇摇头。也许是因为经历了这样的事,大家都有些不正常了,秦长路即使这样……难道自己也是吗?
大家退到一个小山坡上,看着地图讨论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最后得出两个结论:一是向相反的方向走,翻过整座山,从山对面下去;另一个办法是翻过山岭,穿过完全没有经过开发的山林,看看能不能在那边找到村庄。
"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附近有好几个村子,我们总可以遇上一个吧?
宋真指着地图对大家说。她心中极不情愿采用第一个方法,因为那样必须再从周峰尸体附近走过。大家都有和她差不多的想法,所以一致同意了她的建议。
"那么走吧。"陈术站起来,带头向山上走去。
张倩和宋真并肩走在一起,发现自己的好朋友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应该说她和陈术之间有点儿不对劲。从昨天开始,这对情侣彼此之间就很少说话,而且在这种心惊胆战的时刻,也看不出他们彼此有多么关心,甚至在根本没有路的山上行走时,陈术也不会过来扶自己女朋友一把。
张倩看看双手扶着白若琳的吴尚立,看看和唐诗雅挽着手的刘地,再看看独自走在最前面的陈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宋真一把拉住张倩,使她没有在泥泞中滑倒。她的身手敏捷,看起来不比男子们差,所以她主动承担了照顾张倩的任务。她扶着张倩站起来,扫了一眼前面的陈术,爽直地对自己的朋友说:"别看他了,我和那个人没关系了。""怎么会?你们前天还好好的。"张倩不相信地叫出来。
"前天……"宋真冷笑一下,看见刘地正往这边看过来,压低声音说,"回去后我再慢慢告诉你,总之我们已经分手了。"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叹了口气。她早就知道彼此的感情出了问题,本来是希望可以借这次旅行弥补一下的,所以才拉上自己的好朋友张倩,想在必要的时候从她那里得到一点儿精神上的支持。可是现在看来……也好,不用再伪装出一副甜蜜的样子,倒也乐得轻松。只是那件事……宋真微微闭了一下眼,如果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事情不就……
张倩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赶路,短短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呢。
在泥泞中走了一天,傍晚时分大家不得不在一处避风的小山坡后面停留下来。前面的山路不知道还有多远,地图上的山村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大家又饿又累,垂头丧气地坐着,只有刘地在忙着搭帐篷、生火。
张倩本来想过去帮忙,但是唐诗雅亲热地缠在刘地身边,也就识趣地没有过去,和宋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当风带着湿气吹来时,张倩抬起头,看见空中的乌云又开始翻滚起了,又要下雨了。
一连三天,都是在这种情况下起瓢泼大雨,联想到同伴的死和阻断道路的泥石流,张倩觉得这雨也带着一种诡异的不祥气氛。不只张倩,好几个人都抬头看着乌云笼罩着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又下雨啊,再下明天可怎么走?"刘地抱怨着,把一条绳子抛给唐诗雅要她拉起来。
"你不喜欢下雨吗?下雨多好啊,可以灌溉万物。"她系好绳子,靠近刘地低声道,"也可以在晚上干了点儿什么之后,一下子就把痕迹冲得干干净净。""你非在那里推波助澜不可吗?""我可什么都没做——这一点很重要哦,我——什——么——都——没——做。"她拖长声音,娇声娇气地说道。
"是、是,我知道了。"刘地悻悻地回答。
"喂,你说下一个是谁?"唐诗雅偷眼看着大家,兴致勃勃地问,"如果是个女人就好了,男人只有内脏值得一吃,女人嘛……"她舔着嘴唇,似乎在回味着什么,"整个儿吞下去也不嫌多啊。""这么贪吃!"刘地看起来有些生气,一下将一根桩子按进了泥土中。
"嘻嘻。"唐诗雅毫不介意地笑着,跑过去坐在张倩和宋真之间。
这天晚饭时的气氛更是沉闷,几乎没有人开口说话,除了吴尚立向白若琳吹几句牛,陈术向大家说明明天的路线之外,谁也不出声。虽然大家都不知道这条路线走不走得通,可也没人反驳。
张倩和宋真靠在一起,她们毕竟是女性,经过了这几天的事情,身心都已经十分疲倦。白若琳坐在吴尚立和秦长路之间,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安全感。只是秦长路似乎比她怕得还要厉害,吃饭时有几次汤匙都从颤抖的手中掉到了地上,看起来根本起不到护花使者的作用。
八个人里,只有刘地和唐诗雅看起来已经把周峰的死和归路被堵等烦心事抛在了脑后,坐在旁边窃窃私语,有说有笑的。
张倩看着他们,不知道是该赞赏他们神经坚韧呢,还是该感叹爱情力量的伟大。她一回头,发现陈术也在看着刘地和唐诗雅,还微微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轰的一声巨响,云层中闪过一道银蛇般的闪电。秦长路像被吓坏了一样,惊惶失措地跳起来。大家知道雨马上就会下起来,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中。
"倩。"把哀荣拉可怜兮兮地看着张倩,"你说会不会真的有鬼怪?不然为什么每天一到这个时候就下雨,连我们回去的路也被堵了,你读的书多,想想会不会……"张倩忙安慰她:"世上怎么会有鬼怪,倒是人才可怕。也许杀人凶手就在这个林子里,不过没关系,反正咱们人多,只要不落单,明天走出山去就好了。""也许……"白若琳咬着嘴唇,脸色惨白,停了半晌终于说出来,"也许就是周峰的鬼魂不让我们离开这里!他死在这里,所以不让我们走,也许……也许他想害死我们……"张倩摇摇头道:"如果真有周峰的鬼魂,他也只会保佑我们平安离开这里,好回去报警为他报仇,怎么可能反过来害我们呢?特别是你,他爱护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你?"她说这番话本来是为了安慰白若琳,谁知道对方听了以后却更加慌乱,惊叫道:"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然后再也不说话,钻进睡袋中瑟瑟发抖。
男女感情的纠葛中会产生什么确实难以预料,白若琳一定认为周峰有恨她的理由吧?就连一向甜蜜的宋真和陈术,竟然也……张倩叹口气,伸手熄灭了手提灯,不过没有躺下休息,而是坐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风雨。
天地间全是雨声,今夜的雨比前几天的更大了,铺天盖地的雨幕好像要把这个世界淹没一样。张倩默默地想着,再下上一晚,明天的山路肯定越发难走了。难道冥冥中真有什么力量要把这一群人留在山上?张倩摇摇头,其实她是相信天地间有难以解释的神秘力量的。“薛瞳……”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中又出现了这个理应不存在,却又无比亲切的朋友。
“世界上哪儿有什么鬼!”薛瞳斩钉截铁地说着,却又耸耸肩,看着张倩,“不过我说有妖怪,你信不信?”然后顽皮地大笑起来。
一道闪电划破天地,营地中间竟然站着一个人影,张倩被吓了一跳,马上就从体形上分析出那人是刘地,接着又是一道闪电,这次她看清了刘地的面容,发现他竟然是在看着自己的帐篷,脸上带着深沉的神情。
张倩的心猛跳了一下,忙收回目光来。回想起来,这个刘地究竟是什么人,他真的是什么图书管理员吗,他那轻浮的外表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真面目?张倩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却不知为什么,心里觉得他是可以信任的。
张倩毕竟太累了,在雨声的催眠中渐渐睡着了。她反复做着噩梦,一会儿被持刀的杀人犯追杀,一会儿又被可怖的鬼怪追逐。她独自在山林中奔跑,迎面又碰上了周峰的尸体,坐在那块石碑上,滴着血、带着笑容地对她说:“你新出的诗集呢?让我看看写得好不好。”一会儿她的身边有了同伴,薛瞳拉着她,从那具尸体旁冲了过去,一边还在说:“不是说世界上没鬼吗,你看花眼了!”一眨眼间,拉着他的人又变成了刘地。这时后面的鬼怪追了上来,刘地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却被鬼怪一口咬住。
“啊……”张倩惊叫着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淋漓,心口还在剧烈地跳动着,梦中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找来水壶喝了口冷水,她情绪才稍稍平静了一些,心想自己睡觉一向不沉,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梦呢?环顾四周,她惊讶地发现白若琳不在帐篷里,急忙一把拉开了帐篷。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云也散开了,月光冷冷地照在空荡荡的营地上,根本没有白若琳的影子。昨夜白若琳的话和她惊恐的样子一下子浮上了张倩心头,这让她顾不上许多,跑出帐篷大声叫起来:“刘地、吴尚立、宋真!大家快起来,白若琳不见了!”张倩用力去拍每个帐篷,把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别哭。”刘地将手臂收紧一些。他的心里也很矛盾,一直留在张倩身边他不是做不到,张倩也一定会接受他,可是能有多少时间,五十年,六十年,还能更久吗?现在陷下去,到时候可怜的就是自己。他曾经发过誓,再也不爱人类。
“若琳不见了?怎么不见的,什么时候?”吴尚立冲着张倩大叫,好像是张倩把白若琳弄丢了一样。
“我不知道。我一觉醒来就发现她不见了。”张倩心中有种难以解释的不安,向大家解释着,“半夜三更的,她会去哪里?”
“也许……马上就回来了。”宋真看看唐诗雅,想起了她的那次“失踪”。
“可现在是晚上,她怎么敢一个人乱走?昨天晚上她还很害怕,说是周峰的鬼魂在害大家,她怎么敢自己出去?”张倩心中有很不祥的预感,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大家分头找!”陈术气急败坏地叫着。
“大家看,那是不是白若琳的脚印?”唐诗雅忽然说道。
地上有一长串脚印,看得出那是一双女式凉鞋留下的——在这个都穿着运动鞋、旅游鞋的队伍中,只有白若琳穿了一双凉鞋,一路上还在抱怨草叶钻进鞋子里,所以大家都记得十分清楚。大家的目光顺着鞋印,一直到了林子边缘,那里长草伏地,再也看不到脚印了。
“她到林子里去了。”张倩喃喃地道。
“我们去找她,大家带上灯,千万别落单。”陈术口气中有种无奈。于是大家拿着手电,叫着白若琳的名字进了树林。
开始大家还聚在一起,后来渐渐拉开了距离,但是谁也不敢独自行走,而是三三两两地组成一队,而且彼此都看得见对方。张倩可以看见吴尚立拉着秦长路走得最远,宋真和唐诗雅一起走,陈术跟在她们身边,而自己身边的却是刘地。张倩觉得,或许自己去和唐诗雅换过来比较好。
“看着脚下。”刘地提醒她。他手中的灯晃来晃去只是照路,也不呼叫白若琳的名字。
“白若琳,白若琳!”张倩不管他,径自呼唤着,心中越来越焦急。不知不觉中,路走到了头,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山壁,张倩毫不犹豫便要转向别的方向。
“别叫了,找不到她了。”刘地忽然淡淡地说道。
“你说什么?”张倩一下子盯着他。
刘地靠在一棵树上,向她耸耸肩。
张倩几步冲到他面前,盯他的眼睛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别白费力气了,找不到那个女人了。”刘地摊开手,又说了一次。
张倩心中冒出了一阵寒意,看看周围,发现这里竟然只有自己和刘地,其他人似乎都走远了,耳边隐约能听到吴尚立呼唤白若琳的声音,但已经十分遥远了。她深吸了口气,警惕地问:“你干了什么,你想干什么?”
刘地一挺身子站直了,面带笑容向她走过去。
张倩迅速向后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警惕他有什么不轨的行动,直到靠上了一棵树。
刘地来到她面前,用手撑住那棵树,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倩,忽然一笑:“你放心,不管别人怎么样,我至少会救你的。”他抚摩着张倩的头发,目光里是无限的柔情。
“你把话说明白,白若琳到底怎么了!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张倩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刘地问:“真的想知道?”
张倩点点头,看着刘地的笑容,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什么都知道……
刘地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下来,然后紧紧地握住:“那就跟我来吧,也许你知道了会后悔的。你啊,好奇心总是怎么强。”最后一句话的口吻几乎是溺爱了。张倩心中充满了疑问,听起来好像他非常了解自己似的。
“我们以前认识吗?”张倩轻轻说出心中的疑问。
张倩勉强笑了一下,说道:“别开玩笑了。”
刘地用脚点着一块被压倒下去的草丛说:“血还沾在草上呢,尸体原来就躺在这里。”
张倩仔细看那块草地,长长的草叶上果然斑斑点点地沾了不少血迹,草丛倒下的轮廓也像是有人在上面躺过:“你弄这些来吓唬我吗,哪里有尸体?”
“她哪儿等得了那么久,看到美食当然一口就吞下去了。”刘地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看别的吗?”
“我想知道真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听到刘地理所当然地说这些,张倩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好,我从来都无法拒绝你的要求。”刘地做出委屈的样子对着张倩,然后向前看看,低声道,“他来了。”
“谁?”张倩也听到有脚步声踩着树叶走过来,忍不住问。
“马上你就知道了。”刘地低声说着,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张倩大惊失色,用力想从这个色狼怀里挣脱出来,却发觉刘地的力量大得难以抗拒。
刘地在张倩耳边轻声道:“千万别出声,别动,也不用害怕,你只要好好地看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挡着。相信我,我是为了让你平安才留下来的。”听着他温柔却坚决的声音,张倩一瞬间失去了判断,任由他搂着自己一步步向后退去。
前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刘地和张倩也退到了山壁边。张倩见已经无路可退了,又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不知道刘地打算干什么,而自己和他这个样子,如果让人看见还不知道会想到哪儿去呢……
“怎么会?你们前天还好好的。”张倩不相信地叫起来。
“前天……”宋真冷笑一下,看见刘地正往这边看过来,压低声音说,“回去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总之我们已经分手了。”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叹了口气。她早就知道了彼此的感情出了问题,本来是希望可以借这次旅行弥补一下的,所以才拉上了自己的好朋友张倩,想在必要的时候从她那里得到一点儿精神上的支持。可是现在看来……也好,不用再伪装出一副甜蜜的样子,倒也乐得轻松。只是那件事……宋真微微闭了一下眼,如果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事情不就……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刘地的步子却没有停,仍然一步步向后退着。当藤蔓从面前挡住视线后,张倩发现前面除了有藤蔓外,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左右和身后却一片漆黑,就像是实心的一样。她想伸手向身边摸索,却被刘地拉住了。
“不知道。”刘地答非所问。
“我觉得好像认识你似的。”
“难道你对我一见钟情?”刘地又恢复了那种油腔滑调。
张倩白了他一眼。像刘地这样长相过于英俊,举止过于轻浮,对女性过于“热情”的男子,正好是她最不喜欢的类型。可是不知为什么,自己待在他身边却可以很安心。就像现在牵着他的手走在密林中,虽然夜风呼啸过耳,林涛阵阵,阴影憧憧,自己却反而把这些天的不安和惶恐全都抛开了。
刘地的手温暖而有力,张倩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被一个男人拉着手,正想甩开他,却听见刘地说:“就是这里。”
张倩环顾四周,发现他们站在林子中的一片乱草地上,这里似乎离营地不远,隐约可以看见火光,不解地问:“这里怎么了?”
“你不是找白若琳吗,她就死在这里啊。”刘地理所当然地说。
“我们在山壁里?”张倩难以置信地问。
“别怕,有我在。”
“你到底是什么人?难道会、会魔法吗?”
“不是魔术,是妖术。”刘地轻轻地说,“看着前面吧,仔细看,真相们都走过来了。”
“妖术?”不管前面会出现什么,也不会比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更让张倩吃惊了,她一定要问个明白。
刘地笑着叹了口气,在张倩耳边轻声道:“记得吗,世界上是有妖怪的。”
“瞳!”张倩猛地扭过身来,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你认识薛瞳。她在哪里,她是你什么人?”
“记得吗,你说你一进大学就遇见了‘鬼’,心里害怕,所以我说我去陪你一年好了,但是只有一年。”刘地轻轻地道。
“你是……瞳!”张倩的心中涌上了一些琐碎的回忆,自己一入学遇到妖怪的事怎么会忘得一干二净呢?还有当时自己害怕,是谁在说“我去陪你吧,但只陪你一年哦,我可受不了总不换女人”?
“你,你……”张倩抓着刘地的衣服,很多回忆涌上来,她有种快昏过去的感觉,强打精神说,“为什么一直戏弄我、我……”说着竟然落下了眼泪。
刘地在张倩额头上按了一下,张倩的精神立刻平静了下来。刘地温柔地为她擦去泪水,轻轻吻着她的额头,哄劝道:“忘了吧,把刚才的事忘掉……来,看看外面,你不是很想知道真相吗?”从张倩很小的时候起,刘地就怕看见她流泪,尤其这泪水还是为他而流的。
张倩转身看着外面,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深深地埋在她记忆的最深处了。
在张倩和刘地说话的工夫,外面已经来了两个人,透过重重的藤蔓,张倩认出来人是陈术和秦长路。他们俩低着头,在草丛、灌木和树丛中翻腾着,似乎在找什么。
“他们在找白若琳的尸体。”刘地低声在她耳边说。
“可是……”张倩只说了两个字,一眼看见又一个人从树后走了出来,却是吴尚立,他一脸疑惑地看着陈术和秦长路问:“你们在干什么,找到白若琳了吗?”
陈术摇摇头,向他走过去反问道:“怎么只有你自己,你把那两个女孩子扔到哪里去了?”
“她们很害怕,我把她们送回营地了。你们俩一直不回去,刘地和张倩也不见了,我当然要出来找你们。你们翻草丛干吗,有线索了吗?”他用脚踢踢草丛,忽然好像发现了什么,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样东西,大声叫起来:“你不是若琳的……”
不等吴尚立把话说完,秦长路忽然从背后猛扑上来,双手掐住他的脖子。吴尚立奋力挣扎,他虽然身体强壮,但随即陈术也扑了过来,在他们两人的联手压制下,吴尚立的反抗根本没有作用。陈术捂着他的嘴,压着他的手脚,秦长路死死卡着他的脖子,几分钟后,吴尚立双腿抽搐了几下,就此不动了。
张倩在吴尚立受到袭击的一瞬间就想冲过去,但被刘地紧紧抱住,看着这悲惨的一幕,她要捂住嘴才能让自己不叫出声来,只能在心中呜咽着说:“他死了……”
虽然杀了人,陈术和秦长路的神色间却没有一点儿慌乱。他们原本端正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神色,将吴尚立的尸体拖进了灌木丛,然后低声交谈了几句,这才一起离开了。
他们离去之后,刘地稍稍放松了手臂。
张倩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为什么不去救他!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刘地摇摇头:“她在那里。如果我出手救人,她也会动手的,那样的结果只会更糟。”他在心里想,我只要保护你就好了,至于其他人,我也顾不得了。
张倩有些茫然:“她?谁?”
“那个信守诺言,在这里待了八百年的妖怪。”
“九婴?你是说,那不是传说,而是真有一个妖怪?”张倩看着刘地,发现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你是说,是妖怪杀了他们,吃了他们?”
“她已经来了。”刘地的话音未落,一个纤丽的身影从树林中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白若琳。”目光照在对方脸上,张倩看见了那个失踪了的人。
刘地摇头:“那不是你的同学白若琳,大概她喜欢变成自己吃掉的人吧。”
白若琳径直走到吴尚立的尸体边,只用一只手就把尸体从灌木丛中提出来拖到一个宽敞的地方扔下,然后蹲下去用手指一划。张倩只看到她用手取出一样血色的东西往嘴边送,就被刘地捂住了眼睛。
“她是妖怪!她在吃人!”张倩已经吓得站不住了,全靠刘地抱住他。
刘地舔舔嘴唇:“看起来真的很好吃啊。”但马上醒悟过来,低声哄劝着张倩。
“是她杀了周峰,对不对?她是不是想杀了我们所有人然后吃掉?”张倩很难平静下来,摇晃着刘地问。
“她没有杀人,只是吃了尸体而已。”刘地看着“白若琳”,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悲。那么厉害的大妖怪,迫于誓言现在只能在那里吃别人丢掉的尸体,害吃得津津有味。在过去,这样的食物她应该连看都不屑于看吧。她受到的屈辱和压抑一旦爆发出来,那后果实在太可怕了。
“她立下过誓言,不理开这座山,也不伤害人类,她过了八百黏吃不到人的日子了,所以一旦有人在她附近杀了人,她的食欲就被勾起来。周峰和吴尚立是男性,所以她只吃了内脏,至于唐诗雅和白若琳,她连骨头都没剩下。”
“唐诗雅她不是还在……”张倩说了一半,想起这两天唐诗雅的反常表现,停下来看着刘地。
刘地点头:“唐诗雅是第二个被杀的,在周峰之后。她吃了尸体,变成唐诗雅的样子,跑到你们中间来,充满期待地等着下一道菜。”
“糟了,宋真刚才和她单独在一起,会不会……被吃掉?”张倩的冷汗都流了下来。
“她不会杀人,因为她发过誓不伤害人类,现在也一样,她只是等在那里,等有人被杀了就去吃掉。周峰应该是陈术杀的,也许是秦长路,总之是他们当中的一个,白若琳则是他们的同谋。大概他们三个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这次旅行中要杀掉周峰。陈术先用文物石碑套住他,白若琳又表现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秦长路再和他竞争一下,然后白若琳再趁着别人不注意时对周峰说‘我们两个提早走一步,单独去找石碑吧’,周峰肯定马上就答应了。
“可惜当他一早偷偷来到约好的地点——你还记得第一天宿营的地方不远处又道山崖吗?我看在那里宿营也是事先安排好的,白若琳领头,你们这些女孩子们一闹,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周峰到了那里,白若琳当然不会出现,死神却在等着他,于是他就被推下山崖摔死了。这件事本来会被当作一次意外——周峰为了独占石碑,天不亮就赶路,失足摔死。可是她在这里。”
刘地看着还在吃尸体的“白若琳”,继续说道:“她吃了内脏,把剩下的尸体放在你们看得见的地方,结果就如她所愿,恐惶、混乱和杀机就这么在你们中间弥漫开了。不,她也做了一点儿事,她制造了泥石流把你们困在这里,然后就张着嘴等着。
“第二个是唐诗雅,杀她的人应该是秦长路,所以他看到她变的唐诗雅后那么惊惶。至于原因,应该是杀人灭口吧。不是说唐诗雅是周峰的前女友吗,她大概是看出了什么蛛丝马迹,怀疑上了申述,去向秦长路求助时却送羊入虎口了。
“第三个是白若琳,大概是他们两个合伙杀的。白若琳看到应该死了的唐诗雅没死,吓坏了,想坦白一切,也被他们除掉了。
“第四个是吴尚立,看来那两个人杀人杀了上瘾,下面……”
张倩被他的话弄得神经紧张,牵挂起独自在营地中的宋真来。
白若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这面山壁前,伸手拨开藤蔓,在原地打了个转,笑着问:“我这个样子比上一个怎么样?”
张倩看着她近在咫尺,慌忙把脸埋进刘地怀里。刘地笑道:“我看还是上一个好。”
“是吗?”她抖抖身子,又变成唐诗雅的样子,“你猜我下面会变成什么样?”
“真的要我说?”刘地耸耸肩,暗中搂紧了张倩。
“你随时可以走。”她甜甜地笑着,“可是如果你企图带走什么‘食物’的话……”说着她的手穿过石壁按在了张倩的脖子上。张倩觉得仿佛有一条冰冷滑腻的物体卷上了自己的咽喉,恐惧和窒息的感觉一起涌了上来,她只觉得刘地伸出了手,然后便昏迷了过去。
刘地抓住了唐诗雅的手腕。
“认识了两百多年了,你还是第一次敢主动碰我。”唐诗雅咯咯的笑着,将手从刘地的掌握中轻轻抽了出来,“你猜营地里会发生什么事?我很期待啊。”说完转身消失了。
刘地抱着张倩从山壁中走出来,抬头看着乌云又开始翻滚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别说带着张倩,就算自己离开也不容易。
只能等了,等明天……
当张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快到中午了。看见她醒来,宋真抱着她大哭起来:“倩,你要吓死我了!刘地抱你回来时我还以为你会死掉,呜呜……”
“我……”张倩用手撑起身体,努力回忆着昏倒前的事,目光扫过营地,陈术和秦长路并肩坐在一起,稍远一些,唐诗雅依偎在刘地身上,好像已经睡着了。儿自己躺在帐篷边,宋真守在旁边,六个人分成三组,彼此保持着距离。
“吴尚立……白若琳……”张倩隐约想起了什么,可是只要进一步想下去,头就疼得好像要裂开一样,她呻吟一声,又无力地躺了回去。
宋真低声道:“包容拉一直没有回来,吴尚立也不见了。”
再加上张倩昏迷着,这就是今天没有赶路的原因。
刘地带着昏迷中的张倩回来时,谁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就像白若琳和吴尚立没有回来,再也没有谁提议去寻找一样。大家就那么默默地坐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沉默和等待之中的时间似乎很慢,又似乎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中天色又渐渐暗下来。
“又要下雨了吗?”张倩的神智一直没有恢复,躺在那里仰头看着天喃喃自语。
“是啊,又要下雨了。”宋真拍拍她的守说,“只要天一暗就会下雨。”
但是大家谁也没有回帐篷里去避雨的打算,依旧那样坐着。
“地,我饿了。”唐诗雅娇滴滴地对刘地说。
刘地伸手弹了她的额头一下,笑道:“你吃了我算了。”
“讨厌。”唐诗雅挥着手站起来。她好像打算自己弄些东西吃,四处翻看着,有意无意地走到了秦长路身边。
“你要干什么!”秦长路怪叫一声跑开几步,指着唐诗雅叫道。
“做饭,你们不饿我可饿了。”唐诗雅白了她一眼,从他刚才坐着的地方拿起了打火机。
“你到底是什么?”秦长路忽然叫起来,用力扯着唐诗雅的手臂怪叫道,“我不管你是什么,我不怕!我会杀了你的,我要杀了你!”说完恶狠狠地卡住了唐诗雅的脖子,口中还在吼叫着,“杀了你!杀了你!”
“你干什么啊!疯了吗?”陈术忙冲过来,想把他们分开“你别管我!我要杀了这个妖怪!这次我一定杀了她!”秦长路脸上青筋暴起,恶狠狠地加大了力气。
啪!陈术扇了他一个耳光:“冷静点儿,别闹了!”
“冷静?哈哈哈哈……”秦长路纵声狂笑,推开唐诗雅向陈术冲过去。
唐诗雅摔倒在地,似乎一时间挣扎不起来的样子,嘴角却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伸出舌头添了添嘴唇。
秦长路向陈术逼去,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叫我冷静?你自己先冷静给我看看啊!你现在不是也浑身发抖吗?你难道不是怕得要死吗!”
“只有冷静下来我们才有希望走出去!”
“走出去!哈哈哈哈,我们走不出去了!你看,周峰、吴尚立、白若琳、唐诗雅,他们全在这里,他们不会让我们走出去的!”
“果然是你们杀了他们!”宋真猛地站了起来,伸手指着陈术和秦长路。
陈术的目光和她遇在一起,几乎碰出火花来。
“我早就知道你在和别的女人来往,那个人就是白若琳,对不对?你因为职位问题;秦长路因为毕业后预定的工作被周峰用金钱的力量弄走了;白若琳因为情感和金钱上的纠葛。所以你们三个一拍即合,一起谋杀他!”宋真一字一句地道,“然后是白若琳,她大概是碍你们的事了,搜一你们要杀她灭口!吴尚立呢,他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也死于非命了?”
“哈哈哈哈,还有你!”秦长路像疯了一样,又向唐诗雅扑过去。陈术沉着脸,一步步向宋真逼来。宋真毫无惧色,反而迎上了几步。
“我早说过,女人别太聪明。”
“我要是聪明,就不会爱过你这样的人渣了!”宋真毫不相让。
陈术几天来也处于惶恐之中,但他没有像秦长路那样让自己失去理智,而是仔细想着要怎样才能使这一切掌控在自己手里。如果一个活口不留……他看看宋真、张倩、唐诗雅和刘地,三个女人好处理,但是刘地……
一阵风扑过来,陈术及时闪向一旁,不过左臂还是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伤口。
秦长路手中持着一把瑞士军刀向陈术逼过来,口中还在说着:“去死!你们全部去死!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就够了。”他身后的唐诗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这个想法的原来不止自己,陈术缓缓后退,寻思着怎么对付这个疯子——活下来的人有自己一个就够了。
“宋真,宋真!”张倩挣扎着站起来想拉回自己的朋友,却一点儿力气也用不上。刘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边,轻轻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透过他手心传来了温暖,张倩竟然觉得自己一瞬间好了许多。
“好些了吗?我们该走了。”刘地握着她的手说。
“走?”
一阵雷声响起,雨顿时铺天盖地地下起来。雷雨中,陈术和秦长路纠缠在一起,脸上都带着无比狰狞的神色。在闪电中看到他们的神情,张倩的记忆一下子回来了,不由发出了一声尖叫。她同时看到唐诗雅已经爬了起来,满脸笑意地站在一边看着,等待着她所期望的结果。
一瞬间天空亮了一下,好像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连唐诗雅也抬头看了几眼。
“快走!”刘地抓住张倩,拉着她就走。
张倩跟着他跑了几步,忽然喊道:“宋真!还有宋真!”猛地挣开刘地的手,转身向呆在雨中的宋真跑去,拉着她一起走。
刘地跺了一下脚,再加上一个人他就更没把握了,可是他也知道张倩绝对不会丢下自己的朋友,只好冲过去一手拉一个,撒腿向林子中奔去。
张倩在大雨中奔跑着,雨水让她的眼睛又疼又涩,根本看不清前面的情况,也不知道自己在奔向什么地方,眼前只有白茫茫的雨幕,耳边只能听见哗哗的雨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前面忽然出现了两点白光,不停地晃动着,越来越近,很快张倩就分辨出那是车的两盏前灯。
车?怎么会有车在这难以举步的山上?
车是很普通的红色出租车,被雨水冲刷得十分干净。
“上车。”不容张倩多想,刘地就把她和宋真推进了车里,自己也迅速做到了前排。
出租车像箭一样冲了出去,在这片山林中用高速行驶着,就像在高速公路上一样。车窗外,即使有了车灯照亮,仍然只能看见一片雨的世界,天空中闪电不时亮起,滚动的雷声像在追逐这辆车一样。
车突然停了下来。
车灯照着的前方缓缓走来的女子。
“唐诗雅!”张倩和宋真都感了透心的寒冷,紧紧抱在一起。
刘地打开车门走了下去,一直走到了唐诗雅面前。急促的雨声中,他那懒洋洋的声音还是很清晰:“八个人留下六个,已经不少了,别那么贪心好不好?”
“我说过你随时可以走啊,不过只有你。”唐诗雅一侧头,撒娇似的看着他。
那个一直默默开车的司机也走了下去,站在刘地身边,缓缓抬起手,亮出一把单刀。
张倩忽然发现车灯把刘地的影子投射在雨幕上,竟然是一个披着长发,手生利爪的形象,而他身边那个司机根本没有影子。
一条红色的影子插进了他们之间,是个鸟的样子,身上燃着熊熊烈火,仿佛连雨水都能蒸发一样,在刘地和司机之间振动着翅膀,在雨中生出了一片雾气。
“适可而止,何必弄到鱼死网破。”刘地不紧不慢地说,“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总不能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吧。”
唐诗雅思忖了一阵子,忽然一笑:“那么十年后再见了,别忘了我啊!”说完挥挥手,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刘地和司机双双回到车上时,张倩听到他们同时松了口气。
“可以回去了。”刘地回过头来,温柔地看着张倩,声音有些沙哑,“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张倩睁开眼,低低呻吟了一声。
“倩,你算醒了!”宋真一下子跳过来,伸手摸着张倩的透,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头上,满意地点点透,“好了,已经不烧了。”
“我在哪里?”张倩虚弱地张望着。
“宿舍啊,不然还能在哪里?”宋真用热毛巾帮她擦汗,“放假七天,你就整整昏睡了七天,宿舍里的人都走光了,我又联络不到你的家人,都快急死了!”
“是吗……”张倩记得自己是在放假前一天发烧倒下的,没想到会一直病了七天,她脑子昏沉沉的,什么也没法思考,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你不是要去登山吗,难道为了我没去成?”
“登什么山啊。”宋真将手一摊,“我们和陈术散伙了,他和白若琳走到一块去了,我亲眼看见的。我给了他一耳光,让他们登山去了。”接着她的声音又低下来,“幸好我没去,你知道吗?这几天一直下雨,开明山上发生泥石流,路都堵死了,也不知道山上的人怎么样,正在组织营救呢。”
“泥石流。”这个词触动了张倩,她在病中似乎做过一个那样的噩梦,梦中有泥石流、暴雨、尸体和死亡。梦中还有一个人,张倩只记得他有一双很温暖的手……
张倩撑着身子坐起来,用力摇了摇昏沉沉的头。窗外的天空布满了乌云,似乎就要下雨了。
不良少年的资格
作者:可蕊点击:54164投票:199
林江文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喜欢表弟林睿。
他把双脚搭在茶几上,半躺在沙发里,看着客厅的另一边。自己的母亲和林睿的母亲正相谈甚欢,而林睿就偎在他母亲身边,挂着一丝乖巧甜蜜的笑意听大人们说话。林江文只要看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就没来由地烦。
“小睿这次考试又是所有功课一百分,全班第一名吧?这孩子真是聪明。”林江文的母亲称赞着林睿。
林睿的母亲林青萍自豪地抚摸着儿子的头说:“这孩子每次都考全校第一名呢,读书一点儿也不用我操心。他爸爸走的早,总算这个孩子还……”
林江文看她说着说着又要开始抹眼泪,心里一阵火气――她每次都要提这件事,每一次提都要哭,到底有什么意思!三姑年纪也不算大,老公死了两年多了,再找一个不就行了,干嘛那么烦人!接着林睿开始懂事的为他妈妈擦眼泪,然后母子两人抱在一起……
“哐啷!”林江文实在看不下去了,用力蹬了茶几一脚,站了起来。
“江文,你过来!”母亲被他弄出的响声吸引,终于想起了今天请林青萍来的目的,“青萍啊,你也知道江文明年就要靠高中了,但是他的成绩简直……简直没法见人!”她用力说完这句话,白了林江文一眼,央求林青萍说:“所以想请你趁暑假来给他补补课。”
“这当然没问题。”林青萍一口答应了。
林睿有点着急了,他知道母亲暑假时会去做家教、教补习班赚钱,用来偿还家里从前欠下的债务。如果她再给林江文补课,就会更忙碌,整个暑假都没法休息了。
“我每周一、三、五的上午和周六下午都有课,那就每周二、四、六的上午来给江文补课吧。”林青萍没有注意到儿子的神态,已经在和林江文的母亲商议补课的时间了。
“妈妈。”林睿使劲拉她的手。
“小睿,怎么了?”
林睿嘟着嘴不出声。
“这孩子……”林青萍笑着抚摸林睿的头,心里也为儿子对自己的体贴而感动。
林江文的母亲也知道,向林青萍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儿子最近变的这么不听话,请来当家教的大学生全都被他气走了。他从小还算听他三姑林青萍的话,为了他明年考高中,也只好这么做了。“江文,还不过来谢谢你三姑。”她大声吩咐儿子。
“我又没请她来!”林江文气鼓鼓地顶了母亲一句。他就是不想照大人的安排去生活,就是要和他们对着干。
“你怎么这么跟大人说话!”林母火了。
“嫂子,算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叛逆一点,孩子有了这的主见是好事。”林青萍是个教师,她比较了解这个年龄的孩子们的心情,连忙劝解。
“唉,他要是能有小睿一半懂事就好了。”
“孩子长大了,就会有叛逆的时期,小睿将来也会那样的。”
“我才不会。”林睿撇撇嘴,他才不会像那些笨人类一样呢,“我永远是好孩子,妈妈,对不对?”
“对对,小睿是好孩子。”林青萍笑着摸了摸林睿的头。
“中午留下吃饭吧。”林江文的母亲邀请他们母子。
林青萍和自己的嫂子也不客气:“好啊!”
“我也帮忙,我会炒鸡蛋!”林睿举起手来说。在大人的称赞下,林睿卷起袖子向厨房跑去,林青萍和林江文的母亲也跟了进去。不一会厨房里就传来了锅碗瓢盆的声音。
林江文气哼哼的看着这一切,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林睿了,非常讨厌……
林江文站在街角,点上一支烟,和同伴们大声说笑着。烟是他们刚才顺手从超市偷出来的,袖子同伴们正在商量着去弄点儿钱,好去电子游戏厅玩。
“看,他们过来了。”一个同伴给大家使眼色。街的另一边,一群小学生上完了暑假的兴趣班,三五成群地走了过来。
林江文一向不反对小偷小摸,能从大人那里偷东西让他觉得很有成就感,可是向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敲诈钱财,却让他心里有些别扭,所以以前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但是今天早上出门时,刚刚和母亲吵了一架,心情一团糟,袖子就是要捡坏事去做――大人越不让做的,他偏要去试试。
他们跟着一名独自走路的小学生进了一条小巷。林江文赶上去的时候,听见前面的伙伴已经在命令那个孩子把钱交出来了。
“好狗不挡路。”那个小学生冷笑道,“滚开!我没空和你们玩。”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林江文连忙拨开同伴冲到前面,看见林睿正背着书包,一脸不屑地站在那里。
“死小子,口气倒不小。”林江文的一个同伴威胁地挥动拳头。林江文连忙拉住他――不管怎样,林睿毕竟是自己的表弟,总不能看着他挨打吧?
“他是我表弟,大家给我个面子,算了,算了。”林江文向自己的“哥们儿”讲情。
“你这个表弟说话真是难听……”林江文的伙伴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但他们总算“讲义气”,还是让林睿走了。林江文没忘了威胁林睿一句:“你要是敢回去跟大人说,我就好好教训你。”并且在他面前挥挥拳头。
林睿“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他本想使个法术把这些孩子都扔到湖里去泡一泡,看见林江文来了才作罢。
林江文气呼呼的看着林睿的背影――他觉得是自己救了林睿的,这个小家伙却连个“谢”字都没有。自己以前也帮助过班里一个好学生,结果那个家伙也和林睿一样,连个“谢”字都不说,而且事后照样向老实打自己的小报告。
“那些好孩子全不是东西!”林江文撇着嘴想,“只会讨好大人。”他对林睿的讨厌又加深了一层。
这几天来,林江文一直担心林睿是否会向母亲告状。
这天中午,林睿母子都留在林江文家里吃饭。饭桌上的林睿又是一副乖巧听话、小天使般的样子,不住地为妈妈夹菜,说着讨大人喜欢的话。
“哼,好孩子的嘴脸。”林江文一边用力掰着馒头一边想,“在大人跟前一个样,一回头又一个样。”但是不管怎么说,林睿并没有把自己那天的劣迹说出来,总算令他松了一口气。他一抬头,却见林睿正看着自己,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林江文偷偷跟着林睿,他今天打算教训一下这个小家伙。
那天在饭桌上,林睿扬着头向林青萍天真地问:“妈妈,舅妈怎么不给江文哥哥零花钱?我看见哥哥在街上向小学生要钱花呢,把我的零花钱分一半给哥哥好不好?”
那一瞬间林江文真想掐死这个小子。而且,从林睿的眼神里,他清楚的知道,这小子什么都明白,他根本就是故意这样问的。
当天晚上。林江文被父母狠狠地揍了一顿。所以他准备今天教训一下林睿,让他知道嘴自己的厉害,再也不敢随便告状。
林睿一走进那条必经的小巷,林江文就摩拳擦掌地跟了进去。但是他一探头却发现有个大人在和林睿说话。
“你又来给我找麻烦。”是林睿的声音――看来他认识这个大人。
大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江文听不清楚。他偷偷把头伸出去看,结果看到了令他大吃一惊的情景:那个高大的男人弯这腰,一脸赔笑,似乎在拼命讨好林睿。
“到底怎么了?直说。”林睿不耐烦地问。
“又有个妖怪来砸我叔叔的摊子,可是我又不敢去找刘地……我怕他……”男人搓着手不安地说。
“怕他们一不开心就吃了你?”林睿一副瞧不起人的神情,“鹿九啊,你怎么这么没用啊,低等妖怪都能欺负你。”
“是,是。”那个叫鹿九的男子弯腰的更低了。
“行了,行了,看在你平时还算听话的份上。”林睿挥着手。
“这点儿小意思孝敬您老。”那个男子掏出一个大钱包递上去,“我先去城外躲几天,事情平息了再来给您磕头。”
林江文张大嘴呆在那里。他虽然不明白林睿和那个男人之间的话,但是看得出来――林睿在敲诈大人。
“喂,你!”林睿似乎早就发现林江文了,他走过来从钱包里抽了三四张百元大钞扔给林江文,“回去不准乱说话――就算你说了,妈妈他们也不会相信的。”
林江文看见钱包里全是百元钞票,至少有好几千,不由结结巴巴地说:“你,你……”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亲戚。”林睿叹息着,径直走了。
林江文也在想:自己和林睿,到底谁才是坏孩子?为什么这个小学生的身上会有一种令人害怕的东西?看来自己有个了不起的表弟啊……
看着手里的百元大钞,林江文又想――这小子弄到了那么多钱,却还让三姑拼命挣钱还债。亲戚们还口口声声说他懂事、孝顺,才怪!他一定是把那些钱花掉了。哼,虚伪!林江文再次下定了绝对不做好孩子的决心,干脆去做不良少年。
自从下定了做不良少年的决心后,林江文干脆更放纵自己了。天天在外面瞎混,结识一些不务正业的社会青年。
“江文,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许大哥。”这天,一个同伴兴冲冲向林江文介绍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
“好,大家一会就是哥们儿了。”许大哥爽快地掏出一包烟,分给几个少年,热情地说,“走,去吃一顿,我请客。”
“谢谢许大哥!”伙伴们一起欢呼起来。
在酒店中吃饱喝足了,林江文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以前从来没有喝过白酒,所以只喝了一杯就醉了。
“男子汉大丈夫,喝酒抽烟玩女人,什么都得会。”许大哥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向这些男孩子们宣称,“以后跟着我,保你们日子过得快活。”
“对!”林江文迷迷糊糊地想,“喝酒、抽烟、早恋……我就是要这么做……从现在起,我要做一个彻头彻尾的不良少年!”
过了几天,许大哥突然主动找上了林江文和他的同伴们。
“帮大哥这个忙,以后有你们好处。想自己尝尝也行,回头我送你们点儿。”许大哥在几个少年手上各放了一包白色粉末。
只要看过警匪片,就知道这包粉末不是面粉,而是毒品。林江文的心跳了一下,他向伙伴们看看,其中几个脸上竟然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小心点儿,早去早回,大哥等你们好消息。”许大哥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地址,要他们行动。
林江文以出门,就拽住了一个和他相处的最好的哥们儿:“这是毒品!”他惴惴不安地说。
“我知道,外面不吸不就完了。”对方满不在乎。
“我们去帮他送的话,就成了贩毒了!”林江文提醒他。
“我们只是送送,怎么叫贩毒!平时许大哥那么照顾我们,我们现在好意思不帮忙吗?”
“我……”
“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没种!”这个朋友“嗤嗤”地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走了。
林江文看看手里的地址,又摸摸口袋里的毒品。他可以小偷小摸、打架、骗人、敲诈、吸烟、喝酒……可是他不想成为“罪人”。他知道,自己一旦把这些毒品送到了指定的地方,就万劫不复了。林江文这么想着,走进了街边的公厕,把那袋毒品撕开,倒进了马桶里。
“我的货呢?”许大哥阴冷地看着林江文。
自从那天倒掉毒品后,林江文知道自己不能再和这些人碰面了,他也不想和这样的人来往,所以一直躲着他们。没想到今天在电子游戏厅撞上了许大哥。
“货呢?”许大哥揪着林江文的头发,恶狠狠地问。
“丢了。”林江文气愤地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你叫我去贩毒我就要去!我没有去告你,你就该庆幸了,你还敢来问我?你以为你是谁!”
“啪!”林江文脸上挨了重重的一记耳光。许大哥厉声道:“还敢嘴硬!说,货呢?”他还没想到林江文已经把毒品倒了,以为他私吞了那些东西。他抓起林江文的头往墙上撞了几下,“说不说?不说要你好看!”
林江文被撞的头破血流,大声叫道:“我把它倒在马桶里了。”
“什么!”许大哥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那值多少钱!你竟然敢、竟然敢……”说着拽起林江文的头发,朝他腹部重重打了一拳。
林江文被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但还是倔强地道:“你也知道这种东西可以为你赚很多钱,可是你用一点小吃小喝就骗我们去替你犯罪,我们也有脑子的……我才不会听你的话呢!”
“你小子有种!”许大哥怒火中烧,狠狠踢了林江文两脚后,向身边的少年们下命令,“给我打!”
林江文一边抱头抽泣,一边准备挨打,这时却听了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啊?”
林江文从指缝里看到林睿站在那里,歪着头问:“叔叔哥哥们,你们为什么堵在巷子里啊?阻碍交通是不对的哦!”
“小孩子滚开。”许大哥冲他大吼一声。
“说脏话也是不对的哦。”林睿笑着说。
“这个小孩,好像是……是林江文的弟弟。”一个少年认出了他,向许大哥报告。
“哦?”许大哥一把就把林睿提了起来。
“别碰我弟弟。”林江文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大勇气,一挺身向许大哥扑过去,却被踢了一脚,痛得蹲了下去。
“小家伙看起来真讨人喜欢。”许大哥用力扯着林睿的腮帮子,“你比你哥哥看起来可爱多了。”
林睿淡淡地说:“他才不是我哥哥,我没那么差的遗传基因。”他眯着眼睛,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收拾这个竟敢扯自己的脸皮的人类了――送给火儿吃掉他?活埋?下油锅?丢进动物园的老虎笼?让他去陪刘地喝酒?让他吃周影做的饭?满清十大酷刑?
许大哥不知死活地继续拍着林睿的脸蛋,“来,叔叔给你好东西。”说着取出了一个注有毒品的针管。
“别碰我弟弟。”林江文知道许大哥打算干什么,挣扎着扑过来护住林睿,“我帮你去送货,以后我都听你的话,我弟弟他才上小学。”
“哦,那你弄‘丢’的货……”许大哥阴笑着,他本来也不打算把事情弄大,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就行了。
“我赔给你,不管多少钱我都赔。”
“早这么听话不就行了。”许大哥放开林睿,拍拍林江文的肩。
“这个是什么东西呀?怎么会飞啊?”许大哥正在想要怎么利用林江文。忽觉手中一空――那个针管已经自动飞了起来,在空中转这圈。
林睿微笑着看着空中飞舞的针管,忽然一挥手,针管一下子就扎进了许大哥的左眼。
一声哀嚎响了起来。
许大哥抱这脸倒在地上翻滚。周围的少年全都吓呆了。只有林睿还是那么天真可爱地笑着说:“叔叔怎么了啊?”
许大哥挣扎着伸手去抓他,林睿灵巧地一闪,然后重重地一脚踢中了许大哥的肚皮。
第二声哀嚎响起。
“叔叔真的病的好厉害。”林睿一脸的同情,蹲下去在许大哥身上一阵乱翻,找出了几包毒品,“来,叔叔吃药吧!”说完扯开包装,把毒品全倒进了许大哥嘴里。
“啊!”不知道谁先惊叫了一声,少年们转身飞奔着逃走了,只剩下林江文和林睿。眼看着林睿步步走近,林江文一步步后退着,看着他那恐怖的笑容发抖。
林睿甜甜地一笑:“我不和妈妈、二舅他们揭发你,但是你要请我吃肯德基。”
林江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真没出息,还想做不良少年呢。”林睿撇撇嘴说,说着又踢了许大哥一脚使他又昏了过去。
“警察,警察来了!”林江文听到由远而近的警车声,害怕的跳了起来,拉着林睿说,“我们快逃!”
“我们又没有干坏事,为什么要逃?”林睿眨着眼睛问。
“坏,坏事……”林江文结结巴巴地看着地上的许大哥说。
“这叫正当防卫啊。那些大人最好骗了。”
“啊!?”林江文还没弄明白他的意思,一辆警车就停在了身边。完了,要坐牢了,前科、污点、一辈子的记录……自己的一生!林江文第一次想到了“自己的一生”这样的问题。自己以前有个梦想,想成为体育老师。这些完了,谁会让有前科的人去做老师啊……他的手在发抖,腿发软、眼泪直流,一看到两名警察出现在眼前,马上就想跪下去认罪,争取宽大处理。
“哇……”林睿突然发出了大得吓人的哭声,“警察叔叔,救命啊……”
“小朋友怎么了?别怕。叔叔会保护你的。”这名警察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对林睿说。
林睿哽咽着,抽搐着身体好半天才指着地上的许大哥说:“他……他打我……还……还吓唬我……哇……”
林江文的下巴掉了下来。
“毒品!”一名警察检查了许大哥口里的东西,“毒品是谁的?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
“他……是……”林江文看着林睿发抖。
“是哥哥把他打成这样的……”林睿边哭边大声说。
“咕咚!”林江文倒在地上。手铐、法庭、监狱……越来越近了。他万分害怕的想。
“他要哥哥带东西,哥哥不带,他就打哥哥,打我……哥哥就打他……然后他一下子摔在了地上,就成了这个样子呢。”林睿含糊不清的边哭边说。
警察的一只手搭上了林江文的肩:“为了救弟弟这么勇敢,好小子!将来有出息!”
“什么……”林江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林睿这么说他们就信了?
警察局里,警察们给林睿和林江文做着记录,许大哥已经被送进了医院。他这种前科累累的人渣说的话,和林睿这样天真可爱的小孩子的话相比,白痴都知道哪个更可信。
“已经通知了你们的家人,他们马上就来接你们了。”警员疼爱地摸摸林睿的头。
不用坐牢?也不用挨骂?林江文难以置信地看着警察。
林睿的肚子及时地“咕咕”叫起来。一个女警察问:“小弟弟,你是不是饿了?”林睿却红着脸用力摇头,眼神偏偏按捺不住地去看一位正在吃午饭的警察。女警会心地笑着出去了,不一会热腾腾的炸鸡腿就出现在林睿和林江文面前。
林江文吃着香喷喷的炸鸡时,忽然觉得大人也很愚蠢。
“江文最近用功多了,也不出去乱疯了,让他受受那样的惊吓也好。看起来明年考高中应该没问题了。”林江文的母亲一边摆放碗筷,一边开心地向林青萍说着,“这也多亏你来帮他补课啊。”
“孩子大了,自己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江文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为了救小睿才受了伤,我该感谢他呢。”林青萍笑着说。
“本来他和那样的人混在以前,真该狠狠地打他一顿。但是他知道不该去干坏事,又知道要保护弟弟,吃一堑长一智,他自己心里得到教训就算了。”
“江文,小睿,吃饭了。”两个母亲边聊天边做完了饭,招呼孩子们过来吃。
林江文抬抬头,但是看到林睿还在写作业,又低下头去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得到什么教训,他只是明白,和这个弟弟比起来,自己根本没有成为不良少年的资格。自己既不能心狠手辣地干坏事,也没有本事把大人耍得团团转……还是做个好孩子吧。这么想着,他又抱起书,认真地读了起来……
男朋友
作者:可蕊点击:54164投票:199
本来还很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雨来,原本悠闲的坐在公园长倚上看书的张倩慌忙的跳起来,抱着她刚买的新书冲进了一作凉亭。
这场突来的雨,把周末在公园里散心的人林了个措手不及,好在雨下得不是很大,很多人干脆冒着雨向公园外跑起来。
张倩可不能这么做。
她平时喜欢淋雨,经常故意在下雨天不带雨具出门,但是她刚买的书却经不起雨水的光顾。
“唉……”张倩把书放在身边,自己坐下来后托的腮叹气。
今天好像从早上出门时就不顺利。
张倩看着一对情侣快步跑过去,男子一边跑,一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为女子遮在头上。“唉……”张倩又叹了口气,这此她是因为这对情侣让她想起了早上朋友们的话才唉声叹气的。
今天张倩本来是约了两个朋友一起去逛街,那两位朋友走着走着,话题便说到了各自的男朋友身上,讨论了一阵子谁比较因俊、谁比较体贴、谁比较专一之类的问题之后,她们又把注意力转向张倩。
“对了,张倩还没有男朋友吧?”一位朋友想到了这个问题。
“没有。”张倩摇头,她还没有恋爱的打算,也不觉得男朋友属于生活必需品。
“你长得这么漂亮!又这么有才华!怎么会还没有男朋友呢?”两个朋友一起大惊小怪起来。
第一,张倩并不认为自己的相貌可以达到“漂亮”的境界,她天天照镜子,心理对此很有自知之明。
第二,才华又是什么呢?张倩也不认为这个词和自己有关,也许形容自己古怪更贴切一些。
第三,即使够漂亮又有才华,和有没有男朋友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张倩想不出两者之间的关联。所以她向朋友们耸耸肩,没有发表意见。
朋友们却不打算放弃这个话题,其中一个又问:“张倩,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张倩想了又想反问:“上小学时暗恋老师算不算?”
“天啊,不会吧!你这么大了,竟然没有恋爱过?”两个朋友一起大惊小怪起来。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是准备三十岁以后才结婚的,那么二十五岁以后再交男
朋友也不迟啊。”张倩数着手指说。
“不会吧!”他们又一起叫起来,“现在流行晚婚,可是谁不在年轻时谈一、两次的恋爱啊?”
“还一、两次……”张倩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们,“那么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谈第二次啊?”
一个朋友佯怒地追打张倩,另外一个自言自语地说:“已经是第二次了啊。”
三个女孩嘻闹了一阵子,其中一个又想起了刚才的话题,按着张倩的肩膀问:“张倩,那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呢?”
“什么样的……”张倩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嗯……首先要是个身体健康的活的男人;然后要理智一点,我最讨厌疯疯癫癫的男人;不能长的太英俊,但是也不能丑;专一一点儿,我讨厌花心的男人,还要喜欢文学。”张倩一边想一边说。
朋友们一边听一边点头:“笼统了一点儿,但是也算是个标准吧。”
接下来的话题变发展到了为张倩介绍男朋友上。
“我有个同学很符合你的标准:四肢健全,斯斯文文,长相中上,还在校刊上发表过诗歌,怎么样,我介绍你们认识?”
“不,不,他现在还是个学生,不够成熟,我爸爸有个同事绝对不错,年轻有为,而解也是文科毕业的,还是社会人士,必较理智成熟,你说对不对?张倩。”
“这么说的话我还认识个记者……”
“我男朋友的表哥是报社的,你们一订有共同语言……”
“我认识一个……”
“还有这个……”
她们两个也不知道从哪里认识了这么多男子,争着要介绍给张倩。张倩一再声明自已根本不打算交男朋友,可是她们不听,信誓旦旦地说每个女孩心中都有对爱情充满憧憬,张倩当然也不例外,所以张倩应该场开心怀,勇敢去接受爱情,接受她们介绍的人〈张倩粗略地计算了一下,如果自己真的接受了她们介绍的每一个人的话,就会一下子拥有二十次以上的爱情了〉。后来张倩实在受不了这种纠缠和谈话内容的可笑,便编了个理由逃了出来。
张倩自己逛了半天书店,然后就抱着新买的书到公园里看了起来,这样的下午既悠闲又惬意,总比和某个男子约会有意思吧。可是好景不常,不等她看完一个章节,天上就忽然出现乌云,接着下起雨来。
※※※
“唉……”张倩看着那雨不缓不急地下着,她宁愿现在下大雨,这个季节电闪电鸣的大雨往往一会儿就停了,可是这种雨却可以一直下上一整天。
她取出手机来把玩了一会儿,想搭电话较个人来接自己,却想不出找谁好。父亲工作繁忙,根本没有那个时间;母亲出门旅行还没回来:她的朋友很少,偏偏刚才又是从最要好的两个朋友那里逃出来的,压根儿不敢再去求救;其他的同学、熟人就更不能拜托人家这种事了;本来可以找和她感情最好的堂兄张阅仲来的,但是张阅仲身为运动员,每天下午都要练习,一向风雨无阻。
张倩想了一阵子,终于还是没有拨出一通电话,索性养起手机了的宠物猫来,给猫喂了食,洗了澡,陪它玩了会儿游戏,又没事可做了。
张骞看着雨慕,如郭有个男朋友的话,也就什么都解决了,自已多半会想也不想就给她打电话,而他应咳也会不关三七按时一地丢下一切来“救”自己吧?
这样想想,有个男朋友好像也不错。
说起来像张倩这个年纪,不必刻意去寻找,爱情就应咳自然出现在身边才对。就像那两位朋友说的,张倩长得不错,在学较里有“才女”之称,当然不会没有追求者,可是问题出在张倩自己身上,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男子,即使符合了她的任何一个要求,她都无法对着对方生出爱慕的情绪来。
有的朋友和张倩开玩笑:“你从来没有谈过爱情,却写了那么多关于爱情的诗和散文,可不就是‘纸上谈兵’吗。”
这种时候张倩总是一笑,说一句:“诗人的情诗,总是献给心目中那个幻想出来的完美情人。”
张倩觉得自己是爱着某个人的。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样子,但是她知道有那样一个人在自己的心底,张倩知道自记爱他,似乎也明白对方一样爱着自己,一想起这些,心里就会生出甜蜜,所以张倩宁愿拥有着这样一份幻想出来的爱情而不去看身边那些真实的男子。
“唉,我真是无可救药了。”张倩幻想着自己心里的那个人也许就在某处,宁愿淋着雨,默默地看着自己,却又打了一下自己的头,觉得自己确实像朋友们说的那样──脑子有问题了,不过她依旧双手托腮,呆呆地想者心事。
※※※
公园里的假山边,有一条小小的走廊,此时走廊里也有几个人正在避雨。这是五个十八、十九岁的男子,个个叼着烟,敞着胸,彼此说着一些下流话或脏话,都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他们本来是来公园里骚扰情侣取乐的,一场大雨淋走了所有情侣,也把他们困在了这里。反正他们这些人本来也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就待在那里继续无所事事着。
“妈的。”其中一个无聊地对着天咒骂起来。
另一个人也无精打采地四处乱瞄,却无意中透过树丛,看见另一边的凉亭里有个避雨的女子。因为这场雨,公园里已经跑得没有什么人,也许只剩下他们几个和凉亭里的那个女子而已。“喂,”这名男子招呼着伙伴,用下巴指着凉亭那边说,“我门去找点乐子怎么样?”
“哈哈哈哈哈,还是你小子眼尖。”同伙们对他的提议当然不会有异议,笑着站起来,摩拳擦掌。
“叭哒。”
这几个人正要举步,有一样东西投在他们脚下,他们低头看看,是一颗小石子,也没介意,继续往前走。
“啪。”又是一颗石子投来,这此准确地命中了走在最前面那人地鼻梁。
“唉哟。”这个人一边呼疼,一边四处寻找石子的来源。
当地三颗石子投来时,他们找到了投石子的人。
第一眼看见这个人,他们以为自己也许遇见疯子了,因为这个人既没有雨具也没有避雨,反而是高高的坐在树枝上,颤颤悠悠的,仿佛随时会因为树枝断裂而摔下来一样。他任由雨穿过树枝打在身上,也任由雨水顺着叶片滚落进脖子里,全身上下早就湿透了,一头长发也一缕缕湿漉漉地垂着,滴着水,但脸上却满是笑容,正向这几个男子挤着眼,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作出轻一点、别出声的姿态。
“找死啊你!”这几个男子的火气上来了,依照他们的性子,这时就算是疯子也要揍一顿来出气,但是要行动时,却发现自己的脚没有办法移动,低下头却看见脚下的水泥地面仿佛变成了流沙,正在一点点地“吞”他们的脚、小腿、膝盖……他们惊恐地张开嘴想呼救,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来。
“就在那里待到雨停吧──到时候我不饿的话。”
他们完全没入地下之前听见了这么一句话,并且看见那个男人的身影渐渐从树枝上消失,只是那段树枝依旧颤巍巍的,仿佛依旧有人坐在上面……
※※※
张倩已经拿出书,在雨声中读起来,四下无人,风雨中读书不是更惬意吗。她耸耸肩,若有了男朋友,哪里还能有这么悠闲的时光,我要个男朋友来做什么呢?
她慢慢沉浸在书的世界中,而无尽头的乌云微微裂开,露出了一抹阳光,看来这场雨不会下得太久。
人物介绍
作者:可蕊点击:54165投票:199
介绍一下新出场妖怪:
白书天:
种族:蛟龙
性别:男
年龄:约四百岁
原形:银白色的蛟龙
个性:骄傲自大,容易冲动,处事不够冷静。
喜好:腾云驾雾
职业:无
简介:他是居住在临近城市里的妖怪,因为不堪忍受日益严惩的污染,他带领着一群追随者来到立新市夺取秘宝“清静宝珠”。身为蛟龙,他拥有令人生畏的力量,却缺乏领导才能,经常因为属下们的争执而苦恼。
罗天:
种族:灌灌
性别:男
年龄:四百岁
原形:像鸠一样的飞禽
个性:执著努力,性格比较软弱,不太顾及别人的感受,有时候有些冷漠自私。
喜好:唱歌
职业:偶像明星
简介:灌灌一族的歌声天生就有迷惑别人的功效,是他们用来自保和觅食的手段,但是罗天自幼就很天真地希望别人倾听他的歌声。为了实现这个梦想,他四处游荡,直至来到人间界……
泉先儿:
种族:泉先
性别:女
年龄:不祥
原形:半人半鱼
个性:外柔内刚,有些执拗
喜好:金钱、喝酒
职业:采珠人、裁缝、导游等等等等……
简介:由于人类对海洋的开发和污染,原本居住在立新市近海的泉先一族迁徙到了其他世界,只有好独自留了下来,为保住自己的家园做一些“奇怪”的努力。“泉先”其实是古代对鲛人的别称,因为某些原因,好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所以使用了这样的化名。另外她的年龄和过去都不为人知,好也从来不会提起。
厘荔:
种族:苗民
性别:女
年龄:约二百岁
原形:背生彩翼的神民
个性:天真烂漫,但是很执著,为了达到目的有些不择手段
喜好:飞翔、罗天
职业:信差(为妖怪、神民和修炼者服务)
简介:在小时候,随伯父送信的厘荔认识了罗天,并且在他的指导下学会了用自己的翅膀飞行。长大之后,好接替了伯父做起了信差的工作,并且希望能和罗天一起周游,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好动了不少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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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妖怪同学(朋友)
作者:可蕊点击:54166投票:199
养鬼使的人机场的大门打开了,一个胖商人在许多人簇拥下走出机场,一辆豪华的轿车已经停在了外面恭候他,他向身边人吩咐了几句后径直坐进了车里,五、六辆各种轿车马上跟在他的车后飞驰了出去,在车河中依旧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带着那股傲人的气派。
一个男人一直站在机场角落中看着这一切,他慢慢走到机场大厅的门口,目送着轿车驶上了不远处的立交桥,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然后就象电影中的镜头一样,一切在一瞬间发生了。
行驶在立交桥上的豪华轿车忽然猛地一变方向,向桥边冲去,车的巨大惯性冲断了桥上手臂粗的不锈钢护栏直跌了下去,落在了下面一层车道上,一声巨响之后,四周顿时一片紧急刹车声、车辆碰撞、相磨擦声,之后,人们的尖叫和一连串爆炸声相继传来。落下来的豪华轿车砸中了一辆正在行驶的车,又使后面的一辆车刹车不及挤压了上去,现在三辆车撞在一起,已经起火雄雄燃烧了起来,车身都已经压成了一团扭曲的铁块,里面的乘客看来已经难以抢救了,周围因为这场突发的变故在这一瞬间又接连发生了好几起事故,有几辆车甚至撞的比较严重,司机和乘客也有人受了伤,可是看见那两辆车的惨状,谁也说不出抱怨的话来,都呆呆地看着车祸现场,耳边听着警车由远而近。
车祸现场升起的浓烟和火光即使隔了很远都可以看见,机场内外的人们正在指指点点,惊疑不定地猜测不远的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时,那个一直站在暗处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对着浓烟升起的地方满意的点点头,露出一抹笑容。事故会死伤多少人并不在乎,只要他的目标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就行。他的面容暴露在阳光下后,显出了难以形容的苍白,走过他身边的人纷纷侧目看着他,从他远一点的地方绕过去。这个穿着奇怪灰色袍子,毫无血色的脸上流露出一抹血色笑容的男人让人看了,不由自主地心中就发毛。
男人可不管这么多,他眺望着远处,知道这次委托已经顺利完成,一百万元马上就可以汇进他的帐户,他念出咒文,要把派出去的鬼使和狐子收回来。
周影把车尽量停向路边,让闪着警灯鸣着警笛的警车飞驶过去,前方的路已经被塞的水泄不通了,路两边被阻住的车辆越来越多,有不耐烦的司机用力按着喇叭,也有人索性下了车和周围素不相识的人们,相互讨论着前面到底出了什么车祸。
对于等待周影总是有足够多的耐心的,所以他虽然可以用缩地术轻易地离开塞车现场却依然没有那么做,而且他对前面有什么车祸发生也没兴趣(毕竟车祸这种事故在这座城市哪一天都会或大或小的发生一两次,作为一个司机他早见怪不怪了),周影静静地等待,车厢中只响着火儿的鼾声。
又是一阵警笛鸣叫着由远而近,几辆警车、救护车急速的冲过去,看这阵势前面的事故似乎十分严重?周影正这么想着,又是一阵警笛,这次过去的警车似乎全是高级轿车,可见里面坐的是警方的大人物,那起车祸中也许牵扯了什么人类重要的人物吧?周影根据自己对人类的了解推论着。
“啊……受不了了!”火儿在一队警车冲过去后叫着跳了起来,“吵死了!吵死了!谁不想活了打扰我睡觉!”它对于把它从睡梦中吵醒的人无比痛恨,一点也不吝啬使用极端手段对付对方,它跳到车窗上东张西望,恶狠狠地问:“谁?是谁?给我出来!”
一辆倒霉的警车正在这时从路边驶了过去,还拼命开着那刺耳的警笛。
“就是你!站住!吃了你!”火儿叫着冲出车窗追了过去,周影急忙使用隐身法追了上去,他可不能让火儿在这种混乱的时候再制造一次严重车祸出来。
“站住!”火儿一下子向警车俯冲下去,周影慌忙张开双手拦住它,被火儿一头顶中了胸口,抱着火儿翻滚着跌下了立交桥。
“哎呀……影,你干嘛突然跳出来!”火儿从周影怀中爬出来四下一看,“可恶,让那个警车跑了!这些警车全长得一样,刚才是谁?”火儿在那十几辆警车中分辨着。
周影努力从地上爬起来————-被火儿撞一下可不是一般妖怪受得了的,幸亏他从一开始就习惯火儿的力量,而火儿也没有对一辆警车认真使出力量,“火儿……”但他的声音难免有气无力起来,“别闹了,这里人类太多。”
“影!你怎么了!”火儿这才察觉他的声音不对,尖叫着跳进他怀里,“影!你受伤了!谁,是谁攻击你!谁这么大胆!”它抓住周影的领子一阵乱晃,然后飞上空中,寻找“暗算”周影的对手。
“火儿……”
“找到了!”火儿敏锐的目光一下了就找到了目标,在不远处两条“妖”影正一闪而过。“打了影还想跑!”火儿眯起眼,磨擦一下翅膀,一大篷火焰飞溅中在它的身体上燃起,它“怒火冲天”地向那个方向冲了过去,这次周影已经没力气再去阻止它了,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倒霉、无辜的妖怪要为火儿的过错承担可怕的后果。
飞到近处,火儿已经看见那两条身影是一个鬼使(利用幼儿或者少男少女的魂魄炼成的鬼仆,一般人类的修道者喜欢使用,也有少量妖怪会用,当然修道者和妖怪性情各异,也就时常有会为了得到一个好鬼使杀人夺魄的事情发生)和一个狐狸精。
“狐狸精?”火儿揉揉眼,自从和林睿交上朋友后,为了避免误吃,它对这种最常见的动物妖怪多了一些留意,先确定一下,嗯,不是九尾狐,不是白色的,也不是大妖怪,和林睿好象不可能有血缘关系,只是一只普通的成精的野狐狸而已。
火儿扑上去,连反抗的机会都不给对方,一把提起来就丢进了嘴里,周影赶来的时只见它正在往外吐着毛,一边还抱怨:“呸呸,有股奇怪的汽油味,我应该剥了皮再吃。”
“火儿你吃了什么?”火儿下手太快,连周影都没看清它抓住了什么。
“一只狐狸——这么称呼真别扭,狐狸(指林睿)知道了会生气——而且味道也不好。”火儿咂着嘴评价。它和周影说话的功夫,那只鬼使早逃了了个无影无踪,反正火儿对于鬼魂类食物有着比蔬菜还强烈的反感,所以连追都没追(它脑子中早把为周影报仇这件事转化为了抓食物吃)。
周影看到堵在一起的车辆在交警指挥下已经开始松动,就拍拍火儿的头,回去也发动了车子。
“为什么打我!我又没做错事!”(一般火儿做了什么正常妖怪小孩子家应该被打十次屁股的事后,周影才会拍它一下以示告诫)“我做什么了!你给我说清楚!”火儿气愤地叫嚣着,“向我道歉,不然没完!”
“好了,走吧。”
“立刻道歉,你这个使用家庭暴力的家伙!虐待儿童!妨碍我身心的正常成长!迫害世界的未来(众妖怪:世界的未来怎么会这么可怕啊)!立刻向我道歉我就原谅你!”火儿一口气把他会的词全用上了。
“好,对不起火儿。”周影被它吵得受不了,乖乖的道了歉。
“哼,这还差不多,我宽宏大量,就原谅你吧。”
周影带着火儿终于离开了堵车的现场,对于他们来说,这件事不过是火儿的一次零食时间和出现的报纸上的一条“富商意外遭遇车祸,事故原因尚待查明”的消息而已,可是对于许多人类来说,这却是一次了不得的大事。不仅从被害者的方面是这样,对于那个操纵狐仙和鬼使的杀手而言,同样是毁灭性的打击。
一声混和了痛苦、失望、愤怒和极度痛心的惨叫从这个男人口中暴发出来。
他和狐子的联络在一瞬间断掉后他就明白出大事了,然后鬼使逃回来,给他带来了准确的消息“狐子被一个强大的的妖怪吃了。”说这些的时候,这个鬼使脸上明显地带着讥笑和幸灾乐祸。
鬼使和狐子一样,是他用不择手段的方法弄到手并且随意操纵的,不同的是鬼使相对更容易到手,找到八字合适的人类孩童,或拐或绑,弄到手后取其心头血炼化,就可以得到一个很不错、而且言听计从不敢反抗的鬼使,可狐子却难得的多。
妖怪可以和人类结盟,可是控制他们却非常有十分强大的法力不可(试想真有了那么强的法力,又何必去控制妖怪做什么事)。这个男人一向以使用鬼使暗杀、偷窃为生,可是因为他自己法力不高,鬼使的能力有限,所以也只能做些小打小闹的事。直到前不久,他无意中遇见了一只已经在争斗中身受重伤的狐妖,他当然没有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马上就把狐妖变成了自己的仆从,虽然狐妖和鬼使们一样,迫于法术不得不服从于他,心里其实都是对他恨之入骨的,但是他可不在乎这些,有了这只狐子,他就可以大展拳脚,做一番以前可望不可及的事了。
狐子的伤一好他就马上接了这个暗杀巨商的任务,一百万对于委托者可以从目标的死中得到的利益而言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数字,对于他来说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当然更令他兴奋地是狐子的一击得手,这证实了他现在拥有的力量有多强,以后可以做多少事,可以挣多少钱或可以拥有多么大的权势……就在他刚刚开始编织这一切时,梦却一下了被打碎了……
狐子被吃了。
被一个强大的妖怪一口吞吃了。
对于这么强大的力量,他连报复的余地都没有,而且对他来说,再得到一个妖怪奴仆也几乎是不可能了。这一点他自己很明白,那个鬼使也清楚,以至于被他严厉地地惩罚之后,那个鬼使嘴角还藏着一抹笑容,它还有一件事没有说出来——他如果不问,鬼使就可以隐瞒一些东西不说——那个吃了狐子的,是一只不应该出现在人间界的必方。
沈艾翔苦着脸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叹着气开始抓过扫帚清扫。
人类是一种喜欢相互欺压的生物,甚至在小孩子当中也有这样的风气,每个学校,每个班级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这样的孩子,他们什么都不出众:学习、运动、人缘,不但在这些好的方面没有专长,就算在那些顽皮、暴躁等不太好的方面也不出奇,他们是比较胆小、不善言语、也没有什么朋友的孩子,当然也不会受老师们的喜欢和重视,于是总这样的孩子在班级、学校中,往往也就成了被欺负的对象。
沈艾翔就是这样一个孩子,被敲诈一些零用钱,被捉弄来寻开心也就成了家常便饭,今天他又被同组的同学们理所当然地独自扔下来做值日生。不管他再拼命地干着,太阳还是越来越低,他终于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时,阳光也在远处的楼群中闪动一下,淹没了最后的光辉。
一下子变得阴影幢幢的教室顿时让人觉得可怕起来,沈艾翔一下子抓过书包向外跑去,想到了没有锁教室门又匆匆回来锁上。跑过一间间的教室,关于学校中的种种鬼怪故事一下子从脑海中冒了出来,沈艾翔闭着眼向校门口冲去。
“哎呀!”
迎面撞上了什么人,对方叫了一声,一把揪住了沈艾翔大声吼:“你走路不长眼呀!”
眼前站了六七个男孩子,个个穿着运动服,汗水湿淋淋的,衣服都搭在肩上,手里还各自执着乒乓球的拍子,沈艾翔知道校乒乓球队最近要参加全省比赛,所以天天训练到很晚,他真的不想和这些在同学中平时名声不太好的人遇到一块,可是看来今天躲不过去了。
“你几班的?走路也不看着点。”乒乓球队这几个孩子今天训练的辛苦,还被连续打败,心情不是很好,看沈艾翔一脸“请欺负我吧”的表情,忍不住向他吼叫起来。
“他是我们班的。”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睿本来无精打采地走在最后——那些被他这个临时加入的人打败的队员们不痛快,他自己被老师弄来参加这个训练,心里还不痛快得很呢!现在见乒乓球队的人先在那里嚷嚷,他就也跟着闹起来,从刚才那些乒乓球队的人就风言风语地,说些老师偏心他才能进队之类的话,他早就想教训教训他们了,弄不好还可以趁机离开这个他根本不想加入的球队。
“林睿。”沈艾翔和林睿这种优等生虽然每天坐在同一个教室中,却象两个世界的人,不过总算还彼此认识。
接着沈艾翔配合着林睿挥出去的拳头,发出了一声尖叫。
十分钟后,沈艾翔和林睿一前一后走出了校门。
沈艾翔知道现在才回家已经太晚了,妈妈一定会罗罗嗦嗦地问个不停,而如果自己跟她说实话,她只会跑到学校去找老师投诉,然后使自己在学校中的日子变得更难过而已。他向回家的路上飞奔着,只希望比父亲早一步到家,免得再因为自己在外面“野”到这么晚换上一个耳光什么的。
偷眼看看林睿,倒也没见他特别加快步子,却一直不太远地走在自己后面。山南路小学的学生有一半是住在桃源小区的,所以放学后同路的学生很多,沈艾翔见林睿不紧不慢地样子,心里倒羡慕他不用担心回家会被父母责怪。象林睿这样品学兼优的学生一定是深受老师和父母宠爱的,沈艾翔相信,不论在什么情形下,林睿都不会被父母没来由地责骂。
林睿边走边打哈欠,心里想的却是和沈艾翔完全不同。母亲今天晚上又要加班去为学生补课,等自己回到家她只怕已经走了,既然母亲不在家,当然也就没有必要装作认真做功课的样子,那么今天晚上干什么好呢,玩游戏?睡觉?看电影?还是找火儿去打猎?好久没去打猎了,决定了,去猎人来吃!林睿下定了决心,蹦跳着向回跑去。
回到家里在,林睿惊诧地看见母亲居然没有外出。
“小睿,洗手准备吃饭,”林青萍一边接过林睿的书包,一边为他抹抹脸上的灰尘。
“我今天一直赢,可是没什么意思,我不喜欢乒乓球。”林睿没有把放学时和乒乓球队的人争吵的事说出来,计划要一点点进行,先让母亲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个运动最重要。
“你这个孩子,一搞点什么运动就不喜欢这不喜欢那的,妈可不想你变成小书呆子。”
“我才不呆。”林睿洗过手,一下子跳到桌子边,“妈,你今天不用加班。”
“那个孩子今天去朋友家里为朋友过生日,央求我放他一天假。”林青萍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想到了什么问:“对了小睿,你在学校里和同学相处的好吗?”
