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尘劫录》》 · 赤军 · 2026-07-26
我整理好衣冠,到厅堂中和靳贤、秋廉相见,详细询问这整整一晚上他们的行止,以及所见所闻。据靳贤所说,他于昨日申末从广福门进城,城门虽已封闭,他手持我给予的行司徒长史的椟版,很快就得到了获筇、膺飏等人的迎接,并于晚餐后得以觐见天子。
“天子神情激愤,极言尉忌之乱,不象是伪装出来的,也不象是受到胁迫后讲的假话。”靳贤陈述了他的观感,然后转述天子对事变经过的描述。据说丈人才去世,尉忌立刻率“金台营”控制了宫城和诸郡邸,请求天子下诏宣布获筇有谋篡之心,必须逮捕法办。“金台营”人数不过四千,无法严密守备宫城各门,而尉忌派人接管南北军的图谋又于当晚破产,于是天子趁着夜色,在膺飏的保护下逃到获筇建在城南城阳坊的别业中。
获筇府邸早就遭到“金台营”的围攻,他逃出去以后调动南北军,撤退到了城阳坊。次日凌晨,南北军反攻宫城,遭到几乎毁灭性的打击,从此再没敢发起过主动进攻。据说尉忌还想劫持百官,但被获筇棋先一着,在京两千石以上官员绝大多数投到了获氏阵营中。
“戌时过后,我们离开广福门,并且告诫获筇不要将消息外泄,以免尉忌另做打算,”靳贤继续说道,“然后自长乐门二度进入京都,去打探尉忌的消息。当然,尉忌所言,和获筇乃至于天子所言,全都截然相反。”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四十六章人心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1本章字数:4273
古诗云:仰者皆可攀,人心不可登。行坐一长叹,为我三抚膺。
按照尉忌的说法,七月廿四日丈人病故,临终前嘱咐他率“金台营”控制住宫城,以防获筇趁机作乱。当晚他接管了宫城的警卫,随即亲身去觐见天子,通报了丈人的死讯,要天子下诏,令百官〔当然包括获筇在内〕次日一早都去丈人府上发丧。诏书既然已经下达,他就暂时放松了警惕,没料到当晚三更时分,膺飏率十七骑硬闯贞义门,挟持天子离开皇宫,投往获筇建在城阳坊的别业。
廿五日一早,获筇就矫诏称尉忌为叛逆,召集公卿百官并南北军,北上进攻宫城,被尉忌轻易就打退了。他本可以率军直捣获筇的大本营,奈何天子在对方手上,投鼠忌器,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只等我回京以后共商对策。
听完靳贤转述尉忌的说法,我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尝试着分析说:“按照获筇所言,尉忌初始便有反心,丈人尸骨未冷,他就犯上作乱,以我对尉忌的了解,实在难以令人置信。而按照尉忌的说法,他原本只是想防患于未然,因为行动过激,反而逼反了获筇——尉忌是个大老粗,这种傻事他做得出来……”
靳贤一边听,一边微笑着摇头。等我讲完,他拱手说道:“大人没有亲眼见到战斗的双方,所以才会得出不确的判断。以我看来,尉忌此人大有心计,未必是粗人,然而他的话既然是假,就难免会露出破绽。首先,廿五日距昨晚整整四天,他如果要等大人相助,早该派人前来寻找大人,传递消息了。在获筇来说,很想靠自己的力量平定这场叛乱,那样他就可以越过大人去执掌朝纲,他不预先通知大人,要等大人到了赀县才送信来,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尉忌的行动就非常可疑了。”
他顿一顿,突然问道:“牵侯的府邸,在京城的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茫然地回答说:“在皇城西南。”“正是,”靳贤大声说道,“已经整整四天了,牵侯府邸在尉忌‘金台营’的控制下,他却始终不为牵侯发丧,连尸体也未曾妥善处理,仅此一条,反心昭彰,百死莫赎!”
我闻言大吃一惊。大概因为靳贤说话太过响亮,连身在里屋的妻子也听见了,她一声惨呼,竟然冲到堂上来,伏在我身前,抱着我的膝盖嚎啕痛哭。妻子是大家闺秀,从来举止端庄得体,就算偶尔妖物现身,也不会做出太不合礼数的事情,但此时的她,痛哭失措,和普通人家儿女毫无两样。
她这一哭,我更没了主意,只好轻抚着她的肩膀作为安慰。好一会儿,听妻子的哭声略微放低了一点,我转头问靳贤说:“这、这也实在……你所说的确实吗?”
靳贤没有答话,秋廉抢先说道:“确实无误。我们没有询问有关牵侯灵柩的事情,如果一问,尉忌马脚尽露,怕会铤而走险。不过在下一些旧友曾潜入牵侯府中,据他们所言,尉忌派兵守住牵侯府邸,似是害怕有人会劫尸,但他们从未进入府中,更没有丝毫要为牵侯装殓遗体和发丧的意思。”
听了他的话,妻子再度高声号哭起来,她扯着我的衣襟,断断续续地说道:“没想到……没想到尉忌如此豺狼之心……丈夫定要速速进京,除去尉忌,尽快、尽快装殓父、父亲大人呀!”
听到妻子痛哭,我的心都快要碎了,当下猛地站起身来,一按腰下佩剑,下令说:“这便自广福门入城,会合获筇,共讨逆贼!”“不可,”靳贤再次拦阻,说,“大人若与获筇相合,则勤王大功尽在获筇,况且就算战胜,要防备尉忌从北门遁走,更要防他狗急跳墙,焚毁宫城。以区区之见,不如自长乐门入城,先会合尉忌,曲与委蛇……”
“什么?!”我低头瞪了靳贤一眼。靳贤喘一口气,放慢了语速,缓缓说道:“区区今晨来时,与尉忌约定,奉大人自长乐门入城,叫尉忌前来迎接。到那时大人振臂一呼,宣布尉忌罪状,‘金台营’是大人旧部,定然不肯附逆,可当场将其捕拿。”
“此是险着!”我当然不能听他胡说,“尉忌悍勇,我素知也,怎会束手就擒?一旦放他走脱,定然后患无穷!”其实还有一句潜台词我没说出来,尉忌那么厉害,万一拒捕伤到了我自己,那可怎么办呀?
“大人且放宽心,”秋廉也在一旁帮靳贤的腔,“在下旧友中多能人异士,现已召集在外,可共同护卫大人。况且事起仓促,不怕拿不下尉忌。此计并非行险。”
听到有孤人帮忙,我的心放下了一半。那些孤人游行天下,扶危济困,想必都很有本事,或许可以保护我的生命安全吧。我本不是一个有主意,有决断的人,又遭逢如此大变,身旁又有妻子在哀哀恸哭,心也早就乱了,根本想不明白事情。算了,既然靳贤和秋廉都已经计划好了,那我就跟从他们去干吧……
巳时从长乐门进入京城,却不见尉忌前来迎接,只有一名顶盔贯甲的校尉等在城门口,见到我的车乘前来,就单膝跪下,禀报说:“恭迎司徒大人。尉将军已率军往城阳坊去进攻逆贼获筇了,请大人跟随末将,速速赶上。”
我闻言大吃一惊,转头望望同乘的靳贤,看他的表情,分明也非常出乎意外。没想到尉忌会来这一招,我不能即时将其拿下,等赶到混战的战场,再想拿他就难寻机会了。到时候我在战场上一出现,“金台营”大声欢呼,南北军八成会立刻溃散,那么局势就会沿着我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滑落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车前的校尉还在催促,我只好没话找话地问他:“看你似很眼熟,你叫什么名字?”校尉拱手回答说:“末将石府岑修,正纲时曾跟随大人于丽正殿捕得逆臣崇韬。”
他这一说,我才想起来,当初得到狐隐的指点,往丽正殿东溷去捕拿崇韬的时候,所部两百骑中就有这个岑修,隐约记得他当时的品级不过中校而已,没想到现在晋升为校尉了。曾听丈人讲过他对“金台营”的规划,下分四部,每部千人,设一名校尉,那么面前这名校尉,可以直接掌控“金台营”四分之一的兵力……
我才刚想到这里,靳贤突然疾言厉色地对岑修喝道:“尉忌谋害牵侯,兴兵作乱,司徒大人欲奉天子以讨平之。你要附逆吗?!”听到这话,半跪在地上的岑修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我也大吃一惊,匆忙伸手扶住了车轼。
只听靳贤继续喝道:“汝欲附逆,现在便可取下司徒大人的首级!然而尉忌谋叛,天下共讨,汝等的父母妻子都在别郡,难获全生。何去何从,你仔细想想吧!”岑修用惊愕和疑惑的目光望着我,我只好点一点头,哑着嗓子说道:“‘金台营’皆忠贞之士,料必不会从贼,你、你们不如跟随我去剿灭尉忌……”
没等岑修答应,靳贤下令说:“守备城门的有多少人?不必再守,全都聚拢起来,跟随司徒大人前往城阳坊!”岑修踉跄着直起身,微微一躬,转身一路小跑去召集士兵了。我感觉后背都是冷汗,转过僵硬的脖子去望靳贤:“这、这……我估计城门守军不会很多,是否要他们高声呼喊,说尉忌是叛逆,要‘金台营’都来相助于我?”
“不可,”靳贤此时的神情变得格外镇定,他反对说,“士兵们仓促间听闻此讯,怕会立刻鼓噪而散,则获筇大获全胜,不但大人无尺寸之功,恐怕获筇更起异心,污蔑大人与尉忌一党,同日诛戮。请大人下令,叫岑修暗召‘金台营’各部校尉前来迎接大人,则其军虽不散去,尉忌已成无爪之虎,一匹夫可擒之也。”
我按照靳贤的计划吩咐了岑修,岑修很快镇静下来,行动格外的利落,大概是想将功赎罪吧。我的车乘以中速往城阳坊驰去,身旁聚拢的“金台营”官兵越来越多,估计前后将近两千人了,我的心才逐渐从嗓子里落回原处。
奔近城阳坊,远远的就听到尉忌的大嗓门在高喊:“你们的校尉呢?当此紧要关头,他到哪里去了?!”他所问的,大概是一名叫做沮呈的校尉,而此人此刻就正立马在我车前。沮呈闻言大呼道:“沮某在此,奉离司徒之命,诛杀逆贼尉忌!”说着话,一挺钢槊,就往尉忌所在的方向疾驰过去。
靳贤招呼车夫快速跟上,跑了不到十步,就见半天空中飞起一个人来,却正是校尉沮呈,带着一条血柱,翻几个跟头,“啪”的一声拍倒在地。车夫吓得赶紧勒马,我心中狂跳,斜眼去看靳贤,只见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蜡黄一片。
拥在我马车前的士兵们惊呼一声,左右分开,只见街角冲出一匹战马来,马上人漆黑的铁甲,没有戴兜,头上只裹着一方青巾,手挺长槊,槊尖上还滴着浓血,不是旁人,正是尉忌!尉忌见到我就放声高呼:“司徒大人,休为宵小所骗!”
如果胯下有马,我肯定扯缰绳掉头就跑了,可惜现在是坐在车上,而那车夫也实在无能,不知道应该赶紧走为上计。眼见尉忌疾冲过来,越来越近,我吓得裤裆竟然都有些发湿,好在岑修及时策马跑到我的身前,挺槊拦住了尉忌。
尉忌瞋目大喝:“是何虫豸,也敢挡我!”奋起一槊,直刺岑修的胸膛。岑修把槊一横,虽然格住,身体却在马背上打了个晃。我匆忙大叫:“秋廉何在?!”
车后跳出秋廉和他几个布衣科头的朋友,人手一柄环刀,直往尉忌扑去。尉忌冷笑一声,舞开长槊,以寡敌众,却犹自处在上风。没几个回合,岑修就肩头中槊,从马背上跌落下去,被迫退开一旁,秋廉等人仗着身形灵活,只能在尉忌马前马后乱蹿,却没一个人敢去硬碰对手的兵器。我不禁在心中长叹:“这群好说大话的孤人,悔不该听从他们的教唆!”
我拍拍车夫的肩膀,想要示意他驳转马车,远离战场,却被靳贤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靳贤朝我使个眼色,意思是当此关头,绝对不能后退。我左右望望,跟从自己的士兵越来越多,倒也不怕尉忌突然扑过来伤我性命,于是咬咬牙关,暂时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正在此时,忽听远处又响起杂乱的马蹄声,随即一面大旗在尉忌出现的街角如同巨大的苍隼般直飞出来,旗上几个大字——“北中郎将膺”。怎么,难道是膺飏到了吗?若有他在,足可挡住尉忌!
我从来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盼望膺飏这个老仇家如大旱之盼云霓。我手扶着车轼,身体前倾,双眼直勾勾地望向那街角,事后想起来,这种举动实在是大失身份。果不其然,就见膺飏还是当日恶战虎纲,救我性命时的打扮,系一条大红披风,骑一匹青鬃骏马,手挺铁戟,眨眼间已经冲到了尉忌面前。双方各把武器一摆,驱退秋廉等人,然后隔着六七步遥遥相对。
“当日你侥幸得胜,”膺飏冷冷地挑战说,“今日再来领教你马上的本领。”尉忌也冷笑一声:“汝自无能,说什么侥幸。好,且待我取下你的首级!”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四十七章权柄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1本章字数:4382
古诗云:所重者权,所用者柄,死生是命,其谁怅怅?
政康治平八年六月,我奉先天子诏,为绣衣直指,往郴南郡小晟县去捕拿膺飏,膺飏大胆拒捕,曾和尉忌在花园中展开一场恶战。当时他们是步斗,一使大铁剑,一使双短戟,没想到时过境迁,今日两人再度交锋,对于我来说,敌友之分却有了彻底的掉转。
我本以为膺飏是江湖草莽,马上本事未必比得上尉忌,但看他双手舞动铁戟,只用两个膝盖驱策战马,前进后退,动作灵活,并且颇有章法,竟然也和尉忌打了一个平手。街道本不甚宽,两人马战起来,士兵们纷纷朝街道两头退去,让出了整整半条街的空地。只见马打盘旋,两道黑气缠绕翻飞,两侧房屋,不时有被刮到的墙皮、瓦片飞落,看得大众俱都目瞪口呆,稟住了呼吸。
此刻估计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肯跟随尉忌了,我已大获全胜,并且士兵们堵住了街道两头,除非尉忌肋生双翅,否则不怕他腾空飞去。可是我心中仍感异常的惊恐,我只盼望眼前所见,不过一场噩梦而已,并且希望这噩梦能够尽快醒来。
两人大战了十数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我突然想起当日在花园中尉忌大战膺飏,也是不胜不负的局面,幸亏我暗中念诵咒语,在地上幻化出树根来绊倒了膺飏,这才能够将其捕获。眼前仿佛是往事的再现,我不妨故伎重施……
想到这里,匆忙凝定心神,心中默念咒语,隔着三四丈远,小心地搬动街旁房屋上的一片青瓦,然后“啪”的一声,狠狠打在尉忌的战马臀部。战马吃痛,悲嘶一声,尉忌身形一晃,却并未因此呈现出败相来。我正想再度施为,只听身旁的靳贤小声说道:“对付如此逆贼,不用讲什么道义,放箭!”
转头望去,只见秋廉接过身旁士兵递过来的一张强弓,搭上羽箭,瞄准战场,狠狠地一箭射去。兵刃交碰中既听不清弓弦响,也听不见箭支鸣,尉忌随即一声暴喝,那箭正插在他左肋,“当啷”一声,长槊落地,膺飏扑至近前,把铁戟的小枝横在尉忌脖子上。
靳贤吆喝一声,几名士兵冲上前去,把尉忌揪下马背,用绳索捆了个结实,押到我的面前来。我眼看这名勇士现在蜷缩得好象粽子一般,心中又是悲戚,又是得意,于是一拍车轼,大喝道:“逆贼,你知罪吗?!”
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竟然是这种套话,连我自己都感觉好笑。尉忌用力梗着脖子,翻着眼睛向上望,张嘴叫道:“获筇造乱,尉某无罪!都是小人陷害,某便身死,也要化为厉鬼,去索他的性命!”
他狠狠瞪着就坐在我身旁的靳贤,这不禁使我内心疑惑起来。难道我是中了靳贤的圈套吗?难道尉忌真的并不想造反,是靳贤受了获筇的指使潜伏到我身边来,引导我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吗?靳贤恰好在丈人殁去前几日来到我的身旁,用一番大道理来博取我的信任,现在想起来确实相当可疑!
偷瞟一眼靳贤,那家伙嘴角竟然露出微笑,我不禁又是一身冷汗,顺着脊背涔涔而下。然而现在我已经骑虎难下了,难道马上站起来反口说“尉忌无罪,谋逆的是获筇”?“金台营”的官兵们已经掉转过一次枪尖了,如此反复,他们肯定会慌乱跑散,没人会再肯帮我。我虽然自知不太聪明,但这种事情是连傻瓜都不会干的!
况且,如果靳贤是奸细,那么秋廉也不可信,他和他那班孤人朋友就站在我的车旁。况且,不远处还有一个顶盔贯甲,手按铁戟的北中郎将膺飏!我如果喊出那句话来,毫无疑问,立刻就会被乱刀砍死!
其实现在尉忌已经被擒,我的作用就彻底消失了,也理当被砍死,他们还不动手,或许是顾虑这些茫然不知所从的“金台营”的士兵,或许要等获筇前来宣布我的“罪状”。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毫无退路了,还是能多活一刻就多活一刻吧,即便被后人嘲笑说死到临头还不醒悟……
我紧咬牙关,只能继续喝骂尉忌:“牵侯与我都待汝不薄,你竟敢犯上作乱,难道不知道是死罪吗?”我知道自己的话有气无力,不过在旁人听来,或许是极度愤怒的表现。
尉忌翻着眼睛,艰难地望了我一眼,突然往我车厢上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起来:“非是尉某要反,这都是你们逼的!你们这些世族大姓,不学无术也能官居显位,我等寒门毫无出头之日,不反何为?!”
他这句话,又把我给骂糊涂了。我只好稟声静气继续听下去——“尉某屈身为爰氏家将,只盼国家有难,可以血战杀场,显祖耀宗。正纲之役,我先入光德门,先救下天子,奋不顾身,杀敌无数,到今日只得个杂号将军。那膺飏本是草莽,又无尺寸之功,为的家姓较为显赫,做到北中郎将,这是什么天理?牵侯过世前,我向他求为‘金台营’真督,他竟然骂我说:‘汝是寒门,暂为营督已是隆遇,还敢求为真督,须知人心不足,后必罹祸。’尉某就是要反,要杀尽天下显族,教汝等看寒门能否定国安邦!”
一切终于彻底清楚了,既然一切都已经从尉忌自己的嘴里说了出来。我不禁长叹一声:“果然人心不足,后必罹祸啊!”
我从获筇手中迎回了天子,把妻子接进城中,收敛了丈人的遗骸,准备停灵三天就办一场风光大葬。本来不应该如此仓促的,但天气炎热,丈人的尸体一连数日都没能得着有效的处理,没等我们赶到牵府,就已经开始腐烂,并且开始生蛆了。想到丈人英雄一世,老来建立伟业,身居人臣之极,最后却是这种下场,我感觉到官场真是个残酷而可怕的地方。
尉忌毫无悬念地被判了磔刑,等丈人下葬后的次日行刑。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出于一种什么考虑,竟然往牢狱中去见了尉忌最后一面,还给他带了点酒食——有的时候,人真的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出某件事来,即便事后反复回想,也仍然会一头雾水。
尉忌呆在牢中,神情倒很安详,大概自知死期将至,无法挽救吧。我陪他喝了两杯酒,劝他不如当夜就在牢中自尽算了,我可以帮忙安排,省得明日去西市上受凌迟之苦……那种苦楚,我是遭受过的,现在回想起来还感觉遍体疼痛,心悸不已。
尉忌大笑着拒绝了我的好意,他说:“大丈夫不能死于床榻,或战场死,或刑场死,都足趁我心。磔刑怕什么?死都不怕,还怕疼吗?”说完这话,他突然收敛了笑容,轻轻叹一口气,对我说:“大人宅心仁厚,千万提防获筇,此人心计险恶,连牵侯也无法将其除去,大人就更难了……”
我点点头,感谢他的提醒。尉忌继续说道:“其实杀尽天下显姓云云,都是一时的气话。我知道世族是杀不尽的,也知道世族中有一些人不该杀,比如大人您。你我虽然家世悬殊,大人折节下交,一直都对尉某很好,尉某很是感激。尉某一开始就想杀掉获筇,然后奉大人以整顿朝纲,您家世好,声望高,相与携手,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我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搭腔才好。分手的时候,尉忌最后对我说:“世族横行,兼并土地,所以天下才会大乱。大人执政,请尽量削减世族的势力,则尉某虽死,也无所遗憾了。”
乱事终于平定了,首谋尉忌被押赴西市处死,满门抄斩,协从不问。“金台营”被牢牢地握在了我自己手里,仍然是控制京都最重要的一支军事力量。靳贤建议我弹劾获筇等人,责备他们未能早日洞悉尉忌的奸谋,事后又不能尽快平定动乱,不但无功,还各自罚俸半年。而我则代替丈人为大司马、大将军,加封食邑八百户,成为朝中独大的局面。
因为居于人臣之极,手中还握有兵权,逐渐的,我的腰杆也变硬了,皇帝再有些无理的举动,我也敢义正辞严地加以谏阻甚至是驳回。我封靳贤为太中大夫平尚书事,主掌朝政,他开始逐步地把曾经和我谈到过的抑压豪门、制止兼并的方略付诸实施。
“想要变革朝政,有两点至关重要,一是制度,二是人才,”靳贤曾经这样对我说过,“有了制度就可以赢得大义名分,阻止世家豪门的反扑,有了人才就能使制度稳固下来,以及切实地推广开去。”对应第一点,他首先通过我颁布《销兵令》、《度田令》和《赎田令》,裁减各郡的守兵,把各郡府库中多余的兵器缴归中央,然后派“度田使”到各地去丈量土地,凡豪门大族拥有土地、奴婢数量超过制度的,一律由政府平价赎买。
我也知道第一次度田不会很成功,豪门想隐瞒土地和奴婢的数量,那还不简单嘛。然而就算不成功,到启天普化二年的春天,各地依旧报上来土地八万九千顷、奴婢一万七千余人,国库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赎买。好在靳贤有办法,他把各地收缴上来的兵器全都熔了,赶铸铁钱十三万万,赎买了其中的六成,剩下四成欠款,许诺朝廷会在两年内付清。
至于人才的网罗,启天普化元年秋就下诏要各地举贤良方正,于此同时,另开“自荐科”,允许各地寒士到京城来自荐,朝廷统一考查和评定,录取者也都给百石的俸禄,正式迈上宦途。对于这个政策,少府国冲等人跳出来表示坚决反对,说:“这分明是给了寒门第二次机会,太不公平了!”靳贤拿出各地报上来的贤良方正名单给他们看,驳斥说:“本年贤良方正一百二十七名,没有一个出身寒门。世族的机会在贤良方正,寒门的机会在‘自荐科’,况且‘自荐科’一届录用的还不到六十人,哪有什么不公平的?”
