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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尘劫录》》 · 赤军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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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右腿又中了一剑,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了,向前跌倒在地。几名威族的士兵蜂涌过来,向我身上乱剑砍下。我用左手挥舞着血剑拼命遮挡,劈倒了两人,但自己的右臂和左肋也各中了深深的一剑。

如果就这样被几个无名小卒杀死,我还不如死在鸿王的法术下呢……是的,鸿王,我眼前猛然一亮。反正自己是没有活路了,若能和他同归于尽,临死前还算有点安慰。想到这里,我把残余的力气都凝聚在左臂上,抡起胳臂,抖动手腕,把血剑直向鸿王胸前掷去。

这一剑迅疾无伦,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躲得过,没有人能挡得住!眼看一道红光射向我的敌人,突然栾荡纵身一跃,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血剑。血剑透胸而过,栾荡瞪大了眼睛,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立着,猝然停止了呼吸。穿过他身体的血剑,略微偏移了方向,鸿王再也顾不得天子的威严,猛然伏倒在地。血剑从他头顶飞过,穿透帐幕,射到外面去了。

后心又中了一剑,而到这时候,栾荡的尸体才硬生生地栽倒在地,“嘭”的一声。

鸿王从地上爬起来,摆了摆手。我侧倒在地上,好几个伤口都在往外冒血,不仅右臂,现在全身都失去了力量。我挣扎着向鸿王爬过去,慢慢地爬过去。鸿王也向我走过来,突然抬起脚,踩在我的脸上:

“这就是号称天下武勇无双的彭刚吗?”被靴底遮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可以听到他的冷笑,“你不肯臣服于我脚下,现在只好死在我脚下了,嘿嘿嘿嘿~~你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吗?其实就算你不死在这里,也根本无法动摇我的基业呀。来,给你看样东西……”随即,一片竹简被扔在我的脸颊旁边。

侧过眼去,我看到竹简上写着一行字:“彭侯北上献俘,欲要劫天子,我王其慎。臣在西陲,唯王是听。”虽然没有署名,但我立刻就猜到了这是谁写给鸿王的。那一定是届啊!是那个我曾经期以重望的苹届呀!我的儿子,竟然也背叛了我!

“所谓父子之情,若无礼法的约束,都是虚假的呀,”我听到鸿王的声音继续说道,“何况,你当初诬陷并害死了他的母亲。他现在为苹氏之主,就算帮助你篡夺朕的天下,也不可能有更高的地位了——你难道真会把天下传给他吗?他和你分离十多年了,你又另有了两个年轻的儿子,他怎能轻易得到储君的位置?你以为苹届很年轻,很单纯吧,其实他想得相当长远呀。”

我心痛如绞,相比之下,肉体上的伤痛已经算不了什么了。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叫道:“这个逆子!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放过他的!”“怎么不放过他?”鸿王笑了起来,“变成厉鬼去作祟吗?随便你吧,我正想封他做下一任彭侯,接替你的位置,你就放心作祟,把自己的儿子和彭族都毁掉吧。哈哈哈哈哈~~”

我羞愤难当,同时又怒不可遏,虽然知道毫无作用,依旧伸出手去牢牢抓住鸿王的靴子,想要把他扳倒在地。然而,我向来引以为傲的膂力,现在已经完全不起作用了,我就象一只蚂蚁想要撼动巨树一样,完全无法对鸿王造成任何影响。“恶贼!”我破口大骂,“我要诅咒你,诅咒你的子孙!”

“我是天子,”鸿王哈哈大笑,“天最在保佑着我,也保佑我的子孙。你诅咒吧,随便你诅咒吧,一条赖皮狗的诅咒,怎可能影响高贵的王室呢?”天最……对啊,鸿王并不知道,天最其实并不存在,我要不要喊破这一点,以伤害他的自尊,打击他的信心呢?要不要做最后的也是唯一可能的报复呢?正这样想着的时候,脑海中又响起了有的声音:“放心去吧,曾经是我的主人。我杀死了你,为我的族人报了仇,我同样还会杀死鸿王,为你报仇的……”

我闻言一愣,才到嘴边的话就此咽了回去。有继续用无声之语的法术说道:“杀死你以后,鸿王定会取走你怀里那块黄色宝玉的。你曾经给我看过这块宝玉,我也在上面施加了诅咒,鸿王将因为得到它而死……不会超过半年,他也会死的!”