“好。”林睿马上回答,和同学之间有什么小磨擦他一只手指头就解决了,才不想让母亲担心。
“可是怎么从来没有见你带朋友回来玩呢?也没朋友来找过你玩。”林青萍有点担心,“小睿,要好好和同学相处啊。”
“知道,我有天天在一起玩的好朋友。”——当然指的是火儿,林睿才不愿意和愚笨的人类一起玩。不过现在母亲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成了瞧不起同学的坏孩子了(他本来就瞧不起),这可得想个对策才成。
“火儿,你变成人类去给我妈妈看。”林睿抱着头努力想法子。
“你叫我变成人?可我不会啊。”火儿为难地抓抓头(必方做为灵兽虽然法力高强,但是除了可以化身为火焰外,它们不会随意变化,只有活了几千年以上的最强大的必方,才有变成人的能力,对火儿来说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不然叫影或者刘地帮你变。”
“周影一定一下子就穿帮,刘地……我死也不求他……”林睿冥思苦想:去哪里找个可以变成小孩子的妖怪来帮忙呢?难,万一妈妈要自己经常带朋友回家怎么办?谁肯天天帮自己做这些?不如,干脆抓个人类小孩,威胁他做自己朋友?好主意,就这么办,抓谁好呢……林睿眯着眼睛,开始盘算自己班里选谁做目标,以及用什么样的手段逼目标就范。
“啊……”火儿站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你还没想完啊,随便找几个人类做朋友不就完了吗?我们去玩吧。”
“我才不和人类做朋友,我们班里都是低级生物。”林睿不屑地撇撇嘴,“火儿,我们去打猎吧?”
“打猎!打猎!”火儿一下子来了精神,“打个妖怪来吃,还是去揍刘地一顿?再不然去猎人?可是你又不喜欢吃!”
“没关系,没关系,我只想活动活动筋骨,打到什么都归你吃好了。”
“狐狸,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当林睿和火儿完成了捕猎,在公园里开始烧烤时,林睿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决定了,就找那个小孩来冒充朋友。”
“哪个?”火儿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问。
“是我们班里的学生,而且也住在桃源小区,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胆小、没用的家伙,只要一吓唬他一定乖乖听话,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林睿抓着下巴,自信地笑起来。
“哦,如果是你的朋友,我可以把剩下的那根妖怪腿分给他吃。”火儿难得大方的宣布,想和朋友的朋友搞好关系。
“那一定会吓死他。”林睿才不打算真的和人类交朋友,他只要找一个老实听话的小跟班而已,他的朋友只要火儿就够了。
沈艾翔这几天一直过得提心吊胆的,上次林睿痛打了乒乓球队的人起因可是为了他,他很害怕那些学校里出了句“厉害”的学生找上自己报复。他偷偷观察林睿,发现这个打人的“元凶”倒是镇定自若,把那回事早抛到了脑后的模样,仿佛对他来说把别人随便打一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睿转学到这个班上已经快一年了,沈艾翔却从来没有好好注意过他,基本上来说象他那样品学兼优的学生,和沈艾翔根本是是两个世界的。
林睿入学以来不论哪一项学科的考试成绩从来都是考第一,体育项目样样出色,在每位老师面前都乖巧可爱,虽然他在同学中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但是同学们之中有很多人都好像有点畏惧他。沈艾翔和他没有过什么接触,看班里那几个小霸王尽力躲着林睿的样子,再回想林睿动手打人的“英姿”,沈艾翔不得不在心里判定这是个“可怕”的同学,并且下定决心以后离他远点。
事情却不象沈艾翔想的那么简单。
转眼又轮到了沈艾翔他们这一组学生做值日生的日子,一放学其他同组的学生立刻收拾东西准备走,好象留下沈艾翔一个人做值日生是天经地义的一样。沈艾翔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认命地开始做打扫的准备。
“沈艾翔,你走不走?”林睿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用手撑着门框问,“今天不是说好去我家玩游戏?”
“去你家?我,我……”沈艾翔可不记得有这种事了,他平时连话都不敢跟林睿说,别说去他家玩。
“你忘了啊?我都叫我妈多准备了你的饭了。走吧。”
“我在干值日。”
林睿眉头一扬,指着其他人说:“叫他们做啊,也不少你一个,反正他们以前老是留下你一个人做不是吗?”看着林睿讽刺的笑容,其他同学立刻就联想到了被向老师揭发等等后果,谁也不敢出声,眼看着林睿把沈艾翔拉走了。
沈艾翔一路偷眼看林睿的脸色,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林睿走了一阵子,总算肯开口解释说:“我妈叫我带朋友回家玩,我想咱们俩一起打过仗,当然算是朋友了。我买了最新的游戏,一起玩吧。”
那明明是你自己打的架——不过沈艾翔只是想想而已,可不敢说出口来。
不准告诉我妈打架的事,不准告诉她我在学校里没有朋友,不准说你原来和我不熟,不准……林睿在离家门不远处才真正露出了狐狸尾巴,眯着眼睛对沈艾翔严加警告起来,沈艾翔被他吓坏了,只会一个劲点头。
好在林睿家里的时光过得十分愉快。
林睿似乎是个单亲家庭,但是他的母亲温柔和气,而且做的饭菜特别好吃,又不反对孩子在做完功课后玩游戏,所以当沈艾翔临走的时候都在心里妒嫉起林睿来了。
“行了行了快去吧,陪你玩了一晚上我都快累死了。”林睿用力把沈艾翔推出门去,一边还在打哈欠,和刚才在家里的时候乖巧、和气的样子判若两人,一脸的不耐烦。
刚才明明是林睿自己玩的兴高采烈,一直拉沈艾翔非要“再玩一局”“再玩一局”的,不过他可不敢勇于表达自己的观点。
“改天再去你家玩。”林睿随便向沈艾翔挥着手,脱离了母亲的视线他就懒得再送这个朋友了,昨夜和火儿打了一晚上的猎,今天他得好好补上一觉才对。
沈艾翔对于林睿的这个建议建议(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个宣布)吓了一跳,他可不认为自己的父母和林睿的妈妈一样高兴地接待自己的朋友,相反,妈妈一向觉得自己带回家的朋友吵闹,总会对他们板着脸,这也是沈艾翔一直交不到朋友的原因之一。他想向林睿解释时,林睿早打着哈欠回家去了。
沈艾翔叹口气,带着交到了朋友(虽然对方的态度有点怪异)的欣喜和对林睿去自己家的担忧慢慢向自己住的楼房走去。
上体育课时,沈艾翔最怕的就是老师让大家自由分组比赛,因为他总是那个谁也不愿意要,最后被挑剩出来的人,往往整节课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别人热火朝天的比赛玩耍。与他相反的就是林睿,除了几个以体育优秀自傲,不肯拉下面子的人外,大家都抢着拉他加入自己一伙。
沈艾翔站在人群外,可怜巴巴地瞪着眼。
林睿抬头一看,老师正看着这边,于是跑到沈艾翔身边举起手问:“我和沈艾翔一组,谁加入我们?”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再一次加深入林睿自己成绩优秀还肯帮助后进同学的印象。
“这道题我不会。”
“我也不会。”
“有谁做出来没有,救命啊……”
严厉的出名的数学老师来收作业之前,班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哀鸣”,不一会,几个成绩比较有优秀的同学便成了大家包围的目标。他们有的遮遮掩掩的不愿意帮别人,也有的得意洋洋的把作业拿出来给别人去抄。
沈艾翔抱着作业本,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林睿,讨好地问:“林睿,这道题你会不会?”
林睿身边一个请教者都没有,因为大家都知道林睿的脾气,他从来对连作业都不会做的人不屑一顾,别说去帮他们忙了,不被他讥讽上几句笨蛋就不错了。果然,他白了沈艾翔一眼:“笨蛋,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别指望我给你抄,抄了你不还是一样不会。”
“林睿……”
“砰!”林睿把习题集扔在桌上,翻到那一页问:“说,是哪里不会?”
“……我全不会……”
“全部……你还真不是一般笨……看着,这道题要这么做,赶快把你教会免的你留下补课,我妈叫我带你回去玩……”看到林睿在教沈艾翔,其他的同学也陆陆续续蹭过来,伸长了脖子听着。
“林睿,我课本不见了……”沈艾翔带着哭腔叫起来。
“别问我,我不会借给你的。”
“呜呜呜,怎么办,这是丢的第三本了,我妈一定不会再给我买了……呜呜呜,我一定要挨打了……”
“烦死了,别在我耳边哭!”
“呜呜呜……”
“你的书原本放在哪儿的?”
“书桌里……呜呜呜……”
“什么时候没的?”
“上节课还有,呜呜呜……”
“你,你,你们三个,刚才看见你们在沈艾翔座位边晃来晃去,是不是你们拿了?自己交出来还是等我搜!”
“……”
“不招!我去告诉老师你们偷沈艾翔的书。”
“……”
“问我要证据?我就说我亲眼看见了,怎么样,你们以为老师会相信谁?你们还我?嘿嘿嘿嘿,把书还了再请我……我和沈艾翔吃冰淇淋就放过你们!”
“……”
“你就别哭了,我不是给你把书找回来了吗!还请你吃了冰淇淋!我今天去你家玩,已经跟我妈说好了,你别哭的象我在路上打过你一样!”
几个男孩子在角落里一下子堵住了沈艾翔逼他把钱交出来,其中一个甚至干脆抢过他的书包在乱翻了起来。
“我只带了十块钱。”沈艾翔被这几个高年级学生一吓,立刻把身上所有钱都交了出来。
“哼。”男孩把他的书包往地上一扔,又跺了一脚,“最少拿三十来,哥们儿今天要去上网!不然剥了你的皮。”
“我真的只有这么多……我先欠着,明天一定还……”沈艾翔哀求着。
“谁有空等到明天,没有就去跟朋友借!”
沈艾翔揉着被捏痛了的手溜进教室,凑近林睿问:“小睿,你有没有二十元钱。”
“唔,给。”林睿正全神贯注在看一本电脑程序方面的书,下定决心要在程序里做手脚修改自己的游戏等级PK死刘地,头也不抬的从口袋里掏了一张五十元出来扔给他。
“我明天还给你。”沈艾翔拿着钱想了想。又转了回来:“小睿,你有二十元零钱吗?这么拿去会被他们全抢走的。”
“抢?”林睿这才回过神来,“你拿钱干什么去?”
“……”沈艾翔低下了头。
那几个男孩看到沈艾翔躲躲藏藏的回来,正想上去,一抬头却看见林睿着脸卡着腰出现在眼前,气势汹汹地问:“就是你们打挠我看书?还想骗我五十块钱?”
“没,没,我们没有……”一看见林睿这几个孩子就马上都矮了一截。
林睿眯着眼睛寻思:“我好久没吃炸全鸡了啊……”
“是,是的,蔡家炸鸡铺的对不对?”那些男孩讨好的说。
“放学后我就要吃,要两只得(另一只分给火儿)……”他扫了一眼正瞪大眼看着的沈艾翔,叹了口气,“要三只吧……”
“唉,麻烦死了,交个人类朋友麻烦死了!”林睿躺在周影家里的地板上唉声叹气,唠唠叨叨地抱怨着:“我妈妈三天两头问:小睿,艾翔这几天怎么没来玩?你们吵架了?小睿,我给你买的书包顺便给小翔买了一个,你送给他做生日礼物吧?小睿,对朋友要平等相待,不许骄傲喔;小睿……”
“做父母的人都希望孩子有朋友的。”周影一边帮火儿整理羽毛一边说。对这种心情他可深有感受。火儿眨眨眼睛打个哈欠,翻过来肚皮朝天让周影继续给它理毛。脱落的茸毛早已在四周引起了一朵朵小火苗。火儿每到了这个季节就会换上一身新羽毛,而它脱去的羽毛如果不及收拾念起来处理掉,将会造成的后果是很可怕的,引起一起火灾还是小事,有的时候甚至会令无辜的妖怪送命。生长在昆仑的必方幻兽们想必是由它们的父母来帮它们处理这些羽毛的,而火儿自然就由周影来负责了。其实也只有周影敢去碰这些脱离了火儿身体,不太稳定的“小炸弹”。
“好了。”周影放手让火儿起来。
对火儿而言那些脱毛很麻烦,有时候会把它喜欢的食物和玩具、书本烧焦什么的,它自己又懒得去收拾,周影每天这样伺侯它让它轻松了不少。火儿以周影手中抓过那一大把羽毛,用嘴在上面又啄又划,不一会那些羽毛变成了一块血色的玉石模样的东西。“狐狸,这个给你,你下次可以用它炸掉学校,你就不用整天去上课了。”
“如果他们继续逼我去打球的话,我会这么干的。”林睿咕哝着,抓过去和自己脖子上的钥匙挂在一起。
“现在去玩吧。”火儿浑身轻松的拍着翅膀。
“不行了……”林睿看了一眼表嘟起了嘴,“那个笨蛋马上要来我家‘请教功课’了,我得回去等他——本来我可以回绝他的,可电话偏偏是我妈接的,林睿,我不会做这道题;林睿,今天老师讲得我没听懂;林睿……有个愚人类做朋友太糟糕了……”林睿又丢下了一大堆抱怨,才不情愿地去了。
火儿看着他的背影眨眨眼对影说:“其实我觉得他那个朋友挺不错的,又听话,看起来又很好吃,狐狸干嘛总在那里抱怨啊?”
“出来!”林睿一走进这条无人的小巷就抱着手臂向墙上一靠,大声喊起来。等了一会寂静无声,他的脸越发沉了下来,用手一拳打在墙上:“小爷今天心情不多,别惹我发火!”他这几天心情确实不好,正想找个什么人或妖怪来打上一顿出气呢。
一个鬼使小心翼翼地从墙角伸出了头。
“鬼使?这种东西很少见啊。”林睿一步步逼过来,“我也不管你是被什么人杀掉弄成这样了,你跟着我干什么?是你的主人命令你的吗?他活腻了吧?”
鬼使吓得一步步后退,拼命摇着头。
林睿看着他,发现这是个十岁左右的人类孩子做成的鬼使,如果他活着的话应该和“林睿”一样还在上小学,并且是父母的宝贝吧,现在他去不但被残忍地杀死,而且灵魂还在被那个凶手一直操纵着,想到这里林睿也就打消了揍对方一顿的念头,挥挥手说:“快滚,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再被我发现你们跟着我,我就不客气了。”
鬼使如蒙大赦,一溜烟不见了。
林睿侧着头用力想着,这个鬼使为什么会跟着自己呢?自己最近无意中得罪什么人了吗?是上次那个被自己敲诈的流氓,还是再上次被自己打的那个道士,还是再上上次那个尼姑……他平时干这样的事干得太多,现在一下子实在锁定不了目标。“反正炼制鬼使的绝不是什么好人,下次遇见,打断他的腿!”他在心里这么恶狠狠地下着决心。
“林睿,林睿,你怎么不等我就走了。”沈艾翔远远地叫着追赶过来。
林睿叹了口气,“我以为你走了。”他都已经下决心疏远沈艾翔了,可惜执行起来不那么简单。
“我们今天玩什么?”
“什么都好……”林睿无精打采地垂着头,拖着步子跟他走了。
两个好朋友结伴走在放学路上,边走边聊,蹦蹦跳跳,几乎所有的成人自己都有过那样的时光,所以看到后也会会心的一笑。不过这对“好朋友”其中的一个却显然有不同的看法,林睿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酝酿不满,不停咕哝着。
“林睿,今天的数学作业你会不会?”
“会,只有白痴才不会。”
“你呆会教我好不好?”
“好,不教你就成了我不愿意帮助朋友,又要受妈妈唠叨。”
“林睿,你是不是一直在自言自语啊?”沈艾翔担心地问。
林睿扭头向他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没有,我在背课文。”
为什么要和人类假装交朋友?自己聪明的脑子里是怎么冒出这个笨念头来的?现在好了,这个沈艾翔就象一块膏药,粘上了揭不下来了,而背着“朋友”这个名目,自己又不能把他怎么样,不然让母亲知道了,又变成了坏孩子,唉,烦死了……自己为什么非要交这么又笨、又胆小、反应又慢、又粘人的朋友啊……
周影肩上背着火儿正要出门去工作,和林睿擦肩而过。“周叔叔好。”林睿当着沈艾翔和楼里其他他的邻居,极有礼貌,面带甜笑地打招呼,沈艾翔也忙跟着叫:“周叔叔好。”眼看着周影头昏脑胀地下了楼,林睿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一边还听见火儿在那里哈哈大笑“周叔叔,哈哈哈哈,周叔叔……”
真羡慕火儿,自由自在的,周影从来不干涉它交朋友的事,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多幸福啊。妈妈虽然很爱自己,可是当人类的孩子又要上学,又要交朋友,又要听大人的话,太麻烦了。
“九尾狐?真的吗?这城市里会有那种妖怪?”男人一下子跳起来揪住这个鬼使问。
鬼使连连点头,伸手沾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只小狐狸,表示对方是只幼年九尾狐。
男人又颓然坐了回去,自言自语地说:“虽然是幼狐,它的父母也不是我能对付的,如果我养的狐子没死……”自从他养的狐狸被火儿吃了以后,这个男人一直陷入了低迷之中,甚至没有离开这个城市,就整天躺在酒店里借酒浇愁。他知道自己失去了狐子之后能力已经大跌,已经接在手中的几个工作根本无法去完成了,但是偏偏那几个雇主根本有绝对不容他收了订金之后再反悔的人物在,他完全不知道何去何从。这次把鬼使派出去本来是去寻找合适的人类小孩,再多制造几个鬼使来使用,没想到鬼使带回来的却是看到了九尾狐狸的消息。
九尾狐可是高等的妖怪,如果能控制那样的一只妖怪,自己可就……
不过这也只是妄想而已,如果那只狐狸还在手上,自己还能这么计划一下,也许还有实现的可能,可是现在遇见那种妖怪的话,自己不想着逃命就不错了。
鬼使忽然又飞过了他面前,在桌子上画了一个人类女子和一个小九尾狐的样子出来。
“什么?”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说那个九尾狐和人类生活在一起?”
月色下的游乐园寂静无人,所有的设施都影幢幢的伫立着,别有一番安宁静的味道,在这样的景然下,一男一女手牵着手,正在慢慢散步,两个人脸上都写着情密意,轻声细语地向对方倾诉着情话。
“哈哈哈哈,还是我厉害!”
“有种不用飞的!”
“不飞你也追不上我!”
一阵喧闹由远而近,不一会一红一白两条身影冲了过来,象三级跳一样先是踩着那个男子的头,又是踩那个女子的头,然后跳上旋转木马,大呼小叫的过去了。
“必方……”女子看清楚踩自己的是什么东西以后,尖叫一声昏倒在男子怀里。
“死火儿!死狐狸!又来破坏我的约会!”英俊的男子气极败坏的挥着拳头大叫。
“死地狗!又在勾引良家妇女……不是良家妇女,是个好吃的妖怪。”白色的九尾狐跑回来仔细一看故意大声叫起来。
“好吃的妖怪!”必方也马上出现在了现场,它爪子上还抓着从九尾狐那里抢来的食物,被对方趁机抢了回去。
“这是我刚找到的美女!”刘地紧紧把女子搂在怀里。
“哪里美?哪里美?也就是一般好吃的样子!”火儿上下打量着进行评论,“这么瘦,干巴巴的……”
“谁也没说要让你吃!”
“这里是我的地盘,出现在上面的所有的食物都是我的!”基本上火儿把立新市的街道(周影的职业的缘故)游乐园、公园、电影院、养猪、鸡、牛等场所统统划归它自己的地盘。至于酒吧、夜总会、练歌厅什么的,它大方的让给刘地。
趁着火儿刘地争吵,林睿慢条斯理的吃完了那只烤鸡。
“气死了,每次约会都会遇上你们这对没规矩的孩子!”
“谁没规矩?”
“就是你们!”
“你问问影,还有比我更好的孩子吗!”
“我可是最听妈妈话的孩子!”这次连林睿也夹进来参加了争吵。
“谁不知道你们是立新市最没家教的暴力儿童组合!”刘地为妖怪们的下一代教育问题深深叹息,他看那个女子就要醒来了,决心不让他们继续破坏自己的好事,抱着她去寻找更好的约会地点了。
“理亏了,逃跑了吧。”林睿甩甩尾巴。
“就是,就是,上哪儿再找咱们这么好的孩子去!”火儿对于自己的日常行为评价十分高。
赶走了刘地,游乐场就完全成了他们的天下,两个人追逐打闹,坐一会过山车,坐一会摩天轮,在整个场地里跑来跑去,至到天都快亮了,才疲倦地在树上坐了下来。
“啊哈……”林睿打着哈欠,决心呆会去课堂上睡觉。
火儿东张西望的意犹未尽,建议说:“对了狐狸,你不是有个人类朋友吗?下次找他出来一起玩吧,三个人更热闹。”
“他才不是我的朋友呢!我怎么可能和愚蠢的人类交朋友!”
“你们最近不是很要好吗?老是为了他不来跟我玩。”
“火儿,我的朋友只有你,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真的和人类做朋友的。”林睿一把抱住火儿,“只有火儿才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我只是在利用那个人类让我妈妈觉得我是好孩子而已,我保证以后不会因为他冷落火儿了。”
“是吗……你不和人类做朋友我为什么要不高兴?我又没打算吃他……不管了,影也该回来了,回去睡觉。”火儿也打着哈欠,驼着林睿摇摇晃晃的往回飞去。
沈艾翔送林睿出门后,自己靠在门叹了口气,家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他把家里所有的灯打开,然后开大了电视的声音,蜷在沙发上看起电视来。
他的父亲是个货车司机,母亲是个采购员,象这咱只剩他一个人在家里的夜晚哪个月都会有几天,从两年前照顾他的祖母去世,他也快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了。他自己会做饭,会洗碗,洗衣服,似乎父母不在也没什么关系,可是每当到了夜深人静,万家灯火都熄灭了,他还是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以前奶奶为他讲过的那些鬼怪故事,心里害怕地睡不着。
“铃……”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喂,沈艾翔,我是林睿,你一个人在家里怕不怕?用不用我去陪你住一晚?”
“不,不用,我不怕。”沈艾翔虽然心里盼望他来,可是却放不下面子承认自己害怕。
“我说吗,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害怕,那我去睡觉了,拜拜。”(放下电话一回头,母亲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小睿这么关心朋友真好,好了,你也快去睡觉吧。”林睿得意洋洋:我是好孩子,又得到妈妈表扬了。)
沈艾翔放下电话叹口气,林睿真了不起,不但学习好,人缘好(?)而且胆子也那么大,什么都不怕,自己要是也能象他那样就好了。
能和林睿成为朋友是怎么也没想到的。就连班里的其他同学也觉得奇怪,不知道林睿这么优秀,怎么会和沈艾翔说得来。可是沈艾翔自己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们一个是单亲家庭,一个父母总不在身边,其实是很相像的孩子,因为家庭的关系他们都必须学着自己照顾自己,都没有什么朋友,过得很孤单。林睿看起来很骄傲,对别人不屑一顾,可是其实他很热心,也很讲义气,很会替朋友着想,沈艾翔这次考试名次前进了十几名,全是林睿帮他补习的功劳。
好了,去睡觉,也要学着象林睿那样胆大才行。沈艾翔关上电视,先把答应借给林睿的漫画书放进书包,才打着哈欠爬上了床。
沈艾翔一直没有敢关灯,但是当他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时,却发现屋里变暗了,他半睁开眼心里想着“停电了吗?”却一抬头发现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正挂在电灯前面,挡住了灯光。
“鬼啊……”沈艾翔发出了一声惨叫,一下子便完全清醒过来。
“呵呵呵呵……”那个鬼魂发出一阵笑声,脸上挂着明凄凄的笑容飘向了沈艾翔。
“这是在做梦,这是在做梦。”沈艾翔自言自语着,把头埋在被子下面不敢去看。但是一只冰冷的手抓上了他的手腕,同时把电话塞进了他手里,阴森缥缈地声音在他耳边说着:“林睿是你的朋友吧?来打电话,叫他到XX街XX号来。”那个鬼魂虽然是小孩子的外貌,却发出了中年男人的声音。
“林,林睿?”
“对,就是他,你们是好朋友吧?如果你把他叫来,我就不杀你。”鬼魂一边用冰冷的手抚摸沈艾翔的脸,一边阴恻恻地说着,他那双近乎透明的、惨白的眼珠一直紧盯着沈艾翔的脸,微微张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和渗着血丝的舌头,好象正在考虑怎么咬下口去似的。“
沈艾翔立刻抓过电话哭叫了起来:“林睿,林睿,快来救救我,有鬼要吃我!”
林睿正在做着受妈妈夸奖的美梦,忽然被电话铃声吵醒。为了不让母亲也弄醒,他不情愿地抓过了电话。
“林睿,林睿,救命啊,有鬼要吃掉我!”
“你是做恶梦了吧。”林睿揉着眼睛一把把电话挂了回去,谁知一转身电话又拼命响了起来。
“林睿,救命……救命……”
“你做了恶梦也不让我睡觉!”林睿大怒,用力把电话摔上,然后在电话周围使了一个消声法术,打着哈欠回去睡觉了。
睡了没多久,一阵冰冷的气氛渗进了他的房间,鬼使不等来到床头已经被林睿一把卡住了脖子:“又是鬼使,说,你的主人派你来干什么?”接连被吵醒两次,他可不是一般的恼火。
这个鬼使比林睿见过的那个还要幼小一些,只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她拼命挣扎着,努力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我有……话说。”
“这个倒会说话。”林睿把它用力往地上一甩,“说!”
“你的朋友在我手上,如果想救他,就替我杀了这个人,然后来XX街XX号换他回去。”鬼使一个字一个字象背课文一样的说完,战战兢兢地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在一个黑暗的房屋里沈艾翔被几个鬼使团团围住,正在吓得大哭,另一张则是一个电视上常见的名人的照片,背面还详细写着他的姓名、住址等内容。
林睿眼珠一转就什么都明白了,这个养鬼使的人是个职业杀手,可是这次他的目标本身也有同道中人的保护或者受到某种法力的保护,他的鬼使对付不了对方,他看到自己之后,就想利用自己来帮他做这件事,可惜,他未免挑错了威胁自己的办法了。
林睿把照片一扔:“快滚!那个笨人类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管他死活,回去告诉你的主人,竟然干这么纠缠我,有空我就去吃了他,叫他洗好澡等着!滚!别打扰我睡觉!”
鬼使看着他,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可是终究说不出来,穿过窗缝飞走了。
“笨蛋,居然会被几个鬼使抓走,人类就是没。”林睿一边抱怨着一边一头扎进了被窝,可是不知为什么,一闭上眼沈艾翔被吓得半死的样子就浮出来。类都是害怕鬼怪的,何况是那种天生胆小到极点的人,现在说不定已经吓死了。反正是他自己笨,不管,少了他平日还能少多少麻烦。
做鬼使的话是用人类小孩做原材料的吧?林睿虽然没有自己动手做过,可是做的方法他还是知道一点。先选好合适的孩子,弄清他的生辰八字,在推算好的时间杀掉那孩子,然后用他的血、内脏和生辰做法,使它的灵魂变成受制于施法者的鬼使。有时候因为找来的孩子特别倔强,或者有一定的法力,施法者还有用一些特别的办法,比如昨天看见的那个不会说话的鬼使就一定是事先被割掉了舌头。不过这样被特别处理的孩子做了鬼使也都是相对比较强大的,至于沈艾翔能当一个一般的鬼使就不错了。
鬼使是永远都摆脱不了施法者的,直到对方死掉,然后等待鬼使的往往就是魂飞魄散的结局。
沈艾翔这次大概完全会变成那个人的鬼使了吧,林睿又在床上翻了个身,反正是因为他自己太没用。
“救命,呜呜呜,爸,妈,林睿,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救命,呜呜……”沈艾翔哭叫的声音都沙哑了,还在没命地哭。他双手紧紧捂住脸,一点也不敢去看那几个在他眼前来来去去的鬼魂和那个阴森可怕的男人。
“没人会来救你的。”男人用手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揪了起来,“听着,如果你想要活下去,就听我的命令回去,趁那只狐狸——那个林睿不注意的时候把这道符贴到他身上,不然我就杀了你。”
“不,我不干,林睿是我的朋友……”沈艾翔虽然很害怕但是还是硬挺着这么说,“我绝对产出卖朋友在……”
“朋友?你说他是你的朋友吧,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朋友吗?你过来……”男人一指,一个鬼使飘过来,它把头贴在了沈艾翔的头上,立刻,刚才它在林睿卧室中被林睿抓住的一幕就原样的传送到了沈艾翔的脑海中,那时的林睿的双爪如钩,双眼血红,头上冒出一双毛茸茸的耳朵,身后拖着九条尾巴,目光中透出可怕的光芒,怎么看都不象一个人类,他口中正大喝:“再打扰我,我就吃了他!”露出尖利的长牙和凶狠的表情。
“啊……”沈艾翔发出一声惨叫。
“明白了吧,你的‘好朋友’根本不是人类,总有一天他会吃了你的。”男人把沈艾翔扔在地上,俯身看着他恶狠狠地说:“你肯替我做事,也可以救自己一命。”
“林睿是妖怪?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妖怪,你骗我!”
“他不但是妖怪,而且是人间界难得一见的九尾狐……”男人向往地自言自语,“听着,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做,我现在就杀了你。”他一弹指,又飞过来一个鬼使把头贴在了沈艾翔的头上。
这次进入沈艾翔脑海的,是关于一个孩子被杀的过程,怎么被取走了内脏,放干了鲜血,又怎么因为倔强的不停咒骂被割掉了舌头……沈艾翔一下便昏了过去。
额头上冰冷的直入骨髓的温度使沈艾翔醒了过来,一只鬼使正把手放在他头上擦来擦去,看他醒来,“嘿嘿”地笑着飞开了,遇见鬼、被绑架、林睿是妖怪、要被用可怕的手段杀死……这些记忆一点点回到了脑子里,“啊……”沈艾翔放声惨叫了起来。
“闭嘴混蛋!”一个尖锐的声音生气地从旁边传来。
沈艾翔勉强爬起来,见林睿正站在那里,和那个男人冷冷地对恃着。男人身边飘着鬼使,手里捏着几张黄色的符纸,林睿却明显的是妖怪的样子,爪牙都在闪闪发亮。
“第一次遇见敢威胁我的人类,看来你真的活腻了。我就用你请火儿吃宵夜好了。”林睿冷笑着说。
“妖狐,不过是小小毛孩子,就会口出狂言,既然你敢来,看来不得不给你些教训了。”
“倒看看是谁被谁教训。”
沈艾翔手脚并用地在地上倒退着:“林睿真的是妖怪,林睿真的是妖怪……”
“你管我是不是妖怪!”林睿向他在吼一声,利爪一挥向那个男人扑了上去,男人自己慌忙后退,命令鬼使们把林睿团团围住。
鬼使们发出了凌厉的尖叫,一起向林睿扑上去,林睿独自追踪仇人一百余年,再加上最近一直在和火儿、周影、刘地对练,他的法力且不去论,他的身手却十分了不得的,几个鬼使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不几下就被他打的四处乱飞,“砰砰啪啪”地掉了一地。
“哼哼,只剩下你了,”林睿交叉着十指向那个男人逼过去,“让我看看你除了杀小孩子,驱使鬼使以外,还有什么本事?你的舌头不错,看起来挺好吃的。”
“他真的是妖怪,他真的要吃人。”沈艾翔看着林睿那一点也不象在开玩笑的眼神,冷汗流了下来,他的手碰到了一张纸,低头一看,却是刚才那个男人给他,叫他贴在林睿身上的符咒。
林睿抓住那个男人,乒乒乓乓一顿狠揍,他最近一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好,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发泄一下。最后变一条绳子出来把他捆在椅子上,冷笑一声:“哼,你等着我带火儿来吃你吧!敢惹我就是这种下场,你放心,虽然你长得恶心,可是火儿会把你烤的很好吃的。”
“喂,沈艾翔你还活着吧?回去吧,明天还上课。”林睿回过去来向沈艾翔的方向喊。
“我,我……”
“你怎么总这么胆小,走吧,如果让我妈发现我半夜里出门,我可就变成坏孩子了。”
“林睿,你是来救我的?”沈艾翔一下子哭了起来。
“我才不是来救你呢,我是受不了他敢威胁我!你到底走不走啊?难道吓的站不起来了?我先声明,我可不背你。”
“哇,林睿,你真是来救我的……”沈艾翔放声大哭了起来,“你果然就算是妖怪都是好妖怪。”
林睿耸耸肩:“呆会我会让你忘了今天晚上的事的,你就当做了一个恶梦吧,当然,也让你忘了我是妖怪。”
“可是这个……他给我这个,要我贴在你身上。”沈艾翔给他看那张符。
“这是……”林睿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一瞬间,沈艾翔忽然扑上来,一抬手把那张符咒贴在了林睿的额头上。林睿立刻摔倒在地化出了九尾狐狸的原形,眼睁睁一个鬼使从沈艾翔身体中飘了出来。
“哈哈哈哈,没想到吧,我的鬼使本来就不是五只而是六只啊,哈哈哈哈……”那个男人忽然放声狂笑起来,虽然被林睿打的嘴角额头还在流血,却一点也有影响他的兴致。他一边命令那个没有受伤的鬼使过去给他松绑,一边吩咐那几个还在挣扎着没爬起来的鬼使准备,“想不到今天同时得到一个鬼使和一个上好的妖狐,实在太幸运了,哈哈哈哈……”
林睿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现在才明白,这个男人一开始就是想要控制自己,让自己成为他的傀儡而不是想威胁自己为他做一件事,现在自己被他的符咒控制住了,完全不能动弹,难道真的要随他摆布?
男人大摇大摆地走到林睿身边,一边象看一件物品一样仔细察看林睿,评头论足一番之后,他用匕首在林睿脸上划了几刀,接走了他的血。“不许打林睿!不许打林睿!”沈艾翔扑上去拖他的腿,想要阻止他,却被他一巴掌打倒在地上,又踢了一脚说:“不用急,料理完他就轮到你了!以后我会让你做专门服侍他的鬼使的。
“哈哈哈哈中,九尾狐,我马上就可以有一只九尾狐了!”男人一边狂笑,一边接过鬼使们递来的道具,开始做法,念念有辞。“我马上就可以出人投地了!看看谁还敢瞧不起我!”他的狂笑在屋子里嗡嗡作响。
林睿紧张地看着他们一举一动,拼命的转动着脑筋,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嘴唇越来越白,后来湛出了血丝,他忽然滚下眼泪来,低声呼唤着:“妈妈,妈妈……对不起,又要让你伤心一次了……妈妈……”
“林睿,林睿,我们怎么办?”沈艾翔吓得哭起来。
“听着,你愿不愿意和那些孩子一样,死了也要受他操纵?”林睿用一种冷冰冰的口吻问。
“我……不,我不愿意死……”
“如果非死不可呢?”
“我不想死……”沈艾翔用力摇着林睿,“你不是妖怪吗?快想办法。”
“我有一个办法,不过也许你会陪我死掉——想想吧,死了也比给他当鬼使好。”林睿冷笑着说。
“都不好……呜呜……”
“你果然是个胆小鬼!我都知道自己一定会死了又怎么样!你至少还有百分之十的机会活呢!”林睿下完了决心狠狠看着他。
“好,好吧,我听你的,”沈艾翔不感做胆小鬼,马上许诺,但是又担心地问,“林睿,咱们不会死对不对?”
“哼,你自求多福,而我……”林睿看着正全神贯注做法的男人,一咬牙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把我脖子上挂的东西向那个男人丢出去。”
“脖子上……钥匙?”
“另一个!”
“石头?”
“扔!扔完就往外跑,千万别回头,一直跑出这座楼,记住,今天的事千万别告诉我妈妈,但是去告诉住在我家楼上那个姓周的男人。好了扔吧!”
沈艾翔一扬手,把从林睿脖子上摘下来的红色石头向那个男人扔去,然后拨腿就向门口跑去。石头落地发出了一声巨响,然后象炸弹爆炸一样,一团火焰四散飞开熊熊燃烧了起来,那个男人正站在火焰旁边,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立刻被火焰吞没了,只见一团人形火焰奋力挣扎着,发出可怕的嚎叫来。
林睿在沈艾翔刚刚把东西扔出去的时候就闭上了眼,他已经有了必死的决心。
无论出于种族的尊严还是他自己的骄傲,都不允许他去成为别人的奴隶。
沈艾翔大笨蛋,你要使劲跑啊,这是必方的火焰,燃烧的速度可不是凡火可以比的。
火儿,好朋友,再也不能陪你玩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妈妈,妈妈,我现在回我亲生妈妈身边去了,可是我还想当你的孩子,永远是你的孩子多好……妈妈,千万别哭……
“林睿,着火了,快跑了……”沈艾翔的叫声使林睿睁开了眼,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沈艾翔又回来了,正在用力拖自己。“等等,你回来干什么!”
“着火了,快跑啊……”沈艾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叫着。
“叫你自己跑,不然就陪我烧死!”
“呜呜,你是专门来救我的,我不丢下你。”沈艾翔遇急了倒也有力气,竟拖着林睿跑起来,可是这时门口已经被火焰封住,他踌躇着不敢走过去,“呜呜,林睿怎么办?我不想死……”
“火势蔓延地很快,你也出不去了。”林睿冷静地说。
“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林睿苦笑着看着火焰越来越近,没想到自己会被火儿的火焰烧死,真是天大的笑话,“看来我们要一起死了,到了阴间,我们做真正的朋友吧。”他叹息着说,真想不到自己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我们本来说是好朋友啊……可我不想死……呜呜呜呜……哇哇哇哇……”沈艾翔扯着脖子哭叫。林睿这次到没有县他烦,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一个鬼使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林睿认出是那个不会说话的鬼使,知道它是六个鬼使中最强的一个,便冷冷地问:“你还想干什么?你的主人马上就会烧成灰了,你也存在不了多久,最多再过半天你们也和他一样消失,你还能干什么?”
鬼使看着他,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他回头看着那还在扭动的人形火焰,然后用力点着头,向林睿额头上的符咒伸出了手,但是马上被电到一样又缩回了手。
“你感激我杀了他为你报了仇,所以要帮我扔掉这道符?”林睿假设。
鬼使肯定地点头。
“这是你主人的符,你硬碰的话,不等揭下来就魂飞魄散了。”
鬼使笑得更加开心了,它猛的飞起来冲进了火场,虽然它是鬼魂,可是这种必方的火焰引起的火一样可以焚烧它,只见它不一会就浑身燃烧,然后它带着满身的火焰再次冲向了林睿,在它的身体被火焰烧尽之前,它扑到了那道符咒上,符咒一碰火焰立刻也被烧掉,从林睿额头上脱落下来和那个鬼使一起小时在空气中。
鬼使在自己完全从世间消失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看到他已经早自己一步变成了灰烬,自己费尽心思把他引来向林睿挑衅,今天终于报了血海深仇,就算魂飞魄散也没关系了。它无声的大笑着,消失在了空气中。
林睿在地上一滚爬起来,恢复了人形,他及时的手一扬,划出一个圆圈,把火焰全挡在了外面。
“林睿……我们快死了……”沈艾翔还在抱着林睿使劲哭。
“不会了,我们得救了。”林睿抬头看见另外五个鬼使正在四散飞逃,尖叫着躲避火焰,叹了口气向它们招招手:“来,你们也跟我走吧,虽然我不能帮你们轮回转世,可是总比现在就魂飞魄散好。”
求生心切的鬼使们立刻聚集到了他身边。
林睿念动咒文,两个人五个鬼使立刻消失,被大火烧塌的屋顶在这时塌落了下来。
远处的街道上,火儿正趴在车窗上指着天空中的火光大声叫:“影,快看,是我给狐狸的羽毛!不过我是叫他烧学校的,他好象烧错了地方,学校不在那个方向……算了,学校下次我亲自去烧吧。”
周影看着那边,摇摇头,看来自己辛辛苦苦为火儿梳了半天毛,到底还是没能避免火灾啊。
“沈艾翔,沈艾翔,起来了!上学!”
在林睿大呼小叫中,沈艾翔好不容易睁开了眼:“林睿……着火了!”他一下子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
“什么着火了!是我在炒鸡蛋!”厨房里传来林睿的叫声。
“炒鸡蛋……”对了,自己昨天一个人在家里害怕,所以林睿过来陪自己过夜。沈艾翔跳起来边穿衣服边跑去对林睿说:“林睿,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恶梦,很吓人!”
“什么?”
“……忘了……”
“哼!!”我都使用了法术了,你要是记得才怪。
“不过我记得在梦里啊,我虽然很胆小,可是很讲义气!而且我还去救你!”
“你讲义气!还救我!”气死人了,明明是自己去救他。
“是啊,我记得的,我是个讲义气的好朋友!”
“我才是呢!”
“我是……”
“我!”
“我们都是,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林睿!”
“哼,快吃吧,我炒的怎么样?”
“好吃,林睿你真厉害!”
“那当然……”
几个鬼使飘浮在屋子里偷偷笑着,看来它们的这个新主人是个不错的妖怪,至少从今天起,它们可以跟随主人去学校,象活着的孩子一样上课学知识了,而不是被派去跟踪、杀人、偷盗……
“喂,你们几个,学校下课前给我偷十个鸡肉汉堡来,我要当午餐,另外可乐要不加冰的,听见没有!”
鬼使们从今天起可以跟随主人去学校,象活着的孩子一样上课学知识,而不是被派去杀人、偷盗了……也许是这样吧……
夏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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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儿极不情愿地跟在瑰儿后面,一边飞一边用翅膀揉眼睛。他才睡了七个小时就被瑰儿弄醒了,所以现在正不停地抱怨:“瑰儿,你为什么非得像人类一样,逛街还要专门有个跟着提东西的呢?”——能把他从睡梦中弄醒安然无恙,还能支使他干这干那的妖怪,除了周影就只有瑰儿一个了。
瑰儿马上反驳道:“像人类怎么了?周影想象还像不了呢!”她空着手,溜溜达达地走着,把买来的东西全挂在火儿的脖子上。
火儿很清楚,如果自己继续抱怨,接下来就会是“明天没午饭”之类的话,所以乖乖地闭上了嘴,只是忍不住多咕哝了一句:“都怪影不好,居然大白天和地狼跑出去,本来应该他来才对……”
瑰儿吃着霜淇淋走过商业街,被夏日午后的阳光照得眯起了眼,心里想着这真是个适合逛街的下午。火儿用起来比周影方便,而且因为天热,街上的人又不多。
忽然她的眼睛一亮,被一条巨大的横幅吸引了:七折优惠。“七折!火儿,上!”瑰儿马上欢呼着向这家新开业的商场冲去。
“唉……”孙剑扫了一眼手中的购物单,上面至少还有百分之八十的物品没有打上勾,也就是说他从早上九点出门到现在,连午饭也没来得及吃,却只完成了女朋友布置的五分之一的任务而已。陪伴女朋友逛街那是他的义务,也是他可以忍受的,可是单独被派出来“执行任务”就让他如同受刑了。
“剪刀、毛巾、牙刷……买了。”孙剑一笔划去刚才买到的东西,“然后是沙发套、杯垫、床单……”不久之前,孙剑外出培训半年的女友回到了立新市。一踏入孙剑的家门,她还没来得及倾诉相思之苦,就开始对着那个房间发愣,然后颓然坐在屋里惟一可以坐的沙发上,看着眼前的景象颤抖着吐出了两个字:“猪窝。”
孙剑抓抓头,心想自己家里是乱了点儿,可也没有那么夸张吧。
男朋友住在猪窝中也是自己的耻辱,女孩收起感叹,忘掉旅途的劳顿,卷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与此同时,拿着购物清单的孙剑被赶上了街头。
“唉。”孙剑叹了口气,一擡头看见前面有一家新开业的商场,想也没想便走了进去。
“好想买这件衣服啊……好想买这个柜子啊……好想买这个电锅啊……好想买这个戒指啊……”瑰儿一路看下来,想要的东西很多,可惜周影的收入……“唉,他就是死脑筋,怎么劝也不肯去抢银行,也不肯用点石成金术。”瑰儿摇摇头。不过,这些也是周影的优点。
“我要这个、这个和这个……还有那里的全部!”火儿站在瑰儿头上,指着零食和音像制品下命令,“全买回去。”
瑰儿把钱包给他看。
“我去抢银行。”火儿可绝对不是死脑筋,马上就可以把人类的规矩置之不理。
“火儿,不行!周影会不高兴的!”瑰儿断然拒绝了他的建议,“下次叫刘地去抢,然后把钱给你吧。”
“好主意。”
一座地下陵墓中,刘地正坐在棺盖上,和周影一起研究一本他从棺材中“捡”到的法术书,忽然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看来自己在地面上住得太久了,已经不适应地下古墓的阴冷了,他这么想着,接着一抖身体恢复了原形。
“床单,要绿色的?”孙剑抓过一条绿床单,“沙发套,淡黄色的。”又抓一件沙发套,“门前毯,要小熊的。”抓一条小熊图案的门前毯……大笔一挥划掉买到的东西,孙剑一边排队等着去交款,一边叹息,“还有一半没买……平时休假不是有案子就是有任务,今天为什么没有呢?”
“有没有忘掉什么?好,齐了,去付钱。”大肆采购之后,瑰儿也准备鸣金收兵了。她刚好排在孙剑后面,双方目光一对,不约而同地指着对方:“你不是那个谁吗?”他们都记得在周影周围见过对方,可又想不起对方是谁。但是名字并不重要,两个人很快就熟络地聊在了一起,毕竟等待交款的队伍还很长,胡扯几句可以解解闷。
火儿打着哈欠,身上头上爪子上挂满了大包小包,不过里面的食物、故事书、DVD全是给他的,所以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孙剑也开始打哈欠了,他和瑰儿已经无话可说了,心想排了十分钟了,队伍怎么还不见缩短呢?
瑰儿开始东张西望,看看这个人买了什么,那个人买了什么。“有好多东西想要啊,可惜买不起……”
“都别动!”随着一声咆哮,一个人跳上了柜台。当周围的人看清楚那个人手中端着猎枪,身上还缠着炸药时,尖叫声一下字炸开,整个商场乱成了一锅粥。
“叫你们别动!”人群的混乱似乎刺激了那个人,他接连想天花板开了两枪,枪声、吊灯的破碎声、玻璃落地声把所有人都吓傻了。
“靠门的快跑,其他人蹲下!”孙剑大叫一声,惊醒了众人。那些站离这个持枪男人较远的人或者逃出门去,或者躲入货架后面,而他周围的人,包括孙剑自己在内,全都抱头蹲在了地上。
火儿见瑰儿也蹲下去,不解地问道:“瑰儿,你在干什么?”
“你没看到吗,有歹徒劫持人质啊!”
火儿更加不解,劫持“人”质和妖怪有什么关系?“那我去吃了他,然后快回家,动画片要开始了。”
火儿对动画片和连续剧的热情大得难以形容,为了赶回去看动画片他可以吃下一打难吃的人类。
“笨蛋,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以放过。”瑰儿白了他一眼,“快照我说的去做。”孙剑蹲在地上,一边观察情况,一边悄悄向那个男人移动。那个手中执枪、身上绑着炸药的男人显然精神有些不正常,用手中的枪指点着人质,嘴中乱喊叫着:“出来!一起死!同归于尽!”什么的。
警察最怕遇见这种挟持犯,因为他们很容易在精神不稳定的情况下伤害人质。听到外面由远而近的警笛声,又听到那个男人的喘气声越来越粗重,孙剑的心都提了起来。
“别怕,别怕,没什么大不了的!”瑰儿低声安慰他,还递给他一条手帕让他擦汗。她自己则东张西望,不时下着命令:“不对,是那边那条。对,对了,快拿过来!”
火儿抓着一条名牌长裙飞回到她身边。瑰儿满意地塞进袋子里,又指着珠宝柜台,“火儿,去拿那条有蓝宝石的玫瑰花白金项链。”——很明显,她是在趁乱大肆偷掠。
“火儿,再拿一打白衬衣,给周影的。”
“火儿,再拿两个花瓶,七个碟子,一张地毯!”
“火儿,别忘了你喜欢的连续剧。”
发生了这样的事,店员不是做了人质就是逃跑了,出门时商店不会再让人质们付钱了吧?赚到了,赚到了!瑰儿兴奋极了,她要火儿把能带的东西全带走。
时间过去了三十分钟,那个男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要求警方把一个欺骗了他的生意合伙人交出来,让他和对方同归于尽,还向来谈判的警官开了一枪。他显然有了杀害人质的打算,几次把枪抵到一个人质头上,总算还保留了一丝理智,没有开枪。孙剑手心里全是汗水,他不知道外面的同事们有什么打算,也不知道这个疯子什么时候会开始杀人质,只知道自己必须阻止这个男人——在有人受到伤害之前。
“快,快!”瑰儿催促火儿加速。小件商品已经拿完了,她开始向大家电下手了。
“不是还没爆炸吗,你急什么。”火儿可不急,把商店里陈列的电视全打开着,同时在这么多台电视上看动画片,感觉就是不一样。
“你没看见那个警察快行动了?等他抓住那个人就没机会了!——干脆你再拿台电视!”瑰儿忽然想起孙剑是个警察,看他的架势就知道他打算扑向那个男人了。不行,在他抓住对方前得再弄点儿,这样的机会可不常有。
“火儿,再拿个冰箱!”火儿一有机会就会储备大批食物,妖怪、人、鹿九养的猪什么都有,家里再多一台两台冰箱也不多。
孙剑注意到那个男人身上缠的是土制的炸药,也就是说,这种炸药只有点火才会爆炸,而他现在双手握着猎枪,根本没有火种在手上。“对,出其不意地制服他。可是万一他挣扎的时候枪走火怎么办?这里可到处是人质……”
男人大声叫嚷着,又一次把枪抵在了一个人质头上。那个人质脸色煞白,眼看就要昏过去了。
“怎么办?孙剑,你快想办法啊!他真的要杀人质了!”孙剑用头去撞身边的货架。“喂,你怎么还不去抓他啊?”瑰儿从旁边拉拉孙剑,低声问,“你不是警察吗?”
“他手里有枪,我怕走火伤到人质。”孙剑低声解释。
“哦,应该不会的。”瑰儿已经拿了很多东西,现在急于回家去清点一番,不想再耗下去了,“火儿,去打昏他。”她指着那个男人命令。
“等会儿,动画片还没完呢。”火儿正坐在货架上享受同时看几十台电视的效果,看得津津有味。
砰!那个男人又向屋顶开了一枪,天花板的碎片唏哩哗啦地掉下来,受惊的人质们发出一阵尖叫。
“快带他来,再不来我就杀人了!去带他来,我要和那个王八蛋一起死!”男人吼叫着,又向前来谈判的警察开了一枪。
孙剑知道他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恐怕下一枪就要打在人质头上了。“上吧!”他鼓励着自己。
“哈……啊……”瑰儿打了个哈欠。火儿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电视,孙剑又一直不动手,她蹲了太久,腿都开始发麻了。
“干脆我来收拾他!那个咒文怎么念来着……”她召唤灵兽的法术虽然只有百分之二的成功率,但是因为平时可以使唤“周影”和“火儿”两个强大的妖怪和灵售,基本上没有什么亲自出手的机会,所以到了要用的时候连这个法术也想不起来了。
“不想了。”瑰儿悻悻地推了推孙剑,“快去收拾他呀!”不等她说完,孙剑已经跳了起来,一把勒住了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抓住了他持枪的手臂奋力向上托去。
砰!
两人扭打中枪响了,孙剑反而松了口气,他知道刚才那一枪不可能打中任何人,因为枪身被他托高了——而且他有把握让这个男人再也没有机会开枪。
“啊……”
“救命啊!”
“快跑啊!”
人质们开始逃命。刚才那一枪打中了一台电视,火花四溅,人们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室内温度开始升高,也不知道炸药会不会因此而爆炸。趁着歹徒和孙剑搏斗的空档,大家没命地向门外冲去。
瑰儿一擡头,正好看到火儿正熊熊地燃烧着,怒气冲冲地大吼道:“谁?谁开枪打我!不想活了!”
瑰儿立刻伸手指着那个男人。
孙剑打掉了对方手中的枪,又奋力扯下对方缠在身上的炸药,一扬手扔到了远处,这才松了口气。看到对方掏出一把匕首,他气定神闲地拉开架势准备迎战。
那个男人突然身体一晃,倒了下去。
“装死?”孙剑冲过去一脚踢飞他手上的匕首,然后又是一脚踢在对方下巴上,“没反应?不会真死了吧?”摸摸鼻子,还有气,“那怎么会一下子昏倒了?心脏病,脑溢血,休克……”孙剑不解地摸着头。
瑰儿奋力抓住还要扑上去给那个男人烤个八分熟的火儿,着急地叫道:“快走,等收款员回来就得交钱了!”当她和火儿带着浑水摸来的商品匆匆逃走时,警察已经冲了进来……
“今天下去的运气真不错,在商店里刚好遇见有人劫持人质!”瑰儿坐上周影的车,兴冲冲地宣布着,“影,你猜猜我拿了什么?”
周影摇头。
不等瑰儿说话,火儿抢着开始报告,东西全是他搬的,他记得最清楚:“两台冰箱、一台电脑、一台音响、两条项链、五个戒指、一百零六件衣服……”
周影的手机响了,里面传来孙剑的声音:“呼叫幻影号,呼叫幻影号……”
“孙剑?”
“周影,我刚才踢犯人踢到了钢架上了,你来送我回家吧……我在XX商店门口……”
周影看着正在清点战利品的瑰儿和火儿,听着孙剑的抱怨:“又被派来逛街,又遇见挟持人质,脚趾头又肿了,今天下午真倒楣啊。快来帮忙,你不会这么不讲义气吧……”
周影不由得笑了起来,驾车向着夏日夕阳的方向驶去。
环境保护神(泉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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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大海在微风中安安静静的。当不远处渔村的人类不定期没有开始一天的生活时,几个“人影”从空中和水中出现,聚集在海边的礁石上。
当最后一条人影从天上落下来时,大家都向一个人围了上去,一个老者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白先生,大家都已经到齐了。”
“有没有被他们发现?”从外表看来,这个“白先生”的年纪并不大,但是言行中却透出十足的威严。
“大家是分头来的,时间也错开了,就算有一两个被看见,也不会引起这里妖怪的注意。我们在人类的城市里来来去去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而且立新市那些厉害的家伙也不是特别爱管闲事。”还是那个老者在回答。
白先生沉声道:“要做这样的大事,还是小心点儿好。大家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落脚,徐老、沈兄弟、田兄弟加上我,咱们四个出去打探消息,其他人不要露面,免得被这里的家伙注意上。”沉默片刻,他又加上一句:“大家尽力而为,家乡父老还在等我们回去。”
一个女子说道:“这几天我找到了几外偏僻的旅馆,大家可以先去安身。”
“不,尽量不要住人类的地方。”另一个女子立刻表示反对,“我发现了一处废墟,我们可以去那里躲起来。”
“那样的地方不是更惹人注意?”第一个女子反驳道。
“总好过住在人类中。”
“人类是最好的掩护。”
……
说着说着,两个女子就吵了起来,其他人都不做声,大家都知道她们俩都对那个被尊称为“白先生”的白书天“有意思”,一有机会就争着在他面前出风头,彼此争吵甚至大打出手也是常事。大家知道内情,所以谁也不去劝解她们,免得给自己惹上麻烦。
“够了!”白书天怒喝一声,一掌打在身边的礁石上,将坚硬的礁石打出了一个大坑,指着两个女子呵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吵!如果你们还不能以大局为重,就立刻滚回去,别让我再看见你们!”他一发火,两个女子顿时安静了。
白书天叹了口气,挥手道:“大家先在附近躲起来,我找到合适的地方就通知你们。”
人影纷纷消失在淡淡的晨曦中,白书天身边只剩下刚才点名的那三个人。
“徐老,你去找你的朋友打听吧,小心别露出马脚。沈兄弟和田兄弟,你们混到城市里,记得要装着刚刚搬来居住的样子,带上些铺盖什么的掩人耳目。”等他说完,那三个人向他行礼,然后就消失了。白书天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碧蓝的海水,迎着海面上跃起的朝阳慢慢闭上双眼……
几个出海归来的渔民已经到了港口,就在船上卖起收获的鱼虾来,形成了一个很热闹的集市。很多附近的居民提着水桶、端着脸盆来买海蛎子什么的尝鲜,甚至还有人开着车从市区起来。白书天在其中转悠着,还买了两条鱼提在手里,一副“我是普通人类”的样子。他发现离海不远就有一座工厂,但是这里的海水和鱼类的样子还很正常,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看来关于立新市的那个传说是真的。
“唉,又盖了这么大的工厂,我从那儿路过时亲眼看见废水哗哗的往海里排,再这么下去,这片海域恐怕很快就没有鱼喽……”
白书天听到一个渔民正在谈论他感兴趣的话题,就在这艘船边停下了脚步。
另一个渔民说:“说来也怪,连盖了好几座工厂,我们这里倒没受什么影响,海水很清,鱼虾也不少。”
“这么大的海一时半会儿当然不碍事,天长日久就难说了,也许我们很快就没有饭碗啦……”
“哈哈,到时候去工厂里找份差使吧,也许比打鱼挣得还多呢。”
“听说前两天城里的学生跑到政府门前,抗议这里的工厂破坏了自然环境。”
“学生懂什么,开工厂能挣大钱,谁还管海会变成什么样!打鱼挣钱多还是人家的企业挣钱多?要是我有钱,也去盖家工厂!”
“就凭你?下辈子吧!”
白书天转身默默走开。
看来每个城市里的人类都差不多,自己要找的东西又会在哪里呢?他想到城市里去,又不想用飞行的法术,正想向路人询问哪里可以坐车时,就看见一个女子迎面起来。
这是个娇艳可人的年轻女子,身着一条十分妩媚的长裙,笑盈盈地向白书天打招呼:“嗨。”
“你是刚来立新市的吗?”女子笑眯眯地问。
“是啊。”白书天淡淡地回答。
“路过,定居还是来旅行啊?”她继续问
“和你有关系吗?”
“有啊!”女子睁大了眼睛,“如果是定居,介绍住处两千元,不管你要什么环境保证让你满意;如果是旅游,导游费一天一千五百元,包食宿,纪念品七折优惠;如果是路过……你要不要买地图?”
白书天年头这个女子,疑惑地问道:“你……是开旅行社的?”
“如果你需要,我就是开旅行社的。”女子满怀期待地笑着问,“你需要什么服务啊?”
白书天看着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却没有说话。女子继续说着:“你需要什么呢?只要你说出来,说不定我就可以做到哦。对了,我叫泉先儿,你呢?”
泉先儿?难怪自己对她一点儿也提不起防范之心。白书天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向泉先儿伸出手:“我是白书天。如果是十人以上的旅行团你接待不接待?”
“当然,有钱怎么不赚!费用按人头算。”泉先儿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这里是四千六百元整,您点好。”珠宝店老板漫不经心地把钱递过去,好像这笔交易可有可无似的,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自己最少可以从这笔交易中赚到一千五百元。
泉先儿没有伸手去接钱,而是趴在柜台上,一直盯着对方看。
珠宝店老板又取出了几张零钱加上去,并且故作感叹地说:“我们都合作了这么久了,连零头也不让我赚,您做生意可真有一套。”
那也没见你多给过我零头。泉先儿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说出来。她仔细地把钱点了两遍:四千六百二十七元,一分不少。她这才把钱塞进口袋里,空着双手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走出珠宝店,外面就是立新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天色将暮,一个个装饰精美的橱窗纷纷亮起了七彩的灯火,把里面的商品映得更加炫目。泉先儿最喜欢这条街,每次来这里她都一个橱窗一个橱窗地看,一直走到街的另一头。
“哇,这件衣服真漂亮,赶快记下这个款式,回去自己做一件。”泉先儿看到新上市的夏装,啧啧赞叹起来,然后掏出纸笔,趴在玻璃上照着画,“一件衣服几百上千元,不如自己回去做来穿合算。”她画完了看中的衣服,在街上旋身打了个转,长裙飞舞起来,卓然的身姿顿时吸引了一大片目光。她身上穿的这件衣服也是照着看来的样子自己纺织,自己裁剪的。怎么样?好看吧!我的手艺可是很好的哦。她注意到了路人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得意洋洋地想。如果她知道这些人根本不是在欣赏她的衣服,而是盯着她的身材流口水,心里大概就不会这样得意了。
“这件也不错,这件也很好,这件……”泉先儿一口气画了十几件衣服的样子,再看看还有那么多自己没见过的衣服,也不可能全部画回去,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去看展示其他商品的橱窗。
“这盏灯好漂亮,像大贝壳一样……可惜家里不能用……”
“这个手镯我戴一定很好看吧?”
“这个皮包样式真特别。”
“这个毛绒玩具太可爱了,好想抱着睡觉啊。”
“这些小摆设真有趣。”
……
她一路走一路贴在橱窗上看,看到什么都要称赞几句,但是不论贵贱,上至几千元的首饰,下至几玩的小饰物,她绝不会掏钱去买。
泉先儿用手牢牢地按着钱包,就是怕自己会一时受不了诱惑胡乱花钱。可是现在看到的这件东西她实在太想要了,甚至忍不住把脸贴在玻璃上,看起来就快要穿过玻璃钻进橱窗里去了。
搭讪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小姐,一个人呀?”泉先儿连头都没回。
“小姐,一个人是不是很无聊啊?我们陪你去喝一杯怎么样?”
泉先儿压根没听见,仍然紧盯着那件东西看,直到搭讪的那个男子不耐烦了,把手放在她肩上,泉先儿才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的三个男人,指着自己问:“你们在跟我说话?”
“是呀,小姐,我们认识一下吧。”一个男人摆出自以为帅气的姿势向泉先儿抛眼色。另外两个不怀好意地挡在泉先儿身后,决心不让这个单身的“猎物”跑掉。
泉先儿忽闪着眼睛看着他们。
“小姐,一个人逛街多寂寞呀,我们来陪你吧,一定会让你玩得开心的。”他们见泉先儿没有反抗,语言和动作也开始放肆起来。
“嗯……”泉先儿考虑着,“可我还要回家,没有时间了。”家里还有那个所谓的旅行团在呢,虽然他们从来没有出来旅行过,可是自己收了钱总不能不管他们。
“偶尔享受一下生活嘛,那么急着回家,是不是家里有人等着你呀,他能比我们几帅吗?我们请你去喝一杯吧。”说着,那个男人把手搭在泉先儿肩上。
泉先儿侧着头想了一阵子:“喝酒?你们出钱吗?”
“当然了,只要和我们在一起,我们会尽力满足美女的”任何“要求的。”
“任何要求?好吧,我想喝酒,还想要那个。”泉先儿毫不客气地指向橱窗里那件自己看了半天的东西。那是一件玻璃工艺品,造型是一位坐在礁石上的美人鱼,只有巴掌大小,标价不过二十块钱而已。
那几个男人虽然不知道泉先儿要这个东西干什么,但他们正为“猎物”到手而高兴,毫不犹豫就为她买了下来。泉先儿把装着工艺品的盒子抱在怀里,开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三个男人簇拥着她向一家夜总会走去,双方都在心里想着:今天运气真不错啊!
周影看着顾客付钱下了车,回头迎上两双失望的眼睛。孙剑叹了口气,摇头说:“又不是。”火儿也叹息着说:“可惜,不是宵夜啊。”
孙剑最近接了个抢劫出租车的案子,而周影作为他的朋友,又是个出租车司机,理所当然就被他拉来当诱饵了。孙剑雄心勃勃要破案;火儿则下定了决心,就算抢车人不好吃也要吃,绝对不让这个讨厌的警察成功。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在孙剑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了好几天了。
“回闹市区吧,劫匪通常是从那里上车,以减少司机的警惕。”孙剑知道这种守株待兔的办法要看运气,所以只能耐着性子慢慢来。
周影很有耐心,对别人的事更不着急,反正警方每天给他补助,算算收入比平时还好。他慢慢掉转车头,向闹市区开去。
看到胡同边上的群殴时,孙剑立刻就忘了自己现在是在扮演出租车司机的助手,不等周影停车就从车上跳了下去,冲着那帮人大喝一声:“警察!都不许动!”
那帮人听到警察两个字一下子都停住了,等他们看清楚孙剑手里亮出的警员证后,立刻一哄而散,只留下被围殴的那个人躺在地上。
孙剑走过去,把那个人搀起来,问道:“你没事吧?”
男子苦笑着回答:“没事,谢谢你,孙警官。”看来他认识孙剑。
“哦,是你。”孙剑也认出了这个人,“李文柯是吧?这次又是怎么了?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孙剑记得这个男子叫李文柯,是个环境保护的志愿者,因为他专门和那些制造污染的大型工厂作对,所以曾被工厂的工人围攻过,当时那个案子就是孙剑负责的。李文柯这个人在立新市也算是个名人。他原本是个政府公务员,一年前辞职开办了一家苗木场。他的生意好不好不知道,只知道他把大部分时间和金钱都用在了宣传环保,以及和那些污染企业作对上。很多企业都把他视为眼中钉,但他身边有一大群支持者,而且据说还有一些企业在背后扶持,为他提供资金和人手。他今年刚刚被选为民众代表,在一次会议上拍案而起与一位认为应该先发展经济再治理环境的副市长争论,这件事经过电视转播,在立新市可以说是家喻户晓。
“他们是……不,没什么,反正我也没事。”李文柯一边说,一边擦着脸上的血。
“你又在‘管闲事’了?”孙剑拉他上车,示意周影送他去医院,“这次是哪里?”
“新园化工厂。”李文柯低声说:“他们把污水直接排到海里,一点儿净化措施都没有,现在那一带海水已经开始变质了。我们想向有关部门提供海水的样本,可是他们的排污口有人看守,我们派去提取样本的人被他们赶走了几次。唉,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这种事政府根本不愿意管。在某些人眼里,海洋的污染和那点所谓的经济利益根本不能比,毫无环保意识!”说着,他握紧了拳头,“我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也许会让许多人少挣很多钱甚至失业,可是……总得有人做吧?难道真的任由他们这样胡搞下去?”
“放心,大多数人知道你是对的。”孙剑拍拍他的肩,“他们只是没有你那样的勇气站出来罢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只要我做得到,一定会尽力帮你。”
李文柯下车时,连周影也和他握了握手。
车继续行驶,孙剑躺在座位上感慨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环境污染得没办法住了,人类该怎么办啊……”
火儿不屑地说:“人类说去死吧!反正我们可以搬家。对不对,影?”
周影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谁:“是啊……”就算可以搬家,背井离乡又谈何容易,只要可以将就着住下去,谁也不想远走他乡吧?
“哎,周影,拉那两个人,不像好人的那两个。”孙剑的注意力回到了工作上面。
“对,看起来不好吃的那两个。”火儿也开始继续他的破坏工作。
鹿九缩在座位角落里,希望不会碰到身边那个衣着暴露的女郎,更希望对面的那个男“人”可以因此忽略自己的存在——可惜依照惯例,这两个愿望都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果然,身边的女郎看着他的样子,反而咯咯的笑着,更加亲热地凑了上来,贴在他身上说:“干吗不理人家呀?来嘛,我们喝一杯。”一边还在他耳边吹着气。
扑鼻的劣质香水味快让鹿九昏过去了,他手脚并用地向后躲,恨不得钻进墙里去。
可惜,就算鹿九真的有本事钻进墙里去,也只能躲过身边的女郎,那个正笑得阳光灿烂的“人”却是怎么也躲不过去的。
“哈哈哈……”那让鹿九一听到就浑身发冷的招牌笑声传来,刘地一屁股坐到鹿九身边,使劲拍着他的肩,“怎么样,美酒、美人全是我请客,我对你多好呀,你一定很庆幸交到了我这个朋友吧。”说着抓过了两瓶酒,一瓶塞给鹿九,一瓶自己拿着,“来,干!”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鹿九看着手中价值数百元的名酒都快哭了,他们鹿蜀天生胆小,但是在认识刘地之前,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怕一瓶酒。有时候,他真怀疑自己前生是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所以今生才会认识刘地这个“朋友”。
每过十天半个月,不管鹿九躲到哪里,刘地都能把他揪出来喝酒,而且每次喝酒的下场都是醉到不醒“妖”事,然后头疼上好几天。鹿九的酒量即使在妖怪当中也算大的,可是看着刘地那种以瓶代杯的喝法,他仍然会浑身发冷。
“喝呀,别客气!”刘地卡着鹿九的脖子“劝酒”。
“我真的……咕嘟……我喝不下……咕嘟……”无论鹿九怎么挣扎,都躲不过刘地手里的酒瓶子。
“你上次还喝了十一瓶呢,这次总得有点儿进步吧。来,再干。”刘地酒量超群,在立新市的群妖中颇有些独孤求败的感觉,所以他一直用心培养鹿九,希望他将来有一天可以和自己一较高下。
见鹿九满脸惶恐、极度不情愿的样子,刘地把酒瓶放回到桌上,长叹了一声。
“鹿九啊,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呢。”刘地一脸严肃,双眉紧锁,语重心长地对鹿九说,“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好——不逼你,你能进步吗?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和我在酒量上一较高低,我就算输了也觉得欣慰啊。唉,放眼天下,但求一败的心情,有谁可以理解啊……”他的双眼中闪现出沧桑和忧郁,仰天长叹道,“曲高和寡,天才注定要如此寂寞啊!鹿九啊,你真的不明白吗?”
鹿九明白,他知道刘地说了这么一大串,目的只有一个——捉弄自己。立新市中至少有两个妖怪是以欺负弱小为乐的,一个是火儿,一个就是刘地,这是立新市妖妖皆知的事实。
鹿九承认,被火儿和刘地列入“朋友”(其实就是日常的欺负对象)的名单后,自己在立新市的生存是容易了很多,像他这么弱小的妖怪之所以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生活,主要是因为那些不怀好意的妖怪们没有一个敢和火儿抢“食堂”,敢和刘地抢“玩具”。但是鹿九还是对火儿和刘地怕得要死。火儿的行为至少还不理智的周影可以约束,刘地却是天不管地不束,没有谁可以让他收敛。
“我受伤的心灵啊……”刘地因为鹿九对自己的表演如此不支持,失望地感慨着知音难觅,然后又抱着对方灌起酒来。
当第十二瓶酒被刘地强行倒进肚子里后,鹿九终于醉得不能动弹,摊着四肢昏倒在沙发上,一边还在做着被刘地欺负的噩梦,不住地呻吟着。
“唉,寂寞啊……”刘地还在装模作样地叹息着,可惜已经没有观众来看他表演了:鹿九和三个陪酒女郎都醉得一塌糊涂,桌子上堆着大大小小三十多个空酒瓶子,服务生一边收拾,一边惊讶地看着他。虽然这些酒有一多半是刘地自己喝掉的,但他现在仍然十分清醒,还拍着那个吃惊得嘴都合不上的服务生要他“再来十瓶”。
支开服务生,刘地心里开始盘算下面干点儿什么,是去约会呢,还是去跳舞?再不然去找别人欺负?这时一阵吵闹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分辨出其中有女子的声音后,刘地立刻把头从包厢里伸了出去。
两名服务员拦住了正要离去的泉先儿:“小姐,您不能这么走。”
泉先儿不快地跺着脚,把那张高达五千元的账单塞回服务员手里:“我不是说过了吗,是他们请客。”
“可是他们都喝醉了,小姐您看……”服务员为难地看着醉成烂泥的三个男人,又把账单递了过来。
“难道你们这里喝醉了就可以不付钱了吗?”泉先儿再次把账单推回去,就是不接这个烫手山芋,“反正我不管,我要回去了。”
“小姐……”
“我要走了,让开啊。”泉先儿生气地嘟起了嘴,本来以为今天运气不错,有人送东西还请喝酒,没想到最后会这样。
“既然你们是一起来的,请您把钱付了再起吧。”服务员的态度十分客气,但就是不放她走。
“我又不认识他们,为什么要我帮他们付钱。”泉先儿绝不退让。
刘地好奇地伸着脖子往那边看,当他看清那边桌上的空酒瓶的数目后,眨了眨眼,自言自语道:“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厉害啊……”
服务员也知道,夜总会里常常有男人带女子来喝酒玩乐,这些费用当然由那些男人来支付,因为吃喝之后他们还想从那些女子身上得到别的东西。可是这次的情况确实特殊,使他不得不叫住了这个女子。那些男人原本应该想把这个女子灌醉,然后好为所欲为,所以一上来点的全是烈酒。谁知道几十瓶酒下去,那几个男人都醉倒了,这个女子却一点儿事也没有,精神反而更好了,意犹未尽地这种酒也要一瓶尝尝,那种酒也要一瓶尝尝——她几口就喝掉了一整瓶,自己却说这只是“尝尝”。
这个女子喝了这么多酒,而且瓶瓶价格不菲,所以当她一抹嘴要走的时候,服务员过去拦住了她。后来的酒是她一个喝掉的,那几个没占到什么便宜的男人肯不肯付钱还不一定——即使肯付,这么多钱他们付不付得起还是一回事呢。
“小姐,如果您不付钱的话,请等我们老板来了再走。”服务员准备回避责任。
泉先儿生气地踢了踢那几个男人。还说请自己喝个痛快呢,谁知道竟然这么没用,每人三瓶酒都没喝完就倒下去了,这下怎么办?难道真要自己付这笔钱?呜呜呜,早知道就不贪小便宜喝这么多了,泉先儿双手捂着钱包,舍不得从里面取出一个钢蹦儿出来。
一只手搭上泉先儿的肩:“喂,小姐,一个人不寂寞吗?”
又是这样的台词?泉先儿眼睛一亮,心想该不会又有人想请自己喝酒吧?转过头去,她看见了一张带着不怀好意笑容的英俊脸庞。
“你……”泉先儿和刘地一齐指着对方,相互看着,忽然又一起笑了起来。
“难得、难得,巧遇、巧遇,缘分、缘分。”刘地热情地自我介绍,“我叫刘地。”
泉先儿也大方地伸出手来:“我叫泉先儿,很高兴认识你,刘地。”
对“刘地”这个名字没有反应?“你刚来立新市吧?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一起喝一杯。”他马上熟络地搭着泉先儿的肩,又对还等在一边的服务员说,“这里的帐一起结了,再去拿十瓶酒来。”
“请我喝酒,还帮我付钱?”泉先儿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用力点着头,“好啊,好啊,我还有好几种酒没尝过呢。”马上又遇到请自己喝酒的了,今天运气果然不错。
“先生,您要的十瓶酒。”服务生把十瓶不同的酒端了进来,他和同事们已经在暗中打赌这一男一女两个“酒桶”还可以喝多少了。
“全开了。”刘地一挥手。
“等一下。”泉先儿忽然叫住他。
“没关系,十瓶不算多,就算你喝醉了我也会照顾你的。”刘地拍着胸膛安慰她。
“不是……”泉先儿不好意思地说,“反正你已经说好要请客了,能不能先把钱拿出来再喝醉。”她要避免再次发生让她付钱的悲剧。
刘地愕然良久,忽然大笑起来,掏出钱包拍在桌上,对服务生大声道:“再来十瓶!”