靳贤资历浅,人望低,他正想揪几只出头鸟来立威呢,国冲等人给了他很好的机会。于是,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国冲等反对“自荐科”态度最坚决的七名官员都先后下狱,另有十六人被夺俸罢职。反正这些官僚没一个持身很正的,要找他们的错处还不容易吗?
只有一个人,靳贤挖空心思也挑不出他的错来,那就是太尉获筇。获筇既不默默无闻,也不肯当出头鸟,对于我和靳贤的很多政策,他也每每表示反对,但只要我们开口辩驳,他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退了回去。此人心思缜密,党羽又多,靳贤几次设了圈套等他来钻,他都不肯上钩。“扳倒获筇,恐怕比改制更难,”靳贤曾经这样对我慨叹说,“可是不扳倒他,我总感觉芒刺在背。”
既然一切都有靳贤来筹划,我的工作日益变得清闲了,况且我现在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甚至不用顾虑皇帝,心情逐渐轻松下来。唯一埋在内心深处的隐忧,还是我的妻子,我依旧没有和她圆房,虽然每隔几天仍会同榻而眠,在外人看来,甚至在家中仆役看来,这都是一对非常平常,关系也很良好的真正的夫妻。反正丈人已经去世,父亲远在千里以外,没人再催逼我尽快生出下一代来,我也就乐得逃避。
况且,要下一代做什么呀?官场风浪如此险恶,就算我已为人臣之极,无人可以摇撼,我也不可能保证子孙百代全都风光得意。从来权臣就算勉强得个好死,子女家族反会因为父亲的缘故而罹祸,史书上不乏其例。我生出下一代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因我而被仇视,被贬斥,甚至被抄家灭门吗?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四十八章野芳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2本章字数:4527
古诗云:野芳有墨瑕,玉英无生气。随筇苦寻香,痴心何日既?
启天普化二年的三月三日,一年一度的上巳节又来到了,我和妻子并车去郊外渑河边踏青。渑河是潼河的支流,流经京都大成的东南方,河水清澈舒缓,两岸遍植嫩柳,郁郁葱葱,景色极佳。确实是嫩柳,大多是今上登基前不久才刚补种的——前年正纲军包围了京城,堰堵渑水以灌城池,原先的很多柳树也都跟着遭了殃。
上巳节到河边去洗濯祓灾,本是流传千年的古老习俗,但近数百年来逐渐淡化了其宗教意味,而纯变作有闲男女踏青赏春的一项传统活动了。但凡有河流或者溪涧流过的城市,全都有着相类似的习俗,当然以京都郊外最为繁华和热闹。
是一个好天气,渑河上波光粼粼,泛满了游船和赛舟,岸边草地上到处都是野餐的家庭,柳树下还偶有青年男女在对歌——这一习俗的来源似乎更为古老,据说上古时候青年男女可以在某天放肆地对唱、谈情甚至野合,不过自从鸿王创制礼法以后,这一习俗逐渐被淡化出了人们的生活。
古老的事物,流传下来的终究不多了,甚至包括古旧的历史,在时间中被反复洗涤和播荡,所能存留至今的只剩下荒诞无稽的传说而已。我不禁想起火焚永明宫的时候,膺飏对我说过的话:“天生万物,有生斯有死,古人心血,后人所望,亦莫不如此。”诚哉斯言!
我以前也来过渑河边两次,虽然不是上巳,非关踏青。然而那时候自己不过一名小官吏而已,今日却变成了国家的宰执,行列之风光,当然不可同日而语。这一天,我为了游玩畅快,并没有携带太多的从者,开道的不过“金台营”二十骑而已,卫护的也只有家将百骑,除了我和妻子的乘车,行李杂物才不过装了四乘骡车,仆役脚夫也不足百人。
然而这样的队列,已经绝无仅有,非常显眼了。我坐在张着紫色伞盖的马车上,手扶车轼,放目眺望,道路两旁的游客纷纷朝左右散去,可都不愿意远离,全都用艳羡的眼光打量着这队车马。是的,能如此近距离看到大将军、明侯,那本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人群中有很多年轻仕女,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而全都打扮得格外青春并且娇艳。我经常会把目光落到她们身上,她们中有的衣衫华贵,有的仅止合体而已,有的满头珠翠,熠熠生辉,有的只是摘几朵小花插在鬓边,有的相貌娇好,有的让人不忍心再去看第二眼……
然而无一例外的,我的目光投射过去,她们全都微微屈膝表示敬意,并且尽量展露出灿烂而可爱的笑容——当然,那是各人的主观愿望,其中某些根本就与可爱之类的美好词汇无缘。这种良莠不齐的场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令我联想到朝廷……
当然,我还是从人群中观望到了几位绝色佳人,其中最令我浮想联翩的偏偏衣着打扮都象是出自寒门,而穿着入时、珠光宝气的那几个,相貌虽然端正,却毫无可以令人立刻记住的特色,这不仅使人怀疑那副好相貌是不是用高级粉黛涂抹出来的。
春昼日暖,清风和煦,在这种环境下,凡正常人都不可能毫无异想,古语所谓“思春”是也。看到了美人,我总会幻想自己将其揽入怀中,轻轻环抱着她那柔细的腰肢。我一直不和妻子圆房,难道自己就此当一辈子无鳏夫之名却有鳏夫之实的可怜虫吗?我不愿意抛弃妻子,并不意味着我不能够娶妾呀。
就以眼前这些美人来论,即便她们没一个能比得上妻子的天姿国色,也都各擅胜场,况且玉英再过璀璨,总怕会破碎,不敢亵玩,鲜花即便易谢,却能够摘下来佩在冠侧、襟上,还能品味它的异香。我不知道妻子是怎么想的,我一直不表露想亲密的意思,她却也不作丝毫的努力。她究竟是苹妍还是爰苓?若是苹妍,这妖物当然不会来诱惑我;若是爰苓,她就不知道如此境况不可能长久吗?失去了父亲那个靠山,家族中更无长男,她如果不利用我的宠爱和生下嫡子的贡献,真能长久存身于离家吗?她就不怕一旦年老宠衰,我会抛弃她吗?
不但毫无表示,妻子甚至还暗示我收了小丫鬟雪念。每当她谈到此事,我都会大为光火,拂袖而去。我不是不喜欢雪念,小丫鬟如此可人,又如此娇嫩,不过娇嫩总有时限,再耽搁两年,她过了二十,恐怕我不会再想要她了。我也不是要故意展示自己对妻子的忠贞,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况且以我现今的地位,就算内帏可比君王的后宫,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我只是会突然想到:“那是你的真意吗?还是狐狸要你这样说的?我若收了雪念,狐狸定会掳了你去呀!”
面对渑河岸边的如许美色,我不禁又心旌摇摇,不知所之。转念想来,我究竟是何苦来哉!就算妻子是天下绝色,不能抱之抚之、吻之爱之的绝色,和一尊美丽的玉像有什么区别?而以我今日的财力、势力,要照她的样子造一座等身玉像,也并非难事。从前还有顾虑,如果失去了妻子,我就失去了丈人那个最大的靠山,但现在丈人已经不在了,我也已经不需要什么靠山了,我为何还如此惧怕失去她呢?
一切都从钟蒙山上的妖物开始,此后自己离奇的际遇,仿佛一场幻梦一般,不时想起还会感觉惊怕。为何不惊醒这场幻梦,让一切都回归正轨呢?就让狐隐带走她吧,我再娶几个娇妻美妾,平静地享受人生之乐吧。从此再和什么千年碧血,什么天地初生时的老狐毫无瓜葛,从此安心地当我的一代权臣。难道不好吗?
我相信狐隐自有神通带走妻子,而不引起旁人丝毫的注意。嗯,假造一具尸体对他来说,应该并不烦难,就说妻子病故了,我歇上一段时间,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续弦。或许是这和煦的春风使我思绪如脱缰野马般不受控制吧,我胡思乱想下去,同时无意识地转头望了一眼。
我望见了自己的妻子,她正用春葱一般纤柔的手指轻轻撩开车帘,半张白皙美丽的面孔显露出来。我不知道她正在看哪一方向,但我似乎觉得她正在看我,并且那澄澈的目光如同利剑般直刺入我的心中,所有龌龊的念头全都无所遁形!我满心的羞愧,我匆忙移开视线,并且低下头去。
我为什么会感觉惭愧?天下虽大,如今唯我至大,还有什么事情可以令我感觉惭愧的吗?就算我抛弃了她,那又如何?天天有人出妻,其妻未必真有可出之理,况且我就算明目张胆地胡作非为,也没人敢指责我。我只是心中偶尔转转念头,我为何会如此的羞愧无地?
原本为了放松心情才来郊游的,却被我此后的坏心情搞得一塌糊涂,没等过午,车列就转头回城去了。
夫妻数年,就算从未圆房,就算没有爱情,大概也多少培养点亲情出来了吧。我终究身居高位时间不长,良心没被彻底抹煞,要出卖一个熟悉的人,一个家庭成员,多少会不自安吧。事后我这样对自己说:或许离开妻子一段时间,不再看到她的面孔,不再听到她的声音,可以让自己逐渐淡忘她,可以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
于是当年五月,我以避暑为名离开京城,转移到城西的别墅去。这座别业原本属于崇韬,后来属于高市王也即今上,今上践极后赏赐给了丈人,丈人过世,理所当然就归到了我的名下。别墅建在延寿门外十二里的坎山脚下,坎山并不算高,却足以阻挡来自南方的暑热,并且山上有清泉、瀑布,有嫩草、修竹,实在是最佳的避暑胜地。别墅占地十六亩半,不算很大,装饰也不华丽,但结构非常精致,墙内有园,园中有池,池中有莲,台阁间均以飞廊相勾连,就连我这个对建筑美学毫无见识的人,都一眼就爱上了它。
我没有带妻子去,这并不合乎常理,我实在找不出合适的理由。然而我没有说什么理由,她也并没有问,我只是没有明白说要带她去,她就自然不曾跟来。古人谓夫妻“相敬如宾”,我们之间相敬是相敬了,只是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款待宾客的热诚。
我并没有远离朝政,具体事务是交给了靳贤,大政方针的确定,朝廷法令的颁布,千石以上官员的任免,从来都要把公文送到别业来,由我亲自核准批复。这样子做一名权臣,倒是轻松惬意得很。
别墅外面,有“金台营”的士兵守卫,我自己身兼“金台营”督,并且逐渐将其规模扩大,相对的,京师南北军的数量已经裁撤了一半还多。别墅里面,有仆役、花匠、庖厨六十余人,还有十余名乐师和等量的舞伎。我原本并不喜欢音乐歌舞,更讨厌在用餐的时候有那些奇怪的声响来打扰自己,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歌舞佐酒却成了每日必不可少的享乐。
舞伎中当然有相当漂亮的〔大将军的家伎,难道会有丑女吗?〕,我兴致一高,美酒落肚,偶尔也会揽揽她们的纤腰,捏捏她们的柔荑,然而总不及于乱。离开妻子整整一个月,我眼前却仍不时浮现出她的倩影,耳边仍不时回响起她曼妙的语声。我还是淡忘不了她,我还是会在调戏过舞伎后,莫名地产生出愧疚之感。
我嘲笑自己的软弱,嘲笑自己的多情,我每晚饮酒越来越多,但美酒不足以浇愁,愁烦反而在酒后变得更为深刻。我偶尔趁着酒兴,披着月色,身旁不携一名从人,在别墅中漫无目的地闲逛——因为我的愁烦无从言表,无人可以倾诉。
大概是六月既望的某一晚,已经升任行人的二姐夫前来拜会我,但因为第二日还有公务,晚餐后就匆匆离开了。我披衣斜坐,喝着寡酒,耳旁传来的都是靡靡之音,眼前所见的都是轻绡薄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悲从中来。我把酒盏狠狠地掷到地上,吓得乐师停奏,家伎停舞。我站起身来,朝他们挥挥袖子:“都退下吧,我一个人出去走走。”
明月当空,遍地如霜,我没有戴冠,半披禅衣,赤足登着木屐,随意行去。草丛中传来蟋蟀的鸣叫,感觉要比乐师们的演奏悦耳得多,空明澄澈的夜空,也感觉要比舞伎们的身影更易令人沉醉。五色是驳,不若纯色,五音是杂,不若天籁,旨酒是浊,不若清泉。古之人诚不我欺也。
我感觉心情好了一些,或者不如说,现在的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心情可言。没有哀怒,也没有喜乐,这样或许更好,因为万事万物都会转化,喜乐迟早会变成哀怒的。
心中忽生遁世之感,就此洒然而去,远离俗世的纷扰,不是很惬意的一件事情吗?在感受到自己似乎又想回归到炼气士的旧途中去以后,我不禁哑然失笑。以我现今的身份地位,真的撇开一切就能无忧无虑吗?天下虽大,卸除了权柄以后,真的有我容身之地吗?我轻叹一声,茫然四顾,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别墅的范围。
转回头去,脚下已没有路,身后野草间只有淡淡的足迹。我是怎么走出来的?别墅四周就算无墙也有竹篱,就算没有竹篱也有卫兵守护,我竟然没有撞见一个人,就走到不知何处来了吗?坎山就在身前,我现在的心境异常平静,我还不想破坏这平静,还并不想原路返回。
既然已经走远了,何妨放纵一次,更往坎山中去呢?听闻山中有道小小的瀑布,气候清凉,景色绝佳,自己来了一月有余,每日只在别墅中纳凉,没有去玩赏过,何妨趁此机会,往山中去找来。反正坎山也不甚高,也不算大,哪怕迷路,也未必就会渴死饿死。
心中才想到这点,突然身旁闪现出一个影子来,随即一个优雅的声音说道:“那瀑布距此不远,景色确美,我领你去吧。”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四十九章北都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2本章字数:4463
古诗云:千丘万墓,在北之都。昔之宫阙,今则荒墟。
夜凉如水,我在坎山中闲走,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侧脸望去,那人白衣飒然,正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惧怕的狐精弧隐。然而或许是四外清泠安祥的环境的影响,我此刻心亦如水,就算骤然见到了他,竟也不起丝毫的涟漪。
“山中有瀑布,距此不远,景色绝美,我领你去看吧。”狐隐这样对我说。我朝他点了点头,于是任其在前面领路,我在后面跟随,缓缓地往坎山深处走去。走了一段,狐隐微侧过身,问我说:“天下已尽在你的掌握中,我本以为你可以毫无牵挂地作出决断了,却没想到你还在犹豫啊。”
我摇头笑笑:“一定要谈此事吗?真煞风景。”“风景因人心而变更,你心若是不动,谈什么也不会煞风景,”狐隐也笑一笑,“我在人间闲游数十万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如此至情至性之人。”
“不敢当此考语,”我朝他拱拱手,“只是一直想不明白自己而已。”“我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如此苦苦相待,”狐隐耸耸肩膀,“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都可以帮你解决,只要你能够作出决断。”
“未了的心愿?”我轻轻摇头,“我未了的心愿,大概就只有无法看清自己了。”狐隐突然问道:“那么获筇呢?你不想除去他吗?只要除去了他,你此生就稳固如山了。”我皱一下眉头,感觉好心情多少有点被破坏了:“你能帮我除去他?”“不能。”狐隐断然说道。
我们两人相对抚掌而笑。“以你的神通,难道不能除去区区一个获筇?”笑过后,我这样询问道。“此人恶迹未彰,”狐隐解释说,“杀他是有干天道。正如我不能强夺你的妻子,我也同样不能为你去杀一个罪不致死的人。”“何谓天道?”我疑惑地问道,“天真有道吗?”
“天无道,道在人心,”狐隐抬起头,仰望着天际的明月,缓缓说道,“非止人而已,凡有情之物,心中自有其道,顺道则昌,悖道则亡。如果说天也有道,大概是生、死二字吧,生是顺天,死是逆天,逆天不祥,必受其祸。故此,我之道就是不为己生而害人。”
“生是顺天,死是逆天,”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又突然想起了膺飏曾经说过的,“天生万物,有生斯有死……”“诚然,”狐隐接过我的话头,“然而不应生而生,不当死而死,就是干逆天道。人都想长久地存活下去,我也不例外,我想要避过大劫,就必须得到你的妻子,与其共修仙道。”
“大劫?”我突然觉得这个词汇非常熟悉,“那是什么?”狐隐指指地上:“草长得过高,自然有野火秋风来删夷它,天地存在太久,自然有劫来消灭它。大劫来到,就是魔的降生,将一切自有复归于无。你要当心了,你的权势越是煊赫,那么破灭也来得越是迅猛。”
听到此言,我不禁仰天大笑:“我现今便如同天上的明月,明月一日不堕,我的权柄一日不堕。我或许会得病,或许会受灾,或许会死,但我不死,又谁能够摇撼?!”
狐隐有点遗憾地朝我摇摇头:“你酒喝多了,才会说这种混话吧。”然后他转过头去,伸手一指:“看,瀑布到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榻上,双脚似乎仍能感受到泉水的柔细和清凉。隐约记得,自己是天将放亮的时候归来的,从山中瀑布回到别墅,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也是狐隐的道法所致吗?不,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瀑布旁,眼望月光下面前的飞珠迸玉,双脚探入清洌的泉水中,那时候坦荡而平和、无所知却无所求的心态,是我此生所从未感受过的安祥与宁静。
对于狐隐的恐惧和憎恨,似乎因此夜的山中同游,促膝而谈,逐渐地淡化了。我或许已经彻底相信了狐隐的解释,我相信只要自己一日未能真正做出决断,他便一日不能夺走我的妻子,更关键的是,即便夺走了我的妻子,似乎也不会对我造成多大的伤害。
然而我仍然不能作出决断,我不能想象妻子离开自己,跟随他人而去,那时候自己将会怎样的烦闷和痛苦。狐隐啊,只好请你继续等待了,反正你的性命已有数十上百万年,反正你的等待也已数年之久,你应该不会感觉急躁和不耐烦吧。
宿醉的头痛,使我一旦清醒就不能继续安睡,于是缓缓地坐起身,招呼下人端来煮茶,我就着北方进贡来的果脯小口啜饮着。一旦再次想到自己的妻子,眼前再度幻化出她那曼妙的身形,我发觉内心的思念之情如山中的瀑布般飞流而下,不可遏止。好吧,我也在这里呆得太久了,不如吩咐仆役收拾行装,明日便回大成去吧。
然而傍晚的时候,靳贤突然离京前来谒见。我离开京都,繁琐而无趣的朝政就全都压到他的肩上,他就象一个初上马背的孩童般,须臾不敢松开缰绳,怎么会有空亲自跑来找我呢?难道都中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吗?不过看他的神情,倒似乎并不显得有多急迫。
我和靳贤一同用的晚膳,他示意我屏去众人,然后低声禀告说:“临渊、安塞今春大旱,潼河下游又溃堤发水,秋季的收成都不会好……”我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是啊,应该预先筹谋赈灾之策——不过这种小事,需要特意跑来和我商量吗?”
靳贤苦笑道:“国库若有余钱,我是不会来麻烦大人的。然而目前府库空虚,我就算想要从丰产的地方收购粮食,运去赈灾,也无钱可用呀。”我放下酒盏,皱了一下眉头:“我又无法变出钱来给你,我的家产虽值百亿,扔到国库里面连底都铺不满……嗯,其实你已经有良策了,是需要我的批准吧?还想搜铁铸钱吗?”
靳贤的笑容更为凄楚:“就算能搜到更多的铁,我也不敢再铸铁钱了。以铜为钱,是古来的通例,铁钱不为百姓所信,用者寥寥,况且天下的货物没有增多,只是加铸钱币,会引起物价飞涨……那是饮鸩止渴,可一而不可再。”
“那么,你究竟想怎么做?”我望着靳贤的眼睛,他却匆匆低下头去,不敢和我对视。“我执天下的权柄,没什么可怕的。而你为我分天下之谤,想必也早就有了遗臭万年的心理准备吧,还何惧之有?”我撇嘴笑道,“不管如何惊世骇俗,都老实讲出来吧?”
靳贤定了定神,然后往前爬了两步,凑近我说道:“铜是好金,可以为钱,铁是恶金,勉强为钱,然而天下的财富并不只有铜铁。金珠宝玉,虽然饥不能食,寒不能衣,却有很多愚氓喜爱……”
“别兜圈子,”我打断他的话,“你想抄谁的家,以搜罗财货吗?”靳贤苦笑着摇头:“那些世家大族,我恨不得立刻将其家产尽数抄没呀,然而欲速则不达,逼得急了,狗都会跳墙,何况那些豪门。下官的意思,是……是去寻找那些无人使用的珠玉……”说着话,他伸出食指来朝地下指了一指。
我大吃一惊:“你、你竟然想要……”靳贤看我猜到了的他的意思,干脆咬一下牙关,直截了当地说道:“数千年间,无数珠玉被带入地下,不得其用,为了他们子孙的福祉,现在不妨取出来使用。大人放心,我不会去掘那些有权有势人的祖坟,更不会去掘百姓的祖坟,然而永泰郡的地下可埋藏了无数无主的财富哪!”
我终于彻底明白他的意思了。永泰郡在大成以北,曾是威王朝的统治中心,永泰郡治北都西二十里,曾是威朝建都所在,而都北群山脚下,耸立着多达十八座历代威王的陵墓,虽然历经兵燹,被私掘的却并不很多。我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威朝覆灭已经两百余年了,虽然王室子孙流散各地,大多连家谱都找不到了,然而偷坟掘墓本就为礼法所不容,况且是掘先代天子之墓……
“难道……”我皱紧了眉头,低声问道,“你的主意虽然卑鄙可耻,但为了拯救天下苍生,我也无从反对。只是,你想去做就自己去做呀,和我商量什么?难道你要朝廷发布诏书,去掘那些陵墓吗?”
大概看我并不反对他的建议,靳贤松了一口气,急忙回答说:“此事必须秘密进行,怎能朝廷下诏?下官自知所想荒悖,但还不至于想连累大人甚至本朝的名声。只是工程浩大,必须找个藉口,调用大人亲信的军队前去执行。”我点点头:“‘金台营’可以随时调用,只是这藉口嘛……”
“若无藉口,下官不会如此匆忙来打扰大人,”靳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草纸来,“刚得到密报,广泽王有谋反之象!”
