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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想情敌》》 · 关关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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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想情敌》

作者:关关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如果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到,你找面墙撞上去算了。”

什么嘛!

齐亚琵忿忿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气恼地翻开手上的电话簿。亏他还是她哥哥呢!怎么会有哥哥对妹妹这样说话的?!

自大狂!工作狂!没感情的冷血动物!混蛋!亚琵在心中把她对她老哥的不满全都骂过一遍。

同在一个屋檐下,而且还是家族企业,只因为她老爸规定不管是多亲的亲人要进企业都非得从基层干起,以至于早她五年进公司的齐靖翾已经是个总经理,她才只是个小小的助理。

同样是理,待遇却天壤之别,有事没事还要被她那个无情的老哥骂一骂,真是去他个叉叉三角形……

挨骂的原因,是公司最近将举办一个跨国研讨会,其中一位与会的西班牙佬恰好是他们的客户。然而那位西班牙佬不知为何对中国传统音乐非常有兴趣,很喜欢国乐里的古筝扬琴之类,他老哥为了讨好西班牙佬,就对她下令:

“去给我找个会弹琵琶或敲扬琴的在研讨会结束之后的晚宴上表演。”

经理老哥只是一句话,她这个助理妹妹可就累翻天。去哪找会国乐的人?平常又没机会跟那圈子的人打交道,临时要她去找,有意见还被她老哥用那句“撞墙”的死人话顶回来,她怎能不气哟!

可恶的是,气归气,事情还是得做。亚琵想了想,虽然从不认识会演奏国乐器的人,但有个朋友是艺术学院毕业的。如果她没记错,艺术学院好像有国乐这个系吧?

她找着了她的朋友阿皮,阿皮却说:“我是美术系的,跟国乐系也不熟。这样,你去找我女朋友,她好像认识国乐系的人。”

亚琵只好去找阿皮的女友。她皱了皱眉头:“我不认识国乐系的人,但我认识一个国乐系的老师。”

好吧,老师也好,至少跟国乐沾上了边。亚琵满怀希望,找着了老师。老师显然对这种晚会表演的小case没什么兴趣,干净利落说:“这种场我都不接,你找我学生吧。”

然后老师给了亚琵一个男生的名字和电话。

“男生啊?”亚琵很失望。“有没有女的?”

实在不是亚琵挑剔,而是她太了解男人的心理。找个男演奏者来演奏,除非那西班牙佬刚好是同性恋,否则他肯定没什么感觉。但如果是个扬琴美女,那才算得上是“讨好”。

“女的?”老师本来就不耐烦了,这下更烦。“反正你找他问嘛,他会帮你介绍。”

于是乎,亚琵只好去求这位同学。还好同学很热心,听完亚琵的来意之后说:“女的?当然有啦,国乐系一票女生。”

“要漂亮的。”亚琵又加一句。万一是个丑女,那大概跟找个男人或欧巴桑的效果没什么分别。

“还要漂亮的?”同学有些纳闷了。

“嗯。最好是弹古筝、琵琶或敲扬琴的。”亚琵很难想象一个拉胡琴的美女姿态会美丽到哪里去。

“琵琶美女……”这可难倒同学了。同学想了半天,忽然爆出一句,“啊!有了!我有个学姐是弹琵琶的,而且还是出了名的美女。”

“要真的美喔。”亚琵仍然不太放心。

“美!美呆了、美爆了。”这位同学果然热心。“你不信?有没有e-mail?我传她在毕业纪念册上的照片给你。”“有有有。”

太好了。

几分钟之后,亚琵接到了这位同学的e-mail,照片里的女孩巧笑倩兮、明眸如水,还真是水水美女一名。

大功告成!亚琵迫不及待就找起电话。美女叫桑筑儿。更好,连名字都美得冒泡。

“喂?”

一个黏黏的、懒洋洋,微带鼻音的声音。更是天助她齐亚琵是也!男人不都最受不了这种撒娇似的声音!

亚琵简直就在心里唱起歌来,非她莫属了。

“桑小姐?”

“我是。”不只鼻音很重,说话的速度还很慢。

“呃,你好,我是阿皮的女友的老师的学生介绍的。”真是有点给它复杂,难得亚琵还记得清楚。“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有个晚宴,想请你演出……”

“我不接晚会的耶。”筑儿说话慢吞吞,但回绝得倒是挺快的。

“什……什么?”亚琵实在不敢相信她绕了那么大的圈子,却在这里功亏一篑。她傻傻地问,“为什么不接?”

筑儿倒也很可爱地乖乖回答:“因为我晚上要上课。”

“上什么课?”

“上音乐教室的课啊。”筑儿软绵绵说。

“音乐教室?”亚琵终于懂了。“教学生啊?那可以调课的嘛。”

“可是调课很麻烦耶,所以我通常都不接晚会。”筑儿还是想推掉。

“拜托啦,就一天而已,帮帮忙好不好?”亚琵也顾不得两人什么交情也没有,没头没脑就求起她来。

“你去找别人嘛。”筑儿依然说。

找别人?亚琵大费周章才找到她这儿来,还要她去找别人?

“没人了啦。你帮帮我吧,否则我一定会被骂到臭头。”其实不只会被骂到臭头,亚琵心想,她那个无情的老哥这下可能会送她一把刀,然后再直接教她切腕的方法。

一思及此,亚琵就觉得不能再让他老哥看扁她,骂她办事不牢。于是,她更急切地拜托筑儿:“求求你吧。你要是不答应,我真的完了。”

“没那么严重吧?”筑儿软软的声音,还真像是什么事都不太严重似的。

“很严重!”亚琵特意加重语气,惨兮兮地说,“我一定会因此而升不了职。”

不会吧?如果害人升不了职,那筑儿可真是罪孽深重了。也许因为亚琵在电话里给她的感觉还算不错,筑儿心一软便松了口:“好啦,只有一天喔。你要先告诉我日期,我好去调课。”

“没问题,没问题,我一定事先告诉你!”亚琵简直就要破涕为笑。

“你们要表演的节目时间有多长?是要一个人独奏,还是乐团?或是丝竹?”筑儿理所当然地专业起来。

“呃……这个……”这可问倒亚琵了。她老哥只叫她去找人,关于晚会的细节却还没商量,而且什么是丝竹,她可不懂。脑子打结了半天她索性说:“这样好不好,你明天早上有没有空?麻烦请你来我们公司讨论一下细节,顺道谈谈酬劳的问题。”

“也好。”只要对方并不讨厌,筑儿其实凡事好商量。“只是早上不行,我有场?下午吧。”

场?什么场?亚琵又不解了。不过没关系,明天一并再问。“那,下午好不好,下午两点。”

亚琵很快与筑儿敲定了时间,叮嘱她:“你就找我,我叫齐亚琵。如果我不在,就直接找齐靖翾,他是我哥……”

***

下午两点。

真要命!筑儿刚刚的场子一点多才结束,就得立刻飞车从辛亥路杀到汐止的工业园区,可怜了她那部二手的Vino小机车,都要哀哀告饶了。

数栋高耸气派的玻璃围幕大楼,矗立在这片看来有点荒凉偏僻的地区,使得那些大楼益发像一只只恐龙似的巨大怪兽,让人望而生畏,只是筑儿没时间也没心情害怕,因为她快迟到了。

冲进玻璃旋转门的大厅,筑儿本能地搜寻着电梯,身边忽然有个女子唤住她:“小姐……对不起……”

一个有些怯弱的声音,甚至是很不标准的中文,筑儿一转头,看见一个外国女孩。

筑儿正纳闷,女孩用她洋腔洋调的中文低低开口了:“对不起……我来这边办事,结果不小心把皮包搞丢了,我的钱包电话统统都不见了,我没办法回台北,也没办法联络朋友来救我……”

筑儿看看那女孩,她年轻的脸像是快哭了。

“我……我已经在这边站了很久,不敢……跟人开口,我怕别人以为我是骗子想骗钱,可是我真的不是!”女孩慌张地抬起头来看筑儿,然后又很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去。“我想,你可不可以借我三十块钱?让我坐公车回台北……”

哎,区区三十块钱,不管这女子是真的倒霉还是编故事,好心肠的筑儿都会给的。她速速掏出皮包,抓了张百元钞票就往女孩手中一塞。“还是多带点钱吧。万一坐错了公车怎么办。”

女孩手中抓着那张一百元,脸上的神情复杂得不知该哭还是该高兴。

“谢谢,谢……谢……”她叠声道谢,俞一谢愈激动,一下子忘了国情不同,竟一把楼住筑儿,还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英文也出笼了。“噢!谢谢你,真的,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多谢你帮忙。”

“呃……哪里。”筑儿笑得挺尴尬的,虽然以外国人的习惯来说这似乎算不上什么,但筑儿可没这种与陌生人亲脸颊的习惯。

得救的外国女孩走了。筑儿下意识摸摸被亲的脸颊,赶紧冲到电梯前,经过这一耽搁,她已经迟到了。

电梯停在十六楼。一出电梯门,筑儿就往柜台直奔而去。

“我找齐小姐。”她急急说。

总机接待小姐看她一眼,随手拿起内线电话按了几个键,说了几句,然后放下话筒:“齐小姐不在。”

不在?筑儿想起亚琵昨天的话,她很快说:“那我找齐先生。齐靖翾。”

接待小姐又看她一眼。“你是哪位?”

奇怪为什么找齐小姐不必说明来意,找齐先生就要?筑儿纳闷着,却还是报上了姓名。

“等等。”接待小姐又拿起话筒,叽咕了更久,然后才对筑儿说,“你从这个门进去,一直走到底最后一个房间。”

筑儿虽然不明白她只是来谈个小演出,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她还是谢过总机小姐,顺着她的指示,走过一条长长的廊,经过了很多扇玻璃门,路过一个又一个来往的公司职员,终于她走到底,那里只有一张桌子。

“桑小姐?”桌后走出一名女子,看得出来有些年纪了,三十五岁跑不掉。连妆都遮不掉细纹的脸孔,感觉十分需要SKII的样子。

“你直接进去就可以。”

女子随手指指筑儿右手边的一扇门,似乎还有事待忙,抱起一叠文件就留下了筑儿一个人。

既然如此,筑儿只好独自走向那扇门。

那扇门比一般的门来得大些,质料……大概是铜钢之类的吧?上头还刻雕了花纹,看起来极重极气派,重到筑儿伸手去推……

咦?怎么推不动?

没见过这么重的门。筑儿下意识转了转门把,怪了?那门把竟长得跟一般的门把不同,既不是喇叭锁,也不是可以左右转的门把,而只是孤伶伶的一个圆环,左右上下都不能转。

会是电动门吗?筑儿抬起手在上头来往的挥了挥。不,不是电动门,门文风不动,筑儿觉得自己活像站在这耍宝似的。

什么嘛!筑儿火了,鼓起吃奶的力气,对着那扇门就是一撞

这下门开了,开得大大的,而且还伴随着从房间传出的一声惨叫:

“唉哟——”

肯定是里面的人听见来人转弄门把的声音,好心的来开门,却刚好遭她一撞,撞上了鼻子。

“啊,对不起、对不起!”筑儿赶紧道歉,却也忍不住抱怨来开门的那男子,“你们家的门很奇怪耶,怎么都打不开的?”

筑儿的语气理直气壮,完全没有一般人商业往来的客气。他忍着被撞痛了的鼻子,略略不悦地:“聪明的门得聪明人开。我从来没听过有人抱怨这扇门。”

说罢,他往门上的环按了按,门的扣锁就开始动作。原来是这样!筑儿终于明白了。

“你也应该在门上贴个指示嘛,”她还是怨。“否则谁晓得。”

筑儿的语气,就像他们是已经认识很久的朋友,可以没大没小互相骂来骂去似的。他微微一诧,却仍是冷淡地说:“抱歉,也许下回我该到外面去接你,把门开得大大的等你来。”

这几句话还真是冷中带刺。虽然今天外头阳光普照,但筑儿觉得她的周遭已经冷得下起雪来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友善的男人呢?筑儿不由得扬起了视线看他。

他一定就是齐靖翾了。她审视着他,不得不承认他的五官更是俊秀!想必从小到大一定迷死不少女性。他举手投足自带一股高贵气质,眉宇中那抹自信……或者已经不能说是自信,而是种威严,让他不到三十岁的年轻脸庞上,写满了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势。

站在他面前,还更会让人觉得自己好像渺小得像只蚂蚁,随手一捻就死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呢?筑儿不禁微微侧头寻思,怎么会长得这么好看,却这么恐怖?

“你是桑小姐?”

他的声音令她猛然抬头,点了点。

靖翾连头都没回,径自走向办公桌旁的一套真皮沙发。他知道她是谁,因为亚琵今天一大早就跑来跟他邀功,而且刚才秘书也向他通报过,只是,他没料到她竟这么……小。

属于她的一切全是娇小而精致的,她的身高不高,也许勉强有一米六,身材则是衬合她身高的均匀玲珑,如婴儿般柔软发质的中长发,画笔画出似的漂亮眼眸,秀挺细致的鼻子,小巧而微翘的唇,白里透红的肌肤……

她像个让人想捧在掌心里贡着的完美瓷娃娃,但她却是灵活生动的、爽朗灿笑着,令人惊艳却又迷惑。

亚琵没有夸张,她的确是个美女。他相信这下不只那个酷爱中国文化的西班牙佬客户会为她神魂颠倒,只要她出现在晚宴上,一定引起全场骚动。

“我想亚琵都把状况跟你说过了吧?”他往沙发中一坐。那真皮沙发的触感非常细致,正如他这间大办公室里其他的装璜与摆饰,全全灰白两色,单单以高级的质料取胜,综括起来便是“格调”两字。而他的穿着与这屋子也恰如其分,质感好极了的Hugo

Boss西装,让人一眼便看出主人的品味。

“她没说什么。只说是个晚会要表演,就这样。”筑儿照实说,瞥见他红木办公桌上摆着的名片,职衔是总经理耶!好大的来头。她暗暗吐了吐舌头,也走过去坐下。

“只说了这些?她搞什么,”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副不悦而质疑的气势,相信会很轻易地令他任何一个下属,都畏怯地倒退一两步,然后惶恐地等着领罪。

只可惜筑儿不是他的下属,她一点都没被他吓到。她软软鼻音的招牌嗓音说:“你问错人了吧。我怎么晓得。”

靖翾瞥她一眼,眉心攒得更紧。他很少看见这么自在泰然的人,他的气势、这屋子高雅的陈设,都应该让人不由自主地感觉卑微才是,然而这在筑儿面前似乎起不了作用。

“好吧。”他换了个说法。“那麻烦解释一下,通常这样的演出你都是怎么处理的。”

“我……喔,对不起。”筑儿的行动电话忽然响起,她连忙翻起她的背包找电话,然而她像在翻垃圾桶似的在包包里翻了一阵,电话铃声却仍然在响,只见她索性把包包里的东西全部往茶几上一倒——

这下找到电话了。

“喂?”筑儿回答,“抱歉,我现在在忙耶,晚上再联络好不好?”

她很快把对方打发掉了,抓着全空了的包包放在茶几边,然后再把刚刚倒出来的东西用手当扫把全部再扫回包包里去。

看得靖翾是叹为观止,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而化之的人。

“抱歉,刚才我们讲到哪了?”筑儿的模样十分正常。她回想了一下。“对啦,你问我从前是怎么演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耶。”她诚实地说。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怎么接这份工作?”靖翾才刚舒放的眉头立刻又皱了回去。

“我很少接晚会的啊。”筑儿一点也不怕他。

“就算你不常接,”靖翾按捺住脾气。“也该心里先有个腹案或计划,再来跟我谈这份工作吧?”

筑儿侧头想了想,软黏黏的声音说:“没有耶。”

筑儿素日能教人神魂颠倒的迷人嗓音,显然对靖翾也起不了任阿作用,他直截了当,不留情面地教训她:“你这样的态度怎么做事?”

又不是他的职员,为什么要被他刮?筑儿不服气:“是谁有问题?你们至少也得先让我知道你们需要的表演时间,我才能计划吧?是你们自己没讲清楚的。我本来就不想接这个case。”

靖翾的神色是颇不以为然。他的想法是,他是“提供”她这个工作的人,所以应该是她准备好节目来供他挑选跟他报告才对。

他冷冷看她:“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要接?”

“是你妹妹拜托我,我才答应的啊。”筑儿的想法却是,是他们来“拜托”她演出,所以当然是他们把细节都想好,她再来表演喽。

两个人,一个太高傲,一个太不在乎,所以两条平行线只会变成愈来愈远的抛物线,完全没有交集。

“我妹妹拜托你,你就答应了!你跟她从前又不认识,你这人的心肠很好啊。”靖翾的语气十分反讽。他向来很能控制自己的脾气,也十分以此自傲。不管多大笔的生意,什么样的对手,他都可以不愠不火以最理智的态度与对方达成共识,只是,不知为何面对筑儿这个小女人,他的脾气竟不太管得住。

筑儿倒不生气,因为她一点也不在乎他。她耸耸肩:“你妹在电话里听起来满可爱的。”

靖翾不说话了,只是笑笑,唇边那抹弧线十分讽刺。“如此听来,你对这个工作并没有很大的兴趣,我们是不是还需要继续谈下去呢?”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筑儿难得也听懂了。她十分干脆地站起身来,微笑对他说了句:“谢谢啦。”

像是谢他解放了她的麻烦似的。

“不客气。”他的眼神蓦地变得更冷,那么淡漠的表情,还真让筑儿怀疑,他身上流的血到底有没有温度啊?

很绅士地,靖翾替她把门打开!算是送她出去,然而他的眼光却停留在筑儿刚才不懂得怎么去开的门环。筑儿终于明白他替她开门只是为了奚落她刚才撞门的糗状。

他这人,讲话不必带刺,无需言语,就能让人感觉他的优势,凸显她的蠢。

上帝是在造这个男人的时候,只顾着捏制最完美的外型,却忘了给他一个正常人的心吗?

筑儿暗暗扮个鬼脸,头也不回地步出了他的办公室,任凭那扇厚实的铜门在她身后关上。

“啊,你是桑小姐吧?”

迎面而来一名女子,与筑儿年龄相仿,圆圆的脸,甜甜的笑容,让人一见就有好感。

“我是齐亚琵,昨天打电话给你的那个。哇,你本人比照片还漂亮呢!”亚琵毫不吝啬她的称赞。“抱歉,我刚才有点事出去了一下。你跟我哥谈过啦?都谈好了吧?”

看见亚琵的热络劲儿,筑儿实在不忍心泼她冷水。“嗯……也不算是……某种状况下,算是谈好了。”

“真的?”亚琵当然听不懂,但她比谁都开心。“这样吧,我请你喝下午茶,我们慢慢讲。”

“不用了吧?”都不合作了,还去喝下午茶……

“走啦,别客气。”然而亚琵很热情,拖着筑儿就走,她也许是太急了,才一转身,脚就扭了一下。

“你没关系吧?”筑儿难得机灵地急时扶住她。

“嗯,还好。”亚琵忍着痛,咒她脚上十公分高的高跟鞋。“这死鞋子,老是害我扭到!”

“你下次穿平底的嘛。”筑儿劝她。“我扶你好了。”

“谢谢。”亚琵忍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她靠着筑儿的力量往前走,看起来倒也正常。

然而筑儿的手放在亚琵腰上扶她走路的这一幕,却让刚才在靖翾办公室门口接待筑儿的那名女子看见。她是靖翾的秘书,姓卢。

卢小姐微微诧异地看着很“亲密”的筑儿和亚琵,不由得直凝着两人的背影,直到她身边出现一名女同事,八卦而多嘴地在旁边启口:

“嘿,是她耶!”

卢小姐好奇的眼光转回来面对女同事:“你说齐小姐旁边的那个女人?你认识她啊?”

这位女同事平日是个八婆,很爱到处嚼舌根,她嘴里啧啧有声:“我才不想认识那种人。真的有够哦——”

卢小姐非常疑惑。“有够什么?”

女同事脸上霎时换上一片暧昧,先遮遮掩掩地笑了笑,然后才很难启口似的说:“她哟,我刚才在一楼的时候,看见她跟一个女人就在大厅又亲又抱的”

原来女同事是看见了一楼的那一幕。然而她不知内情,又省去了解释那是名外籍女子,于是卢小姐也不得不跟着她大惊小怪:“真的?当众啊?哎哟!难道她是同性……”

卢小姐又骇又诧,表情像看到怪物似的,那“同性恋”三个字终究没说出口。然而不必说,这两个女人也已经心照不宣。

“不用说啦,一定就是。”女同事鄙弃地附和着。“现在这个年代哟,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过这个女人也真够大胆的啦,就在楼下大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耶!”

“怪不得她走路还把手放在齐小姐的腰上。”卢小姐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变成一脸嫌恶。“不行,我得去跟总经理说,他还不知道他请来演出的是什么样的人呢!”

卢小姐也不管她是不是太过莽撞,只是急忙通报后走进靖翾房间,说:“齐经理,我想你有必要知道,刚刚那位桑小姐,她是……是……”

“什么?”靖翾正埋首于他眼前的电脑,眼光连转都没转一下。

“她是……”好像那三个字会污了她的口似的,卢小姐挣扎了好久才说,“她是同性恋啦!”

“你说什么?”靖翾这下不看电脑了,任他再有克制情绪的本领,也很难不惊讶。“你怎么晓得?”

卢小姐继续鄙夷地撇了撇嘴:“哎哟,她都不怕人家知道了,我们怎么会不晓得。她在楼下跟个女人搂搂抱抱,大家都看见啦。而且刚才我还看她走着走着,就把手放在齐小姐的腰上了呢!”

“在楼下跟个女人搂搂抱抱?她?”别怪靖翾质疑,这还真是让人难以相信,筑儿那模样,实在不太像同性恋。

“对呀,我们好多同事都看到了。”卢小姐不小心又加了点油添了点醋。

“真让人意外。”靖翾沉吟了好一会,还是很难相信这是事实,筑儿长得那么美。

不过这也很难说,谁说美女就不可能是同性恋?男同性恋不通常也都长得很好看?

怪不得亚琵虽然不认识筑儿,但她一求筑儿来演出,筑儿就答应了。刚才她跟他谈事情,却对他恶言恶状,他素以为傲的男性魅力在她身上完全发挥不了作用,原来是她根本就对男人没兴趣。

难怪!靖翾也恍然大悟地在筑儿身上又加了一条“同理可证”。

不过算啦。这些统统是八卦,关他什么事?他的视线又移回电脑荧幕,公事般截断话题:“好了,这事qi書網-奇书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别的事!”

光只这件,就让卢小姐紧张,她不知道靖翾跟筑儿刚才协谈破裂,筑儿已经不来演出,只是神经兮兮地说:“经理,你这下该不会请那女人到我们的晚会上表演了吧?”

靖翾的目光从荧幕上转往卢小姐:“奇怪这事又不是你负责的,你怎么这么在意?”

“别叫她来吧,”卢小姐扭扭捏捏。“看到那种女人,我们会怪怪的啦,浑身不自在。”

把筑儿讲成了个妖邪了。

靖翾本身对同性恋是没什么感觉的,同样是人嘛。当然他自己是异性恋,但他从不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也因此卢小姐避之不及的恐慌表情惹得靖翾哈哈大笑,他故意板起脸来吓她:“卢小姐你这样不行喔。你这是歧视同性恋,要传出去了,小心你会被人砸鸡蛋。”

“瞎?”卢小姐本来就有些细纹的脸这下皱纹更多了。她虽然不喜欢女同性恋,但也不想被人扔鸡蛋。“那……那……”

看卢小姐被他吓得手足无措的苦脸,还真是靖翾忙碌工作中难得的一点点消遣。他忍住笑,只是摆摆手:“好了,你别管了,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件事你别八婆地乱传就是。”

“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是靖翾最常讲的一句话。每当出现了这句话,也就像个句点一样,让下属知道他们不必再废话了。

卢小姐跟着靖翾工作好几年,当然知道他的习惯,就算没有获得满意的解答,她也只好无奈地关门离开。

然而卢小姐不知道的是……其实靖翾自己也没什么答案。

他专心看着荧幕上关于他们公司今天的股市状况,打算等等把亚琵再抓来骂一顿就是了。年纪轻轻果然办事不牢,找了个桑筑儿只是来惹他发火。然后,看亚琵是要再找别人还是怎样,随便。

他可是掌管全公司生杀大权的总经理,这点小事怎么烦得了他哟。

第二章

筑儿被亚琵拖进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心里非常不安,以致于一坐好,筑儿就照实说:“我刚才跟你哥谈判破裂,所以不接这场晚会了,你别请我喝咖啡浪费钱了吧。”

亚琵当然有些错愕,但她很快笑了。“哎,我真欣赏你的坦白。无所谓无所谓,我们慢慢聊。”

“呛?”换成筑儿不解。这是什么状况?怎么这家人哥哥目中无人,妹妹却亲切得什么似的?

“其实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跟我老哥谈的。”亚琵龇牙咧嘴。“随便一个EQ再高的人,只要跟他谈事情,都会被气得火山爆发。”

“啊,真的耶!”筑儿一想起刚才平白遭受靖翾那几个不屑的眼神,不禁与亚琵同仇敌忾起来。

奇怪筑儿跟亚琵之前只通过一次电话,今天又是第一回见面,然而两人竟因为有了共同厌恶的人,立刻一见如故,从陌生人变成朋友了。

“还用得着说吗?”亚琵很哀怨。“你才忍受了他几分钟,我却跟他一起生活了廿三年呢!”