瑰儿一只手抓着电熨斗熨衣服,一只手抓着遥控器选电视节目,嘴里还哼着歌。
她一天到晚要做的工作可不少:要给火儿和周影做饭,又要购物,洗衣服,打扫房间,还要处理大大小小的各种突发性事件,比如说火儿烧了哪里的房子必须伪装成火灾啦;林睿暴打了讨债公司的人要修改记忆弄出去丢掉啦;刘地抛弃的女妖怪上门来讨公道啦;周影对人类行为不理解时及时进行解释啦;南羽杀了新鲜妖怪要去替火儿拿回来啦……总之她觉得自己是这个城市里最忙的妖怪。
当……烤箱蜂鸣起来,瑰儿丢下熨斗正要去把自己烤的“妖排”端出来,门铃忽然叮咚叮咚响了起来。
“忙死了,忙死了。”瑰儿嘴里咕哝着,冲过去开门。
周影这个时候在工作,他是个守时的妖怪,决不会提前下班;火儿回来吃宵夜的话会走窗户;刘地从来不敲门——他眼中根本没有“门”这个概念;林睿要做个好孩子,这个时候早该上床睡觉了——当然,是他母亲在家的时候……那么会是谁呢?南羽还是鹿九?瑰儿一边猜测着,连问都没问就把门打开了。
“山南路一百六十七号十三号楼六○一,是这里吗?”外面站着一个看起来和瑰儿年纪相仿的陌生女子,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是啊,就是这里。”瑰儿打量着这个从没见过的女子,猜测着她的来意。
“你好,我是泉先儿。”泉先儿从身后拖出刘地,向瑰儿递过来,“我把这个给你们送回来了。”刘地满身酒气,双目紧闭,不时还说句胡话,打个酒嗝,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儿力气,全靠泉先儿提着才没倒在地上。
瑰儿被吓了一跳,疑惑道:“这、这……是……刘地?他怎么了?”
“喝醉了啊。”泉先儿奇怪地看着瑰儿,心想她不会连喝醉了都看不出来吧?
“刘地喝醉了!”瑰儿吃惊极了。相处久了,大家都知道刘地是那种外表疯狂、内心理智的人,他很清楚什么叫适可而止,绝不会轻易喝醉,把自己软弱的一面暴露出来的——而且以他的酒量,也很难和喝醉扯上关系。
“这是谁变成了刘地的样子吧?”瑰儿蹲下去研究。
“你到底要不要啊?这里不是他家吗?”泉先儿怕刘地身上的酒气,一直伸直手臂拎着她,现在有点儿累了,催瑰儿快接过去。
“这里才不是他家呢!”瑰儿立刻大叫起来。不过仔细想想,刘地一天到晚呆在这里,而且这家伙好像也没有自己的“家”,除了和女人住酒店,就是睡在酒吧里,或者随便睡在哪里的地下,其他时候就是赖在这里了。
看瑰儿在那里深思起来,泉先儿有点儿不耐烦了,硬把刘地往瑰儿手里一塞,道:“还给你了啊。”
“好吧,也不能不要他。”瑰儿不情愿地接过去,也学泉先儿的样子伸直手臂拎着,心想以前那些和刘地在一起的女子都恨不得独占他,这个怎么不一样啊。
出于礼貌,瑰儿无精打采地向泉先儿道谢:“谢谢你送他回来。”
“不用客气。”泉先儿甩着手臂,笑着说,“给我钱吧。”
“什么?”
“给钱呀。”泉先儿向她伸出手来。
“我为什么要给你钱?”瑰儿看着手里的刘地,心想难道他干了什么好事?
“因为我送他回来时付了出租车钱啊,还我十二元。”泉先儿大大方方地伸手要钱。
瑰儿撇撇嘴:“要我花十二元买刘地?我才不愿意呢!我一分也不出,你把他拿回去随便丢在哪儿吧。”
“真小气。”泉先儿嘟起了嘴,“我好心送他回来呢。”
瑰儿在心里说:“还不知道谁小气呢,十二元还想要回去,而且就算你好心送刘地回来十次,我都不会感激你。”她没说话,一言不发地看着泉先儿。
“算了,算了,看在他请我喝酒的份上。”泉先儿强忍着心痛,放弃了对十二元的追讨,向瑰儿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居民楼,迎着夜空和凉爽的风,泉先儿深吸了口气,强自忍住因为那十二元而快流下的眼泪。仔细想想,今天运气还算不错:不但有收入,而且有人给自己买想要的东西,还有人请自己喝酒,除了那十二元……唉,不想这个了,明天要更努力才行!家里还有旅行团在等着呢,就算他们哪里也没去,今天的费用还是要收的,嘻嘻,又有两万元的收入了。她向天空挥了挥手臂,精神十足地走了。
“哎呀,刘地居然会喝成这样……”瑰儿提着刘地左看右看,花了二十分钟,终于确定了他不是在装醉。可是要把他放在哪里呢?床上?不行,火儿绝对不允许刘地睡他的床;沙发?这倒是刘地日常睡的地方,可是今天瑰儿刚刚洗了沙发套;地板?刚刚擦过还打了蜡……犹豫了一会儿,瑰儿拎着刘地扔进了浴缸。
“不过那个叫泉先儿的女子很奇怪呀,不太像刘地的女朋友呢……”瑰儿一边继续干家务,一边想着。
“我喝醉了?”刘地的咆哮声震动了整座楼。他将手按在桌子上,狼视眈眈地盯着对面的瑰儿、周影、火儿以及兴冲冲跑来看热闹的林睿,“你们说我喝醉了?”
大家一起点头。
砰!刘地在桌子上重重一拍,眼神变得凶狠无比,“你们敢再说一遍!”
“你喝醉了。”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我,刘地,怎么可能喝醉!”
“你明明就是喝醉了。”瑰儿指出事实。
刘地燃烧着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她身上,把她吓得躲到了周影身后,只露出头来坚持真理:“你明明就是喝醉了嘛!”
“就是就是。”火儿得意地说,“用凉水泡你都醒不了,还是我好心把水烧开你才醒过来的呢。”
“你是想把我煮熟吧?”
“是又怎么样!你煮熟了还不一定好吃呢!”
“死鸟!”
“死狗!”
刘地和火儿马上偏离主题,摩拳擦掌准备动手。
“火儿,刘地。”周影马上站出来打圆场。屋子里已经够乱了:被刘地打破的浴缸碎片到处都是,水流了一地;看到刘地喝醉,林睿大笑着在墙上用爪子抓出的一条条痕迹;瑰儿用来打刘地的锅子翻倒在地上,原本装在锅子里的菜和油扬得满屋都是……周影觉得自己有义务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下去。
“周影,你来说,我真的喝醉了吗?”刘地还是不死心,抓着周影问。
“是。”周影也觉得奇怪,他是第一次看到刘地喝醉。
“耻辱啊……”刘地颓然坐下,他知道周影不会骗他,也就是说他真的喝醉了——而且还是被一个女子灌醉的。自己自从学会喝酒以来,一向是纵横四海、独孤求败的啊,怎么会突然就被打败了呢?
“快说、快说,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去了哪里?”
“怎么找到她?”
火儿和林睿围着瑰儿问个不停,他们太想看看那个“收拾”刘地的女子了。
刘地的酒量连火儿也对付不了,现在他被打败,他们真是太高兴了,一个劲地催着瑰儿快说。
“她很漂亮,不像变出来的,大概是原来的模样。”瑰儿用手指在虚空画出泉先儿的样子,“她自称叫泉先儿,不过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泉先儿?”火儿和林睿对视一眼,“这不算是个名字啊。”
瑰儿想起泉先儿讨要那十二元钱的样子,道:“对了,她好像很喜欢钱。”
“泉先和钱有什么关系?”火儿问林睿,林睿耸耸肩,表示不知道,“不管怎么说我要把她找出来看看,嘿嘿……”火儿磨擦着翅膀,越想刘地大醉的样子越得意。
除了火儿以外,大家都感到屋里的温度正在升高。
刘地像火儿一样熊熊地燃烧着,信誓旦旦地说:“我会找到她的!”
刚从珠宝店里出来,泉先儿就看到刘地站在自己面前,马上迎上去:“嗨,刘地,你还记得我吗?”她对于请她喝酒的人都很有好感,记得很清楚。
刘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泉先儿。那天晚上他根本没有认真看这个女子,毕竟只记住外貌对于他们来说没多大意义。果然如同瑰儿所说的,这个女子不但十分美丽,而且有一种非人的气质,看起来不像对人类世界很熟悉的样子。
刘地笑了笑:“你还记得我呀?”
“记得记得。”泉先儿充满期待地点头。
果然,刘地不负所望地说:“我请你喝一杯,有没有时间?”
“有、有、有!”泉先儿马上一把抓住刘地的手臂,好像生怕他会跑掉,眼睛眯得都看不到了。运气真不错,她在心里暗自高兴。
刘地满城里找了泉先儿四天,当然不会让她走掉,马上直奔他常去的酒吧。
“上酒,先来十瓶。”刘地一坐下就大声吆喝着。
泉先儿舔了舔嘴唇,看起来满怀期待。当酒摆到桌上,刘地要把它们一口气全打开时,她却阻止了刘地。
“才这么点儿酒你就打退堂鼓了,十瓶算什么!”刘地砰砰的把桌上的酒全打开来。
“不是啊。”泉先儿目光在刘地的口袋上扫来扫去。
“你又想叫我先把钱付了对吧!”刘地一拍桌子,“上次我是一时大意,你以为这次我还会输给你吗?”
泉先儿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说:“我是想说,你可不可以连车钱也给我?上次送你的时候,我花了十二元呢。”
啪!刘地把装满钱的钱包掏出来扔在桌子上:“这样够了吧?今天如果我再输给你,我一个月不碰酒!”他一字一句下着战书。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泉先儿正拿着那个钱包在数钱,根本没听他说话,“三千七、三千八、四千……你真有钱啊!”她兴奋地叫着。
刘地把钱包从她手里抽了回来:“再数也是我的钱!”泉先儿的视线跟着钱包移动,听了这句话才回过神来。对了,这不是自己的钱……不过可以用来喝酒。想到这里,她拿起酒瓶,把酒倒在杯子里,优雅地一饮而尽。
“好,干!”刘地抓起瓶子和她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下去。
泉先儿虽然用杯子,但她喝酒的速度绝对不比刘地慢,两人你一瓶我一瓶,用令人咋舌的速度喝了起来。
砰砰,砰砰。
瑰儿听到敲门声,趴在猫眼上看了一眼,立刻大声叫起来:“刘地又喝醉了!刘地又喝醉了!”一边叫着,一边打开了门。现在是早上七点,不但周影和火儿在家,连林睿也背着个书包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泉先儿又像那天一样把刘地拎了进来递给瑰儿,不解地看着一屋子妖怪,疑惑道:“你们看我干什么?他的手表让我拿给司机当车费了,可不是我偷的——谁叫他身上没钱了。送他回来车钱理应由他来付吧。”大家这时才注意到,刘地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那块名牌表不见了。
“表不是关键……”反正那是刘地的,这里没人心疼,瑰儿小心地指着刘地,“他又喝醉了?”
泉先儿点点头,心想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就算用膝盖也可以判断出刘地现在喝醉了吧。
“他是不是去和一群水缸妖怪喝酒了?”瑰儿又提出了一个在心里憋了好几天的疑问。
“他是和我喝酒——谁是水缸!”泉先儿反应过来,不满地大声道,“喂,山鬼,别以为你比我瘦就可以叫我水缸!”
“我身材本来就比你好!”瑰儿得意地抬起头。她的面孔是变幻的,身材可是天生的,在谁更漂亮的问题上,她和人类女子一样寸步不让。
“反正是变出来的!”泉先儿对自己也很有自信。
“你才是变的!”
“你……”
“停!停!停!”林睿一下子跳到她们之间,“我还要去上学,没空听你们吵架。你只要告诉我,刘地到底是怎么喝醉的就行了。”他怀疑地看着泉先儿——多疑正是狐狸的天性。
“他跟我喝酒喝醉了啊。”这群妖怪怎么纠缠不清?连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也要一问再问。
大家异口同声道:“你?!”眼前这个女子仅仅是面颊泛红而已,说是她灌醉了刘地,可信度确实低了一点儿。
“你们一共多少人?”
“是不是你喝水他喝酒?这样赢刘地也很难了。”
“你在他酒里下了药吧?”
“刘地……是不是生病了?”
大家七嘴八舌,连周影都不相信泉先儿可以灌醉刘地,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
“你们真奇怪。”泉先儿觉得这些妖怪大概是脑子有问题,心里有些毛毛的,决定走为上策。她恋恋不舍地看看刘地手上的戒指,心想:这个一定够回去的车钱。可怜,又要走回去了,自己当初怎么不学着飞呢?后悔啊,会飞可以省好多钱呢。
瑰儿顺着泉先儿的目光,看到刘地手上的戒指,嘟起嘴说:“虽然你拿刘地的东西我没有意见,可你不是真的要把他洗劫一空吧。”
“我才没有那么贪心,我走回去就是了!”泉先儿转身就走。
周影忽然站起来:“我送你。”说着拿起了外衣。
“真的?我可不给钱。”泉先儿不相信这个妖怪会这么好心。
“嗯。”周影率先走出门去。泉先儿欢天喜地地跟着他走出门去。
“喂,真的是个女人喝赢了刘地。”林睿捅捅火儿。
“是啊,是啊。”火儿的眼珠都快蹦出来了,只知道机械地点着头。
“就算她是泉先也太夸张了。”林睿感叹着,“果然天外有天,妖外有妖啊……”
“是啊,是啊。”火儿还没有回过神来。
“我去上学了。等我回来,咱们要好好庆祝一下!哈哈,刘地输给了女人!我要把鬼使派出去向大家宣传!哈哈,输给女人!”林睿兴高采烈地从窗口飞了出去。
“我也去宣传!”火儿终于清醒了过来,紧跟着林睿冲出了窗口,心里发誓一定要让城里所有的妖怪都知道这个消息。
瑰儿觉得周影会主动去送女性有点儿奇怪,侧着头想了一阵子,然后耸耸肩,去照顾醉成一团烂泥的刘地了。
“原来你是出租车司机啊,我的运气真好。”泉先儿坐上车,一个劲奉承周影,“你是好心肠的妖怪,一定会生意兴隆的。你、你为什么开计价器?!我可没有钱啊!你说了不用给钱的!”泉先儿见周影按下计价器,拉开车门就想往外跳。
“习惯了。”周影连忙把计价器关上,生怕她就那么从飞驶的车上跳出去,这会把周围的人类吓坏的。
“吓死我了……”泉先儿吐口气靠回座位,一会儿又好奇地问道:“开出租车挣钱多不多?多的话我也去弄一辆开。”
“不多。”
“不多就算了。”
周影一直保持沉默,照泉先儿说的向海边开去,当车拐上环城高速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道:“刘地是自己喝醉的?”
泉先儿有些奇怪,道:“当然啊,我又没逼他喝。”
“你是谁?”周影加重了语气。
“我叫泉先儿啊——对了,我还没向你介绍过自己,失礼了。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周影。”
泉先儿指着他恍然大悟地叫起来:“哦,你就是周影,刘地喝醉了后说过他自己没有家,要送就送他去你家。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对吧?”
周影突然把车停在了路边,盯着泉先儿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刘地从来不会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醉倒,更不会说出”最好的朋友“这样的话来!说,你有什么目的,对他做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他没说”最好的朋友“这句,是我猜的。”泉先儿被他看得心中发毛,颤抖着向座位里缩了缩,结结巴巴地说,“酒是他请我喝的,我真的只拿了他的手表……呜呜呜,大不了我给你车钱,你别吃我……”她越想越害怕,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周影看着她,想分辨她是真害怕还是装出来的。
泉先儿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脑海里浮现出单身女子被出租司机吃掉的画面,心想自己还有好多梦想没有实现,连恋爱都没有谈过呢,不能就这么被吃掉啊……她偷眼四瞄,见离海不远,趁周影不备突然打开车门跳了下去。等周影下了车,她已经跑到了海边,接着纵身跃了进去。周影只看见水花一闪,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周影眉头紧锁,盯着大海看了一阵子,不解地摇了摇头。
“我又醉了?”这次刘地没有大呼小叫,淡淡地问周影。
“嗯。”
“那个泉先好酒量!”刘地边说边竖起大拇指。
“你居然也会喝醉?”
“我的一世英名啊……”刘地答非所问,懒洋洋地躺回到沙发上,看他的神情倒不是怎么在乎。
“那个泉先没做什么吧?”
“她能对我做什么?哦,她偷了我的手表。”刘地摸摸手腕。
周影觉得刘地很反常,这让他有些不安,所以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刘地看。
刘地抓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说起来,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受她的影响。”
“什么影响?”
“她是个泉先啊,让其他生物放松警惕是她们这一族的本能,你没见瑰儿对她那么熟络——瑰儿会和陌生人讨论身材问题吗?还有火儿,你见过他不打算吃哪个第一次见到的妖怪吗?连我都不知不觉在她面前喝醉了,你怎么会一点儿都没受到影响?难道因为你的反应慢半拍?真想不通。”刘地摇摇手指。
周影张大了嘴,他真不知道泉先有这种能力,喃喃道:“我以为她对你做了什么,所以……”
刘地凑上去满怀期待地问道:“你干了什么?”
“把她吓跑了。”周影老老实实地回答。
“没创意。”刘地失望地摇摇头,跳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久没喝得这么痛快了。好了,该去干正经事了,告诉瑰儿,我晚上还来吃饭啊。”说着向周影挥挥手,穿过墙壁不见了。
周影又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心想下次见到那个泉先,要向人家道歉才行。
泉先儿坐在咖啡馆里,摆弄着杯子。她不仅喜欢酒,茶、咖啡、果汁她都喜欢喝,只不过能让她自己掏钱来买饮品、不会有任何收还要等待这么久的,也只有那个人而已。她隔着玻璃窗看见对方,高兴得向他挥起手来。
“对不起泉小姐,我迟到了。”李文柯走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伤痕,手上也缠着纱布,见泉先儿盯着自己的手,他苦笑着解释道,“被人家暗算了。”
“又是上次那些人?”泉先儿气呼呼地问。她第一次见到李文柯的时候,他就是因为提取工厂排放的污水样本,被七八个人在海滩上围攻,泉先儿掀起浪头把那些人卷到海里去,才把他救下来。
“不是,这次是另一个工厂的人。”李文柯满不在乎地说,看来他早就习惯这样的事了。“对了,上次拜托你的……”
“我带来了。”泉先儿从身边拿出一个散发着腥气的黑色塑料袋子递给他,“不只有鱼,还有海藻和贝类。”她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可还是无法完全掩盖住目光中的愤怒。
李文柯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那些畸形的生物,深吸了口气,兴奋地说:“这下有证据告那些垃圾了!他们一直说自己的工厂没有污染环境,那这些海洋生物怎么变成这样的。在这些证据面前,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会让他们的工厂停工吗?”泉先儿关切地问。
“可能不行……”李文柯思索着说道,“但至少可以让他们不再排放超标的污水。”
“超标……”泉先儿暗暗叹了口气。看来,人类的标准永远不可能和其他生物一样啊。
“对了,你的酬劳。”李文柯掏出钱来,虽然认识不久,但他已经知道泉先儿是个很喜欢钱的人,“谢谢你为我们找到这些,这可帮了我们的大忙。”这已经是她第二次从海里拿受污染的动植物标本回来了,为了这些可以阻止那些工厂污染大海的证据,他甚至愿意付出自己的全部。
泉先儿摇摇头。
“你不是很需要钱吗?”
泉先儿眯着眼睛笑:“有事再找我啊,我走了。”也不管李文柯多么诧异,摆摆手径直走了。“如果人类都像你,也许我就不用整天忙着挣钱了……好久没有出去旅游了,真想去看企鹅和袋鼠啊……”她伸了个懒腰,想起家里还有“旅行团”在等着呢,哪儿有时间想别的事啊。她还是没舍得坐车,顺着大街溜达着向海边走去。
泉先儿蹦蹦跳跳地走在大街上,恰巧碰见了出门购物的瑰儿。瑰儿请她回家喝茶,泉先儿一听有免费的茶喝,马上就来了。
瑰儿给客人端上一杯茶,然后道:“周影要向你道歉。”
“周影!不用了,不用了。”泉先儿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千万别让他看见我。他太可怕了,我昨天还做了个被他吃掉的噩梦呢!”
凭着天生的能力,泉先儿遇上的妖怪对她都不错,虽然这种能力对人类无效,但因为她的样子美丽动人,所以遇见的人类对她也很好。周影那种恶形恶状是她平生第一次看见,现在想起来还会发抖。她不禁想,刘地那么和气大方,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对了,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刘地呢?他请客好大方啊……
“周影吃素!”瑰儿毫不客气地反驳她,她最听不得人家说周影坏话。
“反正我怕他怕得要死,我不要他道歉,别让他看见我就好了。”泉先儿勇于承认自己的胆小。
瑰儿耸耸肩,这还是第一次有妖怪不怕刘地怕周影的。
“谢谢你的茶,我要走了。”泉先儿盘算着下一步去哪里开钱,起身向瑰儿告辞,“还得找地方赚钱去呢。”
瑰儿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很缺钱啊?”
“是啊,我看中了一样东西,要很多钱才买得起。”说着,泉先儿蹦蹦跳跳地走了。
原来世界上还有和周影一样靠工作挣钱的妖怪。瑰儿看着泉先儿消失在人流中,疑惑地想着。
刘地向周影做了个手势,两人一个显出原形,一个化作青烟,从面前的高墙中穿了过去。高墙里面是一个宽阔的大院子,生满了杂草,一条被乱草和灰尘覆盖了的小径曲曲折折地通向一座三层的西洋式小楼。周影和刘地一前一后,向那座小楼走了过去。
欧式风格十足的小楼门口,却不伦不类地摆了两尊石狮子。刘地看了雕工精巧、气势雄伟的石狮子一眼,叹了口气:“早知道带你们家火儿一起来。”
“他和林睿还有好多妖怪一起庆祝你被女人打败的事去了。”周影如实告诉他。
“最好别让我知道谁和他们一起去的!”刘地咬着牙诅咒一声,然后向周影摆摆手,示意他向后退,自己则向前走去,在离石狮子七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双手捏了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与此同时,两只石狮子眼中亮起红光,尾动爪抬,摆出作势欲扑的姿态。
一条人影忽然从树上跳下来,直扑刘地的背心,在同一瞬间,两只石狮也狂吼一声向刘地扑来。刘地双手一合,只见地面震动,土石翻起,将石狮子包住。石狮向前冲的力量虽大,但还是经不住泥土源源不断地包上来,终于在距离刘地不到半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再也无法动弹。刘地手指一划,脚下的地面上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两只不能动弹的石狮落了下去。
刘地弹了一下手指,地面合拢,土石归位,连那几块残破不堪的青石板也回到了原处,一点儿也看不出有过搏斗的迹象。
刘地回过头,看到周影正收回影刀,脚下是一只六爪妖怪的身首两分的尸体。
“周影站在我身后也敢偷袭我,你还真是没有脑子。”刘地对着尸体撇撇嘴,抬步走上台阶,伸手推开了大门。
屋子里和庭院中一样,一派脏乱萧索的样子。残破的家具上积满了灰尘,斑驳的墙上霉痕处处,残破的吊灯挂在塌落一半的天花板上,到处都挂满了蜘蛛网,窗户上厚厚的布帘虽然已经变了色,却依旧严严实实,使得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光线,显得鬼气森森的。周围摆着几尊惨白的石膏塑像,和墙上油画中的人物一起冷冷地看着外来客。
“噗嗤!”刘地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脚踢开横在脚下的破椅子,“老王头儿,你要改行当吸血鬼呀,把屋子弄成这样。”
“呵呵,现在不是流行这个吗?我还不算老,赶赶潮流嘛。”随着苍老的笑声,屋子渐渐变成了传统的中国厅房,三进三间,正堂外还有一座小园林。堂上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身穿T恤、手扶龙头拐杖的老者,热情地招呼道:“刘小子,周贤侄,来里面坐。老婆子,上可乐。”
一个浓妆艳抹的金发女郎从后堂走了出来,一只手提着低胸晚礼服的长摆,一只手托着放了两罐可乐的红木镶银托盘,给刘地和周影上了饮料,还向刘地抛了个媚眼。
刘地向她竖竖大拇指:“大娘,你这个新造型不错。”
“奴家才九百岁,别在那儿大娘长大娘短的,折煞奴家了。”女郎莺声燕语地娇嗔一句,坐在了老者的膝上,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周影假装喝水,用瓶子挡住脸。每次看到这对木妖夫妻,他都会全身发冷。这个王老头儿几百年前曾与周稆有过一面之缘,知道周影与周稆的关系后,就以长辈倚老卖老起来。周影这样的老实人也不会和他争执计较,只是每次遇见他们夫妻就远远躲开——要不是现在出了事,周影也不会到他们家里来。
刘地把饮料喝光,随手把瓶子捏扁,接着进入正题:“他们困住你们多久了?”
王老头收起嬉笑,正色说道:“十九天了……你再不发现,我们两口子就……”
“十九天?胆子真不小!”刘地一拍桌子,“你向他们招了没有?”
“没有,我要说出来,早就被他们灭口了,还能在这里吗?”
“没有就好。”刘地站起来向外走,“这里是你们俩住了上百年的地方,他们一时进不来。你们别妄动,外面的事交给我们吧。”
“当然,当然。”见刘地把事揽过去,王老头儿喜滋滋地送他们到门外,“我们家储存的东西再用个十年八载都没问题,等你们的好消息,不过……”
“不过什么?”
“”那个“可能被他们拿去了。”
“什么”那个“?”
“就是跟他们要的东西很像的……那个……”王老头见刘地脸色越来越难看,声音也小了下去。
“你胆子比他们还大!”刘地一伸手拽住他的衣领。
“我没办法啊,当时他们已经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不先骗过他们我们就没命了,只有”那个“跟它很像啊……”
刘地放开了他,恶狠狠地说道:“我先去找他们,回头再找你算帐!”说完和周影一前一后走了。王老头儿抹了把汗,和妻子对视着,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他们到底要抢什么?”瑰儿一边给刘地和周影端上吃的东西,一边问,“他们从北边过来的吗?这样大张旗鼓,也太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难道他们要向立新市的全体妖怪宣战不成?”
刘地抓过一把点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他们住的地方是个人类的工业城市,环境污染得厉害,连妖怪们都快住不下去了。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打听到我们这里有清静宝珠,就想要抢到他们那里去。”
“那怎么行!”瑰儿尖叫起来,“王老头儿没交出去吧?”
住在人类中的妖怪们最难忍受的就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各种污染,立新市因为王老头儿有一颗“清净宝珠”,可以不时清洁一下水和空气,所以妖怪们住得还算舒服,万一被外来的妖怪抢了去,立新市的妖怪就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他用别的东西骗过去了……”对于王老头儿用自己的东西骗对方这件事,刘地还有点儿耿耿于怀,“清净宝珠应该还在王老头手中,可那些妖怪依旧团团包围着王老头儿家,估计他们也不信。而且除了王老头儿,别的妖怪也不能使用那颗宝珠,所以我猜他们的目的应该是连王老头儿一起掳走。”
“那怎么行!”瑰儿只会说这句话了,“我去把火儿叫回来,再把小赤小纹找来,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不用。”刘地抬手制止她嚷嚷下去,“他们是有备而来,这次围困了王老头儿半个多月,而我们竟然这两天才知道,可见他们平时隐藏得很好。如果我们乱成一团,反而对他们有利。我和周影去找他们的下落,另外再请南羽去护住王老头儿的家,这样就足够了。”
一直沉默的周影忽然说:“瑰儿,你平时出入小心些,我怕他们有更大的举动。”
瑰儿正为南羽可以帮上忙而自己却没什么用而懊恼,听到周影关心的话,立刻又高兴起来,哼着歌去收拾桌子了。
刘地坐在桌子上,和周影面对面坐着,手中把玩着一个橘子,轻描淡写的说:“他们偷走了我的东西,我要自己教训他们,才不用一大群人去帮倒忙呢。”
周影点点头表示明白。
“强龙不压地头蛇……”刘地眯着眼笑着,抓着下巴看着周影,“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对吧?”
泉先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着,身边跟着一名男子。这名男子中等身材,容貌平凡,跟在美丽娇媚的泉先儿身后,几乎没有什么视线会落在他身上。他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目光中闪动着和外表不相衬的光芒。
“这里是热闹的商业街,商店最多,走到头就是一个大广场——那里原来住着一个槐树精,不过现在她出门旅行去了。”泉先儿正在充当导游的角色,“如果你喜欢吃人类的食物,东边有条美食街;如果你喜欢吃人,西边不远就是”红灯区“,那里捕食最容易。”她尽心讲解着,似乎没有注意她的顾客根本没在听。
“这家店的衣服款式很新,但也很贵;那边那家做裙子的手艺不错,当然比不上我。”对这座城市,泉先儿比较了解的也只是商业区附近,对于旅游景点、名胜古迹却是一无所知,因此她只好带着这个自称白书天的“顾客”一个劲地在商业街上转悠,同时心中暗暗祁祷对方千万不要提出购物之外的旅游项目,自己已经装到口袋里的服务费可不想再拿出来。
“对了。”忽然远远地看到了瑰儿,泉先儿灵机一动,对自己的顾客大声说道:“前面是我们立新市的奇景之一,一位住在城市里的山鬼。全世界只此一位,别处看不到哦。”
“山鬼?”白书天喃喃自语。泉先儿喋喋不休地说了一上午,这是他惟一听见的一个词。
“我认识她,也可以介绍你认识她。不过她变的外表一点儿也不漂亮,你想看她的真面目就难了。”
“我们回去。”白书天转身就走。
“啊?”泉先儿急忙跟上去,还在不停地唠叨着,“是你自己要回去的,不是我服务不好,酬劳我是不会退的!”
白书天根本不理她,心中思索着:山鬼是山林之“神”,为什么出现在城市中?难道和清净宝珠有什么关系?也许那个老头儿只是个幌子,这个山鬼才是关键……回去和大家仔细商量一下吧。他扫了一眼泉先儿,心想幸亏有了她,大家才可以隐藏起来伺机而动,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贪财的妖怪。
“走这边。”泉先儿忽然拉着他转向另一个方向,见白书天诧异地看自己,低声说道,“你不希望撞见这城市里的妖怪们吧,刚才有个妖怪在前边走。”
“你……知道了什么?”白书天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我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来寻仇也好,来生事也好,统统与我无关。你说你们是来旅游的,我就当你们是来旅游的——陆上妖怪的纠纷不关我们水族的事。对了,今天的食宿费一位一千二,你要付现金哦。”
白书天冷笑一声。他这才明白,这个看起来眼里只有钱的泉先儿其实心里明白得很。不过,如果她知道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大概会后悔莫及吧。
“嗨,刘地!刘地!”泉先儿一眼在人群中看见刘地,挥动着手臂大叫起来,“刘地,我是泉先儿啊,还记不记得我!”看着刘地向自己走过来,她高兴地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好像生怕他会跑掉,“你在忙什么呀?要去哪里呀?”
“闲逛,没什么事。”刘地摇摇摆摆走着,依旧是嬉皮笑脸。
“哦,我也没什么事。”泉先儿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瞄着路边的酒馆。
刘地斜眼看着她:“要不要再请你喝酒?”
“要!好!好!”泉先儿叫他的目的就是这个。
“哈哈哈,难得遇见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一定要喝个痛快!”刘地这几天的寻找并不顺利。按照王老头儿的说法,对方来的人手肯定不少,可是不知为什么,这几天竟一个都没找到。
对方一上来就对王老头下了手,而且围住他的家不让他和外界通消息,可见是经过周详的计划才行动的。一天找不到他们,自己提着的心就一天放不下来。“烦心的事不想了!上酒,上酒,咱们一醉方休!”刘地在酒店里坐下,拍着桌子叫了起来。
“别醉了……”泉先儿嘟起嘴,“你那么重,坐车还要花钱……”
“我会连败给你三次么?”刘地怒气冲冲地看着她,“这次肯定是你醉!”
“你不用生气啊,我是说我很怕那个周影,万一送你回去的时候再遇见他怎么办?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吃了我。”
“那和我理解的有什么不同?你还是认为我会喝醉!”
泉先儿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服务生,再上十瓶酒,全开了!”刘地卷起了袖子。
“好啊,好啊。”泉先儿用力点头,一边舔着嘴唇。
“快来啊,狐狸!快出来看啊!”一见泉先儿拎着刘地进来,火儿立刻怪叫着冲了上去,不出十秒,林睿一阵风似的蹿了进来,和火儿一起用充满崇拜的眼神盯着泉先儿,弄得她很不自在。眼前可是一只专吃妖怪的必方啊,而且据说他还是那个可怕的周影的“养子”,她不禁害怕起来,急忙躲到了瑰儿身后。
“你太了不起了。”火儿用翅膀拍着泉先儿的肩,“我崇拜你。”
“来,签个名,签个名。”林睿拿了纸笔在旁边起哄。
泉先儿不安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俩要干什么。
“不要这么小气,介绍介绍收拾刘地的经验嘛。”
“对啊,对啊!你下了什么药把他弄成这样的?”林睿还是不太相信泉先儿是凭真本事把刘地灌醉的。
“喝酒。”泉先儿觉得这必方和九尾狐一定跟刘地有深仇大恨,而刘地是自己的“酒友”……想到这里,她回答得更加小心了。
“怎么个喝法,你喝一口他喝一瓶还是你喝水他喝酒?或者,你用了什么法术?”
“为什么酒给他喝,让我喝水啊!”泉先儿大为不满。
火儿和林睿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叫起来:“她真的是喝酒把刘地灌醉的!”再打量一次泉先儿,他们不禁怀疑,这个女子该不会根本不是泉先,而是水库变成的妖怪吧?
瑰儿见泉先儿还不说要离开,而是一直看着自己,忍不住问:“你不是又想要车钱吧?”
“不用不用,我把他的金笔给那个司机了。”泉先儿说得很客气。刘地的名牌钢笔价值上千元,看来泉先儿用别人钱物还是挺大方的。
瑰儿有些心疼,说道:“我看我给你个电话号码,下次你直接叫周影过去接他吧……”
“不!”泉先儿怪叫一声,用力摇着头,“死也不要他的号码,死也不要!他会吃了我的!”看来她对周影是怕到骨子里去了。
“她在说谁?”火儿好奇地问,心想这个泉先连刘地都能赢,还会怕谁?
“周影。”瑰儿如实回答。
“哈哈哈哈……”火儿和林睿双双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怕周影,哈哈哈哈,她怕周影,哈哈哈哈……”
“他就是很可怕。”泉先儿嘟哝着。
周影是泉先儿遇见的第一个(也许还是惟一一个)不受这种能力干扰的妖怪,这让没有什么自卫能力的她十分不安。她从来没想过有这种事情发生,也不知该怎么防范,只好拼命躲着周影。
“糟了!”泉先儿跳起来,想到周影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就在周影家里啊!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她拔腿就要往处跑。
林睿慢悠悠地说:“周影现在不会回来的,他去南羽那里了。你出门坐车的时候,说不定正好碰上他回来,就可以坐他的车了。”
泉先儿使劲摇头:“我不坐车,走回去就行了。”
“别吓唬人家。”瑰儿白林睿一眼,“你放心坐车好了,城里有好几万辆出租车呢,不会那么巧的。”
“我自己从来不坐车,太浪费钱了。”泉先儿笑眯眯地回答。
瑰儿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很缺钱花啊?”
“是啊,我不是说过我要攒钱买东西吗,还差很多啊,所以要节省。”她挥着手表示决心。
“还差多少?也许我们可以帮忙。”瑰儿好心地问。
“对,你教训了刘地,我们帮你。”林睿和火儿也支持。
“那我给你看一下啊。”泉先儿神神秘秘地说着,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存折来,紧紧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打开给瑰儿看。
“一亿五千三百二十万六千……”瑰儿头一晕向后倒去。
火儿慌忙从后面用翅膀撑住瑰儿,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么多钱可以买多少故事书和零食。他打量着泉先儿,心想这个泉先连飞都不会,从她那里抢东西应该不难,可是不知为什么,自己就是没法向她动手。
“你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到处弄钱?”瑰儿难以置信地指着泉先儿。
“我要买的东西很贵啊,还差好多呢……”说着,泉先儿小心翼翼地把存折收起来。
“你想买航天飞机吗,还是航空母舰?”火儿很想要这两样东西,满心希望地问。
“才不是呢。我要买的是非常非常好的东西。”泉先儿得意地说。
“到底是什么呀?这么多钱了还差好多?”瑰儿崇拜地看着泉先儿——她应该是立新市最有钱的妖怪了。
“不告诉你们,免得你们跟我抢着买。”泉先儿准备离开,火儿和林睿夹道欢送。
“喂,站住……”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大家身后传来,“别想逃走……”刘地摇摇晃晃从沙发上滚下来,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一步步向泉先儿走过去,浑身散发着扑鼻的酒气。
“输了想杀人灭口了。”林睿小声对火儿说。
刘地醉眼朦胧地走过去,伸手搭在泉先儿肩上,嬉皮笑脸地说道:“不错,第一次遇见像你这样的女子,有酒量,合我的胃口,怎么样,成没成亲啊?成了也没关系,甩了他做我的女朋友吧。”
“我没成过亲。”
“那就更好了,我们现在是情侣了。”刘地笑得十二分的不怀好意。
“不是杀人灭口,他是想摧残人家的心灵。”林睿收回自己刚才的话,提出了一个新的解释。
“人家怎么可能看上他。”火儿不屑地说。在他心目中女妖怪分两种:讨他喜欢的和不讨他喜欢的,讨他喜欢的当然是瑰儿、南羽,她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喜欢周影(火儿看的言情片可多了),另一种他不喜欢的则几乎都喜欢刘地。他是挺喜欢这个泉先的,所以理所当然认为她不可能喜欢刘地,应该去喜欢周影才对。
火儿正在盘算着,就听见泉先说:“反下也没有结婚,没有情人,做你的女朋友……也不是不行。”火儿一下子跌到林睿头上。
刘地搂着泉先儿的肩,一副“我知道你会答应”的得意样。
“不过我男朋友应该送定情信物给我才对吧?你拿来我想要的东西,我就做你女朋友。”泉先儿说。
“你要什么,我买给你!”刘地拍着胸口保证。
“真的?”泉先儿笑得比阳光还灿烂,拉着刘地跑了出去。
火儿好不容易站起来,艰难地说:“她疯了……”
瑰儿若无其事,悠然自得地说:“放心好了,她要的东西刘地肯定买不起,你们没看见吗?一亿多还差得远呢!”
下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平静的海面上,天空中不时掠过一两只海鸟。
泉先儿在礁石上跳来跳去,一直跑到海边,刘地跟在她后面。
“会飞真好,一下子就到家了。”泉先儿喜滋滋地称赞。
“你自己为什么不学?”刘地想不到除了瑰儿竟还有不会飞的妖怪——就连瑰儿还会扑腾几下子,飞个十几米远呢。
“我是水族,学不会。”泉先儿说得理直气壮。
“龙也是水族,你见过不会飞的龙吗?”
“龙?你也……”泉先儿差点儿说走了嘴,马上改口说,“已经到了,你说你会买给我,对吗?”
“当然!”刘地东张西望,“你要买什么?渔船,游艇,还是快艇?”
“当然不是,我要船干什么?”泉先儿伸开手臂画了个圈,“就是这个……”
刘地莫明其妙:“哪个?”
泉先儿指着前方:“往前看!”
刘地还是没看到什么,疑惑道:“海水?没别的了。”
“你以为我想要什么?”泉先儿睁大了眼,“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你送给我,我就做你女朋友!”
“海水?”刘地作了个捧水的手势。
“海!”
“海?”刘地有点儿不明白了,“这你也想霸占?要判刑的!”
“我花钱买东西有什么不对?”
“这种东西不能买卖吧……你以为人类会卖吗?”
“当然能!”泉先儿指着远处,大声说道:“那边就是被买下来成了海水浴场的,那边被买了去做珍珠养殖场,那边有家工厂,整天排队放污水,他们出了钱——人类社会有什么是用钱买不到的?”
“你攒了这么多钱,是要用来买这些的?”
泉先儿毫不犹豫地说:“对啊,里是我生长的故乡,一旦我把这里买下来,马上就把人类全赶走!”
刘地好心提醒她:“不是我给你泼冷水……就算你有钱,人类也不一定卖的。”
“嘿嘿,我早打听明白了,人类的国家是由一部分人说了算的,只要他们说可以就行了。”泉先儿胸有成竹。
“你打算用什么办法让那些人类改变政策?”刘地惊异于她大胆的设想,“用法术?人类的法师们不会坐视不管的;用武力?你会用武力吗?难道……你要用美人计?”
“我给他们钱。”泉先儿自信地说。
“钱嘛……”刘地抓着下巴,心想这倒是个可行的主意。为了钱,人类是会做很多不该做的事的。
“他们开工厂、开海水浴场是为了钱,开珍珠养殖场是为了钱……我给他们钱,一定也可以让他们把海卖给我。”泉先儿握着拳头,“到时候这儿就改名叫泉先海,我的族人就会回来了。”
“小心,如果人类知道了你是妖怪,恐怕马上就会毁约……对了,你的族人都不在这里了吗?”
“开了海水浴场走了一半,开了养殖场后走了一半,开了工厂后,剩下的几个也走了。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了。”泉先儿在礁石上迎着风坐下来,托着腮说。
“你们泉先一族很少和人类或者陆上的妖怪来往,我在这里住这么久了,也只看见你一个,住处被人类打扰了马上就搬走也像你们的风格。那你为什么留下来了?”
“我为什么要走,这里是我的家!”泉先儿气呼呼地说。
刘地坐在她旁边,微笑着说:“看来你也是个族中的怪物。”
泉先儿奇怪地反问道:“我”也“是族中的怪物?”
“还有我啊,我从来不住地下;瑰儿啊,她宁愿不修练也不回山里去,因为那里没有浴室和明星;南羽啊,从来不吸活物的血……立新市的怪物还真不少。”
“呵呵,你也算怪物?我觉得你很好啊。”
“因为你也是怪物,才会看我特别顺眼啊。”
“呵呵,说得也是。”
“看来我们成不了情人了——我买不起这片海啊……这样,我们以后做个酒友吧。”
“酒友?你会常常请喝酒!好,好!”泉先儿伸出手,“一言为定!”刘地和泉先儿连击三掌,然后一起大笑起来。
“哎,酒友,我跟你说。”泉先儿要回海里去时,刘地又叫住了她,“最近要小心陌生妖怪啊。”
“我知道,我知道。”泉先儿随口答应着跃入海中,却半点儿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因为她认为不管什么妖怪都不会伤害自己——除了那个周影。
刘地含笑看着她消失,自言自语道:“只剩下水里了……”
白书天拿着一颗光芒流转的大珠子,反复打量了一阵子,叹了口气说:“还是看不出什么端倪。”说着递给了身边一个男子,“你最擅长使用法宝了,再仔细看一次,这到底是不是清净宝珠。”
男子摇摇头:“没什么奇特之处,就是一颗普通的夜明珠。”
“也许那个老家伙骗了我们。”
“当时我们太大意了,问出东西的下落就只防着他逃走,却没想到他会把房子封起来。”
白书天恨恨地说:“也许是他捣了鬼,也许是这颗珠子只有他可以用。无论如何,咱们先围住他的屋子,看看他可以撑多久!”
他们这群妖怪正围坐在海底的一艘沉船中。船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摆着桌椅茶具,而且一点儿水都没有。海水被某种力量挡在了船外,荡漾着层层的水波。光线从海面射下来,朦朦胧胧的,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海底的珊瑚丛、鱼群、各色的贝壳和摇曳的水草,如梦如幻的景色让人仿佛置身在一座华丽的水晶宫中。
这里原本是泉先一族的住处,后来他们纷纷离开了人间界,这里就只剩下了泉先儿自己了。这次她为了接待白书天他们这个“旅行团”,就把他们安置在了这里。
这个地方不但隐秘,而且深在海底,陆地上的妖怪想破了脑子也想不到这里。这几天白书天他们虽然足不出户,但只要每天费用到手,泉先儿就一句都不多问。
白书天暗中打听清楚立新市的清净宝珠是在一个名叫“王老头儿”的妖怪手中后,立刻带着手下趁其不备包围了王老头儿的住处,并且抓住了那对夫妻。王老头儿为求活命,马上就说出了宝珠藏在何处。白书天同经磨难从一座古墓中拿到了宝珠,却发现它和一颗普通夜明珠一样,根本没有什么法力。后来他从泉先儿口中知道清净宝珠只有王老头儿可以使用后,就打算回去把他们夫妻一起掳走。
之前为了不让王老头儿夫妻向立新市其他的妖怪求助,白书天安排了手下日夜监视他们的住处,令王老头儿无法走出家门。可是他们却没想到,王老头儿夫妻用了自己全部的法力封住了房子,使他们再也没法进去。没法抓到王老头儿就没法知道这颗珠子是真是假,白书天他们只好围住王老头儿家,和他这样耗上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书天他们也就越来越心焦。现在他们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万一被这里的妖怪们知道了,事情就会功亏一篑。而且住在泉先儿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毕竟她也是立新市的妖怪,一旦知道了他们的真实目的,她肯定会立刻反过来对付他们。
白书天和大伙商量了好一阵子,终究也没得出什么结论,大家各执己见,乱成了一团。
白书天领导这些妖怪靠的是自己强大的实力,却并没有什么出色的领导才能,甚至还不如刘地会软硬兼施,能让别的妖怪从心里害怕。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既想不出什么好的计划,也约束不了众人的口舌,心里不由烦起来,越听他们吵闹越难忍受,几乎就要发作出来。
“白先生,白先生!”一个妖怪叫着从外面冲了进来,他不会避水法,硬是潜水冲了下来,全身湿淋淋地滴着水,踉踉跄跄地扑到白书天面前,抓住白书天的手臂叫道,“白先生,不好了!立新市的妖怪闯进了那座房子,庄兄弟和那对石狮子全被……”
“什么!”白书天一下子站起来,“对方有多少人?”
“两个。”
“只有两个?”
“是两个,一个地狼,另一个……另一个看不出来……”周影毫无预兆突然出手时那既快又狠的一刀,比地狼强大的法术留给这个妖怪的印象很深,但他却分辨不出周影是什么种族的妖怪。
“立新市的妖怪们开始行动了。”听完他的述说,白书天握紧了拳。
“那个地狼应该是刘地,立新市的地头蛇,在这里说一不二的恶霸。”一个负责出去打听消息的妖怪说,“另一个嘛……应该是周影——一个影魅。”
“影魅?那种低级的东西也算妖怪?”立刻有妖怪笑出声来。
“他大概是个异数,据说有几百年道行了。记得我上次说过这里有只必方吧,他就是这个影魅的养子,比刘地还霸道三分,这个影魅也不能小瞧,好像他家里还养了一只九尾狐和一个山鬼呢。”
“必方、九尾狐、山鬼……听起来这个影魅像个饲养员。不管他本身力量怎样,只是他养的这些妖物也挺吓人的。”
“白先生,您看我们能不能先回去,从长计议?”有的妖怪听到这里有必方、九尾狐、山鬼之后,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立刻有人反驳道:“懦夫!都到了这一步了,我们怎么可以逃跑!”
一个年长的妖怪耐心地说道:“这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只会逞英雄有什么用,意气用事反而会坏大事。白先生,我也觉得不如我们先把这颗宝珠带回去,一来可以慢慢研究它的用处,二来休整一下,等这里的妖怪放松了警惕,我们再卷土重来。”
白书天知道这个建议很有道理,但他性子直,又死要面子,实在不愿意只带一颗不知真伪的珠子回去,所以沉吟着没有说话。这时其他妖怪又乱糟糟地争论起来,其中几个老成一些的都望着白书天,等他下命令,却不知道他也是在举棋不定。
“大家别吵了,那个泉先回来了。”一个妖怪叫了起来。大家看向船外,果然见泉先儿摇头摆尾地从海面上游了下来,似乎还在哼着歌。她在水中的速度之快无“鱼”能及,不一会儿就到了船舱门口,轻轻飘了进来。
“白先生,许先生,王小姐,田先生……”泉先儿笑盈盈地打着招呼,也亏他一次就把这么多的妖怪的姓名刻清清楚楚,一个也没叫错。她拿出一张收据,双手递给白书天,笑眯眯地等着他看清楚。
“这是今天的费用。”白书天马上掏出两万元递过去。
“谢谢。”泉先儿笑得都快看不出眼睛了。这个旅行团的钱真好赚啊。
“白先生,你今天想吃点儿什么?要不要我陪你们去看看海景,游游海沟,沉船探宝什么的?”她是因为钱挣得太容易了,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才殷勤几句,但在别人眼中看来,她围着白书天“先生”长“先生”短的,就有了别的意味在里面。
“哼。”两个爱慕白书天的女子同时冷冷地哼了一声。白书天一向冷傲自负,对于女性向来不屑一顾,这两个女妖怪在他身边献媚讨好、你争我斗了上百年,白书天连个笑脸都没给过她们,所以谁都不信这个贪财、无脑、风骚、讨厌的泉先会让他动心。
泉先儿今天心情很好,一来收入不错,二来和刘地这个酒友聊得开心,有种找到知音的感觉。所以她的话也多起来,虽然周围根本没人在听,她还是说个不休:“前面有个珊瑚群很漂亮,东边那个礁石群里有上古时候龙斗的遗迹……”白书天皱着眉头看着这个泉先,实在有点儿受不了这个贪财又絮叨的女人,正想制止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生出了一个念头。
泉先儿正在吹嘘着海面上的夕阳是多么好看,白书天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我跟你去看。”
“什么?”泉先儿被打断了话头,眨着眼看着他。
“我们去海面吧。”
不会吧,夕阳有什么好看的?早知道自己不多嘴就好了,这下得付出额外的劳动了。泉先儿心中叹息起来,不过脸上还是带着一副甜美的笑容:“那么请排好队,我召鳖鱼群来载大家上去,时间是二十分钟,地点是海面,大家可以听我讲解,也可以自由活动,但是二十分钟后一定要回来集合,我们先对一下表。”
“不用了,就我们两个去。”白书天打断了她。
“就我们两个?他们不去吗?”
“我们都是水族,方便些,其他人在这里等我回来,不可妄动!”说完,他拉着泉先儿径直出了船舱。
“她,她!”两个女妖见泉先儿和白书天并肩亲密地离去,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浮上水面后,泉先儿和白书天都显出了原形。白书天是一条银白色的蛟龙,在水中翻腾而过,水中的生物纷纷逃避。泉先儿甩动着淡粉色的尾巴,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不停地讲解着:“现在往这边看可以看见一只海龟,哦,它现在游走了,是被您吓跑的……前面的海岛上有一处山崖,人类很喜欢在那里欣赏落日,如果您喜欢的话……”“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白书天忽然问。
“不可以。”泉先儿马上回答,一秒钟都没考虑。
“我付钱。”白书天误会了她的意思,“一万,两万,不,我出一百万,你只要带我去一个地方。”白书天刚才忽然想到,凭借那种奇特的本能,泉先儿一定可以轻易走进王老头儿家,这就是他找泉先儿单独出来的原因。
泉先儿用尾巴拍着水,一言不发,看着远处的夕阳发呆。
“一千万。”白书天还是想用钱打动泉先儿。
“你……”泉先儿舔舔嘴唇,“请你们回去吧。我不会帮你做这种事的,而且……总之请你们离开立新市好吗?”
白书天愕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埃”泉先儿说,“我今天没有跟刘地说你们的事,因为他没有直接问出来,可是如果他问起来,我是不会骗朋友的。你们还是走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白书天没想到她会认识刘地,不禁吃了一惊,不过他立刻就冷静下来,冷冷地警告道:“别多管闲事!”
“谁管你们的事了,是你想利用我才对!”说完,泉先儿一头扎进水中,翻起几朵水花后不见了。
白书天愣在了水面上,良久之后才长叹了一声,他知道立新市已经不能再呆下去了。就这样带走清净宝珠,然后故意在泉先儿家里留点儿线索,这里的妖怪应该会跟踪到自己的城市去吧?到时候反客为主,或许还有胜算,他这么盘算着,缓缓向回游去。
砰!
白书天觉得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接着听到了一声人类的惊呼:“龙!一条龙!”
白书天撞上的是一条小船,上面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很难被发现。白书天心中有事,根本没有注意到,一不留神把它碰翻了。船上的人掉进了水里,却惊讶得儿乎连游泳都忘了,指着白书天大叫着:“龙!龙!活的!”
白书天一甩尾,把那个人从水中击飞至半空,那人在空中翻滚几圈又重重摔进水中,顿时昏了过去,一直向海底沉下去。白书天一向不爱吃人,但今天他的心情不好,这个人类刚好在这时出现,理所当然地就成了他的出气筒。见那人还没死透,白书天在海面上一个翻身,猛地潜进水里,张开大口向他咬了下去,准备一口把他咬成两段。
“住手!”
随着一声惊叫,一条长线飘来拴住了白书天的脖子,把他拉开了半米。白书天一口将一簇珊瑚咬得粉碎,等他吐着粉末抬起头来时,正看见泉先儿抱着那个人类奋力向海面上游去。
“李文坷,李文坷!”泉先儿一边游一边呼叫着怀里的人,对方的回应却只是口中吐出的一串串气泡。在海中遨游对泉先来说是件愉快的事,对于人类却是致命的,泉先儿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带着李文坷用最快的速度向海面游去。
白书天眯起眼看着泉先儿的身影,因为她先向自己出手,所以她的特殊能力现在对自己无效了。一个泉先竟然敢向他出手,简直是不知死活!白书天心中的无名火气一下子全爆发出来,晃动身体向泉先儿扑过去。
蛟龙暴怒,海上顿时波涛汹涌,同时天色骤变,狂风呼啸,乌云翻滚。泉先儿咬着牙冲开波浪,尽量把李文坷的头托在水面上,让他可以呼吸。她的手臂碰到了李文坷腰上挂的一个小壶,泉先儿知道,李文坷又是趁着夜色来海上提取水样了。看着他苍白的脸庞和紧闭的双眼,泉先儿有种想哭的感觉。
白书天卷起的风浪一波一波压下来,几道闪电过后,雷声轰鸣,大雨从天而降。泉先儿在波涛中挣扎着,忽然觉得原本近在咫尺的海岸现在看起来竟然那么遥远。
“是你先向我挑衅的。”白书天在海面上高高竖起身体,昂着头,挺着身体,阴森森地说。
李文坷的头在泉先儿手臂中垂了下去。泉先儿一下子哭了出来:“李文坷,你别死啊!别死啊!你不是要为了这片海去和那个工厂打官司吗?千万别死啊!”她的注意力全放在李文坷身上,根本没听见白书天的吼叫。她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波浪,也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海上的风暴,手中的李文坷好像越来越重,要拉着她一起坠到海底去似的。
记着很久以前,她看过一个人类的故事,讲的是一个西方的泉先,也就是美人鱼,为了救一位人类的王子,把自己的尾巴变成人腿,最后变成了海中的泡沫,终于救了对方的事。可是变成腿游得不就更慢了吗?变成泡沫?呜呜呜……这样连他的人都托不起来,那个故事是骗人的!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救他啊?至少要把他先送到岸上去。泉先儿喃喃自语着,拼命地划着水。
白书天看着泉先儿一会儿变成人类,一会儿又变成一团泡沫,不知道她在捣什么鬼,但还是在她接近岸边时向她扑了下去。
泉先儿手一扬,一道银光从她手中向白书天射去。白书天挥爪挡开,这才看清楚那是一支织布的银梭,上面穿着银色的丝线。泉先儿轻抖手腕,银梭便像长了眼睛一样回转过来,又向白书天射去。
“有点儿门道。”白书天随口称赞一句,不过泉先儿这些雕虫小技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他只是吐出一口气,便将银梭吹入了海中。
“海如我身,我如海心,疾!”泉先儿念念有词,猛地向白书天一指。海水突然沸腾,海浪层层叠叠地向白书天扑了过去,转眼间就把白书天庞大的身形卷入了海浪中。使出这个法术之后,泉先儿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勉强把李文珂抱到岸上,自己也跌倒在他旁边。“不行,得送他去医院,去医院……”她一边咕哝着一边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白书天从海浪的包围中冲出来,心里的烦躁已经化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愤怒。自己身为蛟龙,居然被一只泉先用水系法术困住了数分钟,这简直是此生最大的耻辱!他长吼了一声,挟着疾风和闪电向泉先儿扑了下来。
这一瞬间,吼叫声和雷击声几乎要撕破天地。
泉先儿挣扎着抬起头,看见白书天像凝固了一样停在自己的上方。发生了什么事?她甩开挡住视线的头发,这才发现刘地站在自己身前。和一条龙相比,地狼的身躯显得很渺小,但刘地却只用一条手臂就架住了白书天的两条前爪,另一只手则托住了白书天的嘴。
“刘地?你怎么在这里?”泉先儿难以置信地问。
“我猜就是这样!陆地上找不到,就是在水里!”就在刘地分神说话的一瞬间,白书天向他放出了一道闪电。
刘地一挥手,地上的沙子升起来形成一道屏障,挡开了白书天的攻击。
白书天和刘地同时念念有词,分别在虚空中画出咒符射向对方,两道咒符在空中撞在一起,发出轰然巨响,把沙滩炸了个大坑。
“带那个人走!”刘地头也不回地吩咐泉先儿,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白书天,身上气势越来越吓人。
泉先儿咬着牙抱起李文坷,向前面的公路跑去,她不会飞行,只好寄希望于人类的车辆了。
刘地也知道泉先儿不会飞,但他现在没有余力去帮助她。眼前这条龙给他的压力太大了,让他不得不用全部精神对抗。
白书天身形暴缩,恢复了人形,但他身上的杀机一点儿也没有减少,一步步向刘地逼过去,眼睛中像有两团白色的火在跳动。
“如果你能烧得像只必方一样的话,也许我会怕一下。”刘地耸耸肩,接着又装模作样的用手挡着额头看天,“刚才还又打雷又下雨,怎么一下子月亮就出来了?这天气也太出奇了,而且还只有这一带这样,不寻常,不寻常。”
白书天皱起了眉头,心里明白因为自己的鲁莽和急躁,这次行动不得不终止了。刘地的意思很清楚,因为自己这一闹,立新市的妖怪们很快就会来察看究竟,而且其中还有一只必方。好在清净宝珠还在手中,回去后还可以从长计议,白书天这么想着,举步要走,这时刘地缓缓伸出手臂拦住了他,两个人冷着脸对峙了片刻,白书天忽然伸手,手中忽然出现了一双宝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刘地刺去。刘地向后滑出了数米,躲过这一击,随即挥爪向白书天抓来。
周影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木然地看着窗外,瑰儿试图安慰他:“刘地又不是小孩子,他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周影却好像根本没有听进去,仍旧是一言不发。
瑰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五天了,刘地到底能去哪里?”
火儿蜷在茶几上打着哈欠:“那个家伙不在多清静啊,你们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可这次连林睿也没支持他的观点。
林睿坐在沙发上,手中玩着杯子,皱着眉头说:“会不会是他发现了敌人,被灭口了?”
“他会被灭口吗?”瑰儿反驳。
“谁知道……”林睿咕哝一句,不说话了。
平时别说刘地失踪个五天,就算他失踪五十天,大家也不会担心。可这一次不同,大家都知道他在查找那群外来妖怪的下落,也知道这些外来者存心不良。刘地行事相当谨慎,这次忽然一连五天都没有声息,让大家不由得担心起来。
沉默了良久,周影忽然说:“我去找他。”
“我也去,这么守株待兔不是办法。”林睿也站了起来。
“那我也去好了。”火儿用一种施恩的口气懒洋洋地说,虽然嘴里不承认,不过他心里确实也不愿意刘地就这么不见了。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刚打开门,泉先儿就猛地冲了进来,差点儿撞进周影怀里,吓得她尖叫着跳向一旁,总算及时躲开了。周影看了她一眼,径直向外走去。
“刘地!刘地和白书天打起来了!”泉先儿喘了口气叫出来。
“什么?在哪里?”周影猛地转过身,抓住了泉先儿的肩膀。
“白书天是谁?”
“他在哪里?”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白书天是别处来的妖怪,他是一条龙!我想……他就是那些想夺清净宝珠的妖怪的首领。”泉先儿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他们在哪里?”
“在……”泉先儿把李文坷送进了人类的医院,李文坷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但一直昏迷着,直到今天上午才清醒过来。泉先儿一直守在他身边,等知道他没事了,她总算松了口气,这才想起刘地和白书天的战斗来。她本来以为他们之间早该分出胜负了,心里还在为刘地捏了把汗,谁知到了海边远远地一看,发现他们两个竟然还在打。泉先儿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匆匆跑来周影这里报信了。
“在哪里?”
周影“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泉先儿闭上了眼,慌忙说出了一个地址。
不等她说完,周影道了声谢,疾步冲了出去。火儿紧跟在周影后面,林睿叫着:“我也去!”现出原形跳到了火儿的背上,他们飞上天空,一黑一红两团身影转瞬消失在了天边。
“我是帮不上什么忙,那就……”瑰儿自言自语着抓起了电话。
“你要干什么?”泉先儿好奇地问。
瑰儿自信地冲她笑了笑。
“白先生己经出去五天了,难道我们就这么一直耗着?”
“白先生临走时交待过,在他回来之前,咱们不可妄动!”
“那要到什么时候!”
泉先儿家里,那群和白书天一起来的妖怪之间又发生了争论,白书天出去了五天四夜毫无消息,和他一起走的泉先也没有回来,这让他们十分不安。
“不行,我要去找白先生!”
“不能去,你敢不遵守白先生的命令吗!”
“可是……”
妖怪们分成了两派,一派想出去寻找白书天下落,一派则要守白书天“不可妄动”的命令,一直等下去。
“我受不了了!”一直爱慕白书天的那两个女妖怪中的一个忽然叫起来,“我去找他,有什么惩罚我也认了!你们爱来不来!”她冲出了船舱,其他妖怪都没有动,只有她的情敌追了上去,和她并肩向海面游去。
刘地和白书天激斗了五天四夜,强大的法术和力量的碰撞几乎将脚下的荒岛夷为平地。现在他们都已经没有力气再使用法术了,只是逞着一口气和对手近身肉搏,双方身上都是鲜血淋淋,不知道有多少伤口。
一阵激烈的搏斗之后,两人同时退后两步,各自调理着呼吸,嘴上也不闲着。
“地狼,你很厉害啊,竟然和我打成平手。”
“当然了,你以为你是龙就了不起埃”
就在这时,海中跃出两名女子,各持兵器向刘地扑来。
“白先生,我来了!”
“敢和先生为敌!受死!”
“你们……”看到自己的同伴赶来支援,白书天心中一喜,但他和刘地斗了这么多天,心中不免有些惺惺相惜,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杀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阻止她们下杀手,就听铮铮两声脆响,两个女子刺向刘地的兵器都被挡开了。一个面目平凡的男子手中执刀,从空中落下来挡在刘地身前。
“周影,你怎么来了。”这次轮到刘地惊喜了。
“哈,三个食物,其中一个看起来可以吃好几顿!”火儿从空中飞下来,落在周影肩头,林睿从他背上跳下来。
“必方……”白书天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眼前这只必方还是只幼兽,倒不是不能战胜的,可是自己现在是筋疲力尽了,只凭己方的两个女妖怪,连眼前的影魅都不一定对付得了,何况还加上必方和九尾狐。
“白先生,白先生!”
随着乱哄哄的喊叫,白书天的同伙匆匆从海中钻了出来。刚才左思右想了半天,他们终于下定决心,一起离开沉船,一直找到了这里。在火儿“来了好多食物”的欢呼声中,双方虎视耽耽地对峙着,眼看就要开打。
“周影,刘地”瑰儿的声音传来,大声叫着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大群立新市的妖怪,“我们来帮忙了!”
“是谁想夺走我们的清净宝珠!”
“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和你们拼了!”
“打倒强盗!保卫家园!”
“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立新市的妖怪们大喊大叫着冲过来,人数上立刻占了上风。白书天他们的神色都凝重起来,看来这次不但行动失败,连性命也要丢在这里了。
立新市的妖怪们看来是在瑰儿的召集下紧急集合的,公务员提着提包,养猪的还拎着饲料,偶像明星脸上画得白一块黑一块的,职业流氓嘴里还叼着烟,开小店的手里抓着零钱,两个本来在决斗的妖怪其中一个身上还带着另一个的牙迎…他们一个个咬牙切齿,眼看着就要向敌人发起进攻。
白书天他们聚在一起,紧张地戒备着,心里都有了“今天要命丧此处”的念头。
“哈哈哈哈哈哈……”刘地忽然大笑起来,一下在坐在地上,看着大家摇着头笑个不停。双方的妖怪都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瑰儿扯扯火儿,低声道:“刘地是不是疯了?”
火儿兴高采烈地说道:“哇,那我们得庆祝一下才行!”
“你想得美!”刘地扔了块石头过来。
“完了,没疯……”火儿失望地对瑰儿说。
瑰儿小心地问:“刘地,你在笑什么啊?”
“哈哈哈哈,我在笑人类真是好厉害,随便破坏一下环境,就可以让我们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刘地的目光掠过大家,最后落在白书天的脸上,“你说对不对?”
白书天冷着脸没有说话。
“你们都明白吧,其实大家的处境都差不多。人间界是人类的,咱们都是寄居在这里的螃蟹,说不定哪一天,这层壳子就要还给人家。所以说,咱们在这里为了人类做的事拼命算什么啊!”刘地的声音高起来。
“不管怎么说,今天是我们输了,你们要怎么处置我,我都认了。”白书天把剑扔在地上,“事情是我挑起的,我一己承担,请不要难为他们…他们也是被我胁迫,才不得不来到这里的。”
“自身难保了还有空关心她们,难怪能带着两个女朋友,果然有一套。”刘地毫不犹豫地把别人说得和他自己一样。
听了刘地的话,白书天暗中松口气,知道刘地并没有动杀机,却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也不想抛弃住了半辈子的家园,你们不想,我们也不想碍…”刘地挥挥手,“算了,你们走吧,别再来立新市。”旁边有几个立新市的妖怪看起来不太甘心,可是也没谁敢违抗刘地。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这里当然也有,火儿对着刘地的头就是一脚,“谁说要放他们走!至少要把这个、这个和那两个留下来给我吃!”
“周影……”刘地呻吟一声,“你为什么要把他带来……”周影马上把火儿的嘴捂住了,火儿刚要挣扎,瑰儿适时地在旁边说:“要是你不听话,今后一个星期都没有妖排吃,只有青菜炖豆腐。”火儿这才十分不情愿地闭上了眼睛,不去看这些吃不到嘴的食物。
白书天看了刘地一眼,把那个珠子丢给他,然后带着他的属下就要离开。
“等一下。”刘地叫住了他们,“你们还不死心吧?放你们回去后,你们还会来吧?”
白书天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
刘地微微一笑,手上用力把那颗珠子捏了个粉碎,然后用嘴把粉末吹了出去。周围妖怪们同时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惊呼:“清净宝珠!”
“这是我平时看书用的夜明珠,根本不是什么清净宝珠!”刘地冷笑道,“王老头一开始就是在骗你们!我看,不和你们说清楚的话,你们永远也不会死心。来吧,跟我走,我让你们看看所谓的清净宝珠。”他站起来,示意白书天他们跟他走,接着挥手制止也要跟上来的立新市的妖怪们:“你们不要来。”然后他领着和白书天一起的那些妖怪离开,只有周影跟在他身边。
南羽从山边转出来,淡淡地看着刘地带来的这群妖怪。
“让他们看看吧。”刘地说。
南羽凝视了他们一会儿,退开了一步让他们过去。白书天手下的几个妖怪去袭击王老头夫妇时吃过她的大亏,现在看见她还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后面是一个山谷,一条河从谷中奔流而出。,在河边的草地上,两株参天大树遮挡了半个天空,它们一株扎根在地上,一株扎根在水里,树身上冒出蒸腾的水汽,形成浓重的雾气,久久不散。
白书天想近前看个清楚,却被刘地伸臂拦住,忍不住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你不是看到了吗,”刘地笑着说,“这就是我们立新市的清净宝珠。”
“是他们……”水雾被风吹开了一些,白书天看见其中一棵树上的树疤结成一张人脸,正是他见过的王老头。
“王老头最喜欢吹牛,明明是用自己的生命力在清洁这方水土,却非要说他有什么法宝。如果不是这些年他们两口子的力量都用在了这里,修行无法再有进步的话,你们想对付他们也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原来是这样。”白书天的声音有点沙哑。他已经看出来了,那两棵树正在不断地从空气中、水中吸取有毒的物质到自己身体中,再释放出干净的水和空气。白书天很清楚,对一个妖怪来说,这是多么大的牺牲。
“我们立新市的妖怪没有靠任何法宝,我们靠的是自己。他们夫妇不这么做,也许我就会这么做,也许刘地就会这么做,也许是别人……”南羽轻轻地说,“这个世界是人类的,他们可以改变这个世界,可是我们没有办法改变人类。对,不得已时我们可以一走了之,去别的空间,可是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离开这里。我想诸位也是一样吧?既然大家处境相似,与其彼此争斗,不如看看自己能做点儿什么。”
听了南羽的话,白书天和他的同伴都不做声。当他们默默离去时,其中一个木妖握紧了拳,脸上露出决绝的神情。
看着他们走远,刘地才出了口气:“真是些麻烦的家伙啊,总算把他们打发走了……”他向周影招招手,“我们也走吧。王老头脸皮薄,被拆穿了牛皮可不得了,就让他以后还有牛可吹吧。”周影点点头,和南羽并肩跟着刘地向外走。
“站住!不许跑!还钱来!”泉先儿不知道从哪里跑了过来,一把抓住刘地,拽着他的领子大声叫道:“说!他们哪去了?那些赖账的家伙哪去了?”
“你说的是白书天他们?”
“就是他们!在哪里?别把他们想藏起来!”泉先儿气愤地大声道。
“你找他们干什么?”
“他们没有付我今天的服务费就不见了!两万块啊!”泉先儿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没办法了,他们已经走了。”
“去哪里了?”
“回去了。”
“逃跑了?”
“嗯,看来你的钱是讨不回来了。”
“呜呜……”
“就算你可怜兮兮地看我,我也不会替他们付钱的!”
这时周影和南羽已经走远了,刘地怪叫道:“喂,你别指望我再请你喝酒,我永远都不会再和你一起喝了!”
“为什么啊?刘地,我们是酒友啊,你再请我一次吧!”
“我死也不和你一起喝,我宁愿戒酒!”
“为什么啊?酒很好喝的,我们去喝一百年的特曲好不好?”
“我绝对不去……”
夕阳的映照下,两株老树的影子铺在了整个大地上,归鸟的鸣叫充满了枝权……
(泉先儿完)
滴水寒
作者:可蕊点击:54172投票:199
立新市槐荫广场旁有一家名字就叫“花店”的花店,店中出售各种鲜花和艺术花篮。店主是一个年轻女子,花店生意不错,可她在经营上却不怎么用心,每天一到下午六点,别的店铺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她却都准时关门下班。她的雇员曾经问过这个问题,可她就是眨眨眼说:“我得回家做饭呢。”为她打工的女孩轻轻地笑了,想必就是为了那个每天六点就会开着一辆红色出租车来接她回家男子吧。他们倒不像是夫妻,可也不是兄妹或亲戚,应该是亲密的情侣吧?两人一个开出租,一个经营花店,过着虽然不富裕但甜蜜的生活,每天同进同出,多么幸福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遇见这么一个人……少女陷入自己的美丽幻想中,一直也没发现老板和她的出租车司机“情人”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看到瑰儿第三次望向门外,打工的女孩不由笑了:“等急了?他今天可迟到十分钟了。”这可是怪事,那个男人守时得像钟表一样,女孩来这里打工两个月了,他还没迟到过呢——惟一一次他没有“准时”出现,还是因为店里的表快了。
“我才不急呢。”瑰儿把一束花丢进冰箱,她只是担心火儿会不会因为耽误了晚饭而发狂。不过周影为什么会迟到?难道出车祸了?或者,被刘地骗走了?
瑰儿正在胡思乱想,那辆熟悉的车却开到了门口。
“万岁,下班了!”打工的女孩欢呼一声,冲过去准备关门。
“我来晚了。”周影进门时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
“你没事吧?”瑰儿倒不介意周影迟到,她看周影神色有异,怕他遇到了什么事。
“我刚才好像看见……”周影皱着眉头,却没把话说完。火儿站在他头上,用翅膀抓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我好像也看见了……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瑰儿不解。
周影和火儿一起摇着头说:“这不可能啊……”
瑰儿翻翻白眼上了车,以她的经验来看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而且她对周影和火儿看到的东西也没多大兴趣。瑰儿忽然想起了自己今天看到的一幕,忙向周影和火儿说:“我今天也看到了很奇怪的东西呢。”
“什么什么?”火儿最爱听故事了。
“国宝。”
“国宝?一件古董吗?值不值钱?有没有变成妖怪?”火儿就关心这个。
“是一只大熊猫了!”
“熊猫?”周影听到这个词,似乎想起了什么。
“熊猫有什么稀罕,动物园里就有,那里也有。”火儿指着旁边一个广告牌上的熊猫图案。
“是活的,会跑,胖乎乎的……说来很奇怪,有两个人抬着它在街上跑。”瑰儿回忆着今天中午看到的情景。
中午,瑰儿一个人呆在花店里,外面骄阳似火,晒得白晃晃的广场上,只有一个卖冷饮的老人在打瞌睡。瑰儿一边用法术使店里发蔫的花草精神起来,一边听流行歌曲一边修剪,无意中一抬头,却看见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正在空旷的大广场上蠕动。那胖乎乎的外形,那黑白分明的花色……瑰儿揉揉眼睛站了起来,这不是只熊猫吗!怎么自己在街上跑——不,应该说是“滚”才对,它太胖了。
一瞬间,瑰儿脑海中充满了“逮住它可以卖多少钱?”“火儿吃不吃?看起来很有肉。”“养来作宠物花费高不高?”之类的想法,并且立刻把一条绳子和一个大瓷花瓶抓在手里,准备冲过去。(绳子用来捆熊猫,花瓶用来干什么就不用直说了吧?)
就在她跑出店门的同时,广场一边冲过来两个人,他们直奔熊猫身边,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搬起熊猫来撒腿就跑,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街道转角。
“就这样,那只熊猫被他们先下手为强了!”瑰儿不无遗憾地说。
“影,我好像想到什么了……”火儿用翅膀拍着头说,“我一定是想起什么,怎么想不起来呢?”
“什么‘想起了什么’‘想不起什么’啊。”瑰儿迷惑地问。
火儿在车厢里上上下下地蹦跳着:“我就是想起了什么,可是想不起想起了什么!我到底想起什么了呢?”他翻来覆去地嘀咕着,搅得瑰儿头都晕了。
“林梦竹。”周影忽然轻轻地说。
“什么?周影,你刚才说什么?”听到是个女人的名字,瑰儿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周影猛地把车停在了路边,回头看着火儿说:“会不会是他们?”
“不会吧。”火儿拍着翅膀,“那家伙打个雷都能吓昏,怎么可能敢出门?”
“可是今天下午,你不是也看见那个很像柳倚松的人影了吗?”
“他们三个也到城市里来了?凭他们那点道行?”火儿不屑地说。
“说起来也几十年不见了,他们大有长进也不一定。”周影想起了什么,一时间有些失神,但他很快发动车子继续上路了。
自从那个时候开始,瑰儿就觉得周影和火儿不正常。周影的具体表现是一直在发呆,不管跟他说什么都只会回答一个字:“嗯。”
瑰儿反覆试了几次:“你今天晚上不出门了吗?”
“嗯。”
“你吃不吃红烧肉?”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南羽?”
“嗯。”
瑰儿确定了,他根本没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而火儿则一直心神不宁地趴在窗户上盯着路上的行人,好像要从里面找出什么一样。吃饭的时候,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吃下了一锅从来不碰的米饭。
“刘地——”刘地一进门,就看见瑰儿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扑了上来。
“瑰儿——”刘地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迎上去。
砰!平底锅一如往常地出现了,这使刘地确定,瑰儿还是正常的。
“刘地,快给我出主意……”瑰儿若无其事地把锅子收回来,完全无视刘地一脸的油渍,好像她根本没有用它打过刘地的脸一样,“不好了,周影和火儿的脑子都出毛病了!”
听到这句话,本来想着不管瑰儿提出什么要求都要一个吻为代价的刘地立刻睁大了眼。
瑰儿从周影接她迟到说起,一直说到那只胖熊猫和“林梦竹”、“柳倚松”两个女人名字,然后说周影和火儿的一系列的反常举止和她的判断:“刘地,听火儿和周影的意思,是不是他们以前在山林里的老朋友来城里了?”