广泽王郕征乃是纯宗元钧皇帝的后裔,论辈分是今上的叔祖,封国在永泰郡西北方。此人骄奢淫逸,名声很臭,不过胆子小,我不相信他敢于策谋反叛,所以根本就不伸手去接靳贤递过来的草纸。不过是否真有凭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广泽国距离掘墓的目的地很近,况且以广泽王的血缘和名声,即便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受冤屈的,也不会有人愿意挺身而出,为他辩冤。
我让靳贤放手去做,让他调用“金台营”和部分永泰的郡兵去抄杀广泽王,顺便掘取威陵中的珍宝。于是靳贤匆匆告辞离开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叫住他,问:“天道循环,你今天掘人的坟墓,不怕他日自己的坟墓也被人掘取吗?”
靳贤缓缓转过头来,苦笑着一抖袖子:“古语云:‘为恶者不得其葬所’,异日我能得到安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何者为善?何者为恶?力图拯救即将覆灭的王朝,是否就是善呢?为了达到所谓善的目的,被迫要杀人,要敛财,甚至不惜破坏礼法去掘先人的陵墓,这种恶又能否与善相抵消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靳贤这种为恶的勇气,自己是绝对不会有的,如果没有他在身旁,我唯一敢做的事情,就只有拆东墙补西墙,在旧有的樊笼中勉强维持政局平稳地下滑。
靳贤并不愚昧,他知道自己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为了把我推上光明的顶峰,他自己必须置身于阴影中,甚至最后反而会被自己所反衬出的光明所吞噬。是的,靳贤是孤身走在旷野中的勇士,他身旁没有一名同伴,甚至连我都不能算。朝廷上下,所有矛盾的焦点都集中在他身上,而他只是靠着我所赋予的权势勉强招架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已经满身创伤了。连膺飏都曾暗地里劝我说:“靳贤千夫所指,迟早会牵累大人的,大人不如斩靳贤以平民愤!”
我根本不在意膺飏的话,民之所愤,是整个朝廷,而不会是单独的某个朝官,甚至相当多的百姓,未必知道靳贤是何人。痛恨靳贤的,乃是豪门大族,乃是世代显贵,他们也是我的敌人,我若没有靳贤这柄利刃在怀,根本别想在和他们的斗争中取得胜利,甚至根本别想保住性命。然而不以豪门权贵为敌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我或许迟早会牺牲靳贤,以免除各方之谤的。斗垮豪门之日,应该就是靳贤断首之时……每每想到这里,我就会心痛,虽然我仍旧不喜欢靳贤,我讨厌看到他那对倒挂眉毛,但想到我终将牺牲他人以挽救己命,就忍不住会鄙视自己,痛恨自己。
当年八月,“金台营”抄灭了广泽国,废国为县,郕征也被押赴京城,永久圈禁。靳贤秘密地发掘了威陵七座,[www奇qisuu书com网]据报所得珍宝值钱廿六万万。此外陵中还掘得简册上千斤,靳贤命人悄悄运到了我的府上……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五十章亡佚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2本章字数:4548
古诗云:先人之誉谤,于今固已亡。前事之虚实,于今固已佚。
靳贤派人偷偷送来我府上的简册,倒有一大半都已经朽烂了,每片简上剩下不到两三个字,还都是我所看不懂的古文字。我不禁想起那年焚烧永明宫的时候,膺飏曾经说过:“天生万物,有生斯有死,古人心血,后人所望,亦莫不如此……秋虫僵仆,沧海枯竭,又何者不是死?安有修短高下?”
这些简册都是前人心血,相信有相当部分已久不传于世了,威朝的帝王们藏之于陵寢,不是想刻意湮灭它们,而是想万年不朽。然而世上真有万年不朽,永恒不灭的事物吗?如果今天不是靳贤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它们发掘出来,恐怕那剩下的三成字迹也都将磨灭殆尽,前人诸般苦心,将尽化飞灰,风起处纤毫不留。
“自荐科”已经开了两回,所得寒士近两百人,大多赐百石俸禄,分到各郡县去做属吏——一般情况下,郡县属吏都是由太守、县令自辟的,朝廷有干预之权却不常用,但靳贤认为:“乡老、里正,是真亲民之官,朝廷岂可轻乎?守令自辟僚属,颇易结党营私,鱼肉百姓,又易引附豪门,使寒士不得晋身之阶。是我欲五年之内,各郡县僚属皆更易为寒士也。”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不过地方官员也有地方官员的苦衷,更有地方官员的狡狯,靳贤安插寒士的政策遇到重重阻碍,推行得相当缓慢。结果倒有将近半数的“自荐科”录取者无处可用,靳贤特别开设了研究三圣教诲的“鸿雅阁”,安排了四十余人,还剩下四十多人,只好都先塞到我府里来充做门客。
这群硬塞进来的家伙,出身都是极低微的,相貌也都千奇百怪,很多人有怪癖,甚至还有小偷小摸的坏毛病,除了穿着光鲜一点,略晓礼仪以外,我一开始认为他们和市井流氓没什么区别。不过相处了一段时间,我就发现其间大有博学之辈,问一答十,无所不通,那股令人厌恶的疏狂劲儿,恐怕都是才智不得伸展所造成的后遗症。
不过朝政我都已经委托给靳贤了,他们在我府里也实在无事可做,清闲得很。这次既然得到了大量简册,我就给他们点事做,交待他们去整理和翻译。这帮人动作还真快,没几天就呈上来百余斤新简,禀告说:“篇章较全,文字大部尚可辨认者,小人们都已整理完了,集为四十六卷,请明公过目。”
威朝的帝王们会带些什么文字去阴世呢?古人亡佚的简册里究竟写了些什么呢?我也很感兴趣,于是随意翻检,挑几篇出来阅读。偶尔翻到一篇,是记录至圣在彭国石宫与元无达者辩论经过的,和世传的说法颇有出入——
首先,至圣所言似乎多为诡辩,对方指责他外道妖言,他却说:“道之外,是谓本有,吾之言,非本有之言,何外而有?”对方说他调合有无,就是外道,他又说:“人以所不能悟者为外,是党同而伐异。无始谓无终之言谬也,无终谓无始之言异端,而无始无终,孰非元无?”
我知道所谓“无始”,就是指的先圣素燕,而“无终”则是指当时和素燕齐名的一位元无宗门的达者深无终。至圣这些话,根本就没讲什么道理,全是在狡辩,还扛出素燕和深无终来抬高自己的身份地位,他根本没有按照世传的那样,义正辞严地驳斥那些元无达者,阐述有无相生、一分为二的真理,从而就此奠定了炼气一门的宗论。
我查不到这篇文章是谁写的,因为它没头没尾,更亡佚了作者姓名。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内心深处,似乎非常确信这篇文章所说的才是真理,史书也罢、俗论也好,应该全是为尊者讳所编造出来的光明正大的西贝货吧。
这篇文章后面一段也很有趣,写到至圣驳倒那些元无达者以后,受到彭君的礼遇,同时向彭君询问一件名叫“雨璧”的东西。顾名思义,这“雨璧”应该是件祭祀用的玉器,文中写道:“忽王赐雨璧于彭,以镇其西,赐云玦于素,以镇其东,赐风璜于翰,以镇其南,赐雷琮于练,以镇其北,封建四伯,以拱卫社稷。”
什么雨璧、云玦、风璜、雷琮?我似乎很多年以前听说过这些名词……多久以前呢?伸出小指来搔搔额头,然而那奇怪的记忆如同池中游鱼般,才荡起一个小小的水花,立刻又潜入荷叶底下,踪影全无了。
我在灯下摊开竹简,想要继续阅读,然而那几个奇怪的名词却总是萦绕在脑际,挥之不去。抬眼望望窗外,已经皓月当空,估计快四更天了,我干脆放下简册,伸个懒腰,打算招呼下人打洗脚水来。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更为奇怪的名词不知道从哪里泛了出来,跃入我的脑海——大化之珠?
耳边听到一声暴响,窗外原本皎洁的月光瞬间黯淡下来,乌云遮蔽了天宇,猛然卷起一阵怪风,把案上的简册尽数扫落在地,连我也不由自主的打了个趔趄。见鬼,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风!站起身来打算关上窗户,竟然感觉连大地也在晃动……怎么了?地震吗?!
随即屋外传来一声惊呼,听得出来那是妻子的叫声。我大吃一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冲了出去,只见妻子倒在门旁,抱着双臂全身颤抖,目光中流露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惊恐万状的神情。在她身前有一个托盘,盘中是已经翻倒的一杯茶——她是准备来给我送茶的吗?她为何如此恐慌,她看到了些什么?仅仅惊雷、狂风、地震,不会使一个人脸上表现出如此可怖的深透骨髓的恐惧来吧……
我把妻子扶入室内,关好了门窗。窗外依旧雷声隆隆,但似乎还并没有下雨。妻子的目光呆滞,双手抱肩,只是不住地颤抖。我把她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脊背——虽然次数不多,我前此并非从没有抱过她,但和以往的感觉不同,她那美丽的胴体不再柔软,反而显得异常的僵硬,仿佛那只是一具尸体似的……
我不知道她因何而惊恐,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安慰她。好一会儿,她才似乎冷静了一点,颤抖的频率略微放缓了几拍,瞳仁中也终于露出了一丝活气,仿佛一个刚刚苏醒过来的病患。她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突然热泪滚滚而下。我轻抚着她的脊背,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并且轻柔:“怎么了?你是看见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妻子的声音显得非常干涩,语气迟疑,她嗫嚅道,“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只是一种感觉。我来给你送茶,才走到门口,突然响雷、起风、大地震动……”“这就让你害怕吗?”我柔声安慰道,“没什么可怕的。地也已经不震了呀,只不过可能会下雨……”
“不,我并非害怕惊雷闪电,也不怕地震……”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突然狠狠地揪住我的衣襟,把头埋在我怀里,大声痛哭起来,“我害怕那种感觉,突然间的感觉……好象一切都要消亡了,我不要消亡……”
我茫然不知所措:“消亡?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不要消亡!”她的声音一反常态地越来越响,似乎是在嗥叫,“我不想死!我在泥土中无声无息地埋藏了千余年,我再度回到这个世界上,即便这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世界了……我想要活着,我想要存在,我不想死,我不想周围的一切全都消亡!”
我大吃一惊。这是我的妻子吗?这分明不是爰氏而是苹妍,不是一体二化而彻彻底底的是妖物苹妍!我抱紧她,即便臂弯中的这个躯体并不柔软,这个躯体是如此的僵硬、冰冷,并且仍在不住颤抖。但我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喊叫:“你不要出来,你忘记警告了吗?你会消失无踪的!”就是因为如此吗?因为苹妍不甘于蛰伏,想要再度回到这个真实的世界中来,所以她害怕会被那萦山上神秘的老修道士消灭吗?所以她才会如此恐惧,恐惧得伏在我怀里痛哭不已吗?
“不,不是那样的……”既然是苹妍,她当然能够看穿我的心思,她抬起头来,原本美丽的面庞沾满了泪水,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诡异而恐怖。她大声叫道,“你倒果为因了。我并不惧怕他人的恐吓,我是因为见到了一切全都消亡的前景才醒来的!”
“一切全都消亡?”我突然心有所感,苦笑道,“并无永恒之世,一切终将消亡。”“不是将来,而是刚才,就在刚才的一刹那,”苹妍紧紧揪着我的衣襟,原本白皙的双拳上青筋暴起,“惊雷闪电的一刹那,我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一切全都是虚假的,你也是,我也是,咱们身边的一切全都不应该存在,并且即将消亡,整个世界都将崩溃!”
“大劫吗?”我突然想起了狐隐所说。苹妍有些茫然地望着我,我发现她已经止住了啼哭,神情逐渐稳定了下来:“你在想那只狐狸?不,连它也都是虚假的,毫无真实可言……”她慢慢松开了揪着我衣襟的双手,然后缓慢但是坚决地从我的怀中挣脱出去。我感觉有些失望,感觉有些空虚,但也只好缓缓松开了双臂的环抱。苹妍踉跄了一下,终于还是站起了身,她用衣袖抹一下眼睛,然后又拂一下散落在额前的乌黑的头发:“过去了……只有刚才的一刹那……”
她缓缓地转过身去,缓缓地举步,往门口走去。我的双臂依旧保持着半环抱的姿势,我渴望臂弯间有些什么,这一瞬间,连我自己也仿佛感受到了无尽的空虚,仿佛身周一切都是虚假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即将崩溃了似的——当然,我很清楚地知道,这种感受,肯定和导致苹妍恐惧哭泣的感受截然不同。
苹妍走到门边,突然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的神情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但就在打开门,即将离开的那一刹那,她突然再度转过身来,并且紧跑几步,再次伏入我的怀中。“我害怕……我从来没有害怕过……”她低声说道,“抱着我,再抱一会儿……”
我合拢双臂,再次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不再僵硬,她的娇躯柔弱无骨,但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爰氏,那仍是苹妍,是那个连所谓天地开辟时化生的老狐都不放在眼里的妖物苹妍。她竟然会感到害怕?她所说的“消亡”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搞不懂,但对于这一刻来说,那些疑问似乎都并不重要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书房中醒来,妻子已经不在身边了。我就一直这样倚案坐着,双臂保持环抱的姿势,这种情况下竟然能够睡着,并且连梦也不做一个,实在是诡异莫名的事情。我抬起头,望望窗外,早晨的阳光温和地从窗缝间投射进来,在竹席上描绘出斑驳的光影。案头的油灯已经熄灭了,因为灯油彻底耗尽,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油香味……
虽然一夜无梦,但昨晚的遭遇朦胧模糊,倒反而象一场大梦似的。我隐约记得读到过某篇文章,内中提到至圣与元无达者的辩论,也提到过几样古代祭祀用的器物——是什么呢?我感觉头脑有些昏沉,完全想不起来。
仆佣送来了清水和青盐,我洗漱已毕,前往侧房和妻子共进朝食。妻子没有再提到昨晚所发生的事情,仿佛这些事情并不存在似的。但我知道,那终究不是一场幻梦,我从妻子的眼神中很明确地读到一条信息:她是苹妍,彻底的苹妍,而非爰苓。
用过朝食,我回到书房去,在摊了满地的简册中寻找那篇文章——隐约记得昨晚一阵狂风,把我所有读过和正准备阅读的简册都从案上扫落下地,横七竖八地堆在了一起。然而很奇怪的,我却始终找不到那篇文章,招呼下人来询问,除了妻子和今晨送来清水、青盐的仆佣外,也没人进过我的书房,更没人夹带什么东西出去……我询问苹妍,她并不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文章,那卷简册,究竟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五十一章大化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2本章字数:4518
古诗云:大虚濛濛,大化沛沛。大象无止,大道无缺。
我做了司徒以后,四方士人纷纷前来投效,聚拢了门客两百余人,其中四十多名是靳贤硬塞给我的寒士,我把他们安排在一起,免得他们和那些世族出身的门客起冲突。他们起居的地方,是我宅邸西侧的一所别院,我穿戴整齐,前往别院去询问他们,看谁还记得这样一篇文章,谁还能默记出来,或起码找到原来的底本。
然而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记得相关内容,有名寒士递上来一卷竹简,说:“小人们呈与明公的简册,篇目均记录于此,请明公过目。”我大致翻检了一下,也找不到相关信息。
仔细回想昨晚所见,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仿佛那真是一场大梦,或者根本是发生在数十年以前的事情。想了一会儿,不得要领,于是我岔开念头,去想昨晚读那些简册所引发的感想——是的,我隐约记得一个奇特的名词:大化之珠。
我询问这些寒士,看谁对这个名词有所印象:“卿等饱览群书,熟识旧典,可有人知道吗?”寒士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于答腔。我环视一圈,轻轻叹了口气,正想转身离开,突然看到其中一人的眼神有点奇怪,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
于是我招呼他到面前来。此人年方而立,身材矮小,肤色黧黑,颌下无须,唇上略有短髭,高高上翘,显得有点滑稽。问他的姓名,回答说:“小人渝安郡谈邑人氏,姓谈名商,草字喻之。”我问他刚才是否有所怀想,谈商回答说:“小人祖上原是威王室记言之臣,留下一些简册,内中似有明公垂询之词。然小人生性粗疏,所记诚恐不实,因此未感答言。”
我点点头,命令他说:“如此,卿速归乡里,访查确实了再来禀报。”转身嘱咐仆佣给他开点盘缠。谈商深深一揖:“小人领命。”
离开那些寒士,我刚走到前厅,就有仆佣前来禀报说:“门外有位朗山炼气士求见大人。”说着话,递上来一张名刺。我展开看一眼,只见上面写道:“朗山嚣宙宫广宗真人门下鸿蒙,再拜。”
这名炼气士的名字好生奇怪,所谓“鸿蒙”,本是天地开辟前混沌一片的意思,是专有名词,很少会有人用它来做自己的名字。看他在“鸿蒙”一词下并没有跟写头衔,不是真人,顶多是名炼气师,竟敢直投大司马大将军的府前,不知道身有要事,还是根本是名狂徒?
我问仆佣:“此人多大年纪,作何打扮?”仆佣回答说:“年约四旬,服饰华贵。”嗯,既然说服饰华贵,想必是名炼气师了,左右我闲居无事,不妨召他进来,聊上几句,看看他是否真有要事,或者真有什么道行。
说了个“请”字,然后我坐下来等待。时候不大,仆佣引进来一个人,此人的相貌好生奇特,面黄如金,眉高目陷,长颐无须。他的仪态也很奇特,见了我竟然不肯跪拜,只是随意朝上一揖:“山人鸿蒙,拜见大将军。”
我身为朝廷柱石,除了天子和五山真人,没人敢见到我而不跪拜的,这人如此缺乏礼数,按道理就该乱棒打他出去。然而我看此人相貌,隐约感到似曾相识,并且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好象夜行荒坟般,内心生出了无端的忧惧。他究竟是谁?鸿蒙这个名字,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看我并没有什么表示,鸿蒙微微一笑:“山人奉家师之命,前来拜见大将军。家师知大将军近为妖物所扰,故叫山人前来襄助驱除。”他的声音有如金属交碰,说不出的刺耳,可是隐约又蕴含着一种奇特的魔力,使人虽然全身发冷,却不由自主地期盼着再听下去。
“妖物所扰”,他指的是什么?是那老狐狸,还是指我的妻子……不,是指苹妍。若是前来驱除狐狸的,我衷心感谢——虽然此刻对狐狸的恶感已经消退了许多——若他是想来驱除苹妍的,那岂止一顿棒子打将出去,我恨不得立刻就要了这个古怪的炼气师的性命!
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鸿蒙突然摇一摇头,冷笑着说道:“大将军额头灰暗,已为妖物所困而不自知。我是来唤醒你的,不是来害你的,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说到这里,他左右望望,继续说道:“你若终不醒悟,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可否屏去左右,我有几句心腹话,要和大将军说。”
此人出言虽然很不恭敬,更不中听,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茫然无措,似乎根本不敢违拗他的意思。于是轻轻挥了挥手,仆佣们纷纷退下。待到最后一名仆佣也跨出门坎,鸿蒙突然轻轻摆一摆袖子,立刻连门带窗,全都无风自动,訇然合拢——看起来,此人真的颇有道行。
立刻,屋中变得昏暗起来,但鸿蒙的面孔如同散发着淡淡金光似的,依旧可以看得很清楚。他往前迈了一步,厉声问道:“你在做什么?大劫即将到来,你不想着扭转乾坤,倒在俗世中辗转,还被一个千年女鬼迷惑得魂魄出窍……”
听他直言“千年女鬼”,我不禁大吃一惊,瘫软在坐榻上动弹不得。鸿蒙又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中流露出期盼的神色,说道:“除了我,没有人可以救你,因为宇内之人,无能降伏宙外之妖。你要担心的,只是她而已,那只狐狸本属宇内,又何足虑哉?”
什么“宇内”,“宙外”,他的话听得我一头雾水。我佯作彻底不解,笑笑说:“先生说什么她,什么女鬼,我不明白……”“你确实不明白,”鸿蒙轻轻摇头,“总是要我指点你,从前如此,今后也是一样。”说到这里,他突然把右手伸入左手衣袖中,掏出一个东西来,在我面前一展:“你且看,这是什么?”
我看见鸿蒙的掌心里托着一颗玉球,直径不到一尺,通体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灰蓝色光芒。刹那间,我整个人都仿佛被那颗玉球吸引了进去似的,我仿佛被那种神秘的灰蓝色整个包围住似的,我仿佛置身于空濛的宇宙中,无数星辰从我身边飞过……这,这是什么?大化之珠吗?!
“这正是大化之珠,”耳旁传来鸿蒙奇特的声音,“你还不悟吗?”悟?他究竟要我悟些什么?萦山上那个老修道士也要我悟,这个炼气师也要我悟,我悟与不悟,真的对他们如此重要吗?我在尘世间辗转,正在春风得意之际,又何需悟什么大道?