“啊……”筑儿深深为亚琵一掬同情之泪。

“你不觉得他很冷吗?”亚琵像是找到了个诉苦的对象。“不是冷笑话的那种冷,也不是冷酷的冷,他是冷无表情,脸上永远戴着一副隐形的面具。”

“唔,你说得对。”筑儿捧起一杯热咖啡,热气氤氲,刚才在靖翾的办公室里还真的没有什么温暖的感觉。她玩笑说:“怪不得他手上没有结婚戒指。”

“婚戒?做梦哪!”亚琵夸张地。“哪个女人受得了他?不过他倒是有未婚妻就是了。”

“未婚妻?怎么骗来的?”筑儿很惊讶。

“说来话长。”亚琵对她哥的评价难得中肯了一下下。“不过说真的,我哥有他的优点。他强势、决断,有把握,处理事绝不拖泥带水,是他的头脑与精准的判断力,让我们家的企业成功成长。他的回头禅是: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只要他说出这句话,事情也真的就八九不离十了。而且——”亚琵笑了笑。“他的外表实在长得满迷人的。”

“就算外表如何迷人,如何能令女人一见倾心,也得有个可以相处的个性、有个好的内在才可以啊。”筑儿有感而发地说。

亚琵笑说:“哎,他才不会管你这么多。他被那些有的没的媒体捧成新一代最有价值的商业领导人,也是最有价值的单身汉,但他却没时间谈恋爱,也没时间去相信爱情。他每个礼拜三次去健身房锻链出来的结实身材,品味卓越的穿着习惯,统统都不是为了吸引女人而做,他根本没时间介意女人对他的评价。”

“好怪耶,”筑儿简直视他为天下奇人。“居然也有这种人。”

“有嗟。”亚琵批评她老哥,完全像在批评一个跟她不相干的外人。“女人对他的倾慕,他看成是负担、麻烦,他现在达跟女人单独吃顿饭都不愿!所以他在女人面前老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吓人样,你不觉得吗!”

筑儿完全有同感。她放下咖啡杯非常正色地说:“对对,他刚刚就是那样把我惹火的。”

“千万别让他影响你。所以,别理他。”亚琵已经把筑儿视为她同阵线的人了。“晚会还是你来演出吧?”

筑儿嗤一声差点把咖啡喷出来。“怎么你说来说去还是这个?”

“当然是这个啦。”亚琵愁眉苦脸。“唉,你要是不来,我又要重新找人喽。那很累的。”

“不如我帮你介绍我的同学吧。”筑儿好心帮忙。

亚琵扬扬眉:“有你漂亮吗?”

筑儿忍不住啐:“你们是要找人演出,还是要选美?”

“拜托啦!”亚琵的脸又给它愁苦下去。“我的压力很大耶。”

“不会怎样吧,”筑儿认为亚琵太夸张了。“你哥是总经理耶。”

亚琵却理所当然地嚷:“你不晓得,就因为我哥是总经理,我才会被他骂到臭头呢!”

“怪了,”筑儿侧了侧头。“你昨天不是说你只是个助理吗?为什么你哥是总经理?差这么多?”

“因为这是家族企业,”亚琵几乎逢人就得解释一次,所以她几乎是想都不必想就说,“根据我老爸规定,任何家族的人进公司都要从基层开始做起,而我才刚进公司不久。”

“这么说,你哥从前也是从基层做起?”原来齐靖翾并不是平步青云,多少还靠了他自己的努力。筑儿自从认识靖翾之后,头一回对他多了百分之一的好感。

“是啊,他从前是洗马桶的。”

“什么?”筑儿禁不住时笑出声,基层也不必基到这种地步吧?!

亚琵却笑得很正经。“我家的企业最早是以清洁公司起家,他不去洗马桶要干嘛?”

难怪。筑儿忍住笑,又问:“那你呢?也洗过?”

“我才没那么倒霉。我想想,我家现在有……”亚琵居然还搬出指头来数。“一家清洁公司、一家建设公司,就快要有一家机体电路公司,也许还会有一家做笔记型电脑的公司……所以我当然不必去洗马桶。”

“你的命比你哥好多了。”筑儿不由得说。

“才不好。”亚琵鼻子一翘,十分不赞同。“你不晓得当我老哥的部下有多可怜。所以你快答应我吧,别让我挨骂了。”

“可是我已经回绝你哥了啊。”筑儿也有她的难处。“而且我本来就不想接,还要调课好麻烦的。”

“接啦。嘿,不晓得为什么,我觉得我跟你很投缘耶。”亚琵忽然眼睛一亮,猛冲着筑儿笑。“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的。你就当帮帮朋友,难道也不肯?”

筑儿更为难了。亚琵实在能说善道,让筑儿不知不觉中认为,一直拒绝亚琵好像真的满残忍的。

亚琵见筑儿已经有软化的趋势,又再推一把:“反正你以后都跟我谈,不必去见我那个可恶的老哥啦,这样可以了吧?”

“……”

“好嘛。”亚琵磨人的功夫一流。

“……”

“就这样说定喽!”亚琵自作主张的功夫更是一流。

筑儿这人,随和又大而化之,对事情一向不会考虑太多,极依感觉行事。再说她是标准的吃软不吃硬,跟她硬碰硬是完全没好处,但只要软言软语求她两句,她多半就认了。

“好啦好啦!”筑儿就这样答应了。

***

汐止的夜晚总是多了份湿潮,水雾水雾的空气使得原本就已经略微偏僻的工业园区,下班后人渐散去的办公大楼看来更加冷清,即使气温并不太低,感觉却也冷寂。

然而在靖翾的办公室里,怡人空调与适宜的灯光却将空间调整得一点也不冷,就算办公室外的所有职员都已下班,被隔离在舒适办公室里的靖翾,也感受不到一点点的孤单。

他不寂寞,他有工作。

“叮……叮……”墙上的挂钟发出简单而短促的音节,提醒靖翾,九点了。

他下意识揉了揉紧绷了一天的太阳穴,伸伸懒腰,一转身,十六楼高的窗外,远远望见高速公路的车,俱是归家或准备一夜嬉游的人们。

靖翾只瞥了一眼,就调回视线。下了班就放松、狂欢、约会……他了解那种生活,然他非但不羡慕,甚至没有任何感想。高踞在他十六楼的办公室,他早习惯将红尘灯火远远踩在脚下。

然而,他也懂得公事绝对没有做完的时候,所以,下班吧。

习惯性地,他拿起桌上的行动电话打算开机。他有许多只行动电话,但私人的那一只,上班时却总是关机状态,他的解释是,这样才不会有私人电话来打扰他工作。

拿起电话,靖翾正待开机,陡地一阵音乐铃声却响了起来,吓了他一大跳,他是什么时候开机的?而且,不太对,这不是他所设定的铃声,但是——

他翻了下手机,这是他的手机没错啊,同一个机型,同一个颜色。

有了心里准备,靖翾狐疑地接起了电话,然而他只是一声:“喂?”

对方却像是被吓住了。沉默了好久好久之后,才有个女孩声音钝钝地回答:“你是谁呀?”

有人打电话问对方你是谁的吗?靖翾耐住性子问:“你找谁?”

“我找筑儿呀,”女孩一派理所当然。“你是谁?拿着她的电话干什么?”

筑儿?她的电话?

靖翾灵敏地一下子懂了。筑儿下午来找他时曾经接过电话,他想起她那独一无二的找电话方式

全皮包的东西统统倒出来再统统扫回去。他的手机一向放在桌上,想必那个白痴女人,把自己的电话留下,却把他的电话给带走了。

不过竟是同颜色、同机型那么巧。

“喂喂,筑儿到底在不在啊?”那女孩见靖翾不回话,又嚷了。

“不在,你打去她家找她吧。”靖翾简单回答,就立即挂断了。无需多想,他立刻拨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他希望筑儿已经将他的手机开机了才好——那个白痴女人。

“喂?”软软黏黏的声音,不必用大脑想都知道是筑儿。

“桑小姐,我是齐靖翾。”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筑儿非常吃惊,她没告诉亚琵或靖翾她的手机号码啊。

“我当然知道,”真是白痴,她居然还没发现!靖翾没好气,“因为你拿的是我的手机。”

“你的?怎么会?!”筑儿本能叫道。

“当然会,你不知道你很迷糊?”靖翾讥讽。

“怪不得,”筑儿显然到了此时才恍然大悟。“刚才有人一直打电话来找你,还被我骂他打错了。”

真是够天兵的了。靖翾受不了地叱道:“有人打电话找我,铃声也不对,你都不会怀疑的吗?”

“是啊,我就在想我什么时候换铃声了。”

讲了半天,筑儿反正是大而化之到现在才发现手机不对就是了,靖翾终于明白与她多说只是浪费口水,索性速战速决。他像吩咐下属那般理所当然地语气说:“你把手机拿来还我吧。”

啧,还真是个自大狂。“等等等等,”筑儿慢吞吞抗议,“为什么要我拿去还你呀?”

“是你拿错了我的手机不是吗?”靖翾耐着脾气。

“人家又不是故意要拿错。”筑儿无辜地。“而且我现在没空耶,如果要我拿去,你等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靖翾管不住自己地吼了起来,明天?他怎能忍受自己的手机放在一个糊里糊涂的女人手里,而这个脑子少根筋的女人还会乱接他电话?“算了,你在哪里?我现在去找你拿。”

“好啊。”筑儿的声音还是平静不起波涛,好像靖翾自己来拿才是理所当然。“我在家里,我家的住址是景美XX街X号X楼……”

“我半小时就到。”

“喂喂等一下!”

靖翾临挂电话,又被筑儿给叫了回来。“你怎么那么急嘛。我跟你说,万一我不在,你就在门右边的花盆底下找钥匙,自己先进来好了。”

“你叫我去自己还不在?”靖翾将将又要发火。

“我没说不在,只说万一嘛,”筑儿振振有词。“我也许只是去楼下买一下宵夜呢。”

“好了好了。”多说无益,再说下去,靖翾可能会冲动到把筑儿拉去看精神科医师。

靖翾切掉电话,拎起公事包,走出公司到地下室开车,很快加入了高速公路的车阵,往景美驶去。

感谢北二高,使得汐止到景美仅仅只需廿分钟,靖翾又因为急着讨回他的电话,以至于十五分钟便到。他照住址找到筑儿的家,是一栋老式的五楼公寓,楼下大门根本就是坏的,靖翾于是直接上楼。

按下门铃,音乐盒电铃开始唱歌,唱了很久,却没人来应门。

这白痴女人,还真的给他不在?!靖翾无奈地地吐口气,弯下腰试着在花盆底下找钥匙。

老天!还真的藏在花盆下。靖翾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两把钥匙,这白痴女人,完全不懂得什么叫作居家安全吗?

边骂,靖翾边用钥匙开了门,不过当他一走入屋里,忽然之间他恍然大悟。

其实不管筑儿把钥匙藏在哪里都无所谓,就算直接挂在大门上也没关系,因为这个屋子,乱到就算真有小偷进来也会咋舌傻眼,不晓得应该从哪个角落开始翻起才好。

跨过一堆书,几个琴箱琴袋,靖翾来到这小客厅中惟一可坐人的一张双人沙发。不,这沙发其实也不能坐人,那坐垫上有杂志、有CD、有吹风机,实在没什么空位好供人坐。

对这个只有两个房间的小屋,靖翾只有“叹为观止”可以形容,非常佩服一个女孩儿家可以把她的住处搞得这么乱。

“卡卡卡。”他身后的大门有些声响,靖翾刚进门时门并未关紧,任何人一推就进门了。

他当是筑儿回来,头也不回就说:“我原本想进来拿了手机就走,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非得等到你不可,因为要在这垃圾堆中找到我的手机——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料竟是个陌生的声音回答他:“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是个女人,但不是筑儿。

靖翾连忙转身,看见开门处立着一名三十来岁的女子,打扮极为讲究,以靖翾的品味等级,轻易可以看出她穿戴了多少昂贵的名牌。

靖翾解释:“我是她的一个……不相干的……朋友。”但要解释似乎也很难。“有事来找她。”

“她不在?”女子狐疑环视四周。“你是怎么进来的?”女子的神情,竟略略带了点不信任的敌意。

敌意?!靖翾猛地想起,筑儿是个女同性恋!这女子,不要是筑儿的女朋友什么的,乱七八糟误会他跟筑儿有什么关系才好。

他赶忙又说:“是桑小姐告诉我她的钥匙放在花盆下,要我自己先进来。”

女子皱了皱眉头,半信半疑。盯着靖翾的眼神其实不像在看情敌,倒更像在看一名小偷。

“咦?你怎么也在这?”

说这话的是另一个女人,刚走上楼,出现在门口,不是筑儿,年龄与之前那名女子相仿,而且显然两人是认识的。

“怪了,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哼,桑筑儿不在吧?我想她就算在也不会理你。”

AB两名女子,十分不友善,靖翾猜想她们肯定认识,但绝对不是好友。

“凭什么她不会理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很讨厌的意思!每次我做什么你就一定在屁屁后面跟,然后跟我抢。我找桑筑儿,你就也要找她……”

她们唇枪舌剑,一来一往,靖翾只觉得这两人争风吃醋得厉害,看来她们跟筑儿都有,呃……某种感情纠纷。

AB两女人径自吵了许久,终于,后来的那名B女子发现了靖翾的存在,她以同样怀疑的眼光扫了靖翾一眼,“你是谁啊?”

靖翾还没来得及回答,之前那名B女子就怕没架吵似地抢话去讲。“你管人家是谁啊。”

“你……”B女气到眼睛像要喷火。“算了算了,反正筑儿也不在,我才懒得跟你吵。”

B女还算是有点理智,她退下战场,拂袖而去。

剩下A女一人,顿时好像也没戏唱了。她朝靖翾点点头:“我姓江,麻烦你等日告诉筑儿,我来找过她。”

A女也走了,靖翾的耳朵终于得以清静。两个情敌!

哎哎,他不禁要感叹,筑儿看起来单单纯纯的,没想到竟乱搞男女关系,不,女女关系。

“笃笃。”又有人敲门。靖翾本能去开,却已有了心理准备,这个一定不是筑儿,筑儿回自己家不需要敲门。

果然,门外站着个男人,身材又壮又魁梧,非常高大,靖翾自己都快一八○,却还只能看到他的鼻孔,这男人至少一九○。

“筑儿不在?”男人眼光越过靖翾直接环扫屋内。

“不在。”

“你怎么会在她屋里?”又来了,一样的敌意,而且这次更恐怖,因为这男人有着阿诺一般的身材。

他上上下下瞪着靖翾,很不友善,因为他觉得靖翾实在长得太好看了。长成这样?简直就是全世界男人的公敌。“她的钥匙就摆在花盆底下不是?”靖翾猜不到这人跟筑儿应该有什么关系,索性不猜了,凡事小心回答就是。

“嗯,也对。”男人脚步一跨,就进屋里来了。他还算理智的,不像刚才那两个女人。然而他的眼神,看着靖翾仍然像是在看情敌。他试探似地,“我叫叶祖岷,您是……”

靖翾淡淡一笑。“我姓齐。我跟桑小姐几乎不认识,她错拿了我的手机,我来取回而已。”

“喔!”叶祖岷霎时眼神开朗,脸上还有了笑容,太好了!这个长得像电影明星的男人不是他的情敌。

然而叶祖岷的笑容,昙花一现,稍纵即逝。他往那张乱成一团的沙发上一坐,长长叹了口气。掏出烟来点了一根,别人抽烟是悠闲,他一抽却成了苦闷。“我想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吧?”

靖翾摇摇头,还是摸不清这男人跟筑儿的关连。

叶祖岷又叹口气。神色委钝,还苦恼地抓乱了一头本来就很乱的头发,口中喃喃自语似地:“我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办了。她老是躲我……”

他的肢体诰言还真说明了一切。只不过……靖翾十分纳闷,筑儿喜欢的是女人不是?难不成她男女兼收?

靖翾率直问:“你喜欢她?”

“我喜欢她?”叶祖岷苦笑。“我追她追了好几年了。”说罢,他从长裤后口袋里掏出皮qi書網-奇书夹,翻开,取出一张照片给靖翾看。

靖翾只好走过去,那张照片里是几名国乐的团员,居中自然是筑儿,似乎比现在年轻些,看来还是学生时期。

“这是我,这是筑儿,”叶祖岷指着照片上的人头。“我是她同学,从念书时就喜欢她了。”他的苦笑愈来愈幽忽。“只是她一直不肯接受我。”

原来叶祖岷单恋筑儿。这就解释了靖翾的一切疑问,筑儿是同性恋,当然有理由对叶祖岷不理不睬。

“她怎么会接受你呢。”靖翾不由得叹。

叶祖岷有些讶异。“你也知道朱利安?”

这是靖翾第一次听到茱莉安这个名字,不过他主动把人家的名字都改成了女人味的草字头“茱莉安”……他想,是筑儿的“女朋友”吧。

“唉。”叶祖岷再度摇头叹气。“筑儿很痴心的。”

痴的是叶祖岷吧。靖翾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抱这种完全不可能的希望。“既然如此,你何不放弃?”

“放弃?”叶祖岷讶里一地看看靖翾,随即很原谅地笑了。“哎,你不认识她,你不懂。”

换成靖翾愣住。从小他念书行,长大他做生意更行,别人一向对他只有称赞、佩服,没有人曾对他用这种谅解的口吻说过话。

然而,他却似乎无法反驳。因为他是不认识筑儿,不知道她是怎么样搏得这些女人疼,男人爱?

“哎,算了,我再等下去,她搞不好也不会回来。”叶祖岷不只苦恼,还很气馁,他宝贝似的收好了照片,站了起来。

“我跟她约好来拿手机,她应该不会在外面耽搁太晚。”靖翾建议着。“你何不再等等?”

“你不晓得,”叶祖岷又换上一抹苦笑。“我每次等她都等不到。我常觉得,她可能是躲在哪里偷看,只要我在她家,她就不出现。”

讲得像在演X档案似的。靖翾笑笑,只当叶祖岷是被爱情烧坏了脑子,他不等就不等吧。

“我晚点再来。”叶祖岷对靖翾点点头,走了。

来来,去去。靖翾下意识看了看表,他到筑儿家只半小时,却已经替她见了这么多古怪的客人,接下来如果再出现一群男男女女来她家为她打架争风吃醋,他也不意外了。

在来之前,靖翾对筑儿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只认为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同性恋,然而现在,他对筑儿已是满心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这么多人喜欢她!不管男人或女人?

“咦,你来啦!”

门被撞开,这回肯定是筑儿了。她人没到娇娇软软的嗓音先到,会是她撒娇似的声音迷倒了那些人吗?靖翾心想。

“别光站着,不会帮我拿呀!”筑儿理所当然的眼风一瞟,靖翾这才发现她两手都是购物的塑胶袋,拿得满满。

靖翾并不想当拿行李的小弟,但他又不想跟筑儿计较,还是去帮她了。“你干什么?彗星要撞地球了?买那么多吃的干嘛?”

“我习惯储存粮食不行?”筑儿瞠他一眼。“万一明天地震我家屋子倒了呢?我躲在家里至少还有粮食。”

他闲闲开口:“你都被压死了,还需要粮食吗?”

“呸呸呸!”筑儿一双圆圆的眼睛大大地瞪他。“喂,刚才有没有两个女人来找过我?”

“有。”靖翾简短回答。

筑儿似乎很关心:“没怎样吧?”

“还好没大打出手。”他反问!“你知道她们要来?”

“知道啊,”筑儿眨眼狡技一笑,“否则你以为我干嘛躲出去。”

他盯着她,词锋锐利:“你还记不记得跟我约好要来拿手机?”

“当然记得啊,”筑儿一本正经。“可是那两个女人,真的太恐怖啦,我没办法嘛。”

“既然那么恐怖你何必还去招惹她们?”他的话有教训的味道。

“是她们自己来找我的啊。”筑儿一副受灾户的模样,那轻轻软软的声音又更增添了她的无辜。“我哪晓得她们从什么地方弄到我的电话,就硬要把她们的女儿送来我这学琴。那两个小女生又笨又坏,我教了一次就阵亡了,推拖有事不教,她们还不放过我,老来缠人,烦死啦!,”

搞了半天,靖翾这才明白,原来那两个女人,不是为了感情的事而争风吃醋,但他不得不疑问:“音乐老师这么多,为什么一定要你!”

“这我就不知道了。”筑儿一双水晶似的眼睛霎时变得好亮。“也许因为我比较可爱。”

“你在说笑话?”他口下一点也不留情。

“我不可爱吗?”筑儿仰起小鼻子,双眉一挑,像是个问号。“不过我的学生常常在比赛上得名倒是真的,她们大概是看上这一点。”

经筑儿这么一说,靖翾才真的发现,原来筑儿客厅中的各个垃圾堆中,不时参杂着一两张奖牌、奖状之类,难不成筑儿真的琴艺颇优?

“这些奖牌都是你的?”

筑儿的嘴微微一掀,像是揶揄:“不然还是我租来的?”

“我当你是捡来的。”

靖翾贬起人来还真狠。好在筑儿这时正忙着整理她刚买回来的东西,光是要放在哪就已经教她伤透脑筋,没时间跟靖翾计较。整理到最后,筑儿拎起剩下的几个塑胶袋,往沙发前的茶几上一搁。

“来来来,吃东西,你帮我打发那两个女人,我请你吃消夜……咦?”她抓起茶几上的一包烟和打火机。“这不是叶祖岷的烟吗?他刚来过!”

果然是叶祖岷刚刚忘了带走的。靖翾非常奇特地看着她:“怪了,你这里这么乱,怎么知道这不是他上回留下的?”

“我这是乱中有序,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内。”

这句话不是靖翾最常讲的吗?什么时候被筑儿给偷了?他锐利地瞪她一眼,筑儿则笑着对他扮了个鬼脸。

“他还好吧?说了什么?”

“你希望他在这里抱头痛哭给我看吗?”他嘲讽地回道。

“别这样讲嘛,”筑儿边把她买回来的食物摊开,边说,“他一定又跟你诉苦说我不理他了,对不对?”

“都知道他会这样,”靖翾深刻地说:“你为什么不放他一马?”

筑儿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朝向他夸张地假意拜了拜:“拜托拜托,如果你可以要他放我一马,那我才真是感激。”

靖翾深深对叶祖岷觉得同情。他叹息道:“何必搞到这个地步?”

“我也不知道啊。”筑儿又是一脸无罪样。“他什么都知道了,包括我不喜欢他,包括我有交往的对象……可是他还是不死心。”

“你到底有什么魅力让他如此迷恋你?”靖翾非常不以为然。“还是你对他下了什么蛊?”

“你问倒我了呢。”筑儿扬扬眉,拿他开玩笑,“下回我把蛊下在你身上试试好了。”

靖翾的眼光立刻变得十分鄙夷,那是他遇上连回答都懒得回答的时候,最习惯的表情。

“不要那么不屑,”筑儿好脾气地咯咯笑,靖翾的高傲一点都影响不了她。“来吃东西,这家的烧烤一级棒,包你别的地方都吃不到。”

“我是来拿手机的。”他冷淡说。

“我知道你是来拿手机的,”筑儿把免洗筷拆开,还把整盒面纸都拿过来。“不过你一定还没吃饭对不对?顺便嘛。”

“多谢关心,我不饿,你把手机还我就好。”靖翾仍是不领情。他一直提手机,然而筑儿最不在乎的事,似乎就是手机。

“才怪!”她自作主张说,“一个人在那个冷冰冰的办公室里加班,要是我的话早饿死啦!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不敢跟女人一起吃饭嘛,怕女人缠上你。”

靖翾烈眉一蹙,这是他的私事,筑儿怎么可能知道?“是谁告诉你这么多?亚琵?”

“唔。”筑儿很诚实。“我们昨天下午去喝下午茶,相谈甚欢。”

“想必,她也一定又说服了你,重新考虑晚会的表演喽。”靖翾灵活的脑子,立刻猜测到所有的可能。

“你真聪明。我又答应她了。”筑儿笑得又甜又艳,竹筷子夹起一块鸡翅,好自然地就往身边靖翾的嘴边送,“来,嘴巴张开,啊——”

“喂——”靖翾本能地全身往后。

“怕什么啦,跟我吃饭安全得很,我对你又没兴趣。”筑儿还是像喂小孩那样,要把烤鸡塞给他。“哪,这只翅膀给你。”

“我自己来就好。”

靖翾实在不得不对这女人另眼相看,她……还更是世上难有。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不管认不认识你,都一律把你当成很熟的朋友看待,但她的所做所为又极自然而不做作,非但不惹人嫌恶,还让人莫名其妙地对她有好感,真正变成她的朋友。

就这样,靖翾不自由主违背了常态,竟在筑儿家与她一起吃起消夜来。还好,她是女同性恋,靖翾不时安慰一下自己,跟她在一起绝对不会有后遗症。

“嗯,光吃烧烤好像很没味道,”哪知筑儿啃着啃着,又不满足。“我记得我好像还有清酒……”

酒?喝酒会乱性。靖翾皱皱眉。“不必了,我不需要。”

“你怕我喝多了错乱啊?”筑儿一下子说出他的担忧。“安啦,没事的,我千杯不醉,高梁都灌不倒我。”说着,她已经在电视机旁的柜子里翻出了一瓶超大的月桂冠。

“有啦!在这里。杯子呢……”

筑儿忙得很,又钻进小厨房去,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之后她重新出现,手上竟拿着两个纸杯。

靖翾实在快昏倒。“你家只有免洗杯、免洗碗筷?干嘛把自己家搞得像个廉价小吃店?”

筑儿眉一挑睨他:“要不然杯杯碗碗谁洗?你吗?”

真是被她打败。靖翾叹气摇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别摇头啦,”筑儿倒不在意,她边说边打开酒瓶,斟了半杯给他。“我知道我跟你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你对我不屑,我也看你不顺眼,可是这世界上本来就什么人都有嘛,你随和点不行吗?”

靖翾顶回去:“你就是太随和了吧?!”

“随和也会被人骂呀?”筑儿咕噜咕噜竟然一下子就把她自己的那半杯给干了。“难道像你这样老是鼻孔抬得高高的才好吗?”

靖翾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又生气了。“你为什么总是要找我吵架?”