刘地一针见血地说:“你是想说,周影在山林里的‘老情人’找来了吧。”
瑰儿嘟起嘴不说话。
刘地接着分析:“根据周影的不正常表现来看,很可能是他干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比如薄情寡义啦,始乱终弃啦……”刘地掰着手指数可能性。
瑰儿马上又是一锅挥过去。对于周影的妖品,瑰儿是绝对相信的,他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谈情说爱,始乱终弃这个词和他的距离估计与南极和北极差不多,但是他这样老实可靠、稳重善良、诚实大方……(省略500字)的妖怪,不去拈花惹草不代表别的妖怪不会看上他啊,难道……
刘地东张西望:“周影呢?”
“他工作去了。”
“嘿嘿嘿嘿,我去找他。”刘地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连饭都没有吃一口就出门去了。瑰儿知道这个地狼的直觉通常很准,而这次的事情足以让他不吃饭就跑掉,可见很严重了,瑰儿不由得开始幻想两个女妖精找上门来的情景了,想着想着就开始忧愁起来,托着腮帮子发呆,连碗筷都忘了收拾。
大街上不同寻常地躁动着,刘地接连看见两辆警车拉着刺耳的警笛冲过去。再往前走,一条街道被封锁了起来,警察把围观的人群阻拦在外面,刘地凑近一名女郎问:“小姐,这是怎么了?”
女郎回头瞄了一眼,冷淡的脸上立刻泛开了笑容:“听说动物园跑了一只熊猫,正在捉呢。”
“熊猫?那种胖乎乎、黑白花色的动物吗?”刘地摸着下巴问。
“讨厌,你捉弄人啊,难道连熊猫都不认识。不过呆在这里也挺无聊,不如我们……”女郎正要对刘地发出邀请,却发现眼前那个很帅的青年不知何时不见了。
“哇,什么东西!”警戒线内,一个警察忽然叫了起来,“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
“哪有什么?”
“我也看见了,好像是只大狗。”
“109,109,有只狗向你那边跑过去了,有只狗向你那边跑过去了!”一个警察用对讲机通知同事,对方马上回了一句:“吃饱了撑的,我们是来抓熊猫的,不是抓狗!”相互调侃几句,这个插曲便过去了。
刘地边走边嗅,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把头塞在两个纸箱子之间瑟瑟发抖的熊猫。刘地抬起前爪在它身上轻轻一拍,熊猫发出一声嚎叫窜上了半空,看到刘地,它更是双爪抱头哀鸣着:“不,我不要让狼吃掉……救命啊,我没肉,不好吃……”
“狼?”在第一次看见他原形的对象那里听到这个词,刘地心情大好,拍拍还在叫着“我没肉,不好吃”的那只胖得有点过头的熊猫说:“喂,人类来抓你了,还不逃?”
“动物园、笼子、展览、标本……”熊猫又发出了一连串的哀嚎。
刘地赞叹一声:“了不起,我现在封你为立新市最胆小的妖怪,鹿九最多排第二。”他费力地拖着熊猫,在人们检查到这里之前潜入了地下,几秒钟后,适应了地下光线的熊猫又怪叫一声:“蛇!”
刘地扭头看看:“这不就是稍大一点的蚯蚓吗,哪有蛇?”熊猫还是一味地发着抖,刘地瞬间产生了丰富的联想:它看到稍大一点的蚯蚓就叫蛇,那么刚才看见自己叫狼的话,不就是……他举起爪子在熊猫头上狠狠地来了一下。
“它……”瑰儿看着缩在沙发中发抖的熊猫,“它就是我看见的那只熊猫!”
“它是从山里来找周影的。”刘地刻意省略掉“和火儿”三个字,“不过它是雄性。”
“什么!”瑰儿一下子睁大了眼,她来到被刘地吓坏了的熊猫身边,伸出手按在它头上,柔声细语地说,“不要怕,不要怕。”
山鬼一族安抚动植物的特殊能力让这只极度不安的妖怪终于安静下来。瑰儿问:“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林梦竹。”
瑰儿险些摔倒,这么诗意的名字,竟然属于这只过度肥胖而且胆小的熊猫,害自己还以为……她又问:“那你知道不知道柳倚松是谁?”
“我二哥。”
又是一只熊猫!瑰儿撞墙的心都有了:“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找影子哥和……”林梦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瑰儿眼中的凶光,吓得把“火儿”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影子哥?!”平时只有火儿可以亲密地叫他“影”而已,这只熊猫竟然……瑰儿快哭了。她并不知道那时的周影还没有姓,山林中的妖怪就叫他影,影子,狗影子(因为它总帮火儿抓妖怪吃)、鬼影子(因为他神出鬼没),挨千刀的影子(因为……)等等。她求助地看向刘地,却发现刘地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
开门声传来,从不耽误工作的周影奇迹似的出现在门口,和他肩上的火儿都是一副沮丧的样子。
“影子哥……”熊猫发出一声欢呼,四肢并用越过沙发,直撞进周影怀里,周影虽然有三百年的道行,但为了接下这沉重的一击还是不得不后退了半步。熊猫四爪盘住周影放声大哭,“影子哥,我把大哥二哥丢了……呜呜呜……怎么办啊……”
“到底是你丢了人家还是人家丢了你啊。”火儿说着向身后抬抬翅膀,瑰儿这才看见,周影身后还跟着两个青年男子,一个细长,一个瘦矮,瑰儿认出他们正是白天在广场抬走熊猫的那两个人。
“大哥,二哥……”熊猫又哭着扑过去,不过这两个人自认为接不下它这一击,吓得都躲到周影后面去了。
“梦竹,你越来越胖了,看起来长得很好吃了。”火儿拍着熊猫圆圆的脑袋说。瑰儿本以为这只胆小的妖怪肯定会被必方吓昏过去,谁知它却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哭着又要去抱火儿,不过被火儿一脚蹬到了旁边。
柏怜梅、柳倚松、林梦竹,这三个充满了诗情画意的名字的主人分别是喜鹊、松鼠和胖熊猫,当瑰儿知道这些名字是由周影取的之后,真的倒了下去。
据说那一年,周影在一棵柏树上拾到了一只冻僵的喜鹊,把它挂在梅树上晒活了过来,在松树下捡到一只摔晕了的松鼠,又在林子里捡回一只哭着找竹子的熊猫。本来是要给火儿当零食的,火儿却不想吃妖怪以外的东西,刚好那一年又有帝流浆……三个名字就是这样起的。只不过,周影能起出这样的名字本身就太惊人了,名字背后的故事反而不怎么吸引瑰儿。
这三兄弟当中,林梦竹是胆小、娇气、贪吃的孩子性情;而柳倚松性格直爽,说话速度很快,看起来是个急性子;老大柏怜梅则稳重默言,他好像处处在模仿周影的举止(刘地:“悲剧啊!这绝对是一个悲剧!”),看起来慢吞吞的。
瑰儿第一次看见火儿拿食物给别“人”,虽然是他自己不吃的青菜、水果一类,可也够惊人了,而那个熊猫就舒服地仰躺在地上,用四肢抱着食物不停地吃。
“咯咯,它吃东西的样子太好玩了,我就喜欢看它这模样。”火儿一边不停地找吃的塞给林梦竹,一边笑得前仰后合。应该说,让火儿觉得好玩是林梦竹没被吃掉的主要原因,而火儿也对林梦竹的肥胖和贪吃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
柏怜梅一直注视着周影,也悄悄打量他的家和家里的“人”。房子大概是人类中等偏下的房子,成员中,火儿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另外两个——地狼和山鬼却是很奇怪的组合。看着瑰儿进进出出地招呼客人,他心里不由暗暗盘算,难道这些年没见,影成亲了?如果他在这里有了家室扎了根,还会不会听自己的要求?还会不会……
由于周影话少,发问的事务由火儿来担任:“你们怎么会来这里?也想变成人吗?想来吃人玩吗?想我和影了吗?打不过别的妖怪被赶出来了吗?”
柏怜梅和兄弟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突然一起扑通跪了下来,死死搂住周影的腿喊:“影子哥,我们是代表父老,来求您回去的!”
瑰儿一直在洗碗洗盘子,所以双手冰冷冰冷的。她死死抱住火儿,既是为了暖和手,脑子里也在转着诸如把火儿藏起来,这样周影就不会走了之类的念头。她没有理由阻止周影回去,可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周影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刘地,你说周影他会不会……”瑰儿抬头想找刘地商量,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可恶,一定又去花天酒地了!一点儿都不关心朋友!”瑰儿气愤地嘟囔着。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周影正在楼下擦车,那三个人好奇地围在车边,那只熊猫还坐进了驾驶室,摆出一副开车的架式。
“不行,这么下去周影真会被他们带走的。”瑰儿下决心要去阻止。她把睡着的火儿丢在床上,在火儿“你要摔死我啊!”的尖叫声中冲出了家门。
周影将车身反覆擦了好几遍,又把反光镜仔细擦拭一阵子,才觉得满意了。毕竟是辆二手车,怎么收拾也不会有新车的样子,可是干干净净的时候,这是一辆很漂亮的车,各项功能也十分完好,从来不让周影在修车方面多花钱。他爱惜地拍拍车,把钥匙交给了旁边的朱兵。
“周哥这次出门要很久吗?”朱兵有点好奇地问。以前也有过周影出门把车全权托付给他的时候,可是一般周影三两天就回来了,从没这么郑重过。
“我也不知道。”周影摇摇头,“总之我不在,你就一直开着吧。”
朱兵驾车远去,周影的目光落在路对面正走来的女子身上,他愣了一下,直到对方走到他面前才说:“南羽,我正要找你去辞行。”
南羽静静地望着他,停了一会儿轻轻地道:“人是不该忘却自己的故乡的。”
两人相对沉默了半晌,周影才又想起了什么:“如果你有时间,可不可以常来看看瑰儿。唉,她自己的话,常常把事情弄得乱糟糟的。”躲在树后的瑰儿嘟起了嘴,想了想,摇摇头,嘴角又露出一丝笑容。
南羽并没有按照瑰儿的要求挽留周影,她一直沉默着,直到火儿背着塞满零食和故事书的大包袱落在周影肩上,她才摸摸火儿的头说了句:“保重。”
周影点点头,柏怜梅他们三个在一边等得早就心急了,南羽后退半步,看着周影施展一个隐身术,然后腾空而去。
“南羽……”瑰儿跑过来,带着委屈和南羽打招呼。周影竟然连个招呼都没和自己打就走了,而且还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瑰儿越想越委屈,拉着南羽呜咽起来。
“他会回来的。”南羽轻轻地说。
“为什么……他又没说……”瑰儿哭得稀里哗啦。
“他不是没跟你说不回来吃饭了吗。”南羽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远方的天空。
火儿兴冲冲地打头飞,速度越来越快,差点儿一头撞刘地身上。刘地正坐一团云彩上全神贯注地玩游戏机,所以被火儿吓得跳了起来,看清楚后甩甩手臂说:“吓死我了,还以为又撞上飞机了。”他穿着运动服,身边的云朵上放了一个比火儿背的还大的包袱,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慢?”刘地向周影抱怨,“我在这里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周影虽然不记得刘地说过也要一起来,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火儿好奇地打量着刘地的包袱:“你都带什么了?”
“电视、电脑、手机、音响……”刘地尽带些山野似乎不能用的东西。
“浪费空间!”火儿对刘地的品位嗤之以鼻,他带的可全是牛肉干、鱼片、巧克力之类到目的地之前就可以消耗完的东西。
周影和刘地共同施法,几个妖怪腾云驾雾一路掠了过去,随着火儿背上的包袱越来越小,远处云海下方的一列山脉变得越来越清晰。
越过人类的村镇、风景区后,又飞了一阵子,脚下便是原始森林,再也看不到与人类社会有关的任何痕迹。周影深深地看了一眼——这里就是他的故乡,决定回来时心里还充满了犹豫,可现在,也不过飞行了几个小时就到了。他一挥手,大家落了下去,火儿叽叽喳喳地说这里没变,那里变了,周影发现自己还是挺怀念这里的。
他们降落在周筥的茅屋前,周影用手分开屋上垂下的藤蔓,心里默默地说:“周筥,我们回来了。”
这三间茅草房倒很经得住风雨,几十年了还没有倒,只是已经被蔓草爬满,不留意看的话,还会以为是个大草堆。
“讨厌的杂草,把我家窗户都堵住了!”火儿抱怨着挥翅发出一团火焰,不到一秒钟那些草就灰飞烟灭,茅屋却连一根草都没焦。
火儿飞进去看看,满意地点点头:“我的床还在!”用翅膀拂拂灰尘,躺下打了个滚。
屋子里一切都如以往,连周筥的旧草帽都依旧挂在墙上,周影四处看看,回头对刘地说:“坐吧。”
刘地撇撇嘴道:“你们这里连把椅子都没有啊。”
柏怜梅他们早忙活着收拾打扫起来,听见刘地的话慌忙拿了几个蒲团过来,刘地也不管周影愿不愿意,把他的一堆电器摆出来调试着,他居然连发电机都带来了,果然是有先见之明。不过当然,手机基本是什么信号也收不到的,电视也一样。
周影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门外照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脸上,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自己竟然又回到了这里,坐在了这个地方,感觉有点儿虚幻。火儿正在屋里大声命令着三兄弟:“去,找个什么妖怪来给我吃!”一切都好像和从前一样,似乎周筥也可能随时推门进来似的。
周影正在感受着故乡的味道,外面山林里传来了一阵骚乱,各种动物、妖怪的惊叫声由远而近,然后消失在不远处的那个山谷中,柏怜梅他们个个脸色煞白,林梦竹更是一头就钻到了火儿翅膀底下。
刘地耸耸肩,走到门口向外看着,问柏怜梅:“这就是你们说的那家伙?”
柏怜梅脸色发青,结结巴巴地说:“不知道,自从他来了之后,很多妖怪都学他的作风,所以……”
“唉……”周影叹了口气。
山林中妖怪多了,总会分出各种各样的大小势力来,这里也不例外。几个大家族和几只道行比较高的妖怪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势力,妖妖相处自然免不了磕磕碰碰。周筥活着的时候这里的妖怪都敬重他,有纠纷发生时他出面调解也好,动武也好,总也排解得了。日久天长,大家也就习惯了周筥的这种地位。
后来凭空冒出个火儿,在一段时间内成了妖怪们的噩梦。他和影魅的组合不知道葬送了多少无辜的妖怪。虽然后来周筥收服了影魅,可连他也管不了火儿,只能通过影来约束他一下。妖怪们的噩梦总算过去了,只是隔三差五总要来那么一次小小的惊吓。所以当周筥去世,火儿和影离开了这里之后,妖怪们突然发觉,生活原来是这么安静。
安静日子没过多久,由于人类向山林步步逼近,一些原本住在山脉外围的妖怪纷纷向山中迁移,几乎每年都会来几个陌生面孔,他们也带来了外乡的生活习惯。
当一个外来的妖怪凭借自己强大的力量肆意杀害其他妖怪时,一种新的秩序也就形成了。
大妖怪们彼此竞争,想获得更多的支配权,少数几个理智的大妖怪家族想要维持和平,却无力和众多对手抗衡,纷纷明哲保身,不问外务。小妖怪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被欺凌甚至被吞吃成了家常便饭。
柏怜梅他们三兄弟只有不到一百年的道行,又没有家族可以倚靠,理所当然成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中的虾米。他们三个虽然是作为火儿的零食被变成妖怪的,可是火儿和周影教给他们生存之道,也在小妖怪修行最艰难的时候给他们提供了庇护,现在遇到这样的环境,他们马上想到了周影和火儿。
“如果影子哥和火儿在,他们绝对不敢这么嚣张!”
有个妖怪这么一说,其他受欺负的小妖纷纷附和,怀念起火儿在这里的日子。火儿虽然横行霸道以欺负弱小为乐,可他眼中的“弱小”是指那些比他弱小的大妖怪,而且他的那种“欺负”和现在水深火热的日子相比,只能算是过分一点的恶作剧而已,现在如果有他在,天天去“欺负”那些大妖怪就好了。
私下的闲谈中,大家在越来越怀念火儿,连带着也就想起他的跟班影魅来。火儿虽然吃妖怪,可他不是天天吃,而且认识的不吃,看起来不好吃的不吃,没让他看不顺眼的不吃……总比现在天天有妖怪被吃掉太平得多啊!午夜梦回,好多妖怪都是流着泪在呼唤:“火儿,回来吧……”
最后小妖们秘密商议了一下,决定去把火儿和影魅请回来。鉴于柏怜梅三兄弟和火儿的特殊关系,他们便被推选了出来。在其他妖怪的掩护下,他们趁夜逃出了山林,开始在人类社会四处寻找周影和火儿。人海茫茫,要找到两个妖怪谈何容易,柏怜梅他们一直找了三年,直到在一次闲聊中听到了一个妖怪说自己险些让必方吃掉的悲惨经历后,他们才算找到了线索。
如今,火儿回到了这里,那些大妖怪的横行霸道的日子也就到头了,柏怜梅这么想着,嘿嘿笑了起来。
“啊……啊……”火儿张着嘴打哈欠。他回来后没有像柏怜梅他们想的那样,立刻去找那些大妖怪算账,每天除了睡觉就是无所事事地晒太阳。
“火儿哥……”林梦竹笨拙地爬上树,他充满期待地问,“你想什么时候去教训他们?”三兄弟中只有他一点也不怕火儿,还喜欢腻着他。
“教训谁?”火儿正盘算着今天去谁家串个门弄点孝敬,随口说。
“那些欺负我们的妖怪啊!”
“欺负弱小?我喜欢……”火儿眼珠一转,“不去串门了,找个妖怪来欺负欺负好了。”说完拍拍翅膀飞走了。
“火儿哥……”林梦竹伏在树杈上哀嚎。
“我就是从这里生出来的。”周影沿着一片沼泽的边缘走了下去,一边分开那些杂草一边对刘地说。
“哦。”刘地看着这片潮湿、阴暗的沼泽,无数的影魅乱哄哄地飞舞着,而周影曾经也是其中的一个。刘地抬头看了一会儿,又看看周影说:“这么看来,你长得还算帅。”
周影苦笑,伸手拨开一只撞到自己身上的影魅。他以前经常来这里对着这些影魅发呆,看着它们从诞生到消亡,一次又一次,自己应该也是其中的一员,在这千年万载之中,无数的影魅里,为什么偏偏自己有这种生存下来的幸运?以前看着这种情形,周影心里常常没来由地害怕——怕死,也怕冥冥之中的命运之手。相隔这么多年再回来,那种感觉竟然一下子又回到了他的心里。
“哈哈哈……”刘地肆无忌惮的笑声打断了周影的思绪,回过只见刘地正踩着一个妖怪狂笑,那个妖怪已经被他揍得半死,四肢又蹬又刨拚命挣扎。“敢暗算我!也不看看我是谁!你是看我没吃饭,主动给我送点心来的吧?闻闻,嗯……味道不错!”这只妖怪见刘地在树下发呆,想抓住这个外来的妖怪享用,没想到刘地身手那么好,自己反倒成了猎物。
“你们这里不错,食物味道很好!”半个时辰后,刘地拍着肚子剔着牙,大力称赞周影的故乡。
“以前不是这样的……”周影皱起了眉头。妖怪们之间互相捕食虽然不是稀奇事,可这样纯粹地为了食用而攻击也太过分了,就像……最初的自己和火儿一样。以前这里的妖怪不是这样的,难道真的像柏怜梅他们所说,短短几十年,这里变了这么多,周影的眉头越皱越紧,仰头看着茫茫的群山……
“影……”周影和刘地一进门,火儿就委屈地扑了过来,“这里的妖怪变得好可怕,我只不过想欺负他们一下,他们竟然和我拚命……”火儿越说越气愤,最后恨恨地说,“哼,被我一口气打死了十个,看他们还敢不敢跟我作对!”
刘地正翻着外面一地的妖怪尸体感叹:“这里的食物资源真是丰富啊,可惜,早知道我带着冰箱来。”
周影安抚着火儿,看着那些尸体良久,叹了口气,向柏怜梅问道:“这里闹得最凶的是谁?”
柏怜梅还没等开口,正进门来的柳倚松就抢着说:“白豪一家子、朱厌一家子、老虎一家子、加上外来的那个凫溪,数他们闹得最凶,狐狸家族和狼族也没少折腾。”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妖怪,这些妖怪一进门就扑向周影,又跪又磕头,连哭带喊,抱着周影的腿不放,听他们的话,不外是什么“我老婆被XX吃了,影兄要为我作主啊!”“我儿子死得好惨啊!”“我女儿被XXX抢去了!”“我这只眼睛被XXX打瞎了,您要帮我报仇啊!”之类的话,一时七嘴八舌,一片喧闹。
看着周影完全不知所措的样子,刘地冲到外面放声狂笑,这里的妖怪都是一副把周影当救世主的样子,如果回立新市宣传一下,一定会成为笑柄的。
火儿受不了这种吵闹,一下子跳到周影的头上,气势汹汹地喊:“嚎够了没有,吵死了!你们找死啊!”那些妖怪这才想起火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个性,立刻停止哭喊,全散开了。
虽然火儿暂时让妖怪们安静了下来,但他们认定周影是大家的救星,整天围着他不散,甚至干脆拖家带口跑到周影的茅屋边结庐而居,几天下来,这里居然形成了一个小村落,热闹非凡。
对周影的烦恼,刘地不管不问,每天游山玩水,除了在山里闲逛之外就是吃吃睡睡,带来的电视不能看,他只好玩电脑游戏,看自己带来的大片,向山里妖怪炫耀他的最新电器,勾引各个种族的女性。他一个人在山中游荡,往往有一些不知好歹的家伙想把他当成一顿美餐,结果可想而知。刘地每天都吃到撑得路都走不动,嚷嚷着要减肥,而山林中也流传开了关于周影带回来一个强大帮手的消息。
“你打算怎么办?”刘地坐在树上,垂着腿荡来荡去,向周影问。
周影习惯地坐在树梢,随着风而轻轻晃动着,沉思了良久才说:“我不知道。”
“快点想个法子出来吧,这么下去的话我一定会胖死的……”刘地拍拍肚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火儿的习惯,只要眼前有食物,就忍不住要全吃光。“让火儿去把他们全吃了怎么样?把他们打回原形重新去修炼怎么样?当然他们的内丹要给我,让我提升一下道行……”刘地喋喋不休地说着一大堆主意。
“我不知道……”周影长叹一声。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如果是周筥,他会怎么做?周筥总是让妖怪们心服口服的,他出面调解纠纷从来不用动武。可是自己呢,如果不用武力,估计没谁肯听自己的话。调解怕是行不通的,打,自己的本事有那么大么?就算加上火儿,加上刘地,加上柏怜梅他们三个……他反覆思索着,越来越头疼,连阳光都无法让他好受一些。
“唉!”刘地也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自己去进行饭后散步了。
刘地走了没一会儿,火儿又匆匆飞来,向周影汇报自己今天的战果:“打死了七个,打跑了一群……越来越没意思了……”他一边说一边蜷进周影怀里准备睡觉。在城里的时候,偶尔抓到妖怪来吃,觉得真是美味啊,可是现在,一天吃十几个,却觉得没什么味道了。这里既没有了欺负弱小和吃妖怪两大享受,又没有人讲故事给他听,又没有林睿陪他玩,剩下的享受只有睡觉了。火儿心里这么想着,缩在周影怀里,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半醒半睡之间,听见周影似乎问了他一句什么,可他心情不佳,根本懒得回答。
“究竟应该怎么办?”周影沉思着,决定去找那些大妖怪们谈谈。
周影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要出面和那些大妖怪们谈判,可不等他有行动,对方却先找来了。
来的是白豪一族,这可是山中的一个大家族,他们以前就认识周影,说不上有什么交情,却也不像朱厌一族一样和他有深仇大恨(火儿喜欢吃朱厌),所以周影还是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们。
“影兄。”白胡子老头儿上来就套交情,也不管是不是把周影叫老了,“听说您回来了,无奈刚好身体染病,拖到今天才来拜候,还请您不要见怪。”
“没什么。”
“影兄一去多年,如今衣锦还乡,不知是打算长住呢,还是回来看看?”这个老白豪深知和周影说话不能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
“还没想好。”周影老实地回答。他现在觉得自己坐得很别扭,忍不住向旁边看,刚才白豪一来,刘地就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椅子,放在屋子中央让他坐在上面,然后刘地拉着柏怜梅三兄弟一起站在周影两边,又让火儿站在周影的肩上。不知为什么,周影心里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很像电视里看过的山大王之类的角色。
“老头儿,你也太不识趣了吧。”流里流气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老大要来就来要走就走,轮得到你管吗?”
“老大?我?”周影听到刘地的话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这么说,自己更像山大王了吧?
白豪老者似乎也觉得自己失言了,看看刘地,这个地狼应该就是周影带回来的那个帮手,从外表看不出有多厉害,可是这几天有不少妖怪接连死在他手中,实力应该不弱。他向刘地拱手赔笑:“还没请教这位兄弟的高姓大名?”
“刘地,刘德华的刘、土地的地……不过你也不知道刘德华是谁,刘邦知道吗?就是那个姓……”
“刘地……”周影无奈地打断了他的唠叨。
“是,老大!”刘地这一声大得吓人,只见他立正向周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正步走到他身后恭敬地站好。
扑通!火儿头一昏,从周影肩上倒了下去。
白豪不知道,周影的脑子这时已经被刘地弄短路了,根本不能动,见他不说话直视着自己,也不敢先开口,心里盘算着周影这次回来后的变化和自己下一步要走的路,刘地这里又大喊一声:“快说,你干什么来了!浪费我们老大时间就是为了和你大眼瞪小眼吗?”
白豪干脆地说:“山里的情形,这几天影兄也应该知道个大概了,不知道您有什么打算?”
周影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还是如实地说:“我现在还没有打算。”
有了刘地刚才的一番话,白豪自然把周影的话当成是他不愿意说出自己的打算,现在,周影那张木无表情的面孔在白豪眼中也成了不动声色,当然周影那种呆板的态度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拒人于千里之外……
白豪在心里暗暗感叹,人类社会真是复杂啊,连影魅这个原来老实到难以置信的妖怪现在也变得难以捉摸,有股阴险的气息了。他本来是知道周影的脾气才来摸周影的底的,现在看来自己是来错了。
“那我不打挠了,影兄,告辞了。”白豪一拱手,带着族人匆匆离去,刘地怪声怪气地在后面扯着嗓子来了一句:“慢走,不送。”
“刘地,你在干什么?”周影小心翼翼地问,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刘地又要开始干戏弄人的事了。
“我这么老实的人能干什么。”刘地扔下一句更让周影担心的话,笑嘻嘻地出门了。
“老大……”
周影还没回过神来,柏怜梅的一句呼唤又吓了他一跳,这次不等他开口,火儿已经跳起来问道:“为什么这么叫影?要做黑社会老大也应该是我来做才对!”
“是刘先生,火老大。”柏怜梅毕恭毕敬地回答。
“火老大?”火儿满意地点点头,这个称呼不错,让他很有黑社会大哥的感觉,他满意地点着头,在左一句“火老大”,右一句“火老大”的恭维声中飞了出去,留下了一脸吃惊的周影。“刘地让,让,让你们这么叫我?”
“是,老大!”
在大家众口一词的豪迈称呼中,周影开始怀疑起来:难道自己真的在过去某个时期混过黑社会?
周影和火儿在山林中的号召力果然不小,白豪传出周影拉起人马做了山大王的消息之后,几天之内就有不少妖怪蜂拥而来,有来攀亲戚的(周影实在想不出自己和火儿能有什么亲戚),有来投靠的,有来避难的,有来狐假虎威的……总之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几乎每一个来的妖怪,都和周影有这样那样的“交情”,都自称是“故人”,可在周影的记忆中,这片山林对他而言就是周筥和火儿而已,其他的妖怪们遇见也罢,争斗也罢,在他记忆中根本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一切的交际,对他来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这些冒出来的“故人”,他似乎都见过,又似乎都是素不相识的,倒是火儿要记得清楚一些:“你,上次被我打过一顿;你是不是我吃了的那个狼精当时嘴里咬的兔子啊,现在已经长胖了,看起来很好吃了啊,你别跑!就是你!偷过我晾在树上的妖干!……”
只是,周影怎么从来不记得,这片山林中的生活是这样吵闹呢?
周影不愿意回那间拥挤的茅屋,总是自己一个人坐在河边。
从很久以前开始,每当有什么事情想不通时,他都会来这里看着河水发呆,对着静静的流水,一天天想下去,即使想不通,他也总还可以抓住一点答案的影子,可是现在,那个总会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提点他,教导他几句的人不会再来了。
“周筥,我现在该怎么办?”
河水掀起一朵朵小小的浪花,像是在回应他一样,却什么都没有说。
河水清澈见底,两岸的树木郁郁葱葱,碧绿的草地间有星星点点的野花,刘地摘了朵花,走到周影身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轻轻把花抛进水中,看着它在浪花中翻滚而去,问:“有打算没有?”
周影摇摇头。
“叫火儿去干掉他们怎么样?”刘地不怀好意地说。
“周筥从来不做那样的事。”
“那他都是怎么做的?”
周影看着眼前的流水,半晌才道:“我做不到,我不是周筥。”
“那不就对了,你又不是周筥,用自己的办法处理不就行了,何必非要在这里冥思苦想周筥会不会这样,周筥会不会那样?你想想那个周筥前辈如果还活着,他知道你这么做会怎么说?”
“白痴!笨蛋!傻瓜!少根筋!”一连串熟悉的词汇马上从周影口中飞了出来,以前整天听周筥这么说,他连回忆都不用就吐了出来。
周筥果然是这样的人,不错,我喜欢他,刘地连连点头,难怪教出周影和火儿这样的徒弟来,可惜没机会和他认识了,真是遗憾哪。
“看,周筥也希望你凡事有自己的主见嘛!”刘地在周影身边坐下来。
“自己的主见……”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刘地给他鼓劲,“还有我和火儿呢!”
“我自己应该怎么办……”周影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刘地说,“我想不出来。”
在河水的流逝声中,夕阳渐渐没入了群山,周围的景物模糊起来。
“你还是没有主意吗?”
周影点点头,又摇摇头。
刘地站起来,忽然笑着问:“那么交给我怎么样?我用我的办法帮你解决!”
周影抬头看着他。
刘地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交给我好了,保你满意!”说完双手插进口袋,吹着口哨,跳跃着走了。
周影看着他消失在丛林中,回过头来,又看着河水开始发呆。
“喂!喂?喂喂……”火儿一边冲着手机大叫,一边上蹿下跳,不停地改变方向,“喂,狐狸吗?是我,火儿啊!喂?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什么?你买到那个游戏了?太好了!等我回去一起玩,你可不许偷着先玩了!喂……喂……我听不见……喂,你帮我和瑰儿说,冰箱里还有……喂,喂……破手机!”火儿把手机重重摔在地上,又踩上了几脚。
刘地冲过来把手机捧在手里心疼地拍着上面的土:“你干嘛拿我手机出气!我只带了这一部来,和女朋友们联络可全靠它了。”
火儿气呼呼地冲进屋里,一翅膀把正在用刘地的电脑玩游戏的两个小妖怪拍开,自己玩了起来。
这几天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在城市里有那么多规矩,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不能让人类看见,不能随便放火,不能想吃什么吃什么,不能一不高兴就杀人……可他天天过得兴高采烈,想做的怎么也做不完,想玩儿的怎么也玩儿不完。现在回到山里,他又是山大王了,谁也不会阻止她,告诫他“不能”怎么样,还有那么多可口的妖怪排着队等他吃,偏偏吃起来不那么可口了……怎么总是觉得日子过得无聊了呢?
不知道那部动画片演到哪儿了?瑰儿记不记得录下来?她一定会因为看偶像剧忘掉的!
不知道游乐园的新过山车开始运行了没有?
不知道狐狸最近在干什么?
不知道鹿九那里有没有新生下来的小猪?好想吃烤乳猪。
不知道南羽有没有帮忙抓新的妖怪?
不知道……
火儿的脑子不知不觉又转到了这些事情上,连自己的人物被NPC干掉了都没发觉。
熊猫的胖脑袋从门外悄悄伸进来,有点担心地问:“火儿哥怎么了?一点儿精神都没有。”。
柏怜梅立刻打了他一下,:“是火老大!”幸亏火儿没听见。
“哦,火老大怎么老是发呆?”林梦竹抓着头问。
柏怜梅和柳倚松都没有再说话,连林梦竹都发现了,看来火儿,不,火老大真的是很反常啊,难道生病了?“唉,好不容易把他们请了回来,结果一个在河边发呆,一个在这里发呆,这可怎么办?难道城市生活让他们都失去活力了?”
“其实也有一个充满活力的家伙……”三个人一起回头,正好看见刘地一手搂着一个女妖正在拍着胸脯打保证:“没问题,交给我好了,欺负你们的妖怪就让我去替你们吃!哈哈哈哈!”而在他不远处,几个不知和那两个女妖有什么关系的男妖正咬牙切齿,握拳竖眉地看着刘地,一副想冲上来咬他的样子。
“那个地狼根本是跑来添乱的!”柏怜梅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对,就是!”
“影子哥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
柳椅松和林梦竹一起附和着。
“说谁呢?什么添乱的?”刘地突然把头伸到他们中间,引起一阵慌乱。
“你们三个,还有你们……”刘地大模大样地吩咐周围的妖怪们,“火儿,你有空也过来,开会了!”
“开会?”
“开什么会?干什么?”
“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
“地狗,你叫我干什么?没看我正想事吗?”
大家乱成一团地回应着。
“肃静!肃静!你们还想不想解决问题?想的话就全听我的,周影已经把事情全权委托给我了!”刘地用鞋子敲着门框,“只要听我的,就一定可以把一切摆平!火儿,首先是你的任务……”
“嗷……”
林梦竹捂着爪子嚎叫一声跳起来,但是在监工火儿一个凌厉的眼神下,马上又乖乖坐回去,用胖大的爪子抓起一根小小的缝衣针开始拚命干起来,不一会儿又是一声嚎叫,他再次跳起来老高,爪子上插着针。
“快干!干不完今天谁也别想吃晚饭!误了事就统统死啦死啦的!”火儿翅膀上卷着一条皮鞭,得意洋洋地在一群妖怪苦力头上飞来飞去,还真像黑社会。
那些妖怪们正在火儿的监督下努力缝制着两面大旗、一些小旗子和长长的宣传标语,小旗子和标语上绣也不外乎是这样一些字眼:“天下无敌,火儿第一”;“打遍十界无敌手”;“不怕被吃就来”;“火儿在此”……而那两面大旗上,分别绣了大大的“影”字和“火”字。
妖怪劳工中不时发出几声像林梦竹一样被针扎到手的痛叫,因为这群苦力全是男性,没有一个懂得针线活的女妖在其中。“女性是多么娇弱啊,多需要保护啊,我绝不会让她们干这种活的。“刘地坚定地把女妖怪全部置于自己的保护下,嬉皮笑脸地打发了火儿。火儿看在他建议自己担任了“海陆空三军十界大元帅”一职的份上,也就没和他计较。
现在火儿满脑子想的是先扯出旗号,然后招兵买马,最后所向披靡一统天下。而且看在这个计划是刘地想出来的份上,火儿还特意封刘地为自己的狗头军师(刘地:谁是狗头!?)。想到自己将要指挥大军作战,火儿就特别激动,当务之急就是先亮明旗号,想到这里,他用力挥舞鞭子:“快缝,把我的名字缝大一点!”。
凫溪手捧着一本书坐在山洞中,背后一名妖艳的女子正在为他捶背,如果只看外表,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温文俊秀的男子,居然是山林腥风血雨的掀起者。
一个小妖从外面匆匆进来向他行了个礼,那个女子立刻识趣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凫溪放下书,扫了那个小妖一眼。小妖立刻凑上前,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影魅开始动手了吧?”一个低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凫溪不快地皱起眉头,不过对于这个擅自闯进他洞里的妖怪,他还没有翻脸的打算,冷笑着说:“哼,他什么也不做,任凭必方和一只地狼在那里折腾。”
“你怎么知道他什么也没做?”那个妖怪低问。
“他除了有周筥和那只必方撑腰还有什么能耐!”凫溪颇为不屑地说。
“已经几十年了,时间会改变一切,何况他一直和人类在一起……”那个妖怪轻轻地说完这句话,离开了这个洞穴。
“哼,我倒要看看他长了什么能耐!”凫溪狠狠地说完,又抓起那本书看了起来。
周影和火儿打出字号要大干一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山林,大大小小的势力为此一片不安。
大一些的势力怕火儿会杀一儆百,先拿自己开刀,小一些的势力怕周影的温吞性子,多半会脚踏实地一步步来,那自己必然会首当其冲。总之除了一些完全不知道他们来头的外来势力,不安的气氛已经席卷了整个山林。
有的妖怪已经在考虑,现在拉上自己的手下投靠过去能不能换个小头目当当?至少应该可以保住命吧?有的妖怪则宣布自己要闭关修炼,直到修成正果为止,外面的恩恩怨怨再也不过问。也有的妖怪举家外迁,到远方去投靠亲友避风头。还有一些妖怪自认为这些年自己进步神速,也不见得还不是火儿的对手,所以四处奔走,拉拢帮手,准备和他们正面一战。也有的静观其变,准备最后坐收渔利。
这么一来,山林表面看来倒也平静了不少,让妖怪们不得不感慨,当年的火儿和周影组合在大家心中种下的阴影有多么巨大,到现在还没有消除。
只是任由火儿风风火火组织队伍,刘地甜甜蜜蜜地谈情说爱,周影还是什么也不做。他看着火儿他们行动,什么都没有说,更多的时间还是坐在那条河边。
或许,他一直在期待着会有一只手突然搭上他的肩头,然后告诉他问题的症结所在……
“在看什么?看了半个月了。”一只手搭上周影的肩,用力拍了几下。
“滴水。”
“滴水?”刘地东张西望。
“本来只有一个小坑,现在成一个水洼了。”
在周影斜对面的一处石壁上,由于靠近河流的关系,潮湿的石缝慢慢向外渗着水,片刻就会有一滴水落在下面的一块巨石上,石上有一个小水洼,存了大约一捧清水。
“有时小动物会在那里喝水。”周影似乎对此很满意。
“本来是个小坑?本来是多久?”刘地问。
“我刚看见它的时候,忘记多久了。”
“你的爱好真奇怪。”
周影还是那样坐着,一百年也好,一个月也好,想不通他就一直想,时间对于影魅从来都没什么意义。
一条人影出现在河对岸,静静看着周影。周影片刻之后才发觉对方的存在,抬起头来,和对方的目光遇在了一起。
周影不知道对方是谁,他对这个年轻男子模样的妖怪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这可不代表他一定没有见过对方。
周影摇摇头。这次回来后他才发现,自己对于故乡的印象和“故乡”对于自己的印象有多么不同。
周影对于这里的印象,仅限于周筥、火儿,那小小的茅屋,那条河,那山水草木,限于对柏怜梅兄弟,对其他少数几个妖怪的淡淡记忆。其他的一切他脑海中什么印记也没有。他心中故乡宁静的山林和喧闹的都市,本来是那么大的反差,可是为什么这里竟然有这么多妖怪,有这么多对自己的记忆,有这么多对自己过去的描叙。记忆和真实的巨大偏差让周影感到惶恐。
对面那个妖怪还在看着这边。
周影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当他站起来等待对方的行动时,那个妖怪忽然转身,走进了树林。
刘地看着对方的背影,问周影:“他是谁?”
“不认识。也许是我忘了。”
不知道是火儿号召力强还是恐吓力强,总之现在他的队伍已经有了两百多个妖怪,每个妖怪都分了一条红色绣着黄字“火家军”的布条缠在胳膊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等待周影检阅,倒真有点像军队的模样。火儿在他们的头上跳来跳去,谁站得不直就给谁一翅膀,当周影走到队伍面前时,全体队员一起大喊口号:“首长好!”
刘地跟在周影身后挥着手:“同志们好。”
周影瞠目结舌。
火儿十分自豪地飞过来夸耀:“影,怎么样?我训练的部队不错吧,和电视上的一模一样。”那些队员听到火儿的话又喊了起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排除万难,夺取胜利!”林梦竹的大嗓门在其中格外响亮。
刘地伏在周影耳边低声说:“其实他训练的这支队伍除了喊口号什么也不会做——他只教他们喊口号。听说他准备上阵的事自己包办,军队当啦啦队摇旗呐喊用。”
“你对我的作战方针有什么意见吗?”火儿听见他的话飞过来揪住刘地的衣领问,一点大将风度也没有。
“没有,一点意见也没有,你的训练好极了,充分体现了军事战略的精华。”刘地马上改了口。
“影,你说你看谁最不顺眼吧,我马上就发兵征讨!”火儿兴冲冲地说。
“刘地……”周影回过头来。
刘地耸耸肩:“让他们知道谁最强,以后才好说话。”
山林中的大小势力全被详细地记在一张纸上,刘地指着他们的名目,一个个分析给周影听。虽然来到这里时间不长,但他早把这里的大小妖怪摸了个清楚,比起什么都不留意的周影,刘地更像出身在这里的妖怪。
“凫溪,外来的妖怪,名字叫什么席胜天,这里的混乱可以说是从他开始的。手下有一批人马,出手狠毒,大家都很怕他。这里公认最漂亮的三个女子现在有两个和他在一起,剩下一个怕他怕得跑去出家了,这个无耻的色狼!”刘地的解说终于完全跑了题,周围其他妖怪实在看不出刘地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是“无耻的色狼”。
“反正想要恢复平静,迟早要和他斗一斗,你要先打他的话,我和火儿也没意见。”刘地说完,火儿忙不迭地点头,他们俩似乎也只有在这种事情上会意见统一。
“杀了他这里就会太平?”周影不相信地问。
“当然不能!”刘地肯定地回答,“现在这里已经有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势力,杀了他也只会让别的势力瓜分了他的地盘而已。甚至可以说,你就是把这里现有的全部势力都铲平了也没用,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你争我夺,弱肉强食的生活,现有的势力消失,马上就会有新的冒出来——看看外面那支军队,其中不知有多少为的就是自己得到势力,然后去欺压别人呢!”
“那我们为什么这么做?不是什么作用都没有吗?”
刘地咂咂嘴:“反正想解决问题就两个好办法,一是以德服人,大家都尊敬的人说出来的话自然管用。我发现周筥就是这么做的,这里的妖怪对他尊敬到难以形容,他去世这么久了,搬出他的名字来依旧管用——不过不用想,你根本做不到。另一个办法就是以暴制暴,武力解决,杀他一批不听话的,让他们明白谁的拳头硬,到没人敢反抗你的时候,这里也就算太平了。不过这么做也有一些难度,最重要的是你根本一点儿也不吓人,火儿倒是够吓人的,可是气势又不够,你们怎么就不能像我这样霸气十足呢?所以我才试着重新包装你们……不过效果实在不怎么明显。”
正在期待着他出主意的周影失望地问:“只有这两个办法?”
“再有一个办法,如果是我一定这么做。”刘地弹了一个响指,“挑拨离间,让他们相互厮杀,乱上加乱,等那些对头死得差不多的时候只要出来收拾残局就行,弄好了还能挣个‘救世主’的光辉形象,你会吗?”
周影用力摇头。
“那你就来做山大王吧!我是大将军!刘地是狗头军师!再分封一批官员处理日常事务,建个警察局和监狱,以后谁不听话就发兵征讨、逮捕、宣判、执行死刑!”火儿跳上周影的头叫了起来,他可是盘算好多天了,还打算自己兼任大法官和执行官呢。
周影看看刘地,看看火儿,他知道刘地一直在帮他想办法,火儿也在很努力地训练军队,可是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不,刘地、火儿,我不打算那么做。刘地,我们不是因为这里的妖怪相互吞吃、欺压得太厉害才回来的吗?如果那样的话,我们不就和他们一样了?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们,制止他们?而且你们的办法太像人类社会的办法了,在山林中,妖怪就是过妖怪的生活,我不能让这里变成人类的城市……”
刘地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沉默了下来,良久之后才拍拍周影的肩:“对不起,周影,我确实忽略了很重要的东西,我在人类中生活得太久了……你是对的。”
“什么他是对的!”火儿怪叫起来,“我辛苦训练了这么久,我一定要打仗!不管是什么,马上给我找个对手来!”火儿不停地怪叫着扯周影的头发。当大将军的感觉真不错,不过现在他训练军队的劲头差不多已经过去了,急于上阵冲锋,周影说不支持他的计划,让他大失所望,索性胡闹起来。
“火儿,听我说……”
“不听,除非你听我的!”
“火儿……”
“不听不听就不听!我要带兵去打仗!”
周影想把火儿从头上抱下来晓之以理,火儿就是在他头上乱蹦乱跳,非要他妥协不可。他们常常这么“争论”,由于一个极有耐性,一个赖皮,往往可以闹上大半天,刘地看他们开始这样闹,打着哈欠走了出去。
“影子哥,不好了!不好了!”
一阵呼叫打断了周影和火儿的打闹,林梦竹手脚并用“滚“进了茅屋,指着门外叫:“我大哥他,他……”
周影等待着他说下去,却看见柳倚松抱着浑身是血的柏怜梅冲了进来:“影子哥,快救救我大哥吧!”
柏怜梅身上血淋淋的,不下几十处伤口,牙痕、爪痕、刀伤……什么都有,但都不足以致命,他昏过去只是由于失血过多。周影为他治疗之后,没用多久他就醒了过来,一睁开眼就紧紧抓住周影的手:“影子哥,是朱厌,是他们伤我的!他们还说要我传话给你,如果你不走,他们就上门来找你。”
“朱厌?先下手为强吗?胆子够大啊。”刘地在一旁慢悠悠地说。
柳倚松快嘴快舌地说:“我看他们是明知道和火儿哥,不,不,火大将军(火儿收回一千余度的目光,满意地点点头)之间的恩怨是无法化解了,所以想趁我们准备的时候尽快增加力量,和我们斗一斗吧!”
火儿冷笑一声:“哼,他们曾经打伤过影,用捕鸟网来网过我,还在背后说我坏话,我一样也不会忘的!”
当年,火儿刚刚孵出来,周影刚刚变成妖怪的时候,力量都还很弱小,像所有没有家族、种群可以依靠的小妖怪一样,他们最初的生存并不容易,甚至有不少妖怪处心积虑地想把火儿当采补的对象,毕竟必方在人间界太罕见了,何况这还是一个没有父母庇护的婴儿。吃了这个难得一见的灵兽,法力一定可以大幅提升。
朱厌一族那时候为了吃火儿可以说是用尽了手段,不知道多少次对火儿和周影下手。
也许是因为火儿毕竟是灵兽,身上的火焰有强大的护身能力,也许是周影和火儿的运气确实好,反正他们不仅平安度过这些袭击,而且把对他们出手的一部分妖怪变成了火儿的食物,就这么一天天成长壮大起来。当然其中火儿吃得最多的就是朱厌,幼年的食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朱厌非常好吃”的观念深深植入了他的脑海中,等他渐渐强大,有了足够的力量之后,朱厌又成了他捕食的对象。
周影和火儿住在山林的那段岁月中,火儿深深记得朱厌们企图捕食自己的点点滴滴,朱厌一族则因为死者众多也牢牢记住了这份血海深仇,双方冲突不断。再后来,火儿和周影的力量越来越强,朱厌们就再也没有还手之力了,他们两个离开山林之前,朱厌一族可以说是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悲惨日子,这次周影和火儿又回到这里,朱厌一族根本没有和他们和解的打算,而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理准备一战。
火儿兴奋极了,摩擦着翅膀不住地叫着:“朱厌,好吃的朱厌!我要发兵征讨他们!”
“我要去和他们谈一谈。”周影忽然说。
“有什么好谈的,直接杀过去!”火儿翅膀一挥,他坚决反对战前谈判那一套无用的口舌。
“火儿,我们两个去。告诉他们,我们之间的恩怨可以私下解决,不要和山林中的事混为一谈。他们一定也不想让这里变成这样的。”
原来不是谈判,是上门去单挑,众人恍然大悟,一起点头。
“也不是那样,只是……只是……”周影实在无法准确地说出心里的打算。
“只是事端是由外来的妖怪引起的,所以你希望这里的原住妖怪能先平静下来,然后大家一起对付外来者,把他们制服或者赶出去,这里就可以恢复过去的生活了,对不对?”刘地替他往下说,大家听后都沉默下来,这个办法也太天真了一点吧?别说那些外来妖怪凶悍异常,没那么容易收拾,单是要这里原有的妖怪们团结起来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周影对着大家的目光,犹豫了片刻还是说:“总要试试看吧?”
“没错,你去试吧!我支持你!”刘地拍了拍周影的肩。
周影对他点点头:“火儿,我们走。”
火儿有点遗憾地问:“真的不能带军队去啊?只带一个小队行不行?”
“不用,就我们两个去。”
“其实我自己去也可以把他们全部收拾掉了,但是真的不能带军队去威胁一下吗?”火儿还是不死心,不能指挥军队打仗,至少可以指挥他们当啦啦队吧。
“走吧,下次再带。”
“那说好下次了!我下次要指挥他们去打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
周影连哄带骗,终于把火儿弄走了,刘地看看他们的背影,看看屋里其他的妖怪,抓着下巴,眼珠一个劲打着转。
周影慢慢穿过山岭,向朱厌们住的林子走去,火儿远远飞在前头,隔一会儿就折回来一次,把看见的每一件小事都告诉周影:“影,一只很好吃的妖怪跑到山上去了,我们追不追?”“影,开花了开花了,开了一大片。”“我找到了蜂蜜,可是等会儿有很多朱厌可以吃,这个带回去给熊猫。”
以前,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这样在山林中游荡,火儿叽叽喳喳地在前面带路,而周影静静地跟着他,这样的情形差不多有六十年不曾出现了。现在这样走着,周影心里生出一种很温馨的感觉,就好像周筥也在什么地方,正要支使他们去干这干那一样。
“哎呀,这里还是塌了呀!”
眼前的一片山崖不知何时塌掉了,半个山头变成了布满碎石的斜坡,石缝中已经长满了杂草藤蔓,各种小动物出没其中,再也找不到以前那座危崖的影子了。
记得以前山崖下是一片丰美的草地,每当天气晴朗,常有妖怪们呼朋唤友来这里游玩、野餐。当时这里的草地上生长着一种特殊的草药,那种本来不是人间界所有的植物,是周筥从元洲移植而来的。他试种了很多次,这片山林中偏偏只有这块草地能够生长。对于妖怪们来说,这种草不论炼丹还是制药都很有用。
过去,每当大风大雨的天气或冰雪消融的季节,周筥总会打发周影和火儿来这里维护这片危崖,因此那座摇摇欲坠的山崖才保存了几百年。现在看来,自从周筥去世、周影和火儿离开后,这里再也没有妖怪理会,所以也就塌了。现在如果有谁再需要那种草药,恐怕就得千里迢迢去元洲寻找了。
“哈哈,塌了就不用老收拾它了,塌得好!”火儿兴高采烈地叫起来,显然他也忘记自己已经几十年没有回来过了。
周影摇摇头。
转过山脚,朱厌们居住的林子已经在眼前,几个把风的朱厌远远看见他们,飞快地跑进了密林深处。周影招呼在天上乱飞的火儿落下来,向那片林子走去。
刘地走到坐在河边的周影身后问:“和朱厌谈得不顺利?”其实,刚才走来的时候他已经看见火儿拖回来的那些朱厌尸体了。
周影没抬头:“也许我的办法不对,他们根本不想让山林恢复过去的样子,他们更喜欢现在这样。”
“结果你们就大开杀戒了?我看那些朱厌够火儿吃好几天的了。”刘地跃到树枝上,伸展身体躺下来。
周影没有再开口。他想让山林回到周筥生前的样子,他本来以为至少原本住在这里的妖怪们会有和自己一样的想法——这里不是因为外来者才混乱的吗?如果这里的妖怪们一致告诉那些外来者,我们这里不能这样,你们要么习惯我们的生活,要么离开,一切不就都解决了吗?这是他想到的惟一办法,可是在和朱厌们接触之后,他发现事情和他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朱厌们以为,现在的生活比过去好。
“本来就不该指望所有的妖怪想法都一样,你不知道吗?”刘地懒洋洋地问。
“可是哪一种生活更好不是很明显吗?”周影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那么想。
刘地笑了起来:“那只是你的看法。周影,生活在什么环境中更有意思,大家的观点不都一样。有的妖怪喜欢城市,有的喜欢山林,能平静地生活在其中并不代表就喜欢那种生活,事情总是这样。”
“是吗?”
周影把目光投向了身边不远处的藤蔓缠绕的山崖上,水珠不停地从崖顶滴落,一块岩石上已经出现了凹进去的小坑,积了一捧清水。
水还是不断地在滴落,虽然缓慢,但却非常坚持。
周影看着岩石上的凹处,说:“只要有恒心,即使滴水也可以穿石。”
刘地在树上翻了个身,弄落了几片树叶,他觉得也许这就是周影总喜欢坐在这里的原因。不知道周影这个木头脑袋当年为了明白“持之以恒”的道理用了多久,可是现在的他显然已经把这四个字刻到一举一动中去了。而且这个认死理的家伙一旦认定了,大概会以为世界上就这一条真理。想到这里,刘地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根本没有能力像周筥一样,把这里恢复原样。”周影也叹息了一声。
“为什么要恢复原样?”刘地坐起来问。
“因为……”周影吸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因为周筥,因为周筥活的时候就是那样的。”刘地替他回答,停了一会儿又说,“可是周筥已经死了。”
周影黯然地低下了头。
“你不是周筥,为什么非得和他一样?”
“周筥在时,这片山林从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这里已经不是周筥在时的那片山林了。”刘地从树上跳下来,“这里的妖怪也不是原来的那些妖怪,这里的一草一木已经不是原来的了,就连你也不是原来的周影了——还记得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连笑都不会。”他走到水边指着那块被水滴穿的岩石,“就连这么坚硬的石头都在一点一滴发生着改变,你却希望这片山林什么变化也不发生吗?”
周影微微张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别吵了,别跟着我!别靠我这么近……”刘地不耐烦极了,向赶苍蝇一样驱赶着大家。不过当几个女妖靠过来娇滴滴地一开口,他的态度马上就来了个大转弯。
“刘大哥,你倒是给我们说说嘛,我们这几天好担心哪,连觉都没睡好。”
“你们想问什么,哈哈,别客气,问吧问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影(火儿的目光飘过)……老大到底有什么打算啊?刘大哥一定知道,说给我们听听吧?”女妖们柔声细气地问。
所有的妖怪都竖起耳朵等着刘地回答,好不容易把周影和火儿请了回来,他们却并没有像大家期望的那样大展拳脚,相反,大家甚至不知道火儿和刘地这一连串的行为是不是应该算乱上添乱。本来就生活在不安中的这些弱小妖怪们,面对这种态度更加不安起来。他们也是实在按捺不住了才向刘地开口的。
刘地摊摊手:“周影有什么打算我一点也不知道啊。我看他根本是什么打算也没有吧?”
妖怪们之中立刻传出一片叹息,甚至有些人的泪水已经在眼睛里打转了。
“不过……”刘地拖长的声音又给了大家一丝希望,“这里不是还有我吗?(大家:完了,没指望了,未来无疑是一片黑暗了)如果让我来处理,也许这里的混乱早就结束了,根本不用拖上这么长时间。可问题在于周影的想法,还有你们的想法……”在场的妖怪,包括火儿在内,谁也没见过刘地这么严肃认真的表情,这么郑重其事地说话,大家的目光不由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你们想要周影做什么?只是让生活恢复过去的样子?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平静生活的环境?还是想反过来凌驾于其他妖怪之上作威作福?还是别的什么……你们应该告诉周影,免得他自己在那里钻牛角尖。而我嘛,我只是个外人,这里的一切都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想介入太多,那样的话对我,对你们,对周影都不好……周影,你说对不对?”
周影正从林中走来,听了他的问话,点了点头。
妖怪们立刻离开刘地,集体围到了周影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周影觉得被许多人围绕着是很令他困扰的事,虽然这次回来后一直这样,已经让他不会再不安,可是他依旧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微微皱着眉头向妖怪们说:“我不是周筥,我做不到像周筥一样使这里安宁。”他以为大家听了会发出失望的叹息,可是却什么也没发生,所有的眼睛还是盯在他脸上。
“行了,从来没谁指望你和周筥一样,你就照自己的想法往下说。”刘地拍着他的肩膀鼓励他。
“我想我没办法让这里的一切恢复原样,但是大家都知道现在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这里不该变成这样……”
“影……你变得跟刘地一样啰嗦了……”火儿呻吟着说,周影这样翻来覆去地说同一件事他可受不了。
周影本来就在等著有人出来反对,他不但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想法,连怎么终止都不知道。现在他求助地看着向刘地。
“直接说你要怎么办!”刘地提示。
“我想和他们谈谈,所有妖怪!”
“所有妖怪?这山林里的?”
“所有愿意谈谈的。”周影思索着说,“我想,愿意过平静生活的妖怪会比较多,对吧?”
“数量……”刘地苦笑了一下,“我不认为少数服从多数这一套有用。”
“力量我们有,有火儿,有你,还有我。我只是想知道大家想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
“哈哈……”刘地大笑了起来,“你终于开窍了!早这么做不就对了吗!”
周影笑了笑,不过更像是苦笑。他想让一切恢复周筥在时的样子,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对于自己现在要做的事是不是正确的也完全不知道,相对于那些听到他终于决定有所行动的妖怪们和兴奋的火儿,周影觉得自己有生以来没这么沮丧过,他很奇怪自己在这种心情下还能保持笑容。
他转身向茅屋走去,希望刘地会跟过来。刘地双手插在口袋中,吹着口哨用跳跃的步子走了过来。
把大家聚在一起谈一谈比周影想像中要困难一百倍。
只是为了把大家聚在一起就进行了无数次的尝试,即使是刘地的花言巧语和火儿的暴力也没能让一切顺利进行,当好不容易把人凑在了一起,谈话却由一场争吵开始,然后变成混战,最终以一地狼藉收场,只剩下周影看着那些伤者和死者发呆。
这次“会面”,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想和大家商量一下。”之后,就没再找到机会说出任何话语,除了“别吵了!”“冷静!”“别打了!”这几个字。几家彼此有心结的妖怪先吵后打,根本忽略了他的存在。
“我的办法根本行不通。”周影向刘地说,他对自己的无能和无助认识越来越深了。
这次“会谈”,刘地说的话比周影更少,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这实在是一件少见的事。不过他可没少在混战中踹这个一脚,绊那个一下,所以现在正甩着被某个妖怪咬了一口的小腿龇牙咧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这里妖怪的牙很尖!”
“活该,谁叫你踩着人家的肚子过去,又想踩着人家的脸回来。”林梦竹正在帮他递药,小声地咕哝了一句,被刘地当头拍了一巴掌。
刘地顺手接过药,追上正走远的周影:“周影,等等我!”
周影没回答,也没停下脚步,刘地开始还装出一腐一拐的样子,后来只好迈着大步追上去,和周影并肩进了树林。
“总之你们这里一团混乱。”
“……”
“那不是你的错。”
“……”
“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那些矛盾很多根本不是新的,那是长久以来积压在他们心中的,在周筥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周影的脑子在那场争吵中装满了诸如五百年前的一起凶杀案,三百年前的一次决斗或者七十年前的一次私奔之类的话题,但他还是说:“可是周筥在的时候这一切不会被提及,至少不会乱成这样。”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有注意过罢了,你连你们最近的邻居是狐狸还是熊都不清楚!”刘地不无尖刻地揭出事实。
对此,周影无法反驳。他已经发现了,自己对于故乡,对于这片山林的记忆,竟然和归来后看到的相差如此之多,现在问他以前这里是什么样子的,他一定无法理直气壮地回答。所以他什么都没说,等着刘地继续讲下去。
刘地又唠唠叨叨,东拉西扯了半天,大谈了一通这次“会谈”中谁的气度最差劲,谁家的女性长得不怎么样还向他抛媚眼之类的话题,周影当然是不论他说什么都认真地听着,这使他一会儿就没了兴致,无趣地把话题转了回来。
“周筥知道这里的一切在他去世后会改变。”
“周筥知道?”周影睁大了眼。
“他当然知道,因为他不会像你这么木头!”刘地弹了个响指。
周影疑惑地看着他,一时无法接受这种毫无根据的理由。
“相信我,因为我跟周筥一样聪明。”厚颜无耻的地狼又加上一句。
周影承认周筥和刘地都十分聪明,他也知道自己的头脑永远没办法像他们那样灵活,想到这里他不由叹了口气。他从来都有自知之明,可现在他真的希望自己能有像刘地他们那样的头脑——至少能让自己明白,现在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这里必然会发生变化,在周筥死了之后,即使没有那些外来者也会变。如果你和火儿没有走,那么一切也许会推迟几年,但只是推迟而已,你代替不了周筥,所以你阻止不了这一切。这些日子里我仔细观察了解了这里的妖怪,原有的也好,外来的也罢,甚至你和火儿,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有能力控制这种改变,只能被它牵着走。别看我,我在这里连个外来户都不算,我只是个过客,我不打算、也不应该介入这一切,要融入这里并改变这里需要太多的精力,我的时间可不能这么用,还有一大群女朋友等着我呢。所以周影,你只要做你能做的事就行了。”
“我能做的事?”
“我以为你一直知道自己几斤重!”刘地的语调一下子又尖刻起来,“难道我错了?难道你一回到这里就变成了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应该可以改变一切的?”
“这……当然不是……”周影喃喃自语,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眉头第一次舒展开了。
“你只要做你认为应该做并且能做到的就行了,别人把你当救世主是他们的事!”刘地挥舞着手臂,一副演讲的架式,“你和火儿回来多做一点儿,事情就会向好的方向靠一点儿,周筥如果知道,就会更满意一点。”
周影被他“一点儿”“一点儿”的语调弄得笑了起来。
“周影,就让这里改变吧,没有什么是不变的。时间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会让一切改变,滴水穿石,沧海桑田,时间并不代表永恒,永恒这个字眼不是给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使用的,即使是神也不会把时间和这个词划等号。时间就像这被水滴着的岩石,虽然肉眼无法察觉,但每一瞬都在变化着……”
周影看着河流,看着岩石上的水滴,忽然有种寒意,一种他从没想过的东西使他整个身体都收紧了起来……
对岸树下投过来的目光在和周影的眼神相遇时一下子变得尖锐了,像要把他看穿一样。不过周影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记起了对方叫席胜天,以及他来到这里后的所作所为,并因此皱起了眉头。
“这家伙已经偷偷观察你好几次了。沉不住气的妖怪没什么了不起,不用理他。”刘地大声向周影说。周影没什么反应,被刘地拉走了,对岸的席胜天盯着刘地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消失在树林中。
刘地把周影拉回茅屋之后,立刻又悠闲地晃回河边,席胜天果然马上就出现了。
“还真是沉不住气的家伙啊。”刘地小声咕哝了一句,但还是一脸奸笑地向对方打招呼,“哈罗,老席,看风景啊?哈哈哈哈,天气不错。”
席胜天看上去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男子,在外貌和打扮上都有意无意地带了一点书卷气,只有那双眼睛透出的暴虐很难隐藏,尤其在他被激怒了的时候。现在他正冷冷地看着刘地。
“真爱生气。”刘地又咕哝一句。
“你不该到这里来的,地狼。”
和席胜天阴森森的声音一点也不协调的是刘地那种吊儿郎当的腔调:“哦,呵呵呵呵,你说的很有道理,这里没什么美女,连像样的酒都没有,是不太适合我这种贵族妖怪……”
“多管闲事不会有好下场的,这里不欢迎你!”
“这里是你家的?要不要付小费?”刘地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心不在焉地回答。四周的树丛中影影绰绰有不少身影,他们是席胜天的部下,并且有意让刘地知道他们在那里。刘地失望地发现其中并没有那两个传说中“这个山林中最美的女妖”。不过想到接下来也许会有“两个美女在妖穴中等待英俊男主角救援”的戏码上演,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席胜天的情绪确实有些焦躁。
他自幼就是家族中最出众的孩子,长大后在故乡的山林中极为风光,凭着实力说一不二,他已经习惯了那种高高在上随心所欲的生活。不得不对人类的脚步做出退让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屈辱,而来到新的住处后生活竟然还是一直不能顺心,他自信可以击败这里的任何一个妖怪,让他们匍匐在自己脚下,但他们竟在承认他的强大之后依旧拒绝服从他,只是因为那个影魅的存在。“如果影和火儿在这里的话……”“如果影回来的话……”“如果……”他听到太多这样的“窃窃私语”了。只是一个影魅,而且还是个早已经离开了山林的影魅。
他对周影的认知从一开始就夹杂着轻薄与仇视,尤其当他知道了“火儿”是什么之后,这种情绪又升级了。
必方,一只在人间界的必方,由一个低等的影魅饲养着。
所有的妖怪都知道灵兽的强大,但是除了山鬼之外谁也不会奢望去拥有它们,那是修成正果的神、魔、仙才有的权利。一个连形体都没有的影魅凭什么能够拥有?!
席胜天认为自己比影魅更有资格得到那只必方,比他有资格一百倍!
柏怜梅他们可以“逃”离这座山林,其实是他故意放他们走的,席胜天要他们去帮自己把影魅找回来。如他所愿,影魅带着那只灵兽回来了,席胜天知道他是来夺回这片山林的,而席胜天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想从周影那里夺取这片山林的控制权和一只叫火儿的必方。
所以不能怪他沉不住气,影魅的表现太让人无法琢磨了,和席胜天所知道的那个“影”一点也不相同。他今天拦住地狼,就是为了从这个影魅带回来的部下口中,知道一点他想知道的事。
妖怪们并没有围上来,但是刘地已经被他们困在这片河滩上了。
刘地口中哼着歌向河边走去,对着河水理了理长发,正了正耳环,他晚上有两个约会,仪表很重要。
“你这种在人类城市过惯了舒服日子的妖怪,根本不明白山林是什么样的!”席胜天对刘地的外表和他的举止一样嗤之以鼻,“这里没有软弱的人类为你提供一切,自己想要的生活全部要用自己的力量获得!”
“软弱的人类?”刘地扬了一下眉毛,诸界之中只有人间界是与众不同的,其他各界所不同的只是风景、习俗,只有人间界有其独有的法则。其他的世界是各种种族共同生存栖息的,只有人间界只属于人类。这里是世界之外的世界,诸神惟一承认的自治之地——这一切正是人类做到的,一个生活在人间界的妖怪却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你蠢不是我的错,你又没付学费,我没义务教你……”刘地又在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自言自语”,成功地引来了席胜天目光中的杀机。
席胜天握紧拳头,向前踏出了一步。
“我喜欢那些以为凭借自己的力量可以得到一切的家伙,我现在发现你比周影还可爱,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刘地吃吃地笑着说。
席胜天又向前走了一步。
“不过很可惜,这里是周影的山林……”刘地惋惜地叹了口气。
席胜天站在了两步之外,冷冷地看着刘地的眼睛。
“什么时候到立新市来吧,我在那里住了半辈子了——你会喜欢那里的。”刘地说着向着席胜天挤挤眼。当席胜天抬手拍向他的肩头时,刘地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席胜天和一群手下面面相觑。
一个年长的妖怪沉吟了半天,蓦然说:“这是九尾狐的幻术!”
“不可能,他是个地狼,不是九尾狐!”席胜天带着暴怒一掌把那个妖怪打倒在地。他自己心里也认为那确实应该是只有九尾狐一族才会的幻术,但这个认知让他更加难以接受,一个会九尾幻术的地狼,那本来应该住在地底下,连天日也不配见到的低等种族!再加上他是那个影魅的部下……一种混合著妒嫉的愤怒在他胸口中鼓动着,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只是个地狼而已,即使他会九尾狐的幻术,他也是个地狼,就好像影魅永远只是影魅……”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席胜天回头扫了他一眼,心情因为这句话平稳了不少。
树后的妖怪披着一件很古怪的斗篷,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席胜天和他接触以来从没有看见过他的脸,不但不了解他的种族,连他的性别也不知道,从妖气上分辨得出是个是法力不高的小东西,不过这个小东西却知道很多席胜天需要的情报。
席胜天刚来的时候,除了大开杀戒之外没有任何办法控制这里的妖怪们,直到这个小东西主动和他接触,为他提供了山林中的各种情况之后,他才真正掌握了一批手下立稳了脚跟。
这个小东西虽然本事不大,头脑却很聪明,就是他给席胜天出主意,挑拨一些“地头蛇”彼此相斗,从中渔利,也是他要席胜天放走那三兄弟,引回了周影。虽然他不算是席胜天的部下,可是席胜天很信任他,最主要的是席胜天知道,像这种小妖怪根本没有反抗自己的实力,他为了生存而使用的种种计谋,这对席胜天而言也是有利用价值的,一旦他没用了,只要席胜天愿意,随时可以让他消失。
“哼,地狼,影魅,你们这里尽出这种东西……”席胜天很不屑地说。
“地狼是影魅带回来的帮手,我对他一无所知。”
“不过是个地狼!”
对方似乎并不赞同这句话,但没说话。
“还有那个影魅,你们把他吹嘘得那么厉害,结果不也只是个缩头乌龟,什么也不敢做!浪费了那只必方!”
树后的身影十分赞同地点头,嘴里却说:“他似乎想联络这山林里原有的妖怪一起对付您。”
“自己不敢出面的懦夫!”席胜天咒骂了一句。他心里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里的旧住户团结起来对付自己,他的手下加在一起还没超过二百,双拳难敌四掌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何况对方还有一只必方。他已经精心准备了收服必方的法术,但绝不愿意在准备万全之前和它起什么冲突。
树后的身影又点了点头。他知道,席胜天虽然咒骂周影是懦夫,其实他自己也不敢主动去找周影,因为他实在没有把握胜得了火儿,所以他知道席胜天一定会采用自己的办法的,想到这里他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低声说:“我有个一举两得的办法……”
从周影想通了之后,一切忽然变得顺利起来。先是几个家族和几股小势力主动试着和周影他们接触,表示愿意合作,然后许多一直在观望的独立妖怪也加入了进来。
凭着妖多,彼此之间守望相助也就更加容易。有一些小妖怪虽然十分弱小,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练就了一身躲避危险,洞察一切风吹草动的本事,几乎山林中大大小小的任何事件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有了他们的通风报信,加上其他法力较强的妖怪们联手合作,他们这个小集团暂时摆脱了仇杀和相互吞吃的日子。
周影门前那一群“难民”总算各自回家去了,那片小树林和草地恢复了过去的宁静。门前那几分田地周筥生前种的是草药,他去世后林梦竹他们三个改种了蔬菜,现在周影就蹲在地头认真地拔着杂草,刘地走过来,半开玩笑地把一顶草帽给他扣在头上。
“今天又有两个家族入伙。”刘地顺手摘了根黄瓜吃着说。
“嗯。”周影一点也不怀疑,现在刘地对这个山林中的妖怪种类和分布记得比他清楚上十倍。
“虽然说这跟交女朋友一样多多益善,不过也得防着里面有耍花样的。”刘地挥舞着黄瓜,另一只手又抓过一个茄子准备生着吃。
“一定有的。”
“那倒是,我看那个胡老头就不地道,居然娶了个比他年轻那么多的漂亮老婆!”刘地恶狠狠地说,他最擅长观察这种事了。
周影眨眨眼,他对那人身边一直不曾开口的妻子没什么印象,倒是白豪族长的眼神让他担心,其实白豪一家会找上门来要求加入他们一伙,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了。
“你变得多疑了。”刘地指出事实。
周影苦笑了一下,不过他并不是真的在怀疑别人的诚意,而是在怀疑自己的方法和能力,能不能换来人家的诚意。
“大概快有动静了吧?”刘地在衣服上擦着手站起来,“那个席胜天绝对是个沉不住气的家伙,他八成很快就会出来对付你,不信我和你打赌!”
周影点点头。
“不过奇怪的是,看他来到你们这里后的一些行动又步步为营,很有条理,大概背后有个给他出谋划策的家伙存在。”刘地抓抓下巴,“不管了,反正只要斗起来,总会碰头的,我就喜欢聪明的家伙。”
和刘地想的一样,相对平稳的日子过了不久,山林中就掀起了一番争斗。那些大势力过惯了欺压弱小的日子,因为周影他们的团结一时无处下手,就捡相对弱小的势力开刀或者彼此争斗起来。今天这里群斗,明天那里单挑,都抱着一次分个高低定下位次的打算,妖怪们好斗的一面算是发挥了个淋漓尽致,山林中一片热闹景致。
前来向周影挑战的妖怪也有不少,但在刘地刻意的牵制下,周影并没有亲自出手的机会,刘地的调配充分发挥了妖多力量大的特点,不论对方数目多少力量强弱,一律冲上去群殴,不管对方对这种以多欺少的形式有什么不满,反正刘地最后还总是要扣给对方一大堆“恃强凌弱,破坏安定团结”之类的帽子。几次三番,周影身边的妖怪们对于自己的“实力”有了全新的认识,面对敌人时一个个都自信了起来。
只是席胜天那边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他仿佛过起了修心养性的日子,令刘地有点担心,派了不少探子去打听他的动向。
相比刘地心中隐隐的担忧,周影眼看着山林中一天比一天稳定,特别是看到那些只会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妖怪们现在习惯了独立去解决问题,让他很是安心,满心以为山林中的这场混乱真的就要结束了。刘地好心肠地没有去打断他的梦想,眼看周影每天又开始修炼、种菜,悠然度日,刘地也不过一天提上几十次“你能交到我这样的朋友太幸运了”之类的话题。
现在整个山林中,最无所事事的就是火儿了。现在他没有军队可以训练,又没有仗可以打,只要他不主动出手,也没有哪个妖怪会蠢到去招惹他。而且在这段混乱的日子当中,一山的妖怪个个成了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就纷纷躲藏,弄得火儿连想找个缘由欺负一下弱小都十分困难。火儿每天吃吃喝喝,无聊之余四处乱逛,最多追得刘地到处跑,让他觉得这种生活实在很没意思。闷得发慌,火儿就跟周影乱发脾气,逼着他去把电视信号接进山里来,或者建个游乐场什么的。
火儿躺在树杈上一觉醒来,阳光从树叶间撒在他身上,天已经大亮了。周影不在身边,估计不是去修炼就是去种地了,他拿起昨天剩下的食物咬了几口,想不出今天该干点什么好。
“火儿。”
火儿四处寻找这个陌生的声音,这次回来,除了周影和刘地,还没几个妖怪这样直呼其名呢。
“火儿!”
“谁?谁这样叫我呀?”火儿飞过一丛灌木,在树阴下找到了那个妖怪,“你叫我干吗?如果没有什么正当理由的话,哼哼哼哼……”
那个妖怪摘下盖住头的斗蓬,冷冰冰地问:“你还记得我吗?”
火儿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长得这么难吃,不记得!”
那个妖怪的身体开始变化,变成原形之后又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我吗?”
“哦……”火儿看着他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这次回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呢,你怎么不来见我?不过看来这些年你都没什么长进,还是一副难吃的样子。“
“这么多年我可没有忘记过你!没有谁比我更恨你了!”对方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哦,哦,可惜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吃……”火儿才不在乎对方恨不恨自己呢,不过既然他主动来挑衅了,虽然不好吃也不能让他失望,火儿正闲得不知干什么好呢。
“你自己选吧,想烤还是想烧?”火儿大方地问。
“我本来很希望你死掉,可是还有更好的办法对付你!必方,我要你为曾经对我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说完这句话他立刻转身,一溜烟地消失在树丛中。
“别跑!站住!烤了你!”火儿叫着追了上去。
那个妖怪很想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更好地引诱火儿跟来,但是内心涌动的兴奋令他做不到。他自己都忘记多久了,他每一天都在幻想着这只必方落入了自己设计的圈套的时刻,现在一切近在眼前,马上就可以触摸得到了。
他利用自己天生的特征躲过火儿的速度,用几乎是雀跃的步子向前行进,火儿一点儿也没有生疑,一心要把他抓来烤熟,紧紧追了过去。
“影兄,我们那边完全被困住了,只有我逃了出来,你快去救救大家!”这个浑身血淋淋的妖怪还没有说完,旁边的松鼠也叫了起来:“影子哥,胡家那边烧起了大火!隔着山头都看见了!”