突然之间,眼前种种幻象都消失了,只剩下鸿蒙愤怒、失望的表情。他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可教也。”突然把手中玉球往地上狠狠一砸,那球撞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却不见碎片飞溅,它竟然如同石块投入水中似的,瞬间就消失无踪了。
“嘭”的声音响起,合拢的门窗又再度打开,恢复到它们先前的状态。我还在讶然不知所措,鸿蒙突然一声不吭地转过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厅外,很快就从我眼前消失了。这个炼气师的言行如此诡异,他究竟为何而来?又为何而去?我心中一片茫然,似乎想起了一些什么,又似乎根本摸不着头绪。
也不知道这样瘫软在榻上,愣了多长时间,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谁?你在想谁?”我定定神,直起腰正襟端坐,只见苹妍正站在榻前,用略显奇特的眼神望着我。
“一名炼气师,好生奇怪。”我知道她能猜到我心中所想,所以也不必把整桩事情的经过再加详细描述。苹妍轻轻皱了一下眉头:“此人有非常之行,料有非常之能。丈夫还应该把他请回来,好好询问一番。”
她说的话有道理,如果鸿蒙那家伙可以帮我消灭狐狸,我必须有所仰仗,如果他执意要消灭苹妍,我也该将其拘禁起来,不能放他到处乱走,以免留下后患。于是我招呼一名侍从过来,向他大致描述了一下鸿蒙的长相,要他找到此人,速速请将回来:“此炼气师料还未出都邑,”我这样关照说,“若在城中寻不到,就往朗山嚣宙宫去打听他的行踪——此人乃广宗真人的门徒是也。”
说实话,鸿蒙的突然出现,使我从昨晚开始的满头雾水更加浓厚了。苹妍再度苏醒,奇特简册的失踪,诡异的相关大化之珠的念头,以及炼气师鸿蒙,这种种奇特事件,总使我心惊肉跳,难以安寝。况且当晚歇在内室,想到躺在身边的女人不再是人类爰苓,而是妖物苹妍,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更睡不着了——虽然她们本就是一体二化,分裂不开的。
约摸天快濛濛亮的时候,我才小寐了一会儿。等到辰时起身,感觉头脑昏沉沉的,双眼发涩。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正考虑着要不要再假寐一会儿,突然宫中有宦者前来传告,说天子召我入宫。
那个傀儡皇帝,呆在后宫里钟鸣鼎食,外加姬妾环绕就好了,他有什么急事要召我进宫?然而天子虽然失去了权柄,也终究还是天子,非关重要国事,我是没必要和他起摩擦的。于是强打精神,披上朝服,戴好进贤冠,把笏板插在腰带上,我匆忙乘车往皇宫方向驰去。
先进皇城金台门,又进宫城贞义门。照理百官到此必须下马弃车,步行而入,但我当然是例外中的例外,我有资格在宫城跑车,可以大摇大摆直往天阳殿去。大约巳时二刻,我来到天阳殿前,跳下车来,昂首而入。有宦者前来招呼说:“拜见大司马大将军,陛下在天安殿等候。”
虽说如非朝会,天子一般不会御极天阳殿正殿,但召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大将军,竟然选址天安殿,也实在有点奇怪。天安殿在天阳殿正东,本是东宫所居,不过今上一直没有选立太子,所以殿堂也空置在那里。我感觉到,天子所以召见自己,或者并没有什么大事,或者虽有大事但极秘密,所以才会故意选择空置而闲人较少的天安殿。
来到天安殿前,唱名而入。只见殿中空荡荡的,摆设很少,天子穿着常服,斜靠在榻上,脸色有些阴晴不定。想当年正纲讨崇的时候,今上还是高市王,风华正茂,年轻气盛,满脸都是剽悍之色,没想到隔了没两年,他就已经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现在斜靠在我面前的,倒象是个四旬开外的中年人,面色蜡黄,须眉都无光泽,浑浊的瞳仁,松弛的眼袋……
不过,种种变化在最近一段时间内更显得严重,这其实不能全怪今上不肯保养御体。我相信当年首义讨崇的高市大王,是颇有雄心做一番大事业的,然而至尊的桂冠很快就落到了他的头上,他难免会放松下来,沉湎于酒色之间难以自拔。况且,自从靳贤执政以后,朝中大小事务都与天子无涉,他除了偶尔动用一下玺印外,几乎无事可干,不喝点酒,吃点肉,看看歌舞,召召嫔妾,还能做什么?
想到这里,我内心深处竟然对天子产生了一丝淡淡的怜悯,尤其当我想到,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除了天子,可还包括自己,自己虽然不象天子那样泡在酒池里,卧在肉山上,生活却同样奢靡而无聊,说不定过不多久,我也会变成天子一般模样。况且,天子失去了权柄,仍是天子,我若失去权柄,可就死无葬地了……嗯,最近靳贤气势太盛,我真该如此信任他吗?是不是应该制约他一下?
心里这样想着,行动上可不敢有丝毫怠慢,我迈上一步,双手捧着笏板拜倒在地:“臣离孟见驾。”天子直起腰来,故作亲昵地摆了摆手:“又非朝会,爱卿何必行此大礼?来来,坐到朕身边来。”
我往天子榻旁一看,果然那里早就准备好了一张草席。仔细考究起来,这草席距离天子也未免太近了一些,多少有悖于礼法——想来天子不是为了故示亲近,就是有机密的事情要和我谈……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五十二章直道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3本章字数:4471
古诗云:直道不得行,人心皆有私,曲道不可行,千夫之所指。
我承天子诏,见驾天安殿。殿中除我与天子外,竟然没有一名侍女、仆佣,门口也只有两名金台营士兵守卫,有两名宦者等待传唤。我隐约感觉事情并不简单,天子召我前来,定是有私密大事商量。
我等着天子开口,他却嗫嚅了好一会儿,才突然问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卿似尚未有子?”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蒙陛下垂问,臣膝下尚虚。”天子点点头,然后停顿了一会儿,才突然又与前言毫不搭介地问道:“这天安殿,卿可有来过?”“臣未曾来过天安殿。”我这样明确地回答,同时心中突然一动,我似乎隐约猜到天子想要说些什么了。
果不其然,又莫名其妙地寒暄了几句,天子突然指着榻旁的一卷竹简对我说:“那是奉常国犀等人的联名上奏,卿拿去看。”我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把竹简捧过来,展开一看,却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奏,九卿中有六人联署,是请求天子尽快册立太子,好使群臣鼓舞,百姓安定,以谋社稷永固。这桩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请立储君本是国犀等人份内之事,他们纷纷被靳贤架空,也只好把心思花在这种事情上面。不过不管怎么说,储君就是下一任天子,天子即便是个傀儡,也是天下仰望的至尊,朝廷政务都交给靳贤处理了,这种事情他却毫不知会一声,实在其心可诛!
我心中突然想到,靳贤想要实现他的理想,必然要拿我做靠山做阶梯,但等自己势力膨胀以后,他会不会把我一脚踢开呢?我内心早存着登楼抽梯的想法,他的内心是否也是相同呢?我是否应该不再躲懒,把部分政务重新抓回到自己手中来呢?
想到这里,背上似乎有冷汗冒出。天子见我发愣,于是追问一句:“此议料卿早已知晓,卿意下如何?”我脑中还在胡思乱想,随口答道:“早立太子,社稷得安,国犀等人所言的是。”“这朕岂有不知?”天子皱了一下眉头,“只是朕有两子,立谁为好呢?”
我脑中精光乍现,立刻洞悉了天子的企图。从来立嗣以长,无长以贤,乃是威朝就传下来的礼法,今上两个儿子,长子皋本是嫡出〔虽然其母已经过世了〕,次子皎是绫妃所生,根本不用考虑就该立郕皋为太子。天子竟然还在问:“立谁为好呢?”分明是宠爱郕皎,想要悖逆长幼之序,立次子为东宫啊。所以他才神秘兮兮地把我叫到天安殿来,他是想要得到我的支持吧。
我知道绫妃本是歌伎出身,因为身份低微,所以册其为妃的时候就遭到群臣的反对,后来天子还暗示过要立她为皇后,更是朝议汹汹,此事只好不了了之,到今天皇后之位还一直空着。母亲既然不能做皇后,那么儿子做太子,将来母以子贵,天子百年后绫妃或许还有当皇太后的资格,天子大概是这样设想的吧。
微微抬起头来,我看到天子的目光中充满了紧张和期盼,他希望我直接开口说“请立郕皎”吗?这又怎么可能!悖逆礼法,天地所不容,我才不当这种出头鸟呢。
可是转念一想,我架空天子,手握重权,难道就是礼法能够相容的吗?想当年我火烧永明宫,一帝一王化为飞灰,难道就是礼法所能够相容的吗?这种时候还想什么礼法,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两位皇子都还年幼,根本没有贤愚之分,反正不管立谁做太子,也不会动摇我执政的根基,我又何必要执着于礼法,故意和天子对着干呢?
因为继嗣问题搞得朝中大乱,这在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但更重要的是,往往悖逆天子无理要求的臣下,全都没有好下场。天子就因为失去权柄,整天只能在后宫里瞎逛,对某些嫔妃或者子女的宠爱就更加强烈,如果偏要在此事上和天子对着干,经常会遭到来自宫中的破釜沉舟般的猛攻——我又何必自找这不痛快呢?
当然,即便如此,册立郕皎的话也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于是我故意绕开长幼顺序,假作不解地问道:“立嗣是国事,也是天子家事,臣又何敢置喙?”天子更加紧张地盯着我:“不妨,卿试言之。”我轻轻歪过头去,假装想了想:“有贤嗣而后有贤君,国有贤君,社稷不坏。未知二位皇子谁更贤明?”
“次子郕皎最贤!”天子似乎是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话讲出了口,他才感到有点冒失,于是往后缩了缩身体,解释说:“长子郕皋,自幼失母,缺乏管教,行事多所不伦。次子郕皎聪明好学,深肖朕也。只是……国犀等却言长幼之序不可乱,都请立郕皋,大失朕望。朕故召卿来,说以心腹之言。”
我在心中暗笑,嘴里却帮忙天子找理由:“臣闻郕皋较之郕皎,不过先出生月余,郕皋是长,郕皎不见得幼。尚长尚贤之论辩,古已有之,而尚长是威朝的礼法,本朝并无明定继承,臣以为立长不如立贤……”
从天安殿里出来,我心中还在偷笑。天子在得到了我的承诺后,表情完全放松下来,还讲了很多“卿百代贤臣,治国有方,朕故可以垂拱而治”的屁话。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去年想要耗费巨资重建永明宫却遭我反对的时候,是怎样的暴跳如雷。不过这样也好,多少给他点甜头吃,让他可以甘心做一名傀儡,手里的傀儡不会乱摇乱动,我这个权臣也才能当得泰然自若。
回到府邸,门上前来禀报说:“靳大夫求见。”我愣了一下,不知道靳贤此刻到来,究竟有何用意?在偏厅接见了靳贤,他请我屏去众人,然后突然凑过来紧张兮兮地问道:“听说您已经答应天子,在下月初的大朝上支持立郕皎为太子了,可有此事吗?”
我吃了一惊,此事出我之口,入天子之耳,警卫和宦官们都隔得远远的,照理没第三个人听到呀。就算天子随即去向绫妃表功,也不会那么快传到靳贤的耳朵里,让他竟然比我早到一步,在家门口等着问我此事。我确实曾经关照靳贤,要他不要只把眼光盯着外廷,也要注意宫中的动向,可没叫他派人偷听我和天子的密谈啊!此人不但偷听了,竟然还跑回来问我,真是胆大妄为到了极致!
想到这里,我冷哼一声:“确有此事,有何不妥吗?”靳贤愣了一下,然后突然伏地磕头:“贤得明公简拔,托付大事,怎敢不昼夜匪懈?明公如我父母,贤绝无二意,请明公查之!此是我偶尔听闻,故此犯言直谏——期期以为不可!”
这小子倒也机灵,看我脸色不妙,立刻就磕头表忠心。然而什么“明公如我父母”云云,听着实在太假,他以前可是不会这样讲话的呀,最近这是怎么了?在官场上混得油滑了,学会阿谀奉承了吗?还是根本就是心虚,所以才会口不择言?!
我闭了一下眼睛,把身体略微后仰,距离靳贤稍远一点,然后开口问道:“有何不可?你讲来听听。”“世族最重礼法,”靳贤低声回答说,“下官正欲翦除世族势力,然此事当缓缓图之,不可操之过急,治大国如烹小鲜,动作过猛,局势就会糜烂……”我打断他的话:“别兜圈子。既然世族重礼法,欲立郕皋,我与之悖反,拥立郕皎,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靳贤轻轻叹了口气,回答说:“大局不可稍退,细微不可深究。其实立谁为嗣,都不会影响大人的权柄,但在世族们看来,废长立幼却是有干国本的大事,他们不会让步,大人又何必在这种事情上和他们硬碰硬呢?如果引发了他们同仇敌忾之心,咱们的改制阻碍就更大了……”
“现在他们没有同仇敌忾吗?改制的阻碍现在还不算大吗?你的行事还不够急躁吗?”我连续三个反问,问得靳贤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我冷冷一笑,随即又说:“我已经答应了天子,不能食言而肥,下月的朝会定会支持郕皎。你若想支持郕皋,以使自己前面的道路更好走一些,那就随便你吧,我是不会勉强的。”
这话实在说得有点重,过后我自己也有点后悔。只见靳贤二话不说,伏下身去又连磕了几个头,然后回答道:“大人既然主意已定,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不过要谨防小人的毒计,宫廷警卫必须加强。大人若不在都内,金台营督一职,还是转交给他人为好。”
他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向,表示愿意支持我的立嗣决定,并且立刻转移话题去讲别的,倒说得我愣了一下。不过想想也是,我离开都城去别业,金台营的营务经常照管不上,还不都由靳贤说了算?这可是非常危险的一桩事情,不如交给别的可靠的人,也可以分一部分靳贤之权,免得这小子别起异心。不过,且待我先不动声色地问问他,他心中可有新的营督人选?
听到我的询问,靳贤回答说:“瞿侯膺飏,晓畅军事,对大人也忠心耿耿,可以付以大任。”膺飏?他竟然提到膺飏?这倒是我想不到的事情。我一直不喜欢膺飏,这事靳贤不清楚,倒也有情可原,然而膺飏见天在我面前说靳贤的坏话,要我斩靳贤之头以谢天下,靳贤却反过来要把兵权交给膺飏?他真的那么举不避仇,大公无私吗?还是两人其实早有勾结,故意来我这里唱一出诡奇的戏文?
自从天降狂风,无端吹去那份奇异的竹简以后,似乎一切都改变了,我内室所居,不再是人类爰苓,又变成了妖物苹妍,而我在数月前还向狐狸吹嘘说自己的权柄如同天上的明月般不会改变,现在却骤然感觉四周皆敌,连一手提拔起来的靳贤都不可信——实在头疼得厉害,根本无法做出决断,只好敷衍靳贤说:“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经过反复考虑,我最终决定把原任安塞郡守的大姐夫粥恒调回京中,担任金台营督,同时我也升任二姐夫终让为中尉,负责京城的治安——或许,还是亲眷们更靠得住一些。
任命的诏书才刚颁发出去,那名前去寻找炼气师鸿蒙的侍从就回来了,告诉我一个非常离奇的消息:“朗山嚣宙宫并无鸿蒙其人,广宗真人也并无这样一名弟子。”我听到这话不禁吓了一跳,难道那又是一个妖物吗?莫非我有吸引妖物的体质,先是苹妍,后来是弧隐,现在又是那个鸿蒙……
我正在胆战心惊,侍从又递上一封信来,说:“臣在途中遇见一名修道士,说是大人旧识,要臣将此信交与大人。”我皱了一下眉头,接过信来,不忙着打开,先询问那名修道士的相貌——没错,那确实是已经多年不见的苹蒿。
果然奇特的事情互相牵连,全都凑了上来,连音讯全无的苹蒿也打算露面了吗?我望向那封信,那是两片木牍,用细绳捆扎着,解开绳结,展开木椟,先飘下一片薄薄的缯纱来,上面用朱砂画了一道符,非常复杂,我根本就看不懂。再看木牍上的字,倒非常简明扼要,说:
“闻公近有大难,故献此符,置于发髻中,可逃性命也。”
我莫名地左眼皮一跳。如果在半个月前,谁要说我将有大难,我肯定会放声大笑,当他放屁,不过最近真的感觉四周全是敌人,没一个对我是真心实意的,在这种情况下,发生某种“大难”也就不奇怪了。这苹蒿倒似乎真是有道高人,可惜他行踪不定,从来只有他来找我,我不知道去何处找他——去萦山吗?那又实在太远了——否则应该请他前来,好好研讨一下什么“大化之珠”,以及弧隐和鸿蒙。
我再次展开那片缯纱,仔细研究了一下那道符咒,却完全不得要领,于是只好先把它笼入袖中。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五十三章宿缘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3本章字数:4471
古诗云:薄言采菽,与君有夙。薄言采莼,与君有缘。
自从开始对靳贤起疑以后,我逐渐把部分权力又收回到自己手里。从前政务全都委托给靳贤,举凡大政方针,都由他拟定意见以后,交给我最后签署,而那些琐碎小事,我则理都懒得搭理。然而靳贤的胆子越来越大,竟连国犀等人请立太子的上奏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大事他暗中隐瞒下来,故意不肯让我知道。现在不用他汇报,我时常召见各级官员,询问朝中的大事小情,然后主动去询问靳贤究竟是如何处理的,他的处理方式只要稍微不如我意,我就把那桩公事先按下来,说:“休得急躁,且再思忖。”
靳贤一开始还胆敢和我有所辩驳,时间长了也就学乖了,往往皱眉挤眼,一脸凄惶地点头称是,退下去草拟新的解决方案。他本就是倒吊眉毛,这一来表情更是可怜更复可笑,我偶尔竟然还会觉得,自己或许能从这凄惶无助的表情中,得到相当的践踏蝼蚁般的快感。
因为这个缘故,我的生活不再清闲,经常一整个白天都在召见各级官员,处理政事,晚上乏了,就在书斋里安卧。从前几乎隔天就会回内室去陪伴妻子就寝〔虽然并无真行夫妇之礼〕,现在三、五天也难得轮上一次。我有时候会悚然惊觉,自己是否是害怕与苹妍见面,所以才以国事为藉口,故意使自己繁忙不堪呢?每当想到这里,总不免浑身的冷汗……
这天侍从送来苹蒿的信,信中还夹着一张符咒。我把符咒随手揣在袖子里,刚摆手示意侍从退下,突然屏风后传来一个声音:“大人,夫人有请。”声音清脆如铃,不用查看,我也知道一定是小丫鬟雪念。
我不知道苹妍叫自己过去,究竟有何用意,但隐约感觉应该和袖中的符咒有关。怎么,难道苹蒿寄来这张符咒,是为了要镇压这千年妖物的吗?我下意识地把符咒从袖子里取出来,压在案头的茶杯下面。
小丫鬟雪念在前面引路,我望见她袅袅婷婷的身姿,素纱薄衣随着纤细腰肢的轻摆荡起层层涟漪般的褶皱,心底不禁涌起一股无名的热流。“你今年多大了?”我开口问道。雪念停住脚步,略侧过身来,双膝一曲,回答说:“回禀大人,奴婢今年十九了。”
想起在怀化县任上,相侑刚把她送给我的时候,小丫鬟自称十六岁,不过事后询问,她那时候刚过十五岁生日而已。这一眨眼四年过去了,她也已经十九岁了,恐怕再过一年半载就要二十岁……女子二十岁还不适人,以后再想出嫁,那机会就很渺茫了……
可是小丫鬟聪明伶俐,又是这般的娇美可人,我实在不忍心把她嫁出去……若是在仆役中找一个老实的嫁了,以后仍能经常见面,似乎更非明智之举。妻子曾经暗示过,让我收了雪念为妾,我也一度为此动心,不过只怕是弧隐的阴谋,所以才一口回绝了。现在妻子……不,苹妍并不把那老狐放在眼里,她不会因为受老狐的蛊惑才提出这种建议,如果她也说我可收雪念为妾,我是否真的可以……
心里这样想着,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揪住了雪念因风飘起的腰带。小丫鬟仓促转身,双颊飞起红晕,玉容更显娇艳:“大、大人……”我愣了一下,理智骤然从天外跃回了腔中,于是悻悻地松开手,随口胡诌道:“你走太快了……且徐行。”
走进内室,只见苹妍正坐在案前,左手扶着一片木牍,右手持着一管毛笔,似乎正在写些什么。见我进来,她放下笔,起身相迎。“夫人不必多礼,”不知道是否因为有了刚才那一幕插曲,我不敢直视苹妍的双眸,“夫人召唤,不知何事?我前厅公务还多……”
“丈夫请坐。”苹妍盈盈一笑,把我让到案前主位上坐下,她自己打横相陪。我低头看那片摆在案上的木牍,只见上面弯弯曲曲的也画着一道符咒,有点象是泽部化生符,只是边缘小曲折太多,似乎隐含着更多的变化。
“那苹蒿所递来的符咒,可与此相似吗?”苹妍开口就这样询问,倒不禁吓了我一大跳。不过转念一想,我还有什么事情可以瞒过这千年妖物的吗?“并不相同,”我明确地回答她说,“那道符咒更要复杂百倍。”苹妍伸出手来,似乎想向我索要那道符咒,我耸耸肩膀:“恐与夫人有害,我留在厅中了。”“无妨,”苹妍微微一笑,“放在哪里?叫雪念去取了来吧。”
小丫鬟雪念才刚离开内室,我就发觉苹妍向我投来狡黠的目光。我预料到她会说些什么了,因此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雪念年已十九,丈夫不打算把她嫁出去吗?”苹妍这样询问,我也只好悻悻地回答说:“家内之事,夫人主张。”“我真的主张了,把她嫁了出去,丈夫不会后悔吗?”我感觉苹妍的话语中充满了揶揄,难道她要我自己提出来收雪念为妾的想法吗?可我又哪敢开口?
我不回答,只是低着头。隔了好一会儿,只听苹妍幽幽地叹了口气,问道:“我虽在梦中,终究与爰苓一体二化,爰苓所经之事,尽可回想得到。当日她为狐狸所迷,卧在厨下,那狐狸终究和丈夫说了些什么?”
听她这么一问,立刻当日的情景历历在目,包括那个奇怪的梦境,梦中那酷似雪念的有翼女子……我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更没来得及考虑什么是可以讲出来的,什么必须深埋心底,苹妍却又笑了起来:“丈夫不必多说,我尽知了。”
我知道自己脑中只要一转念,以她千年道行,自然能够查知。想到那个离奇的梦境,想到自己曾在梦中体味到的温馨旖旎的感觉,我不禁涨红了脸,更不敢抬头去看苹妍了。“丈夫无须自责,”苹妍缓缓地说道,“此梦非狐狸自造,是乃丈夫内心所化,想来丈夫与雪念或有前缘。”
前缘?何所谓前缘?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前生,前生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雪念是否有前生,她的前生是否真是一个有翼的少女〔然而,那又是什么东西?〕。说到前缘,我与苹妍倒似乎真有前缘,起码我的祖先与她的本体是存在过一段千年恩怨的。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询问苹妍,有关我和雪念的前缘的问题,她有否探查到一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小丫鬟雪念从前厅快步走了回来,把苹蒿拿来的那枚符咒递给苹妍。苹妍轻轻摆手,雪念退了出去。
我略抬起头,望见小丫鬟袅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斜眼望去,只见苹妍展开符咒观看,秀眉微蹙,似乎索然不得其解。“此符咒果然与夫人无碍的吗?”我问她。苹妍轻轻点头:“此咒或确能保丈夫的性命,请带在身边,须臾不离。”
我还没来得点头,苹妍绕到我的身后,纤纤玉手从我脖子后面绕过来,解开了颌下的冠缨。她手腕上柔滑的肌肤擦过我的脖子,痒痒的令人心神摇曳。我一愣神间,她已经帮我拔去骨笄,摘下小冠,并且松散开了头发。
我不知道苹妍要做些什么,转头去看,只见她把那枚薄薄的符咒紧紧包裹在骨笄上,然后以手为梳,重新帮我理好头发,上冠插笄。“此咒藏于发中,须臾不离,可以保佑丈夫平安康健。”苹妍这样笑着对我说,我却不禁苦笑一声:“昔日父亲传我玉笄,声言能辟百邪,却仍然无法逃脱你的掌握……”
苹妍微微斜着玉颈,狡黠地笑问:“丈夫可后悔吗?当日若不上钟蒙,便不会有今日之忧了。”我闻言不禁愣住了。后悔?我可为当日之事而后悔?如果不遇见苹妍,我也就不会遇见爰苓,此后不会有如许梦境般的坎坷,或许仍然舒舒服服地躺在父亲的羽翼下做个土财主,而不用担忧朝中的钩心斗角。我似乎真的应该后悔,离奇的造化把我推到今天的地位上,那真是我所期望的吗?