“才不呢,我的脾气好得很,是你老是把我个性中的黑暗面给引出来。喂——”她急着用筷子去拦截他夹起的一块鸡,“不许碰鸡屁股!那是我的。”

“看清楚好不好,这是脖子。”靖翾把那块鸡脖子直送到她眼前去。“放心,我对鸡屁股没兴趣。”

“你这人对什么才有兴趣?”筑儿咕哝着。“我看你好像什么都不喜欢。”

“研究我干什么?”筑儿有种让人安然自在的魔力,靖翾很快就忘了他身在何处,很自然地跟她抢鸡脚喝起酒来。“我又不会颁奖状给你。”

“说真的,你这人其实很幽默耶!”筑儿豪爽地又灌下半杯月桂冠。她喝了酒之后也许不会乱性发酒疯,但绝对会酒后吐真言。“只是你自己都不笑,冷冷的,别人也就不敢笑。”

“多谢夸奖。”靖翾从小被人捧惯了,这一点点称赞当然不以为意。

筑儿本来就是不擅遮掩的个性,喝了酒之后更诚实,什么都说了。“还有你长得真的很帅,就连我第一次看到你,心里都会怦怦乱跳。”

他得意地呵呵大笑:“不必你说,这我自己知道。”

“可是你最大的缺点,就是高傲。”筑儿又清清喉咙。“这很讨人厌耶,你晓不晓得?”

“我自己喜欢就好,”他的高傲,不是筑儿的三言两语就改变得了的。“你讨不讨厌干我何事?”

筑儿忽然凑近他,像要研究他这个怪人似的,她轻轻的呼吸全吹吐在他脸上。“我不喜欢帮我讨厌的人工作。”

“我们的雇主关系也仅限于你来演出的那一天,之前之后都不相干,这样你满意了没?”靖翾虽然回答得镇定,她吹拂在他脸上的气息却也让他心中一荡,她那副纯真不设防的模样,出人意料地竟带着些许妍媚,他不由得屏住了气息。

好一阵子,筑儿才意识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正灼灼地凝视着她,一直看进她内心深处似的,她的心陡地漏跳了两拍,赶紧回坐位坐好。

“勉强接受。”她遮掩什么似地笑笑。

“对了,”靖翾说,他很快恢复了原先的四平八稳。“我今天接到那个客户的e-mail,他说他想买个中国乐器回去当作纪念,麻烦你带他去买吧。”

“什么?”筑儿一下子叫了起来。“表演就表演,还要我当伴游女郎?我才不要!”

靖翾又皱起了眉头:“只是陪着去买个东西,谁要你当伴游女郎。”

“还不是差不多,”筑儿的眉心锁得比他更紧。“我不要!”

“你怎么这么麻烦?”一言不合,当下靖翾又没了耐性。“算了,我叫亚琵再去找一个愿意帮忙的。”

“那我就又不必演出喽?”筑儿歪着头问他。

他没好气睬睬筑儿:“全台湾会弹琵琶的女人不只你一个吧?”

“亚琵说她们都没我长得好看。”筑儿大言不惭地说。

“她在棒你,”靖翾想都不想就知道要用什么话来回答她。“因为她想要你答应来演出。”

筑儿那双漂亮的细眉又攒了起来。“怎么任何人到了你口中都变得好像恶人似的?”

“那是因为你太笨,别人说什么你都信。”靖翾也喝干了他杯中的清酒。用免洗杯喝,真是没意思。

“我发觉你真的很难让人喜欢耶。”筑儿突然嚷,也随即站了起来。她本来做事就是想到什么做什么,没啥道理的,就像她刚才莫名其妙地硬要留靖翾下来吃消夜,现在却只想赶走他。

“算了,你走人啦,我要洗澡睡觉了。”

“你把手机还我,我绝对不会多留一秒。”靖翾冷淡地站了起来,掏出筑儿忘在他那儿的手机,放在桌上。

“我去找就是了嘛。”筑儿叫道,开始去翻她的手提包,翻了半天没翻到,又把皮包里的东西统统倒在地上找,瞥一眼时钟,忍不住碎碎念:“讨厌……怎么搞到这么晚?我明天早上还有班呢……”

“什么班?”靖翾回问。

“si-so-mi班啊。”

“什么是�ㄆㄇ�?”难得有靖翾不懂的事。

“si-so-mi你都不知道?”筑儿理所当然到连头都懒得抬起来看他。“就是出殡要公祭家祭的时候,在旁边伴奏的团嘛。”

靖翾咋舌:“你是做这个的?”

“对喽。”筑儿一点都不知道她已经吓到人了。“我每天早上都要跑一馆二馆啊。”

“什么一馆二馆?”

“哎,”筑儿瞄他一眼,嫌他没知识似的,然后一个字一个字说:“台北市立殡仪馆一馆,台北市立殡仪馆二馆。”

靖翾一听,简直昏倒。

天!亚琵居然找了一个吹死人音乐的乐手来晚宴上演出?要是给他的客户知道了,那个客户以后只怕就要从他们公司的客户名单中除名了。

“好啦,你的手机还你,”筑儿终于翻到了。“还有你的公事包别忘了。好了吧,我要去洗澡了,拜拜……”

她把东西都往靖翾身上堆,然后推着他走出门,“砰”地一声,门就在靖翾身后关上。

关门的声响在小小的楼梯间中回荡,靖翾返身瞪着那扇门,那对又黑又深的眼里,门着难以置信,与一触即发的脾气。

然而他的火气不只是为了筑儿这么神经兮兮的举动,还有他妹妹亚琵——

她是去哪个葬仪社找了这样一个弹琵琶的美女来?!

第三章

“什么?她是殡仪馆乐师?我不知道啊。”

一早到公司,亚琵就被叫进她老哥的办公室。她还以为她老哥与她心有灵犀,知道她又说服了筑儿,打算嘉奖她呢,结果没想到她一进办公室,立刻就是一连串的臭骂。

“你是怎么办事的?连她是做si-so-mi的你都不知道!”靖翾理直气壮地把亚琵刮了一顿。

“什么是si-so-mi?”轮到亚琵疑惑了。

靖翾这下可以很得意地卖弄他的知识:“民间一般称在葬礼上演奏的乐队叫si-so-mi。叫你多念点书你就不听。”

知识没人丰富,亚琵只好认栽。她虽然很伤脑筋,但还是得为筑儿护航。“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嘛,是不是。只要不告诉人家,谁晓得。”

“你就能保证桑筑儿那个没脑筋的女人,不会自己在晚会上跟别人说?”

“那……”亚琵眼珠子东转西转,嗫嚅着,“我……先去跟她说好。”

“不必了。”靖翾迅速下了决定。“你再找人吧,反正她昨天晚上又拒绝来演出了。”

“昨天晚上?”亚琵不禁叫道,“怎么会?!”

靖翾很聪明地略过了两人消夜的事不提,只简短说:“我要她顺便带西班牙佬去买乐器,她不肯,说她不要当伴游女郎。”

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大事!亚琵霎时一颗提上的心又安稳放下。“哎,这小事一桩,好商量嘛。”

“你办事能力真的这么差?”靖翾坐在他的真皮办公椅里,脚往桌上一翘,好整以暇地嘲弄她,“找来找去就她一个?”

“我觉得她满好的啊,”人是亚琵找来的,她当然死命得为筑儿辩护。“你又要乐器弹得好,又要长得美,叫我去哪qi書網-奇书生?就算不用她,我也得拜托她帮我介绍,还是非找她不可。”

靖翾放下脚,正色叮嘱她:“你跟她走得这么近,小心被她影响。”

靖翾担心的是亚琵被筑儿改变了性向,也成了同性恋。这亚琵当然听不懂。她随口就回:“影响什么?她又没传染病……”

然而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内线电话的铃声给打断。

秘书卢小姐的声音,从免持听筒的话机中传出。“齐先生,有位叶祖岷先生在线上,说有急事,一定要跟你说话。”叶祖岷?他会有什么急事找他?靖翾略一沉吟,还是指示:“没关系,你接过来好了。”

“你这家伙,为什么骗我?!”

哪知电话一接过来,叶祖岷的大嗓门就像从电话中爆炸,那力道整个办公室都感受到,就连站得有点远的亚琵,都忍不住骇异。

“你昨天为什么骗我你跟筑儿没有关系?”叶祖岷继续吼。

“本来就没有关系。”靖翾平心静气地回答。

“那你昨天还跟她一起吃宵夜?”叶祖岷依然吼,他显然已经快抓狂了。“你不是去拿手机的吗?怎么一拿拿那么久?”

“你先别急,没你想的那么严重。”靖翾还是能耐住脾气。似乎只要不面对筑儿,他都能把喜怒哀乐藏得好好。“我只不过在她家跟她聊了几句,很快就走了。你放心,我对她没有兴趣,绝对不会跟你抢她。”

靖翾的保证带着某种威严,让人很难不信,然而叶祖岷仍是迟疑了好久才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找个律师来公证如何?”

“你真的不跟我抢?”叶祖岷的心,完全绕着筑儿而喜乐,他为了筑儿而霎时勃然大怒,当然也可以为了筑儿而立即收起怒火。“我可是告诉你,你最好别骗我,否则我……”

靖翾很快打断叶祖岷的恐吓,给了他一个最令他放心的答案:“我可以跟你说一百次,我不会喜欢上她,OK?”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似乎是叶祖岷在咀嚼靖翾这几句话的真实性。半晌,他才像是认了。“好,我姑且相信你。”电话切断了。

靖翾啼笑皆非地摇摇头,一抬眼,却立刻面临亚琵一连串好奇的拷问:“你昨天去筑儿家跟她吃消夜?”

靖翾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个键,沉着地回:“她拿错我的手机,我只好去她家把手机换回来,请你不要刻意模糊主题。”

这个答复亚琵还算满意,但这莫名其妙的叶祖岷呢!

“这个姓叶的又是谁啊!这么无理取闹,你怎么没好好骂他一顿,还那么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

靖翾的眼光停留在电脑萤幕上,似乎只拨出百分之廿的心思来跟亚琵说话,然而仅仅这百分之廿的脑子,也足够应付亚琵了。“他单恋筑儿。我当他是被爱情给迷坏了脑子,已经够可怜了,不忍心再骂他。”

“难得你也有这么善良的时候耶!”亚琵也难得这么直接地夸奖起她老哥。

“他爱上一个不可能理他的女人,难道还不惨?”

亚琵与叶祖岷一样,一听到靖翾这么说,就直觉想到筑儿已经面临分手,但她还不肯放弃的男朋友。“对呀,我也觉得。我从来没见过像筑儿那么痴心的女人,明明人家都已经要分手了,她还舍不得。”

“到底痴什么心?”靖翾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筑儿痴。

“Julian啊。”亚琵说了筑儿男友的名字。“他人都在阿拉斯加啦,筑儿却还不死心。”

“茱莉安?你连她的名字都晓得?”靖翾又再度听见朱利安的大名。“你们两个昨天喝下午茶是喝到天亮吗?怎么祖宗八代都交代清楚了?”

“去喝下午茶不嗑牙要干什么?”亚琵倒很理直气壮。

“我实在该自我检讨检讨。”霎时靖翾嘲讽的口气又出笼:“我在办公室里忙得要死,我的下属居然还有时间闲闲喝下午茶嗑牙。”

完了,她老哥又要骂人了。亚琵自悔失言,咽了咽口水,干干地说:“呃……没别的事,我去工作了。”

靖翾没说什么,只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那道锐利的眼光,倒像一只冰箭,直直往亚琵身上射,她顿时只觉得全身从脚到头忽然寒冷起来……

她转身打开办公室的门,赶紧溜了。

***

当天下午,靖翾正跟他的法国客户通完电话,秘书卢小姐便紧张兮兮透过对讲机通报:“齐先生,那个桑……小姐,在外面说要见你。我跟她说她没有事先约,可是她还是执意要我来问你。”

筑儿?莫名其妙来找他做什么?靖翾脑子霎时闪过一个画面,便是筑儿在柜台拜托接待小姐让她进来找他,接待小姐肯定说不行,但筑儿肯定用她又黏又软的嗓音乱七八糟的死命缠她……

靖翾忽然自顾自笑了起来,他吩咐:“没关系,你请她进来。”

卢小姐惊讶之余,正常机能果然受到影响,她机械而反应迟钝地说:“喔……好。我……去请……她进来。”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卢小姐站在一旁,让筑儿进来。当筑儿经过卢小姐身边时,靖翾明显看见卢小姐惊吓地往旁边一闪,好像筑儿身上有什么致命的传染病似的,那惊惶的样子,让靖翾又在肚子里大笑了三声。

其实应该把筑儿请来公司上班的。每天看公司里的那些八婆被筑儿吓得天翻地覆,工作肯定多点乐趣。

“没打扰你吧?”

筑儿的神情异常客气,倒让靖翾不习惯了,他摆出很平常的平淡面孔:“有什么事?”

“我来跟你说……”筑儿低着头,但靖翾仍然可以看见她很难启口似地嘴角撇了撇:“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靖翾好整以暇地燃起了一只雪茄。

筑儿这才抬起了头。“早上叶祖岷打电话来胡闹对吧。”

原来是这事。靖翾本不放在心上。“你告诉他我在你家吃宵夜?”

“我不是故意的。”筑儿显得很懊恼。“他今天早上又来缠我,问我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烦死啦,糊里糊涂就拿你当借口,跟他说我昨天在陪你陪你。没想到他一下子发疯……”

“我这个借口还好用吧!”靖翾故意看看她。“把我扯进你的爱情游戏里面,你很快乐?”

“我才没有玩什么游戏。”筑儿咽了口口水,忍不住问:“你生气啦?”

靖翾微微一笑。“要是为了这点小事就生气,我早就被气死去你的殡仪馆报到了。”

“对不起。”筑儿是真心道歉,而且,她还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这次是我错,所以我决定补偿你。”

“什么?”靖翾失笑。

“你别紧张,我不会以身相许的啦。”筑儿俏丽一笑,也恢复了她平日的自在。“你不是要我去你们的晚会演出,还要我当伴游女郎吗?不管什么,我统统都答应了。”

靖翾笑了起来,刻意作寻思状。“不过……我们现在改变了主意,不打算找你来演出了呢。”

“为什么?”筑儿大惑不解。

“我们不想找一个si-so-mi乐师。”

“你怎么可以看不起我的职业?!”筑儿难得板起了脸,正色道,“婚丧喜庆,从古到今,国内国外,有音乐演出是很正常的事。为什么在你们的晚会上演奏就比较高级,在葬礼演奏就比较低级!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那我晚上教的那些学生,都要因我而觉得丢脸了是不是?!”

筑儿素日迷迷糊糊,没想到今天却把这番话讲得是义正词严礼义帘耻,靖翾一愣,不得不对筑儿另眼相待,换成他诚恳地说了句:“你别误会,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算啦。”只见筑儿胸襟宽阔地摆了摆手,原谅他了。奇怪怎么短短时间内来道歉的跟接受道歉的角色就互换了?但似乎只要遇见筑儿,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靖翾还真是哭笑不得。

“那就这样啦,”筑儿很干脆地说,“我去找亚琵谈好了,免得每次跟你正事没讲几句就先吵架。”

“真抱歉,看起来好像我很喜欢吵架的样子?”靖翾椰愉。

筑儿却当真地点点头,她是不管明讽暗讽,一律懒得听懂。“就是啊。其实我觉得你这人没有表面上那么可恶,为什么你老是装得一副讨人厌的样子。”

“多谢教诲。”靖翾更嘲讽了。

筑儿一本正经地回道:“不客气。”

“好了好了,”靖翾简直拿她没办法,他挥挥手。“你没事了吧?我还有好多工作等着。”

“谁说我没事?”筑儿忽然惊呼一声,慌忙地看表。“我等会有课呢!哎呀,糟糕,要迟到啦!”

说毕,筑儿冒冒失失地转身冲向办公室门,那扇上回跟她作对的铜门,这日筑儿一急,又忘了怎么开啦,拉着那扣环死命上下攒还是弄不开门,最后还是靖翾莫可奈何地叹口气,从坐位上站起来走过去替她把门拉开。

“谢谢。”筑儿连忙道,却仍是不忘:“哎,你换扇门好不好?每次开这扇门都要损我两年的寿命。”

说完没等靖翾奚落她,筑儿便慌忙地奔出长廊。

这个白痴女人……

靖翾忍不住在心里笑骂,然而望着筑儿急奔而去的背影,他的唇边还真带了抹微笑。这若有似无的笑容,让一旁的卢小姐看了是大大惊讶,她跟随靖翾工作了五年,这五年靖翾笑过几次,卢小姐数都数得出来。

“齐先生,”卢小姐忍不住问,“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有吗?”靖翾收起笑容盯了卢小姐一眼,便走回办公室,关上了房门。

其实他为什么要掩饰?的确是筑儿让他心情变好了。

这女人似乎有种魔力,能让她周遭的人都自在快乐,被她的自然随和所感染,忘了要遮掩内心的情绪。

靖翾忽然就有那么一点懂得,为什么筑儿会有那么多女人疼、男人爱了。

***

靖翾公司大楼的五楼有片开放空间,他们便租下办研讨会,下午开会,晚上的轻松时间则请外烩负责餐饮,筑儿便是在这时演出。

靖翾的西班牙佬客户,一看见巧笑倩兮的筑儿,魂已被慑去了大半,再加上这个美女居然还弹得一手好琵琶——

西班牙佬除了赞不绝口外,立即允诺了明年的订单,好借机明年再来看美女。

筑儿的表演时间只有五十分钟,一结束她本来要走,被亚琵在门口拦截,拉着她:“干嘛这么急着走?你晚饭都还没吃,总要吃点东西吧?”

筑儿只好留下来吃东西,跟公司职员,参加研讨会的人瞎聊,而且谨记亚琵的吩咐,不说她在殡仪馆工作的事。

只是奇怪为什么靖翾他们公司有几个女职员祝她为毒蛇猛兽似的,她一走过去她们就作鸟兽散?

九点晚会结束,参加的人陆续离开,靖翾今天忙到恨不得一个人能当两人用,自然没时间去注意筑儿,他尽责地恭送几位贵宾,还得送西班牙佬去晶华酒店。当他准备带西班牙佬离开的时候,会场已是一片空静。

从地下停车场驶出他的宾士车,室外正下着倾盆大雨,园区晚上本来就静,雨一下更显得天色黯淡。雨幕中,靖翾依稀看见骑楼下有个熟悉而孤独的影子,竟是筑儿。

她还没走?又怎么一个人在这?靖翾很想不理她,但却又很难叫自己对她视而不见。

他迟疑着,终究还是打着方向盘,暂停在路边。

“对不起,请等我几分钟,我立刻回来。”靖翾跟西班牙佬道了歉,找着了伞下车。

“怎么还不回去?等人?”他撑着伞来到筑儿身边。

“等雨哪!”筑儿无奈地指指天上的大雨。

“你怎么不叫亚琵送你?”靖翾又问。

还没淋到雨,筑儿的鼻音就像是已经感冒了。“刚才一大堆人走出来,我根本没看到亚琵。”

靖翾皱了皱眉。“你怎么来的?”

“我的小ㄅㄨㄅㄨ

啊。”筑儿拍拍身边被她操得已经像旧车的vino,懊恼说,“我记得我车上有雨衣的啊,可是怎么突然不见了?这附近又连家超商也没有,想买都买不了。”

雨衣怎么可能突然不见?一定是她自己迷糊忘了。靖翾懒得说她,只是问:“你打算怎么办?”

筑儿两眼空空地看看他:“不知道。我本来想找朋友来救我,但是我的行动电话没电了。想坐计程车,可是看来看去,怎么都没有空车经过啊!”

“你一个人晚上坐计程车很危险知不知道!”靖翾斥她。

“那怎么办嘛?”筑儿跟他发起脾气。

靖翾沉吟了一会,终于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坐我的车吧。不过我得先载西班牙佬去晶华。”

没想到筑儿还不领情。“坐你的车?!那我的小ㄅㄨㄅㄨ怎么办?放在这里明天再来骑?很远耶!”

“不然怎么办?”靖翾都快疯了。“你要是坐计程车回家,明天还不是得来拿车。”

“也对喔。”筑儿好像恍然明白。

靖翾简直为之气结,搭着伞把她塞进车后座,一边又跟西班牙佬道歉:“不好意思,我顺路送她回家。”

“没关系,我不介意……”西班牙佬笑得合不拢嘴,有他最爱的中国美女作陪,他怎么会介意哟!

随和的筑儿,一坐上车就跟西班牙佬聊开了,靖翾当下降级成为司机,除了开车以外根本插不上嘴,这样的角色颠倒让他实在有点后悔让筑儿上车。但筑儿又再一次地让靖翾叹为观止,这回是她的拉丁语,真是吓死人的流利。

把老外送进晶华酒店,筑儿自动地换坐到前坐来,她难得这么礼貌,一上车就说:“谢谢,我家在景美。”

靖翾翻了个白眼。“我去过你家的你忘了?”

“啊,对喔,”筑儿像忽然想起似地笑了起来。

真是天兵……被她打败……靖翾迁怒似地一踩油门,车子往前呼啸而去。

“喂,你开车都这么狠啊?粉恐怖耶。”筑儿还教训他。

“别担心,”靖翾故意说,“我的车保了乘客险。”

“还有这种险啊?”筑儿完全不憧她话中的讥诮。“说真的,我觉得你这人其实满好心的耶。”

“能让坐我车的乘客拿到保费,就算好心了?”靖翾继续他一贯的调侃。

“不只啊。”筑儿一向是想什么说什么。“你看,你刚才还停下来载我耶。我本来以为都没人来救我了。”

“那是我一时发神经。”

“是吗?”筑儿灿灿笑了。“那还有那天早上叶祖岷打电话去无理取闹呢,你也很好心地没骂他不是吗?”

“你又不在场,怎么知道我没骂人。”靖翾不承认地冷哼。

“叶祖岷都跟我说啦。”筑儿嫣然一笑。“他说他事后想想,觉得自己太冲动,还要我如果见到你,帮他跟你说抱歉呢。”

“不必了,”靖翾回答得很快。“只要你们下回又有什么爱情纠纷的时候,别扯到我就行。”

筑儿拿食指戳戳他的手臂,叼念道:“你啊你,就是这张嘴巴坏。亚琵说你在别人面前都戴个假面具还真是没错,我觉得你是故意把你的好心肠藏起来,摆出一副又酷又讽刺的样子,这样才不会被别人欺负是不是?”

隐藏自己的喜恶情绪并不是怕被人欺负,而是愈平静愈能赢得胜利,这个道理跟筑儿讲她也听不懂,不过某方面来看,筑儿还真的说对了。

这个小女人,才认识他多久,就把他给摸透了?靖翾还真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斥:“你才见过没几次,就这么了解我了?我妹认识我大半辈子,都不敢这么有把握地说我。”

筑儿坐正了身子,很正经地开始发表她的高见:“认识多久跟了解多少是两码子事,人家不是说缘分吗?有缘就谈得来,谈得来就很容易认识喽。还有一句话不是叫作心灵什么的……”

靖翾皱了皱眉:“心灵相通?”

“对啦,就是心灵相通。”筑儿满意地说。“这跟认识多久无关,心灵相通,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啦。”

“你的意思是,你跟我心灵相通?”靖翾又开始调侃了。

“呃……”筑儿忽然也凝眉正色思索。“这样说好像有点暧昧……”

靖翾叹口气。再暧昧的时刻,被她这么一搞也成了笑话。“你可不可以用用脑子,不要肚子里有什么话就立刻吐出来?”

“不行,这样很难过的……啊!”只见筑儿陡地指着路边大叫:“那是台北银行,停车!”

“干什么!这里是快车道不能靠边的。”靖翾被她骤然一吼差点也被吓到,还好他十分镇定,没有听她的话从快车道一下子杀到路边去。

“我要提款嘛。”筑儿被吼得很委屈。

靖翾受不了地继续吼:“提款机不是到处都有?!”

筑儿也理所当然扬高了声调:“我的卡是台北银行的,跨行领要收手续费你知不知道?!”

真是够了。“手续费才七块钱。”

“七块也是钱啊,”筑儿嘟着桃红小嘴。“我很节省的。”

靖翾打鼻子里不屑地嗤哼:“省这种小钱!你去买衣服刷卡的时候怎么都不会省?”

“咦?”筑儿非常惊讶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靖翾更不屑了。“女人不都同一个样子。”

“你这话就不对了,”筑儿认真地纠正他。“我可是独一无二的。”

“我知道,你‘与众不同’,”靖翾别有所指地讽道。

“啊!又有一个台北银行。”筑儿又嚷了起来,然而靖翾仍是依他的原意,车笔直前行,惹得筑儿气鼓着一张脸,“你怎么都不停嘛!”

靖翾才不理她。“干嘛那么急?明天再领不行?”

“我没钱啦,”筑儿的理由对她来说再正经不过。“我身上只剩两千块。”

靖翾又气又好笑。“现在这么晚了,你回家只是睡个觉也要花两千块?你家的床是按时收费的?”

“不跟你讲了啦!”筑儿不甘被损,气嘟嘟地往车椅背上一靠。“你这人真说不通耶!”

“我就是这样,你有意见?”

“没、有!”

筑儿扭过头去瞪他,然而他正专心开车,完全不理会筑儿的圆睁的利眼。筑儿自己一个人瞪着瞪着实在也没什么意思,却突然发现,怎么这男人在这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还是这么帅?他的侧面,阳刚而挺拔的线条,他的眼神,傲慢的背后总带着一抹深思,让人摸不透,也就愈好奇……

哎,她还能有什么意见?他实在是帅到让她不能有意见的地步。

“说到钱上靖翾并未意会筑儿正被他俊硕的外表给迷惑得心跳加速,他公事公办地说:“亚琵把今天的酬劳给你没有?”

“还没。”筑儿收回视线,偷偷拍打自己突然红透了的双颊。奇怪这男人她第一次看见就已经知道他很帅,不是新闻了,可是为什么现在她竟会为他脸红心跳成这样?

她又打了两下自己的脸,要自己恢复平常。“你现在要给我钱?”