“影前辈,我们家族……”
“影,那边……”
事情似乎在同一刻发生,周影听完了十几个求助和告急之后,甚至还没能从菜地里走出去,双手沾满了湿润的泥土。
“立刻召集大家,全部都要来!”刘地马上向柳倚松说。
周影点点头:“是那个凫溪吗?”
“他没有那么多人手同时几处下手,不只是他!”刘地眯起了眼,“大概串通了好几伙人吧?”
“我们走。”周影在衣服上擦擦手,手指一弹,影刀落在掌心。
“你们召集起人手马上赶去胡家支援,我和周影先去东山。哪边先打完,就去找对方汇合。遇见那个席胜天的话别和他动手,尽快来通知我们!”刘地向大家叮嘱几句,追上周影匆匆走了。
大家相互看看,也都意识到大战在即,找人手的找人手,拿兵器的拿兵器,顿时忙乱起来。只有林梦竹东张西望地四处找着。
“老三,快走!”
“大哥,二哥,火儿哥呢?”林梦竹到处看不到火儿的影子,着急起来,他觉得只有在火儿身边才有安全感。
“一大早就没看见他,大概在哪里睡着了。”谁都知道火儿的实力,可是大家也更清楚他被从睡梦中吵醒的“威力”,除非他自己出现,不然谁也不敢在中午前去找他。
转眼间妖怪们都已准备妥当,各执兵刃,鼓足了斗志准备出发。林梦竹哆嗦着捧起单刀,看着明晃晃的刀刃,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叫起来:“火儿哥,救命啊……”丢下刀向树林中冲去。
“老三!老三!”
“我去找火儿哥回来!”林梦竹哀嚎着跑远了。
妖怪们纷纷摇着头,不过原本也没人指望他能帮上什么忙,去了说不定还会碍手碍脚,如果他能把火儿找来倒是件好事。
动手的确实不只有席胜天的手下,朱厌、野猪等几个家族和大妖怪,甚至包括“投靠”了周影的白豪等家族,他们同时在各处向周影他们这群“团结”在一起的妖怪的家族和聚居地下了手,整个山林中一半以上的妖怪都卷入了这场混战,每座山头,每片林子中都传递着呼喊格斗之声。
周影他们不论在数量还是整体实力上都不如对方,他和刘地最初打算各个击破,本以为对方这样临时凑在一起,心总是不齐的,谁知他们也像有统一领导一样,当刘地和周影在一处的战斗中刚刚占据了上风,准备速战速决去援助其他人时,对方的一批人马已经消灭了他们的一个家族驻地,抢先一步赶到了这里,刘地和周影两个人陷入了苦战。
周影自己一边战斗,一边牵挂着别处的战事,不知这一场混战之中,又有多少妖怪要死于非命。
双方苦战之中,柳倚松带了二十几个妖怪匆匆赶来汇合,周影的压力总算稍稍减轻了一些,只是一回头,一直在他身边作战的刘地却不见了。
双方都采用了各处开战,然后集中向一处支援的办法,所以随着战场的不断转移,双方汇集在一起的人手也越来越多。周影不停在心里计算着战况,现在看来双方的损失似乎差不多,但是首当其冲被“损失”掉的依旧是那些弱小的妖怪们。
如果最终还是无法避免这场厮杀,如果最终还是弱小者成了牺牲品,自己这次回来的意义又何在呢?
周影深知自己这样想下去好几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每当脑子中浮现这样的念头,他就马上逼着自己放下它,全力投入战斗。他没有什么指挥全局的能力,刘地又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幸亏柳倚松和其他几个妖怪在这方面比周影强得多,指挥着大家进攻、防守,周影只要充分发挥他的战斗力,冲锋在前就行了。
时间在厮杀中过去,当到了太阳偏西时,双方所有残余人手几乎都聚在了一起,各有二三百名,在一片光秃秃的山头上相互对峙。
周影看着对方队伍中白豪等那些昨天还自称站在自己这边的妖怪,轻轻叹了口气。
双方现在都有杀红了眼的感觉,恶狠狠地盯着对方,只等自己这边的首领一声令下,就要开始动手大杀。
“凫溪在哪里?”周影环顾四周后问,“他让你们来拚命厮杀,自己到哪里去了?”
没人回答他。对方有几个妖怪甚至露出了轻蔑的笑容,好像周影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们很喜欢现在这样吗?难道这里不是你们的家园?非要把它弄成这样你们才开心!”周影又质问。
“哈哈哈哈,影魅,各人心里打什么主意自己最有数,你的算盘不比凫溪好到哪里,别总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人家席胜天自己吃肉,还知道分一杯汤给大伙呢,至少不像你那么独!”白豪族长冲着周影很不以为然地说,“你这次回来是为什么,你知道,我们也有数,别讲大道理了,大家凭本事见个高下。”
周影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别假惺惺的了,动手吧!”白豪大吼一声,率领着族人先冲了过来。不等周影下命令,他身后的妖怪们也一拥而上,双方打在了一起,周影叹口气,提刀加入了战团。
战斗进行得正激烈,却不得不半途停止了,因为刘地忽然领着一大帮妖怪冲了过来。
那群妖怪全是本来两边不靠,选择了坐望旁观的一些家族和势力,这次混斗没有牵扯到他们,现在却不知为什么,他们跟在刘地后面自己参与了进来。这些妖怪数量虽然不如那两派人多,但是不像他们经过一天的激战后个个疲劳、人人带伤,精神抖擞极有威慑力。
“辛兄,你要帮着影魅不成!”白豪向其中一个妖怪问道。
辛老熊是只熊精,又高又壮,满脸满臂的黑毛,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不过山林中的妖怪们都知道,这个辛老头不但法术高强,而且聪明谨慎,最懂得明哲保身——他那副样子才是变给别人看的呢。现在连这个一直躲在洞里“冬眠”的家伙也跑了出来,大家倒想听听他有什么打算。
“哼,我谁也不帮。”辛老熊先冷笑了一下,伸手指指白豪,又指指周影,“我老汉倒要问问,你们两边打算什么时候拿我开刀?”
“辛老哥,您这话说哪去了?”白豪马上打哈哈。
周影看着辛老熊没开口,脸上尽是不解地神色。
辛老熊双手抱臂,环视了自己身边的同伴一下,把目光落在刘地身上:“你们大家也知道,我们这帮老东西一向既懒又笨,所以从来不多事,你们杀杀夺夺,我们从没参与过,对吧?可是现在我们都觉得这位刘老弟说的很有道理,你们双方这么不死不休地斗,不管最后哪边赢了,下一步就是要向我们这些老不死下手,我们为了保命,也不能再缩在洞子里不闻不问了。今天我就是想来弄清楚你们的打算,实在不行,逃跑也得赶得及才行啊。”他口中说着“逃跑”,眼神却扫来扫去,一副大不了鱼死网破的样子。
“辛老哥你这是哪里话,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别跟我说客套话。”辛老熊大手一挥,“你说了根本不算,那个凫溪呢?不会是挑拨着别人给他卖命自己却躲着不敢露头吧?这一点影魅就比他强!”
“辛老哥,你不是听信了影魅的花言巧语吧,再没人比他更狡诈了!他……”白豪指着周影,“他这次回来还不是为了挑拔大家和席先生斗个你死我活,自己坐收渔利!”
刘地在旁边捂着嘴笑了起来:周影花言巧语?这个说法回去一定要宣传一下。
“我只想让这里恢复平静。”周影毫不犹豫地说。
“说得好听!”
“我不想和任何人争斗,我只想让这里回到过去的样子。也许我想得太天真,做得也不对,可是我并没想过要对付谁。”周影看着辛老熊他们,“我想的其实和你们一样,大家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就好。”
周影的性格辛老熊他们也知道一些,他的话听在众人耳中,自然要比白豪更加有说服力。
“既然你这么说,为什么一回来就派人秘密和我们联系,说要我们听命于你,联手称霸山林!”白豪盯着周影,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周影眨眨眼:“我没有。”他刚回来的那段日子天天去河边发呆,哪里会去干这种事。他向刘地看去,刘地也马上摇头。
辛老熊怀疑地看看白豪,看看周影:“你空口无凭,证据呢?”
白豪气呼呼地说:“他派来的人一口一个不听他的号令就等着灭门,我当然一口就回绝了,哪有什么证据。不过他来找过的可不止我们一家,你们大伙说对不对?”和他站在一起的妖怪很多点头附和,证明确有此事。
“影魅,你怎么说?”
周影还是摇头:“我没有做过。”
“他现在当然不会承认,当时可是气焰嚣张得很,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不得不和席先生合作啊,辛老哥,你也想想我们的难处,我们也是为了自保啊。”白豪这几句声泪俱下,好像真的受了周影无尽的欺压一样。
“就算真有这么个使者,你怎么证明他是周影派去的?又怎么证明不是席胜天的离间计?那个使者是谁?周影的人全在这里,你倒是指出来啊。”刘地慢悠悠地开口了。
“他当然是影魅派来的!席胜天怎么会有那样的部下!他还自称是影魅的儿子,怎么会有假!”白豪叫着,其他妖怪也都点着头。
刘地回头看着周影:“你儿子?”
“火儿?”周影张大了嘴,如果火儿去做这种事,倒确实不用证明别人也会相信是自己干的,可是火儿为什么这么做?而且从今天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连个影子也没看见。
“对啊,死火儿呢?都打成这样了他没道理不来掺和啊。”刘地也抓着下巴自言自语。
“火儿不会干这种事!”周影斩钉截铁地说。
“不是必方,而是另一个!”白豪怒冲冲地吼叫。
周影惊讶地反问:“什么?不是火儿还有谁?”
“好啊!”刘地一把抓住周影的脖子,“你竟然还藏了个儿子!说,什么时候偷着生的,他母亲是谁?漂不漂亮!我要告诉瑰儿和南羽!”
“我没有!”周影完全糊涂了,自己除了火儿什么时候多了个孩子?
“他和你一样,是个影魅——还用我提醒你更多吗?”
“影魅?”周影无辜地看着白豪,“可影魅不是父母生养的,你不能看见影魅就说是我亲戚啊。”大家听了纷纷点头,他这话也有道理。
“虽然过了几百年,但大家也还有点印象吧,当年他带着那几个小妖在山林中出入的次数可不少人看看那几个:松鼠、喜鹊……不都还站在他身后吗?大家回忆一下,看看那个影魅是不是他儿子!”
经过他一提醒,很多妖怪似乎都想起以,连辛老熊也说:“回想起来,那时候我也依稀见过……”
周影茫然。
柏怜梅忽然想起了什么,跨步在周影耳边说:“影子哥,会不会是他?那个时候和我们一起的影魅,您忘了吗?那一次帝流浆的时候……”
“这么说起来……”周影皱着眉头拚命回忆,似乎真的有这么一回事。那天晚上,自己确实曾经为了观察帝流浆,而顺手把松鼠、熊猫等动物放在月光下,并且把帝流浆送入它们的体内。实验的结果是那几只动物都变成了小妖怪。周影回忆着:柏怜梅、柳倚松、林梦竹……他们三个,好像还有一只……
“当时似乎还有一只影魅……”周影喃喃自语。
“有啊,他开始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的,听火儿哥说,那是他特意为您找来的实验品,为了保存到月亮出来,他还花了很多力气呢。”柳倚松肯定说。
周影终于记起来了。当时自己确实只找了三只动物来实验,但火儿出于对影魅的好奇,自作主张地跑去沼泽弄了一只影魅来,自己也就把它一起放在了月光下。事情过后周影并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几只新生成的妖怪也被他丢在了树林中,只是出于求生的本能,松鼠他们几个天天守在周筥家附近,慢慢地周影和火儿也就习惯了他们的存在,有意无意地成了他们的庇护者。
现在回忆一下,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那个影魅似乎也和他们三个在一起的,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呢?这一点周影怎么也想不起来。
“火儿哥开始教我们法术后不久,他就不见了吧?”柏怜梅向弟弟问,柳倚松连忙点着头。火儿曾经“教”过他们一段时间法术,那些日子他们可是刻骨铭心,几生几世也忘不了。他们可以确定,当时那个影魅也是和他们一起“学习”过的,他后来是不是被火儿的火焰烧掉了?三兄弟当时自己也忙着保命,完全没有了印象,惟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是在那个时候不见了的。
周影最初根本没在意过这几个小妖怪,要不是三兄弟自己贴得紧,火儿又喜欢逗他们玩,他早连他们也忘了。现在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周影的记忆中终于浮现了那个影魅的样子来。其实影魅不能变成人时都那样,黑乎乎的一团而已。
刘地听他们说了半天,早在旁边嚷嚷起来:“什么周影的儿子,根本是火儿的玩具嘛!他在哪里?出来对质!”
“早就不见了,今天不提起来,我都忘了它了。”周影叹息说。
白豪斜着眼说:“你现在这么说谁相信?”
刘地针锋相对地说:“你硬把一个影魅栽给周影作儿子,谁又相信——他真是周影的儿子,周影离开这里会舍得把他抛下不带走!谁知道他是不是投靠了席胜天一起串通设计你们,你们就傻乎乎地相信他!”
周影听了刘地的话思忖着,倒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柳倚松先沉不住气叫起来:“好啊,好歹也是影子哥把他变成妖怪的,他竟然这么忘恩负义,还串通别个来陷害影子哥!把他找出来,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刘地向大家摊摊手:“大家都明白了吧,要想接着打没关系,大家总得弄明白为什么打成这样吧?谁也不想莫名其妙被人利用吧?现在首要的就是把那个冒充周影儿子的影魅找出来,弄明白是谁在里面捣了鬼,凫溪?周影?还是另有其人?”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他一个,有些妖怪立刻附和起来。
刘地见周影在一边有些魂不守舍,拍拍他问:“怎么了?”
周影皱着眉头:“一天没看见火儿了,不知他去哪里了?”
“席胜天说让我们对付你,他独自去对付火儿。”白豪在旁边冷冷地插嘴,“本来以为他在吹牛,现在看来倒像真的了。”
“他独自去对付火儿?”四周立刻响起了一片妖怪们讥讽的笑声,其中一个妖怪尖刻地说:“他要真那么做,也不用四处去找火儿,他一定是吃得太饱,在哪里睡着了。”这番话引起了一阵大笑。
只有周影还是不安地四顾着,喏喏着说:“我,我还是去找找吧。”
“你找不到他了!”声音传来,一个身影从荒山的石缝中飘出来,在大家面前凝团成形,他甩开盖住脸的斗篷,露出了一张和周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年纪稍轻的脸,惟独他脸上那副充满恶意和讥讽的笑容,是从来不可能出现在周影脸上的。
“你永远也找不回那只必方了!”他一边说,一边走向周影,“席胜天花两个月布下了缚灵大阵,我已经把必方引到那里去了!哈哈哈哈,等你再看见他,他就是席胜天的灵兽,是要听从他的命令来毁灭你的时候!哈哈哈哈……这就是对你为了他抛弃我的报复,你知道吗,父亲……”
火儿用嘴啄啄羽毛,打个哈欠,看着树下那个凫溪还在披发挥剑、迈步做法,心想他怎么还不倒下去呢?
他被那个影魅引进了这个专门用来捕捉灵兽的阵法之后,确实一时飞不出去,但是凭凫溪的法力根本没办法收服他。凫溪在那里作了一天的法,除了使他自己筋疲力尽之外,对火儿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火儿若无其事地在阵中飞来飞去,还抽空睡了个午觉,只等着他法力耗尽倒下去以后好享用一顿烧烤大餐。从他那副大汗淋漓、摇摇欲坠的样子看来,火儿等不了多久了。
“喂,你倒是快倒下啊,都快耽误我吃晚饭了!”火儿从凫溪头正上方的树枝向下探着身催促。
“灵兽,我一定会收服你的!没道理一个影魅都可以做到的事,我却不能!”席胜天咬破舌尖,把血喷在剑上,又开始了一轮作法。
“啊呼呼……”火儿无聊地又打起了哈欠,他又把凫溪上下打量一遍,再一次在心里制订待会儿的进餐方案:这一部分烤,那一部分红烧……
“火儿哥……”
“火儿哥,你是不是在那里……”
随着由远而近的呼唤,熊猫圆滚滚的身体从灌木从后面钻了出来:“火儿哥……”一眼看见眼前的情形,他愣在了那里。他是远远看见火儿身上的火焰在枝叶间晃动才过来的,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席胜天。
“火儿哥……”熊猫颤声叫着,用最快的速度跑向火儿。在他心目中,只要在火儿身边就是绝对安全的,就连席胜天也不用怕,可他不知道火儿现在被那个阵法所困,根本不可能飞过来给他庇护。
席胜天忽然停止了作法,一个箭步冲过去踢倒了熊猫,然后把剑架在了他脖子上。
“必方,不想让他死的话就乖乖过来,接受我做你的主人。”他一边用剑蹭着熊猫的脖子一边向火儿冷笑。
“梦竹,我会替你报仇的。”火儿毫不犹豫地叫,“你放心,我会把你埋在你最喜欢的竹子林里,并且把他剩下的骨头和你埋在一起的。”
“火儿哥,救命……”熊猫吓得哭了起来。
“你真的不救他。”
“关我什么事,他自己跑来的。”火儿撇撇嘴,开什么玩笑,为了这个笨熊猫让他去做自己晚餐的“奴隶”,不可能。
席胜天剑一挥,削下了熊猫一只耳朵,并且在他的惨叫声中,把耳朵扔向了树上的火儿,“你吃耳朵吗?还是再来只蹄膀?”
“哦,哦。”火儿眨着眼。
席胜天的剑又一挥,熊猫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之后昏了过去,席胜天真的砍了他一只前爪。
“你竟敢……”火儿大怒,身上的火焰熊熊燃起,扑向席胜天。
席胜天花了一整天时间作法,耗尽了力气,为的就是逼火儿出手。火儿身上的火焰一开始燃烧,阵法立刻被催动,一道光芒从四周闪动而起,直冲天空,把火儿牢牢定住。席胜天趁机咬破手指,凌空划出几个符咒向火儿身上点去。符咒和火儿的火炬一碰,顿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同时夹杂着一声巨响……
“你和凫溪串通好了,设下这个圈套让我们钻!”
“这一切都是你挑拨的!”
“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不用多说,一刀砍了他!”
影魅被群妖围在当中,一点也不掩饰地把他和席胜天串通的、引诱大家相互残杀的事说了出来,立刻引起了妖怪们的一片愤怒,特别是那些有亲友在这场纷争中死伤的妖怪,更是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
他并没有多少惊恐的样子,依旧只是盯着周影。
“火儿在哪里?”周影只关心一个问题。
“我不会告诉你的!等你再见到他,他就成席胜天的灵兽了!哈哈哈哈……”
周影转身就往林中走,他必须马上找到火儿。
“你就是因为他抛弃我的!因为他是必方,而我只是个影魅!”影魅在周影身后大声喊。
周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摇了摇头,他急着去寻找火儿,没功夫在这儿和对方啰嗦了。
“只有我……为什么你只抛弃了我!”影魅拦在周影面前,声音变得凄厉,“现在你看看我,必方还比我强吗?我才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不是吗!”
“啧啧啧。”刘地砸着嘴用肘捅捅周影,“真是好有出息是吧?”
周影实在没有时间再听他不知所云了,绕过他往前走,当影魅再次试图拉他时,他影刀一挥,将对方逼开了好几步:“你再纠缠我就不客气!”
影魅直直地盯着他:“你……向我动手……还是为了那个必方!你心里只有他吗?我就不是你的孩子?你既然不要我,为什么把我变成妖怪!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在沼泽里自生自灭!”
“把你变成妖怪的是火儿,不是我。”周影如实回答。
影魅像当头挨了一棒,张嘴瞪眼地愣在了那里。
远处的山中忽然发出一道冲天的火光,把原本已笼罩在暮色中的山林映得火红,连半边天空也成了诡异的血红色。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
妖怪们一片慌乱。
“哼,是席胜天的法术生效了!”影魅嘴角露出冷笑。
“什么!”周影大惊失色,他知道席胜天要对付火儿后虽然担心,但却不认为他会成功,毕竟即使是一只幼年必方也不是妖怪所收服得了的,但现在看到这种情形,他惊慌地连法术都忘了用,跌跌撞撞地就往那个方向跑去。刘地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拉着他一起飞上了空中,其他妖怪们相互看了看,也纷纷向那边奔去,就连那个影魅也跟在后面跑了过去。
那火光一直飞腾旋转着,当周影他们接近时,忽然再次增强,四周的温度骤然升高到难以置信的地步,妖怪们的法术在这一瞬间全部失效,七零八落地从天上摔了下来,跌在那片林子里。周影一落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又向前跑,而前方传来的巨大压迫力却令大多数妖怪伫足不前,道行浅些的甚至牙齿打颤,不能动弹。
“哈哈哈哈中,你是我的灵兽了!你是我的了!”席胜天得意的狂笑声传来,令所有人心头一紧:他真的降伏了火儿?那么在场的妖怪就谁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不过在下一瞬间,席胜天得意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传来了周影的一声惊呼。
大家不用赶过去就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一只火焰升腾的巨鸟正在随着火焰的舞蹈缓缓升到空中,熊熊的火焰在它身体周围缠绕,变幻出种种不同的红色——一只成年的必方!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必方身上,甚至没有谁能够呼吸。
刘地看见过一次成年的必方,准确地说,是成年必方几千年前留下的影子,那次给他留下了无比震撼的印象,可还远远比不上看见一只真正的、完全长大的必方。从那只火鸟身上散发出的压力,使得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火”这一种东西存在。刘地看见周围的一些树林已经开始冒出了青烟。
“周影……”刘地咬着牙,逼着自己把那只必方想像成那个欢蹦乱跳的火儿,硬生生地冲进了那片林中空地。
地面上原本划了一个阵形,还插了一些小旗帜一类的东西,现在像火山熔岩淌过一样。阵中草地上有一大块焦黑的痕迹,依稀可以分辨出是那个凫溪的形状,这大概是那个不自量力的家伙留下的惟一印迹了。
周影站在必方的正下方,仰着头,用一只手挡着脸,胖熊猫蜷在他脚边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必方的火眼一下子落在了刘地身上,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林间滚过:“尔等何方妖孽,竟然在吾面前如此放肆!”
刘地被必方的目光逼得跌了个跟头,颤声问周影:“这个是不是火儿?怎么会一下子长这么大!”
周影哑着嗓子说:“是火儿,我不会认错的。”
“那快让他变回来,这太可怕了!”刘地慌乱地叫着。
“火儿……”周影向必方伸出手。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必方忽然举翅拍了下来,顿时火焰升腾,半个山坡成了一片火海,四处响起了来不及逃走的妖怪们的惨叫声。
刘地一手抓着周影,一手抓着熊猫及时飞到半空中,心有余悸地大口喘着气。他们刚才脚下站立的地方,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地皮都被刮去了数亩见方,变成了一片火海。
妖怪们飞出火场,纷纷向四面八方逃窜,必方似乎不打算放过他们,身上迸发出无数的火星向妖怪们射去,惨叫连连,不知有多少妖怪变成了挣扎着的火球,坠落入了火海。
“火儿,快住手!”周影大声呼叫着,再次把必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刘地看着必方的眼神一点点地移了过来,不由大喊:“你叫他干嘛?他走火入魔了!”
“火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快要把这里烧光了,快住手!”周影挣开刘地的手,反而向前迎了几步。
必方看向周影的视线中半点熟悉感都没有,张口就向周影吐出了一个火球,刘地抱住周影向旁边一闪,火球擦身而过,炸掉了远处半个山头。
刘地这下可不管周影还准备干什么了,抓紧他和熊猫,一溜烟地向远处逃跑。在他们身后,必方还在不停地挥舞翅膀,往山林间撒下熊熊烈焰。
看着满山遍野的大火,刘地发出了一声叹息:这一来,不知要葬送多少生灵。
必方没有再追上来,它庞大的身影被金黄色火炬包裹着,悬停在天地之间,不停地对着这片山林发泄着它的愤怒。
周影掰开了刘地的手:“火儿会把这里毁了的,我得回去。”
刘地又叹口气,他主意再多,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好吧,如果你也阻止不了他,他真的会把这里毁了的。必方可以随意变大吗?我可从没听过这样的事。”
“火儿,笨蛋火儿,不给你吃晚饭,把你的故事书烧掉,把你的电脑送人……”
“火儿,瑰儿生气了!”
“火儿,南羽打电话叫你去拿妖怪!”
“火儿,你烧到狐狸了!”
刘地搬出所有的“杀手镧”,一遍一遍地冲必方叫,而周影在旁边,只会反覆说:“火儿,快回来,不许闹了!”他们一边向必方“喊话”,一边还要闪躲四处纷飞的火焰,烧得焦头烂额,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必方不知是发泄够了还是被他们的话所吸引,终于向他们转过了身。
“火儿,你到底怎么了?”周影仔细看着这个必方,心疼地问。
“妖孽,有何图谋?如实报来,饶你不死!”必方逼近他们,冷静地发问。
“火儿,你是不是真的走火入魔了?”周影的声音都在发抖。
“哈哈哈,这就是你最宝贝的孩子,怎么样,你现在再宠爱他啊!他根本就不认你!他是个必方,怎么可能把影魅放在眼里!你再自作多情,你再抛弃我去养育他啊!”那个影魅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他对火儿的现状十分满意,狂放地大笑着,“我才是你的同类,只有我才是你的孩子,你现在睁开眼看清楚吧。”
周影现在只关心火儿,根本没心思理他,必方却被他的大笑惹火了,一翅将他打了开去。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周影,显然把他和那个影魅当成了一伙的:“区区影魅,竟敢在吾面前放肆!”说着把周影抓在了翅膀上打量着,似乎准备一口啄下去。
“火儿,你再这样胡闹我真的生气了!”周影突然大喝了一声,他的声音那么大,连刘地也连忙不迭地捂住了耳朵——认识周影这么久,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大声说话,简直像打雷一样。
“又不是我的错,你只会怪我……”必方脱口而出,准备习惯地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推卸责任再说,然后回过神来地东张西望,不停发出“咦咦”的声音,看见那个影魅正摇摇晃晃又飞上来,连忙丢开周影一把过去抓住,一副极度委屈地口气叫着,“影,这个影魅竟然暗算我!”这样撒娇的话从这样可怕的一个成年必方口中发出,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火儿!火儿!”周影顾不上自己的伤,先冲过去看他。
“影,你怎么变小了……你受了伤!谁干的!吃了他!”火儿看着周影大惊小怪地叫着,然后声音骤然停止,身体迅速缩小,并且向下坠去,当周影伸手接住他时,他已经恢复成了幼鸟的模样……
时候已经不早了,但天空中大雾未散,周围依旧白茫茫一片,一切看起来都影影绰绰的,周影走出屋子时刘地还在抱怨:“不是下雨就是大雾,怎么没个好天气!火儿,你怎么不把雾散了?”
“周筥不许我随便改变天气。”火儿怏怏地丢下一句,看来他也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周影深吸了一口湿漉漉的空气,他对天气从来不挑剔,就算是这样的雾天,他也并不讨厌。
“影子哥早,火儿哥早,刘先生早。”柏怜梅也起来了,一一向他们三个打着招呼,他自己手里拎着锄头,正准备去整理那个小菜园。他身后柳倚松正端了一大盆新鲜青菜,为大家准备早饭,而林梦竹打着哈欠刚刚从被窝爬出来,眼睛只围着食物打转,他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由于养伤期间哥哥们对他的照顾,食欲比起过去更大了。
那场混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山林中虽然仍然随处可见火烧的痕迹,可是在妖怪们的努力下,总算又开始恢复了生机,日子洋溢着难以言喻的安宁。
“影,去抓只朱厌来吃吧……哎呀,我头疼啊……我发烧了,我在生病……”火儿正推着周影拚命耍赖。他长这么大一向没病没灾,只有那一次大乱之后昏迷了几天,醒来后就扬言自己身体不好在生病,藉机提一些无理的要求。
刘地看着火儿,心底的疑问又浮了上来。
“火儿,这是什么?”刘地手提熊猫向他发问。
“梦竹。”
“学名?”
“熊猫。”
“吸了帝流浆以后呢?”
“就变妖怪了……你干什么,对我的聪明头脑有什么疑问吗?”火儿冲过来抓住刘地的脖子恶狠狠地问。
“挺正常啊。”刘地抓抓头,“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时候你管我们叫‘妖孽’?”
“不可能,我从来不用这个词,除非是叫你!”火儿翻脸不认账。
“那时候你突然变成了那么大的必方……”刘地还在嘀咕着,灵兽是一种需要漫长时间成长的生物,火儿的表现完全超出了常识。
“哈哈哈,不懂吧!那叫‘超进化’!”火儿自己也说不清楚当时的事了,不过事后看到大家对自己的敬畏不断增加,他得意万分,“还是我厉害!所以谁敢惹我的话……哼哼哼……”
“难怪还是蛋的时候就被扔了,一定是天生畸形。”刘地只好这么解释。
周影一直一声不响地坐在一边,这些日子来,他的情绪低沉得吓人。火儿毁了半个山林,他理所当然地想到了自己的责任,整天在那里良心不安。
这一场灾难死了那么多生灵,还毁了周筥生前最珍惜的山林,全都是因为自己回到这里来的缘故。
“如果我没有回来过,没有妄想去做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就好了……”
“也许吧。”刘地不得不承认,周影和火儿这次归来,带给这片山林的负面效应确实不少,“不过也可能更糟,毕竟谁都不知道假设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会怎么样。”
“至少不会死那么多生灵。”周筥会怎么想?他一定很生气。
“至少有一点好处,经火儿这么一闹,山林中一定会传开他的威力,再有外来的妖怪想在这里称王称霸,就不得不想想会不会再把你们招了来。”
周影苦笑一下。
“毁掉的山林总会再恢复的,只要花一点时间……”刘地叹息着。
“时间……”
“也许以后这里会越来越好的,我想大家已经明白,这样彼此争斗多么不值得了。”
周影意识到,这片山林将会变得和他记忆中的故乡完全不同了,那些属于周筥的痕迹将要被一个叫时间的东西一点点、一点点地完全抹去,也许到了最后,剩下的只有自己心中保留的那一部分而已。
不管他怎么固执地去设想如果自己不回来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妖怪死去,山林就不会有那么多变化,周筥的印迹也不会消失……他还是隐约感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左右这一切,即使自己不回来,那个叫时间的东西也会慢慢侵蚀掉这一切的,就好像那滴在岩石上的水滴一样,缓慢,但是坚持……
“我觉得时间令人害怕。”周影身上有发冷的感觉。
“这世界上没有比时间更让人害怕的东西了……除了火儿。”
“哈哈哈,知道怕就好!”火儿正在周影头上打盹,马上把这句话当成了表扬。
周影看着远远的山林,希望真如刘地所说的,这里随着时间过去会越来越好,那样自己心中也会好受一点,周筥也会高兴吧?
“对了,这些天我想起他来了。”
“谁?”
“那个影魅。”
刘地夸张地睁大了眼:“他不会真的是你儿子吧?!”
“那时候火儿教他们法术,不知为什么只有他老和火儿顶嘴,火儿生气地向我告状,我就说‘不喜欢就扔了吧’。”
“你竟然说了这种话……然后火儿就把他扔了?”
“嗯。”
“呵呵,这么可怜的身世,难怪变得那么偏激、变态。”
“其实他一直很听话,很老实的……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对不起他。”如果再让周影选择一次,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算了,别想他了,毕竟是火儿把他变成妖怪的,他这样反过来陷害火儿,也算是恩将仇报,被火儿吃了也是咎由自取。”
火儿忽然叫起来:“什么叫被火儿吃了也是咎由自取!我几时吃他了!几时吃了!”
“你没吃了他?”周影和刘地一起问。
“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吃影魅!我怎么可能吃影魅!”火儿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在周影和刘地头上来回跳着说。
“那他现在在哪?”周影带着焦急问。
“不知道啊,我随手把他扔在林子里了。”火儿理所当然地说。
“哈哈哈,火儿……”本来从不主动接触火儿的刘地忽然一把把火儿从头上抓下来,抱在怀里温柔地拍着他的头,“我现在才知道,你真是个好孩子!”
“嘎!”火儿用双翅掐住脖子倒地翻滚,“恶心死我了!恶心死我了!快救救我!刘地摸我的头,还叫我‘好孩子’……”
“哈哈哈。”刘地笑得更开心了。
周影脸上终于浮出了一丝笑容:“也许在哪里还会再见到他吧。”
“有时间的话。”
“嗯,一定……”
阳光驱散了大雾,层层山林展现在了眼前,除了那一片片焦黑外,树林正从翠绿向淡黄转变,他们回来的时候是夏季,现在已经入秋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周影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是平生第一次发表这样的观点,不由摇了摇头。
“是啊,时间真快……”刘地把手搭在他肩上,一起看着远远的山林,“要多留几天吗?下次再看这里,又会完全不同了……”
“下次……”周影喃喃地,把头转向了更远的方向……
少女情怀总是情
作者:可蕊点击:54172投票:199
外面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店铺里花繁叶茂,窗明几净,打工的女孩在努力工作,客人络绎不绝,生意相当不错。
可是瑰儿的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
“唉……”她在一大堆花篮中托着腮呆坐着,不知不觉又叹了口气。
“嘻嘻,老板,他走了三周了吧?”正在整理货物的打工女孩李露回头问。
瑰儿随口回答:“是一个月零两天了。”
“呵呵,一个月零两天啊,老板记得还真清楚。”李露马上揶揄一句。
瑰儿白了李露一眼,却连反击的精神都没有,又叹了口气,双手抱膝坐着,把脸埋在了膝盖上。
“别这么垂头丧气的,两地相隔虽然很难受,可是也很浪漫啊。再说他又不是不回来了,小别之后感情更好。”李露一副情感专家的样子,老气横秋地做着评论。
就是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啊……瑰儿苦笑。周影带着火儿跟胖熊猫三兄弟走了之后,瑰儿心里就常常有种也许他不会再回来了的感觉。那里是他的故乡,有他的过去、他的朋友,依他的个性,大家一致挽留他住下的话,他也许真的会就此留在那里。惟一让瑰儿觉得安慰的是周影走后刘地也不见了,估计他是和周影一起走了。有刘地那个诡计多端的家伙在,也许可以把周影带回来。
可是……如果那山林中有很多美丽的女妖怪怎么办?那样一来刘地自己都不回来了也说不定……
“唉……”瑰儿又叹了口气。
“老板,你今天已经叹了一百次气了,再叹下去会老的!”李露忙完了手上的工作,跑到瑰儿身边安慰她。
瑰儿无精打采地冲她笑了一下。
“老板,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李露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瑰儿接过来看了看,那是一张什么“演艺训练班”的广告,内容无非是关于培训演艺人员,提供演出机会——只要你拿出多少多少钱一类。
瑰儿大概看了一遍,问:“你想去?”
李露脸涨得红红的,用力点头。
瑰儿知道,李露对演艺圈十分向往,一直在做着明星梦,连平时打扫卫生都要踩出个节奏来,一有空暇更是歌声不断,店里原本的音响都因此失去了功用。平心而论,李露虽然算不上是美女,但她生得一张甜美可爱的娃娃脸,个性活泼真诚,在瑰儿眼中比电视上不少明星强多了。她虽然是个乡下来的打工妹,但对于城市中的流行把握既准又快,短短两三个月,她已经从那个上门来应征的农村姑娘变成了一个十足的时髦女孩,瑰儿觉得这也是做明星的一种潜质吧。
总之,瑰儿没觉得李露不能成为一名演员,但对这种广告心里不十分相信,又仔细看了一遍,担心地问:“会不会只是骗钱的?”
“可是这一条写着,只要肯和他们签订一个合同,就可以免费参加培训,用将来的演出收入还学费。”李露指着其中一条。
“这么好?”瑰儿沉吟着。
“老板,你说我去不去?”李露口中虽然是在征求瑰儿的意见,但眼中闪动的光芒已经说明她的决心了。
“唉,我本来不想让你去的,这样一来我又得找人打工了……可是我也不能耽误你的前程啊,不如你先帮我签个名吧?免得到时候成了大明星就高攀不上你了!”
“讨厌,老板你怎么这么说!”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明天!”
“哦,这么快,那你应该去买几件衣服好好打扮一下,让那些人一眼就看到你这颗明日之星的光芒才行!那么现在……提前下班,我陪你去逛街!”
“万岁!老板你太伟大了!”李露欢呼着拥抱瑰儿。
陪李露大肆采购之后,瑰儿也满载而归,大袋小包拎了七八个,呼哧呼哧地爬上了六楼,等她打开门后才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地进了对面的周影家。周影和火儿不在家,瑰儿本来决定不再天天过来,隔天来打扫一次就行了,只是每天晚上下班,总是会不知不觉来这里。
“唉……”
瑰儿都不知道自己今天叹了多少口气了,她随意坐在沙发上,连“战利品”都没有兴趣看。
火儿不在家,连做饭的兴趣也没了,瑰儿明明肚子很饿却一点也吃不下,拿起桌上的苹果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
咔嚓。卧室里传来一声轻响。
瑰儿一下子跳了起来。周影的家应该进不来小偷,难道他们回来了!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推开门。
屋里没有周影,也没火儿,只有一个小孩的背景在那里翻箱倒柜。瑰儿先是一阵失望,接着抱起手臂气呼呼地叫:“狐狸!你在干什么?偷东西啊!”
“周影的草药放哪儿了?”林睿头也不回,同样没好气地问。
“草药?在这里。”瑰儿打开大柜子抽出一个药匣子。妖怪们不喜欢西式药片,每个家里或多或少总会存一些中草药。“你找什么药?谁病了?你妈妈吗?”瑰儿好心提议,“如果她生病最好去找人类医生看看,你这个二把刀别乱弄药给她吃。”
“别咒我妈妈!”林睿猛地回过头来,“是我要用!”
看到他的脸,瑰儿“哇”地惊叫了一声。林睿不知和谁打了一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破了,鼻子也歪了,还有几条抓痕在渗血。他一把从瑰儿手里抢过药匣子找了起来,口中还咕哝着:“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回去见我妈!”
“天啊,你和同学打架了!”瑰儿慌忙去倒来温水拿来干净毛巾帮他擦拭。
林睿白她一眼:“你白痴啊,我和人类动手会弄成这样?”
瑰儿有些明白了。林睿在立新市属于法力较弱的妖怪,他又不像鹿为马之流有着圆滑或隐蔽的各种自保手段,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给他树立了不少对头。平日有火儿做后台,他尽可以狐假虎威地欺负人,火儿和周影离开后,别的妖怪摄于火儿的余威,短时间内还不敢怎样,但是他们走了一个多月杳无音信,现在立新市的妖怪们之间已经开始流传他们不会再回来的猜测,于是有些家伙就按捺不住,向林睿下手了。
“你不要紧吧?”瑰儿担心地问,林睿那两下子她心里有数。
“哼,他伤得不比我轻。”林睿拿药用力往脸上擦。
“也不知火儿什么时候回来,这些日子你自己小心些啊!”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草药再加上一些小法术,林睿脸上的伤虽然没好,但外表总算看不出来了。他临走之前反过来警告了瑰儿一句:“我看你也回自己那边,周影家里少来的好。火儿惹下的仇人不少,这几天他们都蠢蠢欲动,你还不如我呢!”
“不至于吧……”瑰儿听他说得认真,不禁有些害怕。
“想想看,火儿吃的那些妖怪是谁帮他做成菜的。”林睿又加上一句挥手走了。
瑰儿看着他消失,心儿不由提了起来——不会真的有妖怪因为和火儿之间的怨仇上门来打自己一顿吧?不行,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别呆在这里了。她抓过自己购买的东西,迅速跑回了自己家,牢牢锁上门后才松了一口气。
早上,瑰儿一照镜子,发现自己的样子真是一团糟:一对黑眼圈,满脸无精打采,还加上一肚子火气——都怪林睿说了那番话,结果虽然什么事也没发生,她还是吓得一夜没有睡好,今天当然就成了这副模样。
“早知道他从来没实话,我居然笨到相信他。”瑰儿为自己的无心机叹口气,跳起来开始打扫店面,从今天起李露就不来上班了,而瑰儿担心她不能那么顺利地进入娱乐圈,决心给她把这份工作保留一阵子,不打算雇用新人,于是所有的工作就必须亲自动手了。
她一边盘算着今天要不要去进点货,一边决定来个遍及每个角落的大扫除,人忙一点应该可以忘掉一些不愉快的事。
对,大扫除了!
瑰儿卷起袖子,精神抖擞地动起手来。
“南医生,六十三床病人……”张惶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同时在走廊上响起来。南羽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轻轻皱了一下眉,这是近几天第几次发生病人病情突然恶化的事了?
南羽走进病房时,护士、医生们正一团忙乱,病人家属则在一边低声哭泣,各种仪器上都显示出最不祥的数据来。
南羽快步走到床边,不一会儿,病人的呼吸平稳下来,仪器上的数据逐步恢复了正常。她没有理会病人家属殷勤的感激,径自走出了病房,手中卡着一只小妖怪的脖子。这只小妖怪刚才还在得意洋洋地吸取病人的精气,现在连挣扎也不敢了,只是一个劲地哀求南羽饶命。
南羽下意识就要地询问火儿要不要吃妖怪,醒悟过来后苦笑一下,自嘲地摇摇头。
“前辈饶命!前辈,我再也不敢了!”那个小妖怪声泪俱下地求饶。
南羽举起手念动咒文,不出一秒钟那个妖怪就化成了一阵飞烟,飘散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上。
刚刚有十几年道行就想要借人命来采补,若给他机会长大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南羽早就明白“小慈是大慈之贼”这个道理了。
不过最近这种事越来越多了。
算算周影他们离开已有一个月之久,南羽能感觉到这个城市里的妖怪们那种蠢蠢欲动的情绪。这里没有了刘地的强行压制,没有了火儿的肆无忌惮,很多妖怪认为他们终于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了。虽然不喜欢刘地那种性格,可是南羽明白,对于立新市的妖怪而言他的存在是必需的。因为他们那种没道理可讲的“管理”方式,立新市里比较弱小的妖怪才有了一个生存的空间,妖怪们吃人,从人类身上获取财富等行为也才会比较收敛、隐蔽。一旦他离开了这里,混乱似乎就在眼前了。
也许不该把最近来医院生事的妖怪全部处理掉,留下几个出去宣传一下,让他们知道自己在这里也好。只是那样就要不可避免地卷入一场争斗中去,南羽本来很喜欢立新市这种与世无争的日子的。
一把断去了剑头的桃木剑出现在南羽手中,南羽轻抚着那光可鉴人的剑身。她是道门弟子,除妖降魔是她的本份。
良久之后,南羽收起断剑,轻轻摇着头,自己想得太多了,刘地是去追周影的,他会把周影带回来的……
她想起了另一件事,拿过电话开始拨打瑰儿的手机。
瑰儿终于忍耐不住,从床上坐了起来。
隔壁周影家里那大到她都可以听见的翻箱倒柜、摔锅砸碗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狐狸又在干什么!”瑰儿挥着拳怒冲冲地冲下床,套上一件外衣向对门走去。根据她的经验,明天楼下那些三姑六婆大概又会编排出“夫妻打架”之类的流言来,瑰儿可受够了这种事了。
“死狐狸你再闹腾我就……”瑰儿一把推开门气势汹汹地大喊一声,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张大嘴呆在那里不能动。
周影家里现在一片狼籍,每个柜子,每个抽屉,连沙发坐垫都被拆开,里面的海绵飞得到处都是,一个男子正站在屋子中央,冷冷地看着闯进来的瑰儿。
“你,你是谁?别过来,我会报警的!”瑰儿一步步地后退着。
“刘地把东西藏在哪儿了?”那男子面露凶光,向她逼过来。
“刘……刘地?”瑰儿听见不是来找火儿报仇的妖怪,偷偷松了口气,“刘地不住这儿,这儿不是他的家,你弄错了。”
“谁不知道刘地和周影一个鼻孔出气的!你就是周影的姘头吧?说,东西在哪!”
“不知道,刘地没留什么东西在这里……”瑰儿见对方杀气腾腾地逼过来,心里早把刘地诅咒了一百万遍,又后悔自己下午为什么要逞强,不让南羽来给自己做伴。
一直到后背靠上墙无路可走了,瑰儿才大声尖叫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啊,你去找刘地吧!”
“刘地有什么东西要放只能放在这里……”男子自言自语地说着,又上下打量一番瑰儿,“山鬼,刘地的东西对你来说没用,替他保密对你没好处。”
“我为什么要替他保密?”瑰儿不认为自己会帮刘地保守任何秘密,如果她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或者刘地真的曾留下过什么的话,她早交出来了,“这个家里没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刘地绝对没在这里放东西,你去别处找吧。”
男子忽然邪气地一笑:“也对,看来直接找你要比自己乱翻乱找容易得多。”他大步迈过来,一手卡住瑰儿的脖子,令她连惊呼也叫不出来,另一只手拽住了她的头发用力一拉,瑰儿的眼泪立刻流了下来,“听着,我给你一天时间,把刘地藏的东西交给我,不然……”
瑰儿发不出声音,只好用力摇着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啪!男子放开瑰儿的头发,重重地打了她一个耳光,指印立刻在瑰儿的脸上鼓了起来:“你以为真有人怕你这个没用的山鬼?大家怕的是你的姘头,怕的是那只必方!现在他们走了,你明白自己的处境吗?乖乖地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不然我明天就挖掉你一只眼睛,后天是一只耳朵,大后天是……”他用手在瑰儿脸上划来划去。
瑰儿愤怒地看着他。
啪!又是一记耳光重重打在她脸上。
“听着,他们不会回来了,老老实实照我的话去做!”
瑰儿用力挣扎着,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他们会回来的!”
男子抬手似乎又想打她一记耳光,却中途改变了主意,用手轻轻抚着她的面颊说:“山鬼不是有绝世姿容吗?让我来看看周影的眼光怎么样?”
随着男子的咒语,瑰儿惭惭恢复了原形,山鬼一族的美貌在她身上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仿佛这黑夜的楼道里亮起了一轮明月。
那个男子张大了嘴,低低地叹了一句:“天啊。”他盯着瑰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原来周影藏着这么好的货色,不过现在归我了。他和刘地走了,这一切都归我了……”说着向瑰儿贴了上去。
瑰儿张口向他咬下去。
男子因为痛苦双眼而突出,张大了口却没能发出声音,抓住瑰儿的手也松了开去……。
瑰儿知道那不是自己干的——自己还没咬到他呢,而对方的胸口处已经开始渗出血来。
南羽从男子背上抽回剑,尸体倒了下去。
瑰儿一下子靠倒在墙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流着。
南羽穿着一件古式的长罩衣,披散着长发,显然也是匆匆从床上爬起来的。在她身后,林睿身穿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正睁大了眼睛看着这边——正是他听到楼上的动静飞速去把南羽叫来的。
“南羽……南羽……”
当南羽跪下来双手抱住瑰儿时,她才终于哭出声音来,只能反复叫着南羽的名字,不停地流着泪。
“他说他们不会回来了……说他不会回来了……呜呜呜……周影不会回来了……”
南羽眼中闪烁着泪水,却轻轻地说:“你怎么能信这种人的话呢,周影会回来的,也许……明天他就回来了……”
南羽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过头。
瑰儿忙做个OK的手势:“放心好了,我能照顾自己的!”南羽笑着点点头走了出去。经过了那夜的事后,瑰儿的情绪不稳定了好几天,所以南羽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连最近自身都难保的林睿也把鬼使分了一只给她,帮她在关键时刻传递一下消息。
瑰儿害怕那夜的事再发生,害怕其他的妖怪再来骚扰,更害怕周影真的就此不再回来了……即使南羽在身边也不能让她安心,于是她花了很长时间来召唤她的灵兽,直到将赤豹和文狸毛茸茸的身体抱在双臂中,她才松了口气。
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流进了赤豹和文狸丰厚的皮毛中,小时候无论何时它们都会守护在自己身边,而现在自己孤零零地在人类的城市中,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都没有……
赤豹仰天发出了一声咆哮。成年灵兽的吼声震惊了立新市的所有妖怪。
由于瑰儿的法力不足,赤豹和文狸无法长时间呆在人间界,当它们离去了之后,瑰儿却冷静了下来。
她卷起袖子打扫被翻成一团乱糟的屋子,把损坏的大件家具扛了出去,取出自己最喜欢的窗帘装饰窗子……
“南羽你回去上班吧,你不去你的病人怎么办啊!”
“小鬼头回狐狸那儿去!你主人比我更需要你。”
“我真的没事,相信我,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南羽和狐狸不也是只靠自己在这里生存吗?我也要学会靠自己!”
瑰儿信心百倍地宣布着。
她能打起精神来令南羽很高兴,而且赤豹的那声怒吼应该足以让立新市的妖怪在短期内不敢对瑰儿有什么不良的念头。只是大家都是善忘的,“短期”以后呢?也许,那时候周影就回来了吧……
南羽不知道自己和瑰儿谁更对周影有信心,可是,他应该会回来是吧……
每天开店,逛街,回家,瑰儿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样。她每天回家不做饭,只随便吃几块点心,却要把厨房仔细清理一遍,要保证冰箱里储备了足够的食物,随时可以做一顿丰盛的晚饭,要让整个屋子一尘不染,要让桌子上总摆着鲜花……
她并不想让自己习惯这种日子,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生意,生意快上门……”瑰儿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打开店门,口中不停地叨念着。周影不在家,自己开店挣生活费也是很重要的事,瑰儿本来就有乱花钱的习惯,加上那一夜的破坏家里的家具、电器都要重购,不好好工作可不行了。
店门上的铃铛响了起来,瑰儿马上对来人摆出职业的笑容:“欢迎光临,请问您要什么花?”
“老板……”
“李露!你怎么来了!”瑰儿高兴得一下子跳了起来,这几天发生的事使她都快忘记李露了。回想一下,她去参加那个培训班也有一段时间了,外表看起来没有多大改变,反而是脸上带着疲倦的神情,也许训练是很累的缘故。
“快坐下,来喝杯水,怎么样,那个培训班专不专业?你们都学什么?什么时候开始有演出啊?到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哦。”
瑰儿不停地说着、问着,李露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只好一直听着,好不容易趁瑰儿帮她添水的功夫问:“老板,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尽管说。”
“因为我们培训是不收费的,公司担心演员结束训练后有人毁约,所以要求我们找担保人,你知道我是外地人,在这里没有什么亲戚朋友,你能不能……”李露低着头,十分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这算什么啊,我帮你担保!”瑰儿马上豪爽地拍着胸口答应,“需要我做什么呢?担保金、签合同?还是……”
“只要你拿着身份证去公司一趟就可以了。”
“没问题,我马上就跟你去。”瑰儿抓过包就走。
一路上,瑰儿十分兴奋,叽叽喳喳地不停说着各种对李露未来的憧憬,李露自己却很沉默,一路上也没说几句话,心事重重的样子。
“李露,你在那里没有被人欺负吧?老师是不是特别凶?”瑰儿终于察觉到李露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没有啊……”李露低着头回答。
“可是你没什么精神,一点也不高兴,完全不像原来的你了啊……别太勉强自己,别让自己太累啊!”瑰儿加重语气叮嘱。
“老板,我……”李露欲言又止。
瑰儿拥着她的肩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哦,我一定会帮你的!”
“嗯。”李露点点头,指着前面的一栋建筑物改变了说,“我们的公司就在那里,马上到了。”
瑰儿看那栋毫不起眼的建筑实在不像能培训大明星的地方,不过事情不能只看外表,她准备进去后好好参观一下,训练明星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在三楼。”李露边带着瑰儿往窄的楼梯上走边说。
“哦,看起来地方不大,”瑰儿东张西望地说“这里的设施怎么样啊?他们上课不认真?”
“还好。”
“真的吗?”瑰儿用脚踢踢地上的垃圾。
一楼二楼都是别的单位,到了三楼才看见一块××公司的牌子,一道铁栅门把通往三楼以上的那两层隔断了。门牢牢地关着,两个男子正坐在门后面一边抽烟一边闲聊,看见李露和瑰儿上来笑嘻嘻地开门问:“回来了,这个就是你的‘担保人’?”
“嗯。”李露点着头,她要带着瑰儿走进去时却犹豫了,咬着嘴唇说,“不去了!瑰儿,我们走!”说完一把拉住瑰儿,向楼下跑去。
瑰儿完全摸不着头脑,一边被她拽着跑一边问:“怎么了!怎么了?他们……”
“别问了!快跑!他们追来了!”李露几乎是哭着喊了出来。
身后传来快速奔跑的脚步声,似乎那两个男子果真追了下来,瑰儿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跟着李露跑了起来。
二楼,一楼……
这栋建筑中的人似乎对这种追逐的场面见怪不怪,谁也没有插手,瑰儿她们跑到外面街上时,追她们的两个男子也已经到她们的背后,这条偏僻的街道上一共也没有多少行人车辆,连一辆出租车都看不见,两个女子当然跑不过男人,很快被他们逼到墙角。
瑰儿把李露护在身后,厉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跟我们回去,免得受皮肉之苦。”两个男人一点儿也不吝于露出狰狞的面容,向两个弱女子逼近,并且向瑰儿伸出手,“这个货色一般,李露,你只带这么个货色回来还想逃跑,待会儿有你受的,如果不想我告诉老板,今天晚上……”
呯!瑰儿一拳击中他的眼睛,然后脚下一绊,把他放倒在地。她的身手可是每天对着刘地、火儿、林睿他们“磨炼”出来的,对付妖怪可能不行,一两个人类还是绰绰有余的。另一个男子刚刚掏出匕首,瑰儿已经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只听嘭的一声响,接着就是呼痛的惨叫。
瑰儿趁机拉着李露跑了开去。
那些人也不知道追丢了还是被瑰儿打怕了,竟然没有跟来,她们一口气跑过几条街,扶着路边的护栏大口喘起气来。
“哼!想欺负我!”瑰儿摆出一副大侠的样子拍拍手,又关切地看着李露,“我就看你一脸不高兴嘛,明明就是去那里被人欺负了,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培训班的人怎么像流氓似的?”
李露浑身都在发抖,泪水一下子滚下来,哽咽着说:“瑰儿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一开始是想骗你进那个火坑的……对不起……”说着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大哭起来。
瑰儿慌了手脚,连声哄她:“别这样,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会帮你的呀!别哭了,别哭好不好……”
李露哭泣了好久,才哽咽着说道:“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演艺公司,他们是骗子……他们真的‘欺负’我了啊……还,还逼我去做‘小姐’……”说到这里她又哭得话也讲不出来了。
“什么?!”瑰儿一开始也对这种培训班有所怀疑,但以为他们只能骗骗钱而已,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事,气愤地叫起来,“报警!去告他们!这些人渣!垃圾!猪!连刘地都不如!走,我们去警局!”
“不行,不行啊……”李露死死拽住栏杆不肯跟她走,“你不知道,他们拍了照片,还录了像……他们知道我老家的详细地址啊,万一真的……我爹妈怎么见人啊……我不敢不听他们的话啊……”
瑰儿把牙咬得咯咯响,如果现在周影他们在家,她一定立刻叫火儿去把那家公司和那群人渣烧成飞灰,可是现在只能靠自己想法子了。她一边盘算一边说:“也许我们可以先想办法把那些照片什么的偷出来,然后再告他们。”
“没用的,他们是黑社会,上通天下通地的……他们还要我们每个人都去帮他们骗女孩子到他们那里……瑰儿,你知不知道,我原本是想骗你去那个火坑的,他们说我能给他们骗十个人就把照片还给我,可是你对我这么好,我不能害你啊……我知道他们永远不会放过我的,我这辈子已经完了……已经完了……”
忽然听到李露一开始是想骗自己,瑰儿微微吃了一惊,但是转念一想,她这样一个弱女子落入那种境地,除了任人宰割,还能有什么办法,何况她后来能为救自己不惜反抗,瑰儿一下子又感动了起来:“别哭,别怕,事情总会有办法的。我一定会帮你!我认识一些很有本领的朋友,我去找他们帮忙!”瑰儿心想,如果只是从人类手中偷一两件东西的话,应该连林睿的鬼使、鹿九、黑冰都可以做到的吧?虽然这样也无法医治好李露身心受到的伤害,但至少可以让她摆脱那些人的魔爪,过回平安的生活。
“不可能的,我已经完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瑰儿,对不起,我不会再连累你了。”李露哭着站起来,推开瑰儿向马路对面跑去。
“李露,你相信我,我一定……”
瑰儿的呼叫声还没有落下,也不知是李露心神不宁没看见,还是她有意为之,一辆疾驰的汽车和她迎面撞在了一起。李露的身躯飞出了十几米,滚到在路边一动不动,鲜血渐渐从她身体上流了下来。
“啊……李露……”
“南羽!南医生在哪里!快叫她来!你们治不好她的!快叫她来!南羽,南羽,快来救命啊……”瑰儿不顾医护人员的阻拦,在急救室门前疯狂地喊叫着南羽的名字。
几个护士死死拦住她不让她冲进急救室中去,其中一个说:“南医生请了假,已经几天没来上班了!里面的医生会全力抢救你朋友的。你再喊叫我们可要赶你出去了!”
“南羽不在……”
瑰儿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她身上沾满了李露的血,手上有几片碎玻璃已经扎进了肉里。手在流血,瑰儿却一点也不觉得疼,连一位好心的护士用酒精帮她消毒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她刚才抱着李露,知道她的伤势有多重,那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能够医治的范围了。
不行,没有南羽她会死的!
瑰儿一把推开护士们,向医院外跑去。
南羽不在家,不在她平时练功的地方,不在她常去的道观……瑰儿找遍了所有的可能还是一无所获,当她拖着步子走回医院时,正好看见医生用白色的床单蒙住李露,护士将她推出急救室。
“李露……”
护士们向瑰儿说了几句“人死不能复生”“请亲属节哀”之类的套话,便催着她去办理手续,瑰儿机械地在护士的指点下填着那些表格,付着那些款项,却有一种想大声哭喊的冲动。
“她临死时只说了一句话:“我死也不会放过他们!’”一个护士小心翼翼地把李露的遗言告诉瑰儿,也不知道这样的话会不会刺激眼前这个激动的女子,不过看死者那副死不瞑目的样子,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善心的护士接着叹了口气。
死也不放过他们!
瑰儿咬着牙,走了出去。
南羽深吸口气,抬眼凝视着眼前拥来的对手。
“多管闲事的僵尸,滚开!”
南羽把木剑提在胸前,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她的身前有五六个各色妖怪,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地对着她,只是各怀心机,谁也不愿意当出头鸟先扑过来。她身后则是十几个昏倒的人类和七八个依偎在一起发抖的弱小妖怪,小妖怪们正在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她,祈祷她能再次赢得胜利,连鹿九也在其中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一个妖怪终于按捺不住抢先冲了出来,被南羽的剑一带,手臂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口,他捂着伤口退到了后面。
另一个妖怪大叫一声:“大伙一起上,看她还能支撑多久!”众妖怪见南羽厉害,心里早就存着以多胜少的打算,一听有人开口号召,全都亮出兵器围了上去。
南羽和他们缠斗在一起,心中却想苦笑,她没想到这件事最终会弄成了这样一场混乱的闹剧。
几天前,有两个妖怪想离开立新市,本来妖来妖去是件平常事,谁也不会去多管,只是这两兄弟却偏偏因为刘地不在,十分嚣张地大肆捕捉了一批人类和弱小妖怪,扬言要带在路上吃。最近立新市的妖怪之间虽然有些动荡不安,可他们反正是要走了,也没谁出来反对,但是刚好他们抓的妖怪中有鹿九在内,鹿九的叔叔鹿为马慌乱中去向南羽求救,南羽一向爱护人类,自然看不得这么狂妄的行为,在他们要离开的前一刻拦住了他们。
南羽平时一向深藏形迹,轻易不和其他妖怪往来,立新市知道有这么一个千年僵尸的妖怪并不多,知道她真正实力的就更少得可怜,现在她出面救人,那对妖怪兄弟当然不怕,双方理所当然地斗了起来。
南羽实力强劲,很轻松便解决了对手,但是这一番争斗却惊动了其他的妖怪。
最近刘地和周影双双离开立新市多日不归,一些妖怪开始大胆地猜测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于是原本由刘地称王,火儿称霸的城市开始发生了变化,许多妖怪都蓄谋着要取代刘地,成为立新市的“妖头”。
大家都想做老大,就免不了彼此争斗一番,凡是道行稍高一点的妖怪差不多都被卷入了这场混乱。即使他们本身没有什么野心,却势必也会被别人防范,如果不是刘地余威尤在,令大部分妖怪还保持着谨慎,立新市早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
南羽自然是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们首要的防范对像。
她在立新市的存在再隐秘,也总有一些妖怪知道她的底细,她平时不生事,知道她的妖怪自然也不去挑衅,可是现在这种时候,妖怪们正是草木皆兵,这次她一出手,立刻被许多一直严密注意她动向的妖怪理解为她要抢先行动。
不等南羽放走那些被抓的人类和妖怪,她已经被另一群妖怪包围,莫名其妙地陷入了又一场大战。
等南羽再把这批敌人一一击退,僵尸要取代刘地的谣言已经在立新市传开,那些有野心的妖怪都想趁她连番战斗体力不足时占个便宜,纷纷涌来。南羽就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独自在这里苦苦支撑了数天数夜。
南羽在对手的围攻之中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几个妖怪,他们不知是不屑以多欺少,还是想等南羽久战疲劳之后捡更大的便宜,反正现在都没有上前进攻的打算,其实南羽真正在意的只是其中的那个抱着膝坐在地上的中年男子,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手中反复玩弄着一柄短小但寒光闪闪的匕首,不时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扫一眼战团。
如果南羽没有认错,这个男子应该是狍鸮,立新市惟一能凭武力和刘地势均力敌的妖怪,虽然他最终还是没有赢过刘地的一肚子鬼心眼,被迫许下了承诺,可他的实力立新市谁也不会轻视。
南羽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狍鸮一定会来找自己,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她那天夜里为了救瑰儿所杀的妖怪,正是这个狍鸮和人类所生的独子。
南羽对敌人没有手软的习惯,围攻她的妖怪以两死两伤收场后,她回身面对其他的妖怪,静静地等着下一个对手上前,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连续地战斗过了,不是身体,而是从心底有些倦意。在这一瞬间,她才感到,刘地的存在即使对她也是如此重要,自己之所以能度过这么多年安静的生活,正是因为立新市中有刘地。
南羽警觉地把就要由刘地联想到周影身上去的思绪拉回来,一一扫过眼前的妖怪们。
其他的妖怪都没动,只有狍鸮走上了前。
“不用看他们,他们只是我找来做个见证的,你杀了我儿子,现在敢不敢跟我动手?”他的声音里没什么感情,却一字一字说得很重,“如果你们是公平对战,输赢天定,生死由命,我这个父亲也不该逞强出头,可你是从背后暗算他的!”
南羽淡淡地说:“如果他没有贪图美色,企图用武力欺侮女子的话,我自然也不会从背后暗算他。”
狍鸮呆了一下,自己的儿子自己明白,他知道儿子的品性是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来的,不过即使如此那依旧是自己惟一的、最疼爱的孩子。他摇摇头举起手中的匕首:“今天在大家面前,我要求与你公平一战。”
南羽苦笑了一下,正正经经地挑战,还找了证明人在旁边观战,这阵势倒让她想起了过去门派之间的争斗,这么一本正经的妖怪真是很少遇见,不过她也没有理由拒绝,行礼后说:“玄通观南羽,请君手下容情。”
瑰儿又照了一下镜子,再把粉底抹得更不均匀一些,眼影也加浓了一点,可是效果并不明显,镜子中的女子依旧美丽得夺人心魄,她叹口气,把手里的化妆品扔回桌上。
其实她不仅不会什么法术,连变化成人类后的样貌也只会一种而已,山鬼是种只能通过在山林呼吸增长法力的种族,瑰儿离开山林太早也太久了,所以她的法力一直保持在幼年状态,如果在山林中还好一些,在城市里的她力量微弱至极。
不能借用周影的力量,召唤不来灵兽,南羽、林睿和鹿九不知为什么一个也找不到,瑰儿决心不依靠任何人,自己去为李露报仇。
首先是那些照片和录像,瑰儿要找出它们并且毁掉,要让李露走得清清白白。
然后是那些伤害李露的,伤害了那么多无辜女孩子而且毁了她们一生梦想的人类。瑰儿想到这里握紧拳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对,自己是个妖怪,妖怪吃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瑰儿最后看了一眼镜子,便走出了门去,这个样子也有一样好处,就是可想而知的,那些人类一定会急于对自己下手而马上开始行动的。
南羽与狍鸮兵器相抵,进入了胶着状态。
他们已经斗了数百个回合,脸上都滑下了汗水,现在只是在凭法力相互抗衡。对于南羽而言,距离上一次这样激烈的搏斗已经过了很多年,而对于狍鸮来说,他从没有想过立新市还有另一个与刘地一样可以跟自己一较高下,甚至法力比刘地更高强的对手存在。打到现在,与其说他们是在为了恩怨比斗,不如说是两人都动了好胜之心,想认认真真地分一个高低。
他们彼此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纹丝不动地僵持着。
一道电光射向南羽的背后,与此同时,一柄长枪直插狍鸮的胸口。
狍鸮猛地将南羽向前一带,南羽挥剑架开了刺向狍鸮的枪,狍鸮则用匕首挡住了袭击南羽的法术。两人身形一晃,立刻变成了背靠背而立,面对着周围呈包围之势的敌人。
袭击他们的正是狍鸮找来作为见证的那些妖怪,也许狍鸮把他们当做可以信任的朋友,但是他们一样有趁机取代刘地的野心,如果可以同时除掉狍鸮和南羽,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你们已经筋疲力尽了,还能支撑多久?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交出内丹,离开立新市,我们饶你不死!”
狍鸮仿佛没有听见过去朋友的“好意”,一动没有动,过了片刻,当他看到那些妖怪渐渐开始向前逼近时,用依旧没有什么感情的声音说:“不要留情,杀!”南羽知道狍鸮不是在告诉她,而是在说给自己听的,毕竟对他而言,每一个对手都曾经被他视为“朋友”。不过经过一番争斗,南羽和他确实都没有什么余力去想更多,只求自保已经不容易了。
瑰儿来到那个培训班报名的时候,那些人看她的目光都是直的,不等到中午,他们就编了个理由带她上了四楼,走进了一间据说是总经理办公室的屋子。
办公室里有个被人围绕着的中年男人,他听着带瑰儿进来的人的禀报,带着挑肥拣瘦的眼光抬起头来,却在一秒钟后眼睛发直到再也离不开瑰儿的脸,离开座位一步步向她走了过来,笑着问:“是新学员吗?叫什么名字?”
“李露。”
“李露?”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熟悉,可是他的心神早已被瑰儿的容貌所吸引了,根本没有把几天前那个女孩子放在脑海里。他急着把所有的下属都赶出了屋,要和这个女子单独“谈谈”。
虽然他的残酷无情一向很受下属们“尊敬”,可是那些面对着瑰儿的属下们依旧渴望着能“分一杯羹”,好半天才不舍地走了出去。
“你的外形条件非常好,只要好好包装一下,再找到好机会,不愁不一炮而红。”他知道到这里来的女孩子们想要什么,所以一如往常地说着这样的话,“来,让我看看你的形体……”说着便把手伸向了瑰儿的腰肢。
一样冰冷的东西抵上了他的额头。
瑰儿手中握着一把小小的手枪,冷冷地看着他。
老板弄清自己的处境后,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要干什么?”警察?对头的团伙?他的心里一时开始盘算起来,警察他倒不怕,一来对方不敢真开枪,二来自己在上面也有几个人,很能说得上话。可万一是对头团伙派来的那就麻烦了,他很清楚自己这几年得罪了多少人,只是怎么没听过哪个组织有这么漂亮的打手?一个女子漂亮成这样,何苦做打手!
“你这人渣!就是你害死了李露!”瑰儿用力踢了他一脚,因为有枪指着头,对方一动也不敢动。这把枪据说是刘地无意中吃了个什么杀手一类的人物后顺手拣来留着玩的,现在却被瑰儿派上了用场。
“那些照片和录像带在哪里?”瑰儿咬着牙问。
“照片?”
“你们拍的那些害人照片!把它交出来,不然我就开枪!”
他有点明白了,这个女子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对头派来的,以前也遇到过因为那些被他控制的女子而上门来报复的人,不过拿着枪来的还是第一个。想到这里他松了一口气,他可不信瑰儿这样的小女子会是他的对手——即使对方手里有枪也一样。这个女人长得真不是一般的漂亮,一定要好好利用一下。她那么想要那些照片,呆会就请她自己去拍个够吧。
他装出很害怕的样子指着门外:“在,在隔壁档案室里……我叫人去拿……”
瑰儿想了想用枪点着他的头:“你跟我去拿!别耍花样!“
瑰儿用枪指着对方的头走出那间办公室,走廊上立刻一片慌乱,只是在手枪的威胁下谁也不敢冲上来营救他们的老大。老大吩咐手下人打开了一间装着铁门的房间,瑰儿用枪指着他走了过去。
不等走到那里,门里传来的声音就让瑰儿皱起了眉头,等她看清了里面的情形,更是不忍地闭上了眼:不大的房间里关着近十个体无寸缕的女子,有三个男子正在这些女子当中,其中一人肆意地欺侮着她们,另外两个人一个拿着相机,一个拿着摄像机正在变换着角度拍摄。
趁瑰儿被眼前的情景惊呆的一瞬,老大一侧身躲开了瑰儿的枪口,身后一个男子挥动一条铁链打中了瑰儿的手腕,手枪飞了出去。
手枪飞进屋中,正好落在其中一个女子脚边,她看了手枪几眼,似乎想拣起来,却被一个男人骂了一声“滚开”,就乖乖地缩到了一边,手枪也落入那个人手中,并且双手捧给了老大。
“哈……哈……”老大发出一串狂笑,逼近瑰儿说,“你不是想要照片吗?来啊,大爷陪你一起照个痛快!”周围的男人们也一起喧笑起来。
瑰儿捂着手腕,气愤地看着他们。
老大在瑰儿肩上捏了一把,把她推到那些女子当中:“想做明星!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明星让你们做,大爷教教你们什么是现实,以后学着乖乖赚钱,别整天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也是为你们好。”他已经把这群女子全看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一抬手把枪递给一个手下,自己向瑰儿扑过来,另外几个男人也应声而上,扑向其他女子,屋里立刻又响起了一片求饶和哭泣的声音。
一声嚎叫,老大捂着小腹跪了下去。
瑰儿气愤之下踢出的一脚份量可绝对不轻:“女孩爱做梦怎么了,女孩子就是有做梦的权力!你们这样的人渣根本不会明白女孩子们的梦是多么美好的东西,从你们口中说出‘梦’这个字眼都是一种侮辱!李露说过,死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这种人根本就该死。根本连做食物都不配,只配扔进垃圾堆里去!”瑰儿愤怒地叫嚷着,随手抢过那个摄像机,劈头盖脸地向老大砸下去。
两个男子冲上来想按住她,却被她几下就甩到了一边,那个老大站起来,一把从背后勒住她的脖子,被瑰儿一脚踢在跨下,发出一声惨叫。
老大难以压制身上的痛苦和心中的愤怒,从手下手中一把夺过枪,朝着瑰儿就是一枪。
南羽试试手臂,虽然伤得很重,但所幸骨头没断,肩头一条长长的伤口皮肉翻开露出了骨头,却没有血流出来。狍鸮在她几步开外的地方席地而坐,正在包扎自己腰间一道很深的伤口。
地上躺满了妖怪们的尸体,还有两个因为中了法术而昏迷的倒霉人类。
南羽喘了口气,走过去把那些被抓来的小妖怪放开,命令他们带着那些人类火速离去。她和狍鸮已经筋疲力尽了,再来一波敌人的话,他们自身都难保,再也顾不得保护他们这些妖怪和人类了。
狍鸮挣扎着站起来远远地对着南羽说:“你我之间的恩怨今天一笔勾销。”
南羽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虽然很讨厌地狼,不过立新市还是有他在的好。”狍鸮快走出去之际,忽然又停步说了这么一句。
“你说的是……”
“他会回来的,我知道他有非回来不可的理由。”说完这句话,狍鸮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中。
“刘地……有非回来不可的理由……”南羽不知道那是什么理由,不过周影呢?立新市有没有他一定会回来的理由?如果没有的话,他会不会不再回来了……
南羽侧过脸,偷偷拭去滑落的一滴泪水。
最后她扶着树木,慢慢走出了这片树林,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疲倦了,疲倦到连使用法术的力气都没有,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痛哭一场……
“瑰儿!瑰儿!”南羽高声叫着冲进这家公司的窗口。她回到家中之后看到了瑰儿给她的留言,知道瑰儿打算独自去干什么后全身发抖。瑰儿的能力她很清楚,而周影临走时惟一的嘱托就是好好照顾瑰儿,如果瑰儿……
咣咣!南羽随着传来的巨响奔进那个房间:“瑰儿!你在哪里?”
房间里一片狼籍,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男人,墙角还缩着几个吓得连逃走都不能的女子。整个屋子里连一件完好的东西都找不出来,瑰儿正举着半扇窗户向地上一个滚动着呻吟的男人砸下去,听到南羽的喊叫声停下了动作。她自己身上到处是血,肩头和腿上的枪伤血肉模糊,脸上挂满了泪水,抬头看着进来的南羽却惊异地说:“南羽,你怎么受伤了?”
“你才受伤了呀,瑰儿,怎么样?你怎么样?”
“伤……”瑰儿摸摸自己的肩膀,刚才在愤怒使她都忘记了伤口,直到现在才觉得钻心地痛。
“李露死了……他们害死了李露……”瑰儿跌坐在地上,捂着嘴哭了起来。她刚才凭着一股猛劲打败了这群人,现在看见南羽,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放声痛哭:“我太没用了,我救不了李露,没有你们我根本什么都干不了……周影,周影……呜呜……”
南羽双手抱住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是你自己的力量,你什么人也没有依靠……”
“南羽……”瑰儿抱住南羽,哭得更加伤心,“南羽……周影不在怎么办……他不回来怎么办……”
“他一定会……”南羽没能把话说完,紧紧抱住瑰儿,自己也落下泪来。
南羽和瑰儿相互搀扶着走出小巷,身后是开始哗动的街道和一栋燃烧中的建筑,消防车的声音正由远而近,瑰儿又在回头眺望着,南羽轻轻说:“放心吧,什么也不会剩下的。”
“那么她们的噩梦也就结束了。”瑰儿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南羽现在的法力无法抹去那些女子们关于这场悲惨经历的全部记忆,只能把她们带离那里,然后让她们忘了南羽和瑰儿的存在而已。
“或许她们总有一天会忘了这一切,重新找回梦想的。”
“嗯。”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阵子,瑰儿忽然问:“南羽,你可不可以教我法术”?
“我?”南羽有些吃惊,她的法术并不适合妖怪修炼,这一点瑰儿应该十分清楚。
“我如果不返回山林,本身的法力就永远不能有进步,也许人类的法术我反而可以学会呢!”
南羽点点头:“有道理,只要你肯学,我当然教。”
“我不想再遇事就先想着靠别人了,我希望自己能像南羽一样了不起。”瑰儿口气中充满了崇拜。
“像我……我倒希望自己能像你那样生活。”南羽的声音微弱到连身边的瑰儿都没有听见。
“南羽,如果周影不回来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会等着他回来的。”
“一直等着他吗?”
“嗯。”
“他永远不回来怎么办?”
“我会等着的。”
瑰儿咬住了嘴唇,她本来是想从南羽那里得到一些建议的,可是南羽她……
“不,我不在这里等!我要去找他!”
“去找他?”
“不管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找到他!”瑰儿握紧拳头说。
“可是瑰儿……”
“我知道那样很危险,所以我要跟你学法术啊!等我变厉害了,我就去找他!如果你留在这里等他,我就带他来见你!”瑰儿的声音里终于重新充满了朝气,大声说着,“如果他不回来,我就去找!”