九月望日,天子驾天阳殿大朝,我率领百官大礼参拜,然后退坐两列。天子先礼仪性地询问了最近的天候是否正常,四方是否安定,一边问一边给我递眼色。他是想让我主动开口,请求册立郕皎为太子吧——靳贤说得对,此事有违礼法,肯定会遭到群臣的反对,虽然我已经决定支持天子了,可也不必要做出头鸟。我垂着眼睛,紧闭嘴巴,不去回应天子的热切期望。
天子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开口,询问百官说:“奉常国犀等请立太子,卿等以为如何?”国犀首先起身上奏,历数了早立太子,以定邦国的好处——都是些老生常谈,我也懒得去听他,只是闭着眼睛假寐。国犀退下去以后,又接连站起来几名大臣,讲的话如出一辙,然而偏偏谁都不肯指名点姓,说建议立哪位皇子为太子。这帮老家伙,他们肯定全都了解天子的心意,所以谁都不肯当出头鸟。
废话讲了好一会儿,讲得天子本人忍不住了,涨红着脸问道:“朕有两子,郕皎、郕皋,当立谁为太子?”他故意把郕皎排在郕皋前面,这暗示也实在太明显了。
我略微睁开眼睛,偷瞧坐在自己对面的太尉获筇。这老家伙的表情竟然和我是相同的,也垂着头,眯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发愣呢还是在打盹儿。最近此人相当老实,平常闭门谢客,谁都不肯见,临到朝会也总一言不发,原本身周总会隐隐泛起的摄人的煞气,已经全部收敛了起来,看上去就象一个行将就木的普通糟老头子——确实,这半年多以来,他的须发由漆黑变作花白,好象眨眼间老了二十岁似的。
我正在观察获筇的表情,希望能够看穿这个城府极深的老家伙,突然天子开口点了我的名:“大将军,卿以为立谁为太子才好?”
我悚然一惊,猛地抬起头来。既然天子问到自己,我就不好再装聋作哑了,于是出班跪奏:“臣统外朝,不知内朝之事。立储为国之大事也,储君若贤,江山永固——可问奉常,其谁贤欤?”
我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词,天子如果逼我表态,我就先逼首先倡议立储的国犀表态。果然,国犀退无可退,只好出班奏道:“两位皇子尚幼,谁知贤愚?古礼立嫡立长,故臣以为当立郕皋。”
国犀这一打了前阵,群臣纷纷附和,只有我、获筇和靳贤三人不开口。天子急了,频频用眼睛瞟我,我却转过头去不理他,心中感觉非常好笑。就这样折腾了好一会儿,天子无奈地一甩袖子:“兹事体大,且再商议。”宣告退朝。
大朝结束,我还没走出皇宫,就先被名中官叫住了,说是天子宣见。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于是坦坦地跟着去,在天安殿再次觐见天子。天子脸色铁青,一见面就恶狠狠地质问说:“卿言立贤,郕皎最贤。如何今日朝会上不发一语?!”
我毫无惧色地直面着天子气急败坏的表情,缓缓回答说:“群臣都请立郕皋,便臣一人言立郕皎,恐事不可协。”天子气得直拍桌案:“你还有什么怕的吗?你连朕都不怕,还会怕国犀那些人?!”
我继续不紧不慢地回答说:“或许臣一言可定天下,然言语不可定人心,人心不向郕皎,便立其为储,恐难长久。天子勿忧,臣有一策,可安人心,使郕皎嗣主之位牢不可破,稳如大山。”
天子瞪着眼睛,大喝道:“你说!”看他这种表情,我似乎又回到了正纲讨崇的时候,站在面前的似乎不是今上,而是当年的高市大王。不过这种神情稍纵即逝,天子大概觉得这样对我太过严厉,双眉一吊,转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柔声问道:“卿有何策,可速速奏来。”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五十四章天谴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4本章字数:4453
古诗云:有负于天,生而谴之。有负于人,死而弃之。
我第二次在天安殿觐见天子,就立郕皎为太子之事,给天子出了一个馊主意。这个主意对于天子来说是很馊,但对于我自己来说,却实足是个妙计。
这一妙计是我这两天冥思苦想出来的,事先没有征求过任何人的意见,包括靳贤——最近我越来越看不透那个吊挂眉毛的家伙在想什么了,国事但有不决,往往会去找两个姐夫商量,却不会向靳贤透露一星半点。防人之心,绝不可无,靳贤终究和我非亲非故,我不应该过于相信他。
当然,册立国嗣这种大事,我也不会征求两个姐夫的意见,他们终究资历还潜,能力高低也还待察考。我建议天子先去探探太尉获筇的口风:“获太尉功高德韶,威望素著,若能说动他拥立郕皎,则百官更无异言,我大成之基亦可安如磐石矣。”
我不是在故意拔高获筇,但他的威望确实比我要高,这是虽然无奈却不得不正视的现实。执政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大事皆出我手,老头子获筇只是在旁边若有若无地帮着点头而已。不管他全力襄赞也好,或者坚决反对也罢,他的威信因我的政策是否得人心而水涨船高,倒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可他就这样不死不活地混日子,威望竟然不降反升,仍然高距在我的头顶,却实在是件很诡异也很令人无名悚然的事情。
获筇就象高悬在我头顶的一柄利剑,似乎随时会直插下来把我斩为两段。此人活着一日,我便一日不得心安。二姐夫终让曾经悄悄地建议我说:“这老匹夫,一刺客便可了帐——不如就让孤人们去干好了。”对于他这种鲁莽的想法,我忙不迭地摇头:“此人威望素著,爪牙遍布,又并无恶行,事或不协,我必为天下人所唾骂。不可,不可!”
二姐夫还坚持:“既知此人爪牙遍布,非一两日所能削除,便当以雷霆手段处置。计谋泄露,可皆诿过于孤人,必无害于大将军也。”我承认他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从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寻找好的时机就贸然下手,结果必然是悲剧性的。我要二姐夫尽量刺探获筇及其党羽的隐秘之事,然后找机会再杀掉他,在此之前,先不要轻举妄动。
因此这次我利用天子急切想立郕皎为太子的机会,把老家伙获筇给推到了第一线。如果获筇答应拥立郕皎,就会得罪国犀等大批朝官,如果他反对拥立郕皎,就会得罪天子。得罪了国犀等人,则其爪牙不斩自断,得罪了天子,我便可借助天子之力取他性命。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我倒很有兴趣看看获筇将会如何取舍。
听了我的话,天子皱着眉头,半晌都不回答。我明白他的想法,他是怕万一获筇明确地表示反对拥立郕皎,倒时候我也推翻前议,则废长立幼的图谋将再也无法继续。于是我假装安慰天子说:“获筇素识大体,料定不负陛下所托。可先使人探其真意,然后臣再为陛下徐徐图之。立储事大,不可仓促,仓促必生变乱,徐图之可安人心,亦可安储君之位也。”
连哄带劝外加敷衍,我和天子谈了整整一个时辰,这才告退离开天安殿。下次大朝是五天以后,我很希望天子立刻派人去探获筇的口风,或者干脆象关照我一般也把获筇召到天安殿去密谈,然后获筇尽快确定自己的阵营,那样五天后就有好戏可看了。
朝堂之上,波谲云诡,种种权谋秘术,听了让人惊心,看到让人恶心,可是偶一为之,倒也乐趣无穷。是的,我不可能身踞执政之位,却希望自己永远出污泥而不染,所有卑鄙的手段都交给靳贤去操作。从古至今,把权柄授与他人的家伙,从来都没有好下场,我必须引以为戒,也必须警惕那个靳贤。
才出朝门,突然看到靳贤乘着马车,急匆匆地迎了上来。一看到我的车驾,这家伙立刻呼喝停车,然后手持一块牍板跳下了地。我朝他招招手,问:“什么事?”
靳贤快跑两步来到我的身边,先是深深一揖,然后呈上牍板:“邱县大户芒威造反,外结强蛮,已经攻克了县城了!”
乍闻此语,我吃了一惊。国家因为多年动乱,再加上豪门在地方上大肆兼并土地,本来各地的骚乱就此起彼伏,非从我始,到我执政的时候也未能彻底平息。不过也有所不同,我执政以前,造反的多是贫民百姓,我执政后却有很多豪门显户也掺和进去,开始铤而走险。靳贤曾经这样对我说:“要抑权贵,就不能怕他们造反。这些权贵大多鱼肉地方,虽然啸聚亡命之徒,却无法得到乡民的拥戴,所以不足为虑。我还就怕他们不反,反一个,杀一个,杀一个,地方上就澄清一分!”
正因如此,虽然这几年间各地频繁发生动乱,我和靳贤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反正就算满床笏的世家,最多也不过拉起千余亡命,官军一到,眨眼间就平定了。可是这次不同,强蛮是我西北方的大敌,经常骚扰边塞,那个芒威外结强蛮,问题就变得复杂多了——也难怪靳贤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随便扫了一眼牍板,挥手招呼靳贤上车,吩咐御者说:“去太尉府邸。”地方上的兵马调动,权力都在太尉获筇手上——虽然不经过我最后的批复,这老匹夫什么事情都干不成——即便讨厌获筇,这件事却不能不即刻通报他知道。
才到太尉府前,获筇早冠带整齐地在门口迎候着了。终究他是长辈,又是当朝三公,虽然身为大将军,表面上我还得表示出对他非常尊敬,于是跳下车来作揖,然后拉着老头的手说:“邱县变乱,太尉知道了么?”
把我让进正厅,随便寒暄几句以后,获筇才始谈到正题。“我已经得到通报了,”他垂着眼睛,斟酌着词句,谨慎地回答道,“芒氏祖上虽然出过三任郡守,一位太常,是邱县第一世家,然而到了今日,芒威也不过一介草莽而已。我会即刻调动军队前往平叛,大将军勿忧。”
靳贤追问道:“芒威不足惧,强蛮却不可不防,太尉可有妙计?”获筇微微一笑:“何须妙计?今夏炎热,西北疾疫流行,强蛮战马多死,他们没有什么力量入塞为祸……”说到这里,他叫仆佣取过地图来,指点着对我们说:“中野郡兵,齐聚邱县,以平芒氏之乱,再使渝安郡兵马南下,以塞强蛮入侵之路……”
靳贤还有点不放心:“渝安郡本年歉收,局势不稳,郡兵南下中野,倘郡内再生变乱,如何应对?”获筇回答说:“虚陆郡兵,也北上协防渝安——兵马调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将全盘布局,不须忧虑。”
就这样,我和靳贤将信将疑地离开了太尉府,靳贤悄声问我说:“可否调金台营一部兵马,往助邱县之战?”我想了一想,回答他说:“禁军不宜轻动,使将百人前往监督可也。”靳贤点点头,随即露出似乎相当阴险的笑容,说:“如若强蛮入侵,蹂躏郡县,我便使御史弹劾获筇指挥不当,那样就有藉口杀他了!”
虽然是在为我谋划,但看到他如此可怕的笑容,我也不禁轻轻打了一个哆嗦,背上冷汗涔涔——这个家伙的可怕,或许不在获筇之下,我真的可以用他为爪牙吗?异日他会不会取代获筇,变成我最大的威胁呢?!
这天的事情非常之多,我才回到府里,仆佣就来禀报:“谈商已经归来,求见大人。”我要愣一下,才能想起这个谈商究竟是谁——嗯,此人是渝安郡谈邑的寒士,据说祖上做过威朝的史官,我曾派他去查找有关“大化之珠”的记载。
想到“大化之珠”,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觉头疼欲裂。先叫仆佣用冷水打把手巾来擦了脸,头疼略微止住,我才吩咐传唤谈商。谈商进来以后,先大礼磕头,然后禀报说:“小人不负大将军所托,可惜原件族中长老不使携出,只得口头禀报大将军了。”
我往前探了一下身子:“你查到了什么?”谈商回答说:“族中有威朝时的散简,托名祖圣所作,其中却有一段话被涂掉了。虽遭涂抹,尚可辨认出部分字句,内中确实提到过‘大化之珠’。”
我更感兴趣了,催促他赶紧背诵来听。谈商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子之南也,非为道也,为求大化之珠……’”我皱了一下眉头:“这里所称的‘子’是指……”谈商想也不想就回答说:“理应是指的至圣……”
谈商话音未落,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巨响,如同百雷落地一般,震得他一个趔趄,我也差点从榻上翻滚了下来。似乎生命中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骇人的声音,我只感觉耳边“嗡嗡”作响,那声音明显倏起倏灭,但在我耳中却似乎回响不停,永远也不会断绝。我匆忙从榻上跳起来,大声问道:“什么声音?!”
谈商面如土色,转头朝门外望去。我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隐约的倒好似在自言自语。隔了一小会儿,耳中的回响略微平息了一点,只见一名仆佣跌跌撞撞地从门外跑了进来,磕头禀报说:“地裂了!院中陷开一个大洞,深不见底!”
地裂?我再次感觉后脑如针刺般的疼痛,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要回想起来,然而脑中如有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士,生生地把无尽思绪全都阻挡住了。我踏上木屐,两三步跑到门边,朝外望去,就见院中本该树立着汉白玉屏风的地方,现在塌陷了一个直径近丈的圆形大坑。
战战兢兢地走到坑边,我小心翼翼地朝内望去。仆佣禀报得没有错,这个大坑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可怪的是,坑壁竟然平整如同刀削。
左右望望,看到几株盆栽,我便走过去,单手端起盆菊花来,直往深坑中掷去。轻微的风声响起,那盆花一直朝下坠落,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竟然听不到落地的响声。我的心脏狂跳,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更不知道是何预兆,并且,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个奇特的深坑才好。
闻声跑来院中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仆佣、门客,虽然心中诧异甚至是惊惧,但看到我就站在坑边,谁都不敢靠近,只是瑟缩在墙边窃窃私语。我突然一抬眼,看到雪念扶着妻子也从后堂走了过来——对了,她现在不是爰苓,她现在是妖物萍妍,她或许能够解开这个神秘事件背后所隐藏着的真相吧。
妻子缓缓地走到坑边,垂首朝下望去。我生怕她一个不慎失足坠落——我的心理也很矛盾,她既然是妖物,又怎会失足——于是伸出左手来拦了一下:“小心。”
嘴里叫妻子小心,但我这样一侧身子,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脚下突然一空,自己反倒趔趄着直往坑中落下!耳畔传来妻子和仆佣、门客们的惊呼,我只感觉一股冷风从胯间直透上来,穿过四肢百骸,又从顶门直穿出去。
这种感觉是非常痛苦的,简直就象用一柄快刀把自己整个人从中一剖两半。自己还在不停地向下坠落,周围的光亮越来越是微弱,我不知道自己何时才会到底,到底以后,是不是就此一命呜呼,变成一团模糊的肉酱。实在是太难受了,我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身体,结果竟然就在空中颠倒了过来,头下脚上,那种感觉诡异而痛苦得无以名状。
好象有无数柄木桘正毫不留情地敲打着自己的头颅——我隐约明白,那不是木槌,那恐怕倒是自己倒灌的热血——眼前越发黑暗了,暗得超过了无星无月而又大雾弥漫的凌晨时最黑暗的那段时间……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五十五章恨病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4本章字数:4586
古诗云:我恨在我求,万古罹深幽,我病在我忧,疾疠不得瘳。
这一切,原来都只不过是个荒梦而已,其实并无天摇地动,也无地裂深坑。我完全不记得梦中跌落深坑以后又见到了一些什么,隐约感觉似乎是想起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全都遗忘了。
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此世何世,忘记了曾经遭遇到的一切人和一切事物。那是一种异常恐怖的感觉,当你明知道一切全都确实地发生过,而又确实地想不起来的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从而只想到一个字:“死!”
我甚至在梦中忘记了自己的妻子,忘记了爰苓,更忘记了萍妍。所以当我终于睁开眼睛,从梦魇中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首先看到妻子那焦虑的目光,内心竟然腾起浓重的忏悔之意。
只是一个梦而已,但现实中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我会有一天忘记自己的妻子吗?或许吧……如果任由妻子跟随那狐精而去,狐精也许会抹除我相关这个女人的记忆——如果她不抹去,我将长久生存在歉疚之中,如果他将记忆抹去,我则会身陷梦中那样茫然惶惑的境遇之中,直到死亡……
我挣扎着爬起来,四肢百骸无处不痛,尤其当自己想到了在梦中坠落深坑时的感受,更仿佛有无数虫豸在咬噬自己的血肉,不禁难受得再次跌倒在榻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妻子问我:“丈夫此刻感觉如何?”又说:“已着人去宫中请御医去了。”我微微点了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我在病榻上躺了整整三天,才终于勉强能够视事了。首先来到榻前奏事的是靳贤,他呈上一份太尉府所颁发的调兵令,阴沉着脸说道:“邱县芒氏作乱,获筇竟然调动了七个郡的郡兵,不识何意,恐有奸谋!”
我接过来大致看了看,正如获筇当日所言,他调中野郡兵往剿,同时使渝安郡兵南下以阻强蛮趁势入侵,为保渝安,再调虚陆郡兵北上,郴南郡兵则西进协防虚陆……如此层层相因,半个国家的军队都在调动换防。
我看不出内中隐含着什么阴谋,不过为了剿灭一县的变乱,竟然同时调发七郡的官兵,情况确实不大寻常。我知道靳贤是不大懂军事的,其实我懂得也很有限,想来想去,只好找两个姐夫来斟酌商议。
面对太尉府的调兵令,二姐夫终让皱眉看了半天,最终只是轻轻摇头:“此人智深,无可索解。”倒是大姐夫粥恒沉吟半晌,突然捋须微笑起来:“这老匹夫,我知其意矣。”
三个人的目光全都望向粥恒,只见他在案上摊开一张地图,又抓起漆盘中一颗干果,撒在地图上所绘的中野郡附近,然后就把这些干果当是部队,按照太尉府的调令一一拨动。等他演示完,局势也终于明朗了——
“七郡之兵调换,其结果是重防两郡,”粥恒胸有成竹地笑道,“一是中野,邱县变乱,中野必集重兵,此乃题中应有之意。二是虚陆,虚陆郡沌山下有获氏的庄园,良田七千顷——这老匹夫是害怕乱民流蹿沌山,损了他的家业,如此而已。”
听了他的分析,我和终让都不禁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靳贤还有点不大放心:“此贼心深智广,恐非贪恋田宅之人。”粥恒捋须笑道:“大人太高看那老匹夫了。他这个太尉是虚的,国柄都操在大将军手中,他还有何能为?便不欲为田舍翁,亦不可得矣。”说着话转向我:“近日查知,获筇使族人又在郴南贱买良田三百顷,可见其志已墮,不足为虑。大将军若尚有所疑,不准他的调兵之令也就是了。”
我轻轻摇头:“既然如此,还是准了他的,不必阻拦。”我还等着看获筇在天子和百官之间走钢丝的好戏呢,还不想现在就和老头翻脸,况且,为了这样一桩小事就和他翻脸,万一逼得他狗急跳墙,耍出什么花样来,那就麻烦了。但我警告粥恒他们:“获筇非田舍翁,不可小觑了他。从来轻敌者必亡,尔等切切牢记!”
按照惯例,天子每日早朝,召见三公九卿,五日一大朝,驻京、旅京的两千石都必须与会。想想天子也甚为可怜,每日上朝,风雨无阻,不似百官还有休沐之假,年老了还能致仕,虽说古圣先贤有禅让之礼,但那只是传说而已,真正贵为人主者是无敢为此先的。
因而这种惯例似乎就从没有一位天子从头至尾都遵守过,今上大权旁落后就更是如此。他往往三日才始一朝,过过形式而已,每月才一大朝,也很少谈论什么正经事——正经事都由我或者是靳贤决定,天子如木人,如土偶,如宗庙里的牌位,端坐而已。
然而立储可是我或者靳贤都不敢轻易决定的大事,也是天子必须拿出自己主意来的要务,所以上次大朝后,隔了四天,天子就派内宦到处通知说打算再朝。我对他的急不可耐感到有些可笑,同时自己也非常急切地想看获筇在天子和百僚面前表态。可惜这番心思,瞒得过旁人,瞒不过老奸巨猾的获筇,他一听到大朝的消息,立刻就病倒了。获筇不能上殿,天子大朝的心思立刻就泄了,内宦在都内穿梭,通知说天子偶感风寒,大朝之会暂且作罢。
二姐夫终让悄悄对我说:“获筇老贼定是假病,请大将军遣人以探病为名,查其虚实。”我笑着摇摇头:“不必。”看都不用看,我当然知道获筇是装病,然而只要你一天不上朝表态,天子就一天不会放弃立郕皎为储君的努力,你能躲过初一,还能躲过十五去么?我倒要看看这老头打算装病装到哪一天,除非你干脆病死,否则这个陷阱是根本躲不过去的。
可是转念一想,当朝太尉得病,就礼仪上来说,我这个大将军不能不遣人去慰问一下,于是和靳贤商量,他推荐了大将军府别驾离州。这个离州是我同族远亲,别无大才,唯仪容庄端尔,派他前往,定不会失了礼数。
结果离州回来禀告说:“太尉贪食下痢而已,料无大碍。”我料他也本无大碍,虽然私下议论中总骂他“老贼”,虽然我一直盼望他死,其实此贼去年才刚过五旬,没那么容易立刻就天寿耗尽而咽气的。
等到了次月既朔,获府有仆佣来禀报说,太尉已然病愈,明日即可上朝。我估计这消息也立刻禀报了天子,天子定会在望日再叫大朝。有趣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我仿佛变成了一个孩童似的,终日心痒难搔地掐指等待着大朝之日的到来。
十月十三日,靳贤和大姐夫粥恒先后来禀报说,天子在天安殿秘密召见获筇,连内侍都屏去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不知道说些什么,只知道获筇出殿后连连叹气,天子却面有喜色。
我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一定和上次召见我一般,天子想在大朝前先探探获筇的口风。不过考虑密谈后两人的反应,莫非获筇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已经被天子压服,打算支持郕皎为储君了么?天子一定是向他暗示说,我已经赞同了立郕皎的想法,则获筇不敢与我为敌,或者说不想现在就和我撕破脸皮,所以只得勉强依从。
如此说来,两日后的大朝,主要就看获筇和国犀等人当廷争辩了。虽然我内心隐约地盼望获筇反对天子的想法,如果天子因此而恨透了这个老贼,发密诏要我取他性命,那就再好不过。现在获筇顺从了天子,他和国犀等人分道扬镳,只是翦其羽翼而已,我就得不着即刻下手除掉他的机会了。
我整日端坐在大将军府中,庶务都有靳贤处理,大政也有属官们动脑筋,我只要点头和画押即可,四方虽说不算太平,也还没有酿成太大的乱子,多少感觉有点无聊。我似乎很盼望着出点事,以排解压在肩上的整个国家和整个家庭的千钧重担……还有相关妻子和小丫鬟雪念的难以解决的问题……
不过转念一想,即便天子并不痛恨获筇,难道我就不能去请得诛贼的密旨么?即便天子不愿下此旨意,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势力,就不能矫诏么?其实早就可以用雷霆手段除掉那个老贼了,只是我,也包括靳贤一直都在犹豫,都在担心获筇一匹夫易杀,由此引发的官场和各郡的动乱不好平息。所以我们需要一样事物来推动,这样事物最简单就是天子的密诏……
其实我和靳贤都是因人成事的无能之辈吧。我不禁苦笑起来,同时觉得一股透骨的含意涌上心头。
因为这般胡思乱想,我整整一个晚上都没能安睡,始终下不了矫诏杀获筇的决心。算了,且等大朝以后再寻机会吧,陡然起意,仓促行事,肯定是没有好结果的。
第二天一早起身,洗沐过后,我一边检视公文一边等待早膳。早膳从来都是一个人在书房里吃的,按照古礼,我每旬只和妻子同床三次——虽然有同床之名,却无同床之实——其余时间都在书房中独眠,起床后就在这里洗沐用膳,然后或者去上朝,或者出厅理事。按照常理,每天都必须进宫去参与朝会,天子某一日不朝,早早的就会派内宦来通知,然而现在规矩彻底变更,天子一般不朝,某日想朝了才会遣人来叫。我就在书房等着,不过估计望日大朝前,天子不会再开小朝会了。
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卯时两刻,我刚用完早膳,仆佣就领进一名内宦来。那宦官在我面前跪下,五体投地地磕头。我问他:“天子今日欲朝?”宦官回答说:“今日不朝,但有诏宣大将军天安殿见驾。”
哦哦,又是天安殿,莫非天子得到了获筇的保证,忙不迭要把喜讯告诉我,或者想以此来固我之心么?我内心突然冒出一个邪恶的想法:如果在获筇都同意拥立郕皎的前提下,我的态度却突然来个百八十度大转变,天子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呢?