“我怎么会管这种小事。”靖翾平淡地回。“出纳应该已经把支票开出来了,你明天到公司领。”

“真麻烦……”筑儿埋怨着。忽然又好奇,“喂,有多少钱啊?”

他双眉一蹙:“亚琵没跟你谈?”

“没耶。”筑儿耸耸肩。

“她好像报一万吧。”靖翾大约说了个数字。

“一万?!”筑儿忍不住夸张叫了起来。“你们好大方喔!下次有这种case不要忘了我。”

筑儿不遮掩的快乐让靖翾也笑了。“你之前不是还打死不肯接?”

“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么慷慨。”筑儿说实话。“通常这种晚会不过给五六千就算很多了。”

靖翾从望后镜里对她狡狡一笑:“那我明天记得叫出纳给你五千就好。”

“不可以!”筑儿急得猛抓他的手,完全把他的玩笑当真。“不然这样,我请你吃宵夜,给你分红。”

靖翾从小家境就好,当上总经理后,有时一天经过他手里的钱甚至几千万,然而这个小女人,赚了一万块就要分他吃红……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换句话说,他从没见过这么纯真的女人。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你没去领钱,拿什么请我吃消夜?”

“我身上还有两千块嘛,够了够了。啊,前面,前面!”筑儿忽然紧张地指着眼前的路。“下下一条巷子右转。我记得那里有家麻辣锅,很棒的。”

靖翾从来不这么听人家话,但这回他竟没有异议,方向盘一偏就转了弯。

他忘了他最怕的就是跟女人吃饭,单独见面。但筑儿可以例外,也许因为她很纯真,也许因为她是同性恋,对他不构成任何威胁。又或者……在他的潜意识里,只当她是个可爱的小女人,他喜欢跟她在一起。

巷里,果然有家麻辣锅的招牌闪着,店边居然还有空地,靖翾方向盘一转,很漂亮地把车停好了。

“你看,还有停车位,多好。”一下车,筑儿就迫不及待地跟靖翾邀功。

“是,你真英明能干。”靖翾笑着损她。

走到店门口,透过玻璃门,清楚可以看见店里只麻雀两只,看来还是老板加伙计,除此之外,竟没别的客人。

靖翾的脚步不由得犹豫了。根据他的经验,客人多的店不见得好吃,没客人的店却肯定难吃。

“进去进去,”筑儿却在他身后猛推。“我来过这里一次,这家的麻辣锅很够味的。”

靖翾被推进了店门。老板伙计一看终于有了客人,异常热情招呼,筑儿也不知收敛,叫了个鸳鸯锅又唏哩哗啦点了一大堆火锅料。忘了她只有两千块。

没多久,鸳鸯锅送上。靖翾一看,清汤的那边竟像洗米水似地浑浊,麻辣的那边,也不像人家是红红亮亮的辣油,而是暗暗死红的猪肝色。

靖翾咽了口口水,心里有不大好的预感,然而不知死活的筑儿还好心地替他捞了块鸭血,也给自己夹了块豆腐,一边还不忘招呼他:

“喂喂,你吃啊。”

靖翾没辙,只得当筑儿把豆腐送进嘴里时,也吃了块鸭血。

然而……两人咽下口中的食物之后,都久久没说话,老半天,两人抬起眼来四目相对,几乎是同一时刻,这两张俊男美女脸都难过得纠结成一团——

“妈呀!怎么这么咸?”

“这鸭血是苦的!”

类似的话,同时从两人的嘴里迸出。

“这就是你上回吃过很好吃的店?”靖翾不禁吼她。

“不对啊,味道完全不一样。”筑儿也委屈地叫。她不由得环顾四望,却是愈看表情愈迷惑。“不过说真的,现在看起来这家店的装演好像不太一样耶。会不会……我记错了?是下条巷子?这附近麻辣锅满多家的……”

筑儿自顾自说,转回头,才看见靖翾的表情像是想把她抓来打一顿:“你是不是从来都没被人骂过,所以才这么迷糊?”

筑儿当真好好地想了一会。“嗯。真的好像每次我惹了什么祸,我的朋友都不会骂我耶。”

靖翾没好气地瞪她:“那是因为他们拿你没办法,只好原谅你。”

筑儿也知道自己太过迷糊。她垂下头,怯怯地拿一只眼睛偷看他:“你……生气啦?”

这世界上恐怕没什么人有能耐跟筑儿发火。靖翾长叹口气。“我也拿你没辙,所以也只好原谅你。”

“就是说嘛,”筑儿如获大赦般笑了。“是我出钱,你又没损失。”

靖翾的声音陡地又扬高:“这么难吃的东西,会让人一个礼拜没食欲,怎么没损失?”

他的气势让筑儿吓了一跳,她小心翼翼又问:“你又生气了?”

“没有。”靖翾降下音调,认栽了。“算了,我吃旁边的普通锅好了……”

“天!”靖翾又一口把菜吐出来。“这白菜怎么是苦的?!”

他窘迫的模样,让筑儿不由得喻笑出声,但要她节制笑声是件太困难的事,果然不多久,她从小小声细细碎碎的笑,变成了合不拢嘴的大笑。

靖翾被筑儿笑得很呕,他眯起眼来直视筑儿:“为什么我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你的预谋?”

“不可能,我才没那么精明。”

筑儿仍止不住笑。她的笑容自然而纯真,黑而生动的眼睛,甜美璀璨的脸庞如此迷人,他的眼光像被下了魔咒似的离不开她,愈看愈痴。

他必须承认,她真的很动人,靖翾这一生,还没遇过这么令他迷惑的女人,他感觉自己心中似乎正有一股他所陌生的暖流窜升——

一种他早已遗忘的爱情讯号。

他灼灼地凝视她,不由自主地说:“你笑起来很美。”

筑儿的笑声卡住了。她的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震了震,他的眼眸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锁着她,炽热的眼光,震撼力十足,像酒一样让她神思恍惚,她下意识地咽咽口水,这男人竟能使她心慌意乱。

筑儿的双颊已经快要变红了,她不得不偷偷做了个深呼吸,眼光躲避着他的。“喂,你这样看我,我会心跳加速啦。”

只见靖翾的眼中霎时闪过一丝错愕,而后是隐藏不住的笑意,她真是坦率得可爱!这让他也忍不住直言:“连这种事你也说得这么坦白,你都不会害羞的!”

筑儿只是一抬眼看他,他那双放电似的双眸,立刻让她刚刚吞进去的食物在胃中作怪,心跳速度狂翻,吓得她的眼帘立刻又垂下去,半慎半斤:“不害羞怎么会心跳加速。”

他的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芒,半真半玩笑地:“你在挑逗我?”

一股触电似的感觉忽然窜过她的神经末稍,他们之间似乎蕴酿着某种气氛,一种并未刻意去制造,却在不知不觉中蔓延的暧昧。应付这样的状况筑儿并不得心应手,她只能继续她的坦率:“没有。暂时还没这个打算。”

“这么说,以后有可能?”话一出口,连靖翾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为何追问?尤其他低沉的语气,多像在调情啊!他疯了,他已经快不认识现在的自己了。

“难讲。”筑儿还是据实以答。然而这样的答案,却让靖翾忽然意识到一件他早以认定的事:她是同性恋。

仿佛下在他身上的魔咒陡地被解除,他清醒了过来,不仅为刚才的暧昧气氛而迷惑,也深深纳闷自己为何会有那些奇特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给过女人一丝好脸色,而他刚才竟对一个女同性恋调情。

他要不是突然智商降低,就肯定是突然疯了。

“我想,你是不可能喜欢上我的。”靖翾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他早已认定筑儿是同性恋。

筑儿却也跟亚琵、叶祖岷一样,直接想到了她的男友。她诧问:“你在说朱利安?亚琵连这也跟你讲?”

“亚琵把我的祖宗八代都告诉你了,”他微笑道。“她好歹也该回馈一些你的秘密。”

“这算不了什么秘密,我死缠他是众所周知的事。”筑儿城慨地说。

谈起朱利安,她的心立刻开始下起大雨,刚才与靖翾那番心荡迷魄的感觉,已不复寻。

她摇摇头,百般倦怠似地叹口气:“哎,聊他很烦,我们别讲了。”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她心不在焉地说着浮面的话,“来来,吃菜吃菜。”

靖翾看得出她脸色的变化,他也猜到,这个茱莉安带给她的恐怕并不是多么幸福的感情。他解决不了她的问题,但他想恢复她的笑容。

他微微一笑,指指那锅可怕的麻辣锅:“你吃得下去,我就服了你。”

筑儿一怔,这才想起这桌上的菜几乎全是吃不得的,她抬起眼,正与靖翾又奚落又拿这锅菜没办法的无奈眼神相接,像约好了似的,两人竟相识大笑起来。

笑声,像雨水般冲走一切,冲走莫名其妙的尴尬暧昧,冲走不愉快的心情,两人开怀的放声大笑,使他们像一对密友。

虽然桌上还摆着满满的菜,但五分钟之后,他们亳不考虑地结了帐,靖翾绅士地想付帐,却被筑儿死瞪一眼:

“干什么?不是说好我请客的?”

靖翾回瞪她:“除了我妈,我这辈子还没让女人请过客。”

“哼,大男人主义,”筑儿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为什么不能让女人请客?”

“你不是只剩两千?”他提醒带揶揄。“我是怕你万一半夜想爬起来花钱怎么办?”

筑儿真恨自己脑子没他灵活,嘴也没有他伶利。她只好刷刷立刻掏出两张钞票往老板怀里一塞,眼明手快先抢先赢。

真是败给她了……靖翾平生头一次让女人请客!还是个不怎么有钱的小女人。这使得他边走边斥:“你很有钱吗?殡仪馆赚的钱够你这样乱花?”

筑儿自动拉开他的车门,点点头。“还不错啊。一场就有一千,有时候一天两三场。”

靖翾发动了车子,有个疑问他一直想问:“说真的,你为什么选择在那工作?只为了钱多吗?”

“钱当然是个原因。”筑儿一向诚实。“但我不觉得那个工作有什么不对。职业不分贵贱,什么工作都得有人去做。”

靖翾大大不以为然:“也不必找个殡仪馆啊!”

“不错啦。”筑儿斜眼一瞥。“我姑姑本来叫我跟她去学化妆——帮死人化妆。她说那种手艺独门,只要我学会,一辈子不怕失业。”

靖翾骇异万分,他虽然见识颇多,却也不得不被筑儿吓到。“你家怎么都是些怪人?”

“哪里怪?”筑儿不服地啄嘴。“要像你这样坐大办公桌才叫正常吗?”

这种事当然没有一定的定论。靖翾换个口吻:“你打算就在殡仪馆混到老?”

“没有哇。存够钱就开家音乐教室喽。”筑儿回答得很理所当然。“再不然回巴西去。”

“巴西?”靖翾的头上又多了个惊叹号加问号。

“我爸妈、姐姐,所有的家人都在巴西。”筑儿转头看窗外,外头又下雨啦,讨厌死了。“我五岁以后,十二岁以前也是在巴西过的。”

“怪不得你的拉丁文讲得那么好。”靖翾长久的疑问获得了解答。“你家就你一个人在台湾?”

“本来还有我奶奶——”她转头冲着他微微一笑。“我是回来陪我奶奶的,我学国乐也是因为我奶奶喜欢,可是她四年前过世了。”

靖翾心一懔。“抱歉。”

筑儿敛下笑容,却也只是摇摇头。“我那时是很伤心,但奶奶去世时八十岁啦,我觉得一个人活wωw奇Qìsuu書còm网到这样,也够了。”“小孩子想法。”靖翾不由得障。但内心里,他却也不得不承认筑儿的乐观也不失为一种看待事情的好方法,人生总有许多令人伤感的变故,不想通,就永远也无法前进。

“其实我觉得如果能一直当小孩也很好。”筑儿笑道。靖翾果然猜对,筑儿正是那种不愿意沉溺于伤心的人。

“啊……我家到了。”

车已转进筑儿住处的巷弄,靖翾似大梦初醒般地十分惊讶,怎么这么快!他全忘了这段路程其实不远,晚上人车稀少,更缩短时间。

筑儿倒没想那么多,她拎起包包,顶着雨一下车就往骑楼冲,连头都没时间回,只是边跑边喊:“再见,晚安!”

筑儿上楼去了。坐在车里的靖翾,不期然地内心竟隐隐划过一道惋惜……这一夜就这样结束了?

不这样结束又该如何?靖翾提起手来敲敲自己的头,把这个好笑的念头敲掉。他回转方向盘,脸上的笑容像是在笑他自己,发神经!

他独白自驾车回家,然而一路上,他却不知不觉地总会浮现笑容。车窗外,静暗的街头,寂寥的夜,他却一点也不感觉那份冷清,因为这个晚上,和陪伴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女人,使他的心情如此放松而愉悦,充满了温暖。

第四章

台北的气候总是如此多变,前一天还阳光普照,今天却已是细雨绵绵。然而在靖翾的办公室里,四季如春的空调,忙碌的工作,让靖翾对室外的变化几乎是视而不见,因为他没时间。

没时间,却也难免感到疲累,但他相当明白,只要一休息,不只身体上的疲倦、精神上的空虚、无聊,也都在会同时侵袭他。下午三点,当他正打算让工作了大半天的身体稍事放松,这样的感觉,却立刻跳上来席卷他。

无聊……乏味……让他不由自主想起筑儿。他想起他曾经有过最随性自在的时刻,是因为她。

然而因为繁忙的工作,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上回筑儿带客户去买乐器时他刚好在开会,而现在西班牙佬都已经回去好久了。

他与筑儿的生活圈没有交集,除非有人主动联络,否则他没有理由见她,但谁该主动联络?他吗?

正想着,卢小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响起,公事般报告:“齐先生,你的未婚妻来找你。”

靖翾叹口气。他才休息了不到五分钟,但来者是田丝涓,他不得不见。

丝涓的身材高高瘦瘦、婷婷娜娜,她是挺漂亮,穿着打扮也很时髦,但靖翾每每看到她却总觉得眼花撩乱。她脸上身上的色彩,加加起来胜过一盒水彩所有的颜色。

“有事?”他挤出一个微笑,虽然没什么感情,但丝涓毕竟是他的未婚妻。

“你最近好像比较闲啊?”丝涓试探似的。

光听丝涓的开场白就知道她有话要说,但她绝对不是来关心他最近忙不忙的。他不想拐弯抹角的问:“你有什么要问我?”

靖翾表现得如此干脆,丝涓也只好直言。“我听说,你们那天开研讨会的时候,你送一个女孩子回家?”

丝涓要是问别的,靖翾可能还有点耐心,然而她问的是筑儿。他忍不住大笑起来。“你怎么了?吃醋了?”

丝涓的声调里暗示着认真:“我想你在外头也许还有别的女朋友。”

“你放心吧上靖翾收起笑容,再正色不过地说:“筑儿绝对不可能,她是女同性恋。”

“什么?”丝涓夸张地嚷一声。

靖翾并不太喜欢丝涓的夸张,他蹙蹙眉。“你听到了。我跟她只是朋友,不会有别的关系。”

“还真的是……”丝涓的脸色这才开始转为活络,她笑了笑,“哎,原来是我想太多了。”

“没错。”靖翾摆出一副很忙很忙,急于处理公事的模样。“你还有事?”

靖翾不必骂人也有他的威势,丝涓果然做错事地垂下了头:“抱歉,我打扰你了。”然而丝涓不只爱吃醋,她还很罗嗦,没等靖翾答话,她自动自发就开了话匣子:“哎,其实我也知道你忙。如果不是人家说得绘声绘影,我也不会来问你。我说不出口嘛……”

靖翾的脑子,已经被丝涓的话灌得快爆炸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个机会拦截她:“我们晚上再说好不好?我还得上班。”

靖翾的口吻带点命令的味道,丝涓不得不收了话题,有点不甘情愿地站了起来:“好吧,我不吵你了。”

“别乱想,嗯?”靖翾也站起来,哄小孩似地送丝涓到门口。“等过两天我比较有空,再找你出来?”

“嗯。”丝涓顺从地点点头,她其实没什么个性也没什么脾气,只是比较喜欢吃醋,又嗦了点。

关上门,靖翾在门里长长呼出一口气。为什么明明是他未婚妻,他却对她生疏得像对待客户似的。

门陡地又被敲开,这回是亚琵八卦地问他:“我刚才看到‘未来的大嫂’,”那几个字还特别加重语气。“她来干嘛?”

靖翾懒得理她的嘲讽,转身走回坐位。“她来兴师问罪。”

“你闯了什么祸?”亚琵颇有兴趣地。

靖翾知道就算他现在不讲,亚琵也会找机会问丝涓,他索性直说:“不晓得谁跟丝涓说我那天送筑儿回家,她怀疑筑儿跟我的关系。”

“哈!”亚琵夸张地大笑起来。“你跟筑儿?!你们会有什么!”

“当然是什么也没有。”靖翾接口。“你进来就是问这个的?”

“喔,不是,”亚琵忙说:“我想问你最近有没有看到筑儿。我有个朋友想学琴,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

靖翾横她一眼!“你有没搞错?她跟你比较熟吧?”

“可是我自从上次买了乐器之后就没再看到她了。之前好像听她说过要去美国……但是不会这么快就出发了吧?”亚琵很伤脑筋的样子。“哎,算啦,我再想办法好了。”

来也一阵风,去也一阵风,亚琵莫名其妙走了。

办公室里留下靖翾,还留下了很多疑问,靖翾忍不住要关心,筑儿去美国干什么?

靖翾的疑问在稍晚获得解答。就在接近下班的时刻,卢小姐的声音从内线电话响起:“齐先生,桑小姐找你。”

“接过来。”靖翾“啪”地一声就把处理了一半的档案给盖上,为什么那么急他,他自己都不知道。

“喂?”声音听起来很远很远,但那黏黏软软的嗓音,非筑儿莫属。

“筑儿?”他问。

“你在忙啊?”筑儿迟疑了一会,又似乎对自己的举动有点后悔。“对……不起喔。”

“没事,我不忙,快下班了。”他听出她语调中的不对劲,他难得……难得竟为了一个女人说谎。“你在哪?”

“我在……阿拉斯加。”

靖翾心一栗,脑子迅速闪过好几件线索,亚琵提过筑儿的茱莉安在阿拉斯加,筑儿自己又说过她们已经面临分手,所以筑儿这回若不是去破镜重圆,就是去彻底决裂。

他只好不着痕迹地问:“你去阿拉斯加看白熊?”

“来阿拉斯加……”筑儿叹口气。“伤心。”

很显然筑儿的阿拉斯加之行并不幸福了。靖翾不想她难过,只好继续假装啥事不知:“要伤心在台北也可以,不必跑到阿拉斯加吧。”

“对啊,我很笨喔。”经过了一段长长,长长的默静之后,筑儿才笑笑不在意似地说,“我跟你说,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在阿拉斯加的户外,眼泪掉下来,一滴到地上就结冰了。”

筑儿虽然在笑,但笑得十分勉强,那假装毫不在意以掩饰她心中伤痛的言语,竟让靖翾心中牵扯似地疼。他甩甩头忽略这种奇怪的感觉,只是说:“等你回台北,我把你关进冰库里,你一样可以做这种实验。”

“我知道你又要笑我,你总是惹我生气。”筑儿说着,却一点没有发脾气的意思,她知道靖翾是跟她闹着玩的。说真的,她并不想要他说什么话来安慰她,这种时刻她听多少安慰的话都没有用。在靖翾的语气中,她听得出对她的关心,这就够了。

“你回来吧,别待在阿拉斯加了。”靖翾叹回气。“你不回来我找谁吵架?”

“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她反问。

“回来吧。你有没有机票?”

“有,可是还没去confirm机位,”而且她还是一样地迷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位子。”

靖翾现在已经没时间管她迷不迷糊了,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赶快让筑儿回来,离开那个伤心地。“告诉我你买的是哪个航空公司的票,还有你现在的电话,我帮你处理。”

他的口吻既像吩咐又像命令,筑儿不由自主地被说动了。

“好吧,你等我。”一阵����的声音,隔了一会,筑儿才又出现在电话前,“有啦,是XX航空……”

“好,我订好位置再打给你。”靖翾果断地说,急于要处理这件事,然而才正准备切掉电话,却又听见筑儿在那头喊:

“喂——”

“怎么了?”他紧急地中断动作。

“谢谢。”她软弱地说。“你知道我好想找个人聊聊,但是不知道要找谁,后来才想到你,你一向好冷静,我想你一定会教训我,但也一定会给我意见……我想我没白打这个电话。”

她话中的无助,是他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他所认识的筑儿,一向又天真又自在,他难以想象她颓丧伤心的模样。

他自己也不懂得,那一刻,他竟又无可救药地心疼起来。

“别乱想,”他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柔和过,柔和得像最温柔的和风。“回来就没事了。”

筑儿静了好一会没说话,似乎在感受这样的温暖流过她的心,好半天她才小小声地说:“谢谢你。”

电话挂上了。几乎是电话断掉的那一刹那,靖翾便立刻按下对讲机的按钮大喊:“卢小姐,打电话到xx航空阿拉斯加的办公室替我confirm一个机位,机票号码是XX,名字是桑筑儿……”

靖翾前面的吩咐卢小姐都还懂,然而一听到筑儿的名字她就大惑不解,忍不住在靖翾说完之后疑问:“呃……你确定要浪费时间帮桑小姐做这些……事?”

靖翾冷冷地应:“你是要在这继续怀疑呢,还是尽快去做我吩咐的事?”

像冰块铿锵敲击似的声音!又冷又凌厉,卢小姐被靖翾这么威严的语气给吓着,半句话都不敢再吭,立刻照他的嘱咐去做了。

***

因为是靖翾替筑儿confirm的班机,所以他知道筑儿什么时候回台北。那天他特别要卢小姐把他傍晚的时间空出来,不开会,不加班,不见客户。

“你要去接桑小姐?”卢小姐照例把眼睛瞪得比弹珠还大。

靖翾扫她一眼。“我爸妈回来我也接,客户来我也接,为什么她回来我不能去接?”

这话听来好像很有道理,可是他爸妈是亲人,没话讲;客户提供金钱往来,那也没话讲;可是筑儿呢?这是哪门子的理所当然?

然而靖翾自己非但没有疑问,还提早到了机场。在入境大厅等了快一个钟头,他终于看见一个娇娇小小的身影,却拖着几乎是她的人一半高的大行李箱,跌跌撞撞地走出来。靖翾虽然又很想骂她白痴没效率,可是同时他的心里却忽然好放心,至少,筑儿看起来很正常。

筑儿看见靖翾,不由得一讶:“你怎么会在这?”

靖翾半真半假:“我经过机场,顺路来接你可以吗?”

筑儿再笨也知道靖翾的好心,她受宠若惊,一副感动得要哭要哭的样子,说:“我好感动喔。”

然后走着走着,行李箱顺手就过继到靖翾手上了。

筑儿的行李箱不只大,还很重,连靖翾拖起来都觉得累赘,他忍不住道:“下次感动之余,麻烦带个小一点的行李箱好吗?”

“阿拉斯加很冷耶,”筑儿认真解释,自己轻轻松松已经走到靖翾停车的停车场。“我在当地买了好多厚衣服,所以才会这么重。”

筑儿很轻松,靖翾却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才把行李塞进后车厢。“台北又不下雪,你买那么多厚衣服带回来当棉被?”

“我没想那么多耶,”筑儿望着靖翾发动车子。“反正买了嘛。”

靖翾再一次被她打败,翻翻白眼无话可说,开车上路。

出发没多久,筑儿陡地问他:“喂,你车上有没有水?我口好渴。”

靖翾将将就要昏倒,忽然怨恨起自己为何一时心软,还自作主张来接她。“刚才在机场怎么不说?现在刚上高速公路去哪买?”

“刚才还没那么渴嘛。”筑儿软软地说。

“真是败给你了……”靖翾的口头禅,已经快由“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换成了这一句。他想了想,索性在前面的桃园就先下了交流道,拐到比较热闹的地方。

“我们找家便利商店吧……”靖翾边开车边说,只是奇怪她怎么不回应?不,不对,之前的几分钟好像也异常地安静,以筑儿的习惯,她不可能忍得住一分钟不说话的。

靖翾纳闷地在路边将车暂停,赶紧转头一看,她软软窝在坐椅里,像只小猫一样地睡着了。

“你不是口渴吗?”

靖翾丝毫不怜香惜工地吼她,她没什么回应,倒是身子一斜,干脆歪到他身上来了,甚至还自动地抓了他一只胳臂像是当抱枕,睡得更香。

“喂”靖翾抖抖手臂大声抗议,筑儿却充耳未闻,眼皮连张都不张一下,继续睡。

靖翾眼见要不回他的手臂,不得已,只好暂时借她。没了右手他又不能开车,一下子什么事也不能做,只得坐着闭目养神,坐着坐着,一个不小心,他竟也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靖翾茫然醒转,睁开眼睛,发现天色已暗,而在黯然的光线中,一双黑黑亮亮的瞳眸正盯着他瞧,他一惊,猛然坐正了身子。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筑儿,她早醒了,还很好心很体谅地跟他说:“我看你睡的好熟,所以不忍心叫你。”

明明是她先睡着,靖翾不得已所以才陪她……算了,跟她讲什么道理永远都扯不清。他只是没好气地提醒:“你还记不记得你口渴?”

“记得,”筑儿正经点点头。“不过现在还饿了。”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靖翾正打算系上安全带重新发动车子:“想吃什么?我带你去找餐厅。”

“不必啦,”筑儿眼光往对街一望,那儿有家麦当劳。“给我一个鸡腿堡我就满足了。”

麦当劳?好吧,只要能打发筑儿就行。靖翾放下安全带下车,却发现筑儿端坐车里,完全没有移动的意思。

“你不下去?”

“我懒得动,”筑儿的声音软绵绵的。“你买回来好不好?”