瑰儿一边挥动铲子,一边念念有词地手指一点,一团火球飞了出来,但是却没有准确地点燃炉子,反而弹跳着飞向了一边的南羽,南羽急忙双手一合将它弄熄了。
“唉,又失败了。”瑰儿叹口气。
“别急,慢慢来。”南羽耐心地安慰她。
“看我的!再来,火!”瑰儿大叫一声,指尖又飞出一个火球。
刘地和周影离开立新市已经将近三个月,立新市的妖怪们经过了最初的混乱之后,似乎渐渐建立起了新的秩序,几个相对强大的妖怪有了各自的势力范围,其他妖怪们按照这样的区域各自生存。一切至少在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这些日子瑰儿除了开店、做家务外,其余的时间就跟着南羽学法术。在南羽的悉心教导下,她总算有了一点进步,只是学来的法术总不能应用自如,现在的这个火球就蹦跳着,迎面飞向了瑰儿自己。
瑰儿铁铲一挥,把火球打了开去,接着马上醒悟过来,叫了一声:“糟了!”火球呼啸着飞进了客厅,一声轻响之后,焦糊味四溢,烟夹着火星飘了进来。瑰儿叹口气:“完了,刚买的新沙发……”
“干吗打我!”一个故意装作的委屈声音忽然从客厅传来。
“别看我,不是我干的!我的话才不会只烧掉沙发!而是连你一起烧掉!”另一个理直气壮的声音更加响亮。
瑰儿和南羽讶异地对视一眼,双双冲出了厨房。
客厅里刘地正对着镜子努力整理自己的发型——他鬓边有两根头发被烧焦了,让他心疼得不得了。火儿则飞来飞去,批评这样的火放得不够大,烧得不够猛烈、持久,简直不像火儿家里应该着的火。而在那个燃烧的沙发旁,一个身影正在用手一一按熄那些火苗。
“周影……”
“瑰儿,南羽,你们想不想我!”刘地张开双臂冲过来,想一次把她们两个都拥进怀里,火儿从背后一脚把他踢开,飞过来叫:“滚开,我快饿死了!瑰儿,晚饭好了没?南羽,最近有没有帮我留妖怪?”
“周影……”南羽和瑰儿完全当刘地和火儿不存在。
周影转过身:“我们回来了。”
南羽点点头,露出了一个笑容。
瑰儿一直盯着他,看了好久,终于想起什么:“啊,你们吃饭了吗?马上就可以吃!”
“吃饭!吃饭!饿死了!”刘地和火儿异口同声地叫着冲进了厨房。
周影看看南羽,看看瑰儿,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南羽,瑰儿,我回来了。”
神探在行动
作者:可蕊点击:54172投票:199
清晨的阳光穿过云层,首先洒在了都市中一座座高楼的楼顶平台上。在立新市的这一角,有数座楼的楼顶分外热闹:在这里人们有的晨运,有的练嗓,甚至遛鸟、遛狗,连卖早点的小商贩都搬上来了。当附近最后一个公园也被开发成了商业区,人们便只得在这儿开始新的一天了。
一直到八点,人们才开始陆陆续续地散去。当最后一个人提着鸟笼离开后,一只猫不知从哪儿冒了出采。
它带着猫类特有的警觉,先趴在管道底下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阵,确信外面的人类都走光了之后才欢呼一声冲了出来,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在阳光下惬意地打着滚,一边还看了一眼刚才放鸟笼的地方,自言自语道:“他怎么从来不会把笼子忘在这里呢?喵呜,我好想和那只鸟玩玩呀。”
它在地上滚了一阵子,跳上了栏杆,开始一边眺望风景一边梳妆打扮,把全身上上下下的毛全整理了一遍后端详着自己映在不锈钢护栏上的影子,满意地点头:“咖啡还是这么漂亮,喵呜。听主人说晒太阳有助于健康,我也觉得我再晒黑一点儿会更好看。”它又在身上忙活了一阵子,用爪子正正脖子上的蝴蝶结,再照照“镜子”,除了黑毛比起白毛和咖啡色的毛稍嫌少些,不是百分百完美外,实在找不出任何缺陷了,“主人说的果然没错,咖啡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猫!”它得意地大声宣布。
咖啡生活中的一大乐趣就是趁主人出门后用妖术打开门,然后溜到顶楼上晒太阳、看风景,睡觉。只是最近到顶楼上的人类越来越多了,咖啡往往要等上好半天才可以走出来,对此它有一种被人类侵占了地盘的感觉:“人类这种东西怎么会越来越多,吵吵闹闹地打扰我睡上午觉,真讨厌!”
睡了一觉,又看着周围的风景,吹了一会儿风,咖啡决定回家去品尝主人为它准备的牛奶。它竖着尾巴,大摇大摆地踱进了楼中。当它回到自家门口时,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大门开着——难道自己刚才忘了关门?
咖啡几下蹿进屋里,数秒钟后,屋里传出了一声凄惨的猫叫。
——
偏僻的小巷中,一群野猫正在享受垃圾堆中的剩饭和难得照进深巷里的阳光。两只猫影的出现打破了这里的安宁,野猫们一起低吼着,向这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者围上来,摆出了攻击的架势。
“嗯,好像是往这边走了……不,应该是这边……也许是那边……那么……”两只外来猫中的花猫一边在地上嗅着一边自言自语,同时不停地改变着前进的方向。
“你再转就走回去了。’,和它一起的黑猫冷冷地说。
花猫白了它一眼,又趴在地上用力闻。
黑猫不耐烦地问:“你到底记不记得那个人的味道啊?”
“我当然记得!”花猫颇为自信。
“那为什么我们要走这么多次回头路?”黑猫责问。
“那要怪那个人类不该走来走去的,再说我又不是狗,会出错也是正常的。”花猫很为自己不像狗而自豪。
黑猫后悔得要命,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帮它的忙,还相信它的判断,结果是让它领着走,了一个多小时了还没有离开这个街区。它现在也不好出尔反尔,只好把一肚子的火气出在了围上来的野猫身上,它用人类的语言阴森森地吼道:“滚开,黑冰大爷今天心情不好,别来找死!”
野猫们凭着野性的直觉感到眼前这两个外来猫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古怪而又可怕的气息,所以它们转眼间就纷纷消失在了巷子的角落中,跑在最后面的那只被黑冰扑上去一记上勾猫拳打飞,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黑冰快走了!你怎么还有时间和野猫打架?别磨蹭了,我必须在下午五点主人下班前回家,忙着呢!”花猫率先向一个方向跑去,口中还在咕哝,“出身果然很重要啊,野猫就是野猫,变成了妖怪还黑冰气呼呼地盯着它,可是想到自己已经亲口答应了帮它,终于忍下了这口气跟了上去。
“快点,快点儿,我们马上就要抓住那个该死的贼了!”花猫咖啡咬牙切齿。
咖啡今天早上到楼顶平台例行散步回来之后,惊讶地发现房门大开着——它出去时忘记了关门。它慌忙冲进房内清点物品,结果发现丢了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那件东西很贵重、很值钱、主人很喜欢……如果找不回来主人会哭”……呜咕咕咕……都怪我不好,是我忘了关门,主人会不要我了,我要变成野猫了,哇……”咖啡马上去找它的“朋友”黑冰哭诉自己将遭遇到的巨大不幸。
黑冰很怀疑养咖啡这种猫的人家里,有没有它说的那样贵重的东西让人偷,不过它快被咖啡尖锐刺耳的哭声逼疯了,随口道:“丢了东西去找回来就行了,你难道还打不过一个人类?”“真的?”咖啡的眼泪一下子就不见了。
你好歹也是个妖怪吧?不过黑冰没有说出会招致咖啡强烈反应的话,而是问:“你知道是什么人偷走的吗?”
“知道,我闻到屋里有陌生人的味道!”
“那就去找吧。把你家的东西夺回来。”竟然偷妖怪家的东西,
这样的人类是该受点儿教训。
咖啡马上就决定去找,却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它几乎不认识路。像它这种平时足不出楼的家猫,能记住从自己家到黑冰家的路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要它去这个城市的其他地方说不定会迷路。在这种情况下,黑冰作为咖啡的“朋友”,咖啡又是它的“救命恩人”,当然就义不容辞地担任了为咖啡带路的任务,和咖啡一起踏上了破案寻宝的路程。
两只猫一前一后拐出小巷,前面出现了一条热闹的街道,咖啡本来气势汹汹地向前冲着,听到了几声刺耳的车笛后,它捂着耳朵,夹着尾巴,一步步后退,躲到了黑冰身后。
“哼。”黑冰冷笑一声,大步走向前,瞅准机会;几个跳跃就从车水马龙的空隙中钻了过去,成功地到达了路对面。它回过头来得意地看了咖啡一眼,在绿化带中趴下,头放在爪子上,等着看咖啡怎么过来。
“想看我热闹!”咖啡的斗志一下子被点燃了,“太小看我了,以为我不会过马路吗!”咖啡昂然地向路边走去。
“喵呜喵呜,喵呜……”
几个正在逛街的女孩儿忽然听见猫叫,低下头,一只可爱的花猫出现在她们脚边,用讨好的眼神看着她们,发出撒娇的声音:“喵呜,喵呜……”
“哇,好可爱!”
“小猫咪!”
“太可爱了,毛绒绒的!”
女孩子们发出了夸张的叫声,争相去抱咖啡,黑冰看着咖啡那样被人死死抱着,又亲又摸,还被夺来抢去,不由害怕地咧开了嘴,但咖啡却一点儿也不在意,反而很享受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目的,从女孩子们怀中挣脱出来,向马路边跑几步,又退回来向女孩子们叫,再跑向马路,再退回来……重复了几次之后,女孩子们终于明白了它的意思。
“小猫咪,你是不是想到对面去啊?”
“喵喵喵喵。”。
“我抱你过去好不好?”
“喵喵喵喵。”
一个女孩子抱起咖啡把它带到了马路对面。
咖啡向女孩子叫了几声表示感谢,一躬腰钻进了绿化带,身后女孩子们还在讨论:“好可爱的猫咪哦,好想带回家养。”
“对啊,它好聪明,像能听懂人话一样。”
“可惜它有主人了,不能跟我们走。”
“你怎么矢口道?”
“没看见它系着蝴蝶结吗?那一定是主人给它戴的。”
“也许它过那么危险的马路就是要去找它的主人呢。”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走远了,黑冰用力摇摇头,它真害怕这种
“生物”。“她们真好,真像我主人。”咖啡的感叹更是让黑冰张大了嘴。
“这边!”咖啡又改了一次方向,从这片住宅区的四号楼跑向了
九号楼,但是不等黑冰跟上它,它又说:“这边!”冲向了七号楼。
黑冰长叹一声,索性坐下来,甩着尾巴等它确定到底要去哪里。
“这边,这边,这边……”
把这片住宅区的每一座楼都侦察了一遍之后,咖啡累得趴在地上喘着气,愤怒地宣布:“那个小偷一定是把这些楼全部偷了一遍!实在是罪大恶极!”
黑冰怀疑世界上是不是真有这么疯狂的小偷,它斜着眼睛看着咖啡,颇有点儿幸灾乐祸地问:“怎么样,跟丢了吧?”
“你懂什么!”咖啡一下子跳起来,“跟踪只是破案的手段之一,真正的侦探都是用推理和分析来抓犯人的。”
“哈哈哈哈,你以为自己是侦探吗?”黑冰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哼,我以主人的名义发誓,我一定会抓住那个小偷的!”咖啡气呼呼地大叫。
“哈哈哈哈,那你打算怎么干?”黑冰还是狂笑不止,它觉得这个整天自以为是的同类实在是太有趣了,现在竟然又以为自己是个侦探。
“你等着瞧吧,我会把那个该死的小偷推理出来的。”咖啡信誓旦旦地说。
“首先,他是个男人。”咖啡摇头晃脑地分析。
黑冰问:“为什么?”
“女人都是文静、和气、善良、喜欢猫的人,怎么可能做小偷!
咖啡白了它一眼,这只妖怪怎么这么笨!
黑冰翻了翻白眼。
“其次,他一定是个高大,孔武有力的男人。”
黑冰问:“这又是为什么?”
“他偷了这么多地方,一定偷了很多东西,不高大有力能搬走吗?”咖啡深深为和黑冰智力上的差距同情对方,所以很详尽地解说,“这么多户人家,一家偷一样东西,他也得是个大力士才行啊。”
黑冰闭上眼,摆起架势装作睡着了,可是咖啡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所以我想他一定很好认,只要仔细观察一定可以把他找出来。”
“那你就找吧。”黑冰打个哈欠,在阳光下翻了个身,准备真的睡上一觉,咖啡却虎视眈眈地四下搜寻着,用怀疑的目光盯着视线内的每一个男人。它越看越觉得哪一个男人都像小偷,怎么办?对了,挑块头最大的下手,咖啡下定决心,立刻锁定了目标,抬爪给了黑冰一下:“快起来,我找到了!”
黑冰一下子跳起来,心想难道瞎猫碰上死耗子,竟然真的让它找到了。“在哪儿?”
咖啡一指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那个男子看起来不像善类,横眉竖眼,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咖啡说:“就是他!我家的东西一定在他箱子里。”
看起来很厉害的人类,不过自己可是妖怪,没有道理畏惧一个人类,黑冰磨磨爪子,准备出击。它想快点儿把欠咖啡的情还掉,免得以后老被它纠缠。
“吃我猫爪!”
不等黑冰做完准备动作,咖啡已经大喊一声扑了过去,那个男人被突然从草丛中跳出来的猫吓了一跳,慌忙一闪才躲过了这一爪。“再吃我猫爪!”咖啡落地后又疾冲过去,一口咬在了男人的小腿上,男人顿时发出了一声号口U,他一伸手把这只可能得了狂犬病的猫抓在了手中,准备摔死它。“猫堂腿!”咖啡后腿一蹬,在男人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轻巧地落到了地上,又摆出了攻击的架势。
“该死的猫!”男人气急败坏,把手中的箱子一扔,空手来捉咖啡。
“人类,我要和你公平决斗!”黑冰跳出来拦在男人和咖啡之间,庄重地提出了要求,这是野猫之间战斗的规矩。
“猫,会说话……”男人以为自己被有狂犬病的猫咬了后,病症立刻就已经发作了,难道自己马上就要变成狂犬病人了吗?他心里惴惴不安。
“谁是猫?我是一只堂堂的妖怪!”黑冰庄严地回答。这是它第一次以妖怪的身份向人类挑战,一定要维护最佳形象,让人类牢牢记住自己。
“妖怪?”男人用力摇摇头,希望能让眼前的幻觉消失。那只黑色的大猫一步步地向他走过来,两眼恶狠狠地盯在他脸上,说道:“来吧,决一胜负,如果我赢了,你就要把偷来的东西还给我们。”
“妖怪啊……”男人发出一声惊叫,转身就跑。
黑冰冲过去,高高跃起,对准对方的后脑就是一爪。男子被吓坏了,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小偷,把主人的东西还给我!”咖啡大叫着,竟然举起那个皮箱向男人扔过去,咚的一声,那个男人连惊吓带头部遭到撞击,倒地昏了过去。
黑冰把箱子弄开,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难怪咖啡可以把它举起来。它忍不住问正在嗅那个男人的咖啡:“你说的东西在哪儿呀?这里什么都没有。”
“糟糕!”咖啡怪叫一声,把黑冰吓了一跳,它指着男人说,“这个人气味不对,不是那个小偷。”
黑冰一头摔进了那口箱子里。
“这里有个人昏倒了!”
“快叫救护车!叫救护车!”
昏倒的男人被发现了,人们吵嚷起来,而凶手却躲进了花坛中争吵着。
“你说得那么肯定,结果却弄成这样!你怎么不早确定一下他的气味?!”。
“我是依照推理找到他的,又不是靠气味!”
“现在怎么办?伤害了无辜,万一师父知道了会处罚我的。”黑冰很慌张。
“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是十次伤到邻家的狗,主人也从来不骂我。你快点儿把那个师父换掉,找一个像我主人那样的人吧。”咖啡对于自己的恶劣行径根本不以为然,依旧不死心地说,“我的推理很严密的啊,哪里弄错了呢?我再从头推一次好了。”
“首先,小偷一定是个男人,这是毫无疑问的,其次……”
黑冰气得闭上眼不去理它,要不是师父叮嘱过自己要知恩图报,这只花猫又又“救”过它的命,它一定立刻扑上去咬它一顿。
“其次……其次……对,就是这里出了问题,小偷偷了东西怎么可能拿在手里走来走去呢,他一定是有运送赃物的工具啊!开车的人!小偷一定是开车的人!黑冰,我们去找可疑的车!”
黑冰垂头丧气地跟着它,干脆自暴自弃地任它支使了。
“豪华轿车?不可能,开这种好车的人是不会去偷东西的。”
“自行车?不可能,这也太小了,我偷东西都不会用它。”
“小货车?对!一定是这个!黑冰,快,他要开到别处作案了!”咖啡说完向那辆车冲去。
“唉,又有无辜的人要倒霉了……”黑冰叹息着,拖着尾巴,耷拉着耳朵,迈着沉重的步子跟了过去。
咖啡清楚地看见那两个人正在抬一大箱东西往车上搬,又谨慎地先吸吸鼻子,就这个味道,自己家里出现的陌生人就是他们中的一个,“站住!小偷!”咖啡抱着百分百的把握冲了上去。
“走开,小猫,小心踩到你!”正在搬东西的人用脚踢踢咖啡。
咖啡大叫一声:“猫爪!”跳起来一爪抓向那个人的脸,那人吓得向后一闪,躲过了咖啡的一击,但是手中的家电却重重砸在了他的脚上,令他发出了一声惨叫。
“你怎么突然松手!弄坏了你赔啊!”他的同伴叫起来。
“那只猫抓我!”受害者捂着自己很可能已经骨折了的脚趾呻吟。
“一只小猫就让你……”他的大话还没说完,咖啡已经张口向他咬去,大喊一声:“猫牙!”
“哎呀!”这个男人用力一挥手才把咖啡打开,心有余悸地说,“疯猫?”
“再吃我一记猫爪!”咖啡轻巧地落在地上,马上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又扑向那个还要拒捕的小偷。
黑冰走过来,看看正在和两个人类英勇搏斗的咖啡,又看看那辆小货车,皱起了眉头,它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黑冰……”咖啡的一声惨叫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突然断掉,黑冰猛地回头,发现它就是被掐住了脖子。那个男人虽然手上、脸上被抓得血痕累累,却还是把咖啡抓在了手中,正掐着它的头准备把它往地上摔,黑冰顾不上许多了,救猫要紧,它大喊一声:“住手!”扑向了那个男人。
与其说是突然扑来的又一只猫吓住了那两个人,不如说是它口中的人类语言吓坏了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再摸摸对方的头,想确定自己有没有发烧,黑冰趁机咬了那个人的手,把咖啡救了出来。
“我绝不放过你们!”咖啡怒火冲天,准备再次出击。
“天啊!这是怎么了!”一个高分贝的女声出现在现场,“我的空调!我的空调怎么摔了?叫你们抬去修,怎么给我弄成这样!”
“对不起,可是刚才有两只猫……”一个男人试图向这位气势汹汹的女士解释。
“我不管为什么!你们得赔偿我!我要投诉你们!”检查过后,女人的声音更响了。
“可是,那只猫还会说话……”
“猫说话?这里哪儿有猫?猫怎么可能会说话!我要投诉你们!”
黑冰早拽着咖啡躲进了草丛,,它看着那辆小货车上喷的油漆字,一个一个地念:“XX空调为您服务。”别小看黑冰,它可是跟师父学过全本三字经的。
“什么意思?”咖啡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
“就是说,那是一家空调公司的维修车。”黑冰颓丧极了。
“原来他们一边修空调一边偷东西,可恶!”
“是你又弄错了吧……”
“怎么会错!他的气味明明留在我家里。”
“你家最近有没有修理过空调?”
“啊……这么说来……”咖啡努力回忆,“昨天空调是坏了,然后……”
黑冰垂头丧气地站起来,耷拉着尾巴向远处走去,口中喃喃地说着:“再见了咖啡,你就当我忘恩负义好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你千万别来找我了,别了……”
“黑冰,你不能走,我主人的东西怎么办?黑冰……哇……没义气,忘恩负义……哇呜呜……”咖啡放声大哭,可是黑冰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进了热闹的人流中。
“没有找到……主人的东西没了……我不能回家了……”咖啡含着眼泪望着自己的家门,这个时间主人应该已经回来了,平时她这会儿她早该忙着给自己做饭,抱着自己亲吻了,可是现在……“主人,咖啡对不起你,咖啡没脸见你了,咖啡要去过野猫的生活了,呜呜呜,也许明天咖啡就变成可怕的妖怪……呜呜……我不愿意……”咖啡哭得稀里哗啦的,就是不敢进门去。
“咖啡!你怎么在这里!”主人的一声大喝传来。
咖啡一闭眼,主人生气了,要惩罚自己了,主人你打我吧,呜呜呜……
“咖啡,你怎么在门外边?你怎么出来的?”年轻女子把手中的大提带一扔,扑了过来把咖啡抱进怀里,“天啊,难道我早上把你关在外面了?可怜的咖啡,你看看,身上弄得这么脏,都怪我不好,可怜的咖啡,可怜的宝贝!”女子把咖啡翻来覆去地亲,小心地抱进屋里。
主人还没有发现她的东西少了,但马上就会发现了,马上……咖啡闭上眼,等着暴风雨来临。
“咖啡,给你看好东西,当当当当……”女人献宝似的从大袋子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画框,画框里面镶了一副手工绣品,那是时下很流行的一种叫十字绣的工艺品,而画的内容是一只和咖啡很像的猫,“好看吧?我绣了半个月,今天拿去装上了框子,可以把它挂在客厅里——这可是我的宝贝咖啡呢,咖啡;你喜欢吗?”
咖啡睁大了眼睛,这、这不是……
“我要让所有人一进门就看见我的宝贝咖啡……”女子边说边开始找钉子、锤子,准备挂上去。
“主人……原来是你……”咖啡再也忍不住了,一头倒在沙发上,放声大哭……
过去我是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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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我把勿忘我落在车上了!”刚进自己的花店,瑰儿忽然叫起来,忙把手中的各种花卉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要冲出去追周影的出租车,却看见一只黑色的大猫口中咬着一大包勿忘我走了进来。放下东西,它立刻忙了起来,先把刚来的鲜花放进冰箱保鲜,又把一些已经盛开的鲜花插在水桶里。等整理完那些架子上的花瓶,它就开始插花篮了。
只见它用后腿站着,两只前爪灵巧地忙碌着,插花、剪枝、修饰,不一会儿便利落地完成一只花篮了。这时店里进来了客人,它马上跳到椅子上蜷成一团,装作在睡觉的样子。
“哇,老板娘养的这只猫真大。”
“是啊,是啊。”
“我要这个花篮,插得真漂亮,老板娘真是心灵手巧。”
“呵呵,哪里,哪里……一百六十元,谢谢。”
客人刚出门,黑猫立刻跳起来继续去插花篮。
“黑冰,你真是太厉害了!不如我不招工人了,你就一直在我这里帮忙,好不好?”瑰儿把门口竖的“招聘工作人员一名,女性,年龄不限,种族不限”的大牌子拿了进来,讨好地问黑冰。
前几天,一直在瑰儿店里打工的女孩儿因为母亲生病,匆匆赶回故乡去了,这让瑰儿一下子手忙脚乱起来。她一时找不到帮忙的人,只好临时抓朋友来帮忙:周影带着火儿来干了一天,火儿烤焦了店里一半的花;刘地只干了半个钟头,就和两位女顾客一起走了,再没回来,反倒拿走了店里一百多枝玫瑰没给钱;南羽来了半天,就接了医院的三个电话,都是请她回去抢救病人的,没坚持到下午也带着歉意走了;鹿九来了一天,一枝花也没卖出去,还被人偷走了店里的钱匣子;泉先儿自告奋勇来打工,她倒是个很好的店员,勤快灵巧又会招待客人,只是雇她的费用太高,而且她特别害怕周影,每次周影来接送瑰儿,店里都不免鸡飞狗跳一番,算算也是笔不小的损失。
最后瑰儿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雇佣了鹿为马的徒弟黑冰。
虽然黑冰还不能变化成人,可是它工钱低廉,只要一天三餐外加五元钱,而且听话。稳重,要是损坏了店里的什么东西,还可以向它的监护妖怪鹿为马要求赔偿——只要让火儿去恐吓一下就行了。
瑰儿本来是抱着让黑冰来试一下的打算,心想最坏的情况不外乎是它什么也不会干。没想到黑冰的才能大大出乎瑰儿的预料,几天下来,它干得比周影、刘地他们强多了。
虽然黑冰只是一只猫,但它挺有艺术天赋,插出来的花篮造型优美,总是卖得很快:它特别爱干净,总是把花店收拾得一尘不染。如果不是怕它开口说话会吓跑顾客,瑰儿这个老板都可以回家,所有的活儿它自己就全干了。
“怎么样,黑冰?长期来我这里干,一天改为六餐——和火儿一样,工钱十元,外带让周影教你法术。”瑰儿卖力地拉拢着黑冰。
黑冰端正地坐着,点头行礼道:“能够得到您的称赞真是荣幸,不过这样的事还要和家师善良一下。”
“真有礼貌,比我们家火儿强多了,他真该跟你学学。”瑰儿忍不住把黑冰抱进怀里用力亲了一下。
“谁?谁比我强?是谁?出来单挑!”火儿嚷嚷着冲了进来,显然把“比火儿强”这句话理解为“比火儿厉害了”。只见他先一翅膀拍掉几个花瓶,又一爪抓烂一只水桶,身上的火焰熊熊地燃烧着,虎视眈眈地在店里搜寻目标。
“死火儿,又来搞破坏!”瑰儿向他扑了过去。
“瑰儿,立刻把那个自称比我厉害的家伙交出来,窝藏他对你没好处!”火儿大叫着。
黑冰见周影和火儿已经来接瑰儿了,知道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便向门外走去。
“黑冰,你不是也住桃源小区吗?我顺路捎你回去吧。”周影建议道。
“多谢周前辈,不过我还要去九师兄的养殖场帮忙,今天不回去了。”说着黑冰向周影深深鞠了一躬。
看着它离开的背影,瑰儿叹了口气:“又能干,又有礼貌,又肯上进……这么好的猫怎么会让那个鹿为马拾了去呢?他根本就是在尽情利用黑冰,还不如让黑冰来我们家呢。”
火儿没在店里发现敌人,刚刚安静下来,听了瑰儿的话又大叫了起来:“我反对!我坚决反对养宠物!绝不同意!养就吃了它!”
“好了好了,咱们家养不活宠物的。”周影安慰他,“回家吧。”
“回家吃饭!我要吃红烧肉。”
黑冰一直站在路口等红灯,看着瑰儿和周影、火儿说说笑笑地上车而去,它不由得有些羡慕。看起来,他们是一个多么好的家庭啊……自己要想成为那样的妖怪,不知还要过上多久,至少要先学会变成人类才行。现在黑冰已不去幻想太遥远的事情,只是依照师父的吩咐,每天努力地修炼而已。
在很久以前,自己似乎也曾经有过一个温暖的家庭……那些事太遥远了,已经记不清楚了,那时自己还是一只猫……
黑冰甩甩头,把那些回忆赶出脑袋。
“黑冰?黑冰……”它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试探着叫它。
黑冰转过头,见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一群刚放学的小学生,其中一个正蹲在地上,正向自己招手:“黑冰,你是我家的黑冰吗?”
黑冰静静地盯着他,这时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车辆都停了下来,黑冰立刻夹在人流中向路口对面跑去,根本不理那些“看,看,猫在过马路!”的好奇声,也不理那个孩子“黑冰,黑冰”的呼叫。
在它身后,那群小学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我第一次看见猫等红绿灯。”
“很聪明的猫,也许是马戏团养的吧?”
“小刚,你认识那只猫吗?”
“它长得真像我们家的黑冰,不过好像不是,前几年我们家搬到不能养宠物的地方住,我吗已经把黑冰送到农村去了……可怜的黑冰,它根本不会抓老鼠,到了乡下一定会挨饿的……”男孩越说越伤心,一直向远方寻找着黑猫的踪迹,回忆着那只曾经粘着他、跟他像兄弟一样生活过的猫,也不知道它在农村过得好不好。
“原来他已经上学了,那时候他还上幼儿园呢,老被人欺负,看了现在倒有了不少朋友……毕竟过去好几年了。”黑冰从绿化带走出来,看着马路对面那群孩子走远。
“哼!人类!”它忽然想起了什么,重重哼了一声,转过身向郊外奔去。
“看,又是那只猫。”
“对阿,它又要过马路了吗?”
“不如我们去抓住它吧?这么聪明的猫一定很好养。”
“不行!我不许你们去抓它!”
“它又不是你家的猫……对了,你不是说它很像你家以前的猫吗?就抓来给你养好了。”
“我们家住的地方不许养宠物,不然黑冰也不用送人了。”
“我家也是。”
“我也是。”
“唉……那么抓来也没用,大家都不能养。”
“其实我很想养只小狗。”
“我想养小乌龟。”
“我想养蛇。”
“将来我长大了,挣了钱,一定去住可以养宠物的房子。”
“我也是。”
“我也要!”
孩子们纷纷表着决心,那个男孩儿回过头来对着黑冰,忽然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牛肉干,撕开包装慢慢靠近黑冰。黑冰警惕地看着他。
男孩蹲下来,把牛肉干推到黑冰面前:“小猫咪,这个给你吃。我们家黑冰以前最喜欢吃牛肉干了。”
黑冰冷冷地看着他,这时十字路口的信号灯转换,黑冰马上转身跑过马路,把男孩和他的零食扔在后面。
瑰儿从包里又是牛奶又是炸鱼、大虾、点心地拿了一大堆出来,招呼黑冰道:“来来,快吃。这几天你又在这里卖花,又去养猪,一定很累吧,多吃点儿有营养的东西。”
黑冰有礼貌地道谢,然后大大方方地开始吃东西。不管多饿,它吃东西时也不会狼吞虎咽。
“黑冰真有教养。”瑰儿摸着它的头,夸奖道。
黑冰虽然很不愿意再像猫一样被人抚摸,可是连火儿都整天被瑰儿抱来摸去的,自己总不可能比必方架子还大吧。
“也不知道火儿和狐狸他们俩忙得怎么样了,今天不会又不回来吃饭吧?”瑰儿自言自语着。这几天火儿被林睿拉着在外面跑,总是不回来吃饭,所以她只能自己做饭自己吃,太没成就感了。
“对了黑冰,吃完饭帮我把这个送去医院给南羽吧。”瑰儿拿出她做的干燥花给黑冰。南羽总送绣品给她,瑰儿就做一些干燥花作为回礼,反正黑冰去郊外路过医院,就让它帮忙送去。今天周影被火儿他们支使出去了,呆会儿自己得坐公交车回家,所以早点儿关门吧。
最近立新市发生了好几起儿童失踪事件,弄得父母们都高度紧张。林睿的妈妈也不放心,在自己繁忙的工作之余天天亲自接送儿子上学放学。林睿当然不怕什么拐骗贩卖儿童的团伙,可是他却心疼妈妈,为了使妈妈放心让自己去上学,他找了火儿整天四处寻找那些拐骗儿童的人,准备来个一吃永逸。
火儿要忙活,当然要带上周影这个跟班。这几天那些从事打劫、偷盗的“无辜”犯罪分子也不知道被火儿烧烤了多少,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些诱拐儿童的罪犯。所以他们就这样整天在外面游荡,很少回家来。
因为家里没有人,瑰儿也无精打采的,做什么都没劲,今天又不到下午四点就关了店门。
黑冰迎着夕阳走在路上,这个时间路上的行人比较少,对脖子上挂着玻璃瓶的猫大惊小怪的人也就少。黑冰这段日子过得很是忙碌,每天都要踩着时间去赶工,简直和人类打工者差不多了,难得可以在太阳下悠闲地散散步。在过去,它曾经度过了很长一段天天吃饱了就晒着太阳睡觉的日子,现在想起来,那些事情已经变得一片模糊,好像发生在上辈子一样。
现在的自己可没有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黑冰克制住神懒腰的欲望,大步向前跑去。
来到十字路时,黑冰习惯地向身后看了看,它下班的时间和附近小学放学的时间差不多,所以它每天都能遇见那个孩子。他总是想给黑冰东西吃,但黑冰从来不理他。
黑冰一直没有忘记那一天,在刺骨的寒风中,那家人把自己栓在树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它成为妖怪后,过去的生活都忘得差不多了,只有那个画面还清楚地印在脑海里。
不过,它早已经不恨那家人了。
人类总是那个样子的,而且如果他们当年不抛弃自己,现在自己也无法成为妖怪。这么一想,自己反而要感激他们。
它没看见那个男孩儿,才想起自己今天提前下班了,于是耐心地等着信号灯转换。
“咦,黑猫。”黑冰猛地回过头去,果然看见那个男孩儿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拉着一个男子的手说道,“叔叔,你快看,那只猫长得跟我们家原来养的黑冰一模一样,我最后老在这里看见它。”
“大概是只野猫吧。”男子对这只猫没有什么兴趣。
“叔叔等一下,我给它东西吃。”男孩又从书包里掏出零食来喂黑冰。
黑冰凝视着他,不明白这种时候他怎么会出现在学校外,又为什么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男孩儿的父母黑冰都认识,可它从没有见过这个人。
“你为什么都不吃啊?我以后可就再也不能喂你了。”男孩哄着它。
旁边的男人有点儿不耐烦了,催促道:“你爸爸在等着我们呢,别管这只野猫了。”
男孩儿恋恋不舍地站起来,向黑冰挥挥手:“再见了,小猫咪。如果你遇见我们家黑冰,要替我向它问号啊。”
黑冰看着男人牵着那孩子走向路边拦车,立刻睁大眼,那个方向不是男孩儿平时回家的方向。等等,火儿和九尾狐在找什么人?对了,是拐骗儿童的犯罪团伙!刚才那个人在说什么“爸爸在等着你”之类的话,而且那个孩子也说不会再回来了,难道……黑冰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那男子叫住一辆出租车,催着孩子上了车。
黑冰几步蹿到那辆正在等红灯的车旁边,看见孩子在车厢中正和那个男子说说笑笑,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他还不知道自己被拐骗了吧?然后他就会被卖掉,听说都是卖到山村中,那里的人类喜欢买男孩子。人类总是把别的东西卖来卖去,可他们自己一定不喜欢被卖吧?
不过人类的事,妖怪还是少管。
黑冰转身走开了。
走了两步,黑冰又转过头来,火儿和九尾狐正在找这些人,要不要去告诉他们呢?不过等自己找到他们,这辆车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吧?
就在黑冰思来想去的时候,红灯变成了绿灯,出租车已经发动了起来。
黑冰来不及多想,在车子驶出去的一瞬间冲到了车下,伸出双爪紧紧抓住车的底盘,尽力把自己塞进了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零件中间。
车越开越快,黑冰在车下也越来越难抓牢了,加上它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大瓶子,晃来晃去地老是碰到它的脸,它伸出指甲死死抓住身下的金属物体。随着车子的震动,它的指甲越来越疼。
如果那孩子不在车里,黑冰早就用法术破坏轮胎让车子停下来了,可是它不能保证在这样的速度下这么做会不会带来车毁人亡的后果,所以就不敢轻易出手。
车子几次转变方向,速度也越来越快。黑冰被颠得头昏脑胀,好几次都差点儿从车上掉下去。
想想自己这样拼命,就好像是去救那个孩子一样,不由得有点儿好笑。
不过黑冰一再提醒自己,这么做是为了火儿和九尾狐,他们是自己的前辈,平时又很照顾自己,所以自己也应当为他们做点儿事,所以,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和那个男孩儿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当自己还是猫的时候,那家的主人不就常说狗才忠诚,猫嫌贫爱富吗?而且现在自己已经是妖怪了,更没有义务去救那个男孩儿。
不知出了什么事,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住了。
黑冰毫无防备,一下子被甩了下去。它在落地之前灵巧地调整好了姿态,稳稳地站住,但是它脖子上那个玻璃瓶却摔落在地面上,立刻化成了纷飞的玻璃碴。黑冰离得太近,根本来不及闪躲,顿时被玻璃碴击中了,马上流出血来。更严重的是,它的左眼被一片碎玻璃击中了,流着血,根本没办法睁开了。
车里的人根本没有察觉到车下的事,不一会儿,车子就又发动起来。
黑冰一咬牙,又冲上去,抓住了车底盘。
车子再次上路,黑冰的情况比刚才更糟糕了。身上的伤并不严重,但是左眼却疼得钻心。它的爪子打滑了好几次,总是差一点儿就要被甩到车轮下。在这种情况下法术根本没用,倒是做野猫时练出来的敏捷身手救了它的命。
“我是为了找出那些坏人的老巢,不是为了那个孩子!”黑冰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一边把爪子收得更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开始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黑冰立刻从车上溜出来,钻进路边的草丛里。
它四处张望,发现身处在城市边缘的山丘上,四周都是崭新的别墅和整齐的绿化植物。
“原来犯罪集团住在这么高级的地方,难怪火儿他们一直找不到。”黑冰想想自己和师父住的地方,再看看眼前的别墅,忍不住咋舌。
它在心里感叹了一阵子社会的不平等,发现那个男人领着男孩儿走进了别墅群,便悄悄跟了上去。
黑冰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不再流血了,可是眼睛上的血依旧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它几次用爪子去擦都没有用,看来只有回去请师父治疗了。对,看清那些绑架犯在哪一间房子就回去通知火儿和九尾狐,其他的事就和自己不相干了,自己是为了火儿前辈才来的,可不是为了那个孩子。
沿着碎石铺成的小路转过一个人工池塘,男人带着那孩子走进了一座三层的小楼。门关上之后,黑冰跳到了台阶上,认真把门牌念了几遍,点头道:“已经知道他们的老巢了,可以回去向火儿禀报了。”它转过身,竖起尾巴,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
“啊……”
禁闭的房门内传出了一声孩子的尖叫。
黑冰一下子跃过门口,沿着屋子旁边的树木几下蹿了上去,然后纵身一跃,穿过二楼开着的窗户进入了房子。
房子很新,还散发着刚刚装修过的味道,里面也没有几件家具。黑冰小心地踏上楼梯,听到楼下正在传来说话声,似乎是两个成年男子的声音。黑冰正要侧耳听他们在说什么,就听下面传来了砰的一声,接着男人们一阵乱叫。
“别让它跑了!”
“把它绑起来!快!抓住它。”
黑冰大叫一声,从楼梯上一跃而下。
两个男人还是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笨拙地捕捉着他们的目标,却被当头跳下来的黑冰吓了一大跳,同时大叫了起来:“怎么还有一只!”
“黑冰,又一只黑冰!”正跟在男人们身后欢跑的孩子也惊讶地大叫了起来。
黑冰发现在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一只猫正想钻到沙发下去,那只猫也是黑身、白爪,外表看起来和自己一模一样。它抬起头,发现那两个正在追猫的人其中一个就是把男孩儿带来的那个人,另一个虽然比以前胖了一些,头发少了一些,身上的衣服高档了一些,但黑冰还是认得出,他就是自己原来的男主人,也就是那个男孩儿的父亲。黑冰一下子愣在那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哥,你到底买了几只猫啊?”男子悄悄地问黑冰的前主人。
“几只?这一只还是找了大半个城市才找到的呢!又要像黑冰,又要是只成年猫——根本没有宠物店卖这么大的猫!还不都怪你,当时说好你会去接黑冰,我们才放心把它栓在树上,谁想到你竟然会记错日子,让别人把我们家黑冰偷走了。我和你姐姐还要编一大堆谎话来骗孩子,现在又去找只假黑冰来瞒他。”
“可是哥,那时候我不是……”男子摸着头苦笑。
“可怜的黑冰,遇到好主人还好,万一遇到不好的人家……”黑冰的前主人摇头叹着气。
“爸爸,你在说什么啊?黑冰怎么了?”男孩不解地眨着眼。
“啊,小刚你看咱们的新家好不好?这儿可以养小动物了,我也帮你把黑冰从农村接回来了,你看,你看……”黑冰的前主人哄着儿子,“你妈已经去买菜了,今天晚上咱们一家人好好庆祝一下,明天小刚就去新的学校上学,我们开始新的生活,好不好?”自从几年生意失败不得不卖了房子,卖了地产,连心爱的宠物都不得不丢弃之后,他用了这么长时间去拼搏,今天终于可以对儿子说这句话了。说完,他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可是爸爸,它们谁是我们的黑冰啊?”男孩儿看着两只猫问。
黑冰看看眼前的人类,再看看那只只露出一条尾巴藏在沙发底下的猫,有些明白了。
“黑冰,你是黑冰吗?”男孩儿先向黑冰走过来,向它伸出手,“你受伤了。”
黑冰向后一跃,摆出了攻击的姿态,男孩儿的父亲忙过来把孩子抱开。
“喂,猫,出来!”黑冰对那只猫喝道,“不然我就过去了!”
那只猫吓得浑身发抖,从沙发下爬了出来,这是一只纯粹的宠物猫,身上撒了香水,连指甲都被剪掉了,显然生活得不错,皮毛油光水滑,圆圆胖胖的。它显然很害怕这个陌生的环境,也害怕眼前这只外表像猫一样的怪物,哆哆嗦嗦地蜷成了一团。
“你叫什么名字?”黑冰问。
“小黑,我是被卖给他们的,不是我自己愿意来的……”猫缩成一团求饶。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黑冰,忘了那些卖掉你的家伙,好好在这里生活!他们都是好人,肯定会疼爱你的。”
“我……你……”猫看着这只怪物,不明白它为什么把地盘让给自己。
“我是妖怪,不用人类养。”黑冰骄傲地说。
“黑冰……你们谁才是黑冰?”男孩儿反复打量两只猫。
“过去,他现在是你的主人了!”
那只猫慢慢走到男孩儿身边,在他身上蹭了几下。凭着动物的直觉,它知道这个人类男孩儿会比原来的主人好上一百倍。
“黑冰,你终于认出我了。”男孩欢呼着把它抱进了怀里。
“还有一只怎么办?它还受了伤,不如也留下养吧,反正这么大的房子,不在乎多一只猫。”男主人热心地建议。
黑冰转身向开着的窗户走去。
“快把窗户关上,别让它跑了!”男主人撸起袖子,准备扑向黑冰。
黑冰纵身向前,向准备关窗户的男子迎面一爪,趁他吓得后退的时候,纵身从窗口跳了出去。在它身后,那些人还在喊着:“快把它抓回来,它受了伤,得上药才行!”
黑冰静静地躲在窗外,听着孩子和猫嬉戏的声音。不一会儿,女主人回来了,孩子向母亲大声宣布“黑冰回来了”的消息。天色将暮,那座房子里亮起了灯光,又飘来了饭菜的香味,然后传来了一家人欢宴的声音。
一直等到屋子里的灯光熄灭了,黑冰才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它已经忘记了家猫怎样生活了,只是依稀记得,这个时候,猫应该睡在小主人的被窝里。不过自己是妖怪,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去向瑰儿和南羽道歉,因为弄破了她们的干燥花瓶子,还要去九师兄那里把落下的工作赶回来……
它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房子。
其实和那家人一起生活的日子也不错,毕竟那时自己是只猫,那就是猫的幸福生活吧。
受了伤的眼睛忽然变得那么疼,黑冰仰头看着星空,一滴泪水从眼眶中滑下来。它摇摇头,跳过道路,向山丘下跑去。
为君歌一曲(是谁在唱歌)
作者:可蕊点击:54172投票:199
嘹亮的歌声随着晨雾在林间荡漾开来,在林间出没的野兽和妖怪们纷纷停下匆忙的脚步,侧耳倾听。
灌灌[注一]坐在最高的树枝上,微闭着双眼,忘情地歌唱着,似乎还沉醉在自己的歌声之中。当他唱完歌睁开眼睛的时候,树下已经聚集了几十个妖怪和数不清的动物,它们都安静地俯在地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灌灌气愤地看着这些妖怪和野兽,忽然从树上跳下来,抬脚把离他最近的一个妖怪踢倒,又抓起另一个妖怪当头就是一拳,大吼道:“滚,你们这群不懂得欣赏的家伙,全都给我滚!滚!”
随着他的拳打脚踢、大吼大叫,那些本来看上去慒慒懂懂的妖怪和野兽一下子清醒了过来,野兽们嚎叫着各自夹着尾巴逃走了,妖怪们则怒视着灌灌,想找他“报仇雪恨”,可是看见灌灌那副比他们还生气的样子,反而谁也不敢开口,更别说冲上去报仇了。仔细想想,妖怪们觉得今天也是捡了一条命,于是各自抹着汗散了。
“可恶,没有一个懂艺术的生灵!”灌灌自己还在那里叫嚷。
灌灌的歌声可以迷惑生灵,使生灵们自己闻声而来俯首受吃,但是这个灌灌显然对歌声招来的这些“食物”十分不满,一直气呼呼的。他飞回树上,又生了半天气,自言自语地说:“真的没有谁会欣赏我拉歌吗?真的没有吗?”
于是他清清嗓子,又开始歌唱。这次他没有加入法力,只是低声吟唱,所以声音也没有传出多远。不一会儿,四周就有了动静,树动草响,附近觅食、居住的动物们纷纷跑了出来,不过它们这次不是向灌灌围过来,而是惨叫着四散奔逃,一时间森林里鬼哭狼嚎,好不热闹。
一个妇人从山洞中冲出来,怀里的婴儿正在哇哇大哭,她叉着腰站在树下,向灌灌大吼道:“死鸭子,你嚎什么嚎!老老实实地捕食我不怪你,反正你那一套我们胡家也不怕,可你这么鬼叫,吓坏了我的心肝宝贝,我绝不能饶你!”说着俯身拾起大石块向树上丢来,一边丢一边还骂个不停,“让你鬼叫!让你鬼叫!”
灌灌在树枝上左右闪躲,口中分辨道:“我唱歌而已,与你有什么相干,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
“唱歌!你那也叫唱歌?你那是哭丧,看我不打死你个丧门星!打死你!”洞里又跑出来几个半大孩子,也学着母亲的样向灌灌丢石头,灌灌见他们胡家人多势众,也不敢和他们争论,张开翅膀匆匆飞走了。
灌灌心情郁闷,懒洋洋漫无目的地飞着。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飞到了山林的边缘,下面都可以看见人类的村庄了。
灌灌从空中落下来,化作人形坐在一棵大树的树桩上,心想在这里唱歌该不会有谁出来反对了吧?
他放声歌唱,沉醉其中,不一会儿就把周围的世界抛在了脑后,连身后树丛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他都没回头。
“你唱得真好听……”
听到这句话,灌灌惊喜交加地回过头来,看到了一个灰头土脸的人类少女,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
***
“罗天,我爱你!”
“罗天,我永远爱你!”
“罗天,你是我的一切……”
“罗天……”
四周嘈杂而混乱的声波一浪高过一浪。周影停下车,皱了争眉,他简直难以想象,眼前这一群十几二十岁、平时看来挺的女孩子,聚在一起竟然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在眼前攒动的人头中,他根本看不见自己要找的目标,只得跳上了一个稍高一点儿的石阶,刚想张望一下,却马上被几个女孩子毫不客气地推到了一边,那个位置也被她们理所当然地占去。周影看看周围,不论台阶、栏杆、还是树上、水池边沿上,只要稍微高一点儿的地方,全都站满了女孩子。
就在他一回头的功夫,几个女孩儿便奋力想爬上他停在旁边的出租车。周影急忙上前抢救爱车,也顾不上找人了。火儿硬着头皮,自己冲向了黑压压的人群。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人群忽然又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花束、彩带什么的漫天乱飞,火儿差点儿被一个抛上来的背包打中脑袋。
“吵死了!烦死了!”火儿不满地嘟囔着,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上空转了几圈,这才看见瑰儿的身影。
瑰儿正和周围的人类女孩儿们一样又叫又跳,手里还举着一个大标语牌,双眼死死盯着舞台,根本没看见飞来的火儿。
“瑰儿,立刻回家给我做饭!”火儿气势汹汹地叫道。
“罗天,不要走,罗天,我爱你……”舞台上的男子刚好唱完一曲,瑰儿和那群女孩子又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不知道谁手上的标语牌挥了过来,差点儿拍到火儿。
“瑰儿,瑰儿!”火儿又叫又跳,却没有办法叫住瑰儿,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其他人一起潮水般地向舞台涌去。
“罗天、罗天、罗天……”整个公园里全是这样的喊叫声,而且还有更多的女孩儿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赶来,声势越来越惊人。看着那些声嘶力竭地叫着的女孩儿,就连火儿都感到有些胆怯,竟然不敢照常例一翅膀全打倒在地。
“瑰儿,回去做饭!瑰儿……”
“罗天、罗天,笑一笑……”
不管火儿怎么努力,他的声音还是大不过这群人类女子。终于,他放弃了寻找瑰儿的努力,抬头想看看站在那个临时搭起的舞台上表演的是何方神圣,也幸亏他是飞在空中,才能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男子。
这个名叫罗天的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身上穿着打扮和周影差不多,显得很是普通。他随意地站在舞台上,拿着麦克风闭着眼睛正在唱歌,脸上一副冷冰冰的神情,根本就不看台下正为他疯狂喊叫的女孩子们。
火儿飞近过去,上瞅瞅,下瞅瞅,忽然一脚蹬在罗天头上,怒道:“死灌灌,敢耽误瑰儿回家给我做饭,你活腻啦!”罗天一个跟头从舞台上滚了下去。火儿不依不饶,还要追上去再打,却见那些女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排山倒海般地向地上还没有爬起来的罗天扑了上去,转瞬间就把他淹没了。火儿缩缩脖子,吐吐舌头,心想看这阵势,那家伙多半死定了吧……
“火儿……”瑰儿阴森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终于回魂了,快回家给我做饭。”火儿大模大样地吩咐。
“火儿!你胆敢打我们的罗天!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站在火儿背后的可不止瑰儿一个人,而是十几个看起来和瑰儿差不多的女妖怪,其中有几个火儿也认识,现在她们正磨拳擦掌,咬牙切齿地向火儿包围过来。
火儿倒不怕她们,只是这种气势太古怪了,让他不由得后退几步:“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绝不放过伤害罗天的人。”
“对,我们和你拼了!”
“火儿,从现在起一周内你都准备吃青菜吧!”
看着这些平时躲他还来不及的妖怪们气势汹汹地围上来,火儿忽然有些害怕,竟然没有生出全部吃掉的念头,口中叫着:“影,她们威胁我!”说着一挥翅膀,整个舞台顿时垮了下去,连带着把那几个女妖怪也压在了下面。火儿一边用爪子勾住瑰儿的衣领,带着她向周影飞去,一边十分委屈地叫着:“影,我被她们欺负了……她们竟敢吓唬我!”
一看见周影,瑰儿马上就清醒了,她慌忙把写着“罗天,我最爱的人”的大牌子正面向下往地上一丢,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接着去哄火儿:“好火儿,好火儿,今天咱们吃全套妖怪大餐好不好?吃了饭我就给你念故事书。”
“真的?”火儿斜着眼看着她。
“真的,真的!忘了做饭是我不好!我保证再也不会了!”瑰儿举着手发誓。
火儿歪着头想了想,道:“算了,我一向心胸宽大,不过你得讲两本故事书。”
“好,好,三本都行。”现在瑰儿认错态度好极了,简直是有求必应。
***
罗天竣倒在沙发中,张着嘴喘着粗气。
他身上的衣服全破了,纽扣被拽得一个不剩,项链、手表、皮带、皮鞋、袜子……都被洗动一空。他的脸上、手臂上、肩膀上、背上……全身看得见的地方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除了被撞的、被碰的、被扯的、被抓的、被踩的痕迹之外,还附带了几个鲜红的唇印,看起来一塌糊涂。
罗天抓起一块手巾,气呼呼地开始擦脸上的一处唇印,几个助理围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又是抹又是拭。
罗天的经纪人许海洋的样子也挺狼狈,眼镜片少了一个,嘴角也青了一块,正背着手在屋里转来转去,口中埋怨着:“罗天啊,你说你是怎么搞的,怎么会唱着唱着就从台上滚下去了?而且你是在对口型,又不是真唱,至于那么投入吗?现在连舞台都垮了,公园方面一直吵着让我们赔偿他们的损失,幸亏没有歌迷受伤,不然……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罗天冷笑一声。他总不能跟许海洋说自己是被个什么妖怪一脚踢下去的吧?何况当时他假唱“假”得自己都快睡着了,根本没看见是谁踢了他。
“好好一张脸弄成这样,明天还有工作啊,这可怎么办?”许海洋看着罗天那张脸叹气。
“你能不能少提我的脸?还有,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让我去拍什么偶像剧,做什么产品代言啊?我是个歌手,你能不能让我踏踏实实地唱歌?我是为什么才和你签约的,我是想发挥我在音乐上的才华,不是想做个小白脸儿偶像!”罗天一肚子火气,把那些照顾他的人全赶开,自己用毛巾胡乱抹着脸,弄得脸上五颜六色的。
“音乐上的才华?”许海洋怀疑地看着他,“你有这种东西吗?”
“我怎么没有?”
“我的罗大哥哎,您唱的那歌不经过处理我都听不了十分钟,您就别用它去毒害那些祖国的花朵了行不行?你说说,你的长相明明比嗓子好一百倍,干吗不好好利用呢?对了,下个月有部新电影开拍,导演想请你去客串个角色呢。如果观众反应好,我们下一步就可以向大银幕发展了,唱歌的事就别去想了吧。”许海洋毫不客气地说。
罗天叹口气,可怜兮兮地看着屋子里的工作人员:“我唱得真就那么差劲吗?”
众人一致点头——那么不切实际的梦想早点儿丢掉才不会浪费宝贵生命,让他早点儿清醒过来也是朋友的责任。
罗天抓过外衣,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外走去,虽然知道他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但许海洋还是在后面嘱咐:“别忘了明天下午要拍广告,中午前一定要回来。”
罗天连答应的力气都没有了,无精打采地推门走了出去。
许海洋在后面苦笑着摇了摇头。罗天常常会自己跑出去,有时工作清闲,他甚至会几天不见人影,公司里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和这个圈子里的许多人不同,从不乱来,也不借自己的名气和长相干些龌龊的事。而且他好象有本事把自己化装得很好,还从来没有发生过他被那些崇拜者们当街抓住或者被记者偷拍的事件,所以许海洋也乐得忙别的事,不去管他。
“唉,累啊,大明星就是麻烦多……”许海洋一边嘟囔着,一边干劲十足地去为今天的事情善后,接着去安排明天的工作。对他而言,能够“挖掘”出罗天简直就像捡到了宝贝一样,更何况罗天不仅是个可以使他成为一流经纪人的明星,还是一个很值得交往的朋友。为了朋友,许海洋很乐意多干一些分内分外的事情。
罗天相貌英俊,气质一流,特别是当他站在镜头前的时候,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明星特有的气质。罗天很聪明,无论多难的剧本,他只看一遍就能记住。虽然目前他的演技还嫌稚嫩,被人称为偶像派明星,但跟他合作过的演员和导演们都说,他总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实力派巨星。罗天多才多艺,能说三十多种语言,可以演奏七、八种古典、现代乐器,而且骑马打球、攀岩潜水、南拳北腿样样精通,甚至连飞机都会开,出演武侠片时连替身都不用。最重要的是,罗天脾气非常好,上至导演明星,下至一般工作人员,从严没人能对他提出什么疑义,人缘好得一塌糊涂。而且他在金钱方面也很大方,从来不介意多分利润给许海洋和其他的工作人员,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和他一起工作都是件令人十分愉快的事。
如果对音乐没有那样执着的追求的话,罗天几乎可以说是个完美的人了吧?
许海洋在心里感叹,一个五音连一个半都找不全的人,却对唱歌这样痴迷,这算不算命运在捉弄人呢?罗天弹奏的乐曲虽然说不上高明,却也相当不错,可是他唱的歌却差不多可以让聋子捂着耳朵逃走。罗天的现场演出全是假唱,可是却很少受到这方面的指责——谁会假唱还跑调呢?所以罗天受到的只是唱功不佳的指责,不过批评他的人却不知道那已经是在录音室里不知道经过多少次处理的声音了。许海洋在心里暗暗感慨,也许罗天自己不愿承认,可是他恐怕是无论如何也成不了歌星了。
***
刚走出公司大门,罗天还来不及找地方变个样子,就被守在门口的几个女孩儿发现了。她们一起尖叫着向罗天冲过来,将他簇拥在中间。
“又是你们?”罗天有些无可奈何。这几个女孩儿在罗天刚刚来到立新市开始演艺时就老是出现在他面前,那时候他还没有经验,对她们太亲切了一点儿,有时候她们赶去看罗天拍外景,罗天还把自己的盒饭分给她们吃(他是肉食性妖怪,对白米饭实在难以下咽,倒是这些白白嫩嫩的女孩子让他直流口水,努力克制着才没有吃上一两个)。罗天和蔼的态度给了这些女孩子鼓励和其他的幻想,于是她们开始疯狂地追逐罗天。
也不知道她们哪里来的神通,不仅知道罗天的公司地址和住址,还清楚地知道罗天每一天的行程,包括他几点工作,几点休息,在哪里吃饭,在哪里住宿……总之,只要她们有空,就一定可以在罗天身边看见她们。
罗天实在受不了这种纠缠,而且这些女孩子总在那里喊“罗天好帅”“罗天好酷”“罗天演技一流”什么的,从来也没称赞过他的歌唱得好,这对他的打击更重。于是他听众了许海洋的建议,有意对这些女孩子冷冰冰的,不理睬她们。他觉得如果一个人没有出名时自己就追随他、捧着他,他对自己也十分和气,但是出名后却对自己爱搭不理的话,自己一定拂袖而去不再理他了,他也希望这几个女孩子也这么对待自己。谁知道她们的想法和他完全不一样,反而追得更紧了,还一直安慰罗天:“我们知道你一直都对我们很好,是公司逼你这么做的,放心,我们都理解,我们永远爱你!”
“罗天,你果然受伤了!”(罗天:还不都是你们干的!)
“天啊,手都被抓破了!”(罗天:你们抓的!)
“来,这是治伤药和跌打酒,很有效的。”(罗天:猫哭耗子!)
“还有天气变冷了,我们给你织了毛衣、围巾和手套。”(罗天:我早换了过冬的羽毛了!)
“我给你做了早点。”(罗天:我想吃你!)
她们围着罗天一阵叽叽喳喳,大约半个多钟头才让他脱身,正当罗天长出了口气时,其中一个女孩儿又转了回来,眼睛中含着泪水,良久地凝视着罗天。
罗天依稀记得她的名字,不安地问:“许黛,还有什么事吗?”
“罗天,我再也不能来见你了……”女孩子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对我来说是好事!罗天总算没当场就欢呼雀跃起来,他压抑着心里的快乐,淡淡地问:“是吗?”
“我妈逼我全力以赴准备高考,再也不许我追星了。罗天,呜呜呜……”
“学习重要,学习重要……”罗天太喜欢人类的高考制度了。
“罗天,我永远爱你,别忘了我!”许黛突然搂住罗天,用力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猛地转身,大哭着跑了。
罗天看着她的背影,一边用衣袖使劲擦着脸,心想今天怎么总是碰上这种事!不过想想今后也许就永远摆脱许黛这块膏药了,心情又稍稍好了点儿。
***
“说是在人类中生活,原来是在勾引人类女孩子啊!我们的罗天什么时候对人类感兴趣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罗天抬起头,看到的电线上正悠悠地坐着一个女子,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娇美可人,笑脸上有着两个深深的酒窝,穿着一身奇怪的服饰,肩膀和长腿都裸露着,赤着脚,手臂和脚腕上戴了十几个各式各样的镯子,晃动间丁当轻响。她正低头看着罗天,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身后一双彩色的翅膀悠闲地扇动着。
罗天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脱口问道:“厘荔!你怎么到人间界来了?”
“嘻嘻,我还送信啊。”厘荔拍了拍自己肩上背着的大口袋,十分自豪地说,“我大伯前年受了点儿伤,不做这一行了,所以我接了他的班。这是我第一次来人间界,接了好多生意呢!”
罗天叹了口气,有些担心地说道:“这种行当太危险了,你那点儿道行行不行?小心让人吃了,别人的信也泡了汤。”
“乌鸦嘴!”厘荔一甩头,“你该尽一尽地主之谊,请我吃点儿什么吧?”
***
经过了一天的混乱后,能够展开翅膀飞到云层上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身边还有一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这对罗天来说真是件惬意的事。
厘荔翻出一大堆信件问罗天:“这个妖怪还在不在立新市?这个住哪里?这个呢?死了没有?”罗天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她。
妖怪、神民和修炼者们遍居各界,彼此间通信很不方便,给远方的亲戚朋友年五百岁大寿的贺礼,对方五百零一岁才收到是常事。更何况有很多旅居的妖怪行踪不定,要找他们更是困难,于是“信差”这个行业便应运而生。
做这个行业的一般是那些喜欢东游西逛的妖怪,他们送信一般先收足酬劳,等于是拿了别人的钱四处旅行,而且再残忍的妖怪对信差也会手下留情,因为信差身上说不定就带着什么大有来头的信件——曾经有个妖怪吃了夸父族雇的信差,结果被几十个夸父巨人每人一脚,踩得连一根毛都没剩下。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信差都是个舒服的职业,惟一的要求就是信件必须及时、准确地到达,在规定的时间之内,不论上天入地都得把收件人找出来,不然失去了信誉,可就接不到生意了。
厘荔不是妖怪,她是一个苗民[注二]。苗民是颛顼帝的后裔,在妖怪、神民中地位很高。大多数苗民自视甚高,不屑于和妖怪来往,更不屑于去干信差这种行当。厘荔与她的伯父算是种族里的怪胎了。
罗天第一次见到厘荔时,她还是个小姑娘,翅膀上只有细细的绒毛,根本不会飞,只能坐在她伯父肩上。当时厘荔的伯父给罗天带来了一封家书,就在他看信的时候,小厘荔突然一把从他身上拔了七根长翎毛,痛得他蹦了起来。后来罗天才知道,这个小丫头因为自己不会飞(苗民虽然天生有翅膀,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用翅膀飞行,其中有百分之七十的人终其一生翅膀上只有绒毛,翅膀只不过是平衡身体的拐杖而已),所以对所有可以用翅膀飞的神民或妖怪都很嫉妒,一见到就非要拔对方的毛不可。
后来罗天一直在各界游荡,厘荔的伯父也总能找到他,为他传递家书,小厘荔也总是和他一起出现。不管罗天怎么防范,每次总会被她拔去几根羽毛。
罗天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厘荔已经长出了真正的羽毛,正在跌跌撞撞地学飞行。那之后罗天来到了人间界,再也没见过这两个苗民。听别的信差说,厘荔的伯父在一次送信时受了重伤,因而对这份工作心灰意冷,已经洗手不干了。罗天没想天今天会看见厘荔,更没想到她又干上了这一行。
“你已经飞得很好了。”罗天看着厘荔飞翔的半途而废,由衷地称赞。
厘荔骄傲地噘着嘴:“为了当个好信差,我可是拼命地练习呢!倒是你,是不是因为在凡人中住得太久了,怎么飞得这么慢?”
罗天耸耸肩。看着厘荔,他有种看到自己故乡妹妹已经长大成人的感觉。
厘荔继续说道:“我这次没经过你的老家,所以没有你的信。如果你有信要带回去的话,我可以算你半价。”
“好啊。”罗天随口答应着,指着下面一座楼房说,“那里住着一个收信人,我们下去吧。”
***
“火儿,是不是很好吃?要不要再加一道菜?”瑰儿笑嘻嘻地端着锅子问。
“要,要!”火儿的嘴几乎被食物塞满了,还在忙不迭地答应着。
“火儿,你想喝什么饮料?”
“火儿,要不要吃点心?”
因为被周影看见了那个“罗天,我最爱的人”的牌子,瑰儿有些心虚,所以现在认错态度好极了,对火儿简直是千依百顺。火儿的晚饭一直吃了三个小时,还有新菜不停地端上来。火儿仔细想想,发现瑰儿跑出去追星也不错,自己还是赚到了。他开始心满意足地计划着晚上要吃什么饭,叫瑰儿念哪本故事书。
砰砰,砰砰砰!窗户上传来敲击声。
瑰儿拉开窗帘,见外面飞着一个女孩子,正甜美地笑着问道:“我是信差,请问您知道隔壁住的山鬼小姐去哪儿了吗?她什么时间会在家?”
“啊,找我的。”瑰儿在周影家呆久了,用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隔壁的山鬼小姐”就是指自己,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开窗户,说道,“快请进,进来喝杯水。”
周影和火儿都没什么亲戚朋友,当然也不会有信件麻烦信差送来,但瑰儿在各界还有几个远房亲戚,彼此之间偶尔有书信往来,所以她对信差还算熟悉。
瑰儿接过信一看,是母亲的一位远房堂姐写来的,内容无非是问问瑰儿最近好不好,在人类中住得惯不惯之类。瑰儿翻出纸笔,准备顺便写一封回信请信差带回去。
“在人类中,大家聚在一起住会方便很多吧?这家的主人是哪位?有没有什么信件寄出去?我保证准确迅速地送达。”厘荔飞进来,一边好奇地张望,一边试图拓展业务。
火儿颇有兴趣地说:“信啊?说起来我还没写过信呢!我现在写一封,你帮我送给楼下的狐狸。”
“火儿,不许乱写,要花钱的!”瑰儿大声警告道。信差们叫收十界通用货币——黄金,而且那种法术变出来、三五十年就会恢复原样的“黄金”,见多识广的信差们是不会收的。瑰儿可不愿意为了从六楼往五楼送封信而出钱。
“哼,我自己送!”火儿愤愤不平。
“你写吧,只是送到楼下的话,我不收你钱。不过如果以后有信要送的话,记得找我啊。”厘荔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火儿。
“那我写两封!”火儿奋笔疾书。
瑰儿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的目光凝固在了跟着厘荔后面飞进来的那个人身上:“罗、罗、罗天……”
“你好。”听到有女子这么叫,罗天马天露出了职业笑容。接着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跟厘荔来送信的,不用这样表演啊,于是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了。
“罗天,你、你怎么会来我家……你坐、坐,我给你倒水。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做!”瑰儿激动得全身发抖,声音都发颤了。
“不用,我们马上走。”罗天断然拒绝。
“我可不可以和你握握手?”
“可以。”罗天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我买了所有报道你的杂志,你可不可以帮我签个名?”
“可以。”罗天在一本杂志上飞快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厘荔和罗天离开之后,瑰儿还处在离魂的状态,呆呆地看着窗外嘟囔着:“罗天、罗天……”
火儿跳到她肩上问道:“瑰儿,下一道菜呢?”
瑰儿忽然把他紧紧抱进怀里:“火儿,你看见了吗?罗天刚才来我们家了!他还给我签名,跟我握手!哦哦哦,我太激动了!罗天好帅啊,哦哦哦……”
“你耍赖皮!瑰儿大骗子,骗子,骗子!”火儿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在屋子里来回飞行,带着熊熊烈焰,不停地大叫着,想引起瑰儿的注意,但瑰儿还是把全部力放在电视上,理都不理他。电视里正在演一部偶像剧,其中最出众的当然就是饰演男主角的罗天。瑰儿盯着荧屏,双眼放光,不时跟着剧情大笑几声,感叹几句。
“瑰儿,念故事!快念!不能不讲信用!”火儿把一大撂故事书扔到瑰儿怀里。
见到罗天本人,瑰儿的头脑再次陷入了狂热,心里只剩下罗天、罗天、罗天了。火儿一上来,她赶苍蝇一样挥着手:“去去去,你自己又不是不认识字。”看来现在只有周影可以让她醒过来了。
“瑰儿,你自己答应的!”
“走开,你挡着我了!”
“瑰儿,你说话不算数!”
“不算怎么样?你吃我啊!再叫明天没早饭!”
“瑰儿,嘿嘿……”火儿真生气了,他要用最狠毒的方式报复。
当瑰儿闻到东西烧焦的味道终于抬起头来时,只见火儿正抱一堆罗天的海报、CD、签名照片什么的凑在自己的翅膀上烧。等瑰儿关叫着冲过去,那些东西早已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了。
“哼,这就是某人说话不算数的下场。”说着,火儿得意洋洋地飞走了。
“火儿,你等着瞧……”瑰儿的惨叫声回荡在屋里……
***
今天罗天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一大早,罗天就看到有一家报纸刊登了他和一个女孩子在街上拥吻的照片,还用显眼的标题说明他是在和未成年少年交往。罗天认出那是许黛,她跟自己“告别”时让人给拍下来了。年头那篇字里行间都在暗示着自己利用名气引诱少女欲行不轨的文章,他真是哭笑不得,那些偷拍的记者难道看不出来自己是被人硬搂着吗?自己再怎么不成器,也不至于对一个小女孩儿(对于已经四百岁的他来说,十几岁的人类少女就是个小孩子)怎么样吧……
一上午接了无数个要求就此事进行采访的电话,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又有媒体爆出了一条猛料:有个女人跑出来声称自己是罗天的情人,和他同居过很久,罗天成名之后却无情地抛弃了她。
人类真厉害,明明没影儿的事还能说得跟真的一样。厘荔在旁边不停地添油加醋:“罗天,你的爱好很奇怪呀,这人类长得这么难看你也喜欢?记得你以前总收到好多情书的,难道现在没有妖怪要你了吗?”
罗天觉得自己快昏倒了。
好不容易把厘荔打发出去送信,一群歌迷又涌进了公司。她们都大声表示百分之百相信他,不相信媒体编造的谎言。虽然被她们吵得头晕眼花,罗天也算得到了一点儿安慰。可是接下来许海洋的攻击又到了。
“罗天,你怎么给我搞出这种事来!你交女朋友,出去玩我都没意见,可你也不能冲未成年人下手啊!就算你有这爱好,也别被记者拍到啊……”
“我没有!是她自己扑过来抱我!”
“那你也不该让她抱!”
……
“现在怎么办?你最好开个记者会澄清一下,再不然……罗天?罗天人呢?”许海洋正说得口沫横飞,一回头却发现罗天不见了,“快把他给我找回来!这种时候他还敢乱跑!”
罗天隐身走出公司大门,长吐了口气,仰天大叫:“我要吃了那个该死的记者!”
***
由于火儿烧毁了瑰儿的“偶像”,其中还包括她刚弄来的那个亲笔签名,所以瑰儿开始与他冷战,不给他做饭,也不和他说话。火儿则认为是瑰儿不守信用,坚持要瑰儿先道歉。于是火儿老是故意弄坏瑰儿的宝贝毛绒玩具,瑰儿则借口整理冰箱,把火儿储存的妖怪肉全扔掉了。
“所以,这个家就变成这样了?”刘地有气无力地躺在沙发里看周影煮肉和青菜,他本来是跑来吃白食的,现在看来这个计划落空了,“瑰儿因此离家出走,跟那个歌星私奔了?”
“不是,听说今天有见面会——和那个灌灌见面!”火儿气呼呼地说。
“灌灌啊,他跑城里干什么来了?瑰儿被他的歌声迷惑了吧?”刘地抓着下巴,思绪按照这样的路线前进着:灌灌的歌声能迷惑人——他跑到立新市来唱歌——引诱了立新市的女人和女妖——立新市的女人和女妖本来是属于自己的。咔嚓!刘地手中的杯子被捏碎了。他眯起眼睛看着报纸上罗天照片:“这个家伙也变得太帅了吧?他不知道这个城里的妖怪不能比我帅吗?看来我得好好跟他谈谈才行。”
“走,去揍他一顿。”火儿磨拳擦掌,他俩第一次意见相同。
“小孩子别瞎掺和。”刘地眯着眼打坏语音,“我会让他知道,在这里自下而上就不能和刘地抢女人。”
“还不能打搅火儿吃饭!”火儿振翅高呼。
***
罗天坐在立新市最高的建筑上,看着下面的灯火发呆。
为了能在人类中做一名歌星,他曾经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准备,在好几个国家留过学,学习人类的各种技能,拥有从经济、考古至航天力学的十几个学位,从管弦乐、交响乐到非洲土著的鼓乐样样精通。他认为自己现在的知识丰富,外形英俊,举止得当,气质出尘……应该很符合人类对明星的要求了,为什么自己却无法获得成功呢?
罗天现在确实拥有不小的名气,可那不是他所争取的东西——他想听见有人说:“罗天你唱得真好!”可是没有一个人那么说,即使是那些为他疯狂的女孩子们。为什么大家不接受自己的歌声,难道真的是曲高和寡?
和人类相处好难啊,这样那样的事情莫名其妙地就会贴上来,就好象今天……罗天又长长叹了口气。
不想这些了,想也没什么用,反正人类就是那个样子……
他只是想唱歌,想唱歌……
罗天仰望着星空,享受着拂过脸颊的夜风,放声高歌起来,许海洋最近总逼他假唱,所以他没有这样纵情歌唱了。他陶醉在自己的歌声里,张开双手在天空中旋转,让歌声和心情一起随风飞扬。当他停下歌声,从空中落下时,才发现这里站着的不再是他一个人了。
一个人类外形的男子站在几步外,正静静地看着他,肩头站着一只正在捂着耳朵打滚误哀嚎的必方。罗天紧张地看着对方,他已经猜到对方是谁了。
“罗天?”对方迟疑地询问。
“是的,你是……周影?”
周影笑了一下,表示罗天猜对了,然后他拿出纸和笔,问:“可不可以请你签个名?瑰儿很想要你的签名,为这个一直在和火儿闹别扭。”
罗天松了口气。周影好象没什么恶意,不过听说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刘地:谁这么没大脑,那叫表情麻木!),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总之小心为妙。
火儿正捂着耳朵在叫:“太难听了,我快死了,救命啊!”
罗天小心翼翼地避开火儿,接过纸笔,飞快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一步步后退,拉开一段距离后快速飞走了。
“受不了了,太难听了,太难听了……”火儿还在那里闭着眼叫。
“火儿,他已经走了。”
“走了?”火儿睁开眼看了一下,这才把翅膀放下来,松了口气,“不愧是灌灌啊,这歌声太有杀伤力了,连我都受不了,太可怕了。”
周影回忆着以前听过的灌灌的歌声,不解地摇了摇头,然后低头看看罗天那个签名。这字还真是草得可以,如果周影不知道他叫“罗天”,说不定会念成“三了”,也不知道他写的时候省略了多少笔画。不过瑰儿偏偏十分喜欢这样的东西。为了这个还和火儿大打了一架,又花钱去买印着罗天签名的照片,自己把这个给她拿回去,她大概就可以与火儿和好了吧?
火儿把那个签名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在烧掉和留下这两个选择之间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咂咂嘴:“我拿去给瑰儿。”
周影拍了拍火儿的头表示称赞。
“对了,瑰儿说今天晚上去听那个家伙唱歌的,那个家伙怎么在这里?不过听不到比较幸运,他唱得太吓人了。”火儿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周影又摇摇头,现在他对自己的欣赏水平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刚才,他甚至认为刘地那被大家誉为“鬼哭狼嚎”的歌声都比这位大名鼎鼎的明星强,看来自己距离真正的人类还差很远啊,以后要多习惯一下这样的歌声才行。
***
罗天飞回家中,连灯也没开就一头栽在床上。
“唉……”他叹着气,把脸埋进枕头里,接着,他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射在自己身上,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一个陌生男子坐在窗台上,冷冷地看着他。
对于一个在弱肉强食环境中生活的妖怪来说,让别人无声无息地进入了自己的休息地域,这绝对是个致命的失误。罗天戒备地看着对方,问道:“你是谁?”
“刘地。”
他们身高相仿,但刘地比罗天健壮得多。相形之下,罗天显得文弱而不安,紧张地看着这个立新市出了名的大妖怪步步逼近。
刘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对方,罗天觉得他像是在挑肥拣瘦一样,暗中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刘地忽然弹了个响指,道:“我现在宣布,你违犯了立新市妖怪管理条例。”
罗天莫名其妙:“什么?”
“住在这座城里的妖怪不允许变得比我帅,你不知道吗?当然也不是说你现在就比我帅,不过……”
“我,我天生就这样,你要我怎么样?”罗天怀疑刘地正在罗织吃掉自己的理由。
“天生就跟我差不多帅?这更可恨了!”刘地像老朋友一样拍拍罗天的肩,“有没有酒?”
罗天摇摇头:“没有,我不喝酒。”难道他打定语音把自己当下酒菜了?
“不懂享受生活……对了,火儿要揍你一顿。”刘地东拉西扯,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火儿?”