当然,那只是想想而已,虽说我握有天下的权柄,终究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肆意妄为的。人在世上,总有绑缚,总有羁绊,这绑缚和羁绊非它,也非天意,而是人心。礼法、规章,数千年来所塑造的人心,是有其规律可循的,从之则生,逆之则亡,就算我不但握有权柄,还篡位做了皇帝,天地至大,唯我独大,如果违反了传统的礼仪,违反了所谓的“天道人心”,还是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于是端正朝服,一边派人去通知妻子一声,一边出门登车。我手拽车厢后的皮带,屈膝蹬腿,身体才刚悬空,突然间,手里一空,立刻头下脚上地跌下了地。仆佣们慌慌张张地拥过来搀扶,被我怒斥一声喝开了。我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土,活动一下手脚,好在并没有受伤。再看看手里,原来是皮带断了。
掌管车马的仆佣面如土色,急忙跪地磕头。我随口下令:“拉下去,打二十鞭子。”然后手扳厢板,纵身跃上了马车。有个门客凑近来请示说:“大将军换车为宜。”
开什么玩笑,不过断了根皮带就要我换车?换车的时候我干什么,就站在门口等着?实在太不成体统!我理都不理他,拍一拍御者的肩膀:“走。”
大将军府外是一条宽阔的土路,可容三乘车并驾而行。整个队列前面有六骑金台营勇士开道,其后是各种旌旗、伞盖,然后是我的马车,车后还有十骑私兵护卫,再后面是前来宣旨的宦者的乘车。出门向南行百尺,拐一个弯,就可以迈上通衢大道,北向即可直趋金台门。
然而就在拐弯的地方,突然卷来一阵旋风,“喀”的一声,队列中的一面飞虎旗从中折断,朝后直拍下来,正打在左骖的头上。那马惊嘶一声人立起来,乘车也因此剧烈地晃动,晃得我一个趔趄,若非手扳着轼,险险摔落车下。幸亏御者技艺高超,一边抖动缰绳,一边口中斥喝连声,才终于稳住了马车。
“大将军,”御者突然转过头来,低声说道:“此乃不祥之兆,请大将军速速回府!”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五十六章澄清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4本章字数:4485
古诗云:宇内澄澄,如山之登。四海清清,如日之升。
天子第三度召我天安殿见驾,可是刚离开府邸,才到巷口,突然风卷旗折,惊了驾马,险些把我掀下车来。御者警告我说:“此乃不祥之兆,请大将军速速回府!”
我一看今日的御者非他,正是曾为我回乡去打听大化之珠端底的寒士谈商——驾车虽说是下人之事,但古来御术就是士大夫必修的课程,因此官宦之车,也往往由其门客来驾御。当下我问谈商:“何谓不祥?”谈商回答说:“《蓍解》有云:‘风雷迅疾,天地之兆,因天地而感人事,是以旗折、辕裂、瓦穿、椽断,皆天象示警于人,是大不祥也。’”
这群寒士在当世几无晋身之阶,如果不是我的照顾,他们最多也就当到一县长、令,所以大多皓首穷经,只好去死读书、读死书,这个谈商也是如此,他说的什么《尸解》,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怎么,旗折是不祥之兆么?是上天示警么?上天若想殛人,又何必示警?上天若有所爱人,又何必罹以灾祸?
我从来不认为天道是有意识的,“天道无私,自然是常”,这是师祖棠庚一直挂在嘴边的话。按照师祖的解释,天地万物,以道贯之,天之至大,靠的是它屹立在道的顶端,风雨雷霆莫不是道的显化,而不是说天真的有意识,或者如民间传说般,真的有天神甚至天帝之类的东西存在。至人是存在的,然而至人无所憎亦无所爱,根本就不会垂怜世间万物,当然也就不可能有什么显化、示警之类的事情发生。
当然,既然天地万物皆出于一,相互之间莫不存在着紧密的联系,如果将有福祸降临在一个人的头上,自然天有预示,地有显化,只是这种预示或者显化神秘莫测,亦很难有规律所循,偏要说某类事物是说明了某种道理,那都是野狐禅,当不得准。
比如说,按照古籍记载,至圣在南游前曾见到云霞如盖,罩于顶上,后人附会说那是他即将得其大道的预兆。可是又有古籍记载,我朝高祖皇帝诞生时也有相同云盖——一则成圣,一则成帝,你总不能笼统地归类说云生于顶就是佳兆吧,因为高祖皇帝芟夷四海,杀人无数,当时的崇德真人就曾经说他:“得天下而弃圣远矣,是福欤?是祸欤?”
我正在这样想着,宣旨的内宦看不清前面的情况,急匆匆地下车跑过来了,问我:“大将军何故停车?”我开玩笑说:“风吹旗折,恐为不祥,我正欲转车归府,不奉诏了。”宦者大感恐慌,连连作揖:“大将军不要戏耍小人。君有诏,臣怎敢不奉,况大将军若转车归府,小人回宫定受责罚。还是请大将军继续前行吧。”
我当然不会相信祥与不祥的那些怪论,可是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奇特的事情,确实也在心头投下了不小的阴影。下意识地抬手扶一扶朝冠,回想起苹蒿送来的咒符还藏在发髻里,我的心情略微安定了一些,于是叫从人回府另取一面飞虎旗来,随即继续上路,前往金台门。
金台门乃是皇城的南门,由金台营一队士兵日夜把守。金台营士兵原本大都是熟面孔,不过这几年逐渐轮替,加上我把营督的位置交给大姐夫粥恒以后,熟人越来越少了。当我此番驰近金台门的时候,放眼望去,竟然连一张熟悉的面孔都看不见——我不禁想到,或许自己应该多和那些新兵亲近亲近,虽说执掌营务的也是至亲,总不如亲自统辖来得稳妥。
按照规定,百官仪仗是不能进入皇城的,于是我把部下都留在门外,由谈商驾着马车直驰入皇城。那名宣旨的宦者早就跳下车来,疾趋到我的车前,当先引导。一般情况下,除天子外无人能在皇城中跑马乘车,但我身为第一辅弼重臣,得到天子额外恩遇,允许在皇城坐车,可以一直驰到天安殿的丹陛下。
眼看距离天安殿越来越近,我隐约看到大姐夫粥恒顶盔贯甲,带着七八名金台营士兵站在殿门口等候。他是正好巡逻经过此处么?还是有什么事情急着要向我禀报?我朝他挥了挥手,正打算招呼他到车前来,那宦者却伸出左手来一拢乘马的辔头,谄笑着说道:“大将军请稍后,小人前去复旨。”
马车在丹陛下缓缓地停了下来。我还等着粥恒下阶来行礼,但他却仍然傲立阶上,一动不动。宦者紧跑几步,去到粥恒的身边,然后突然转身,面朝着我大喝一声:“有旨,擒拿逆贼离孟!”
乍闻此语,我悚然一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站在前面的不是粥恒而是获筇或者别的什么人,大概我立刻就会清醒过来,命令谈商驳转乘车,疾驰向金台门的吧。然而此刻矗立在阶上的乃是我的至亲,难道粥恒会背叛我么?!
我上无兄长,只有两位姐姐,所以要说男性的亲眷,除了父亲外,就只有两位姐夫最亲了,不仅如此,我还赋予他们守卫皇宫和京城的重任,兵权在手,煊赫无比,粥恒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就这一愣神间,只见粥恒猛然拔刀出鞘,箭眉上竖,冷冷叫道:“奉诏擒贼!离孟,速速下车受缚吧!”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驾车的谈商也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立刻连声呼喝,抖动缰绳,想要将马车掉过头来。
然而已经停止的马车想要转头,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只觉得后脊一阵发凉,心中却如有火烧一般,又是愤怒,又是恐惧。一边心中默念咒语,把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我一边仰头质问:“离某何罪而名‘逆贼’?天子诏又在何处?!”
事后想来,如果换了我是粥恒,一定先指挥部下将逆贼绑上,然后再宣示罪状,但大概粥恒太过自信,认为我已是瓮中之鳖,毫无退路了吧,所以他并不立刻叫士兵们冲下丹陛来,而是好整以暇地戟指骂道:“汝独执国政,藐视天子,变更旧法,激反藩王,难道还不是谋逆的大罪么?!”
就在他数落我的时候,谈商已经勉强把马车转了半个圈子,只要再转半个圈子,就可以疾驰向金台门了。粥恒等人没有坐骑,料他们追赶不上——不过我突然想起了门外守护着的那些生面孔,就常理来说,粥恒一定会先让人先锁闭金台门,如果那样,除非我背插双翅,否则今天怕是出不了这个罪恶的圈套去的。
我胆战心惊地转头朝金台门方向望去,还没看清个所以然,突然脑后风声想起,于是本能地左手朝后一张,一道小小的霹雳疾射而出。匆忙转回头来,只见粥恒堪堪被我逼退,横刀当胸,立在阶边,而他手下那些士兵已经把马车团团包围住了。
“当”的一声,我长剑已经出鞘,然而心中却在慨叹:“罢了,今日死于此处!”从来双拳难敌四手,况且以我的本领,恐怕连两三名普通的金台营士兵都收拾不了,更别说曾为一县剑士之魁首的粥恒了!
死,我并不怕。虽然曾在酒后对那只狐狸夸口说“我现今便如同天上的明月,明月一日不堕,我的权柄一日不堕”,但纵观千年历史,又哪有长存不灭的权柄?虽然一直避免去想,但内心深处总隐约感觉,登百仞则堕千丈,自己难保一定能够寿终正寝。
我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走向死亡的过程。如果真以大逆之罪处我,恐怕最终将被押赴市曹,磔刑处死,我已经被磔过一回了,当时心底充满了绝望和悲愤,就连锥心的疼痛都无暇去顾及,但事后想来总不免寒彻骨髓——人生中最恐怖的事情其实就是后怕。
况且,我死也就罢了,被磔也就罢了,我妻又将如何结局?我期盼她能来救我,但那样难免为萦山上神秘的修道士所害,殛至形神俱灭。如果她不来救我呢?大逆之族,岂有生理……或许那狐狸会去救她,从此两人共证仙道……想到这里,无来由的内心一阵剧痛。等等,眼前这一幕,不会是那只狐狸安排的吧?!
脑中瞬间闪过无数联想,越想越是心乱如麻。我不禁闭一下眼睛,将那些无可证实也不愿去证实的想法全都驱散开去。不管眼前所见是真是假,但凡有一线生机,还是尽量去把握为好,于是我用颤抖的声音质问粥恒:“谁使你来害我?”
粥恒冷笑着回答说:“奉天子诏。”我怒斥道:“天子何有此乱命?莫非你受了获筇的蛊惑么?须知我若身死,获筇把持朝纲,嚣张跋扈,不会在我之下!”粥恒轻轻点头:“此我知也,但我今日可以诛你,异日获筇为乱,亦可诛之。谁敢悖逆君臣之道,粥某定不与其共戴天壤!”
我想要尽量拖延时间,时间一长,局面总会产生变化,况且我还有十数名护卫等在金台门外,如果粥恒派人闭锁金台门,他们难道就不会想办法杀进来护主么?于是我引诱粥恒说:“我愿献出大将军印授,奉兄为主,立朝秉政。但求不死,可乎?”
粥恒听了我的话,猛然一昂头:“粥某奉诏讨贼,岂为利禄乎?但求澄清宇内,扶正纲常,重光大成天下,于愿已足。汝速速下车就缚,我在天子及获太尉面前求情,或可容你不死!”
他这番言语倒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我没想到这个背主的家伙原来有这样一套想法,“澄清宇内,扶正纲常”?哈,此人真是幼稚到了极点,我从前怎么竟还将他倚为臂膀,真是瞎了眼了!不过从这番话中也可以听出,他果然是受了获筇的指使。所谓天子诏是真是假不必再论,反正天子昨日是我的傀儡,今日是获筇的傀儡而已。
我要不要放下手中的武器,暂且把性命交给粥恒呢?他这一番话如果是真的,虽然实足可笑,却说明他不会立刻杀我。当然,粥恒最终会把我交到获筇手中,那老贼可不会象粥恒一般天真,他不会容我再苟活在世上,但能因此多活一日便是一日,多活一刻便是一刻。况且,即便不放下手中的武器,我真能从此围困中脱逃出去么?
我和粥恒一边对话,谈商一边仍在驱动马车转向。一名士兵挺矛斥喝,谈商却浑如未闻,士兵急了,当胸槊去,谈商惨叫一声,倒栽到我的脚边,几点鲜血溅到了我的脸上。我低下头,看到这个寒士死而不闭的眼睛,残留在瞳孔中的最后的表情是复杂的,有恐惧、有焦虑,此外竟然还有一线坦然和兴奋——难道他是因为能够为我殉死而感到愉悦么?
真是天真的家伙——我在这一瞬间突然看清了自己,自己根本就没有悖逆潮流,使寒门振兴的真正意愿,更没有那种能力,我只是因人成事而已,我只是一直在利用靳贤和你们这些寒士而已。或许我今天的失败,真是命中注定的,是我本身能力和性格的必然结果。
想到这里,我五指一松,长剑“当”的一声脱手,掉落在车厢中。
世事如同转蓬,并无法因上一刻何在而预测出下一刻何往。我刚离开朗山的时候,不会想到前往钟蒙去降妖,两者之间似乎也无必然的联系;我见到了妖物苹妍,随即又遇见官家小姐爰苓,就算别有因缘,也根本想不到好事真能得协;然而好事得协又如何?夫妇数年,花不沾身,因之位极人臣,却又摆脱不了遭背叛,遭谋算,乃至身死名裂的下场……
而正当我准备束手就擒的时候,也根本想不到下一刻又会发生什么,即便从来不相信奇迹,事态的发展也往往出人意表。这里长剑才刚坠落,耳边突然听到风声骤响,随即面前那可恶的粥恒就大叫一声,咽喉中箭倒翻在地。我又惊又喜,匆忙转头去望,只见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骑士大叫道:
“大将军勿忧,终让来也!”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五十七章天意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5本章字数:4509
古诗云:天心如锈镜,天意高难问,天人永相隔,至道一混沌。
金台门内,我弃剑于地,正打算狼狈就缚,突然二姐夫终让率军赶来,远远地一箭射倒粥恒,救了我的性命。
眨眼间,终让就冲到我的面前,驱散了包围在车前的粥恒部下兵卒。“你如何得讯赶来的?”我握着终让的手,几乎哭出声来。“臣于城中巡检,见当值之金台营士兵,云为粥恒放假遣散,心知有异,故此前来,”终让言简意赅地回答道,“虽杀散贼兵,夺得金台门,诚恐贼人必非此区区十数,大将军速速出城为要。”
我同意终让的看法,这个阴谋既然是获筇所主使的,他不会才派粥恒带着十数、顶多不过数十名士兵来围捕我,一定还有爪牙潜伏在皇城内外。我必须尽快通过金台门出城去,可是马车是坐不得了,别说御手已死,马车沉重、迟钝,毫不灵活,想要逃命还不如下地用腿跑路呢。
可是我刚跳下马车,终让却也跳下马来,然后把缰绳递到了我的手里。我一愣回头,终让急匆匆地说:“天下可无让,不可无大将军,请速上马出城!”随即左手环抱着我的腰,一用力把我扶上马去。
至亲就是至亲,虽有粥恒那种无耻之徒,也有终让这种赤胆英雄呀,我不禁眼眶湿润了。但我虽然很感念终让,很想把坐骑还给他,但心中求生的念头瞬间压过了一切情感,才被他扶上马背,立刻本能地抖动缰绳,坐骑如风一般直冲向金台门。金台门口,此刻已是一片血海,终让带来救我的不过数十名南军哨卒,以及六、七个他在街上聚拢的被粥恒以放假之名遣离皇城的金台营兵而已,而此刻另有近百人穿着金台营的服色,披坚执锐地想要堵住城门——那一定是获筇的爪牙了——双方杀作一团,门内门外,到处都是横尸。
我想要在终让部下们的保护下杀出门去,可是突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长剑给抛弃了,此刻赤手空拳,想往外突无异于求死。正在踌躇,突然身后喊杀声响起,转头望去,不禁吓得我魂飞魄散——就看各殿隐蔽处汹涌杀出数百名穿着金台营服色的贼兵,直往门口逼来!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就算终让再怎么悍勇,恐怕我今天也是难出生天了。我不禁长叹一声,自暴自弃的想法再度涌上心头。此时终让杀了六、七名贼兵,满身是血,也退到了我的附近,我朝他招招手:“你去吧,离某必亡,不想再拖累他人。”
终让瞪我一眼,大喝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要死便死在一处!”也不知道是什么念头在驱使着我,我竟然仰天大叫了一声:“谁来救我?!”
“谁来救我”,话音才落,突然门外起了一声暴喝,如同晴空打个霹雳一般:“太山膺飏在此,想活命的退后!”
乍闻此语,我的精神猛然一振,转头朝门外望去——虽然并不知道膺飏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杀我的,不过他此前两次救了我的性命,内心总难免生出一丝期待和依赖。
只见寒光起处,堵在门外的贼兵纷纷退散,膺飏跨着骏马,手舞大戟直冲进来。终让匆忙持刀拦在我的马前,喝问道:“瞿侯此来是救大将军欤,是杀大将军欤?”膺飏勒住坐骑,瞟了我一眼,沉声道:“全族之恩,死而不忘!”
终让是知道我和膺飏之间所纠缠的恩恩怨怨的,那些事情如果一直存在心里,肯定会把我憋疯,所以我曾经在酒后告诉过两个姐夫。当下听了膺飏的话,终让一带我的马缰,把我托付给了膺飏:“瞿侯护着大将军速走,终某断后。”然而膺飏却不领他的情,怒喝道:“我来断后,你且速去集合南军,南军若落于获筇手中,大事去矣!”终让闻言一愣,随即苦笑道:“是我之误也,安有面目复出金台门。今日终某战死此处,以赎罪愆!”
我虽然为人粗疏,但还不傻,他们两人的对话在心中略一轮转,立刻就大致明白了。都城里共有两支军队,一是守卫禁中的金台营,二是守卫九城的南军,金台营虽多精锐,但落在粥恒手里,都被找藉口遣给散了,落单的凤凰不如鸦雀,而南军虽弱而众,在金台营星散的情况下,谁掌握了南军就是掌握了都城的实际控制权。
南军本归身为中尉的终让统辖,但终让入军时日无多,而南军前此一直掌握在获筇及其爪牙手中,目前双方都有实力去控制南军,就看谁抢先一步了。按照膺飏所说,终让在得到我被围禁中的消息以后,就应该先派得力之人去稳住南军,不让它落在获筇手里,而终让计不及此,此刻懊悔无地,才会说要“战死此处,以赎罪愆”。
是呀,如果南军落到了获筇手中,我就算逃出皇城,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我还要被迫再逃出京都去么?
看我还在犹豫,终让一拍我坐骑的臀部,大叫道:“大将军速入南军,则获筇可杀,逆谋可息!”坐骑被他这么一拍,当下长嘶一声,笔直地冲出了金台门。两名贼兵挺着长矛朝我面门槊来,我还来不及躲避,“当当”两声,已经被膺飏的长戟荡开,随即膺飏左右各刺一戟,结果了二贼的性命。
一看膺飏跟我身边,我感觉安全了很多,才悬到嗓子眼里的一颗心缓缓跌落腔中。膺飏低声对我说:“膺某开路,速往取南军来救终中尉。”
我估计终让最后不是战死,就是被擒,就算我们一路顺遂,迅速调动南军杀来,也根本赶不及救他了,膺飏这样说,不过是暂且安慰我而已。难道他还怕我不肯走么?乐生惧死是凡人的通病,我现在连自己都快顾不过来了,哪还有心思去顾及终让?即便他是我的亲戚,终究不是同胞兄弟……就算是同胞兄弟,我又有牺牲自己来保全他人的勇气么?
也多亏了膺飏的卫护,我才能够暂时逃出生天。获筇在连接皇城的各条道路上都散布了人马,好在数量不多,被膺飏轻易就驱散了——大概那老贼想不到我能生出金台门吧。不过计点前后所遭遇的贼兵,也有三、五百之数,老贼究竟是从哪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来这支军队的呢?