靖翾就算有意见也没用,所以,他只得自己下车过马路去对街,带回来两袋麦当劳。

没多久,这辆身价两百多万的宾士车里除了高级的内装外,还多了一大堆吃剩的麦当劳纸袋。他们解决掉了两个鸡腿堡,两杯浓汤和一大堆薯条。

筑儿难得会动手整理吃剩的残局,她边收边发表:“我拿去外面丢好了。我想走走路,吃太饱了。”

刚才是一步也懒得走,现在又想走……靖翾实在无法跟她研究什么叫作“常理”,他锁了车,只好陪她散步。

夜风清爽,筑儿踩在红砖道上,异常地安静,只是缓步慢慢地走,靖翾见她似乎不想开口,便只静静伴着她,然而走着走着,靖翾却听见几声抽抽噎噎,吸鼻子的声音……

他赶紧盯住筑儿,看见从下飞机到刚才一直都很正常的筑儿,现在却莫名其妙哭了。

“我想到我跟朱利安,也常常这样吃了饭之后出来散步……”

原来是触景生情。靖翾明白这种时刻,不管他说什么大概都很难安慰得了她,倒是有个满好的办法,就是装傻。“散步有什么意思?就这么走来走去,数电线杆吗?”

果然惹得筑儿泪中带笑,她喷:“你知道人家心情不好,还这样。”

靖翾笑道:“不这样,你怎么会破涕为笑?”

筑儿含泪的眼睛望着他,眼光却变得柔和了。她知道他其实是在哄她,她叹口气,忽然很有诉说的情绪。

“你不问我为什么去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风景好?”靖翾只能继续装不憧。

她又叹气,她这一晚上叹的气,也许比她一年加起来还多。“朱利安在阿拉斯加。我是去找他的。”

“你如愿以偿找到她了。”靖翾印象中的茱莉安,仍然是个女的。

筑儿站着,往路灯上一靠,也不在乎路灯上的灰尘弄脏她的衣服。灯光下,她的眼神空空洞洞,瞳眸却写着忧凄。“我找到他,看见他很快乐、很逍遥、很自在,也听见他再一次亲口跟我说,他不适合我。”

靖翾再也忍不住:“她到底在阿拉斯加做什么?”

“探险加自助旅行。”筑儿飘忽笑了笑。“他要以半年的时间走遍全阿拉斯加。他是个很喜欢冒险的人,我认识他之后,他已经去过一次西藏、一次非洲,现在……是阿拉斯加。”

“看来地球上该去与不该去的地方,她都去过了。”靖翾的回吻中带着嘲讽,筑儿喜欢上的还真是个怪人。

“他想去的地方,还很多。”筑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这双鞋踩过朱利安所在的阿拉斯加,又踩回台北。“每一年,他都这么飘来飘去,我根本没办法留住他。他不只一次说过,他不会为我留下来,这些我也明白,但我仍是……”

“不信?”靖翾替她把话接下去。

筑儿又喟叹。“也许只是不想放弃希望。”

靖翾摇摇头,只替她觉得惋惜。“何必这么死脑筋?”

“很多人这样骂过我。”筑儿眼光茫茫飘向远方。“我只是觉得,世界上人这么多,要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又爱上他,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不过是想好好珍惜。”

“该放手时,你不得不放。”他沉声说。

“我知道,”她苦恼地舔舔嘴唇。“所以我这次……下决心了。”

她沱然的双眸,霎时又盛满了令人怜惜不已的泪珠,她强忍着泪水,却又管不住,那般地楚楚可怜,靖翾就算有铜墙铁壁般的心,也被这几滴小泪珠给冲垮。

这一刻,他只想恢复她迷糊而傻气的笑容。

“好了,别哭了。”他的声音难得如此温柔,轻轻地哄她似的。“我带你去一家餐厅,那里有廿四种冰淇淋,全部手工制造,保证你别的地方都吃不到。”

筑儿抬起眼帘,那双长长的羽睫眨着眨着,还闪着泪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冰淇淋?”

“我还没见过不爱吃冰淇淋的女人。”他笑道,“她们之所以不吃,惟一的原因只是怕胖。”

“我也怕胖啊!”筑儿用手背抹了抹那要掉不掉的眼泪。

“你已经够瘦了。”他微斥:“要是连你都不能吃,那全世界的冰淇淋店都要倒了。”

筑儿抬头看看他,忽然而然又叹了口气。“你实在很会讲话。”

“不会讲话怎么能吵得过你?”他笑。

筑儿不由自主被他所感染,忘了刚才想哭的情绪。不知怎地,她忽然发现他的笑容竟然给她的一种温暖的感觉。头一回,筑儿理解到这男人也许命中注定与她有所牵系,虽然她还不明了那该是什么样的牵系。

“其实我明白你是对我好。好在我知道你已经有未婚妻,”筑儿又开始她的习惯:坦率直言得近乎白痴。“否则我会怀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靖翾果然哈哈大笑。“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傻到去做叶祖岷第二。”

筑儿半笑半噶地瞪他一眼,不理他,自己踩着步子又向前走去。

靖翾闲闲地跟在后头。望着筑儿窈窕的背影,�纤适宜的身姿,轻盈纤柔,忽然,靖翾心中闪过一个不期然的念头:

如果她不是同性恋,那该多好。

第五章

这天,靖翾才刚从工厂开完会回公司,还没走近他的办公室,卢小姐远远就迎了上来:“经理,周先生来了。”

靖翾顺着卢小姐的眼光望去,会客室的透明玻璃里看见一名三十岁不到的斯文男子,是周承斌。

“他应该不是找我的吧?”靖翾反问。

“他找齐小姐,”卢小姐解释。“可是齐小姐出去了,打手机也找不到她,我们只好请周先生先在会客室等一等。”靖翾陡地一阵火气冒上来:“亚琵去哪没人晓得?”

卢小姐怕被火烧到,往后退了一退,嗫嚅地说:“她没交代。”

靖翾作了个深呼吸,不准自己发脾气。他的脸色又转成酷冷看不出心情,只是处理公事似地很快交代秘书:“先别告诉周先生我回来了,我去打个电话,立刻过去陪他。”

靖翾旋身进办公室,直奔办公桌,抄起电话,就拨了筑儿的号码。

“喂?”筑儿那标准的鼻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亚琵在不在你那?”筑儿从阿拉斯加日来之后,亚琵就常跟筑儿和在一起,靖翾总得碰碰运气。

“她,嗯……不在。”

筑儿不擅说谎,那遮遮掩掩的口吻再怎么样也骗不倒靖翾,他只简短说了一句:“叫她来听电话。”

“她不在嘛。”筑儿听起来有点慌了,怎么他不信哪?

靖翾已经有十成九的把握亚琵在筑儿那,他懒得废话跟筑儿在这玩捉迷藏,只是冷冷说:“你告诉亚琵,她未婚夫在公司等她。她要是一小时内不回公司,以后就不必回来了。”

“卡”地一声,靖翾决绝地挂了电话。

那突如其来的的结束,令筑儿有点措手不及,她怔愣地瞪着电话筒,好半天才日复意识似地转头嚷:“亚琵,你哥叫你回去啦。”

亚琵果然躲在筑儿这里。她从房间里探头出来,紧张兮兮地问:“我哥还说了什么?”

筑儿没办法转达靖翾冷酷的口吻,只好说:“他叫你一个小时之内回去,否则以后就不用回去了。”

“他真的这样说!”亚琵惊跳起来,撞来撞去像只无头苍蝇。“怎么讲那么重的话?干嘛那么认真嘛……”

“你有未婚夫啦?”筑儿忍不住问。

“周承斌?”亚琵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我才不承认呢!那是我老哥帮我订的政治婚姻,我另外有男朋友的。”

“既然这样,”筑儿不解。“你为什么不清楚地告诉你哥,你不想要这个未婚夫?”

“哪里讲得通?!”亚琵伤脑筋地。“你不晓得我们家的企业是怎样壮大并购其他公司的?都是靠婚姻啊!我老爸当初娶我老妈就是因为我老妈的嫁妆是一家清洁公司;我哥的未婚妻附赠一家积体电路公司;现在轮到我,周承斌说,如果他娶到我,他的电脑公司就跟我家合并。”

筑儿伸伸舌头:“怎么原来你们家都是这样的啊。”

“所以你说我可不可怜。”亚琵十分哀怨。“今天周承斌打电话说要来接我下班,我叫他别来了,他又不肯,我临时起意跑你这来避难,没想到我哥神通广大还是找到我。”

原来亚琵早有准备要让周承斌扑个空。但说归说,她还是边叹气边找皮包,准备回公司见客。

“既然这样,你何必还回去?”筑儿嘀咕。

“我不回去,我老哥不追到这里来剥我的皮?!”亚琵无奈到了极点。她已经在穿鞋子了。

筑儿深深为亚琵感到同情。“现在没人是这样结婚的了,你难道对自己的人生都不能有点意见?”

“很难……”亚琵长一一张苦瓜脸。“要说服我哥,那简直像时光倒流一样不可能。不过……”亚琵的灰黯的眼珠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光芒。“也许你可以帮着劝劝我哥?”

“我?”筑儿错愕地指指自己的鼻子。

“嗯。”亚琵丢下穿了一半的鞋子,又跑进屋来满怀希望地冲着筑儿说,“我哥对你跟对别的女人都不一样耶,别的女人他根本不屑一顾,却拿你当朋友。我想你一定有整治他的办法。”

筑儿失笑。“我怎么可能有什么整治他的办法,我那么笨。”

“你才不笨,你是……大智若愚。”亚琵很辛苦地想了个形容词。“说真的啦,我从来没见过他对女人这样。他不是自动去机场接你吗?上回晚会结束他也送你回家?还惹得我未来的嫂子吃醋呢!”

“吃醋?有那么严重?”筑儿傻傻地完全不知道当前是什么样的一个状况。

她一直以为她跟靖翾应该只是朋友关系,然而经亚琵这么一说,他们两人似乎有点复杂了。

靖翾当真对她“与众不同”?

“对啦,”亚琵现在了心只想解决自己的爱情问题,对筑儿的爱情问题则完全没想太多。她热切地直拉住筑儿的手:“就这么说定了!你一定要帮我把我老哥的错误观念矫正过来。”

“别依靠我吧?”对这般的重责大任,筑儿深感惶恐。

亚琵却更敲钉转脚地加重一句:“我的人生幸福就交给你了。”

说完,亚琵慎重其事地重重握了一下筑儿的手,才又回头重新穿上了鞋子,下楼。

留下筑儿一脸骇异而惶然。

基于朋友的立场,她当然有责任要帮亚琵去劝劝靖翾,可是她的话对靖翾能起什么效用?她全然不知。

而更令她惊讶到嘴巴张得大大合不起来的,是亚琵说靖翾对她与众不同。认识靖翾那么久,她从来没把他当特例看待,经亚琵这么一说,她才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似的。

是啊,靖翾的条件是好,有地位有财势,长得又挺拔出众,而且他待她的确不错。

但这表示什么呢?筑儿的脸莫名其妙红了起来,别乱想别乱想!她急急地止住了自己的狂想。

***

靖翾过了下班时间,才刚下楼开车,依他的习惯打开手机,竟立刻就接到了筑儿的电话。

“你下班啦?”

筑儿的语气有种异常的小心翼翼,靖翾不得不觉得古怪,他直接问:“你有事找我?”

“嗳。”筑儿慢慢地说,“有事想跟你讲。”

筑儿这么正经又这么谨慎的口吻,靖翾还是头一回听到。他直截了当又问:“你在家里?”

“嗯。”筑儿连忙道,“你要来我家找我啊?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或者还是我去找你?”

筑儿对靖翾这么客气,也是头一遭。靖翾不由得笑:“你什么时候这么懂礼貌?还是算了吧,你在家等我就好。”他迅速将车驶出车库,莫名其妙地,他的心情竟又好起来。

奇怪,不过只是去见筑儿,值得他这么开心?他愈来愈不懂自己。

车开到筑儿她家,靖翾正想找停车位,没想到筑儿竟在她家楼下等他,一看见他的车,立刻蹦蹦跳跳地向他跑来:“别上我家去了,我们去河堤。”

说着,她自动自发拉开车门,一下子就坐了进去。

“怎么?你家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敢让我上去?”靖翾调侃。

“不是啦,”筑儿诚实说:“是我家太乱了,我看了一下,沙发上好像堆得连你可以坐的地方都没有啦,那你上我家要坐哪呢?索性出来外头坐。”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靖翾摇头:“你就不能整理整理?”

“哎,临时怎么整理嘛。”她总有她的道理,而且理所当然。

靖翾又笑了。筑儿的诚实是不知也不愿遮掩她自己,更显得她可爱。

天空阴沉沉的,看那样子似乎随时要下雨。河堤总是只有天气晴朗的时候才惹人光顾,像这样充满了水雾的徵兆,通常是没什么人来的。

“啊,那张椅子好。”筑儿看中了一张石椅,立刻开心地冲过去霸占,其实以今天这种天气,实在没人会跟她抢。

“说吧,你找我干什么?”靖翾也过去陪她坐下。

靖翾不拐弯抹角的个性,还真合筑儿的胃口。她索性直说:“亚琵说你帮她找了个她不爱的未婚夫。”

靖翾陡地嚣张狂笑起来。“亚琵居然要你来替她关说?你以为以你的口才能说服得了我?!”

筑儿虽然说不过他,但气势一点也不比他差。“口才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他还是那副冷冷的口吻。“说来听听。”

“亚琵一点都不爱那个叫周什么东西的,”筑儿端起脸来。“她另外有喜欢的人了。”

靖翾纠正她:“他不叫周什么东西,他叫周承斌,是个很好的男人。”

“好不好不能由你来说,”筑儿执着地说,“重要的是亚琵不爱他。”

靖翾一派从容:“爱不爱,跟这件事好像没什么关连。”

“怎么没关连?”筑儿几乎就要吼了起来。“不爱怎么结婚?”

“我爸我妈结婚前只见过一次面,还不是恩爱到老?”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筑儿终于鬼叫鬼叫地嚷了。“跟现在这个时代怎么能相提并论?”

“为什么不行?有法律规定不成?”靖翾咄咄逼人地反问。“我都能做到,为什么她不可以?”

“那是你可以认同政治婚姻,”筑儿驳斥。“但这并不代表每个人都能接受这样的事。”

靖翾的神色严肃地说:“我们出生在这个家庭,必须继承家业,所以我们必须负担某些义务、某些责任,你懂吗?”

“不懂。”筑儿回答得干脆。“要让你家的企业愈来愈大有很多方法,不见得一定要用这种。”

“但你不能否认,这的确是一种方法。”

这种死硬脾气的人……筑儿真是说不过他。她巧妙地换了个说词:“那你爱不爱她呀,你的未婚妻?”

靖翾淡漠地回道:“谈不上爱,总之不讨厌吧。”

“你的未婚妻呢?”筑儿继续问。“她爱不爱你?”

“应该爱吧,”他自负地一笑。“否则她不会答应嫁我。”

“那她岂不很可怜?”筑儿终于问出了问题的重点。“你跟她结婚,等于是在骗她。”

“我没有骗她。”靖翾显出他一贯的冷峻,“我既然答应给她婚姻,我就会对婚姻忠诚、负责。”

“没有女人会要这种责任似的婚姻吧?”筑儿拉长了声音嚷。“你到底有没有谈过恋爱啊?”

“当然有。”靖翾不肩地。“念书时一年要换十几个女朋友。”

筑儿更骇然了。“这些恋爱,难道都没有让你对爱情留下什么感想吗?”

“有,”他想都不想,回答得极快。“爱情果然是件浪费时间,浪费精力金钱的事。”

“从来没碰过你这种人——”筑儿大叹难以忍受。“怎么会有人像你这样把爱情贬得一文不值?”

“爱情有什么值得?”靖翾不以为然地反过来质问她!“你能说出爱情是什么东西?”

“它是很抽象的,因人的感觉而异。”筑儿不甘示弱地回顶他。“所以,怎么可能叫我像念课文那样念出来。”

“那就对了。”靖翾两手一摊。“一个这么抽象虚无飘渺的东西,你教我怎么相信?”

筑儿简直被他搞得词拙嘴秃。她只是一径地嚷:“怎么会有像你这样不相信爱情的人?”

“你怎么能相信爱情?特别是在你刚结束一段不美丽的恋情之后?”靖翾无情地反问。

然而话才一出口,他立刻后悔了。与筑儿讨论爱情的定义是一回事,把她的伤心事牵扯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他不该这么口不择言。

好在以筑儿开朗的个性,并不太介意别人挖她的疮疤。她摇了摇头:“我也许很傻。但既使我经历了一段失败的爱情,又发现自己似乎爱错了人,但我还是觉得爱情有它的道理。不管遇到多少困难,我始终愿意相信爱情,对爱情抱持希望。”

“世上人这么多,你要找到几时?”靖翾揶揄。

“世界上的人这么多,我也许找不到最好的,但是我一定可以找到适合我的。”筑儿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盈盈的笑靥有点傻气,却十分诚真。

靖翾刻意叹气:“你是真的傻。”

“你不相信我?”筑儿扬了扬眉。“我可以立刻给你一百个让我相信爱情的理由。”

靖翾不假思索地回:“我可以立刻给你一百个不相信爱情的理由!”

筑儿深吸口气,不服地瞪他,就在这时,她看见不远处一对六七十岁的老夫老妻好兴致地也在长堤上散步,她灵机一动,摇着靖翾强迫他看:“你看看,人家这么老了,还手牵手散步呢!每回我只要一看见这种景象,就会觉得‘天长地久’这四个字不是胡诌的。”

靖翾的语气是坏壤的戏请:“搞不好他们只是不得不相依为命呢?”

筑儿简直气极,泄忿似地捶了下他的肩:“如果没有人相信爱情,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要过情人节?”

靖翾恶毒地解释:“那是因为生意人想赚钱,所以死命塑造出情人节的美丽假象,诱使消费者认同情人节而花费。实际上,情人节应该是那些卖花卖礼物的生意人过的。”

筑儿的身子重重往椅背一靠,仿佛没了椅背她就要昏倒。“我真是让你打败。难道从来都没有女人曾经让你心动过吗?”

心动?他怔了怔,当然有。眼前,就是一个。

凝着筑儿因辩不过他而气嘟嘟的小脸,他忍不住笑了,筑儿就连生气的时候都很可爱。

不知为何,每每只要凝望着她,他的心便会漫上一股愉悦的情绪,一种自然的平静。

那种激荡的感觉,他懂,足以令自己的心又不规则悴呼跳的;像潮汐轻轻拍击,拍打他的心房之门,他感到自己封闭在心门里那不欲人知的部分,正脉脉动起来,呼应着门外的扣问。

“干嘛不说话?”筑儿久久没听见他的声音,转头看他。“生气啦?”

然而筑儿只是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就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他那神情哪里是在生气?他肆无忌惮的眼光,很专注、很热烈、很温柔,而且带着某种细腻深刻……的什么呢?

是感情?

她陡地心脏狂跳,血液全冲进脑子里,她想好歹挤出个笑容,然而她的神经却像是失常了,她只能僵在那,怔怔地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愈来愈深沉,愈来愈炽热……

这一刻,两人都知道有什么即将发生,都明显感觉有些不经控制的什么正在悄悄蕴酿,激荡他们的心,冲击他们的思绪。

她着了魔似地被他的眼神定住,感觉他的手轻轻捧起她的脸,一道电流霎时贯穿她,经由轻柔抚触她娇嫩脸庞的手指。她梦般地闭上眼睛,感受那温热的手指所传来的温度,有种奇异的安全感,奇异的满足。

薰人欲醉的娇艳脸庞,微微赧红的娇羞模样,羽扇长睫轻轻合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他想把唇印在她微启的樱唇上,不过,他是否表错情?她是个女同性恋啊!

仿佛南柯一梦,靖翾陡地惊醒。他在干什么?在一个女同性恋身上,浪费他从来不肯施舍的感情?

他做了个深呼吸,暗地里诅咒自己的脆弱,他从来不是这样的。

短暂的暧昧在瞬间消失,筑儿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靖翾的神情竟立刻恢复到与平常一模一样,既平淡又冷静,像戴了面具,完全不带任何感情。

怎么会这样?筑儿满脑子都是问号。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刚才正准备吻她啊!

筑儿霎时心里一团混乱,不懂他为什么在最后一刻撤退。是她表错情?不可能啊,她还没笨到那种地步。那么,他在迟疑什么?

筑儿忽然就生起气来了。虽然她知道她没理由生气,但她却觉得她有资格生气。她气嘟嘟地站起来,只摔下一句:

“我要回家了!”

然后,她忘了堤防离她家还有一段路,竟一个人莽莽撞撞地冲下堤防,不理靖翾翻了。

第六章

隔天阳光普照,温暖的下午,真是喝下午茶的好时候。然而,在小咖啡厅里倚窗而坐的筑儿和亚琵,一个很懊恼,一个很提不起劲,跟那灿艳艳的阳光,还真是一点也不协调。

“连你都劝不了我哥……”亚琵自怨自艾,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咖啡。“我就真的这样没希望了!”

“你哥那死脾气,恐怕天底下没人劝得动。”筑儿则是了无意识,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

那男人,简直就是莫名其妙!自她认识靖翾起,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他,她真是气死了,怎么会有男人在即将吻她的那一刻打退堂鼓?

但她为什么会那么恨哪?如果对靖翾一点感觉也没有,她根本不必在乎这些是不?

追根究底,筑儿就算再不想承认,也无法对自己说谎,她爱上他了。

她在阿拉斯加与朱利安分手时,最想见的人竟然就是他。她告诉自己,是因为靖翾的冷静,可以给她最适当的建议。然而真的是这样?还是她潜意识中,已经把他视为一个可以依靠的臂膀?

而当她回国走出机场见到靖翾来接她的那一刹那,她真的感动到很想哭,虽然他老爱骂她,但她知道,他不只关心她,还对她好。

他们的相识,没有任何预设立场,没有成见,也没有任何目的,任何利害关系,所以她反而能看到最真实的他。而她爱上的,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他。不管他在商场上多么叱吃风云,她仍当他是个平凡人,他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男人一样,会笑,会生气,有优点,也有坏习惯,而她爱他。

但他昨天竟然这样对待她,真是恨……

“给我一把刀。”一直瞪着桌上那块大蛋糕的亚琵,忽然说。

筑儿猛然被亚琵打断思潮拉回现实,惊道:“干什么?你要自杀?”

“不是,我要切蛋糕。”

筑儿两眼一翻,骂她:“你还有心情吃啊!”

“反正就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那把自己吃肥成一条猪有什么关系。”亚琵自暴自弃地说。

“不可以这么绝望,你妈没教过你凡事都要乐观!”筑儿双肘撑在桌上,俯身向她热切地说,“事情也许会有转机啊。”

“什么转机?”亚琵瞪着蛋糕拟慨了无生气。“等天塌下来把我哥压死,我就解脱了。”

“别这么咒你哥嘛。”亚琵这么诅咒她喜欢的人,筑儿听了就觉得难过。“他虽然很不讲理,但还没那么罪大恶极。”

“你干嘛帮他讲话?”亚琵倏地抬眼瞪她,“你帮错人了吧?!”

筑儿脸一红,颇为心虚。要是从前,她肯定随着亚琵大骂,但现在,她白自然多少会维护靖翾。

然而这点筑儿就算再心知肚明,暂时也不好意思承认。她替自己辩解:“我没有帮他讲话。我当然站在你这边。”“站在我这边,就帮我想办法啊!”亚琵已经烦到没什么思考逻辑了,只晓得要吼。

“你爸妈呢?”筑儿心生一计。“你的终生大事为什么是你哥作主?你不能去求助你父母?”

“我爸妈好几年前就去美国养老了,一年才回来看我们一次。当初我爸把公司交给我哥时,就说他相信我哥不只能负责公司,还能负责照顾家人——就是我啦!所以不管我哥作什么决定,我爸都挺他。”亚琵气馁不已。“你说吧,我去找我爸,还有什么用?”

“没那么糟吧……”筑儿皱皱冒。“那你妈呢?母亲总是比较心软的。”

“比较心软,当然讲话就比较没分量。”亚琵喟叹。“我是可以找我妈帮我讲话,但有多少效果,我不敢保证。”

“这样……”筑儿又吸嘴又蹙眉的,想了好久,才认真地跟亚琵说,“我也没什么办法了。你就去抗争吧!去跟那个叫周什么的摊牌,就说你不想嫁他,你心里爱的是别人。”

亚琵不太置信地睁眼看筑儿:“你的意思是……直接跳过我哥,去跟周承斌说?”她迟疑了一会。“那……事情会闹开的耶。”

“不闹开怎么解决?”筑儿颇有那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气概。“你哥又说不通。只好让周承斌自己打退堂鼓,逼你哥放弃。”

亚琵是真的被筑儿的霹雳建议给吓着了。她支吾着:“我要是这样子搞,会弄得天翻地覆,鸡飞狗跳……”

“要不然还有什么办法?”筑儿果断地回答她,“生命中总有某些事是值得冒险的。”

亚琵瞪着筑儿,脑子里认真地想了好久,却还是难以决定。“你这是在劝我革命。”

“我这是效法国父精神。”筑儿理直气壮。“一向都是这样的,不革命哪来的自由?”

“嗯……”亚琵的犹豫又转成深思,似乎有点被说动了。

“别怕,我挺你。”筑儿又补一句。

筑儿的支持,让亚琵有了信心,她的鼓励,又给了亚琵一剂强心针,她一下子觉得这招的确可行,只需要勇气。

“你说得对。”亚琵蓦地下定了决心。“好,我就给它拼落去!”