“就是那只必方,你害得他和瑰儿吵了架,他正到处打听你住哪儿呢——我可没告诉他啊,难得周影有情敌出现,我乐得看热闹。来,说说你和瑰儿是什么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刘地凑上来,一脸的不怀好意,“如果你肯对瑰儿下手,让周影明白什么叫恋爱的话,我可以考虑在火儿的魔爪下保护你。”
“周影……他刚刚为瑰儿要了我的签名。”罗天连忙说道,他可不想再莫名其妙地卷入一场纠纷中去。
刘地瞪大了眼:“周影为瑰儿要签名?这家伙有进步了啊!这是你的功劳,我会给你记一功的。”
罗天一点儿也不想要这样的功绩。
刘地毫不客气地坐在罗天床上,一边吃着女孩子们送来的糖果,一边招呼罗天:“坐呀,咱们来商量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什么下一步?”罗天一脸的茫然。
“你怎么勾引瑰儿啊!”刘地理所当然地说,“我们要进一步对周影施加压力,让他明白自己随时有失去瑰儿的危险,然后,他就会明白爱情是不可能轻易获得的,一定要付出自己的努力。当然,能逼得他和你大打出手,争风吃醋最好……”
“我为什么要去和周影大打出手?”罗天尖叫起来——那跟把自己放在架上等必方烤有什么区别,“而且我对那个叫瑰儿的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你如果敢对瑰儿有意思,不用周影做什么,火儿就先把你烤吃了。”刘地冲他翻翻白眼,“我只是要你假装一下,引发周影的危机感就行了,骗周影很容易的,我跟你说,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罗天双手捧着自己那好象已经胀大了无数倍的脑袋,一点儿也不想听。
“如果你送给瑰儿鲜花,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周影根本不知道花这种东西天生就是用来送女人的。一开始你最好一天送一束花给瑰儿,然后就在月夜中抱着琴去她窗前唱歌,再然后……”刘地兴高采烈地说着他的计划,当然,要去执行这个计划的是罗天。
“罗天,你有客人啊?我回来了,有没有东西吃?”又一个连窗户也不敲的“客人”飞进屋内,“我只剩一封信就完成立新市的工作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叫‘色狗刘地’的妖怪在哪里?大家都说他老在周影家,我去了却没找到。”厘荔嚷嚷着捧起杯子大口喝水。
罗天闭上了眼睛。
“谁是色狗?”刘地凑过去,阴森森地问道。
“一个叫刘地的妖怪,你认识吗?”厘荔大大方方地问。
对方是美女,所以不能咬……刘地忍着气,道:“我就是刘地——谁说我是色狗的?”
“唔,你就是?”厘荔马上换上了职业化的笑容,掏出一封信说,“这里有你的信,请签收。你看,信封上写的就是‘色狗刘地收’,我没认错吧!”
***
看清楚寄信人后,刘地把指节捏得咔吧咔吧直响。
“那个吉吊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仇人吧?”确定了刘地的种族,厘荔不由怀疑起寄件人的身份来。
“那个大王八(吉吊是种龙头龟身的妖怪——所以刘地并不是在骂人)!”刘地愤愤地叫着,但还是把朋友的来信小心地收了起来,然后就把心思转到了厘荔身上,“小姐贵姓啊?”
“我叫厘荔。”
“厘小姐,嗯,苗民是吧?常来人间界吗?我怎么从来没见你。”
“我第一次当信差啊,可是信全部送到了,我很厉害吧!”
“当然,当然,才貌双全嘛。刚来人间界,有很多东西没见过吧?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我在这里住了几百年了。”
“真的?那这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那可就多了……”
刘地和厘荔马上就聊得火热。罗天缩在一边,连提醒一下厘荔刘地是个有名色狼的力气都没有,等到他清醒了点儿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刘地和厘荔已经从自己家里消失。罗天手脚并用地爬到柜子边,取出药膏在太阳穴上用力涂抹着。
今天可真是倒霉到了极点,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上一觉,谁知道药还没抹完门铃就响了起来。罗天叹了口气,无力地靠在一边,实在不想去开门。谁知道门外的人十分执著,一遍遍地按着门铃,过了一会儿又开始砰砰拍门,弄出惊天动地的声响。罗天怕惊动了邻居,只好呻吟一声,爬起来去开门。
从猫眼向外看了一眼,罗天发现门外是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他害怕又是哪里的记者上门来,于是隔门问:“谁呀?”
“开门!”门外的人火气不小,口气比他还冲。
罗天提高声音:“你到底是谁?哪个电视台、杂志社的?再纠缠不休的话,我可报警了!”
“检察院的!”门外的中年妇女拿出一个证件在猫眼上一晃。
“天啊……就算要逮我也应该是警察啊……”罗天豁出去了,索性打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这位妇女大概五十多岁,腰挺得笔直,带着不怒而威的庄严气质,虽然比罗天矮上一个头,却用一种高翯在上的目光审视着罗天,看得他心里直发毛。看了足有一刻钟,她才缓步走进屋内,四面扫了一下,问道:“你就是罗天?”
“我就是罗天,您是?”罗天小心地问。
“我是许黛的妈妈!”妇女重重地把一份报纸扔在桌子上,怒视着罗天。
罗天低头一看,那报纸上赫然是自己和许黛“拥吻”的照片,急忙解释道:“等一下,许黛的妈妈,女士,检察官大人,冷静一点儿,请听我解释,我和许黛之间绝对没什么,那都是记者们捏造的。”
“照片也是捏造出来的吗?”对方的目光越来越凌厉。
“不、不,其实您仔细看看,这是许黛她突然扑过来抱着我,我是无辜的啊!”
妇女又抬起头来上下打量着罗天,目光更加冰冷:“你是说我女儿纠缠你?”
罗天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改口道:“她说要考大学,专心学习,所以来和我告别。其实那只是很平常的礼节,在欧美大家不都这样吗?您别信那些记者造谣。”
“现在的年轻人,开口什么欧美,什么时尚,什么流行,学人家为什么不学点好的,看看你们都学了些什么?下流、无耻、龌龊,完上个什么明星的名号,就逃税吸毒,欺骗未成年少女……”她向罗天步步逼近,双手紧握成拳。
“喂,你不要随便给别人扣罪名,我什么时候逃税吸毒了?”罗天退到桌子另一边,继续抗议着。
“那就是说诱骗未成年少女是真的,对吧!”她重重地在桌子上一拍,好像正在审问犯罪嫌疑人一样,“你竟敢对我女儿……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上法庭吧!”
“我什么也没做,难道还怕你不成!”罗天也火了。
“说的倒是好听,我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妇女用那种吓人的目光打量了罗天一番,然后摔门而去。
“我怎么这么倒霉……”罗天发出一声呻吟,瘫倒在沙发上。
***
“罗天,糟了糟了。”第二天,罗天一进事务所的门,许海洋和公司的律师便向他围了过来。罗天现在对坏消息已经麻木了,冷静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等他们说。
许海洋把那张印有罗天和许黛照片的报纸平摊在桌子上:“这个女孩儿的母亲打来电话,威胁说要控告你引诱未成年少女。”
“那个女人……”罗天呻吟一声,“她还跑到我家去了呢……反正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随她便吧。”
“罗天……”许海洋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没有那样吧?”
“我没有!”罗天咆哮起来。
“没有就好,你别生气,我不是信不过你的为人,只是那个女人的来头实在不小,惹上她的话麻烦得很。我特意把孙律师请过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我没有做亏心事,没有对她女儿怎么样,她要找麻烦,就让她去找那些胡说八道的报纸吧!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罗天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要是真把他惹火了,大不了把那些讨厌的人类整个吃掉,从肉体上消灭他们。
许海洋和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他们从来没见过好脾气的罗天生这么大的气,其实以前也遇见过更气人的事:敌对公司捏造罗天有过犯罪前科;想出名的女艺人宣称有了罗天的孩子;某家报纸透露罗天之所以快速走红是和某著名女导演有不正当关系……每次罗天都是一笑置之,而且因为他的镇定,所有事件都顺利地解决了。现在他对这件相对较小的事这么在意,难道……大家看罗天的眼神中都多了几分怀疑。
罗天也觉得自己有点儿过分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生气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昨天所有不顺的事情积压在一起,刚才一下子爆发出来了。但是那些事当然不能对这些人类说,于是他叹了口气:“我看这件事由她去闹,用不了多久连记者都会失去兴趣的。”
“罗天,这个女人不简单呢。”许海洋担忧地说,“她是咱们立新市的检察长。”
“检察长?”罗天对于人类的官职总是弄不很清楚。
许海洋以为他的意思是听过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点头道:“就是她!记得咱们的前任市长吧?就是因为受贿栽在她手里的。那个女人厉害得很,不管有什么背景,只要被她抓住马脚,就没有她办不了的案子,有多少大人物都被她送进牢房里了啊……”他一边叹息一边看着罗天摇头,一副“何况是你”的神情。
听起来真的很可怕,罗天心里想着,这样的人类就算吃下去估计都不好消化吧?
“总之,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真的起诉。孙律师,干脆我们先起诉那家报社怎么样?”大家聚在一起开始商量事情的解决办法,罗天插不上嘴,也出不了什么语音,只能独自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发呆,心里盘算着这场闹剧什么时候才能落幕。
***
闹剧在某些人的推动下,顺利地演变成了风暴。
这几天立新市的电视、电台和报刊全部都在讨论青年人的偶像崇拜的问题,而且对于某些偶像的品行提出了质疑(这个“某些偶像”指谁就不用说了,反正大家都知道)。品行不端,又做出令人发指的行为(罗天:我做什么了?不就是吃过几个记者吗!),这样的人有没有资格被称为偶像?现在的年轻人疯狂地崇拜、追捧他们,会学到些什么?我们的社会应该怎样去引导年轻人建立正确的爱好?对这一类问题的争论热火朝天。还有一些小报不失时机地把罗天以前那些真的、假的、半真不假的绯闻轶闻全翻出来回了一遍锅。
罗天近来的日子可以说是一团糟,他常常想,如果自己不是个妖怪而是个真正的人类,说不定已经精神错乱了。
他那群热情疯狂的崇拜者还是一如既往地支持他,坚决相信那些报道不是真的。她们在各大网站发帖子,给电台报刊写抗议信,天天聚在公司门口喊“罗天!我们支持你!”以表示对自己偶像的支持。
虽然知道即使自己真的做了那些事,这群头脑发热的女孩子还是会坚信那不是自己干的,但罗天心里对她们这样的行为,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感激的。
在人类当中的生活一团混乱不说,最近罗天和妖怪们也是磨擦不断。
正常的妖怪们总是隐藏在人类当中,不显山不露水地过日子,不过有些妖怪也许是在人类中住得久了,学了一身人类的毛病。有几个女妖怪以比人类女孩儿犹有过之的气势,天天追着罗天跑。于是立新市的妖怪们之间开始风传罗天有多少多少情人啦;他追女性的手段一点儿也不输给刘地啦;想讨女性喜欢,变得帅一点儿到人类中当歌星啦……
为了自己的情人、女儿、姐妹……上门来要求决斗的妖怪每天都有好几个,还有些妖怪变成罗天的样子在酒吧之类的地方勾引人类女子。
刘地最近三天两头出现在罗天身边,脸上总是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听说变成罗天样子的妖怪被他吃了好几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想一劳永逸,干脆把罗天这个“样板”吃掉算了。
厘荔明明已经送完了信,却偏偏不肯走。她好象对罗天现在的职业很感兴趣,和跟着罗天的那帮女妖怪一起聚在罗天家里。厘荔不但摆出主人的样子热情地招呼她们,还用“大家都不是人类,你怎么这么小气”的理由来应付罗天。
她们乱翻罗天的东西,毫不客气地拿走他的杯子、坐垫什么的当纪念品,还拍着胸脯表示会帮他把那些乱说话的记者统统吃掉。
罗天真想扑过去,把她们都咬死算了。
不过他可不敢这么干,因为瑰儿也在里面。
“喂,瑰儿虽然是我们当中最漂亮的一个,但你可造成别打她的主意哦。她是周影的女朋友——你不想被必方吃了吧?”一进门,其中一个女妖怪就这么警告过他。
即使没有这个警告,罗天也依旧记得在影魅和必方的监视下写的那个“给瑰儿”的签名,他可不愿意给自己找更多的麻烦了。
在罗天的屋子里折腾了半天,那些女妖怪们丢下了一句“我们明天再来玩”的可怕预言,这才纷纷离去。厘荔似乎和瑰儿十分要好,也跟着她走了,似乎是要去她家里吃饭。屋里总算清静下来,罗天摸过杯子喝了几口凉水,仰面躺在了地板上。
“起来!”一只脚踢在他的肚子上,“没见过你这么没礼貌的主人,客人来了自己还睡觉。”刘地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进来,自己动手在桌上柜里翻了起来,一边还在咕哝着,“你还不如周影,家里连瓶酒也没有。小荔呢?”他和厘荔之间的关系发展神速,已经开始彼此称呼“小荔”和“刘哥”了。
“她跟那一群女妖怪走了。”罗天有气无力地回答。
“不在家啊。”刘地马上失去了留下来的兴致,把一大堆零食塞进自己口袋,走到窗口时才又回头问道,“你和小荔是什么关系?”脸上带着明显不怀好意的神情。
“朋友……”看着刘地的神色,罗天马上改口,“我和她伯父是朋友。”他虽然担心厘荔落入魔掌,可是也不敢明目张胆和刘地作对。在立新市,谁都知道和刘地抢女人会有什么下场,罗天最多改从侧面提醒一下厘荔而已。
“是吗?”刘地将信将疑,上上下下看了罗天风眼,忽然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上次说的计划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准备什么时候约瑰儿出去玩?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
罗天呻吟一声,无力地坐倒在地。
***
罗天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唱歌的了,他只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坐在树枝上对着故乡莽莽的山林歌唱,并且因此不知道和家人吵了多少次。灌灌的歌声是与生俱来的法术,是一种生存的手段。对这种法术没有抵抗力的动物、人类和妖怪会在灌灌的歌声中迷失心神,聚集到灌灌面前任由他挑着吃——这就是灌灌们的捕食方式。
可是罗天却不想吃那些“食物”,反而希望对方能认真地听完他的歌,并且为他鼓掌叫好。这种怪癖使他成了家族里的怪胎,也引来了种种非议,可不管父母苦心相劝也好,兄弟姐妹冷嘲热讽也罢,总不能叫他改变。
罗天曾经试过不加入任何法力,用自己真实的声音唱歌,结果却是以一场混乱结束。在一次他的歌唱扰乱了哥哥的捕食,两兄弟大打出手之后,他赌气离家出走,离开了故乡。
之后的很多年,罗天一直在各界中游荡,却一直没有找到可以安心居住下来的地方,直到有一天,他在无意中来到了人间界。
对于在各界中过惯了自由自在生活的妖怪而言,人间界并不是一个适合居住的地方,这里有太多为了保护人类而为妖怪们制定的规则,而且罗天对于住在人间界的凡人从来都不屑一顾,所以他只打算在人间界稍作停留,然后就去有百鸟国之称的少昊之国,可是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类女孩儿。
“你唱得真好听。”
就是这句话把罗天一直留在了人间界。
***
出现在罗天身后的少女身上脏兮兮的,脸上带着疲倦的神情。她显然把变成了人的罗天当成了自己的同类,径直走到了罗天身边一屁股坐下来,并且用手肘捅了罗天一下:“你的胆子真大啊,敢唱这些歌,不怕被拖出去批斗?”
罗天耸耸肩,不太明白这个人类的意思,不过现在他的心情好得很,所以很想和身边这个长相平凡、举止粗俗的女孩子聊聊天。
“他们不许我们读书,不许我们说真话,甚至不许我们唱自己喜欢的歌、看自己喜欢的书,可是我们不会认输的!”少女脸上带着坚决的神情,好象大义凛然的战士一样,“我不会让他们打败的,你也不会,对吗?”
罗天觉得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强无畏,更像是在寻求支持和肯定,所以就向她点点头,他把这个少女当成了受到同类的孩子。罗天知道,人类是特别善于欺压同类的。
“再唱一首歌吧。现在这个时候,这里大概没人来。我好久没有好好听过一首值得听的歌了。”
这是罗天平生第一次有人请他再唱一首,这令他心花怒放。在他眼中,这个人类女孩儿的形象立刻变得光彩夺目起来。他马上引吭高歌,准备把自己会的曲子全唱上一遍。
少女侧着头听着。
她倒不是听不出罗天的嗓子有问题,但是对于像她这样的人而言,敢于开口唱这样的歌曲就代表着一种勇气。她在罗天的歌声中感受着那股力量,心中怀着拥有战友的喜悦。
对罗天来说,认识那个女孩儿是最幸运的事,他天天变成人类到那个地方去等着,就是为了尽情地唱歌给她听。
女孩儿不像罗天那样无所事事,有时候她甚至十几天才会出现一次。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单独出现,偶尔会和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人类男子一起来。那个人类男子对罗天的歌声不太欣赏,在罗天唱歌的时候老是皱着眉头。他们两人有时也给罗天唱几首歌,当然他们唱的歌曲和罗天平时唱的大不相同,就像他们不理解罗天为什么总唱些晦涩的古曲词一样,罗天也觉得这些直白的歌曲很古怪,不过罗天学习得很快,不久就把这些曲子记得滚瓜烂熟,公平能模仿着编几首新歌出来。
那个男子脸上总是带着担忧的神情,很少露出笑容。听他们之间的对话,似乎他们偷偷聚在一起唱歌是一件“不被允许”的事,如果被其他人类发现了,很可能要受到惩罚。
罗天对这些人类的习俗不屑一顾。他现在对人类总算有了些好感,虽然他们做的食物不怎么可口,可是却能欣赏罗天的歌声,而且人间界居住起来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糟。渐渐的,罗天已经满足于这种可以唱歌给别人听的生活了,他正计划着要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听众队伍——到人类的村子中去唱。
罗天知道人间界的人类是很怕妖怪的。见到妖怪的真面目不是吓得四散奔逃,就是被吓得昏死过去。这样的情形肯定会破坏自己的演唱气氛,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变得更像人类,不能露任何破绽。
于是女孩儿他们不来听歌的时候,罗天就飞到人类的村子里四处乱看,努力观察人类的举止。
附近几座人类的村子中都来了许多年轻人。这些据说是“城里”来的青年在村子里过着他们并不习惯的生活,每天进行着他们并不熟练的劳动,并且把这种生活方式称之为“锻炼”。
罗天虽然没有找到那个女孩儿住在哪里,却能感觉到在那些青年人中,很多人都有着像她那样的情绪。
“整天除了干活就是喊口号,这样的日子一定很无聊,他们劳动之余一定需要点娱乐吧?我可以去唱歌给他们听。”罗天对自己的计划更有信心了。
“你听说了吗?四队有一个女孩儿跳井自杀了。”女孩儿今天来了之后一直在沉默着,好半天才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罗天摇摇头,人类总是在死,这对他来说没什么稀奇,而且他也不喜欢吃死透了的食物。
“她那么美,那么有才华……她才十九岁……”说着说着,她便落下泪来,“也许接下来死的就是我们了吧?这个世道总要毁了我们才甘心!”
“别哭了。”罗天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她,“我唱歌给你听。”
女孩儿看看手中绣工精巧的手帕,却不好意思往自己脸上抹,随手用衣袖擦擦脸,然后将手帕还给罗天,嘴里说:“你这个人真奇怪,不但敢尽情唱这些歌,还敢用这样的手帕,也不怕人家看见给你扣个什么帽子。”
“这个我有很多啊,你喜欢就送你。”凭罗天的相貌和性情,在他不开口唱歌的时候,还是可以轻易地获得女妖怪们青睐的,她们赠给他的小饰物、小针线多得数不清。东西多了,罗天也就不去珍惜,随用随丢,半点儿也没把别人的心意放在心上,听女孩儿这么一说,立刻掏出好几条手帕递给她,有点儿讨好地问:“我们唱歌吧?”
女孩儿怔怔地看看手上的东西,又看着罗天,忽然发现这个男子脸上、手上一丝劳动过的痕迹都没有,虽然身上穿的和大家一样,衣领中却有什么闪着光,显然有不是金的就是银的链子挂在脖子上。她忍不住问道:“你这个人太怪了,真的是下乡的学生吗?”
罗天摸着头撒谎:“是啊,是啊。”
“你到底是哪个队的?平时就没见你身上沾过土(罗天:避尘诀,小法术),又整天这样……小心下次斗的就是你。”
“我这样有什么不对吗?哪里?”罗天有点儿紧张地问,他觉得自己已经变得很好了,正准备去村子里演唱呢,听她这么说,好象还有什么破绽,便慌忙追问。
“你怎么看都像个没干过活儿的。”女孩儿心里也认为劳动者是最光荣的。
“我不喜欢干活,我就喜欢唱歌。”罗天过惯了自由自在的日子,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对。
“你……太怪了。”女孩实在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只好一个劲地说他怪。
“怪?那倒是,大家都这么说我。不过怪也有怪的好处,我怪你才能在这里听我唱歌(而不是被我吃掉)啊。”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罗天正一门心思地想着怎么再把话题转到唱歌上去,却看见那男子远远跑过来,挥着手臂好像在吆喝什么。女孩儿神色郑重,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们两个在那里急切地交谈着,说的全是一些罗天听不懂的话,罗天侧头看着他们惊惶不定的神色,虽然不明白原委,可也知道出了什么事了。
“果然轮到我们头上了。”
“总之你不要承认,有什么都往我身上推,我一个人承担就行了。”男子喘着气,神色坚定地说。
“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承担。”女孩儿苦笑了一下,反而镇定下来,挥手道,“走,去看看他们要怎么摆布咱们,反正不论怎么样,咱们总在一起。”
男子听了她的话也是一笑,下定决心之后反而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他大着胆子挽起女孩儿的手,准备一起离去。
“你……不听我唱歌了?”罗天轻轻地问。
女孩儿这才想起罗天还在旁边,回头看着他,苦笑一下:“谢谢你一直唱歌给我听,我真的希望还有机会来听……你要保重……”
看着他们手牵手走远,罗天摸摸头苦笑一下,人类真奇怪,听她说的,好象再也来不了似的。
***
这天罗天变成人类,自己对着河水照了半天,觉得完美极了,便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人类的村子。村子里静悄悄的,到处都看不见人影,直到村里挂的大喇叭响起来,他才发现村里人和那些来“锻炼”的青年们全聚集在村子的大场院里。罗天见所有的人都凑在一起,前面还有一个舞台,马上欢天喜地地跑了过去。
场院蹭搭了一座台子,台上有个青年正在用力挥着手,声嘶力竭地说着什么,神情亢奋,唾沫乱飞。罗天虽然很眼红那个位置,可也不好上去把人家拖下来,便坐在一个磨盘上等他说完。
那个人一点儿也不体谅罗天的心情,长篇大论地说着,不时还振臂高呼,大喊口号,全场人也都随他喊起来。为了不露出破绽,罗天也跟着他们举举胳膊动动嘴唇,心里却十二分的不耐烦。
“把他们带上来!”那个人好象终于说到了最后,拍着桌子大吼。
“完了吗?”罗天开心地穿过人群向台上挤过去,先清清嗓子,准备开唱。
当罗天正要登上台上的时候,却看见五六个青年推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上台来,那两个人不但被绑得牢牢的,背上还插了一面白幡似的东西,上面好像还写着什么字。后面押送他们的人一直按着他们,要他们低下头,他们却倔强地摇着头,一定要把头昂起来。
“咦?是你!”罗天认出是那个女孩儿,高兴地迎了上去,“好久没见你,还在猜你干什么去了呢。你怎么弄得这么奇怪?这是什么呀?”他边说边顺手拔下那面幡丢到一边,“你今天会听我唱歌吧?”
“你……”
不仅女孩儿愣住了,全场人也都呆住了,傻乎乎地看着这家伙的“可怕”举动。
还是那个主持大会的青年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握住罗天的胳膊厉声喝:“你干什么!”
“你啰嗦了半天了,也该换换人了!”罗天早就觉得他很烦,手臂一挥把他扔下台去,另外几个青年想阻止罗天,但是普通人类再强壮也不可能是妖怪的对手,转眼间就被他一个个推倒在地上。
“现在我来为大家唱歌。”罗天扯断了女孩儿他们身上的绳子,然后站在台子正中央宣布。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也不由有些紧张,清清喉咙,松松衣领,抓过那个青年丢在一边的喇叭,高声唱了起来。
一曲终了,罗天从陶醉中睁开眼睛,发现台下的听众全呆滞地看着他,虽然没有预想中的掌声,但也没出现山林中那样的奔逃景象。见大家听得这么认真,罗天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搔着头说:“大家想听什么歌尽管说,我都会唱。我再给大家演唱一首《四季歌》。”想起这首歌还是女孩儿教给他的,罗天冲她微笑一下,这才开口歌唱。
这时台下的人总算醒过神来,顿时议论纷纷,几个头头跺着脚吩咐:“快,快把这个疯子拖下来!”几个年轻人抡着胳膊向罗天扑了上来。
歌没唱完便被打断,罗天当然十分恼火,按住那些冲上来的人就是一顿好打。
“你疯了?还不快逃!”女孩儿好不容易弄明白眼前的情形,颤着声音叫道。
“我又没做错事,为什么要逃?”罗天一边对那群人拳打脚踢,一边对那个女孩儿说道,“我只是想给大家唱歌而已,谁叫他们打断我!”
“这个世道还能说谁对谁错吗?不是你疯了,是这个社会疯了!你快跑啊,他们拿枪来了!跑啊……”
随着女孩儿凄厉的喊叫,砰的一声巨响,一颗子弹打在离罗天不远的地面上。台下一个男人端着枪,正在瞄准罗天。
“枪!”人类用猎枪打鸟的情形立刻出现在罗天脑海中。作为飞禽类的妖怪,他最恨的就是这种火器。他眯起眼,瞳孔的颜色逐渐变成金色,目光也变得凶狠起来。当他张开翅膀飞到半空中时,口中响起了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声音,现在他的歌声是如此动听,在场所有的人从听到第一个音符时起目光就变得痴迷,缓缓地向他脚下围了过去。随着歌声的流转,人们的神色也开始迷乱,目光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等罗天停止歌唱,人们全跪在他脚下,等待他从中挑选最可口的来吃。
“真想干脆吃了你!”罗天一脚把那个拿枪的人踢翻,接着几脚把枪踩成了碎片。
他看看周围的人,叹了口气,好好的演唱机会就这么失去了,现在这些人醒过来再看到自己多半会吓死吧。他施展了一个法术,把在场的人的记忆修改掉,最后在女孩儿面前呆了好久,不管怎么说,看来人类是可以接受自己的歌声的,以后就留在人间界唱歌给人类听吧。不过自己会的人类歌曲太少,看来要去多学一些才行。他低声向自己的第一个听众说了再见,满怀信心地离开了这个小村庄,向人类的城市飞去。
***
“是吗,他以前是那样的啊……他现在真的变了好多啊!”瑰儿感叹着。
“改变?有吗?我觉得他和原来一样啊。”厘荔一边往嘴里扔瑰儿做的点心,一边说。她正在向好奇的瑰儿讲述罗天过去的事,当她说到罗天原来是个内向、阴沉、喜怒无常,除了唱歌什么也不管的妖怪时,瑰儿连连说罗天现在不一样了,可厘荔想来想去,也没想出罗天有什么地方变了。
“他是变了,你看他现在多么和蔼、大方,对人多亲切,还热心公益事业,而且多才多艺……”瑰儿眼中闪烁着光芒,掰着手指数罗天的优点。
厘荔手托着腮想了想,摇摇头:“看不出来,罗天才不会去关心、帮助别人呢,他从半死的人身上踩过去都不会多看一眼的。”
“才不对,罗天怎么可能那么冷血!”
“他是很冷血啊!”自从看过罗天当着快饿死的人大吃大喝后,厘荔就认定了这一点了。
“罗天明明是个善良、忠厚、可靠、上进的妖怪!不许诬蔑他!”
“我听你怎么像在说你们家周影啊,罗天善良可靠?哈哈哈哈哈,不可能的……”厘荔笑起来,“我认识他一百年了,相信我吧。”
“谁都会变的,而且说不定你一开始就误会他了。”瑰儿奋力为罗天争辩。
她们两个说得高兴,火儿肚子里的火气却越来越大。上次和瑰儿的冷战因为周影为瑰儿要来的那张签名而宣告结束,这几天瑰儿一直表现不错,而火儿也难得地表示了让步。只是好景不长,瑰儿认识了厘荔以后,对罗天的喜爱和对火儿的冷淡都有反弹的趋势。
火儿实在不想继续听那没完没了的“罗天、罗天……”向瑰儿扔了个苹果过去:“喂,做饭!”
“别吵……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对了,罗天为了慈善事业,向来是不遗余力的。”瑰儿头都没回,继续和厘荔聊着。
“做饭!”
“吵死了,吃饼干!”
“为什么我要吃饼干?凭什么我要吃饼干?”
“那就等会儿!”
“不等!现在就要吃!”
“那就自己去做!”
“瑰儿!”火儿生气了,一下子扑了过来。
“你别费心找了,这次我把东西藏得好好的,你找不到的!”瑰儿洋洋得意地说。
火儿又蹦又跳,却无计可施,身上的火焰越烧越旺:“你就知道那个灌灌!到底他重要还是我重要?!”
瑰儿白了他一眼:“当然是罗天重要。乖乖等着,过一会儿就给你做饭。”
“气死我了!我要告诉影,我要让你们聊不成!呱呱呱,吱吱吱……”火儿在瑰儿和厘荔上空大喊大叫,一个劲地使性子。
“火儿乖,来,看这外。”厘荔露出甜美的笑容,向火儿伸出手来,“看,这个是视肉脯,很好吃哦,人间界是吃不到的。”
火儿的目光被厘荔手中那块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食物吸引了过去,停止了吵闹。
“好孩子,这个给你吃。”厘荔把肉脯向外一扔,火儿连忙扑上去接去,却没发现自己已经身在窗外。厘荔冲过去猛地把窗户都关上,取出一张符重重贴上去,拍拍手得意地说:“赶出去了!”
火儿回过神来,生气地拍着窗子:“竟敢骗我!看我不吃了你!”但是窗子纹丝不动,以他的法力,竟然闯不过那张符。
厘荔得意洋洋地说:“哼哼,这可是我那个修成正果的老爹给我符,别说是你,就算成年必方一时三刻也进不来。”
“瑰儿,给我开门!”火儿气急败坏地撞着玻璃。
瑰儿伸手去揭那张符咒,却被厘荔拦住了:“你不能这么娇惯小孩子啊,小时候不好好管教的话,长大了就更麻烦了。”
“可是也不能把他关在外面啊。”
“让他反省反省。”
“可是……”瑰儿正在犹豫,一回头却发现的火儿不见了,她脸色大变,慌忙抓过电话来拨通了周影的手机,“周影,不好了,火儿他……”
***
罗天头疼欲裂,抱着脑袋坐在地上,连在那里絮叨了半天的刘地最后怎么走的都不知道。
“找到了!”随着一声暴喝,窗户哗啦一下子被撞碎,接着一连串冷笑声响起,“罗天,嘿嘿嘿嘿嘿……”
罗天发现是那只名叫“火儿”的可怕必方冲了进来,大惊之下一个劲地向后退缩:“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火儿摩擦着翅膀,火星四溅,“你是想烘烤呢,还是想干炸?”
“我们无冤无仇……”
“你勾引瑰儿,让她不给我做饭!色狼、骗子、小白脸!”火儿一口气把他从电视上听来的词全给罗天扣上了,边说边扑了上去,按住罗天一阵狂琢猛打。罗天奋力反抗,可他怎么可能是火儿的对手,不几招就被打倒在地,双手捂着头在地上翻滚。难道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必方打死了?他实在是死不瞑目。
“死灌灌,敢和我做对!看我怎么收拾你!”火儿把一腔怒火全倾泻在了罗天头上,边打边嚷着,大有把对方置于死地,先杀后烤的架势。罗天绝望地闭上了眼,等待成为宵夜。
就在这时,周影及时出现救了他一命。
“火儿,住手,你快打死他了,快住手!瑰儿会很生气,火儿……”周影把还要扑上去的火儿死死地抱在怀里,一边不停地哄着他。
“周影……”罗天刚刚松了口气,接着却想起刚才刘地的计划,又想起那个叫瑰儿的女妖怪是周影的女朋友,而且现在她整天跟着自己……他不会也是来找自己算帐的吧?
周影好不容易安抚了火儿,转头问鼻青脸肿的罗天:“你还好吧?”
罗天胡乱点点头。
周影一笑:“瑰儿打电话说火儿气冲冲地来找你了,要我快来救你,幸亏赶得及。火儿太任性了。(火儿:谁任性!谁任性!放开我!)”
“没关系,我没事。”罗天抹着嘴角的血,“一点儿事也没有。”
周影向他点点头,拽着不情愿的火儿走了。(火儿:让我烤他!让我烤他!)
罗天自己取药抹了几下,忽然苦笑起来。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何苦跑到人间界来?他不由怀念起在故乡时,和家人生活在一起的日子,虽然兄弟姐妹众多,大家天天打架吵闹,但是一旦有谁心情不好或者受伤生病,大家总是围在一起互相照顾。现在罗天真想回到那种生活中去,而且父母年纪也大了,几次捎信来,总是说希望自己这个独生子早点安顿下来,成家立室好让他们安心。可是在人类中唱歌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罗天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为了这个梦想,他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拼命学习人类的知识,百般适应人类那种并不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甚至收起翅膀不再随意飞翔……他已经做了这么多,为什么就得不到回报呢?
“罗天,罗天!你没事吧?”厘荔大呼小叫着,和瑰儿一前一后地冲进来,“天啊,你受伤了!怎么样?痛不痛?”
她们两个围着罗天叽叽喳喳个没完。厘荔越起越生气,卷起袖子说:“都怪那只死必方,我去为罗天报仇!”
“怎么可以怪火儿?是你把他关在窗外,他才生气的!”在这种时刻,瑰儿倒是站在火儿一边。
“是我关的他,他干吗打罗天?这根本是两回事。”
“你和罗天住在一起,当然就是一回事。”
“瑰儿,你究竟帮谁?”
“我是讲道理!”
在她们的争吵声中,罗天双手捂着头,跌跌撞撞地走向了窗口。厘荔忙叫:“罗天,你干什么?”
“我出去吹吹风……”罗天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们陪你!”
“不用……求求你们谁也别来陪我……求你们了……”罗天咕哝着,从窗口用倒栽葱这个一点儿也不潇洒的动作翻了出去。
“罗天好可怜,看起来伤得挺重的。”瑰儿喃喃地说。
“还不都是你们家的火儿害的。”
“怎么可以全怪火儿?你明明也有错!”
“你还怪我?”
“本来就是!”
……
***
罗天不会卜算,不过他猜也猜得到,自己最近几天一定是大凶的运数,那些人类和妖怪好象串通好了一样,连一分钟的日子也不让他过。
一路胡思乱想着,他慢慢地顺着路灯都没有的漆黑小路溜达着。他现在真想不出自己可以到哪里去,回家的话总有一群记者堵在门口,不把百叶窗关得密不透风就会有人偷拍。到处飞一飞散散心吧,又怕遇见其他妖怪——他已经厌倦了莫名其妙就和人打上一架了。
罗天习惯性地坐在高楼上,张口轻轻唱歌,一首接一首,不停地唱着自己会的歌。只要开始唱歌,他就可以忘了痛,忘了难过,忘了烦恼,对他来说在什么世界生存都无所谓,只要可以唱歌就行了。随关歌声,他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从高处看去,整个城市灯火流转,异常的美丽。不管在人类中住了多少年,罗天依旧保有喜欢从高处鸟瞰大地的习惯。有时候他也想回到那种在山林间自由飞翔的生活,但来到人类当中是他自己的选择,虽然一切并不能尽如人意,但他还是没有打退堂鼓的念头。不管现在的生活有多少烦恼,与在山林中一个妖怪都不愿意听他唱的时候相比,已经好太多了。罗天还有要举行个人演唱会的梦想,还想去全世界巡回演唱,他是个一向努力惯了的人,不会轻易放弃。
他深呼吸几次,站了起来,明天还要拍电视,今天去找个猎物,吃了早点休息吧。
手机响起,罗天看是许海洋的号码,便随手接通。
“罗天你在哪里?”对方焦急地叫。
“吹风。”罗天踩着摩天大楼的护栏走来走去,迎着夜风信口说道。
“出事了!你快回来!”
“什么?”罗天现在真怕听见“出事”这个词。
“总之,你快回来,回来我们再商量。”
“好,我马上回去。”罗天挂上电话,叹口气,看来自己真是流年不利,不但又挨打又挨骂,到现在还得空着肚子去接受新的问题。他落到了地面后东张西望,如果飞着回去虽然节省时间,但是到时候走着进去太不合理,也许会被怀疑,今天诸事不顺,还是小心些好,既然出来的时候没开车,干脆叫出租车吧。
罗天向着远远驶来的出租车扬起了手。
拉开车门的一瞬间,罗天、周影和正在往嘴里塞着什么的火儿全愣住了。
“请问你去哪里?”周影只是停了一下,马上一如既往地问道。
周影都这么问了,罗天也没法不上车,他害怕自己拦车不坐会被当成戏弄他们,那样下场可就惨了。他小心地斜着身体坐进车里,报出了要去的地方。
周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跟不熟的人更是难得开口,罗天心提得老高,想的全是万一他们要对自己动手该如何抵抗,怎么逃走。火儿躺在后座上不知正在吃什么,扑鼻的香味钻进罗天空空的胃里,让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灌灌,你饿了啊?”火儿忽然过来,用翅膀拍着他的头问。
罗天心想,现在自己不被吃就很庆幸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喏,我把这个给你。”火儿递过一条不知是什么妖怪的腿来,打着饱嗝说,“记住,我可好心分东西给你吃了,如果你再敢把我刚才打过你的事告诉瑰儿,哼、哼……”他从不和别人分享食物,可是刚才打了罗天,又怕瑰儿为此拒绝给他做饭。吃了灌灌灭口吧,又怕瑰儿一下子就猜到是自己干的,于是想来想去,他决定采用林睿惯用的“胡萝卜加大棒”战术。
罗天捧着那条腿,不知怎么好象看到了自己的下场,手直发抖。
“你不吃?是不是不想跟我和好啊?”火儿瞪起眼睛问道。
“不,不,我吃。”罗天马上拿起来,使劲咬了一口。瑰儿的烹调手段确实高明得没话说,罗天虽然心里害怕,但吃了一口还是忍不住三口并作两口地大嚼起来。
“嗯。”火儿满意地点着头,“仔细想想你也挺不错的,可以哄瑰儿给我弄吃的,也可以用来气刘地……嗯,下一步你就去帮我把刘地骗的女人全骗过来,气死他!想想你比那个只会养猪的鹿九有用多了,我怎么才想到……”他冷静下来之后,经过一番盘算,确定了对罗天全新的看法,心中已经把他和鹿九一样,列为自己的日常欺负对象了。
听了他的话,罗天反而放心了。看来这只必方孩子气十足,对自己倒没有动杀机。他实在是饿坏了,大口大口地吃着。看他吃得香甜,周影随手把瑰儿准备的茶水递给他。罗天开怀大嚼,狼吞虎咽地连吃带喝,不一会儿就把火儿给的食物和一壶茶水全解决掉了,这才意犹未尽地出了口气。火儿立刻跳到后座剩下的零食上,警告道:“别看了,我不会再给你的!”
罗天怎么敢再向他要,慌忙把手里的水壶还给周影并道了谢。
“瑰儿总是准备茶水,火儿不喜欢,我也从来不喝,你喜欢就多喝点。”周影客气地说。
“已经喝光了,已经喝光了。”罗天不好意思地解释,“整天唱歌,就特别爱喝水。”
火儿热情地用翅膀拍着罗天的肩:“你唱歌竟然不是为了弄食物,倒真是有点儿意思。我以前吃过的灌灌全是靠唱歌吃饭的。不过,他们唱得比你好听。”
“我不想吃他们,只想让他们认真听我唱。”
“认真听你唱?那要好高的道行才行吧?”火儿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我明白了,你这样唱出来的歌比普通灌灌来厉害,一次可以打到更多食物,你现在正在修炼这种本事!”
罗天又一次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到了,车费十一元,谢谢。”周影打断了罗天的沮丧,当罗天垂着头付钱下车之后,周影又冲他点点头,“加油。”
罗天一下车,火儿就急着讨论起来:“我还以为那些大明星都很有钱呢,原来连饭都吃不上,挺可怜的……唉,还不如去学鹿九养猪呢,至少能吃饱。”
周影想了想,觉得那种整天被别人包围着又唱又跳,还要被着迷的女人(瑰儿等)纠缠,被生气的男人(刘地等)打,却连饭都吃不饱的生活也确实可怜。罗天身为一个妖怪,却要在人类中过这种生活,一定是因为他很喜欢“唱歌”的缘故。想到这里,周影心里对罗天倒多了几分佩服。
***
“出了什么事?”
罗天走进公司,迎面先看见几名警察坐在最显眼的地方,不由愣了一下。
许海洋一脸慌张地凑过来说:“出了点儿事,这几位警官想问问你。”
“什么事?”罗天对人类的警察并不害怕,可是想到“出事=麻烦”这个公式,脑袋里又开始“嗡嗡”作响。他按着太阳穴在警察对面坐下,等着他们开始讯问。
“罗先生,按照程序本来我们是该请你回去问话的,可是考虑到你的特殊身份,为了不给你添更多麻烦,我们才到这里来的,你能明白吧?所以,希望你能好好与我们合作。”
罗天苦笑着。他才不信这套,要是真有证据,他们早把自己抓起来了,还管给不给自己添麻烦?不过许海洋在旁边拼命向他们使眼色,罗天知道为了不让自己进警局,许海洋一定花了不少的心思,他不忍心让朋友的好心白费,胡乱点着头道:“我知道了。”
“好,你看看认不认识这几个人?”其中一个警察将一叠照片扔在桌上。
罗天用手指拨动着那些照片,上面是几个男性人类,个个都似乎见过,又似乎没见过。看了一阵子,他指着其中一张说:“这个似乎是个记者,其他的没印象了。”
“他们全是记者,你再仔细想想,最近几天有没有看见过他们?”
罗天这几天都快烦死了,哪里还顾得上去注意那些整天黏在自己后面的记者,听他这么问马上摇了摇头。
“这几个记者最近一直在关注你的事……”警察婉转地说(罗天暗暗在心里加上一句:是在‘制造’我的事吧!)“但是他们失踪了。”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警察紧紧地盯着罗天的眼睛。
“失踪?”
“对。从头开始,首先是他,然后是他,然后……”警员逐一指着桌上的照片,“他们全都失踪了。”
失踪几个人类还不是正常的事。罗天耸耸肩,满不在乎地问:“那又怎么样?”
“他们的和家人说,和他们最后一次联系时,他们都说正在跟踪访问你或者准备去跟踪访问你。”
“跟踪访问?不用加那个‘访问’,直接说跟踪就行了。”罗天愤愤地说道。
“但是他们在‘跟踪访问’你的过程中都失踪了。”警员强调重点。
“和我有什么关系?少了这些记者,我的窗户外面也清静不了多少,值得高兴。”
“高兴?你是说,他们失踪了你很高兴?”警察想抓他话柄。
罗天大大方方地承认:“对,我是很高兴。如果有人天天监视你的一举一动,还偷窥你的私生活,他消失了你高不高兴?”
“他们不只是从你面前消失了,而是彻底失去了音讯。我们接到报案后已经多方寻找,可是一个都没找到。我们在离你住所不远的巷子里找到了一个手机,是其中一个失踪者的,上面沾满了鲜血。”
“哦……”罗天明白那个倒霉的家伙哪去了,这几天进出自己家的妖怪不少,大概不知谁饿了,或者谁不小心被记者看到了、拍到了,一气之下就吃人灭口也是正常的。
警察盯着罗天问道:“听了这些,你好象一点儿也不吃惊!”
“事不关己,我为什么要吃惊?”
“罗先生,你这几天真的没有看见过这几个人?”
“没有,其实我早习惯当他们不存在了,不然早被气死了。”罗天感叹着自己的忍耐力,要吃应该自己吃才对,怎么叫别人先吃了?
“罗先生,你这几天一般在做什么?”
“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家里,最多出去吹吹风。”罗天如实说道。
“有没有人可以证明?”
“在公司证人很多,在家里的话就没‘人’能证明了。”罗天终于明白了,这些警察怀疑是他吃了,不对,是杀了那些记者。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反正没吃过,所以一点儿也不在意的回答。
“罗先生,这几个人是在你的住所附近失踪的,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尽量提供线索。”
罗天连连摇头:“那不只是我的住所,那大楼里住了几百上千人呢。”
“可他们失踪前在观察你。”
“对啊,是他们在跟踪我,又不是我在跟踪他们,你叫我怎么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罗天开始失去耐心了。
警察们又问了几句,终于告辞离去,不过从他们临走时的神情来看,罗天可以肯定今后自己的门外不但会有跟踪的记者,而且又要多几个跟踪的警察了。
“唉……倒霉的事全凑一块儿了。”罗天长吁一声,抬头却看见许海洋正直直地看着他,“干吗?你看我干吗?”
“罗天,不是你被跟烦了,一气之下杀了他们吧?”许海洋半开玩笑地问。
罗天抓了个杯子丢向他:“你也来给我搅和!喂,赶快帮忙给我找套房子,我要搬家,再这样下去我要发疯了。”
“没问题,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早帮你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收拾好了东西,我找人帮你搬。”
“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明天下午吧,我真在这里住够了。”
许海洋拍拍他的肩:“别太钻牛角尖了,你不是一向都很冷静的吗?事情总会过去的,这也是出名的代价。”
罗天点点头:“我知道。”
许海洋笑道:“别只是嘴上说知道,看看你那张苦瓜脸。”
罗天苦笑。现在他忽然发现,呆在这些熟悉的人类中比呆在妖怪中间更让他舒服。不管许海洋算不算一个朋友,他至少是在真心地关心自己。
“罗天,你说那些记者怎么会不见了?”许海洋开始开发想像力,“会不会是相互看不顺眼,自相残杀死光了?不对,那样也该有尸体啊,还是……”
“大概被妖怪吃了吧。”罗天笑起来,心情似乎好了一点儿。
***
小巷中,一个纤细的人影正在努力拖拽手中的猎物,嘴里还在咕哝着:“看起来皮挺厚,一副难吃的样子,这次怕是卖不出去了,谁买这种东西吃啊……”
“卖不掉不如送给我。”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刘地,你怎么在这里?看到了还不下来帮忙。”厘荔白了那个趴在电线上的男子一眼。
“送给我就帮。”
“好,送你,不过不许在这里吃,不许留下痕迹。”厘荔放开那个沉重的人体,甩着发酸的手臂。
“唔,这个相机不错,归我了。”刘地只用一只手就轻松地把那个人抓了起来,同时把对方的相机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难怪这一阵子老是有人类被卖给妖怪吃,原来是你干的。你不是信差吗?难道准备改行开肉铺了?”
“谁说的,我只是气他们不顺眼。”厘荔嘟着嘴道。
刘地嘻嘻一笑:“你不是看他们不顺眼,是看罗天不顺眼吧?你这是摆明了想害他。”
“我害罗天?别开玩笑了!”厘荔叫起来。
刘地看着她,笑道:“反正我知道,四处挑拨女孩子来他家里是你干的,抓了跟踪他的记者卖掉,让警察怀疑他也是你干的。”
“那又怎么样?”厘荔知道这个刘地一肚子坏心眼,戒备地看着他。
“做我女朋友我就不告诉罗天。”刘地果然不怀好意。
“你休想!”厘荔让他接近自己只是为了快速掌握立新市的情况,真让自己做他的女朋友,那厘荔宁愿出家。白了刘地一眼,她展翅飞走了。
“等一等,别走啊,这个条件还可以打折啊。你不就想让罗天离开人间界跟你回去吗,这种事请教我准没错……喂,做我女朋友不用终身制的……”刘地大呼小叫地追了上去。
***
即使搬了家,厄运还是紧紧跟着罗天。
记者依旧在门外徘徊;警察毫不掩饰地监视着他;女孩子和女妖怪们依旧可以准确找到他的住址;许黛的检察官母亲在电视、报刊上几次露面,对“这种人”的存在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只差没加上一句“除之而后快”;各种媒体对他的报道天天都出新花样;妖怪们的骚扰依旧;火儿一日七餐的菜单现在由他每天向瑰儿呈报,瑰儿炒糊一根菜叶儿火儿都把责任推到他头上来……更重要的是,在他搬家之后,记者失踪案还在围绕着他发生,不多不少,一天一个,警察几乎已经认定他是凶手了,瞪大了眼等着抓住他的把柄,把他逮捕归案。
罗天不得不将所有的工作全部取消,每天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发呆。
“别老叹气啊,我陪你出去玩玩吧,去游乐场?”厘荔托着腮坐在他旁边。
“不去。”
“去看电影?”
“不去。”
“去玩游戏?”
“不去。”
“去……”
“不去。”
“我还没说去干什么呢!”
“不去。”
厘荔担心地上下打量罗天,又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然后长长叹了口气,双手抱住了脸:“不是生病还这么不正常,你的情况很严惩了。”
“不去。”
“天啊……罗天,看着我!我们一起离开人间界怎么样?你可以和我一起做信差,走到哪里唱到哪里,别人不听不要紧,我听啊!”
罗天眼睛一亮,一下子抓住厘荔:“你觉得我的歌好听吗?”
“反正我会听的……就算……就算听一辈子也没关系……”厘荔把目光移向窗外。
“唉……”罗天叹口气,也开始看着窗外。
“你留在这里干什么呢?在人类当中连飞翔的自由也没有——有翅膀就是为了飞翔,这不是你对我说的吗?罗天,我们离开人间界,去可以自由自在飞翔的地方,好不好?”
“我想唱歌。”
“歌在哪里都可以唱啊!”
“可是这里有人会说我唱得好听。”
“那些女孩子?她们说的话你也当真?”厘荔有点儿着急了。
“不是她们……”
罗天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又在他的记忆中轻轻响起:“你唱得真好听……”
厘荔扭着手指,鼓起勇气想问一个问题:“罗天,你该不会,该不会……”
罗天突然站了起来:“我出去走走。”
“啊?罗天,我还有话……”不等厘荔说完,罗天已经飞出了窗口。
***
厘荔坐在伯父的肩头上,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罗天比自己矮很多,可是他那长着华美羽毛的有力翅膀使厘荔觉得十分刺眼,就好象在讽刺她那仅长着细绒毛的小翅膀一样。所以趁着罗天在看信,她瞄准了罗天最长最漂亮的羽毛,狠狠地抓下去。
“啊!”
罗天捂着翅膀跳起来。
厘荔手里抓着好几根长翎——其中一根上还沾着血丝,得意地笑了起来。
罗天握着拳头望着她,可是总不能真的和一个小女孩儿生气,何况她那个令人怀疑有夸父血统的伯父还站在旁边,笑嘻嘻地解释着:“小孩子不懂事,她是看你的羽毛太漂亮了。”
厘荔兴高采烈地找来糨糊,把罗天的羽毛往自己翅膀上沾,把原本毛绒绒很可爱的翅膀弄得一片狼籍,自己还很得意地走来走去。
罗天看到她这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用手点着厘荔的头说:“小东西,你想飞的话,去学个飞行的法术不是更快些?”
“我要自己飞!”厘荔奋力鼓动着小翅膀。
“哈哈哈……”罗天看她那个样子,笑得打滚。
“你以为有羽毛就了不起吗?”厘荔尖叫着向罗天扑过来,伸出“魔爪”又去拔他的羽毛。
罗天当然没用几下就把她丢到了一边,接着灵机一动,附在厘荔耳边说道:“我告诉你一个可以飞起来的办法,怎么样?”
“真的?是什么,是什么?”厘荔立刻收住了泪水,也打消了要向伯父告状的打算,紧张地盯着罗天问。
“你每天拍打一千次翅膀,时间长了就能飞了。”罗天一本正经地说。
“一天一千次就够?让我拍两千次都可以!”厘荔连连点头。
从那天起,厘荔开始每天坚持拍打翅膀。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她开始对罗天产生怀疑时,翅膀上的绒毛忽然开始大片大片地脱落,长出稀疏的羽毛来。
“罗天,你看!我会飞了!我在飞!”厘荔兴奋地喊珜,却一头撞在了树上。虽然她现在的羽毛不足以使她飞起来,可是十几年间天天进行的还是让她的翅膀十分有力,飞个一两丈不成问题了。“罗天,这都是你的功劳!”厘荔抱着自己的肩,把头贴在翅膀上,看起来很是得意。
“会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有几个妖怪不会飞?”罗天坐在一边,因为自己心情不好而泼别人冷水。
“可是我是用自己的翅膀在飞!用自己的翅膀!”厘荔趴在罗天耳边强调道,“我就是比他们了不起!”
“是吗……”罗天懒洋洋地不想理她,刚才他唱歌时又受到了大家的冷遇,正在沮丧之中。
“我会飞了!我会飞了!罗天,唱歌啊!唱歌庆祝一下啊!”厘荔在旁边继续“飞行”。
“你想听我唱歌?!”罗天又惊又喜。
“不想听。可是你喜欢唱歌,我喜欢飞行,咱们凑在一起才有趣啊!”厘荔又开始建议,“我想好了,将来我也要像伯父那样做个信差,你要不要来和我合伙,我们可以到处飞,也可以到处唱歌,自由自在的,多好!”
到处飞,到处唱歌……是不错……罗天也只是有一瞬间的动心而已,当他再看见厘荔不停撞树的飞盗,忍不住又笑起来,拍拍她的小脑瓜:“等你能当一个信差再说吧!”
现在我是一个信差了,他却要“毁约”!
厘荔气呼呼地把桌上的水果乱丢。
人间界有什么好?人类有什么好?厘荔不认为罗天会喜欢人间的繁华热闹,也不认为他会迷恋人类的女性……他迷惑这里的妖怪?那些女妖当中,瑰儿应该是最美丽的(虽然她现在外表平平,可是厘荔从自己所见过的山鬼的美艳外貌推测,她的本来面目也必定是足以颠倒众生的),可是瑰了有了周影那个怪里怪气的男人了,似乎短期内不会移情别恋,而且罗天对她的感情更像是害怕……
厘荔掰着手指头把罗天身边比较接近的所有女人和女妖全排列了一遍,依旧毫无头绪,自己的头反而痛了起来。
不想那么多了,先去看看罗天干什么去了……
***
“罗天?罗天,是你吗?”在小路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人影,小心翼翼地呼叫。
罗天的眼力比人类好得多,一看见对方就皱起了眉头:“怎么是你?”
“罗天,真的是你!”对方一下子哭出来,“我不知道你搬了家,在你的老房子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他们拦着我不让进楼门,我在这里转了好几个钟头了,想从后面管道爬上去,又担心爬不到十二楼,没想到竟然能看到你……”她边哭边说,张开手向罗天跑过来。
罗天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没好气地问:“你又来干什么?”
“罗天,我知道是我连累了你,我一看到那篇报道就想出来为你澄清的,可是我妈妈把我关在家里,根本不准我出门。”那个女孩儿越哭越厉害,拉着罗天不放手。
“许……许黛是吧?”罗天想起了她的名字,“你给我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还想怎么样?”
许黛哭得稀里哗啦,死死拽住罗天的衣袖:“大家全在骂我给你若麻烦,罗天,你千万不要不理我啊,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别闹了!”罗天用力甩开她,“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我本来就是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人,你这么纠缠我,对你对我都是麻烦。你离我远点儿,这对大家都好。”
“罗天……”许黛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着罗天,“可是我爱你啊……”
罗天差点儿趴在地上,他的脑子被许黛弄得迷迷糊糊的,只想着怎么挣开许黛。许黛就是拉着他不放,非要他原谅自己,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相互拉扯着。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暴喝传来。
“妈……”许黛抬起头一看,怯怯地叫了一声。
许黛的母亲怒视着他们,大步走过来:“我说你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原来又来跟这种人鬼混!”说着伸手指着罗天,杀气腾腾地说道,“我早就警告过你了,如果你再缠着我的女儿我就不客气了,没想到世界上竟然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罗天一直很怕这个女人的,虽然他自己也说不出原因,可就是莫名地畏惧她,被她一瞪就心虚。可是现在她说出了那么难听的话,罗天真的有点儿生气了,他重重地一拳打在墙上,厉声道:“你不要得寸进尺!难道你们人类都是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就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吗?你为什么不问问你的女儿,究竟是谁纠缠谁?”
许黛的母亲没有听出罗天话中那明显的漏洞,向女儿说:“你听听这个家伙的话,还在推卸责任,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妈……”许黛怯生生地叫。
“别说了,跟我回去。”
“妈,本来就是我在缠着罗天。”许黛轻轻地说。
“什么?!”她的母亲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是我一直缠着罗天,从他一出道我就喜欢他,所以我一直缠着他。那天是我因为你要把我关起来全力复习考大学,才来跟他告别,是我趁他不注意抱住他的。今天也是我想来向他道歉。罗天根本什么也没做,是你们冤枉了他!”许黛鼓足了勇气向她母亲叫起来。罗天心里很佩服她——敢向那个女人大喊大叫,是要有不小的胆量的。
“什么?你、你竟然干出这种事来……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干了这种事还撒谎?”母亲一扬手,给了女儿一个耳光。
“你肯听我说话吗?你除了把我关起来,数落我这里不对、那里不对之外,还会做什么?我敢跟你说吗?我说了你能相信我吗?”许黛的口气比母亲还冲,看来这两个人不愧是母女。
“你做了这种好事还敢顶嘴!”母亲被气得浑身发抖。
“我做了什么?我又没有做不好的事,我只是喜欢他有什么不对?”
“你才多大就敢谈恋爱(罗天:谁跟她谈恋爱啊,不关我的事吧),还喜欢这种人!你简直……”
“妈。”许黛一扬头,“你喜欢我爸爸的时候,不也像我这么大吗?那时候姥姥姥爷不是也反对你们在一起吗?即使爸爸坐了牢,你不也顶住压力,一直等到他出狱结婚吗?我一直好崇拜你,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女人,可为什么你却不允许你的女儿像你一样追求幸福?”
“我和你爸爸是相互了解之后才相爱的,你对这个男人又知道多少?”
“我就知道我爱他!”
“我不许你这么小就谈恋爱!更不许你喜欢娱乐圈的人!”
“娱乐圈怎么了?总比囚犯强!”
“你、你竟然拿你爸爸和他比?”
“为什么不能比,我喜欢他。”
“你敢再说一遍喜欢这种人?”
“我喜欢,我喜欢、喜欢!”许黛直视着母亲,寸步不让地嚷嚷着。
她那种坚定勇敢的旅行社到让罗天十分怀念,不过他可受不了再这么被卷进她们的家庭纠纷中去了,所以当许黛的母亲再看向他时,他急忙高兴双手表态:“我对令媛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我不喜欢比我小太多的女人(小了几百岁呢,有代沟啊)。”
许黛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难以置信地看了他几眼,忽然转身向她母亲大吼:“一定是你威胁他了,我不会放弃的!我要去住学校宿舍,你不用来接我!”说完一路哭着跑出小巷,跳上一辆出租车走了。
罗天看看那个气得脸色煞白的母亲,发现她正在流泪,不由得有点儿可怜她——自己要是有这样的女儿也得气死。于是他好心地安慰道:“其实这些女孩子都是这样的,你越说她们,她们越是不会听,只要过上一阵子她们就明白自己多幼稚了,到那时候不用你说一句,她们早把什么偶像明星忘得一干二净,没什么好担心的。”
许黛的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人反而会来安慰自己。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想拭泪,却发现拿出的不是平常用的那一条,便又放了回去,拿另一条抹了眼泪,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恢复了那种高傲的神气,转身向巷子外面走去。
罗天松口气,心想这场风波算过去了吧?
他目光掠过那女人掉落在地上的一样东西,顺手捡了起来,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那是一条绣工精美的手帕,那绢的,那染色的材料,那压边的纯金丝线,都不是人类的产品。那帐子上用细致的手法绣出一只似鸠非鸠的飞禽,那羽毛、双眼、爪子……分明就是自己的肖像。罗天皱起眉头,依稀记起以前一个胡家的姑娘为自己绣过这样一条手帕,后来自己把它弄到哪里去了呢?好象是在那时候……
“那是我的。”许黛的母亲转了回来,看着他手中的手帕。
“它是我的呀。”罗天肯定地说。
“那是我先生以前送给我的,请还给我。”
罗天抬头看着她,虽然她的年龄、外貌变化很大,虽然她的神情变得那么严厉骄傲,可是……“李婷?是你吗?我们还有许立帆在一起唱歌,在那个小村外面的树木里,我还给了你两个荷包,一个扇坠……”他忽然遇到自己找了很久的人,高兴得有点儿语无伦次。
李婷看着他,眼中闪出惊愕,罗天知道她的名字她不奇怪,毕竟她在这城市里也算是名人,可他怎么知道自己的丈夫呢?难道是听许黛说起过?他在胡言乱语什么?自己可不记得在这件事之前认识他。
“我找了你们很久啊。许立帆现在好吗?他还是老板着一张脸吗?对了,你女儿叫许黛,你们结婚了啊!也是,已经好多好多年了,你们女儿都这么大了,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想当年许立帆还偷偷警告过我,不许我和你太好呢。”说着他热情地拍着李婷的肩,“什么时候叫他一起再聚聚吧,我再唱歌给你们听,还记得那时候咱们都喜欢的歌吗?”
李婷推开他的手,一把夺回手帕,有些害怕地摇摇头:“你、你的精神不太正常吧?”说完慌张地向灯火通明的大街走去。
“李婷,你仔细看看我,我的样子没变啊。当然这是有原因的,我以后再向你解释。你看看我应该认得出来啊,难道你连罗天这名字也想不起来吗?”罗天追上去,张开双手拦在她前面。
“我从来不认识你,也不知道罗天这个名字!”即使是李婷这样的女强人,面对一个疑似疯子的人还是会感到有些害怕。
“怎么会……我长得很显眼啊,名字也不多见……”罗天一向对自己长想很有信心,现在有点受到打击。对了,在那时候……罗天猛地想起分别的那一天,他为了消除村人们的记忆而用了一个法术,当时李婷和许立帆也在场,自己当时十分生气,说不定没有控制好法术的范围……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十几年前就把自己忘了。
不过罗天不想放弃,想了想之后说道:“李婷,你等一下,再等一下就行,让我唱支歌给你听,李婷,这是你教我的歌,虽然我一直在到处学音乐,可是你教给我的歌我从来没有忘记,也许你听一听就能记起我是谁了。”罗天拦在李婷面前,认真地唱起了当年他们三个人都很喜欢的一首歌。他相信听完这首歌,李婷一定会想起自己,想起自己的歌声。
李婷愣在那里,睁大眼睛看着陶醉在自己歌声中的罗天。
“李婷,你记起来了,对吗?”罗天看她在发呆,欢喜地问。
李婷用力晃晃头,使劲拍拍耳朵,看着罗天颤声问:“你、你是歌星?”
“是啊。”罗天对此很自豪。
“天,现在什么样的人都能当歌星,这样的歌声怎么有人能听下去?”李婷露出做了噩梦一样的神情。
“怎么会,明明是你说我唱得好,以前你一直这么说!”罗天急了。
“我说你唱得好?”李婷冷笑,“我虽然没有什么艺术修养,可是判断力还是有一点儿的,不至于迟钝得连这样的声音都说好吧?就这样的嗓子,我劝你还是凭长想做明星的吧,不唱歌的话也算造福大众了。”
“我的歌难听……”罗天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你以前明明……”
“如果我以前说过你唱得好听,那也一定是为了安慰你,不过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听过这种声音了,如果我听过,应该不会忘的……”李婷决定不再和这个半疯子纠缠下去,“这次的事是我女儿不好,我应该向你道歉,其他事我会解决的。”说完转身走了。
“我的歌难听……”
“我的歌难听……”
罗天从见到李婷的喜悦中坠入了痛苦的深渊,愣在原地喃喃自语着。
咔嚓。
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失落。
罗天的目光穿过黑暗,清楚地看到了一个正匆匆离开的身影。
***
“呵呵呵,这下可是大有收获。”记者一上车就忍不住大笑起来,“不但和未成年少女有不正常关系,而且和她那个名人妈妈也纠缠不清,这个罗天真是最丰富的消息来源啊,这个月的奖金又到手了。”他得意地拍了一下相机,正想开车,却发现车前站了一个人——不对,是车头上站了一个人。
“罗天,你想干什么?”见他只有一个人,记者先把胶卷贴身藏好,这才推开车门大步冲过去,能再闹一出“罗天殴打记者”的新闻,自己才是赚到了呢。
罗天站在车头,低头冷冷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快下来!踩坏了你赔吗?”
“你跟踪我?”
“我是记者,有新闻报道的权力。怕记者跟就别做见不得人的事啊!”他故意想要激怒罗天。
“只会一味捏造,从来不管什么是真实,人类就是这样,恶劣、自私、虚伪,居然一直都在骗我,一开始就是在骗我。人类果然只配作食物而已,根本不能信任,我讨厌人类,讨厌……”
“什么人类,人类的,难道你……不是人……”记者忽然发现罗天不是站在他的车头上,而是悬空停在车上方,在他的背上,一双宽大的翅膀正在缓缓地扇动着,他的眼睛象猫一样发出诡异的光芒,正死死盯着自己,“妖怪,妖怪啊……”
罗天一把卡住那个记者的脖子,把他拎了起来,另一只手掏出那卷胶卷,随手捏成了粉末。记者见罗天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凶恶,好象准备扭断自己的脖子一样,本能地拼命挣扎起来,用力蹬着双腿。他的行为更加激怒了罗天,手握得更紧了。
“喂,帅哥,没有你这样当街打食的吧?”一个轻浮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辆出租车在旁边停下,刘地半个身子从车窗中探出来,正向罗天挥着手:“帅哥,我好几天没吃人了,分一半怎么样?”
罗天看看刘地,又看看驾车的周影,手一松把记者扔在地上。
“不要了?那归我。”罗天一抬头,火儿正飞在他头顶上。罗天刚才一直神情恍惚,居然没发现这么危险的家伙已经近在眼前。火儿上下把记者闻了一遍,呸了一声,放弃了这个不好吃的人类,回到周影口袋里的火柴盒里睡觉去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怎么没去骗女孩子?我告诉你,现在瑰儿一个人在家里呢。”刘地不怀好意地说。
***
罗天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跟着刘地上了周影的出租车,然后被拉到了一个灯红酒绿的喧闹地方,除了拍戏,罗天还真没进过这种场合。不过似乎别的妖怪很喜欢这里,除了刘地、周影外,罗天还看见了好几个显然不是人类的男男女女,正和人类斯混在一块。
“来,一人先来五瓶。”刘地在罗天和周影面前分别放了五瓶白酒。
罗天摇摇头。为了保护嗓子,他一向不抽烟不喝酒。周影不解地问:“刘地,你拉我来这里干什么?我还在工作呢。”
“工作要紧还是瑰儿要紧?”刘地一拍桌子,“现在引诱瑰儿的情敌就在面前,你没有感到怒发冲冠、热血沸腾吗?我这是好心为你们两个提供一个不用见血的决斗舞台啊!来,喝,看谁先喝死!”
周影和罗天对视一眼,一起站起来向外走去。
刘地耍赖地叫起来:“今天你们不决斗,谁也别想走。”
“我已经打算离开这里,不会再见到瑰儿了,你们放心吧。”罗天垂头丧气地说。
“离开?”刘地怪声怪气地叫了起来,“为什么离开?我让周影学习争风吃醋的剧本还没开演呢!还有厘荔,你是不准备拐着她一起走?”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许跟厘荔一起走。”罗天心情郁闷,连和他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周影什么表示都没有,有的妖怪走了,有的妖怪来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从来不放在心上,也许罗天走了没几天,周影就会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刘地硬拧着周影的脖子给罗天看:“你看周影一听你要走,高兴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你为什么让他高兴?”
“人类全是骗子,我再也不想呆在他们之中了。我要回家去,再也不唱歌了!”罗天咬着嘴唇说。
“什么?”火儿从周影口袋里伸出头,“你不唱歌了?太好了,万岁!”他欢呼着在空中飞了几圈,然后拍着罗天说,“如果你不再发出那种可怕声音的话,我批准你在立新市继续呆下去。”
罗天再一次受到了无情的伤害,忍住眼泪强笑着道:“不了,我还是要走。”
“看起来像被人类女人甩了,受了不小的打击啊。”
“不对,我看是没饭吃饿的——你知道吗,当明星好可怜,连饭都吃不饱。”
“不会吧,他饿了总会吃人吧?这城里人多着呢!我看是食物中毒。”
“精神分裂。”
“抑郁症。”
刘地和火儿在那里大声地“窃窃私语”着,罗天颓然地坐下来,抓过一瓶酒仰头向嘴中灌去。
“哈哈哈哈,这就对了,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大口喝酒。女人算什么,天底下有的是。唱歌难听算什么,乌鸦不也都活得挺好?”刘地还在拼命捣人家的伤口。
罗天一瓶喝尽,又抓过了一瓶。
“干,干!周影你也别走,就当送别情敌也该喝一杯啊!”刘地一边叫服务生上酒,一边热情地搂着罗天的肩不住劝酒。
罗天的心情一塌糊涂,但求一醉方休,根本没注意到酒吧里的其他妖怪在大叫上酒的时候已经一个个脸色大变,悄悄地溜走了。罗天也不管是白酒红酒,抓过来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罗天本来就没有什么酒量,现在又是酒入愁肠,不一会儿就脸红头昏,话也多了起来。刘地东一句西一句,简简单单就把他的来历目的、生平经历、亲戚朋友祖宗十八代等全套了个明明白白。
“唔,不会吧,虽然你长相比我差一点儿,可也算不错了,竟然一个情人都没有。你怎么做妖怪的?太丢人了。”
“人类全是骗子!全是骗子……说什么我唱得好,全是骗子……”罗天反复叨念着,又大口灌下一杯酒。
“明白了,你是被人类女人骗了,感情受伤,多么痴情的妖怪啊!”刘地装模作样地感叹着,“来,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我帮你弄回来,相信我的魅力吧。”
“李婷,你这个大骗子,亏我还辛辛苦苦找了你这么久。呜呜……”罗天越想越伤心,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呜呜呜,人类都是大骗子!”
“对,对,人类全是骗子,专骗纯情的妖怪——再干一瓶。”
“骗子,李婷……呜呜呜……还说我唱得好……呜呜呜……我这么认真唱歌,大家为什么都不听……”
刘地继续给他灌酒,问道:“来,说说那个女人,那个叫李婷的,漂不漂亮?年龄?三围?电话……”
“李婷……她变了好多……她都不会笑了,还有了女儿……那个讨厌的女孩儿是她女儿……”
“都有女儿了?你什么爱好啊……等等……”刘地眯起眼睛抓着下巴,“我记得前一阵子对付你的那个人类检察长就叫李婷吧?李婷,五十一风,已婚,有个十六岁的女儿,是出了名的女强人,早年间她的恋人入狱,她竟然能顶住压力等了他十几年,直到他出狱结婚,是个很吓人的女人啊,不管站在哪里都气势逼人……你不会因为她的气势看上她了吧?嗯,年龄不是问题,你比她还大好几百岁呢,变个老头儿去破坏她的婚姻就行了。一般来说,我是很支持这种做法的,偏偏这个李婷又对我很重要……矛盾啊……”
“你,你好像,好像,和她挺熟,你,你说,她为什么骗我?”罗天舌头打着转儿问。
“当然啊,她可是我最大的收入来源,不然的话我哪来这么多钱请你。”刘地感叹着,“我可是个善良的妖怪,从来只吃人不抢劫的。”
“你,你偷她的钱?”罗天醉眼朦胧地看着眼前好几个头的刘地。
“她那点儿工资,养女儿和老公还不够呢。”刘地看起来对李婷的家庭情况了如指掌,他靠近罗天小声道,“我只告诉你,可别传出去让别的妖怪跟我抢生意啊。她不是检察长吗?总会查很多和贪官有关的案子,贪官就是有很多很多钱的人类,哈哈哈哈,我就盯着她,等她去贪官家抄家时先下手为强,去那里捞上一笔。贪官挥霍、转移财产很正常吧?少个几十万没人会注意那些钱财归了我的。这么干一次怎么也有十几二十万,一年下来几百万啊!而且这样弄钱比抢银行容易多了,李婷可是我的财神婆,我会好好看着她的,你可不要因为失恋了去报复人家啊。”
“李婷她骗我……因为她说我唱歌好听,我才留在人间界的……骗我……呜呜呜,我再也不唱歌了……”
“说你唱歌好听?!世界大了,什么样的人都有啊!”刘地仰天长叹。
在刘地的不懈努力下,罗天终于醉倒了,只是不管刘地怎么引诱,从罗天的口中也没吐露出关于瑰儿的片语只言,看来在罗天心目中根本没有瑰儿的存在,当然刘地所期待的“周影痛殴情敌”的剧情也就没能上演。刘地见罗天已经醉倒,周影又不肯喝酒,感到有些无聊,双眼开始四处乱瞄起来,他的目光和一个独坐在吧台边的女郎相遇,两分钟之后,他们的便双双消失在了酒吧门外。
周影看着刘地消失了,呆了一会儿问火儿:“他没付钱?”
火儿点头:“绝对没付!”
***
因为从罗天身上翻出了信用卡,周影才避免了带火儿“杀”出酒吧的命运,也因为这样,他不好意思照原计划把罗天留在酒吧里不管,拖着他一起走了出来。“火儿,他住哪儿?我送他回去。”周影问最近总去找罗天的火儿。
火儿用指着说道:“那边,那座很高的楼。”
周影看看距离,拖着罗天向自己的车走去。
晚风让罗天清醒了一些,含糊地问:“你干吧?”
“我送你回家。”
“不回,我要喝酒……”罗天用力一甩头,差点儿把自己摔倒。
周影冷静地说出事实:“你已经喝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我还能唱歌!我给你唱歌!”他忽然跳上周影的车顶,摆了个架势,甩掉外衣,眼看就准备开唱。
“哇……”火儿发出一声怪叫,“救命啊!我不要听!”
罗天一抬手抓住火儿,醉眼朦胧地问:“你说什么?你不想听我唱歌?”
“当然不想听!你唱得难听之极,无比难听,比破锣还难听!”火儿斜眼看着他——竟敢伸手抓自己,是不是该奖励他一个五成熟?
“我唱得难听?你竟然说我唱得难听……呜呜呜……李婷,你为什么这样……”罗天抱住火儿,放声大哭。不管火儿怎么挣扎,他就是越抱越紧,越哭越伤心,“呜呜呜,李婷,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我……”
“不许抱我!不许把口水弄到我身上!不许……哇,不许亲我……影,救命啊……”火儿吓得连法术都忘了,大叫起来。
“你要干什么?快放开火儿!”周影也冲上来想从罗天手中抱回火儿。罗天一边哭着一边死命抱住火儿,经过一番拉锯战,周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火儿夺了过来。
“呜呜呜,你们全是骗子!为什么不听我唱歌?”罗天坐在周影的车顶上哭个不停,“我喜欢唱歌有什么不对?”
周影看着他,慢慢舒展了原本皱起的眉头,火儿惊魂稍定,大叫起来:“太过分了,吃了你!影放手,让我去吃!”火儿使劲在周影身上擦着罗天的口水、泪水和鼻涕,怒火冲天。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吃这种亏呢!
罗天醉了,根本留意不到身边的空气温度在直线升高,他站在车顶,张开双臂,向着天空引吭高歌。
刚要冲上来的火儿发出一声怪叫,捂着耳朵躲回了周影怀里。旁边一对牵着手正在散步的情侣失足跌倒;一个婴儿在母亲的怀里大哭起来;两辆车撞在了一起;一个老人捂着胸口在袋中翻急救药……惊慌的人群四散奔逃,有人在大声叫:“报警,快报警!”街道一片混乱。
周影是惟一一个可以不用捂住耳朵就站在罗天面前的人,他听见警笛的声音由远而近,正在驶来,对罗天说道:“下来吧,警察来了。你太引人类注意了。”
“人类全是骗子……骗子……”罗天从车上跳下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走了几步,他的背后张开一双宽大的翅膀,向空中飞去。站在地面上的周影一扭脸,四周已经传来一片喧哗——“天使,天使!”“飞人!”“鸟人!”“外星人!”