我心里想着,嘴中也不禁嘟哝出来。膺飏回答说:“据某所知,此乃虚陆之军。虚陆郡沌山下有获氏的庄园,一郡之兵,半数已为获筇所掌。”
听了这话,我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一切全都明白了。藉着芒氏造反,获筇以太尉的权力调动了数郡的郡兵,东挪西移,耍尽了障眼法,其结果就是将自己在虚陆的亲信秘密调来了京都。那可恶的粥恒,他一定在此之前就和获筇有所勾结了,所以才会解释说获筇如此调动,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在虚陆的产业而已——若非他那些话把我们引入了歧途,仔细调查下去,获筇的奸谋定会败露!
料想是我就立储问题将了获筇一军,那老贼后无退路,这才忙不迭地布置政变,其间破绽虽多,一则我们未曾深思,一则有粥恒做他内应,竟然毫无察觉。真是失策呀,然而粥恒既然早与老贼有勾结,靳贤那厮怎么也懵懂无知?原来他也是个粗疏的人,我委之以朝廷重任,实在是瞎了双眼……
靳贤可杀!靳贤可杀!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而这个时候,我与膺飏已经远远地逃离了金台门,接近自己的大将军府邸了。跟随在我们身边的士兵剩下了区区三人,都是步卒,因为快跑跟随也都气喘吁吁,眼看得连武器都难以捏稳了。我们就这样跑去南军么?设路上再有两三道埋伏,就算膺飏勇猛盖世,也很难保证我周全,怎么办?
我向膺飏建议说:“大将军府中尚有百余私兵、仆佣,不如且先归府,聚齐了再入南军去……”“不可,”膺飏叫道,“耽误一刻,获筇就多一刻可收镇南军,他若得手,你我死无葬地!”
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主张,我对膺飏说,自己的妻子还在府中,恐怕获筇也会派人去擒了她作为人质要挟,实在放心不下。膺飏怒目圆睁:“大丈夫志在天下,何故眷恋一妇人?!”
“一妇人”?说起来多么轻巧,那可是我的结发妻子呀,况且我们两人间的重重纠葛,外人是不知道的,你粗豪的膺大侠更不会懂得。
想到妻子,想到她或许很快、甚至已经落到了获筇的手里,我心底就隐约感到阵阵的绞痛。我不再理会膺飏,反而勒住了坐骑,朝向府邸的方向望去——妻子若有闪失,我便得了天下,留得性命,又有何乐趣呢?
我突然想到,乐生惧死的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愿意为了某人而放弃自己宝贵的生命?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妻子了,然而自己心目中的妻子究竟是指爰苓,还是指的苹妍呢?我们空有夫妇之名,却无夫妇之实,我究竟为何如此地牵挂她?更况且,她其实并不能算是一个人……
膺飏的坐骑从我侧面直冲出半箭地远,然后兜个圈子又返了回来。我转头望着他,相信自己的目光中充满了哀怜和求恳之色,而膺飏的表情也极为奇特,先是焦急、愤怒,继而转为失望和无奈,最后一瞬间,却又突然露出了笑容——
“罢,罢,你救我妻儿,我也救你妻儿,此真天意也!”
究竟何所谓天意?我隐约感觉到此时此刻的天意就是不容我速死,而要我背负着乐生惧死的宿命继续在尘世中挣扎辗转。生命就是如此可悲,明明知道前景一片昏暗,但只要有一线光亮——那甚至往往只是自己头脑中幻化出来的光亮而已——就会咬紧牙关继续走下去。生命是痛苦的,但死亡是无可想象的,唯无可想象之物才令人恐惧,这种恐惧甚至压过了尘世间的一切老病,一切灾厄,一切无可忍耐。
金台门内,我曾经放下武器,打算束手就擒,但我所放弃的并不是生的希望,而只是对于不可预见的未来的求索而已。未来如同死亡一般飘渺,所以未来也是恐怖莫名的,但人的未来尚有脉络可循,不如死亡一般无人能够提供实证,因此我会放弃对未来的求索,却不会放弃对死亡的抵拒。
一直到进入大将军府,见到妻子的那一刻,我仍然无法确定自己内心深处究竟是怎么想的。我真的是因为担忧妻子的安危才折回府来的么?还是因为苹妍所在,料能保护自己性命无虞,所以我才非常急切地赶回来呢?我担心苹妍施展法力,从而被那萦山上的老修道士所殛,是因为爱情呢?是因为亲情呢?还是仅仅为了保护一个相熟的人,甚至是为了保护一个可能会在危急关头救自己一命的法宝?
这一切念头,高尚与龌龊交相缠结,抗争与消极也交相缠结,当我见到妻子的面容以后,突然间全都消散了。我只觉得脸上发烫,胸口发冷,垂下头去几乎不敢正视自己的发妻。
刹那间,我突然感觉内心变得平静了下来,似乎只要妻子还在身边,死生虽未必可以置之度外,祸福却大可不必萦怀。我只是拉着妻子的手,垂着头默默无语,相信看到我这种表现,膺飏一定会气得跳脚吧。他简单扼要地把经过情形对妻子说了,然后催促说:“请速教大将军点集私兵,前往南军,缓得一刻,则生机渺茫矣!”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我妻说的,难道膺飏这家伙真的以为我眷恋家人从而头昏耳聩,所以希望妻子能够说服我把心思都用在对敌大事上么?我缓缓抬起头来,望见了妻子的眼睛,那对美丽的瞳仁中现在显露出来的是惊恐,是忧惧,那分明不是苹妍而是爰苓呀!我陡然放开了双手,转身下令道:“保护夫人先出秀泽门躲避,余众且随我来!”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五十八章穷途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5本章字数:4514
古诗云:铠甲生虮,罹我穷途,途多荆榛,何可芟除?
我回到大将军府中,和妻子见了一面,随即命令一半私兵保护妻子先出最近的秀泽门躲避,自己和膺飏则率领剩下的六十余兵卒,并十数名身高力大的仆佣,各持器仗,涌出了府门。才一出门,就看到数十骑从拐角处喊杀过来,膺飏冷笑道:“这是送马来了,大将军且后,膺某为你开路!”
一摆大戟,膺飏拍马迎着敌人猛冲了过去。瞿侯的威名响彻宇内,敌军未触其锋,先自胆落,当下被连续刺倒三骑,余众星散。于是我们有马骑的三十多人就抄近路直往南军大营驰去,叫那些步卒在后面阻遏追兵。
南军大营在京都东南方的广福门内,这里有一片规模不大的皇家园林“晓苑”,南军五万兵马就驻扎在晓苑东侧。一路上不时有听闻凶讯赶来救驾的金台营官兵加入,等到了南军大营前,我们一行已经聚拢了有百余骑。
来到营前一看,只见大门紧闭,旗幡不展,似乎根本就没有被街上的嘈杂、混乱所影响。是南军将校不明向背,因此闭门置之事外么?还是他们已经被获筇所控制了?我心底不停地打着鼓,就此勒住坐骑,不敢上前。还是膺飏有胆,跑到门前高呼:“大将军在此,速速开门!”
膺飏的嗓门本来就大,此刻情势危急,喊出来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震得我耳中不断地“嗡嗡”鸣响,营中无人便罢,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蜷缩在营房另一隅,也没有听不见的道理。可是膺飏喊叫才落,突然营内响起震天的战鼓声,随即大门砉然洞开——
我心中暗叫“不好”,倘若南军愿意归附于我,开门迎接大将军只须吹号,不须擂鼓,这擂鼓便是有对敌之意了。果不其然,大门打开的同时,箭橹上现出重重人影,随即一排密集的羽箭射下,逼退了膺飏。然后两队士兵披坚执锐,鱼贯而出,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匹马,马上一人高冠博带,面色铁青,不是别人,竟然是我倚为心腹的靳贤!
怎么?难道竟然连靳贤也背叛我了么?若非如此,他出门迎我,又为何要擂鼓,为何要放箭?霎时间,我的心中如有千刀剜动,虽然一直不喜欢靳贤,一直以来只是把他当作用后可弃的工具,但这工具现在转入敌人手中,还是不由得我遍体生寒,恐惧、愤怒得几乎掉下泪来。呀,我算是感受到“众叛亲离”的滋味了!
膺飏挺着大戟卫护在我身前,口叫靳贤的表字道:“靳公良,连你也欲背反大将军么?!”靳贤在距离我们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只见他摇晃了一下身体,面露苦笑:“瞿侯且往我身上看来。”
我们这才注意到靳贤双臂背在身后,身上着缠绕着几圈麻绳,原来竟是被绑缚着。看我们面露诧异之色,靳贤解释说:“下臣闻变,匆匆赶来营中,欲调南军以平祸乱,可惜手无兵符,无可取信,正争执间,获太尉却已经到了……”
嗯,我明白了,虽然我授意靳贤主掌政务,但他并无军职,调动不了军队,而获筇身为太尉,除金台营无法调动外,连南军并各地郡兵,都是可以用太尉印授直接下令的。当然,我一人独霸朝纲,太尉府的命令没有大将军盖章也等同于无效,然而南军本来就是获筇的部下,事当紧急,那老贼如果亲自在南军营中出现,以靳贤一介书生,是根本无法与其相抗的。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太尉在营中么?”靳贤点点头:“太尉叫我来说大将军,请大将军放下武器,他可保证你一家平安,不过交出朝政,遣散回乡为富家翁罢了,他必不伤你的性命。”
膺飏大喝道:“此言只可哄三岁小儿,如何来诓大将军?!”
话音刚落,只见靳贤突然吊眉上挑,腰臀用力,竟然从马背上直翻了下来,随即跪在地上,朝着我连连磕头。此刻我心中一片混乱,虽然明知道放下武器获筇也不会真的信守诺言,纵放我的残生,但南军已在他掌握之中,靳贤也已被缚,哪里还有回天之力?左右是死,此刻投降,或许还能保住妻子的性命……不,这不会是那狐狸的安排吧,他只要帮助获筇杀了我,就能救走妻子,共证所谓的“仙道”了……
正在愁肠百结,无可排解,突然靳贤停止磕头,挺着胸大喊了起来:“大将军万不可归降,降则必死!下臣已命人去取长乐门,以为大将军退路……”听到他说这种话,当即便有两名南军军官跑过来,揪着靳贤的绑缚,想把他扯回营去。但此时此刻,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突然抖动肩膀,力量变得惊人,竟然把两名军官都搡开了。他随即又大喊一声:“天下之怨,是下臣为大将军结之,今日无能救主,还有何面目独立于天壤之间耶?!”
此后所发生的事情,兔起鹄落,足眩人目。首先是靳贤暴跳起来,一头就往营门前栓马的石墩撞去,当即头颅碎裂,横尸地下。随即膺飏一扯我坐骑的缰绳,朝北方疾跑下去,南军万箭齐发,部下大多中箭而死,我和膺飏却侥幸逃得了性命……
京城彻底丢了。
多亏靳贤事先叫人去取长乐门,当我和膺飏来到门边的时候,敌我双方正在混战,我们趁着混乱,紧打一鞭冲出了京都。随即北上与妻子会合,等到日头西落,晚霞映满天际的时候,残余近百人终于聚拢到了一处。
回想这大半天,如同做梦一般,前一刻我还是一呼百应的大将军,现在家也丢了,国也弃了,变成一个亡命之徒。想起当年正纲军讨伐崇韬的时候,多少还接过几仗,围城数月,而我权柄的丧失不过转瞬之间,似乎比崇韬更为可怜。不知道为什么,前后对比,已经走投无路的我却突然想笑。
只是奔逃了大半天,此刻精神略为放松,就觉得腹内饥饿,四肢百骸也如同即将散架一般。妻子和小丫鬟雪念是坐车出城的,此刻我也顾不得脸面了,把雪念呵斥下车,自己跳下马去,一屁股坐在车尾,双腿下垂,仪态甚是不雅。
膺飏策马来到车前,警告我说:“贼人定不肯罢休,获筇既得南军,料会遣人来追,大将军切不可在此久留。”他说的道理我其实都很明白,但权柄既失,天下虽大,又该往哪里去呢?
膺飏出主意说:“由此向西,石府是大将军祖籍,成寿是先君起兵之地,彼处郡兵或者可用。大将军可持印授前往调动兵马,矫诏以讨获筇,如此,尚有一线生机。”这句话提醒了我,大将军印授还在我腰里挂着,有了这个法宝,或许还有翻本的机会。况且,父亲还在石府,如果我不赶紧赶回去保护他,获筇是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呀。
于是下令觅道西行,走到天刚擦黑的时候,终于还是被获筇所派遣的一支追兵赶上了。好在这些追兵大多是南军,战斗力有限,膺飏立马横戟,一声大喝,就吓得他们掉头奔溃。膺飏随即建议说:“还是经小路往成寿去罢,若走通渠,实难万安。”
万安?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万安之策?不过我这个人本来就很少主意,一步步从白身走到上公高位,全是时势推动,自己付出的努力很少,自己所定的方向更几乎没有。现在膺飏是我唯一的依靠,他说怎样,那便怎样吧。
突然之间,我和膺飏之间的恩怨情仇再度泛上脑际。我突然觉得非常惭愧,并非因为自己一直记恨这位膺大侠,他却拚了性命来救护自己,而是我突然想到,膺飏此番救我,未必是因了旧日恩情,他只是秉持着自己一贯的理念,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而已。对于他的侠义之念,我虽然无法理解,更难以认同,但就不能放下身段来切身处地地为他想一想么?
侠客的理念是盲目的,与自己有关联的事物就纳入“快意恩仇”的轨道,否则就视同不见。想当初膺飏还在太山,一心想救护自己的友人,而相关腐败的朝政、民生之凋敝则毫不关心,对于一个从未谋面的外乡人,更是顺理成章似地可随意牺牲。我因此而仇恨膺飏,本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一旦我被纳入了侠义的轨道,那么一次相饶就成为膺大侠永久的负担,他为了报答那份我其实也并不很想卖的恩情,不惜抛弃荣华富贵,甚至抛弃自己的性命,事先似乎毫无斟酌,毫不犹豫,一切纯出自然……突然想到,我的妻子是逃出城外了,然而膺飏的家人呢?获筇会放过他们么?膺飏对此却竟然绝口不提!
我难以理解这种所谓的侠义之道,一方面,这种道似乎根本是无我的,有的只是恩仇,另方面,这种道其实正是以自我为核心,一切都围绕着自己的快意而行。这是膺飏自己给自己戴上的枷锁,但他不觉其重,反而以之为乐,虽死无憾。他也会乐生惧死么?他的生死观是不是被一种更高尚或者更卑微的想法给超越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膺飏我又想到了靳贤。那也是一个我曾一度厌恶过的家伙,最终却为我而死……不,他也是为自己而死的,在膺飏是侠义,在靳贤则是忠义,这些数世积累下来的虚幻的道德限制了他们的思想,进而取走了他们的自由,甚至是生命。乐生惧死是人的通病,但这种通病却为更大的痼疾所掩盖,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可以为了某些虚幻的东西而乐意放弃自己的生命?
想到这里,我不禁转头望了一眼妻子。她似乎也正在望着我,又似乎是在望着遥不可及的某个方向,夜色逐渐低垂,我现在辨不清她究竟是谁,是苹妍,还是爰苓?
我不知道人在最胆战心惊,前途无着的时候还能睡得着,但那晚我坐在颠簸的车上,竟然就迷迷糊糊地做了一系列荒梦。等到醒来,梦中情节已经毫无记忆了,只隐约记得,似乎好几次都再证了靳贤的死亡。在梦中,他扑向石墩的速度很慢,我似乎非常清晰地看到他的头颅如何破裂,鲜血和着脑浆如何缓缓地喷溅出来。这些浑浊的液体喷得很远,似乎喷到了自己的脸上,使我在梦中惊醒,仓惶地伸手去脸上擦拭。
然而梦中并没有悲伤,也没有惊惧。目睹他人的死亡,目睹他人为了自己而死亡,我的心中却变得分外平和。靳贤求的是忠义,他求仁得仁,相信在临死前是没有什么遗憾的吧。然而我呢?我的死地又在哪里?我在死前是否会有遗憾?
我似乎并不期望前途还会发生一些什么,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更不期望自己真能东山再起。醒来以后,脑中仍然不断地闪回身边很多人的死状,包括靳贤,包括御车的谈商,甚至也包括被终让一箭射死的粥恒。
如果粥恒临死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他虽想害我,却未必真是以怨报德,其人未必无耻,更不是小人,他只是过于天真,听信了获筇的蛊惑,竟然以为只要铲除了我天下就可太平。哼,如果我被杀而换了获筇上台,或许局面可以暂时稳定下来,但天子仍然得不着权柄,而大成王朝只有每况愈下,从此更无救济的良方!
此刻我对粥恒也无怨恨,粥恒也不过是在求他自己的仁而已,并且他也求到了……
似乎身边每个人都在根据自己的理念构筑自己的人生,只要努力,他们最终总会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这种得到不是实在,而是虚幻,因为理念本就是虚幻的。实际的历史总和人们的意愿背道而驰,但在这背道而驰当中,虚幻的理念却一次又一次得到证实,得到满足。
那么,我自己人生的理念又是什么呢?对比膺飏、靳贤,甚至是粥恒,我似乎都是一个毫无思想的黄口小儿,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所求者何,更不知道应该怎样努力……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五十九章歧路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5本章字数:4843
古诗云:生而多畸,行而多歧,干戈朽钝,牛马失蹄。
我们逃出京都大成,捡小路迤逦向西,准备渡过潼水前往成寿郡治高航城。丈人过世,我执掌朝纲以后,再没有回过高航……不,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京城。想不到故地重游,竟会是这样一副景象,惶惶如丧家之犬……
除妻子、雪念、膺飏外,跟在我身边的只有七名金台营士卒,以及数十个仆佣和门客。那些门客都是由靳贤建议,从寒门中选拔上来的骏才,可是所谓俊才,也不过多读了几部书,道德高深而已,至于道法,至于剑术,至于穷难中的奇谋妙计,却都不过中人罢了。他们都把我当成主心骨,我却只能跟随膺飏的脚步前进,此时此刻,更感觉自己百无一用,都是时代的汹涌潮流把自己一度推上人生的顶点,骤然从高峰跌落谷底,自己仍不过一名普通的炼气士。
所经都是小路,崎岖坎坷,很多地方马车难以通过,我和妻子只好下车步行,由那些仆役把车辆半推半扛地搬上一程。膺飏数次要我放弃马车,但我考虑到妻子和雪念都不惯骑马,软鞋嫰足,更无法长时间徒步,因此坚决不允。
获筇的爪牙没有再追上来,但我们于路也撞见过几名村夫,看到这样一支衣衫褴褛甚至身带血迹的队伍,莫不惊惶恐惧,掉头就跑。膺飏想要追上去结果这些乡农的性命,却被我喝止住了。膺飏大感不满地提醒说:“彼等定会泄露你我的行踪,杀之为好。”
我轻轻摇头:“杀了他们,是否掩埋呢?如果不埋,尸体也会泄露你我的行踪,如果掩埋,又耽误时辰。何必呀,何必呀?若为一己苟活而伤害百姓,又于心何忍?”
我没有力气也多少有点不敢斥责膺飏,因为他此刻的所为又让我想起了在太山时候的往事。当年也是如此,膺飏为了救助相识之人,却把陌生人往火坑里推,险些断送了我的性命。我今天如果由他伤害了这些村民,则自己和这个素来鄙恨的“大侠”又有什么不同?我多年来仇视膺飏,又所为何来?
听了我的话,膺飏撇嘴道:“大将军妇人之仁,故罹此难!”我承认他的话没有错,我如果不是妇人之仁,如果不是过于爱惜本就无可保持的名声,早该找个荒诞的罪名把获筇杀掉了,早除彼獠,今日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我心里虽然这样想,嘴里却反驳膺飏说:“此非妇人之仁,是我之仁也。瞿侯有瞿侯之义,我亦有我之仁,且勿为卿之义而坏我之仁。”
听我这样说,膺飏只好轻叹一声,按住了铁戟。我看膺飏也很明白,每个人都在为着自己的理念而生存,他为了自己的义而不惜抛弃家族、权位来救我性命,但如果因此而破坏了我所秉持的仁,那么这种救援本身就是虚伪的甚至是错误的——虽然,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我岂真有仁耶?
十月晦日,我们接近了潼河边的马原镇,镇南有渡,过河就可直驰高航。随着时间一天又一天的流逝,膺飏的面色越来越是难看,我的心底也越来越冷。行进速度如此之慢,如果获筇派快马前往高航城中,想抢在我们前面控制兵马,算日子应该已经到了吧。设如此,天下虽大,我真的无路可走了。
数次要求膺飏先驰马前往高航,却被他摆手拒绝了:“倘若路遇贼兵,大将军遭擒,我便到了高航,得千万郡兵,亦何益耶?”我感觉膺飏已经做好了战死荒野的最坏打算,不过对他来说,为我而死,或许倒是他一直期盼的事情。探究其内心深处,以死报恩的想法甚至已经超越了对生存和成功的渴望吧。
翻过一道山梁,有仆佣指着南方禀报说:“十里外便是马原。”我闻听此语,突然心有所感,不禁转过头去望了妻子一眼——我与爰苓的初次相会就是在马原镇中呀。那年我为剿灭妖物而上朗山,随即兜个大圈子,避开百木村、钟蒙山归乡,途经马原的时候,在一家客栈中遇见了爰苓,还有尉忌……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又想到了尉忌。尉忌被处大辟的时候,我没有去观刑,我觉得自己实在有负于此故人。现在这种负咎感更为强烈了,因为尉忌的造反,把我推上人生的顶峰,但我却没有如他所期望的真正扭转这个世道。世族的势力虽然在靳贤的努力下有所削弱,但可以想见的,一旦获筇掌握了天下,一切都将重新扭转回来,世族将更为强横,寒门因我而受牵连被诛的又不知凡几。就算上天垂怜,奇迹发生,我终于得以回京去重整朝纲吧,靳贤已经不在了,仅靠我本人的才能,还能把他构架的变革延续下去么?
我有负靳贤,有负尉忌,我不容于世族,无能为寒门,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么?
大概因为这般胡思乱想,原本望向妻子的温柔的目光突然有所改变,妻子急忙伸过手来,捏着我的手指,轻声安慰道:“丈夫勿忧,但过潼河,平原道广,便可直下高航了。”我微微苦笑,却不敢把心中所想告诉她。
正在这个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我转头朝前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粗布短衣,头戴斗笠的人垂手站在小道正中,拦住了我们的去路。这个人远远望去,似曾相识,但他头上的竹笠压得太低,看不清容貌。
膺飏大喝一声,挺戟直冲了过去——我虽然告诫他不要伤害无辜乡民,但这个人分明是来拦路的,行迹过于明显,也就无怪他一言不发便即动手了。然而膺飏的动作快,对方的动作也并不慢,眼看铁戟近了面门,那人突然一矮身,离弦之箭一般从膺飏马侧疾冲了过来。竹笠挑在戟尖上,竹笠的主人却已经蹿到了马车旁。
我吓得往后一缩身子。但那人倒似乎并无恶意,来到车轼旁站定,拱手作揖道:“草民拜见大将军。”我定睛望去,原来此人非他,乃是曾经数度与之联手的孤人秋廉。
看到秋廉,我内心猛然一跳——对了,我还有孤人相助,这些家伙遍布天下,神出鬼没,或许可以救我逃出生天吧!