***

靖翾坐在办公桌前,怔怔望着电脑荧幕,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眼睛却几乎连瞬都没瞬一下。

荧幕上显示的明明是股票分析,甚至那些数据还跑马灯似的在跑,可糟糕的是,他眼前竟然都是筑儿的影子。

他很想否认,但扰乱他清静的是筑儿,他脑子里想的是筑儿,一直割舍不掉的也是筑儿。她像个海绵在他心里不停膨涨,渐而占据了他整颗心。

他所认识的所有女人,无不对他有要求,或让他烦心,从他老妈要他管好公司开始,到他老妹总是替他惹麻烦,还有其他女人,不是想从他身上捞点什么,就是干脆想嫁给他……

只有筑儿。她与他没有利害关系,对他没有威胁,没有要求。他从来没碰过令他这么自在的女人,他在她面前得以自然的笑、生气,不必戴面具,完全不必隐藏自我。

他甚至不止一次怀疑……他是不是爱上她了?

只不过糟糕的是,她竟是个女同性恋,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因为她是同性恋,所以靖翾对她没了一般女人的戒心,反而更能交心。如果她是异性恋,恐怕靖翾连认识她的机会都不肯给。

如此一来,他岂不矛盾得可笑?

靖翾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觉得很问,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他走出办公室,想到顶楼透透气。

然而经过会客室时,他竟又看到周承斌在会客室里等。他纳闷地把卢小姐抓来问:“周先生什么时候来的?亚琵呢?”

“来一会啦。听说是齐小姐约他来的。”卢小姐报告。“齐小姐正在跟客户讲电话,所以请他先等一等。”

“不是唬人的吧?”靖翾立刻又想起亚琵上回的逃脱事件。

“没有没有,齐小姐真的在跟客户讲话。”卢小姐替亚琵证实。

靖翾将信将疑,然而他现在脑子一团乱,暂时也没心思管这些杂事,他得先去阳台抽根烟再说。

在顶楼看了一会太阳,又抽了两根烟,靖翾的情绪恢复了些。他下楼回到公司,经过会客室时刻意仔细看了一下,这会会客室里居然没半个人。

“周先生呢?”靖翾只好又把卢小姐抓来问。

“去洗手间了。”卢小姐有应必答。

去洗手间?那他跟亚琵到底是见过面没有?靖翾放过卢小姐,决心自己在会客室里等周承斌问个清楚。

两分钟过去,靖翾没等到周承斌,倒是看见亚琵匆匆忙忙从长廊那头赶来,一下子推开了会客室的门,口中直说:“抱歉抱歉,那个客户有够爱讲话的,你等了很久吧?”

亚琵把他当成周承斌了。靖翾正要开口,没想到亚琵人避在门口与会客室中间的隔间柜后,不露脸也不看他。

“不要,你不要走过来!”她急急开口。“我有事跟你说,但是不当着你的面,我比较好开口……”

什么事这么严重!靖翾心一提,索性将计就计,亚琵错把他当周承斌,他就听听看亚琵要对周承斌说什么。

“很不好意思,还请你特地过来一趟。我本来想打电话给你,但觉得这种事好像在电话里说不太礼貌……哎,其实我也很难开口。”

什么事亚琵这么难启口?靖翾当下有了戒心。

“抱歉。我知道我这么说,一定会造成你的困扰。但为了不让我们两个以后更加困扰,所以我还是得先说清楚。”亚琵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鼓起勇气继续说:“我们的婚约可不可以取消?我喜欢的不是你,我有男朋友了……”

周承斌听了这话会有什么反应并不清楚,但靖翾听了却是火冒三丈!他陡地冲出一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这声音……咦?不像周承斌,倒像……

吓得亚琵从隔间柜后跳出来,惊骇莫名瞪着靖翾:“哥!你干嘛在这里偷听我说话!”

“是你自己不搞清楚对象,别怪我偷听。”靖翾无情指责她。“不过还好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我,否则这些话万一真的给周承斌听见,那岂不天下大乱!”

“人家本来就是要说给周承斌听的!”亚琵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敢抵抗她老哥。

靖翾气极。“你是打算将我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是不是?”

“你就只顾你自己,有没有想过我?”亚琵气唬唬的。

“当然有。”靖翾冷冷回应。“你嫁给周承斌可以过一辈子好日子,当一世的少奶奶,有什么不好?”

“你更觉得好?”亚琵瞪着她哥哥。“那你嫁他算了。”

“周承斌如果喜欢的是我,那我也没意见。”靖翾冷冷看着她。

亚琵气得!然而根据她从小到大的经验,她从来没有吵赢过靖翾,这让她更气了。

“你这个变态!”她重重一跺脚,扔下她哥哥就往门外跑。

“你去哪里?给我回来!”靖翾没吼回她,但他今天非得跟她说清楚不可,这个没脑子的女人,想毁了他辛苦创建的事业?

他紧跟着亚琵冲出去,然而亚琵直着头已经跑出了公司,气得靖翾转头随便抓个人就吩咐:“去告诉卢小姐,要她跟周先生说抱歉,今天齐小姐没办法见他,改天会当面跟他道歉,听懂了没有?!”

那些话其实不像是吩咐,更像是大吼,吓得被他抓住的那个女职员只能唯唯诺诺地:“懂……懂……”。

靖翾扔下女职员立刻又去追亚琵,然而亚琵早已不知去向。这没难倒靖翾,他当机立断下停车场去开车。

他猜得出她会去哪。

***

靖翾在高速公路上追到亚琵的白色小宾士,跟着她一路开,果然亚琵下了交流道,走上一条他十分熟悉的路——到筑儿家的路。

他早该知道筑儿跟这事脱离不了关系!筑儿能替亚琵来说服他,为什么不能跟亚琵一鼻孔出气,想出这种坦白的法子来气死他?!

两部车一前一后到了筑儿她家楼下,亚琵随便把车往黄线一停,不在乎地就往楼上跑,靖翾也来不及管车会不会被吊,跟着她后面也是一停,随即冲上了筑儿家的公寓。

靖翾在筑儿家门口拦截到亚琵。亚琵已经按了电铃,怒气冲冲回头对她老哥大叫:“你追来干什么啦!”

“我们今天把话讲清楚,你到底想怎样?”靖翾的语气十分冷冽。

“咦?难得耶,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

筑儿正好把门打开,然而才刚探出头,就被亚琵几近尖锐的说话声吓到:

“我想怎样?!你刚才不是听见了?我要告诉周承斌我不嫁他!”

靖翾狠狠盯她:“你不嫁他?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我当然有资格!这是我的人生!”

亚琵一手推开他,转身就要往筑儿屋里走,靖翾猛地一把又将她攒回来,力道之大,害亚琵整个人摔靠在墙上。

“你的人生?没有我,没有这个家,你有什么人生?!”

亚琵气得脖子都梗了,恨恨地:“我就算不靠家里,也活得下去!”

“是吗?你活得下去?”靖翾不容她分辩。“你念大学被留级时是谁帮你说情转学?你刚毕业跟朋友开公司亏了钱,是谁帮你贴?你的那些不良产品卖出去被人家告,是谁帮你擦屁股?你还有什么条件站在这里跟我说,你不靠家里也能活得很好?!”

这双兄妹现在看起来非但不像是兄妹,更像敌人,筑儿本能想劝架,一边拉着一个软声说:“哎,先进去吧,别在楼梯间吵嘛……”

哪知亚琵挥开筑儿拉她的手,忙着又跟靖翾吵!“就算家里帮了我那么多,也没理由要我拿一生来换啊!”

靖翾也完全不领筑儿的好心,只顾着吼他妹妹:“没人要你拿一生来换。周承斌是不是好人你自己最清楚,我没有帮你挑个垃圾硬要你嫁给他!”

周承斌的人是不错,这点亚琵承认,但是——“就算他是好人,也没理由因为这样就要我嫁他!”

“这倒是真的。”夹缝中,终于有个空档可让筑儿发表高见。“不管他人再好,不爱他怎么嫁他呢?”

靖翾对付一个亚琵不够,竟还又多一个筑儿。惹恼他锐利眼神一移对筑儿吼:“你闭嘴行不行?这不关你的事。”筑儿被他一吼心里非常不平衡。“你干嘛对我那么凶?!”

“我没有理由跟你发脾气?”靖翾的火气一发不可收拾,索性连筑儿的帐也一起算。“你敢说亚琵今天的举动与你无关?你敢说你没有鼓吹她?”

“这本来就不是件错事,我鼓吹她又怎么了。”筑儿理直气壮地不服输。

“你可不可以把你的白痴脑子留着管你自己的事就好?”被亚琵惹火了的靖翾翻,已经忘了要给筑儿留什么情面了。“你有没有想过,别人的事也许不像你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你胡乱帮忙会造成什么后果?”

筑儿莫名其妙卷入他兄妹俩的争吵,本来就已经委屈,这下被他一骂,索性豁出去了,益发要替亚琵出头:“顶多是你少家合并的公司罢了。但这比起你妹妹的幸福,哪个重要?”

靖翾气得冷笑。“公司要是不赚钱,大家苦哈哈,亚琵就算跟着她心爱的人也得过穷苦日子,这样还叫幸福?”

“未来的事谁晓得?”筑儿气势不减地顶。“也许不见得像你讲得那么糟糕啊。我看是你自己怕过苦日子吧!”

两人一来一往愈吵愈凶,这让一旁的亚琵陡地从主角变成了配角,看着筑儿为了她争得脸红耳斥,她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角色错乱地竟劝起这两个吵架的人来:“哎,算了算了,你们两个别吵了……”

哪知靖翾连理都不理她,继续针对筑儿:“你知道什么?对我家,对这个公司,甚至公司的全体员工我都有责任,我有责任让这公司成长、强盛,这岂是你这个白痴女人懂的?”

“我就算白痴,也不像你这么不讲理!”

嚷得太大声,喉咙都嚷涸了,筑儿一转身要回屋里找水,却听见靖翾冷冷地一句:

“抱歉,你的白痴道理我实在听不憧。”

气得筑儿水也不找了,停了脚步气唬唬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你……”

小小的楼梯间,空气突然像是僵住了。一个女人在屋里气得发抖,另一个女人在门口敌人似地瞪靖翾……

这多像低级肥皂剧的场景!靖翾简直不屑极了,但他更不明白的是,自己怎么也是这一幕的主角!

这想法令他更是火上加油,他深吸回气,冷冷对亚琵下命令:“你给我听好,不准你再给我擅作主张胡搞。我已经叫周承斌先回去了,你明天找个时间去跟人道歉,听到没有?!”

说罢,他连眼神都不施舍筑儿一个,绝情地转身就走。

哼!说走就走,了不起啊!筑儿快气炸了,转身不甘示弱地门把重重一摔,竟忘了亚琵还站在门外,就这样把门甩上了。

“喂,喂,还有我啊!”简直莫名其妙的亚琵,急得在门外大叫。“你们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啦?!”

第七章

阳光依旧灿烂,下午也照例是喝下午茶的时间,只是坐在咖啡厅里的筑儿和亚琵更加沮丧,更加的了无生气。

“算啦,”亚琵拿着小汤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拌着咖啡里的奶油,每转一圈,她就叹一次气。“我看我认命去嫁给那个周承斌吧。然后问看看我男朋友愿不愿意当我的情夫。”

“拜托!你这是什么鬼方法啊!”筑儿“啪”地一声把小汤匙往桌上一摆,瞪眼嚷道。

“要不然我还能怎么办?我又不是没试过。结果不只我跟我老哥吵架,”亚琵不只委屈,还很过意不去。“还害你们也吵架了。”

“我跟他吵架没什么大不了的。”筑儿安抚亚琵。“从认识到现在,我们哪天不吵。”

“这倒也是真的。奇怪我哥从来只跟家人吵架,对外人他克制得很,只有对你例外,他简直不把你当外人。”亚琵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稀奇起来,说完,愈觉这些话中好像有什么影射……颇令人玩味的。

“吵成这样,他还不如把我当外人。”筑儿嘟气一嘀嘴,又值怨却又带了点撒娇的意味,亚琵是女人,又是过来人……

筑儿那模样,分明就是爱上了。

“莫非你跟我哥……”综括以上所有,亚琵终于归纳出了一个可能性,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你们是什么时候私订终身的?!”

筑儿手抚上额头差点昏倒。,“开什么玩笑,你的步骤也跳太快了吧?连开始都还没,怎么就私订终身了!”

“哦?还没开始,那是,准备开始喽。”亚琵狡狡地抓她语病,已经认定她跟靖翾之间必有什么。

面对亚琵咄咄逼人的质问,筑儿虽然闻声不答,然而本来就不擅遮掩的她,那片迅速漫红上耳根的红靥,已经无需言语了。

“你跟我哥……”没想到亚琵的猜测竟是对的,她突然开心地放肆大笑起来。

“喂,你别笑得那么夸张好不好!”筑儿红着脸啤她。

“原来你爱上我哥了呵,”亚琵得意地笑了老半天,终于停止。她俯身向筑儿,非常八卦而好奇地,“不过他那么冷,又自大,你怎么忍耐得了啊?”

筑儿有些害羞似地放低了声音。“我觉得他没你讲得那么糟啊。而且他对我很关心。”

“这倒是真的。”亚琵猛地一拍桌子,把筑儿都吓了一跳。“现在想想,他好像对你比我未来的嫂子还好耶!怪不得上次她要吃醋了。”亚琵又笑了起来,还往筑儿的臂膀上重重一拍,“喂,你真不是盖的。我老哥从进公司后就下定决心不谈恋爱,经过了五年都还没破功,没想到竟然栽在你手上。”

“栽什么栽啊?”筑儿边抚着被亚琵打疼了的手臂,边声明,“他从来没对我表示过什么。”

“从那些迹象看来,他对你的表示够多啦!”亚琵以她对靖翾半辈子的认识下了定论,“我哥那种问骚个性,难道你还希望他对你主动?”

“他不主动,难道我要主动?他想得美咧!”筑儿不服气地哼。

“可是如果你们两个都卡在这里绕圈圈,就不可能有未来了。”亚琵思考了很久,末了神情慢慢严肃。“好啦,你就吃亏一点,去对他先表示一点情意。就当是帮帮我。”

筑儿一点也想不透:“这又关你什么事了?”

“当然有关连。”亚琵冲着筑儿神秘地一笑。“你想想,我哥要是没你不能活,那他就不会去娶田丝涓了。既然他自己都毁了婚约,那我跟周承斌的事,不也可以比照办理?”

筑儿忘了自己还在公共场所,瞪着眼睛大嚷:“你的心眼比起你哥真有过之而不及耶!讲来讲去,原来你还是为了自己在盘算!”

“才不呢!”亚琵急急打手势提醒筑儿放低音量,也为自己解释。“这是帮你也帮我,双赢。”

筑儿哼一声,虽然没有应声,但那眼神还是深表不认同。

然而亚琵将筑儿的不回话全当成了默认,她认真思索起替靖翾与筑儿解套的方法:“只是真烦耶,你们两个昨天居然吵成这样……”

“是啊,吵成这样,没什么可能了。”筑儿不抱持任何希望似的附和。

“不然……”亚琵抿着唇,试探着,“你去跟他道歉?”

“开什么玩笑!”果然筑儿立刻又像火山暴发一样嚷,“凭什么我要去跟他道歉!”

“因为……”亚琵搜索着脑里可用的理由。“是你怂恿我反抗他的呀。”

“我怂恿你还不是为了你好?”筑儿不只想骂人,简直还想打人了。“你现在竟然怪起我来了!”

“不是啦,我怎么会怪你。”急得亚琵赶紧解释,累得一头是汗。“哎,你们这两个人还真难搞耶……”

“反正要我去跟他道歉,门都没有。”筑儿绝决地说。

“那……你主动去找他就好,不用道歉。”亚琵只好另外想办法。

“那还不是差不多?免谈。”筑儿的大女人主义加上矜持,一时三刻是很难改了。

亚琵终于肠枯思竭,没辙了。她骂:“你就这样什么也不做,我老哥怎么会知道你也爱他?照这样下去,你们两个一辈子都不可能开始的啦。”

“那……”亚琵的话一向没什么道理,但这几句听来却颇接近事实。筑儿有些迟疑了。

“不然,”亚琵还有最后一计。“我安排个机会让你们‘凑巧遇上’,剩下的你再自由发挥,这样如何?”

“这样……”筑儿间了好久,又是皱眉,又是噘嘴,眼珠子从右边又转到左边,终于她松动了。“还可以。”

“什么还可以,这招再好不过。”亚琵心里简直就是破涕为笑,重新抬起希望。她高兴透了,连说话都边说边笑。“我想想……嗯,这个星期天我哥会去参加一个拍卖会,我弄张票给你,你们就可以不期而遇了!”

“这么辛苦啊……”筑儿的小脸蛋又垮下来。

“谈恋爱怎能不辛苦呢?”亚琵板起脸来教训。“想想我吧,我的命运比你坎坷一百倍,而且你自己不也说过,生命中总有某些事是值得冒险的。”

筑儿没话讲了。这的确是筑儿曾经劝过亚琵的话,没想到亚琵现学现卖用在她身上。

“你就多费点心吧,”亚琵又怂恿,“说不定你从此就跟我哥一路顺风,相亲相爱了呢。”

这是什么话?筑儿忍不住噗哧一笑,糗她:“齐亚琵你用的形容词很要宝耶,你到底什么学校毕业的啊!”

“哎哎,”亚琵伤脑筋地皱皱鼻子。“以wωw奇Qìsuu書còm网前国文没读好嘛……”

一句话把说的和听的的人全逗笑了。

这个阳光普照的下午,也终于有了点开朗明亮的气氛,不知不觉中,亚琵和筑儿的心中都有了一丝美好的未来希望……

***

靖翾到达拍卖会场的时候,离拍卖会开始的时间还有一段。

与几位相识的人寒暄了几句,靖翾便在前排找了位置坐下,仔细研究今天的拍卖物品清单。清单上有件前清的翡翠玉坠,是他今天来的重点,他母亲的生日快到了,这只玉坠正可充当他母亲的生日礼。

拍卖会时间将近,然而会台上却走出一名男子抱歉声明,因为某些什么什么的原因拍卖会将延后十五分钟开始。靖翾知道那些理由都是狗屁,惟一的原因只是还有许多宾客未到,台下空空的,怎么拍卖哪?

靖翾不由得恨起那些迟到的人来。而那些害拍卖会延后的罪魁祸首其中之一就是田丝涓。是她自告奋勇要陪他来挑他母亲的生日礼,没想到约好了时间在这见面,她竟然迟到。

他皱着眉头,转过头原本是想看看入口处有没有丝涓的影子,结果他没看到丝涓,却看见一个不该在这出现的人,一张俏丽的面容,是筑儿。

靖翾几乎是马上就从椅子上惊跳起来!

筑儿怎么会在这里?!靖翾立即想起即将出现的丝涓,就算丝涓已经知道筑儿是同性恋,但如果让丝涓看到筑儿跟他在一起,以丝涓的醋劲小心眼,还是难保不会有一场风波。

他匆匆走向筑儿,压低了声音:“你来这里干什么?”

筑儿早等着他来似的,朝他眨眨眼睛:“来见见世面啊。”

靖翾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但他没时间猜谜,只是单刀直入地要求:“帮帮忙,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筑儿眉一凝。“为什么?我不能来这种地方吗?”

“当然不是。”靖翾也觉得这要求有点过分。他换了个方法,“再不然,拜托你今天就当不认识我这个人,别跟我讲半句话。”

这要求更怪了。筑儿的口吻已经嗅得出不悦:“干什么?你认识我很可耻是不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不是这样。”靖翾叹口气,知道不说实话一定没办法过关,他只得道,“你就算帮我个忙。等会儿我未婚妻会来,她十分爱吃醋,如果她看到我跟你熟稔的样子,一定会打翻醋坛子。”

原来竟是为了他的未婚妻!

霎时,筑儿又羞又气又心痛,亏她还听了亚琵的劝,放下身段来这里想特地安排一场“偶遇”,化解他们两人的误会,哪里想得到他竟为了那个“未婚妻”,而赶她走!

筑儿像是头上被人打了一棍似的,又昏又难过,她深深恨起提供这鬼主意的亚琵,和自己的自作多情。

“你不用担心了,我走就是。”筑儿僵硬地瞪他一眼,站起身来一甩头迈步就走。

筑儿那冷漠的表情,让靖翾当下意识到,他把事情弄拧了。

不知哪来的一股情绪,使他紧急追上去,在门口拦住筑儿,迫切地解释:“你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

筑儿沉着脸,手挡着推开他,继续走向电梯,靖翾大步一跨跟上,她铁了心不等他,立刻又转往另外一部电梯;靖翾不死心也跟着转移方向,她索性身子一扭,不管这里高居大楼的第十层,就朝楼梯的方向奔下楼!

才跑没几步,筑儿就听见身后蹬蹬蹬的另外一双脚步声,她用膝盖想也知道是靖翾。明明要赶她走,又追来干什么?气得她转头大嚷:“你干嘛跟着我?没别的路好走?!”脚下的步子却也没停着。

靖翾平白受她一顿骂,又不想象她一样在公共场所嚷给别人听,只好忍着,加快脚步下楼追。靖翾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这么紧张地追筑儿是为了什么,他的脑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话伤了她,而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从十楼一直追到了三楼,靖翾才终于又拦住筑儿。

他怕筑儿又要跑,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声音因跑得太急而带喘:“筑儿,你听我说……”

“你不就希望我走!”筑儿重重摔开他的手。狠狠揶揄着,“送客也不必送这么远吧!”

靖翾的表情有点狼狈,难得他被筑儿骂却不能还口,还得平心静气地解释:“是我的表达能力有问题,好不好?我没有赶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让场面搞得一团乱。与其等下让你跟丝涓一肚子火,还不如现在先预防。”

“你就把我看得那么不讲理?”筑儿更恼怒了。“只要有我在,就一定会跟你未婚妻吵架?”

“不是你不讲理,”靖翾叹口气。“是她心眼小。”

筑儿不屑地哼。“那是你未婚妻,你自己该搞定吧?!”

“所以我才想请你帮忙……”靖翾烦躁地止住了话题,他在干什么呢?跟筑儿抱怨丝涓?这毫无意义。“不管怎样,如果我刚才说错了什么,我道歉。”

“你道歉?”这倒稀奇了。筑儿认识靖翾这么久,听过他说各式各样的话,却还没听他说过一句对不起。

“我道歉。”靖翾的确不常说这句话。这两个字对他来说陌生得很,但他知道现在非说不可。“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过。”

她一抬眼,迎着他温柔而诚恳的眼神,深深看着她,那么样地小心翼翼……她心软了。

“算了。”筑儿刻意转过头去不看他。她怕他那种柔情的眼神,在那种眼光之下,只怕她想说句强硬一点的话都不可能。“我走就是,反正我也没心情再看什么拍卖会。”

靖翾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为什么筑儿小小的喜怒就能引起他如此之大的情绪变化?靖翾深深吃惊,但却又管不住自己对她的关心。

“这里离你家这么远,你是骑车来的?”这里是天母,与筑儿家是一个南一个北。

“坐公车。”筑儿摇摇头。她可是花了一番工夫才找到这的。“我根本不熟这里的路,不敢骑。”

靖翾拿她没辙,几乎是不假思索便说:“我送你回去吧。”

筑儿脚下不动,奇异地看住他:“我有没有听错?你想赎罪呀?”

“别说那么难听,”他一笑,说实话,“我只是不放心你。”

筑儿又嘲讽又奚落地提醒他:“你的未婚妻在楼上等你耶。”

“没关系,我会打电话告诉她我晚点到。”

送筑儿回去再赶回来会遭丝涓抱怨,但比起筑儿留在会场引起丝涓的嫉妒,后果是小巫见大巫,两相权衡,被丝涓抱怨也就可以忍受了。更何况,他真的不舍得让筑儿辛苦地再坐公车横跨一个大台北回景美。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没有逼你哟。万一你跟未婚妻吵架了,别怪我。”靖翾翮不管他的未婚妻而送她回家,筑儿心里当然开心。她有种奇特的想法,好像她在某处赢了丝涓似的……

然而这得意十分短暂,人家是他未婚妻,她是他的什么呢?

她顿时又变得十分索然,改口道:“还是算了,我自己回去。”

“怎么你那么善变,短短几秒就能改变心意?”靖翾仍是坚持要送,拉着她的手走出大楼,说,“我的车就停在隔壁。”

拍卖会场这栋楼的停车位少,恰好靖翾有个朋友就住在隔壁大楼,于是他每回来都把车停在朋友家的地下停车场。

筑儿无可无不可地被他拉进了隔壁大楼的地下室。这是楝七层的老大楼了,地下停车场很小,停不下几辆车。靖翾发动了车,将开出车道,却发现地下室出口的铁门被放了下来。

“奇怪,这里的门一向不关的。”靖翾纳闷地下了车,走到铁卷门前找寻开关,往那画着上下箭头的按钮按下去,奇怪的是,铁卷门竟不动。

“坏啦?”筑儿从车里探头出来问。

“大概。”靖翾又试了两次,然而铁卷门仍无动静,这下伤脑筋了。

“那里是不是有个机电控制室还是警卫室?”筑儿东张西望,给她看见了位于角落的一个小小房间。

“我去看看。”靖翾应声放弃铁卷门往回走。筑儿也想帮忙,便下了车也向那小房间走去。

小房间里亮着日光灯,从小窗看进去像个休息室,也许提供大楼管理员休息。墙上,倒是有几排电气箱之类的东西。靖翾稍稍推了推阶梯上的门,门没锁,他直接踏进门去。

筑儿也随即踩上阶梯跟了进去。然而她一刚进屋,没留意身后的门就这么慢慢阖上……

骤然“啪”地一声声响,引得筑儿与靖翾都回过头来,门竟然关上了!

筑儿本能去转那门把,转着转着,竟转不动!