周影急忙先用隐身法遮住了罗天,又追赶着街上的目击者一一消除他们的记忆,这时,天空中传来了一阵歌声。
这次罗天没有使用任何法术,可是所有听到这歌声的人还是都停止的步伐,呆呆仰望着传来歌声的天空。婉转的歌声在空中随着夜风飘荡,使听到的人都沉醉其中,混乱的街道渐渐安静了下来。
周影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天空。
歌声消失之后,当人们正在诧异地四处寻找那神秘的歌者时,周影费力地扛起沉睡的罗天向家中飞去。
***
罗天捂着像被什么东西砸过的头,呻吟着想爬起来,却从沙发滚到了地上,然后他才发现不是在自己家里。
哐啷!
从一间像厨房的屋里飞出了一只锅子,接着是一个高分贝的尖叫:“火儿,刘地偷吃了你的炖肉。”然后一道火红的身影从卧室里冲出来扑进厨房,里面顿时传来一片嚎叫和砸锅摔碗的声音。
罗天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听到有人淡淡地说:“你醒了?桌上有水。”
罗天抓过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这才看见周影正盘坐在窗下的阳光中看着自己。“请问,这里是?”他环视着这间似曾相识的屋子。
“我家。你昨天喝醉了,我把你弄回来的。”周影这么做完全是为了防止火儿直接把罗天烤熟吃掉。
罗天依稀回忆起自己昨天的行为,出了一身冷汗,连宿醉后的头痛都好了一半,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就走。”
“瑰儿已经在做饭了,她说请你一起吃。”
罗天很庆幸自己没有成为大家一起吃的对象。
火儿和刘地一直在厨房里打斗,幸亏厨师是瑰儿,才能在这种环境中也从容地做出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来。罗天小心地坐在火儿和刘地之间,虽然肉香扑鼻,他却基本上不敢伸筷子。
“罗天,你快开演唱会了对不对,一定要送最前排的票给我啊!”瑰儿一边把大块的肉给罗天夹进碗里,一边热情地道。
“我开演唱会?没,我准备走了。”这句话还没说无,刘地扯了一张报纸递到罗天眼前。只见报纸娱乐版头条就是关于罗天要兴办演唱会的消息,还刊登了罗天在新闻发布会上亲自向记者宣布的照片。
“我没有,这不是我。”罗天叫起来。
刘地慢悠悠地说:“我知道那不是你,因为那是我。”
“什么?”罗天睁大了眼睛。
火儿拽着罗天耳朵大叫:“这只死狗变成你去开了新闻发布会,明白了吧?”
“为什么?”罗天不解地问刘地,难道他想趁自己离开的机会接收自己的事业,变成自己的样子去当明星?
“就是大星星罗天要开演唱会啊,多正常的事,你不用这么奇怪吧?”
“我不想开什么演唱会!”罗天一句话还没说完,手机便响了起来,许海洋在那边大叫大嚷着,对罗天自己擅自宣布这么大的事十分不满。
“总之你快给我回来!”说完,许海洋重重地挂了电话。
罗天果断地跳起来,准备收拾一下行李,立刻逃回故乡去。
“喂,你开演唱会我们都会去听的,记得免费送我票。”刘地这个制造了事端的家伙还在那里提要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不开,我这就回家去,再也不来人间界了。”罗天打开窗子就要往外跳。刘地扑上去拖着他的脚脖子把他拉回来。
“喂,我先给你听一段歌怎么样?”刘地手指一弹,歌声在屋里响起来。这是罗天酒后唱的那首歌,被刘地用法术重放了出来。瑰儿陶醉得两眼冒着星星,连火儿也在随着节奏摇晃身子。
“这、这是……”
“你呀,就是你,昨天你喝醉了之后唱的。”
“我唱的?”罗天一下子坐在了窗台上。
***
“罗天!罗天!我来救你了!”厘荔尖叫着从窗子外飞进来,手中拎着一把大砍刀,向屋里的刘地、周影他们叫嚷,“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把罗天怎么了?”
坐在窗台上的罗天被她撞到沙发后面,好不容易爬出来,不解地问:“你在干什么?”
“罗天……你还活着?你没被吃掉!”厘荔丢掉刀,大哭着抱住罗天的脖子,“我见你一夜没回去,就出来找你。有妖怪说看见你被周影拖回家喂必方了……呜呜……我用最快的速度赶来救你,幸亏来得及时……你没被吃掉什么吧?没受伤吧……”
“没有,我好好的呢!”罗天拍拍她的头,看到厘荔这么关系自己,他十分感动。
刘地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向厘荔张开手:“来,到我怀里哭个痛快吧,我随时可以让你依靠。”
“讨厌,走开!”厘荔马上推开他躲进罗天怀里。
“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啊,是你自己没有遵守约定在先的,不应该怪我啊,没道理要我单方面付出。”刘地摊摊手,理直气壮地说:“不就是把你抓的那几个记者放了吗?我又没吃他们,大不了再抓几个来还你,这城里记者多着呢。”
大家都不知他们在说什么,罗天有点儿紧张地拉拉厘荔:“你别和他走得太近,小心被他骗了。这个地狼花心得很……”
“我花心?我刘地花心?你听谁说的!”刘地一把拽住罗天的衣领,“我有你花心吗?上至五十岁的老女人,下至十三四的小姑娘,你勾引的人类还少吗?”
“我什么时候勾引人类了?我堂堂一个妖怪干吗喜欢人类!”罗天高声反驳着。
“你昨天还抱着我叫一个女人的名字呢!还改对我又亲又舔!”火儿被勾起惨痛的记忆,也冲上去声讨罗天。一时间,屋子里一片混乱。
厘荔拉着罗天的手,低声道:“罗天,我们走吧。你跟我离开人间界好不好?我们可以一起做信差,走遍天下,说不定可以找到喜欢听你歌的人呢!你看这里这么混乱,这么危险,凡人又这么讨厌,还是别在这里呆下去了。我们一起走,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她千里迢迢来到人间界,就是为了对罗天说这句话,现在终于说出了口,她的心里一阵轻松,凝视着罗天等待他的答复。
“我再想想……”罗天双手捂着头用力晃了晃,从窗口飞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厘荔失望地垂下了头。几秒钟之后,她把矛头对准了刘地:“你不是很希望他离开吗?为什么又跟我捣乱?”
刘地耸耸肩:“我改变主意了——怎么能让你这么美的女孩儿落入他的手中呢?让他陪着你还不如让他留在这里,这样你怎么办,也留下来?还是专门送这么路线的信?”他一脸色相地问。
“你……我才不会让他留下呢!罗天是我的,我一定要带他走!”
“不行,罗天是大家的,怎么可以让你随便带走。”瑰儿立刻表示反对。
“不,带走吧,快带走!我讨厌那只灌灌,连吃他都觉得恶心。”火儿也跳上厘荔肩头,举起翅膀支持她。
“好,现在二比二,周影,你说你支持哪一边?”刘地问站在一边的周影。
“影,快赶他走!”
“影,你不可以帮他们做这种事!”
“周影,以后我可以免费帮你送信!”
大家都开始向周影拉起选票。
周影看看大家愣了几秒,然后问道:“你们在问我什么啊?”
***
“周影?”罗天没什么地方好去,自己坐在高楼上胡思乱想,抬头看见周影正走过来。
“火儿和厘荔要我赶你走,刘地和瑰儿要我劝你留下来。”周影老实地说道。
“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不知道。”
罗天苦笑着摇摇头,他现在才明白谣言的威力有多大——连周影这样一个完全没有危险的妖怪,在流言中也可以成为立新市最可怕的怪物之一。
周影在他不远处坐下,罗天反而感到一种安心。两人沉默了很久,罗天问:“你说该走还是该留?”
“我不知道。”周影不明白,他自己的事为什么反而要问别人。
“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明明别人一直说我唱得难听,我去偏偏醒不过来。为什么那些没脑子的小女孩儿一叫什么‘罗天我爱你’,我就以为她们真的喜欢我唱歌……”
“瑰儿不是没有脑子!”周影的语气中难得有了一点儿怒意。
“可是她们在撒谎!”罗天站了起来,“她们说的全是假话,什么‘爱你’、‘你是最好的’,全是假的,回头连她们自己都会忘掉!”
“是吗……”
“她们只是在做她们想做的事,不管是‘罗天’也好,‘周天’、‘刘天’也好,她们只是想那么做,我在不在那里,唱得好不好,对她们一点儿不重要!”
“是吗……”对于自己不明白的事,周影只会说这一句话。
“我只是想唱歌而已。可是不行,我偏就是不会唱歌。”直到昨天,罗天才彻底明白了这一点。
“你不会唱歌?你不是一直在唱吗?”周影不解。
“可我到底在唱什么?大家都知道我唱得难听,只有我自己,我自己……”罗天双手捂住了脸,“大家说得对,我根本不能唱歌,我早该明白了。”
“我不知道你唱得好不好听,不过既然有那么多人听,就应该是好听吧。”周影是绝对追随人类潮流的妖怪,不管是不是没有原则的表现,也不管他自己内心深处喜不喜欢,对于人类奉为流行的事物他一不会说不好,罗天当然也包括在内,顿了顿,他继续道:“所有的人都说我不应该追求修成正果,如果听他们的,我不就永远也修不成了吗?”
“修成正果?”罗天惊讶地张大了嘴,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名词了,“可是那种事……天,那太难了!”
“只要我在修炼就有可能,如果听了别人的话而放弃,就永远不可能。”周影的想法只是这么简单。
罗天看着远处的灯火,半晌才长出口气道:“我想你是对的。”
***
“我要唱!你们不同意我也要开这场演唱会,我要让你们听听我真正的实力。”罗天坚定地看着许海洋和公司的老板,一点儿也不肯让步。
“开演唱会?你?”老板连话都说不连贯了,“难道你对自己的歌唱水平一点儿数都没有?现在外面本来就有那么多对你不利的消息,你再这样一唱,不是雪上加霜吗?我看你还是好好把手上的片约拍完,如果能成为今年的影帝,有多少负面新闻也没关系了。”
“我是为了唱歌才到这里来的,不是为了做什么影帝。”
“你的唱功根本不值一提,我劝你还是好好演戏吧。”
“不,我要唱歌。”罗天起身走了出去。许海洋忙追了上去。
“罗天,你冷静点儿,有事慢慢商量。”
“商量什么?反正演唱会我开定了。我没为公司少挣钱,他们承诺我的事却一条也不兑现。这一次让我自己出钱开演唱会也行,付违约金给他们也行,反正我铁了心,一定得开这场演唱会!”罗天已经打定主意再唱一次,如果还是不行就要离开了,哪里还管人类想什么。
“你说的也对,你一个人给他们带来的收益比他们其他所有收入加在一起还高,相比之下,他们对你也太刻薄了。”许海洋忽然笑了,“你脾气太好,难得这次这么坚持。好,我支持你。他们不出钱,我去帮你找赞助,就怕他们真告你违约。”
罗天没想到许海洋会支持自己,心情放松了一点儿,笑道:“没关系,违约金我付就是。”想起刘地的收入来源,又加上一句,“大不了去偷。我刚学会偷钱的好办法。”
许海洋的下巴掉了下来。
罗天充满自信地筹备着自己的第一个演唱会,浑身都洋溢着对唱歌的热情。他的经纪人确实有才能,替他包办了所有杂务,所以他这段日子只是专心的练歌、排舞,渐渐从失望中爬了出来,又觉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
这些日子一直纠缠着他的厄运也在渐渐消失。先是那些失踪的记者不知从什么地方又一个个冒了出来,对于自己的失踪,他们只说去外地散心、躲债、追情人……不管警方信不信这些刘地式的记忆,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的“失踪”与罗天有关,所以警方撤走了监视罗天的人。另外,那些负面新闻也在渐渐消失中,人类总是健忘的,又喜欢不断寻找新的流言,等到暗中推波助澜的人罢手之后,一切就慢慢平息下去了。罗天的崇拜者本来就多,三万张票在演唱会举行前几天就卖了十之八九。连原来一直声称要告他违约的公司也摆出了希望和解的姿态。不过罗天倒是不在意这些,他脑子里想的全是怎样才可以唱出那天晚上那样动听的歌来。
罗天的动人歌喉只出现了那一次,之后不管他怎么练习,唱出来的歌都是老样子。刘地为他想很多办法:喝醉了唱,飞在空中唱,想着失恋唱……可是都没有用。
厘荔绑架记者的行为被刘地“不小心”透露给了罗天之后,她心虚了好几天,不过很快她就发现罗天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一副很解恨的样子,于是又得意起来,天天在罗天身边转悠,美其名曰要帮忙准备演唱会,心里却希望罗天的演唱会彻底失败。
罗天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练歌上。
时间慢慢过去,终于到了举行演唱会的这一天。
会场里人山人海,近乎疯狂的女孩子们发出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呼叫,在椭圆形的会场里奔腾回荡,荧光棒编成的各色标语闪烁着,还有人抱着大把大把的鲜花准备随时扔上舞台。
刘地、周影和瑰儿坐在最前排,手里都拿着荧光棒之类的东西,火儿趴在周影肩膀上,和那些看演唱会的普通人类一模一样。在会场各处分散的大约二百多名妖怪也是如此,他们按照刘地的吩咐,变得比人类还像人类。他们是刘地组织的救灾队,准备在罗天的歌声造成恐慌时保护这里的人类在逃走过程中不会被踩死。总之,刘地为了把罗天这个周影的“情敌”留在立新市,可以说已经尽了全力。
厘荔从后台飞出来,焦急地问:“你们有没有看见罗天?快到时间了,他怎么还没来?”
“不会吧?他还没来?”瑰儿张大了嘴。
“万岁,他不唱了!影,咱们回家看动画片吧!”火儿欢呼起来。
***
许立帆在妻子搀扶下坐起来,用力拍拍自己一点儿知觉都没有双腿。十年冤狱毁了他的前程,也毁了他的健康,但是却没能夺走和他真心相爱的女人。李婷给他端了杯牛奶过来,坐在他身边,夫妇俩目光相对,脸上同时露出会心的微笑。
“女儿呢?”
“正在准备出门去看演唱会。”李婷叹了口气。
许立帆拍拍她的手:“女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别老管着她。想想咱们年轻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可是她偏偏……”一想起那个罗天,李婷就一肚子不舒服,那种白面小生、绣花枕头,还疯疯癫癫的人怎么会成为现在年轻人的“偶像”呢?这社会真是变了。
许黛从外面探头进来,嘴里喊着:“爸妈,我走了。”接着在母亲阻止之前一溜烟跑了出去。
“黛黛……”
“行了,让她去吧!”许立帆拉住妻子不让她追出去。
李婷不甘心地叹口气:“她喜欢明星倒没什么,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罗天,那个个人简直……”
“唉,李婷,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一声叹息从窗口传来。
夫妇俩急忙抬起头来,看见罗天正坐在那里看着李婷,一副很伤心的样子。
“你怎么跑到我家里来了!你,你怎么进来的?”李婷一下子跳起来。
罗天走向他们,答非所问地说:“你的腿怎么了,立帆?”
“你是谁,想干什么?”面对闯入家里的陌生人,许立帆却无力起来挡在妻子面前,只能徒劳地喝问。
“是我啊,罗天。”罗天叹了口气,“唉,你也不记得我了,这是我的错,我不该用那个法术的……”他伸手在他们夫妇面前一拂,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罗、罗天?你……”消失已久的记忆回到了脑海中,两个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罗天,“你怎么会……”
罗天拖了张椅子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你们变了好多啊,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其实我一直在找你们,这些年你们还好吗?”
“我们还好……可是你的样子——你到底是什么人?”看着眼前这个一点儿也没变的故人,夫妇俩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不是人,是妖怪。对我而言,几十年的光阴算不了什么。”罗天坦然道。他简单地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然后苦笑道,“是你说我唱得好听,我才留下来的,可是现在你又说我唱得难听……”
李婷勉强一笑。失去的记忆、故人、妖怪……对这些突如其来的事情,她一时还没能完全消化。许立帆却笑着道:“其实你知道,她当年说你唱得好,指的是你敢于唱出那个时代不允许、而我们心中又在渴望的东西,所以……”
罗天耸耸肩:“我现在知道了。当时的你们就像现在你们的女儿,每个时代的年轻人都这样……所以我唱给他们听就好了。对了,我今天开演唱会你们知道吗?”
“黛黛刚才就出门了,说是去听。”说完,许立帆和罗天一起笑起来。
罗天站起来走到许立帆身边,仔细摸摸他的腿,又搭搭他的脉,然后从口中吐出一个闪闪发亮的珠子递给许立帆,道:“含着它。”说着把手按在许立帆腿上。
许立帆感到一阵炙热的感觉从里到外穿透了自己的身体,忍不住呻吟起来。
一刻钟后,罗天收回自己的内丹,抹抹汗站起来:“现在走路已经没问题了,想跑可能要再过三、五个月。”
李婷惊喜地抓住罗天的肩:“你、你治好了他的腿?”
“我好歹也是个妖怪啊,这种事还做得到。”罗天笑起来。又看了李婷片刻,他终于没再说什么,向窗口走了几步,这才回头问道,“我让财忘了我可好?”说到这里,罗天眼中泛起了泪光……
***
七点三十分,罗天终于在演唱会开始之前赶到了会场,接着顾不上看厘荔失望的目光,马上冲向了舞台。
演唱会终于开始了。
罗天在音乐声中缓缓飞上舞台(用钢丝吊着飞的)开始引吭高歌,三万人的会场立刻骚动了起来。
火儿捂住耳朵在周影身上打滚:“救命啊,魔音贯耳啊,生物兵器啊!谁说他唱歌进步了!刘地,你是故意把我骗来的吧!救命啊……”
周影对于歌声的好坏没什么分辨能力,看着火儿夸张的样子,似乎罗天的歌声很糟,可是再看瑰儿和周围女孩子陶醉的样子,好像又不是那么糟。困惑之下,他只好问刘地:“刘地,你说呢?”
刘地坐在旁边,面带微笑看着舞台,一动也不动。
“死地狼,你的耳朵不是最好使吗,怎么不怕这声音?”火儿在刘地耳边大声叫着。刘地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似乎很专心地欣赏着。
“刘地,我要带火儿先走了。”周影伸手从刘地耳朵里拿出一个耳塞来,然后向他告辞。
“哇……”刘地捂住耳朵发出一声怪叫,“快还给我。”
“原来你早有准备,给我用!”火儿扑上去,想把耳塞抢过来。
“你哪儿有耳朵可以塞呀,还给我!”
“你还说他能唱得好,现在呢?早叫他滚蛋就好了!”
“他唱得不好?你看看周围。”刘地挤挤眼,又把耳塞塞了回去。
罗天已经一连演唱了好几首歌,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女孩子们的尖叫声甚至盖过了罗天的歌声。她们拼命大叫着“罗天我爱你”“罗天最棒”之类的话,并不认为罗天唱得有什么不好。至于那些妖怪救灾预备队的成员,早就已经跑得干干净净了。
“这些人类好高的道行啊……”火儿感叹。
“不管罗天唱什么,唱得怎么样,她们都会这样的。”刘地脸上一副“我早就知道”的神色。
***
演唱会顺利进行着,罗天沉浸在歌唱的快乐和人们的欢呼中。面对着这么多叫好的声音,他知道这绝不是谎言和欺骗,这些人类真的为自己,他们是真的喜欢自己唱的歌。幸好没有就这么放弃,幸好自己开了这个演唱会,他想。
两个小时以后,除了那些狂热的崇拜者,会场里只剩下了周影、刘地、火儿(他抢来了刘地的耳塞,正戴着睡觉)和那些心里打好了真实报道腹稿的记者们,就连厘荔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在狂热的欢呼声中,罗天又一次走上了舞台。
“我一直喜欢唱歌,非常喜欢。为此我离家出走,跑到国外留学,甚至没有什么朋友,连恋爱也没有谈过……总是有人说,我的嗓子天生唱不了歌,我也一度打过退堂鼓,可是今天是你们说我可以唱,而且你们喜欢听我唱,对不对?”
“对!”
“罗天,我们永远支持你!”
“你是最好的!”
“再唱一首……”
台下一片喧哗,女孩儿们流着泪叫着。
“我再为大家唱一首歌。很久以前,我就是在唱这首歌的时候,遇到了第一个说我唱得好的人。虽然和现在的流行歌曲差别很大,可还是希望大家能喜欢。”
罗天摘掉了耳机和话筒,甩掉了华丽的外衣,走到舞台边坐下来,开始轻轻唱起来。这次他的歌声没有引来狂热的尖叫,全场逐渐安静下来,直到他的歌声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沉醉在他的歌声中,连那些记者们也放下了手中的相机和笔。
厘荔从外面飞进来,凝视着舞台上的罗天,泪水淌了下来……
***
“那我走了。”厘荔又说了一遍,不过还是没有张开翅膀。
罗天站在她旁边,心情还沉浸在刚才演唱会的兴奋中,没有开口。厘荔又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又手抓住罗天的衣领大叫:“我说要走了,你听见没!”
罗天瞪着眼:“我听见了。你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再不走信就不能按时送到了,快走吧。”
厘荔无力地松开了手。
“早去早回,路上小心。”这句话又使厘荔露出了笑容。
“你怎么知道我还来这里?”
“我在这里啊,你怎么会不来?你还要帮我送信呢!”罗天理直气壮地说。
“哼,可只有这一次免费,下次我就收钱了!”
“我知道……”
厘荔飞上了天空,忽然回头大声叫道:“罗天,你刚才唱得真的很好听!”
罗天笑着追上几步,用力向她挥动着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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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
灌灌《山海经》:青丘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鸠,其音若呵,名曰灌灌,佩之不惑。(作者按:这种鸟带在身上既然可以使人不受迷惑,所以我想这种叫起来好象两个人在相互苛责的鸟应该也会迷惑人吧?古人怎么佩带一只鸟呢?难道是带着鸟的干尸,想到这里就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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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二]
苗民《山海经?大荒北经》: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苗民厘姓,食肉。苗民是颛顼帝的后裔,神民的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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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蕊《为君歌一曲》全文完灿若录入)
鬼屋
作者:可蕊点击:54172投票:199
“我们去鬼屋探险怎么样?”张宁一提出这个建议,立刻遭到了大家一致的反对。
大好的暑假,刚刚摆脱了考试的折磨,去干点什么不好……游乐场、电影院、网咖、KTV、上山、下海、打球、谈恋爱……、大家都是高中生了,还去什么“鬼屋”探险,真是幼稚。
“不去算了。”张宁失望地一摇头,少数服从多数,“本来还想去看看,那座空屋真的没人住,又设备齐全的话,我们以后可以把那里当成据点呢。”
“设备齐全的鬼屋?”
“是啊,听说那里有水有电,家具、电视、电话、电脑……一应俱全,就是没有人往。”
“有这么好?”大家有些感兴趣了。
“对,就是这么好,而且还是幢两层小楼,有一个小花园,可以说是栋别墅呢。”
“这样的房子怎么可能没有人住?”大家不相信地叫起来。
“不是说了吗?那里闹鬼,主人都死的死、逃的逃了,当然没人住。”张宁不耐烦了,“别说这些了,我们去找地方玩。”
“别走啊,再说说鬼屋的事嘛。”朋友们异口同声叫起来。
这条小街一侧的这些两层小楼又老又旧,虽然不知是什么年代的产物,不过在少年们眼里差不多可以和“古迹”画上等号了,虽然确实带有庭院,每户的庭院里也或多或少长了些花木或杂草,可这样的建筑显然与别墅这个概念相去甚远,十几户房屋中只有三、五户透出灯光来,其他的都蹲在黑影中。不知哪家的门窗被风吹得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来,加上不知名的夜鸟鸣叫,这些位于城市一角的房屋,倒是很有鬼屋的架式。
“没人到这里来拍鬼片太可惜了──这些房子怎么还不列入规划拆除呢?”高籍明感叹说,“浪费了这么好的地段。”他父亲是位房地产商人,他也耳清白染,对这些事知道不少。
张宁摇摇头道:“听说早就计画要拆了,可是有几位屋主现在人在国外,有的联系不上,有的不能回来签字,也就这么一年、两年地拖下来了。”
走在最后的蔡彻耸耸肩:“张宁,你对这里的事知道的倒不少啊?”
张宁白他一眼:“我表哥是个警察,上次这里那起案子就是他来查的,鬼屋的事也是他说的,错不了的。”他借着路灯的微光一户户数着门牌,走到一户门口停下来说:“四号,就是这里了。”
“鬼屋,偏偏又是四号……”严韦行走上去打量着说:“不过这栋房子还真的……”
他耸耸肩,没说是“真的”什么。
眼前这栋房子庭院里的草木比其他的院落要茂盛得多,而且院中干净整洁,花木掩映问一条石子小路通向门口,连杂草和落叶都看不到。走到屋门前,青石板的台阶,有些泛黄的木门,门上悬挂一串风铃,风一吹便“叮叮咚咚”作响。
面对着这样一栋一点也看不出诡异的房子,严韦行却打个寒颤,他迟疑一会儿向伙伴们说:“这里……这里恐怕真的……我们回去吧?”
其他三个人一起看着他。
严韦行一向自称可以看见或感觉到那些“东西”,而且听说他的祖父还是个捉妖维生的“道士”,他的外公曾经做过和尚,他的姑母是半个神婆什么的,反正他那一家人都神神道道的。对于他说的那些事,朋友们于向爱信不信的,只当作好玩而己,可是现在他这么说着,神态却很认真。
张宁试探着问:“不是吧,你已经看见那些东西了?”
严韦行摇摇头:“我只是忽然觉得身上发冷。”
“啪!”高籍明在他头上重重敲了一下,“冷是你衣服穿少了!别装神弄鬼了,走、走,我们进去。”“张宁不是说这里死了两个人吗?说不定你是因为这样才冷。”蔡彻不怀好意地“奸笑”着说,“不过我是唯物主义者,我不信这些,干脆我走前面好了。”说着他开始找起进门的办法来。
据张宁的那位警察表哥说,这栋房子的主人有一天全家去看电影,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男主人走前面开门,女主人领着小孩子在后面锁院门,男主人先进屋去了,但当女主人锁好门转过身来,却看见屋里还没有开灯。“停电了吗?”她也没有在意,边问价圳Mm向走,进门的时候觉得脚下软绵绵的,低头一看二个人躺在脚下,借着微光,她认出那个人是自己的丈夫,吓得大叫起来。她冲过去开灯,这次灯一下子就打开了,她在灯光下又发出了一声惨叫。
几分钟后,闻声赶来的邻居们发现这对夫妻都倒在地上,孩子在一边“哇哇”大哭着,而更可怕的是,在这栋房子的客厅里还躺着两具尸体,那是两个男人,张着嘴、瞪着眼,脸上满是看见了什么恐怖事物的表情,而心口都各有一个洞,里面的心脏都不见了。邻居们立刻报警,把夫妻二人送医院,照顾孩子。
警察介入后,发现那对夫妻中的丈夫已经死了,而且找不出死因,身上既没有外伤,也没有心脏病、脑溢血等症状。妻子只是开灯后看见客厅里的尸体吓昏了过去,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甚至也不知道丈夫已经死了。只有那个三岁的孩子一直哭个不停,仿佛看见了什么大人们不知道的东西。是不是那位男主人也是开门的一瞬间遇见了什么“东西”,才因此失去了生命呢?
后来那位妻子因为打击太大住进了疗养院,孩子被外公外婆接去抚养,这栋房子就一直空了下来,连里面的家具都没有人去动过。至于那两个死去的男人,警方用尽了办法也没能找出他们的身分,这个案子便这样成了悬案,放进爆满了的悬案档案柜里。
案发之后,附近居民便常常在夜里听见这栋房子里有哭叫声、求饶声、鬼号声,以至于四号房子隔壁的住户也纷纷搬走,这栋房子闹鬼的传闻便这样传开了。
现在张宁、严韦行、蔡彻、高籍明四个少年却想进去探险。
“我总觉得有鬼的事是我表哥在吓唬我的。”张宁左弄右弄,终于把客厅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边向里爬,一边说:“他总是把他办过的案子编进些鬼怪来吓我,所以这里不一定有鬼呢,但是是空房子多半是真的,他不会扯那么容易穿帮的谎。”“我看也是,世上哪来的鬼?”蔡彻也跟在他后面爬了进去。
高籍明兴致勃勃地说:“我倒恨不得是真的,你们想,‘见鬼’多刺激啊!”他边说边推严韦行,让严韦行先走,自己跟在后面进去,回头把那扇窗户关上了。
少年们站了一会儿,视力逐渐适应了这个客厅里的光线。
客厅不大,摆了一整套藤椅,一张大理石茶几,靠墙的地方立着多宝格,摆了几件花瓶、铜鹤一类的小东西,却没有电视机或音响这类电器用品。
“你说的电视、电脑一应俱全在哪儿呢!”高籍明去打张宁。
“这么多房间,人家不一定要放在客厅里啊。”张宁也觉得这个客厅里的摆设过于简朴了些,但还是嘴硬。一楼只有厨房、客厅和一个小储物间,少年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上二楼去看看,高籍明打着一个小手电筒照着楼梯,张宁和严韦行跟着,蔡彻垫后,他们小心翼翼地上了二楼。二楼有三个房间,都关着房门。
高籍明随手推开了对着楼梯的那一间。
这间房间大概是最大的一间,还有一扇门可以通到阳台上去,但是不知为什么主人没有把它当作卧室,而是布置成了一间书房,除了门窗的位置,四壁都摆了直顶屋顶的书橱,里面满满地放著书。窗下是张大书桌,摆了些笔墨纸视一类的东西,视台上还架着笔,镇纸下铺着一张宣纸,他们伸头看了看,是一幅没有完成的图画,画上寥寥几笔,勾勒了一株扶桑的姿态,似乎画的就是院子里的那一棵。
“好画。”蔡彻从小学过工画,看见这幅画先称赞了一声,其他三个人对画都没有兴趣。“哗,这么多书,这里是卖书的吗?”张宁平时一看见书就头疼,正对著书橱吐舌头。
高籍明却说:“看看有没有奇幻、武侠小说,从鬼屋里拿几本不犯法吧?”说着拉开橱门就开始找。
“小心鬼找你要书!”严韦行打他一下,不过他自己也是个喜欢看书的人(虽然和高籍明兴趣不同),他也用手电筒照著书橱,看起里面的书来。蔡彻和张宁虽然对书没兴趣,但是为了等他们,也随意浏览着。
“《幽明录》(注一)《录异记》(注二)《玉皇子》这里的书连名字都这么奇怪。”高籍明看着这些他连书名都没听过的线装书嘟嚷着,“连金庸都没有算什么书橱啊!”
“也有不怪的。”蔡彻用手电筒照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书说:“《现代医学概论》,还有本《解剖学大全》,这里有《黄帝内经素问》(注三),这里主人多半是个医生吧?”
“也许是个兼琴棋书画爱好者的医生。”张宁发现了几本棋谱、琴谱和书帖,于是说:“挺风雅的主人啊。”
“我看倒可能是个道士。”严韦行抽出了一本《阴符经》(注四),见旁边还摆着一本盯《周易》便说:“不然谁会看这些?”
“你是道士就看谁都像道士了,现在的道士、和尚都是领工资在庙里上班的,也不出一定看这些吧?”
“你怎么知道没有世外高人!”严韦行家人信奉道教,所以很不服气高籍明的话。
“世外高人?大哥,这里是立新市,‘世内’得很呢!”
“中隐隐于市!”
“别跟我说古文,听不懂。”
眼前两个人说着说着动了气,张宁忙出来圆场:“喜欢道教和琴棋书画的医生行了吧,人家喜好多也不犯法呀。我们不是来讨论这个的,再去别的房里转转吧。”他们来到隔壁的房间,这里就是主人的卧室了,卧室和其他几个房间一样,布置简单,靠墙放着床和衣橱,窗口下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了一张古琴,看来正像张宁说的,主人还真是琴棋书画样样喜欢呢。严韦行和高籍明又就这张琴是“古筝”还是“琴”争了起来,张宁和蔡彻只好又帮忙打圆场。其实他们两个也不知道这张古琴应该叫什么,就是喜欢彼此抬杠,说了一会儿也就算了。
他们随意打量着屋子,张宁从床上拿起一件绣了一半的绣品,好奇地说:“手工绣的,真少见呀。”那件绣品只绣了一半,隐约看得出绣的是一幅山水,在上角还绣了诗旬,工艺十分精美,不过这些少年对这种女人家的玩意没多少兴趣,随口称赞了几旬,又随手放下。
他们在卧室里随便看了看,再没发现什么可以感兴趣的事物。这间卧室的主人把房间布置得简洁过分,甚至连女性常用的化妆品和日常的家用电器都没有。
“可是……”蔡彻突然说,“张宁,你表哥说的那个案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啊,不过他跟我说了也有半个多月了。”张宁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么照他的说法,这里应该至少半个月没有人住了才对,可是你们看……”蔡彻用自己的白手帕在桌子上抹了一下再拿给大家看,“一点灰尘都没有,像刚刚打扫过的。”“难道……”严韦行的声音开始发颤,“难道真的有……难道……”
“你,白痴啊!”高籍明一拳敲在他头上,“这表示这里根本不是没人住的鬼屋,我们走到人家家里来了!”“快走吧,我们快离开,被抓到就完了。”蔡彻紧张地说,“这算是私闯民宅吧?张宁,你表哥是瞥察,你说我们被抓到的话判几年?”
“判几年?还等审判,回家我爸爸都打死我!”高籍明第一个向楼梯冲去。另外三个人也忙跟在他后面,想趁主人发现之前离开这里。
刚走到楼梯口,严韦行突然一把拉住了走在前面的高籍明,并且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示意大家别出声。
“怎么了?”张宁用唇语问。
严韦行手指楼下,同样无声地说:“有人。”
四个人一起竖起耳朵听,果然听到楼下有轻轻的脚步声。
“主人回来了,怎么办?我们要被抓住了!”蔡彻都快急哭了,不由说出了声音,高籍明急忙一把搭住了他的嘴。
楼下的脚步声移动着,仿佛马上要上楼来了。
“先躲起来。”张宁果断地对他们做手势。他四下看着,躲哪儿好呢?总不能躲进人家卧室里去吧,这时严韦行已经一把推开了他们没有进去的那最后一个房间,四个人悄悄地溜了进去,又轻轻关上了门。
那脚步声果然顺着楼梯走了上来,一直走进了卧室,但是停留了片刻之后,又走下楼去。一直竖着耳朵在听的四个少年稍稍松了口气。
“可是,”严韦行又压低了声音在大家耳边说:“为什么他没有开灯?他宁愿摸黑上下楼吗?”
“别管那么多了,也许停电了呢!”蔡彻不耐烦地说:“快想想怎么溜出去吧!”
严韦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也觉得还是先溜出去要紧,他向伙伴们建议:“看看这间屋里有没有窗户。”
四个少年开始回头打量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朝北的窗户用厚厚的帘子挡着。“我们从这里爬出去。”张宁一把拉开帘子说,但是他马上用手搭住了自己的嘴,止住了一声尖叫,半天才颤声,向伙伴们问……“这……这是什么……”
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其他三个人的脸色也不比张宁好,一起对着眼前的事物发呆,好半天高籍明才说:“灵位……有这么多灵位……”
原本的窗户被一张灵桌堵住了,灵桌上下三层,摆放了大约二十个灵牌,灵牌的前圳峙攸门内例。什化妆传说是鬼屋的地方突然看见这种东西,确实让人心里发毛。
蔡彻大著胆子说:“也许人家比较传统,供奉着祖先的灵牌做纪念吧。”说完用手电筒去照那些灵牌,灵桌的最上层只摆了一个灵位,手电筒照出模糊的字迹,似乎是“先师灵云道长之位”几个字。蔡彻咧咧嘴,手也在发抖了。“这、这是什么……真是道士的家吗?”
“别管这些了,我们快想办法离开吧!”严韦行也隐约看见了,不止最上面那个,这里的灵位有好几个都写着“道号”,难道这里住的真是个道士?他心里没来由地焦虑,催着朋友们快走。
“这里没有窗户我们怎么办?”
“下楼看看,如果主人在客厅里的话,我记得厨房和客厅隔着一面墙,我们可以从那里的窗户溜出去。”“也好,下去看看吧。”
“轻点、轻点,下面有人。”
四个人商量之后,摄手摄脚地走出房间,关好门,开始下楼。
整座房子里一片黑暗,主人竟然一直没有开灯,不过这也方便了他们行动,总算没有差错地走到了楼下。现在的问题就是怎样才可以穿过半开半阁的走廊门,又不被客厅里的主人发现地走进厨房里去。
四个少年躲在门后向客厅里偷看,清楚地看见房子的主人正坐在客厅的窗边,那是个年轻女子,她穿了件黑色的长裙,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越发显得她的面孔和手指出奇的日,她坐在那里,正在一针一针地刺绣,只是屋子里没有灯光,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线,一切看起来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她是瞎子吗?”
“你看不见她在刺绣吗?”
“可是她没开灯怎么看得见绣什么?”
“别说了,她会听见的。”
少年们用极低的声音相互耳语,那女子在这时停下了针线,向这边看来,她有一双黑白分明、明亮的眼睛。少年们各自语住自己的嘴,大气也不敢出,那女子似乎也没听见什么,不一会儿就叉开始绣了。她一直坐在那里,很有耐心地绣个不停,里面的四个少年既不敢移动,更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地,又怕她会突然想上楼去而给撞个正着,把他们四个当小偷;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张宁偷偷看看手表,发现已经十点多了。女子终于动了起来,她站起身,在桌子上取了个杯子,倒了些水喝,并且同时走过去打开了窗户。
少年们趁着这个她转身的时机溜进了厨房。
张宁走在最后,他过去之后又向外张望了一下,想看看那女子有没有发现,却看见她正放下杯子,一滴深红的液体从她嘴角滴下来,她伸手轻拭。张宁被朋友拉了一下衣角,急忙也进厨房去了,只是心里萌生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女子喝的是血。
这个房里除了一个冰箱外,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屋子正对面便是窗户,对着外面的街道。这家的主人看起来很没有安全意识,这样简单古旧的木制窗户对着街道,竟然连铁窗都没有装,小偷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进来,当然也就是说,现在他们四个只要不惊动外面的女子,很容易就可以出去。
高籍明先过去,用极轻极慢的动作拔掉插销,一点点把窗户推开,这期间其他三个人都守在厨房门口,紧张地注意外面的动静。
“行了。”高籍明向大家做个手势。
本来只要几步,他们就可以安全离开了,这时严韦行突然注意着蔡彻身后,张大眼睛说了一个字:“血!”
少年们一起朝向他目光的方向看去,那里立着厨房唯一的家真……冰箱。在冰箱冷冻室的门缝里,深红色的液体正在渗出来。
“血。”严韦行肯定地又说了一遍。
一股寒意爬上这几个少年的心头,这个冰箱里究竟放了什么东西?竟然会有血流出来。张宁有些慌张地说:“别管了,我们快走。”他的心里想起刚才那个女子喝的东西。
严韦行咬着嘴唇,大步向冰箱走过去,他的手握住冰箱把手时被张宁拉住了,张宁几乎是哀求地说:“别!我们走吧。”
严韦行摇摇头二下把冰箱拉开来。
“啊──”惨叫声响了起来。
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在冰箱里冷冷地注视着这四个少年。张宁和蔡彻看清了冰箱里的东西后,先后翻着白眼昏了过去,高籍明的胆子总算大点,打着颤、拉着严韦行的手臂,牙齿碰得咯略响说:“是个人?杀人案……”
冰箱里是一个被肢解了的“人”头颅正对着外面,露着没有闭上的眼睛和牙齿,另一边伸出一只手来,长长的指爪屈缩着,旁边则塞着一些像内脏的东西。
严韦行呒口唾沫,用干涩的声音说:“不是人,是个妖怪。”
“妖怪……世界上哪有那种东西?”高籍明强撑着,用比哭还像哭的笑容说。
“我们进入了不得了的地方……”严韦行看看地上昏过去的张宁和蔡彻,这种时候顾不了他们了,他推着高籍明说,“你快走,我想办法救他们。”
“你说什么?”
“走啊,逃走一个是一个。”严韦行立刻挡在高籍明身前,因为那个女子已经走进了厨房,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近了看,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年纪也只有二十出头,但是她的脸孔没有一点血色,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的苍白,她看看打开了的冰箱,皱了一下眉头。
“逃!”严韦行命令高籍明。他自己心里也害怕得要死,但是实在不能丢下朋友们不管,他拚命地想着父亲教给他的关于降妖的咒语,一把将自己脖子上的护身符搜下来对着那个女子,希望可以有点用。
高籍明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却不肯自己逃走,抱起张宁往窗户拖,一边还向那个女子威胁……“你别过来啊,别过来啊,我这个朋友一家三代都是抓妖的,他可是很厉害的,你过来的话吃亏的是你,别过来啊,我可警告过你了。”他把张宁放在窗下,又回头来拖蔡彻。
严韦行听他吹牛,不禁心里苦笑。自己哪里会什么法术,难道今天真的进了鬼屋,四个人全要死在这里?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出去,开冰箱干什么呢?”女子叹息着,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严韦行面前,伸出了手。
口“南羽!南羽?你在不在家啊?哎呀!”瑰儿边走边东张西望,突然撞到了桌角,疼得叫起来。
灯亮了,南羽走过来接过瑰儿手里的大袋子,关心地问……“你碰到哪儿了?疼不疼?”瑰儿嘟着嘴抱怨……“你为什么不开灯啊。”“我喜欢在黑暗里想点事情。”南羽帮她按摩了几下,问:“你来替火儿拿那个妖怪吗?”
“是啊,他和狐狸说要去打刘地一顿,只好我来拿了。”瑰儿嘴嘟得更高了。火儿、林睿同盟与刘地之间的战火每个月都要发生一、两次,而结果往往是从外面一直打回家里,把家里弄个天翻地覆,到时候要打扫要收拾的可是她。
南羽无言地摇摇头,对于这种纠纷不发表任何意见。她说:“我放在冰箱里了,就去拿出来,你等等啊。”南羽走进厨房去用袋子装妖怪,瑰儿四下张望,她第一次来南羽家里,惊讶于这里的简朴,一眼看见了那幅绣品,又欢呼起来:“南羽,你这个绣好了可不可以给我?”
瑰儿拿着绣品追进厨房,却被躺在地上的四个男人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她抚着胸口顺顺气说:“怎么会突然跑出四个人,吓我一跳
!这也是给火儿的?我自己恐怕拿不动呢。”“这个不是。”南羽忙说,“是几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好像是要玩什么鬼屋探险的游戏,不小心走进来了。我待会送他们出去。”她把妖怪装好了,递给瑰儿,并且施了法术,让她提起来轻一些。
“把你这里当鬼屋?”瑰儿张大眼睛笑了起来,她用脚后跟为轴打了个转,“你这里这么简朴,怎么看也不像鬼屋啊。”“我想他们本来想去十号吧?我这里是四号,他们一定是弄错了。”
瑰儿好奇地问……“那个十号怎么了?是不是有……鬼……”她做了可怕的手势。
南羽笑着说:“几个月前那里有两个小偷进去盗窃,结果不知为什么用匕首互刺,两个人都死了,尸体过了三、四天才被发现——那房子的主人在外面读书,一直没有回来,他的亲戚为他打扫房子时才发现的——然后也不知怎么回事,这附近的人就说那里闹鬼,连主人都被吃了,没人敢进去什么的。人类,真是会自己吓唬自己。”她正摇头苦笑,却看见眼前的瑰儿脸色由红变黄,由黄变白,便疑惑地问:“瑰儿?”
“十号……”瑰儿颤声说:“我刚才就是从那个门口走过来的……”
“啊,那又怎么样?”南羽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看见那里面有灯光……”瑰儿快要哭出来。
“也许主人回来了吧?”南羽还是没有意识到她话里的重点。
“不是电灯的光,是一团黄光在晃来晃去,在窗子里。”
“也许是后面街上的车灯吧?”
“一定是鬼火了……”瑰儿眼圈一下子红了,“好可怕啊,我回去还要走那里怎么办……”“鬼火?”南羽终于明白瑰儿的意思了,“你弄错了,那里没有鬼的。”
“万一有怎么办……”瑰儿带着哭腔说,“我不要再从那里走了,我要叫周影来接我……”说着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下来了,“你的电话在哪里?呜呜呜,好可怕……”南羽看着手里提着妖怪尸体,却被谣传中的鬼屋吓哭的瑰儿,心里却生出了一缕羡慕。她看看地上的四个少年,再看看慌乱地四处找电话的瑰儿,心想那件绣品今天晚上又没法完成了。
“瑰儿,我这里没有电话,我送你回去吧!”
“真的,南羽?你真好!”
“反正我也耍弄走这几个孩子。”
“……南羽,待会可不可以飞过去,不要从那间鬼屋门前走过,我还是害怕……”
“……”
注一《幽明录》南朝宋刘羲厦岫挟,原书久已失傅,所记都是神鬼怪异故事,与《搜神纪》同为志怪小说的代表作。
注二《录异记》五代十国时期杜光庭所著。今本八卷,一部分揖用前人学说,一部分记录当时新闻,主要是神仙故事。
注三《黄帝内经素问》相传《黄帝内短》为黄帝与大臣岐伯讨论医运而作。分为“黄帝内经素问”和“灵枢纽”两部分,各九卷。为中国最古医籍,研究中医学者必读。
注四《阴符经》据传为黄帝所著。
周影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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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火儿和刘地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打闹,把家里弄得一团糟,最后连瑰儿也忍不住加入了战团,可是周影还是在火焰、利爪、热油和破碎的家具之间气定神闲地吃完了他的晚饭。七点钟一到,他准时站起来向门口走去,照例问了一句:“火儿,你来不来?”
“不去不去,我讨厌那个人类。”火儿正一口向刘地啄下,含糊不清地说。刘地也不示弱,举起电视机扔过去。瑰儿大叫着:“我新买的电视!”然后抓起锅向刘地拍去。
“那我自己去了。”周影不紧不慢地开门走了出去,不等门关上,一只茶杯就撞到了门上,摔得粉碎。
“周先生,出去工作啊。”路过五楼,带着林睿出门散步的林青萍向他友善地招呼。林睿也乖巧地叫了一声:“周叔叔好!”
周影支吾着,尽力摆出一副与邻里打招呼的人类的样子,谁知道林睿又跟着问了一句:“周叔叔你是不是又和老婆打架了?我们在楼下都听见了呢。”
见周影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林青萍忙责备道:“小睿,不许乱说。”
“对了,楼下王奶奶说周叔叔和阿姨是没有结婚就住在一起的,所以不应该说是和老婆打架。对不对,妈妈?”
“小睿……”林青萍无法圆场,只好拉着儿子匆匆走了。林睿得意洋洋地带着那副狐狸笑容回头冲周影挤挤眼睛。
林睿明明比瑰儿年龄大,却叫瑰儿阿姨……周影困惑地摇摇头,觉得如果这件事让瑰儿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场风波,自己还是不要说的好。看来家里例行的战斗已经影响到了楼下的人类,这可不太好,下次叫火儿他们打架之前先施一个消音术吧。周影盘算着,快步走下了楼。
按照约定的时间,周影七点一刻来到了孙剑家楼下,不过孙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五分钟后,孙剑来了一个电话:“周影,我今天不能去了,你自己忙去吧。记住,别让可疑的人上车,昨天又有一辆出租车出事了!我队上有任务,明天再给你电话。”孙剑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急躁,说完便挂了电话。
周影看看手中的手机,因为人类都有,所以他也弄了一个。看起来对于不会法术的人类来说,它还是挺有用的。
这阵子立新市抢劫出租车的犯罪忽然又猖狂起来,孙剑和他的同事们自然也就忙碌了起来。孙剑代替从前刘地的角色,每晚都陪周影出车,在他的出租车上守株待兔,已经坚持好几天了。
今天孙剑不来,周影自然不必再跑到那些偏僻的街道上去,所以他按照老习惯开向闹市区。
繁华的闹市中灯光流转,人流彻夜不息,连医院也总是忙碌到深夜。
这个客人是去市中心医院的,等客人下了车,周影想起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南羽了,便停好车走到大门前,却见南羽已经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了。
“怎么几天都不见人影?”南羽和周影并肩走着,说道。
“找我有事?”
“提醒你一句,明天就是十一月十号了。”看周影面无表情,南羽估计他也想不起来,就又加上一句,“是瑰儿的生日。”
“哦。”周影依旧没什么反应。
“你总该送点儿什么吧?我和火儿、林睿还有刘地他们多少都准备了点儿心意,难道你反而忘了?”南羽双手插在口袋里,“人类过生日,可是都会互送礼物的。”
“人类都送啊。”周影大悟,他从没送过别人什么礼物,想了半天问道,“你们送什么?”
南羽嫣然一笑:“这我可不能说,你自己去想吧。我还有病人,先回去了。”她对周影点点头走了回去,走几步回头,看见周影还在原地思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周影一晚上都在想买礼物的事,直到后半夜才下定决心跑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里买了样东西。一出门,他就看见有人远远地招手叫车,谁知不等他把车开到跟前,那几个人转头就跑。
周影开车跟了上去,奇怪地问那三个“人”:“刚才是你们叫车吧?”
那三个“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其中一个颤巍巍地取出钱包递进车窗,带着哭腔央求道:“周大爷,是我们瞎了眼,我们不坐了。”
“人类的出租车不坐是不收钱的。”周影好心地提醒他们。
“是,是!那……我们坐就是了。”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硬着头皮坐进了车里。他们虽然害怕坐进这辆死亡的士,可是更怕招车不坐被周影误会成他们在故意戏弄他,那样下场可能会更惨。
“请问去哪里?”周影按下计价器。
“路、路口……”看见火儿不在车里,他们倒是略微松了口气。
“路口?”从这里走到路口用不了两分钟,他们也要打辆车,还真是有钱啊。不过顾客就是上帝(只是上帝是谁周影一直没弄明白),他按客人的话把车停下来,那几个“人”扔下钱包就跳下了车。
周影道:“只要五元。”
“不用找了!”那几个“人”跑得更快了。
打五元的车给五百元小费,真是有钱的妖怪啊!周影感叹着,忽然记起火儿让自己给他带零食回去。不过算了,人家都付过车钱了。周影把钱包塞进口袋,琢磨着如果自己找不到合适的零食,呆会儿就去鹿九那儿买头猪给火儿带回去。
凌晨三点左右孙剑又打来电话,郑重地告诫周影:“你开夜车小心点!这个城市有太多的危险了!城门大了,什么人都有。你听我的准没错!”
周影放下电话,看着刘地拖着刚抓到的猎物下车找地方享用去了,心想孙剑说的真是一点儿也没错,这城市里的危险真多。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刘地分一半猎物给火儿带回去,一个人径直拉开车门坐在了他身边,问道:“走不走?”
“请问去哪里?”周影问道。
那个人说了一个地址,周影知道那是城市另一边一个偏僻的居民区,因为拆迁,现在那里的住户已经很少了。他按下计价器发动了车子,想起孙剑的那套理论,他仔细看了看这人客人,发现他是个白净斯文的中年男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不象个会抢劫的人。不过人类这种生物不是从外表就能看明白的。刘地看人一向八九不离十,周影却没有他这种本事。
那个人见周影在看他,打个哈哈道:“师傅不愿意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吧?听说最近抢车的事挺多,小心点儿也对。你把我放在XX街口上就行,我自己走过去好了。”
“不要紧。”周影一向对人类劫匪没有什么防范意识。
这个客人是个健谈的人,和周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周影随口答话,其实一共也没说几个字,只是对方自己在唠叨而已。
越接近城市的边缘,两侧的高楼大厦就越少,灯光疏落,人也稀少起来。在一条没有路灯的街边,客人忽然叫周影停下了车,不好意思地表示自己要去路边方便一下。
周影好心地把车停在一个停工了的工地边上。
那人匆匆忙忙地下了车,跑进了路边的阴影里,不一会儿他用手帕擦着手回来了,还抱歉地道:“多喝了点儿酒,真不好意思。”他一面拉开车门坐进来,忽然猛地把手帕捂在了周影的脸上。
一股奇怪的味道从手帕上传来,周影不知对方要干什么,一时间呆住了。
这个人见周影不动了,立刻取出一条绳子,用极为熟练的手法把周影捆了起来,然后把他拖进了后备厢。直到后备厢关上,车子发动起来,周影才明白过来:自己被抢劫了。
想想以前从来没被完整地抢劫过,现在可以增加一样做人的经验,周影便安静地在后备厢里呆了焉。他暗自庆幸着今天火儿没有跟来,不然自己就不能体验这个被抢的过程了,而且这样一来,火儿的零食也有了着落,真是一举两得。
这时,周影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是孙剑打来的,心想被抢的过程中接电话似乎不符合人类的行为,就给孙剑回了个信息,告诉他过会儿再给他回电话,心里又称赞了一番人类的发明的确好用。
车开了很久才停下来,周影算算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六点钟要回家吃早饭,迟到瑰儿会生气,然后还要陪她去鲜花市场进货,七点半要交车给朱兵,周影算计着一早上的行程,不知道抢劫还要持续多久,会不会耽误事,又担心自己买的礼物还放在车里,会不会被那个人吃了?
后备厢打开了,满天星光透了进来,周影似乎好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星空了,眨了眨眼。
“你竟然醒了。”那个人有点儿意外,但还是把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周影拖出了后备厢,扔在草地上。
周影静静地看着他。
“胆子大还是吓傻了?”这人亲切地抚摸了一下周影的脸,“不用担心,我不抢你的车,也不要你的钱,咱们聊聊天怎么样?”他柔声对周影说,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你不打算抢劫?”周影有些失望。
“不是,我干嘛在做那么下流恶劣的事!”这人有些愤慨地高声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吃吃地笑起来,趴在周影耳边小声说,“我啊,只是饿了。”他口中吐出的气弄得周影的耳朵很不舒服,便侧侧头看看他。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他面对着周影坐下,笑咪咪地问。
“没有特别喜欢的。”周影向来不挑食。
“喜欢吃肉吗?”这人又凑近一些。
“我吃素。”
“吃素!哈哈哈哈!”这个人象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大笑起来,“你为什么要吃素?人是吃肉的,什么肉都吃,一代一代都是靠吃肉活着,吃肉长大!”
“电视上说现在提倡吃素。”周影一向为自己的饮食习惯符合人类的潮流而自豪。
“谁说的!人是吃肉的!你爱吃什么肉?”这人俯下身子,把鼻子贴在周影脸上问。
“我吃素。”看来这个人记忆力有问题,自己说了没三分钟他又问一遍。周影只好耐心地又回答了一次。
“你说人肉好不好吃?”那个人伸出舌头舔舔周影的脸,灿烂地笑着问。
“人肉……中等吧。”周影综合火儿、刘地、林睿平时的评论,自觉得中肯地回答。
“吃过人肉吗?”这人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把刀,在星光下闪着寒光。
周影家的餐桌上虽然隔三差五有人肉出现,周影却真的没吃过,只好摇摇头,心想,很可惜,这俱找错了对象,他应该和刘地去探讨这个问题,刘地吃的人比较多。
“我—吃—过—很好吃!我很喜欢!”这人用刀拍着周影的脸,带着迷恋的神情说道。
“吃同类不太好。”周影评价道。虽然有些妖怪会吃自己的同类,但这些妖怪都会被其它妖怪视为没开化的野蛮妖族。人类一向自命很高,吃同类不太符合他们的地位。
“那味道……香滑的血、美味的肝……小孩子嫩、女人香、男人嘛……劲道……”他一边用刀在周影的脸上蹭着一边评论道。
“你肯定不是妖怪。”周影本来怀疑这是个伪装得比较好的妖怪,但现在看着不象。
“你以为只有妖怪才吃人吗?不,你错了,人才吃人。世界上没有妖怪,只有人,人就是妖怪。人什么都吃,也吃人,弱肉强食。”他指指周影,又指指自己。
“弱肉强食,这我知道,刘地和火儿都喜欢这个法则。”周影觉得妖怪比人类更明白这个法则。
“你知道所以才不怕是吧?你知道自己该被我吃……可是你为什么不叫啊,惨叫着的人才好吃!你快给我叫啊!”说着他一刀向周影肩上刺了下去。
周影淡淡地说:“说真的,我觉得食物大喊大叫的不太好。”
那个人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刀象刺在棉团上一样,陷入了周影的肩头。
周影站了起来,身体扭曲了向下就摆脱了绳子,看了看表自言自语道:“快五点了,得赶快往回走了。”
“你,你……”这人后退了几步,十分吃惊的样子。
“我是妖怪。”周影向他解释,“我不吃人,可家里的孩子吃,我答应要带零食给他的。”
“妖怪!妖怪!”这人似乎恢复了理智,大声惊叫起来。
“你既然很喜欢吃人,就应该不介意被吃才对,妖怪们都明白这个道理。”很少遇见有这样口味的人类,周影觉得这个人比较特殊。
“救命……救命……”这人大叫着吃起来。只是他把车停在了极为偏僻的郊外,再大的喊声也很难被听见。
“食物大叫大喊的不好。”周影又一次对他说。
周影吃完早点,送瑰儿进货,和朱兵交班,哄火儿睡觉……完成了这一切后,才坐在阳光下修炼。这时手机上闪起了孙剑的电话号码,他才想起自己答应过给孙剑回电话的,这时已经是上午九点钟了。
“你睡了没有?”孙剑无精打采的声音传过来。
“没,我忘了给你回电话,对不起。”周影马上认错。
“忘了就忘了吧,那会儿我也没空接。出来吃早饭吧,我有事告诉你。”
“早饭?现在已经九点了。”
“大哥,我刚下班!几点下班几点吃饭,天经地义!来胖胖粥店,我请。”孙剑打着呵欠挂上了电话。
周影抓抓头,不知道一天吃两次早饭合不合适。
当周影赶到指定地点时,孙剑正稀里呼噜地吃着,嘴里含着一口饭招呼着他:“坐,吃什么自己要。”
“我吃过了。”
“对啊,某人和女朋友同居,有人做饭、洗衣服,真幸福啊。嘿嘿嘿……”孙剑眉开眼笑地瞄着周影。
“瑰儿住对门,不住不个房子就不叫同居。”周影认为应该这么解释。
“对门……嘿嘿嘿,租两套房子多浪费,把那套退了吧。这社会多开放啊,不用管别人怎么看,我羡慕你还来不及呢!”孙剑才不相信周影说的这一套。
“你找我什么事?”
“差点儿忘了正事。”孙剑点点头,四下看看,见周围没人,几个服务员也站得很远,这才说道,“昨天晚上,一个全国通缉的变态杀人狂已经到了本市。”
“变态?”周影老在电视里听见这个词。
“我从没听过那么变态的杀手……”回忆起昨天看的案卷,孙剑一阵反胃,扔下了筷子,小声对周影说,“他吃人肉。”
“哦。”周影面无表情地答应了一声:看来吃人的人还真不少,自己家厨房里也有一个。
“他先用麻醉剂把受害人弄昏,然后弄到没人的地方杀死,然后生吃……别提多恶心了。”孙剑又是一阵反胃。
周影点着头道:“生吃东西对人类身体不好。”
“周影!你是不是没神经啊,我在说变态杀人狂吃人的事!”孙剑最受不了周影那副处变不惊、千年不变的脸孔了。
周影连忙掩饰:“那是你们警察的事,和我们老百姓距离挺远的,我当在听故事。”
“立新市人口是不少,可是我老担心你那种态度,一点儿警戒心都没有,不管什么人都让他上车,半夜三更的,不管去多偏僻的地方你都拉,这多危险啊!万一上车的是劫匪,是杀人狂……”孙剑苦口婆心地对周影进行着安全教育。
“我会小心的。”周影安慰他。
“我跟你说,那个变态杀人狂三十多岁,中等身材,长相文静,皮肤白皙,一般戴着眼镜……最近见这样的人别拉。不过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抓住他的,绝不能让他在我们立新市做下案子!”孙剑信誓旦旦地说。
“中年、白皙、戴眼镜……”周影喃喃地重复。
“对,记住了!小心点儿。”孙剑对他这一次的态度表示赞许,“我一定会抓住他的!”他咬紧了牙。
周影小心翼翼地问:“孙剑,你很想抓他?”
“不抓住这样的恶魔,我还算什么警察!不把他绳之以法,我誓不为人!”孙剑越说越激动,用拳头砸着桌子。
“糟了,也不知道下锅了没有……”周影知道瑰儿有时候会把给火儿准备的食物炒熟了备用,喃喃自语着。
孙剑打着哈欠回去执行公务了,周影则飞奔回家去看自己的厨房。
中午刚到,刘地就溜达着进了屋子,仰躺在沙发上问道:“饭好了没有?”
“我还没做。”周影看看时间,也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了,便站了起来。
“怎么是你做饭,瑰儿不回来吗?”刘地呻吟起来。
“瑰儿去店里了,午饭不回来吃。”周影洗洗手,准备去做他最拿手的炖肉、炖菜。
“那我走了,我宁愿去饭店吃。”刘地向门口晃去。
“站住!”一声暴喝传来,火儿箭一般从厨房扑了出来,跳上周影的肩头冲着刘地大叫,“那个人哪儿去了?一定是你偷走了!”
“谁稀罕,我昨天晚上刚吃过。”
“影刚帮我抓回来的,还新鲜着呢。一定是你偷走了,快还给我!”火儿大叫大嚷,不依不饶。
“火儿,那个人是我拿走了。”周影安慰他,“我给了孙剑。”
“什么!你明明已经给我了,却又把他送给别人?你这等于是偷我的东西送人!你是怎么给我树立榜样的?你这样会在我的成长中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火儿最近学会的时髦词汇越来越多了,反正他知道周影有一半听不懂,先一股脑说出来把周影弄晕了再说。
刘地耸耸肩:“你要是真以周影为榜样,那天下可就太平了。”
“刘地,你对我的优秀品质有什么意见吗?”炎儿眯起眼问。
“没有,一点儿意见也没有。因为你根本没有可以称得上‘优秀’的品质。”刘地马上笑嘻嘻地回答。
“死地狗!”火儿扇着翅膀,准备把愤怒发泄在刘地身上。
“对长辈没大没小,这又是什么品质啊?我是周影的朋友,论理你得叫我叔叔吧?”刘地继续火上加油。
“你死了我就不用叫了!”
“哼哼,你没听过祸害留千年吗?我这样的大祸害,再活一千年都没问题。”
眼见刘地和火儿又要开始饭前战斗,周影忙出来阻止,他刚买回来的电视机还没开箱呢,再摔了有些可惜。“对了,南羽说今天瑰儿生日,你们知不知道?”他及时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刘地十分失望地道:“南羽告诉你了啊。真没意思,本来想看看你忘记了瑰儿的生日,她会是什么表情。”
“你心肠真坏!”火儿踢了他一脚,“影,我本来想提醒你的,可是后来忘掉了,不过我给瑰儿准备了礼物——我要买齐所有的材料,开盛大的宴会开庆祝,还要摆上鲜花!”
“就是说瑰儿要为自己的生日宴会做饭,还要用自己店里的花来装饰?她也太可怜了吧!”刘地做深表同情状。
“你是说瑰儿过生日让影帮她做饭,那她就不可怜了吗?”火儿反问。
刘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此刻,在厨房里,周影正把大块的肉和大片的白菜叶子分别扔进两口装满清水的锅里,然后放在火上煮。周影记起了瑰儿的嘱咐——做饭要加调味品,便又打开那些瓶子罐子,把糖、醋、胡椒粉之类的随便倒了些在锅里。
“火儿,刘地,吃饭了。”
“我走了,我找地方吃饭去。”刘地捂着嘴穿墙而去。
“走了正好,乐得我自己吃。”火儿坐在锅上,挑起肉块吃。影做的饭味道虽然比不上瑰儿做的,可没有那么多怪规矩:什么吃饭前要洗手啊,什么不许上锅子啊,什么吃完不许在窗帘上擦嘴啊……所以火儿吃得还是很开心的。
“影,别忘了吃完饭去买菜,准备给瑰儿过生日。”他边吃边吩咐周影。
一直到下午三点多,周影才把几大包东西全搬进屋里。火儿清点了一下,足够五、六十道菜的原料了,这才放周影去修炼。
周影刚坐到阳光下,手机又响了起来。
“周影,是我。那个变态杀人狂抓住了,晚上咱们继续去抓劫车的。老地方,不见不散。”孙剑疲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哦。”周影算算,请林睿的鬼使顶着那具尸体在街上跑了也有好几个钟头了,孙剑总算抓住他了。
“不过抓了个死的。”孙剑多少有点儿遗憾,“他拒捕,我一个同事开了枪,结果他吓得从天桥上摔下去了,被好几辆车碾压过去……呃……不说了,再说晚饭也吃不下了。我先回去补个觉,晚上见。”
火儿一直伸着脖子听,眨眨眼回过了味儿:“那个人是我的,我一口还没吃呢!死警察,还给我!”他抢过电话就叫。幸亏孙剑那边已经挂上了电话。
“影,你说吧,怎么赔偿我!”火儿在周影头上跳来跳去。他也不是特别喜欢吃人,就是看不得自己的食物给了别人。周影把火儿从头上拿下来,他马上又跳上去,反正他知道周影最后非让步不可。果然,反复了十几次之后,周影说:“我今天晚上再给你抓一个。”
“说定了,我晚上跟你一起去,看着你点儿。呼呼……下午觉都耽误了,现在开始睡。”火儿达到了目的,便收起翅膀,蜷在周影膝盖上呼呼大睡起来。
周影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偏向西方的太阳,再次开始了修炼。
“为了瑰儿的生日,干杯!”大家一起举杯庆祝,瑰儿兴奋得脸颊红红的,在大家轮番劝酒下大口喝着香槟。她在立新市的妖怪中人缘特别好,一听说她的生日,大家送来了一大堆千奇百怪的礼物。要不是大多数妖怪害怕火儿和刘地不敢来参加她的生日宴会,周影家的小屋子还真装不下。
现在宴会上只有周影、刘地、南羽、火儿、林睿和瑰儿请来的猫妖黑冰,这么寥寥几个人面对瑰儿做的一大桌子菜,大概要拼尽全力吃才能看出成效。
“咦,这串项链很漂亮,终于看见适合女孩子的礼物了,这是谁送的?”刘地一点儿也不客气地乱翻着瑰儿收到的礼物,手里拎着一条项链问道。
“是我,刘前辈。”黑冰恭敬地回答。它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上,用爪子捧着酒杯喝酒,比起又抢又闹的刘地和火儿,显得极有教养,“我请九师兄代的买的。”
“唉,一大群妖怪还不如一只猫懂得送礼。”刘地感叹着,“瑰儿,我送你一样好东西。”他从背后取出一个盒子,打开包装,“最新潮的性感内衣,你可以穿给周影看。”
瑰儿立刻涨红了脸,把一大块豆腐塞进了刘地嘴里,十分不好意思地偷眼看看南羽。
“我的”林睿一边吃一边递了一张游戏光盘过来。
不等瑰儿开口,火儿先叫了起来:“你买到了,让我先玩。瑰儿,你转送给我吧!”
瑰儿嘟起嘴:“照我看,他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是吗?那我拿走了。”火儿一把将光盘夺了过去。
“唉……”瑰儿用手推了推那一大堆礼物。说是生日礼物,其中有的也确实价值不菲,可是除了南羽的丝巾和黑冰的项链,没什么真能让瑰儿本人派上用场的,“这是什么?”瑰儿从礼物堆里挖出一个盒子,看着上面的字念道,“脑黄金……不会吧……谁送的这种东西,我有那么老吗?真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脑黄金?谁送的?”
“哈哈哈哈……瑰儿,你也需要防止衰老吗?”
大家立刻笑成了一团。
“是我放在那里的。”周影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
屋里的笑声瞬间停止,接着暴发出更大的笑声。
刘地把那盒脑黄金举到周影面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买的……哈哈哈……不愧是周影,哈哈哈……”
“我看见广告上人类都在买。”周影还是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看来人类的广告真是做给你这种人看的,只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大家都买XXX,你就一定会跟着去买的。”刘地拍着周影的肩说。
周影觉得这是夸奖——这不就说明自己更像人类了吗。
瑰儿看看周影,一把从刘地手里把盒子抢回去:“还给我,是周影送给我的。”
“你拿去有什么用啊?”
“我吃。”
“那是给老头儿老太太吃的。”
“等我成了老太婆时再吃。”
“那时早就臭了。”
“不用你管!”瑰儿抱起盒子,珍而重之地放在柜子里,然后眯起眼睛笑着对周影说,“谢谢,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那就好。南羽不肯告诉我给你买什么才好,我想了半个晚上,本来还以为送菜刀更好。”
“咕咚。”刘地张开手,仰天倒在了地上。
瑰儿的生日宴会进行了一半,火儿和林睿就开始了与刘地争夺最后一块炸肉的例行战斗。由于有南羽和黑冰在场,瑰儿开始还表现出“有教养的家庭主妇”的形象,温和地阻止他们,但是当战火蔓延到她收到的礼物之后,她再也忍不住了,卷起袖子,抓起锅子向刘地他们拍下去。
南羽和黑冰聪明地躲进了卧室,周影却依旧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吃他那一份饭菜。不论是面对火儿的烈焰、刘地的爪子还是满天飞的杯子、盘子,他都稳如磐石,眼都不眨一下。
“周前辈果然道行高深,泰山崩于前而不惊啊。”黑冰从门后探出头,无限崇拜地赞叹着。
周影吃完了饭,从燃烧着的沙发上起来,看看时间已经到了,就问火儿:“火儿,我要出去了,你来不来?”
“不去,等我赢了再说!”
“哦,南羽、黑冰,我顺路送你们回去?”
“好。”
“多谢周前辈。”
南羽和黑冰小心地绕过战场,向门口移动。
瑰儿看到周影和南羽并肩走向门口,咬了咬嘴唇,不过她马上就转过身,抓起一个盘子砸向刘地。
七点三十分,红色出租车停在了孙剑家楼下。
“你迟到了。”孙剑站在路边,对着周影伸出手表。
“我去了送朋友。”
“朋友?男的女的?”
“一个女的,一只猫。”
车驶过了闹市,路边两名男子伸手拦车。
“开过去,说不定是劫匪。”孙剑带着兴奋。
等客人上了车,要求把车开向市郊时,周影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万家灯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现在越来越习惯这种平静的人类生活了。
“别动!我们可有枪!把钱拿出来!”身后的客人忽然厉声说道。
周影回过头,平静地看向他们……
雾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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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羽拐入了一条小巷,人声远去,雨声大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脚下缓缓地走着,双眼注视的,是雨在积水的小路上留下的涟漪和流淌的痕迹,如果是青石铺的路的话,就更象故乡的感觉了。
陈旧开裂的柏油路在脚下伸延着,逐渐出现了随风招摇的青草,开着花的草地,伸展着枝冠的大树……
南羽收伞回望,她现在已经站在了一大片山野中:视野尽头青山连绵起伏,直到她脚下已经成了一个柔和线条的小山坡,坡下溪水潺潺,周围是点缀着无数野花的草地其间生长了很多株高大美丽的树木。时间是夜里,天上月皓星疏,几抹淡淡的云痕抹在深蓝色的天空中,风轻轻吹拂着。一棵松树下摆着石几石凳,原本坐在那里的一个人看见南羽后,远远地对她举起了杯。
“孟先生,好久不见了。”南羽还礼,缓缓走了过去。
孟蜀还是老样子、老装扮,连那把剑都依旧斜靠在石几边。他伸手把南羽让入座中,斟了杯茶奉上说:“今天月色不错,忽然想请你一起赏月。”
南羽一笑,她举杯喝了一口——真正论起泡茶的手段,倒是那个从来不喝茶的刘地最高,没想到今天才知道孟蜀也有一副好手艺。南羽眺望长空,轻轻叹息一声:“我已经许久没有看过这么好的月亮了。”
孟蜀向空中无言地举杯。
南羽取出了一支玉箫,放在唇边吹奏起来。箫声清越飞扬,婉转流畅,在夜空中飘荡,孟蜀听的微微闭上了双眼。微风吹过,箫声中忽然产生了变化,呜咽凄切,断续不成声,南羽及时停止了吹奏,叹息一声。
“月色不可扫,客愁不可道。”孟蜀和南羽之间有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彼此最能体会对方的心情。他叹口气站起身拔出了长剑,在草地上敏捷地舞动起来:“青天有月来几时?今要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月色如水,茶香缭绕,英武少年、萧声缭绕……眼前的一切把南羽的思绪慢慢拉回了遥远的时空,遥远的地方……
银儿拉开了窗,见外面的浓雾依旧没有散去,本来想开窗透透气的她怕湿气进来,又想把窗户关上。
“银儿,让窗子开着吧,"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可是姑娘……”
“行了,我现在还怕什么湿气吗。”病榻上的女子自嘲地说着。银儿见她想撑起身体,忙过去扶着她半坐起来,把一个枕头靠在她身后,又端过桌上的药碗。
女子摇了摇头,伸手把药推开。
“姑娘,你一直不吃药怎么行?你看你的气色,这么不好。”银儿说着眼眶一红。
她自幼父母双亡,被狠心的叔叔卖进了勾栏院,要不是姑娘硬把自己要了来做丫环,自己恐怕也早已过起了那种朝秦暮楚的卖笑生涯了。她在世界上可以依靠的人只有姑娘而已,看到她病成这个样子,银儿心里象刀割一样难受。
女子拍拍银儿的手,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这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子,数月的缠绵病榻不但没有夺走她的美,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令人生怜的哀怨神情,她就是江南名妓,向以"才色双绝"闻名的秦素秋。
银儿为秦素秋拉拉被子,又忙着用温水帮她擦擦脸,然后为她梳理起头发来。姑娘多美啊,而且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那些达官贵人、王孙公子、持才傲物的才子们见了姑娘也都客客气气,不象院里其他的姑娘经常要受客人打骂。银儿对秦素秋充满了崇拜,自己长大后能象姑娘这样就好了。
“姑娘,今天于大人又派人送来了燕窝,陈公子亲自上门送来了两支人参,刘员外……”银儿不无得意地向秦素秋宣布这些熟客们的关切。
秦素秋一点也没有听进去,这些对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有那个王大人,还一心想着要把姑娘赎到他家去,哼!癞蟆想吃天鹅肉,听说还找了巡抚大人出面来妈妈答应呢!”
银儿对这个一心想把秦素秋买回去作妾侍的人十分反感,在她心目中,姑娘就算是皇帝也配得上,怎么可能嫁给那种只会仗势欺人,没有半分真才实学的人。居然还大刺刺地说什么"一千两黄金,死活我都要秦素秋进我王家的门。”可恶之极。
“银儿,外面的瘟疫怎么样了?”秦素秋忽然问。
今年这一带真是多灾多难,先是雨水过多,河流泛滥冲毁了田地,造成了大批的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接着瘟疫又开始蔓延,药石无效,无数的人就那样死去了。
“还是那样,听说一早又抬了一百多个人去化人场。姑娘心地太好了,总是牵挂着这件事。”银儿知道秦素秋心肠好总是把别人的事挂在心上,所以没有说实话,其实外面一天死的人二百个都不止了。
“老天啊……”秦素秋似乎低语着祈祷了句什么。她忽然说:“银儿,去请妈妈来。”
“是。”银儿答应一声出去了。
秦素秋取出了一块玉佩,贴在胸口。
“这是我家传的玉,据说是上古时的神器,能辟邪免灾,延年益寿呢,我没有别的好送你,所以……所以……”
只要是你送的,就是一块石头又怎么样。
“十年寒窗人不知,一朝金榜题名天下闻……”秦素秋喃喃自语。她也许早该把这块玉佩摔个粉碎,让它和自己的命运一样归于尘土,可是,即使那么做又会怎样……她反而收紧了手,贴上了面颊。
秦素秋目光移向窗外,浓雾依旧未散,花圃中的花木枝茎被雾掩住了,只剩那些怒放的花朵象火一样,连浓雾也盖不住它们的颜色,远远看去,那些花就象在空中飞舞一样,在茫茫的雾中飞舞旋转着,迷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