大概我此刻所表露出来的兴奋与期待太过于明显,秋廉立刻察觉了,他轻轻摇头,微微苦笑:“秋某此来,只为通知大将军,马原镇中新驻入南军骑兵三百名,渡口亦为所夺,此刻前往马原,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先不管马原不马原的,急匆匆探出头去问他:“卿孤身前来的么?可尚有孤人潜伏左右?”秋廉继续苦笑:“某孤身前来——大将军尚在梦中耶?须知于今孤人而愿助大将军者,唯秋某一人而已。”
听了这句话,我如同被冷水浇头一般,一股凉意瞬间渗透了四肢百骸。我喃喃地问道:“我何有负于孤人……”秋廉回答说:“大将军无负孤人,却有负天下人。大将军一执国柄,苍生莫不翘首盼望,然而数载经过,百姓仍食糠不饱,着麻不暖。孤人但为黎庶,非独忠于大将军也,又岂肯再施援手?”
这些无知的草民,我陡然感觉一股怒气填塞心胸,于是拍轼喝骂道:“离某又何所负天下人?!大厦将倾,非一朝一夕所可修补,离某所为,天日可鉴!”
秋廉的苦笑突然转为冷笑:“故云大将军尚在梦中。大将军执政,但抑豪强而扶寒门,何有爱于黎庶?今世较之先元哲皇帝时,又有何异?便寒门充塞朝廷,较之元哲皇帝时,又有何异?四方田土兼并,农者不得其耕,财货入于私门,织者不得其衣,生灵涂炭,号呼呻吟仍不绝于道路。大将军何有爱于黎庶耶?!”
说到这里,他突然提高了声音:“百姓但求温饱。温饱不得,世家、寒门,其谁秉政,又何有别于天下?!”
那一日直到天黑,我一直在想秋廉的话,连仆佣就附近乡村找来的食物都无法下咽。膺飏驳马来到车前,宽慰我说:“孤人之言,离经叛道,大将军何必在意?”我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设所言非虚,是我数年来所为,不是益民,反是害民呢……”膺飏微微一笑:“大将军秉持自己的仁就好。天道唯一,人心却各不同。”
秋廉警告过我们不要前往马原镇后就匆匆离去了。膺飏建议说,不如北上石府郡,彼处亦有河渡,妻子接口说:“若北上石府,何不先往云潼接了公爹出来。”膺飏瞪她一眼:“不能得成寿之兵,便接了老大人,也是并受诛戮!”
但是我倾向于妻子的意见,关键在于就算真的绕路到了高航城,我也没有把握收拢郡兵,更没有把握以一郡之卒与天下相抗。于是我为自己找理由说:“设获筇真欲往取成寿之兵,先锋既到马原,则去高航不远矣。左右已误,又何必在意多此一两日呢?我命在天,且看天意吧。”
膺飏面沉似水,不再辩驳。
当晚本欲露宿野外,但膺飏驱赶着众人趁夜赶路,他的态度格外坚决,我也不敢再多违拗。自己可以在车上枕着妻子的大腿安卧,可等第二天早晨醒来,却发现队伍少了将近一半人——金台营兵全都趁黑开了小差,仆佣和门客也逃了不少。我和膺飏只有相对无言而已。
约摸卯时左右,我们进入了一片峡谷。此处名为“夹谷”,里许间两峰对峙,中央窄窄一线,勉强可容马车通过。我知道,经过夹谷就有一个分岔,继续北上,一日后可到云潼界内,转而向西,天黑前就能赶到潼河渡口。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背后突然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们怀疑,并且很快就证实了是有大群追兵赶来,膺飏呵斥着众人,叫大家立刻进入夹谷,然后他在谷口立马不动,突然癫狂似地大笑起来:“就在此处!”
我手扶车轼,高声招呼他:“瞿侯速走——什么就在此处?”膺飏原本脸朝着谷外,听我询问,略略侧过身来,收敛笑容,回答道:“膺某死地,就在此处。大将军快走,休再顾恋眷属,抛下他们自往高航去罢。生路仅此一线,若被获筇抢先,膺某再无良策矣!”
这分明是死谏了,膺飏要用自己的死亡来说服我丢下妻子,不顾老父,自己去往高航搬兵。太山大侠,你看错我了呀,我不是那种敢于放弃一切来追求渺茫希望的人,如果生死分界就在眼前,并且极其明显,我或许会为了挽救自己的性命而抛下亲情吧,但此去高航,也是九死一生,你怎么能够期望我悖逆世间的道德去追寻万一的成功呢?
转头望一眼妻子,她眼望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再望一眼蜷缩在车厢角落里的小丫鬟雪念,她面容憔悴,肤色惨白,好象一个刚才失去父母至亲的孤儿一般。再望向膺飏,只见他缓缓地举起了掌中的铁戟,然后突然朝后一扬,似乎在催促我们尽快离开。
这就是你所寻找的死地么?如此地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获筇亲率大军来追,你也可以为我争取到足够的逃亡时间吧。如此,则你便认为自己的死亡有价值了,自己彻底报答了我所给予过的所谓“恩惠”了么?侠者之想,果然是我所无法理解,更无法追从的呀。
我一咬牙关,吩咐赶车的仆佣:“快!快走!”然而在内心深处,我似乎很想留下来看膺飏的死法,当然,这和一直以来痛恨他,想要亲眼看到他的死期,甚至亲手将其碎尸万段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马车沿着狭窄的小道朝前奔驰,身后传来膺飏的暴叫和金铁碰撞之声。随着车厢的颠簸,我感觉自己的心也似乎要从腔中跳跃出来了。正在此时,突然脑后传来羽箭破空的声音,我及时把脖子一缩,一支箭从鬓边擦过,正好楔入御手的后心。
这个御手本是我的门客,出身寒门,平日寡言少语,我也没能记住他的名字。他后心中了一箭,一声没吭就翻落尘埃,随即就被车轮碾过了。我没有空暇哀悼这又一个为自己殉死的可怜人,匆忙朝前纵跃一步,揪住了散脱的缰绳。
马鞭已经遗失了,我只好靠着抖动缰绳来催促驾马快速奔驰。嘶喊声、惨呼声逐渐被抛在脑后,里许路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等我暂时定下心来,左右张望的时候,马车已经出了夹谷,而马车左右,已经一名从者都看不见了。
眼前就是岔路,我是应该继续前行,先往云潼去接父亲呢,还是接受膺飏的死谏,转而向西,渡过潼河驰向高航城呢?正在犹豫不觉,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如同玉器碎裂般的奇特的声音,惊骇之下转头望去,只见一道白光从车厢中猛然升起,然后如离弦之箭般朝向西方射去……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六十章来历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6本章字数:4721
古诗云:我之所来,如河之源,我之所历,其流涓涓。
我正在岔道前犹豫,是该继续前行,还是折而向西,正在此时,身后车厢中突然有白光腾起,随即箭一般直射向西方。“那是什么?”我问妻子。
因为白光正是从妻子怀中射出的。听到我的询问,妻子探手入怀,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些玉器的碎片——这些碎片很快就在我心中拼凑成了它们本来的模样,那是一枚玉笄和一具玉璧。
玉笄是沌山清明宫前主持静笃真人送给父亲的,数年前,当我随同寒炜等人前往百木村“剿灭妖物”的时候,父亲亲手将其插在我的头上,而玉璧则是朗山秩宇宫九德真人送给我趋避狐隐的宝物。后来玉璧在睡梦中坠地,碎裂成六七片,而几乎同时,玉笄也被雪念失手打碎了——那都应该不是简单的事故,而是狐隐在向我炫耀他的法力,天地不制,百物难辟!
我没想到妻子会把这些碎片一直带在身边,据说这两样宝物——起码玉笄是如此——对苹妍也是有震慑作用的,莫非苹妍已经彻底隐去,此刻只有爰苓尚在,所以毫不惧怕么?当然,我更没有想到,已经破碎的玉器竟然也有法力存在,还能透出白光,难道是在指引我前进的方向么?
我确实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我的前途一片茫然。对于缺乏决断力的我来说,从来都靠外力来推动,自己才会毫不犹豫地朝某个方向迈步,前此在身后推我的有丈人、有尉忌,还有靳贤,现在他们都已经不在了,难道我便只好依从无意识的玉器的推动来选择前进方向么?
其实,该怎么迈步,膺飏早就告诉过我了,他甚至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来推动我。然而因为我对这位太山大侠一直以来所抱持的敌意,我不愿痛快地依言而行。今时今刻,我还痛恨着膺飏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内心深处的火焰是不会那么快就被浇熄的。
都说美玉是大地的精华,是世界的骨骼,玉能通灵,甚至比芸芸众生更接近于天道,更何况是这两件宝物呢?即便碎裂了,其法力仍然会有部分存留吧。是否人世间已经没有谁可以推动我、指引我了,所以只能靠无意识的硬冷的玉器来指引我呢?天意何在?天意不欲我猝亡乎?
白光闪起以后,我略微愣了一下,脑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最终还是只好苦笑一声,调整了行车的方向,直向西方潼河渡口驰去……
宝物的指引果然并没有错,我在潼河渡口竟然出乎意料之外地见到了父亲。从来世间坏事传得最快,我逃出大成还没有几天,消息竟然就已经传到了云潼——当然,大多是些谣言,甚至传说我已经被乱刀分了尸,唯一确切的消息就是获筇发难,都中乱成了一锅粥。
父亲听闻消息,有点坐不住了,想要来都中找我,如果我已经死了,哪怕成为肉醢,他也想最后见我一面。于是一些亲眷朋友卫护着他南下,刚出县城,就得到了比较确切的消息,说获筇造乱得手,已经下文各地捕拿我,并且明令云潼县令要擒拿我的父亲。
从者闻言,吓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两个倒都是老熟人,是曾经和我同上钟蒙山的寒门出身的扩放和晨黯。晨黯建议说:“不能继续往京都去了,县中知道老大人的行止,定会派兵追拿。如今可向之处,只有西渡潼河,往朗山秩宇宫去,请求真人们庇护吧。”
两人保护着父亲才走到渡口,我驾着马车也赶到了。事情就是如此之巧,不禁令我相信冥冥中真的自有天意,也相信宝物所腾起的那道白光确是指引我前进的明灯——就不知道是哪样宝物放射的白光呢?是玉笄还是玉璧?
父子相见,恍如隔世,不禁抱头痛哭起来。扩放找来了一条小舟,催促我们尽快弃岸。父亲首先擦干了眼泪,还安慰我说:“福祸从来相依,汝无非常之能,骤登非常之位,我早就预料到会有灾祸发生呀。这是自然之道,人力无从挽救,哭有什么用呢?”
于是我们夜渡潼河,只见上有深邃高天,星辰千点,下有滚滚沧浪,激流万线,中间一叶孤舟,就如同个人之浮沉在世界上,何其的渺小,又何其的不由自主。
父亲是第一次见到我妻,妻子大礼参拜公爹,父亲微笑着搀扶她。但是背过脸去,父亲却皱着眉头对我说:“汝还得此容貌非常之妇,天地皆妒,焉能长久?”
对于父亲的话,我不敢反驳,也无从反驳起,只好唯唯罢了。我不期望父亲会喜欢他的儿媳妇,但求不冷言相向,一家人保持表面的融洽就好。不过我们一家人还能存活多久呢?现在想这些是否太过无意义了?向无人处,我也只余苦笑而已。
渡过潼河以后,我们依旧走小路折向东南,前往朗山。若要逃往高航,朗山是必经之路,我大可以先把父亲送上山去,然后再南下高航城——不过仔细想想,连云潼县令都已经接到了获筇的命令,高航真的还肯归附于我吗?丈人在成寿做了多年太守,恩威并加郡内,而我本人对成寿郡,对高航城,又有什么影响力?郡兵们真的会因为数年前的丈人之恩,而肯跟从我以对抗整个天下么?
或许,我也和父亲一起上朗山去请求庇护才是正道。如果由朗山真人们监视我,许诺我只炼气修道,从此与俗事无缘,或许获筇会相信吧,或许他会放我一条生路吧。以己度人,如果可以确定对手永远无法东山再起,我是不会再痛下杀手的。当然,获筇之心,不似我心,然而我终究是大司马大将军,执政数年,即便恶贯满盈,骤然杀之也会引起朝野动荡,若能和平解决问题那是最好不过了。这和“正纲”不同,获筇没有明打旗号讨伐于我,而是发动政变,宫廷政变终非正道,如果害怕史笔异言,获筇很可能会留下我的残生。
我出身朗山秩宇宫,如果没有种种前事,未被开革,九德真人是一定会愿意收留和庇护我的。然而时至今日,我还有这个机会么?真人会愿意为了我而和获筇谈判,并且为我做保么?思前想后,我仍然只觉前途茫茫,如墮五里雾中。
第二天夜晚,我们宿在野外。因为小舟无法容纳大车,渡河的时候就被迫把马车放弃了,一路披荆斩棘地走来,妻子和雪念都已经累坏了,靠着大树倒头便睡。趁着这个机会,父亲把我叫到一边,密谈了好一会儿。
我并不知道父亲要对我说些什么,只见他嗫嚅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声,低声道:“你我重逢,都是那玉笄之功呀。先师静笃真人相赠玉笄的时候,就曾经说过:‘此物功不在辟妖,而在照耀前途,可不墮人世万劫。’”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象是下定决心似的,又说:“其实先师并不仅仅赠我玉笄,他随同玉笄还送了我一样东西,那就是……那就是你……”
我不知道父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感觉茫然无措。大概是亲口吐出了关键所在,父亲的神情变得轻松了一些,万事开头难,而既然已经开了头,他就一口气把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和盘托出,我越听,脸色越是发青。
那是在益宗元炅皇帝显道瑞至七年秋,西北强蛮突然大举南侵,破中野,陷永泰,甚至一直杀到大成的郊外。世间有情之物,就史料记载的共有三种,就是我们的先祖、犬人,以及茹人。犬人相貌丑陋,凶残无谋一同于犬,中原的犬人早就被尽数剿灭了,可能在某些密林中还有数十户存留吧,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传说在大荒之野南方有一个小小的犬人国,但那也只是传说而已,无可查考。
茹人也曾一度被称为奴人,威朝前中期都作为我们祖先的奴隶而遭受压榨,但到了威朝后期,祖先们和茹人的通婚变得越来越是频繁——终究他们除了肤色惨白,发作银灰外,并无异样——最终北伯渝晏宣布解放包括茹人在内的一切奴隶。渝晏征服了大半个中原,几乎代威而兴,从此茹人就混杂入祖先之中,江河汇为一体了。
这是传统的说法,其实深究起来,现在大成境内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带有古老茹人的血统,以“茹人”和“祖先”来区分两个源头,实在是很不恰当的。然而在渝晏解放茹人的时候,就有相当数量的士大夫表示反对,其后种族融合成为主流,这些顽固的保守者起而作乱,被各诸侯国驱逐后逃往西北蛮荒之地,就变成了现在的所谓“强蛮”。
其实就强蛮眼中看来,我们这些具有茹人血统的家伙,才是真正的野蛮人吧。然而九德真人曾经这样教诲过我:“不识恕道者不明天道,不明天道者不得中原而居,不得中原而居者无礼无耻,安于化外,非蛮而何?”
本朝建立以后,强蛮频繁地南下侵扰,大概想要夺回祖先的土地,恢复祖先的荣誉吧,但他们终究因为悖逆天道而不得中原而居。益宗元炅皇帝显道瑞至七年九月,那一次强蛮入侵,深入最远,杀戮最多,据说共计堕毁十七城邑,烧残三百二十村落,掳走两万余人为奴。等到强蛮终于被击退后,永泰、中野二郡白骨遍地,百里无炊,因此生出了很多妖物来。
五山真人们带着他们得意的弟子分道进入两郡,一方面协助朝廷聚拢离散,一方面剿灭各地的妖物。那时候,父亲还很年轻,跟随着他的师父——沌山清明宫前主持静笃真人——来到了泯河北岸,同行的还有十多位沌、邱两山的炼气师,以及邱山嚣宙宫主持,也是现在执天下炼气士牛耳的广宗真人。
泯河发源于西北苦寒之地,在中野郡东南汇入潼河。泯河北岸,其实已经不属于我朝管辖了,乃是强蛮游牧之地,不过据说很多妖物都发源在彼,所以真人们越界前往剿除。
泯北一大片树林,林中常有魍魉出没。所谓魍魉,乃是一种妖物,来源不详,有说是自然所生之怪,也有说是草木之精,据传其外表如同三岁小儿,但是瞳仁通红、两耳尖尖,叫声凄厉,闻者必为所惑,自动送上门去被吃掉。静笃真人、广宗真人等一行进入那片树林,一举剿灭了三十多只魍魉,同时也发现了……发现了我……
我那时候应该是两、三岁吧,不知所来,奇怪地置身于魍魉群中。说真的,正在剿灭一群状如三岁小儿般妖物的时候,谁会注意到其中独有一个耳朵不尖,眼睛也不红呢?按父亲的说法:“是天定之缘。”他竟然在咒法将要轰碎我小小脑壳的一瞬间,突然心有所感,硬生生地移开了手掌,留下我一条小命。
“是被魍魉诱来,还没来得及吃的小儿么?”有人这样问,但是没有谁能够给他确实的回答。因为我当时神智清明,并且身上无衣——凡被魍魉诱来的人,无一例外如堕梦中,并且魍魉也没有先扒衣服再吃人的习惯。最奇怪的,是我并不会或者是不肯讲话,照理说两三岁大的孩子,再愚笨也总该会说几个词汇吧,我既然不说话,就连判断究竟是中原人还是强蛮的小孩都不可得了。
当时父亲想到一种奇怪的可能性,一边说,一边自己打着哆嗦:“难道是被魍魉所养育的婴儿?”同行者大都嘲笑父亲异想天开,但是广宗真人却严肃地说:“天下之大,何奇不有?魍魉虽性食人,而豺狼亦无人性,古籍有载豺狼育成人子者,焉知魍魉不能?”
静笃真人也点头,并且补充说:“有情无情之物生焉,皆合于道,本无高下之分。以其害人,而我人也,故剿杀之,非我独贵而彼贱,非我独善而彼恶也。彼既非恶,何善而不可行?”
有人建议说,既然是魍魉养大的孩子,恐已浸润了妖性,不如杀死算了。两位真人却都摇头,父亲也下不去手。商量着把我抱到人世,找个无儿的家庭托付了吧,又怕来历如此奇特的孩子,不会有人肯收留。最后静笃真人对父亲说:“闻汝有二女而无儿,弦已断而不欲再续,既然如此,不如你把孩子领回去吧。”
父亲还在犹豫,广宗真人却主动把小小的我抱了起来,送到父亲的怀中,并且说了一句很莫测高深的话:“此子尚幼,而有非常人所历,料其天命亦非常人所知也。我算得天地之劫,在此子身上……”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六十一章迷障
更新时间:2008-6-2410:46:26本章字数:4563
古诗云:我生天地间,逆旅羁一宿,春尽更飞花,迷离障眼目。
多么离奇的往事,多么令人哭笑不得的往事,我竟然是从魍魉群里被捡回来的。说我并非父亲亲生,这点虽出意外,但似乎早有预感似的,并未能对我造成太大的冲击,然而魍魉群……我没有见过那种可怕的小怪物,我也不希望见到,但没有想到我的人生竟然会和它们联系在一起……
听了父亲的话,我一言不发,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心头涌上千万思绪,脑中却又似乎一片混沌,什么都没有想。父亲用双手捧住我的面颊,深深地凝望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此是天定之缘,汝虽无我血,却是我子。我所以把这些尘封的往事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你有人所不知的天命在身,即便走到穷途末路,也不要轻生,千万不要轻生。”
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原来父亲是怕我会想到死,所以才把这些本无必要告诉我的事情告诉我的么?但是分别数年,我早就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儿子了,我并不惧怕死亡,但并不会特意去轻生。死是自然,无所可惧,生也是自然,又何必急于抛弃呢?人莫不有生,也莫不有死,死而强求其生,是逆,生而强求其死,一样也是逆。其实既然死都不怕,还怕悖逆天道么?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强要悖逆天道,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我会想到死亡,但不会想到自己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别说我留恋人世,留恋妻子,就算生无可恋,死也并没有什么吸引我的地方。生固然是苦,然而谁又知道死是不是苦呢?
只是,我究竟是因何而生?真如广宗真人所说,是背负着非常人所知的天命么?如果要说天命,那我的天命大概就是无谋地追求改制,从而很可能加速大成王朝的覆亡吧。其实一朝之兴亡,和一人之生死,对于苍茫宇宙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死者已矣,别有生者,一朝覆亡,一朝继兴,加速了大成王朝的灭亡,真的是我天命所在么?
我不相信。
然而我究竟因何而生?我究竟所从何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王朝的子民还是强蛮的后裔。不过正如九德真人所说:“不识恕道者不明天道。”又如静笃真人所说:“有情无情之物生焉,皆合于道,本无高下之分。”其实自己体内就算流着强蛮的血,那又如何?
我感觉自己似乎看明白了很多事情,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明白。我逐渐下定决心,要和父亲一起上朗山去,请求九德真人的庇佑——这是我的决定,而至于真人是否愿意收留,那就是真人的问题了,我不打算多加无益的猜测。
数年来在尘下辗转,无所不经,无所不历,千古遭际,以我为最奇,我确实很想放弃那混乱而可厌的宦途,去安下心来读书、炼气、修道,去探求宇宙间的真理。我为何而生?苹妍为何而苏?世道将会走向何处?太多的疑问充塞胸中,如有块垒,不吐不快。
我在月下静静地站立着,一直到父亲佝偻的背影踯躅着离开。我转过身,想要走回妻子身边,可是我突然想到一个奇特的问题——我并非真的离氏之子,那么我身上为何会有上古彭刚的血脉,也就是苹妍所说的“恶臭”?
思绪绕了一个圈子,竟然又转回来了:我究竟是谁,由何而来?这似乎是一个永远困扰所有人的问题,也似乎是一个直通大道的契结所在。以我的智慧,或许始终也想不通吧。况且血脉这种东西本就年深日久,无可查考,两千年来,彭氏开枝散叶,天晓得什么地方岔开一支,化成了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