“锁上了?”靖翾从筑儿讶然无措的表情中猜到了状况,他皱皱眉头。“我来试试。”

然而那门锁上了就是锁上了,除非有钥匙,否则任谁来试状况都相同。两人这下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他们被锁在这小房间里了。

“怎么办?”筑儿慌了,开始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性,顾不了当小偷的罪名,她立刻翻起休息室中惟一一张书桌的抽屉,只是那些抽屉空得很,只有一些杂物,没有钥匙。

靖翾则求助于那些窗户。然而那一格格窗格都不大,实在没办法容纳他们任何一人钻出去,他伸长了手想从窗户里伸出去外面扭开那门不过除非他的手有一公尺长,否则不可能构得到那扇门。

“怎么会这样?”靖翾这下真是伤脑筋了。他打开墙上那些电气箱,里面除了配线之外只有几个按钮,他把按键全往上扳,希望找出某种可能。

忽然,他们都听到隔着远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机械起动的声音……

竟是铁卷门开了!靖翾看看筑儿,两人只得相向苦笑。

“早知道我刚刚把门挡着就好了。”筑儿哀哀埋怨。

“千金难买早知道,这句话你没听说过?”靖翾完全没有怪罪筑儿的意思,他很沉着地掏出行动电话打算找人来救他。

只是……这地下室竟收不到讯号!

“看看我的。”筑儿急着往她的包包里翻电话,这回没把整个包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她一下子找到了电话,只是,一样没有讯号。

“你的门号是哪家的?”靖翾问。

“中华电信。”筑儿哭丧着脸。

靖翾苦笑,同一家门号,要死一起死了。

然而靖翾不愧思路清晰,他冷静地寻找其他可能,那书桌上有具电话似的东西,他走过去碰碰运气,发现那是一具各楼层住户的对讲机。

“也许可以找我朋友来救我们。”靖翾尝试地按下他朋友住家的按钮,隔了一会,没回应。

好吧,不管朋友不朋友了,靖翾火大地每一个按钮都按下去,糟糕的是,六楼双并的住宅扣掉一楼有十户,十户居然都没人在家!

“怎么那么倒霉……”筑儿苦恼地喃喃自语。

“星期天,大家都出门去玩了吧。”靖翾也无可奈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筑儿惶惶然看他。

“等吧。”他沉吟。“只要有人出入,我们一喊,应该就可以听见。”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筑儿惊嚷。

靖翾双手抱胸,抿着唇道:“就算等到晚上,也没办法。”

“喀——”筑儿拖长了一声哭音,她真的想哭了,怎么会有这么乌龙的事落在她头上?!

“别急,”靖翾哄人似地拉起要哭要哭的筑儿,把她安抚在休息室里惟一的一张三人坐沙发上。“先坐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总会有人来的。”

筑儿顺服地坐上沙发,她很感激靖翾对她的照顾,也再次折服于他的沉着冷静,比她强上一百倍的稳重。

她都已经急到快哭了,他却还着沉稳得像无事发生。

“你都不急吗?”她傻傻地抬头问。

“怎么会不急?”这已经是靖翾今天不晓得第几次的苦笑。“丝涓在楼上等我,又找不到我,你想我急不急?”

“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紧张的样子啊!”

他一笑。“你希望我跟你紧张得抱头痛哭成一团?事情已经这副德性了,如果我还跟你一样手足无措,那不是完了。”

“你好厉害。”筑儿真的打从心里佩服。

“别担心。”

他走到筑儿身边坐下,安抚似地拍拍她的肩。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筑儿油然而生一股安全感,她由衷说:“奇怪,我怎么觉得,好像只要有你在身边就不用害怕了似的,一切都会解决。”

“本来就会解决,只是可能得花上一些时间……还有之后的解释……”靖翾靠上椅背,很无奈地伸了个懒腰。仿佛一想起事后得跟丝涓费上一番唇舌解释,他就觉得好累。

“你会不会很气我?”筑儿有些自责,似乎今天她如果不出现在这,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如果不是我没注意门,就不会有这样。”

“如果我不认识你,好像也不会这么倒霉。”靖翾玩笑道。

“你后悔呀?你认识我是你的好运呢!”筑儿不服气。“你去哪找像我这么诚实又可爱的朋友。”

靖翾大摇其头。“有人自己说自己可爱的?”

筑儿抬抬她的小鼻子:“我每个朋友都说我可爱。”

筑儿啄嘴的样子的确可爱,靖翾不由得漾起了微笑,半宠半责地:“你是迷糊,不按牌理出牌……就像你今天。到底是谁给你这里的邀请函?亚琵?”

“唔。”筑儿不想骗他。

靖翾本能地防御起来:“你跟她又搞什么鬼?”

“不要觉得每个人都在算计你好不好。我只是想来见识见识这种拍卖会,而且……”筑儿虽然习惯了坦白,但她的目光还是不太好意思地从他脸上移到了自己的鞋尖。“我们……自从上次吵完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我以为你会很高兴看到我。”

他灼灼地盯着她,心中怦然一动,他哑哑地叹了口气。“我是很高兴看到你。如果不是……”

筑儿抬起目光,替他把话接下去:“如果不是你未婚妻要来,是吧?”

靖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语气酸酸的,他是否听错?

“我总觉得,”筑儿幽幽地说。“你应该还是有一点爱她的。”

他摇头。“何以见得?”

“如果你不爱她,根本就不必在乎她是不是会不爽,会发脾气。”筑儿坦率直言。

“她毕竟是我的未婚妻。”他低沉地说。“就看在这身份的份上,我也不能不管她。”

“更何况,还有那笔庞大的嫁妆呢!”筑儿不放过他。那口吻竟是带点酸涩的揶揄。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你都知道,何必再问?”

“我真的很怀疑,”她看着他,眼光迷迷蒙蒙的。“难道你从来都没碰过一个女人,能让你想重新考虑跟田丝涓的婚姻关系?”

有,就是你。

靖翾心里回答着这样的答案,然而他只是闭了闭眼睛,费力地把那悸动的感觉从心中抹去。“你把男人与女人的关系想得太浪漫了。”

“为什么不浪漫?”筑儿忽然笑了一笑。“你知道我一直有个很浪漫的愿望,就是和情人度过一个白色的情人节。”“怎么个白色法?”他那抹嘲弄的笑意,不自觉又在他的唇边浮现。

“就是下雪的情人节。”筑儿不理会他的嘲笑,只是幻梦般地叙述,“你知道我只住过巴西和台湾,但这两个地方的二月都是不下雪的。我好想在一个雪花纷飞的季节,和心爱的人过一次情人节。”

“你浪漫得近乎白痴。”他这下是真的嘲讽了。

“白痴跟浪漫不该画上等号吧?”筑儿反击。

“应该。你这是白痴式的浪漫。”

“难道你从来都没浪漫过?”筑儿的嘴又吸了起来。“你以前没送过礼物给你的女朋友?你现在都不请你未婚妻吃烛光晚餐?”

他的笑意浮现眼底。“我以前送礼物给女朋友只是为了骗她跟我上床,现在送我未婚妻是为了骗她跟我结婚。”“你这个人……”筑儿还真是会被他给气昏。“爱情在你身上怎么都起不了作用哪!”

“我免疫了。”靖翾不肩地说。“所以不必多费口舌再对我搬出你那套相信爱情的大道理。”

“我的一百个相信爱情的理由,还没说完呢。”筑儿挑衅似地不服。“你不觉得吗?爱情对某些人来说,简直就像一个救生圈一样有用。”

靖翾完全不认同。“如果真的置身于汪洋大海,光有一个救生圈似乎也救不了命。”

“那么那些美丽的爱情故事、爱情电影呢?”筑儿有一堆大道理。“就因为爱情值得相信,所以才有人愿意去看啊。”

“错。”靖翾不留情地纠正她。“正因为爱情不值得相信,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爱情故事爱情电影,以为弥补。”

“不对。”她皱皱眉头。“如果没有爱情,那那些心跳、心痛,或者心碎的感觉从何得来?”

靖翾笑了。“这些感官上的问题,我想经神科医师一定可以给你答案。”

筑儿沮丧地吐口气,真真是败下阵来。不管她说什么,他都有歪理好驳,就算她再不服,然而拿她的口才跟他对抗,她根本没有任何赢的优势。

筑儿叹口气,放弃与他辩论了。她只是忍不住要说:“我开始怀疑,你这人是不是没有知觉。你难道没有尝试过那种吻,会让你心跳、兴奋、甜蜜地回味,却又有点紧张、惶恐,那种迎接恋爱的感觉……”

这几句话,筑儿娓娓而诉,那神情那微笑,都似乎已然融入她所诉说的感觉中,细柔娇嫩的面颊上带着些许红靥,那流盼似水的眼眸若有所待……

他深深吸气,仓促地把视线移开,他得耗尽力气,才能阻止自己把唇覆盖在那朵娇柔的笑靥之上。

“你讲得好复杂。”他敷衍地回答。

“是吗?”

她看着他,等他转回视线,目光交错的那一刹那,两人都愣了一下,虽然没有半句言语,但一道触电般的电流却仿佛流过他们彼此之间,这狭窄的空间中有种什么在酝酿,某种他们都曾经熟悉的东西,令人心摇神移。

她的心曾经碎在阿拉斯加,但面对靖翾的这一刻,她似乎又把心给找了回来,她清楚感觉到,自己又有一颗心可以去爱人,能有一份爱愿意给……她眼前的这个男人。

“一点都不复杂。”筑儿说完了这句,蓦地,她靠近他,把她细嫩纤柔的唇,轻轻覆在他的唇上。

那吻是轻的,却如此缠绵,柔软的唇,却有着烧灼般的热力,她只短暂停留,立刻又缩回了身子,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看他,像是讶异于自己的大胆和冲动,亦无法控制那灼然红热的脸。

仿佛被什么魔法给定住,靖翾怔怔地望着筑儿,惊讶于这令人晕眩的接触,惊讶于这一个轻柔的吻,竟传递着了她所形容的所有情绪:兴奋、甜蜜,神奇的震撼,告诉他,爱情即将来临。

她的轻轻一吻,竟压过了他心中所有理智的想法,他忘了她爱的是同性,或是异性,也忘了质疑如果她是同性恋,为何主动吻他……他伸手扶住她的肩,不假思索地吻住了她。

这已经不再是个浅浅轻柔的吻,不再单纯,不再试探,而是融合了火般的炽情,密密将她捆绑,深藏内心已久的感情,在双唇接触的那一刹那,燃起炽焰,烧融两人浓得化不开的情。

她惊讶而情迷,她感觉到他紧绷的胸膛,他的唇湿润而热切。她的心跳了,气喘了,浑身的血液都像被煮沸了一样,这感觉如此令人恋眷,她只想一辈子沉溺在他的吻里,在他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当中,永远都不要清醒。

炽吻中,时间不再具任何意义,这一吻仿佛就是地久天长,当他终于放开她的唇,她麻木地望着他那双炯炯的眸子,亮得耀眼,从唇上传来那遭电击的感觉,仍在,她的心仍在狂跳,她的腿还是软的。

他叹口气,舍不得离开她似地又将她拥入怀中,她紧贴着他的胸膛,忍不住低语:“你对我……有没有一点……”

“有。”

她还没说完,他就以无比肯定的语气接了下去。“不只是一点,而是非常非常为你心动。”

筑儿轻轻叹了口气,却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她开心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睛,只觉得一种幸福的感觉包围着她。有什么事,比爱人和被爱更幸福?

“你知不知道,我爱上你了?”她仰起头来看他。

靖翾有些受宠若惊。他愣了一会。“我没想过……你竟会为了我改变。”

“改变什么?你说朱利安?”筑儿不明白他的意思,直觉以为是她痴恋朱利安的事。“我在去阿拉斯加之前,心是都放在他身上。是从美国回来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身边有个你,是这么关心我。”

“我说的不是这个。”靖翾头一回跟筑儿这么明白地讨论她的爱情性向。“我是很讶异……你也能爱上男人。”

“你说什么?”筑儿愈来愈不懂了。她稍稍离开了他的怀抱,奇怪地看着他。“我为什么不能爱上男人?”

靖翾怔了怔:“你不是同性恋?”

“你别开玩笑好不好。”筑儿根本难以相信,还以为他在耍她。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钉住了似地僵掉。“你真的不是同性恋?”

靖翾的口吻绝对不像在说笑,筑儿霎时明白这问题的严重性,忽地推开他,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什么我是同性恋?!哪个人造的谣?!”

哪个人?靖翾努力回想,忽然发现这事只是卢小姐告之,却并未经过证实。但他之所以相信,自然有其他有力证据。

“你的情人茱莉安,她不就是个女的?”

“谁告诉你她是女人?他当然是男的啊!”筑儿已经快抓狂了。

这打击太大了。靖翾倏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是男的为什么要取这种女人名字?!”

“Julian这名字本来就男女共用。他是美国人,他爸爸为了纪念他祖母替他取名Julian,这有什么不对?!”

乌龙!乌龙!一场大乌龙。

“为什么我上次问亚琵,”靖翾几乎是吼了。“她也没质疑?”

“怎么会?!”筑儿自是不信。“你是怎么问她的?”

怎么问的?似乎问得也不清不楚,回答的也不清不楚。不过事到如今,再追究也没用,反正是搞了个大飞机。靖翾只是不可置信地再问了一次:“你说你爱的是男人,而且爱上我了?”

筑儿已经快失去耐性:“你要我说几遍你才相信?”

错了,这一切都错了。靖翾头往后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都还无法从这震撼中恢复。

他一直以为筑儿是女同性恋,所以才没了戒心,放任自己与她交往,终究为她动心。但他仍然不觉得这会造成什么威胁,因为她是同性恋,所以他想怎样也没办法,还是只能抑制自己的感情,最多不过是跟叶祖岷一样,落个单恋的下场罢了,并不会影响到他跟丝涓的婚姻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同。筑儿既然爱的是男人,他还拿什么理由来要自己克制对她的感情?

“怎么了?”筑儿疑惑地望着又苦恼又烦躁的靖翾。“看你的样子,好像宁愿我是同性恋似的。”

没错,某种情况下,靖翾还真宁愿筑儿是同性恋。

他苦笑:“我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

“复杂什么?”筑儿不解地歪着头,然而靖翾那副模样,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因爱情而喜悦的男人,而更像一个因爱情而懊恼的男人。筑儿不解,她爱他,为什么会让他觉得懊恼?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筑儿的脑子,她虽然不太聪明,但也猜到了。

“我明白了。”筑儿缓缓说,与靖翾刚认识时的一切,如走马灯似地飞快地闪过她的思绪。

他的确对她与众不同,那原因不是别的,只因她若是同性恋,就不会缠他,不会爱上他,对他不构成任何威胁。

“你以为我是同性恋,所以才敢跟我做朋友,对不对?”她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他的眼光变得深沉、表情僵硬,但他却不回话,默认了。

真是个笑死人的误会……筑儿摇摇头,却不肯就这么放弃了希望,她衷心地追问:“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靖翾终于逼出一句话。

“我爱上你了啊!”筑儿几乎是吼了起来,她完全没了耐性。“你到底要不要我?!”

该如何回答?靖翾望着筑儿,那焦灼的,动人的注视都在在撼动着他的心,但他又该如何对丝涓交代?

他叹口气:“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筑儿的眼光倏地变冷,她僵直地瞪着他:“你还是要回去娶你的未婚妻是不是?你真的巴不得我是同性恋?”筑儿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气愤过。她深吸口气,没用,再吸一口,还是没用,她还是骂了出来:“你这个变态!”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靖翾烦躁地解释,“我有我的责任,有我的苦衷。我本来就不该爱上别的女人……”小休息室被锁着的门,此时传来了些声响,然而情绪正复杂的两人都没注意到门边的变化,一会,门被打开,一名大楼管理员样的伯伯讶异地看着他们:“你们这两个人在这干什么呀?”

他俩一直被困在这小房间里的危机,很显然的此时终于得以解除。只可是这位伯伯来得实在不是时候,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哪还还有时间在乎是不是有人来救他们?

只见筑儿理也不理那位管理员伯伯,眼光还是死死盯着靖翾:“我只是一个‘别的女人’?”

靖翾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局面,他直觉想抽身,想逃避:“我们当初根本就不该遇见。”

这句话够狠,也够冷,筑儿骤然发现,这个可恶的男人已经把她刚刚才形成的恋情立刻就给砸得粉粉碎碎,连灰都不剩。她从小窗布满灰尘的玻璃上看见希望幻灭且濒临崩溃的可怜自己,也看清了自己在靖翾身上所浪费的时间,都是多么地无胃!

“我也很后悔认识你。”筑儿又气又心疼,各种复杂的情绪将她层层包围,她将将就要管不住自己的眼泪。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大喊:“齐靖翾,你这个混蛋,如果我真的变成女同性恋,那都是你害的!”

她推开靖翾,推开站在门边的管理员伯伯,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然而在奔出门口的那一刹那,她的心底深处竟还有一丝期望,期望靖翾像从前一样追回她。

筑儿顿了顿,然而这毕竟只是个想望,在她身后并没有任何脚步声。

不要这么没用吧,筑儿骂自己。他的冷酷无情你还没见识过?还在无谓地期盼什么?

这回,筑儿是真的咬牙切齿地冲出了这栋大楼。

第八章

靖翾不只那天没有去追筑儿,隔了许久,筑儿都没等到他的只字片语,也没有任何解释。日复一日,筑儿愈来愈认为,靖翾是根本不会打电话来,也不会再在她面前出现了。

难道这样一段刚萌芽的恋情,就这么乌龙地结束?

筑儿不是没有失恋过,但从没有一次,像这样不明不白;从来没有一次,能让她这么心痛而灰心。她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一个男人?为了事业而宁愿放弃自己的真爱?

亚琵来找筑儿,看见她家还是一样的乱,但原本会笑会跳的筑儿现在则成了忧郁美人。亚琵当然要问为什么,而她直到听见筑儿缓缓叙述完那天发生的事,她才骇异地张大了嘴巴。

“有这种事?!我从来没说过你是同性恋啊,他的耳朵是长在哪了?”

“算了吧。”筑儿十分丧气。“现在再来怪罪是谁的错,也说不清了,反正就是一团乱。”

“但我哥也不能这么不像话啊!”亚琵仍是气愤填膺。“真是够了,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种男人?!”

“就是有。”筑儿叹口气说。“也许是我比较好运遇见了。”

“是比较倒霉吧。”亚琵纠正她。

“随便了。”遇见靖翾到底是筑儿倒霉或是运气?这真的很难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亚琵不免关心。

“我还能怎么办?”筑儿幽幽然哀声叹气。“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又不是我说了算。”

“那……”看筑儿笑得那么勉强,那么单薄,连亚琵都于心不忍。“别理他了行不行?我再帮你介绍男朋友。”

再介绍一个……能不能是另一个靖翾?筑儿回答不出来,只是飘忽地朝亚琵笑了笑。

从筑儿的神态,亚琵也猜得到筑儿舍不得靖翾。本来嘛,蕴酿了这么久才终于表白的爱情,任谁都没办法说志就忘。她只得又低喟一声。“唉,罢了,我看你一时三刻也很难忘记他。”

哪知亚琵体谅的语气,却引起了筑儿的好胜心,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赌气似地说:“才不呢,我一定要忘记他!我要下定决心,完完全全把他给忘了,他算什么东西!”

“你忘得了吗?”亚琵哼了一声,拿眼角瞄她。“你们的回忆这么多。我看你随便在路上看到一个穿Hugo

Boss的男人,搞不好都会想到他。”

怎么她这么容易就被人给看穿……筑儿不免气馁。“那……我回巴西去好了,巴西没什么中国人好勾起我的回忆。”

“真的假的?”亚琵率直地问。“为了他要回巴西?这样值得吗?”

“无所谓值不值得。”筑儿很快地说。“反正我爸妈也一直叫我回去,在台湾我又没有别的亲人了,迟早要回去的。”

“你这么讲,我也没话好说。”亚琵的口气凝重起来,“可是……哎,总归一句,都是他太可恶啦!我去帮你骂他。”亚琵的情绪陡地又扬了上去,而且说做就做,她抓起皮包钥匙,就要冲出筑儿家门,一副迫不及待要去扁靖翾的样子。

“你骂什么啊……”筑儿急急一把扭住她的皮包,想将她拉回来。

“骂他白痴!”亚琵扯回她的皮包,又要往前走。

“有什么用?他又不会承认自己是白痴。”筑儿又扯住亚琵的衣角,她还真的很了解靖翾。

“我骂骂也爽!”亚琵完全是想泄忿了。

筑儿没好气地道:“那你不如买斤鸡蛋去丢他,不更爽。”

“可是我看你这样,真的于心不忍啊。”亚琵又气又闷地叫道。

“没关系。”筑儿认真地摇摇头。“等我回去巴西,你就不会看到我伤心的样子了。”

筑儿这么说,反而教亚琵心中更是难安。好歹筑儿跟靖翾也是因她才认识,她总觉得自己有些责任。

“先别回去巴西吧。”亚琵沉吟了一会,说,“让我去劝劝我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留一个机会。”

“不可能的,”筑儿苦笑了笑。“我不相信你劝得动。”

“试试嘛!”亚琵鼓励地。

亚琵诚然一片好心,筑儿虽然始终说服自己靖翾是块移不动的顽石,妄想他能改变只是自讨苦吃,但在她的内心深处,总还是有那么点希望,希望她跟靖翾能有个完美的结果。

筑儿想了想,只说:“你告诉他,我只等他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一过,我就回巴西了。”

“是‘伤心绝望,心痛欲绝’地回巴西,”亚琵离谱地加重语气。“要这样告诉他才行。”

筑儿笑着摇了摇头。说伤心欲绝是夸张了点,但和朱利安分手之后,她原本一直以为靖翾得以补缺她破碎的心,没想到这次受的伤害更大,恐怕不是短时间之内恢复得了的。

“你去跟你哥好好说,不要吵架知不知道?”筑儿叮咛着。“我不希望你们兄妹为了我翻脸。”

“放心啦,我知道。”亚琵迭声应着。

***

亚琵虽然答应了筑儿不跟她哥吵架,然而她当晚一回家,连拖鞋都还来不及穿,就立刻冲到楼上靖翾的房门口,急急地敲门。

“干什么?”靖翾来开门时有点意外,自从他替亚琵找了个未婚夫之后,通常亚琵只有公事才找他,回家之后当他是陌生人似的。

“我刚从筑儿那回来,筑儿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亚琵就站在门口,没有进靖翾翮屋里的意思,她的神色也从来没有如此严肃而认真。“老天,你怎么会把她当成同性恋啊?她哪一点像?”

“同性恋还不就是平常人?”靖翾平静以对,他早料到亚琵会来兴师问罪。“我怎么知道什么样才像。”

亚琵辩不过他,改口骂:“到底是谁造的谣?你告诉我。”

靖翾其实也很恨当初又八卦又爱乱传话的卢小姐,但他仍旧冷静。“反正是一场误会。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那你说,”亚琵干脆地质问他,“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靖翾依然沉得住气。

“筑儿啊!”亚琵嚷了。“你就一点都不管她啦?这种情况下,你还是要去娶田丝涓?”

“我有别的选择吗?”靖翾皱眉。

“那筑儿呢?”亚琵双眼滚回地瞪着靖翾。“你是想叫她当你的小老婆还是情妇?”

“我什么时候讲过这种话?”靖翾的脸色一下子垮下来,变得十分严厉。

亚琵也知道这话说得过分了。她改口:“那你就别娶田丝涓嘛!”

“我有我的责任,你懂不懂?”他咬咬牙,烦躁地说。“我对丝涓和她父亲有过承诺,而且她父亲也已经把那家建筑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让给了我,我怎么能现在抽手?”

“你把股份还她不就得了?”亚琵真是昏倒。“你别那么贪心行不行!”

“这已经不只是贪不贪心的问题。”靖翾愈来愈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声音扬高了。“现在外面谁不知道那家建筑公司将来是我们的?甚至我也已经参与了

一些公司的决策,如果我现在反悔,受影响的不只是我们公司的声誉,还有我们在商界的地位!”

“哥,不是我说,我真的没看过你这么关心过一个女人。”亚琵陡地耐住脾气,她难得能如此平心静气地劝他。“筑儿比起你的公司,当真是公司比较重要?”

靖翾深吸口气,他的脸色变得很差。“爸妈把公司交给我,是希望我让公司蓬勃发展,不是要我把公司毁了的。”“你知道吗?我真的觉得筑儿好可怜,就这样被你牺牲掉了。”亚琵幽幽地摇了摇头。“算了,我想也没望了,就让她回巴西吧。”

靖翾大大一震。“什么?她要回巴西?”

亚琵瞥他一眼。“她被你伤透了心。她说,只有到一个离你很远很远的地方,才不会有机会遇见你。”

“这样……”他呐呐地说,思绪一片混乱,完全整理不出头绪来,他几乎是在找借口问,“她在这里的朋友呢?都不顾了?”

“心都碎了,还管得了那么多。”亚琵夸张地还陪了一声叹气。“她一个礼拜后就走了。”

“这么快?”靖翾惊问。

亚琵盯着他,像要看到他的内心去。“你还有时间。”

“干什么?”他却怔怔地望着亚琵。

亚琵翻了翻白眼,已经没办法装冷静装酷了。她吼:“追她回来呀!”

“不可能的。”靖翾沉声说。

“怎么不可能?害我浪费了这么多口水……”亚琵简直气得跳脚。

她放弃了,真的放弃了,面对这么顽固的哥哥,她实在是莫可奈何,她对不起筑儿,但她真的尽了力。

“你这个死脑筋!算了,我不管你了啦!你去没人爱吧!”她气呼呼地扭身走了。

亚琵蹬蹬蹬地跑下了楼,那么重的脚步声,泄忿似的,听在靖翾耳里,分外难过,那一声声好像都敲在他的头上,敲死他。

他了无意识地移动脚步走回房间,关上门。这间房间是套房,空间大,装璜也齐全,他一向觉得在这房里很舒适,但现在,他一点悠闲的心情都没有。

靖翾给自己倒了杯烈酒。他很少借酒来遗忘或镇定什么,但现在,他却很需要这杯酒。

从前念书的时候,他的女朋友多到连数都数不清,他的学长曾经拍拍他的肩头跟他说过一句话:“齐靖翾,外面美女多得是,但到头来你最会在意的,还是最能令你开心的那一个。”

这些话他以前不明白,但他现在懂了。只因他遇上了一个可爱的女人,他跟她在一起,总是如此自在、开怀,让他恋恋不舍。

亚琵数落他的话,他都了解,但他也明白他都做不到。只是,一想到筑儿因他而伤心地回到巴西,他的心就无比地绞疼。

他完全不敢去臆想她现在的状况,只因怕自己一个冲动真的奔去找她,他的事业计划将毁于一旦。但对她,他又完全放心不下,他完全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却又不能释放。

忽然,他的心里有了个可笑的念头……顾不得这念头有多愚蠢,他冲动地翻出他的电话纪录,拨了电话给叶祖岷。

“我是齐靖翾。”他也管不了有多唐突了,他直截了当地说,“你不是一向很喜欢筑儿?你的机会来了。她现在心情很不好,又想回巴西,你刚好可以安慰她,陪她回去。”

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消息,叶祖岷果然愣住,好半天他才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没什么。”靖翾遮掩住自己真正的心意。“我只是不想让筑儿一个人伤心地回巴西,我甚至可以替你付机票。”“我不懂。”叶祖岷吞吞吐吐地说。

靖翾已经快失了耐性。“你不需要懂。你不是一直很呕筑儿不给你机会?她现在为情伤心,你正可以趁虚而入。”“我还是不懂。”叶祖岷死脑筋问,“她怎么为情伤心?她跟朱利安不是分手很久了?”

“你别管那么多行不行?”靖翾吼了。

“不行。”叶祖岷原来很固执。“我不想趁虚而入,那样太不道德了。而且,她如果真的像你讲的那么伤心脆弱,就算她对我好,我也只不过是个替身,或是肩膀罢了。”

靖翾火气往上一冲:“你在乎这么多,还怎么追得到筑儿!”

“你才奇怪。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她?还是……”

靖翾一直以为叶祖岷很笨,但不知是叶祖岷没他想象的笨,还是靖翾今天的做为太蠢,叶祖岷忽然猜到地说:“是你害筑儿为情伤心的,是不是?”

靖翾眼睛一闭,头一回后悔打这通电话,他怎么会一下子变傻了?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贸失地去泄露自己?

“我已经把想说的说完了,其他的随便你吧。”靖翾想草草结束对话了。

“等一下,齐靖翾。”叶祖岷却还有话说。“我完全不想谢谢你打电话来告诉我这些,还要骂骂你。不用你吩咐,我也会一直关心筑儿,照顾她,只因为我喜欢她。但是你呢?你伤了人家的心,却叫别人去弥补,这不太对吧……”

叶祖岷的话一字一句都像打在靖翾的神经上,一秒一次抽疼,他没办法再听下去,主动挂了电话。

茫然倒向沙发,他一口灌掉那杯酒。他错得够离谱了,怎么会笨到去打电话给叶祖岷去找挨骂?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判断力,竟全乱了?

他趴下头,把脸深深埋进了手掌里。

第九章

靖翾坐在办公桌前,正在一份采购合约上签名,然而他一挥而就,却发现……他竟签错了位置!

他叹口气,揉了那份合约,打算叫卢小姐再重印一份。他发现,从拍卖会那天到现在,他所作的决定似乎一直没有对过,再不然,就是像现在这样,心不在焉,神思恍惚。

靖翾从来不认为爱情可以影响一个人到这种地步,他从来不信,甚至一直到现在,他还极力否认;但他知道,无论何时,他心之所系,只有一个名字:筑儿。

已经过了一个礼拜,他想筑儿已经回巴西去了。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回去的?伤心?痛恨?不,他不敢想,一想到筑儿梨花带雨的面容,他就心疼。

原来爱情竟有这么大的力量?他曾说过他从不相信爱情,但他现在竟动摇了。

“哥,”亚琵忽然不经敲门,就冲进他的办公室来,又气又恨地对他喊,“你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我又怎么了?”靖翾有点累,他实在没心情跟亚琵吵。

亚琵双手重重往他的办公桌上一拍:“周承斌说他已经看好了结婚的日子,是下下个月。你怎么可以不跟我商量就决定?”

靖翾一脸疑惑:“何承斌看好日子了?”

“别装做不知道!”亚琵气恼地吼,“他说他跟你讲过了。”

“有吗?”靖翾更迷惑了。周承斌是什么时候跟他说的?然而他最近时常心思不宁,所以……“也许有吧。”

“什么也许大概的?”亚琵气得得都快哭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这是我的终身大事耶,居然是你们决定就决定了?”

靖翾本来就很烦,经过亚琵一吵更烦。“反正迟早都要嫁他,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我一生的幸福,就被你葬送了!”亚琵顿时认为自己很没用,只会在这里跟他争辩,非常没用。一想,眼泪就不争气地滚下来了。

靖翾烦躁地燃起一支烟,重重吸了一口,冷漠回应:“这个问题我们已经争辩过很多次,你不觉得烦吗?”

亚琵真觉得自己够窝囊的,为什么只能站在这里哭啊?“这攸关我的下半辈子,难道我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没有。”靖翾阴沉而绝决地答。

“你是真的不了解,我把这事看得多认真……”亚琵哭得一整脸都是水,迷的视线中却看见她冷酷而固执的哥哥。她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骤然抓起办公桌上的一把美工刀,架在自己的手腕上,威胁地说:“你如果不解除我的婚约,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亚琵语气中的冲动与暴躁,使靖翾倏然发觉事情的严重性,他猛地一惊,不由得往她逼近:“你耍什么宝?还不快把美工刀放下!”

“我耍宝?有人拿自杀耍宝的吗?”亚琵气得大嚷,她不让靖翾有机会夺走她的刀片,一直往后退,退到了门口,背抵着门,“你根本不相信我敢是不是?好,我就做给你看!”

她豁出去了!决心赴死似地把刀片推出美工刀,就要往手腕上一划——

“别做傻事!亚琵!”靖翾大惊,没想到她竟来真的!他又急又怒地向她冲过去——

忽然,亚琵被身后的门给撞倒,那门竟伴随着一大堆惊叫声,自动开启……

不是自动,而是门外早站了一堆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八卦的女职员。随着亚琵与靖翾在屋里争吵得愈来愈大声,那扇门也像黏鼠板似的愈黏愈多人,终于,有人不小心按到了门把,就在最惊险的那一刻,所有人跌进屋内,惊呼的惊呼,鬼叫的鬼叫,而且把亚琵撞倒了。

趁着一团混乱,靖翾赶紧攒起亚琵的手,眼明手快地抢走了她手中紧握着的刀片!

“哎哟喂呀……”喊疼的声音此起彼落,那些女职员们,一个个狼狈地爬了起来。

虽然靠了这群八卦女职员,这紧张的情势才瞎碰瞎撞地解了围,但靖翾的脸色仍然难看得很。

他进公司以来,从来没有对下属这样大发雷霆,冲着她们狂吼:“还不给我滚!都站在这里干什么?!”

有如雷电突然打在头上,那群女职员一个个吓破了胆,争相溜出了靖翾办公室,最后走的那个,还留心地关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亚琵却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连想死,居然都死不成……

亚琵哭得真的很彻底,不管是声音的大小,还是眼泪的量,那种哭法,像是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似的,既哀凄,又委屈。

靖翾不置信似地死死瞪着她,一时之间竟骂不出半句话来。两人就这么僵了好一会,一个瞪,一个死命地哭。

然而,不知是靖翾终于厌烦了这种永远不停的争执,或是累了、懒了,还是亚琵伤心欲绝的哭声终于一度引起了他的同情……

他忽然有股冲动,亚琵既然不想嫁周承斌,那就别嫁了吧!

靖翾以为,这只是他一时冲动的想法,然而他没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他的一个想法而已,他还不知不觉说出口了!他话一说完,亚琵那惊人的哭声霎时停住。她不知是没听清楚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疑惑地抬头看她哥哥:“你说什么?”

靖翾实在不敢相信,但事实是,这句话一说出口,他整个人顿时轻松了很多,因为,亚琵以后再也不必跟他没完没了地为这事吵架了。

他以一种一了百了的口吻说:“不要嫁就不要嫁,以后不必闹自杀了。”

“你说真的?”太令人惊讶而意外,亚琵迟迟不敢相信……她真的使她老哥转性了?

“没听清楚?”靖翾没好气地坐回沙发。“没听清楚算了。”

“我听清楚了,清楚的!”亚琵这下终于信了。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随便抹抹脸上的泪,直冲到她哥面前。眼里不知是泪水还是兴奋,亮晶晶的。“你说我可以不必嫁周承斌嘛!”

靖翾面无表情地哼:“既然听见了,还不快滚出去跟你男朋友庆祝?”

“要,当然要庆祝!”亚琵破涕为笑,犹有泪痕的脸被兴奋烧红了,她激动而忘情地搂住她哥的脖子,又是抱又是亲吻地,“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没良心的人……”

靖翾皱着眉头躲避他妹妹的热情感谢,良心这两个字,在他来说实在刺耳,他刚才不知是哪根筋不对才会忽然对她起了同情心,而为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同情心,他将少掉一家电子公司,而且还得向周承斌解释,收拾善后……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却不得不相信,他的决定是对的。他的亲妹妹,从来当他仇人似的,曾几何时在他面前绽放过这么真心欢喜的笑靥?

“好了好了,你快走吧!”靖翾仍是不容许自己泄露更正的感情,只是挥挥手。“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处理善后。”

“好,我不吵你,免得你又变心。”亚琵终于不那么激动了,但她仍笑得十分开心。“谢谢,我说真的。”

她心满意足地带上门出了。靖翾正叹口气,没想到亚琵忽又推门进来,认夏地确认:“哥,我们刚才说的都算话喔?要不要签个什么契约以免你后悔?”

靖翾的头上已经又快看到冒火的烟……

“好啦好啦,我问问罢了,不吵你了。”亚琵赶紧挥挥手,自动从他面前消失了。

然而只是一分钟,亚琵竟又出现在他房门前。

靖翾这下快没耐心了。“你又来干什么?”

“不是,我只是想到我的事情解决了,那你的呢?”亚琵好心地提醒,“我是指,你跟筑儿。”

筑儿,一听到这名字,靖翾还是能感觉到内心深处的那种震撼,那种痛。他勉强地说:“不是早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什么?”亚琵不放过他。“你解放了我,为什么不顺便解放你自己?”

“我跟你的状况不同。”靖翾完全不承认。

“没什么不同。”亚琵执着地。“我不爱周承斌,你也不爱田丝涓。”

靖翾陡地火气一起:“我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别拿我跟你相提并论!”

亚琵看看他,难得地没追打下去,只是静静地说:“她回巴西了,上个礼拜。叶祖岷陪她回去的。”

靖翾下意识问了闭眼睛,脑子里竟轰轰一片乱响。叶祖岷,叶祖岷,叶祖岷陪筑儿回去巴西?他的头一阵昏,一股嫉妒的情绪绞痛了他的五脏六腑,然而他嫉妒什么呢?叶祖岷那儿不正是他的去报的讯,他不就希望,叶祖岷能好好安慰筑儿,别让她一个人孤伶伶地回巴西?

那,为什么他的心中还会如此刺痛?

他原本以为,他可以借着时间而将她遗忘,然而他竟错了,时间拖得愈久,他对她的思念与日俱增。

他抬起头来,忽然发现,亚琵已在不知何时悄然离开,把这偌大的空间和所有的问题,都留给他一个人。

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没有别人能救得了他。他的脑海突然浮现筑儿的一句话,她说:“爱情对某些人来说就像一个救生圈。”

没错,他正需要一个救生圈,一个叫桑筑儿的救生圈,否则,他不知还得在这茫茫大海中飘流多久。

他嘲笑过她,鄙视过她所谓的一百个相信爱情的理由,然而她的一字一语,现在回想起来,竟渐渐有了道理。

“如果没有爱情,那那些心跳、心痛,或者心碎的感觉从何得来?”

他不知道。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这绝对不是去看经神科医师就可以解决的。

他从不相信爱情,但曾几何时,他竟开始犹豫,是筑儿令他改变?

亚琵刚才又兴奋又幸福的神情,还印在他脑子里。的确,如果能跟自己心爱的人相聚一生,那是多么美满的一件事……

“扣扣扣。”门上有阵礼貌的敲门声,靖翾直觉是公事,他挺了挺脊,决心挥掉这些杂思,处理公事。

“进来。”他说。

开门进来的,是田丝涓。靖翾有点意外,先开口:“怎么突然来了?”

“反正没事嘛,就来看看你。”丝涓自动自发地坐下,照例,一开口便滔滔不绝,“我和我妈昨天去看首饰啦,但我妈说,应该也要征求你的同意,所以我想你什么时候有空的话陪我去看看,不很远,就在天母……”

平日丝涓的絮絮叼念靖翾都已经快受不了,更何况他现在心思烦躁?他难得打断了丝涓的话:“其实我无所谓,你喜欢就好。”

哪知丝涓的话是打不断的,她几乎又重头说一次:“不行,我妈说应该要问问看你的意见,因为是我们两个结婚嘛。那家店就在天母,看你今天或是明天晚上下班,陪我去看看……”

靖翾这回没有花费力气去截断她的话,只是任她一直说一直说,但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就是——

他这辈子绝对不会爱上这样一个女人,长得好看,但是聒噪不休,乏味无比。

这一刻,他无可救药地思念起筑儿来,他跟她在一起时是多么的自在、自然、快乐。

他虽然不想承认,但他怎能以为,在经过筑儿之后,他还能娶田丝涓,继续过那种人生无味的日子?难道终其一生,他都要这样过下去?

他太高估自己了。

就算他娶了丝涓,能保证将来不离婚?就算他能忍受,丝涓难道不会因为他一点都不爱她,甚至愈来愈不爱她,而心生去意?

到那时,他那个神通广大的岳父,难保不整他一顿,甚至把她陪嫁的公司给收回去。

思及至此,靖翾不由得冒了一背的冷汗。他从来认为丝涓的陪嫁公司可行,是因为他以为他能忍受,他曾以为他什么都做得到,然而他现在才明白,他怎么样也敌不过爱情的力量。

是这一秒钟起,他忽然相信了爱情,相信了筑儿,相信自己爱上了她,相信如果她能成为他生命里永远的一部分,那会是他这一辈子最成功的一件事。他相信他必须追回筑儿——这是他目前最该相信的。

“……我昨天去逛街的时候,还看到一套很漂亮的皮件喔。”丝涓完全没有察言观色的慧根,还在自顾自地絮念。“那是我最喜欢的牌子。我想,情人节就快到啦,我们该帮彼此买礼物了……”

情人节!对了。他还没跟筑儿过过情人节呢。

直到靖翾站了起来,向门口走,丝涓才发现他的心不在她身上。她喔:“你是怎么了?好像都没在听我讲话。”接着,她吃飞醋的功力,又发挥到极限。“你这么急要去哪里?外面有女人等你呀?”

靖翾并未回答,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丝涓,说:“你知道吗?你以后都不必吃我的醋了。”

“为什么?”丝涓怔怔地。

“因为我决定不跟你结婚,所以,你以后只能去吃别人的醋了。”靖翾一古脑地说了出来!顺畅到令他自己都吃惊。是不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已经想说这些话想很久了?

“你……发什么神经!”丝涓自是不信。“怎么说这种话?我们不是就要结婚了?你为什么反悔?”

“改天,我会亲自到府上向你父母道歉、解释。”靖翾干净利落地说,他是真的下定决心了。“现在,抱歉我不能陪你聊天,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说什么?什么重要的事?”丝涓困惑地。

靖翾笑了笑,那笑容既迷人,又灿烂,看得丝涓都痴了……

只听见靖翾打开门,朝外头的秘书喊:“卢小姐,立刻帮我订一张到巴西圣保罗的机票。”

***

筑儿边打呵欠,边把车开进家里的车库。她才刚从里约的表姐处回来,坐了一夜的夜车,又在车站取自己的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回到家了。她在台北已经住惯,实在很难适应这里不管到哪都路途遥远。

拖着疲累的身子,她整理起带回来的行李、礼物,那一大堆瓶瓶罐罐。表姐知道她父亲喜欢吃辣,特地搜刮了许多特产,手工做的辣椒酱,做了辣汤,让她带回来,于是,她只好拎着那一堆汤汤水水的东西日来。

她回到巴西已经一个多礼拜了。忽然回来,父母家人多少都有一点意外,不过离家在外的女儿回家总是让人开心的,家人暂且也不过问她回来的原因和她将来的计划,先让她休息。

筑儿自是感激。但是,她的心已经破了一个洞,即使休息个一年半载,心情也很难变好。

她家在巴西经营的是水晶生意,她也曾想过,要到公司帮忙,借工作来忘记那个可恶的齐靖翾,然而愈是这么想,她的心里就愈是靖翾的影子,根本静不下来。住里约的表姐邀她去作客,她就索性去住了几天才回来。

拖着一袋又一袋的东西,筑儿很困难地推开了家门,一进去,就如释重负地把东西都往地上一丢!只不过,这些东西放落地面,却激起一片片雪花……

雪花?在家里?

她睁大了眼睛,不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原本宽阔的客厅,此时竟布满了白白的雪花,沙发、地毯,所有的家具全都被雪覆盖着;更奇妙的是,天花板上不知从何处伸来一只通风管,不断地喷出人造雪。筑儿只是呆呆站了一会,立刻手上、身上,全都沾了雪花。

一个白色的世界……

筑儿又讶异又兴奋,她长这么大,还没看过雪呢!即使是人造雪也好,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一片雪白!她霎时像个看到玩贝的小孩,开心地整个人在雪堆里又叫又跳,甚至在雪地中翻滚。

“太棒了!”她开心地叫。“怎么会变成这样?爸妈——”她本能地喊起家人,但无人回应,他们都去哪了呢?

“玛莉安?”筑儿连佣人都叫了,依然没有回应。“史奴比?”她叫起狗来,就算都没人在,她家的牧羊犬应该也会跑出来才对啊。

然而只有她的声音,在一片白雪中蔓延。

筑儿当然疑惑,非常疑惑,但这片雪白的喜悦让她不由自主地忘了那些问号,她满足地躺在一片人造雪中,闭上了眼睛,两手在雪地里划啊划,开心极了。

会不会是她姐姐打算开个什么特别的Party?所以先试验一下?筑儿合着眼睛臆测,明天就是情人节了呢!不过情人节似乎不适合开Party,情人节应该与情人安安静静罗曼蒂克地过……

思及至此,筑儿的情绪又跌落谷底。情人节了,而她最想与之共度的人,却不肩理她,而她,所梦想的又正是这么样一个白色的情人节——

陡地,她感觉她似乎不是一个人在这雪地里,根据她的第六感,她猛然睁开眼睛,迎面所见竟不是人,而是一大束白色的玫瑰!

她骤然坐起,那捧着花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她想过一千遍,盼过一千遍,又恨却又念的齐靖翾。

他回来找她了?这雪白的一切全是他计划的?那一刻,筑儿既激动又感动,几乎喜极而泣,她的眼眶湿润,泪珠在里头打转,她的心坪然而动,既想不顾一切地奔进他怀里,但却又不甘。

不,不能哭,她好强地训斥自己,不能那么不争气!这男人给了你这么多苦头吃,他只不过是花了些心思,就想她回心转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都是你弄的?”经过心理建设,筑儿刻意将口气压得又冷漠又平淡,好像她一点也不稀罕这些雪花。

他深深地望着她,那双黝黑的眼眸晶晶亮亮。“我记得你说过,你想过一个白色的情人节。”

筑儿心中一震,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是说过这样的话,没想到他竟记得。

“明天才是情人节,笨蛋!”筑儿克制自己的情绪,撇开视线不去看他深情绸缪的眼。

“那是这里的时间。”他笑笑。“在台北,今天已经是情人节了。”

笑,还笑!筑儿真恨她每次都辩不过他,但她就爱他那份笃定的自信。

不不,她摇摇头,绝不甘愿就这么轻易地又被他打动,原谅他。

“我爸妈呢?”她板起脸来。“你把他们都弄到哪去了?”

“他们都出去了。我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说服了他们,愿意把这屋子借给我,”他环视了一下这片白色的天地,他的杰作。“与你一起共度情人节。”

贝凝悄悄做了个深呼吸,无法否认地,她已经再度被他深深打动了。她多想投入他的怀中,紧紧吻住他那迷人的唇……可是不行,不行这么便宜了他。

她转身走向门口,假意整理她带回来的行李,随口哼:“就算要过情人节,也不一定轮得到你,我还有叶祖岷呢。”靖翾移步到她身旁,略略嘲笑地拆穿她的谎:“叶祖岷?他人在台北,怎么陪你过情人节?”

“你知道?”筑儿不由自主地嚷了。事实是,叶祖岷当初执意要陪她回巴西,但一到巴西,她就跟叶祖岷谈过了,她从前不爱他,以后也不可能爱他,她让叶祖岷回台北。

“如果没调查清楚,”他的唇边浮现了洋洋自得的笑意。“那我来干什么?”

“你……”筑儿又气又怨,甩下手中的行李,扭身又想走,但他立刻阻挡住她,紧紧抓住她的肩,用力一拉将她扯进怀里,怎么也不肯放。

“你就原谅我吧。”他的声音变得好温柔,不仅认真,还带着深深的浓情。

“你不去娶你的未婚妻了?”筑儿一想到就气。她挣扎着想离开他的钳制,但他却拥着她好紧好紧。

“不娶了,”他笑道。“她实在没你可爱。”

筑儿哼一声。“那她的公司呢?放弃了她的大笔陪嫁多可惜!”

他叹口气。“你别糗我,我这几天已经够可怜的了,忙着跟我爸妈解释为什么取消婚约,放弃公司,请我爸妈原谅;还要跟丝涓的父母解释、挨骂,又要跟周承斌解释、挨骂……”

“等等等等,”筑儿打断他的话。“你跟周承斌解释什么?”

他的眼睛亮亮地闪着笑意。“亚琵不嫁他了,我当然得跟他解释清楚。”

筑儿喜出望外,不由得忘了要板脸色,而露出了笑靥:“亚琵也不用嫁她不爱的人了?这真是太好了!”

“谢谢我吧。”他邀功似的。“是我愿意忍受那些责骂,不厌其烦地跟双方家长解释,才换来这结果的。”

“那是你自作孽。”筑儿瞪他一眼,却不免忧心他所承受的代价。“真的……那两家公司……都没啦?”

靖翾假意叹口气,后来才说:“丝涓那里是绝对不用提了。不过周承斌……还好他很理智,仍然愿意选择我们作为合并的对象。”

“没你说得那么惨嘛!”筑儿气得抡起粉拳捶他,亏她还替他担心。

靖翾笑着接住她捏成拳头的小手,紧紧握着不放。“我是夏的有心理准备,那两家公司没有就算了,因为那些比起你是多么微不足道。你知道,你以前常告诉我的那些相信爱情的理由……我现在渐渐懂了。”

他的语气又诚挚又认真,让筑儿一下子忘了要挣扎,怔怔抬起头来。“我以为,你有一百个不相信爱情的理由。”他温柔地看着她,全心全意地说:“可是我有一百个爱上你的理由。”

这句话打动了筑儿,融进她的心里,与她的心化成暖暖的情。她不由自主地软化了,泪珠扑簌簌地落了一串。

“我爱你。”他柔情缓给地低诉,筑儿不由自主仰起视线,他正想低头吻她,不料她却一把将他推开!

“不行!”筑儿不甘心地慎道,“这样太便宜你了。你只不过来说了句对不起我爱你,就想把你以前的可恶一笔勾销?”

“天地良心,”靖翾仍不改他凡事都要占上风的本性。“我不只说了对不起我爱你,我还抛弃了那么多飞来巴西找你,又花心思陪你过情人节。”

筑儿挑眉看他,也是一样地不服气:“好像这样就足够摆平我了是不是?口气那么大,你以为你还是我老板?你到底有没有诚意啊?!”

“不然你说怎样?”靖翾叹了口气,面对筑儿,他只能收起平常的盛气凌人。

筑儿忽生一计,想起她带回来的那些辣椒汤。

“把这喝了,我就饶了你。”筑儿打开一个保鲜盒,那汤是赭红色的,看上去就极辣的样子。

“这是什么?”靖翾皱着眉。

“好东西,我带回来孝敬我爸的。”筑儿恶作剧地故意不说清楚,她老爸若去比赛电视冠军辣食王,是可以抢第一名的。“你喝了它,以示诚意。”

面对那碗红色的汤,靖翾实在望之怯步,然而看筑儿说的那么认真……他明白,今天要是不依了筑儿,是绝对无法过关了。

“好吧。”

靖翾毕竟果断干脆,捧起那碗汤,深吸口气毫不犹豫就灌了下去。只不过他才喝了一口,就忍不住又呛又咳,再也无法继续。

“老天!”他的脸比发烧三十九度还红。“这是什么东西啊!”

眼看靖翾被她整得惨兮兮,筑儿可乐着呢,她笑嘻嘻地说:“这是墨西哥辣椒,加上我朋友的独家配方煮成的。怎样,这个处罚够劲吧!”

“你这个狠毒的小魔女……”

靖翾咬牙咒着,却完全没办法对她发脾气,筑儿伸伸舌头想跑,他一下子拦住她,拉她入怀,筑儿惊呼一声,他已经立刻狠狠地吻住了她。

他深深吻她,饥渴而炽热,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渴望,所有的浓情蜜意都在这一刻倾吐无遗。

她几乎屏住呼吸,思绪被他的炽情焚烧殆尽,她不由自主地热烈回应他的吻,柔软而火热的唇舌,传递着彼此的深情……

忽然,筑儿猛地推开他,受不了地大叫:“不行啦,辣死我了……”

靖翾忍不住哈哈大笑:“活该!谁叫你要我喝辣汤?”

“你去死啦!”

想整他没想到竟连带整了自己,筑儿恨恨地捶他,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这样一个打一个追,终至又摔倒在雪地里,缠绵拥成一处……

好一个白色情人节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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