然而我并不因为听到这消息而感到丝毫的欣慰,我在心里大叫:“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这样死去!你能够给鸿王更为屈辱的死法吗?”“你太高傲了,主人,”我听到有的声音似乎在笑,“因此我故意践踏你的骄傲。而鸿王并不骄傲,所以没必要让他屈辱地死去呀……”而同时,鸿王的声音也最后在耳边响起:

“可惜啊,你看不到了,看不到我所制定的礼法规矩的作用,在某些情况下,它们比你彭族的战车更为有用。我所建立的这个政权,将是真正强大的,将是最完善的权威,许多年以后,即便它会衰败,会被灭亡,我的权威也将永存人心,万年不替。你不明白这一点,刚啊,你怎么可能斗得过我呢?”

我觉得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滴地从伤口中,随着鲜血涌流出来,我觉得鸿王踩在自己脸上的靴子,越来越是沉重。我感觉到从来也未曾感觉到的无尽的屈辱,还有遭到背叛的愤怒!有,还有届,他们都背叛了我,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但我在心中诅咒他们,诅咒总有一天,他们要死得更加屈辱,更加惨不堪言!

睁开眼睛,大化之珠仍在身前,月亮仍在天边。我没有料到彭刚会这样死去,但对于他的死,我却丝毫也无法产生同情和怜悯之心。他错了,他确实错了,鸿王所创建的礼法,不管它是否合理,是否正当,却确实延传了整整一千两百年,成为士族行为的最高准则,深入人心,恐怕真的会万年不替吧。

但更重要的是,如此骄傲的彭刚,竟然死得如此屈辱,也许还能博取一些同情,但他愤恨被有和苹届背叛,甚至在心中诅咒对方,可就只能换来嘲笑了。他真的信任有吗?他真的愿意夺取天下后,解放茹人,还给他们自由吗?他真的信任苹届吗?他真的愿意把自己的位置传给苹届,而不是长年留在自己身边的别的儿子吗?他并不真正信任和爱护他们,又怎能责怪对方的背叛?

然而当年,苹妍是真正爱着他的,却遭到他的背叛,被他冷血地杀死了,那时候,苹妍心中的悲伤、愤怒,将会比此时的彭刚强烈千倍、万倍!今天彭刚之死,只是咎由自取,而相对于苹妍被杀,更象是报应啊,是所种谬种,终于结出了恶果。若非想通过与苹妍结婚而控制西方诸侯,彭刚就不会诬陷并最终害死结发的妻子,也就是苹届的生母。而他在抱有如此强烈的功利心的情况下,娶了独立而骄傲的苹妍,其实就已经注定苹妍被杀的命运了。世事,果然都经纬交织,紧密联系在一起。

古籍上记载:“鸿王十七年春二月,有虹贯于牛斗。”那正是彭刚被杀的月份,贯穿牛斗的“虹”,不会是指血剑吧。血剑穿帐而去,此后就失去了踪影,我怀疑它本就是上人之王蒙沌下赐给彭刚的,彭刚既死,自然就收回了。

鸿王竟然能够如此牢固地隐藏彭刚的真正死因,还真是不简单哪。不过他也在半年后就莫名其妙地死去了,临终前,还说中央黄色之宝玉,是不祥之物——想必是有在其上施加的诅咒,终于要了他的命吧。一千两百年前的种种谜团,终于在我的冥想中,逐一被解开了,但对应宇宙间无穷的谜团,下愚的争权夺利,又有什么意义呢?

彭刚死了,他的经历结束了,对于我来说,似乎自己生命的一半已经终结。那么这另一半,还有存在的必要吗?突然间,我觉得有些百无聊赖,觉得漫长的人生,是该划上终止符的时候了。

天一亮,我就向山下走去。不是循原路返回,而是一直往南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离开了萦,来到了萦南方的那条神秘的河边——这条河,似乎是叫做“死水”。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六十四章终

更新时间:2008-6-2410:45:48本章字数:4642

史载:檀王十四年春二月,彭六卿共弑其君于石宫。

这条河,我来过两次,一次是真实的,一次是虚幻的,但现在对我来说,真实和虚幻都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凑巧的是,第三次来到这条河边,依旧是晚上,波光粼粼的水面,在月光下显得如此深邃而神秘。

我手捧着大化之珠,透过这珠子去看河水,原本缓慢涌动的河水,在大化之珠里,竟然静止不动,象一片亘古的平原一般。这个时候,我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大化之珠吗?你拿到了,你……”那分明是仙人忽荦的声音,消失了很久,他终于又出现了吗?

但我不想再见到他。我慢慢地松开手,大化之珠脱手掉落,“通”的一声,堕入了水中。脑海里传来忽荦惊恐的声音:“你在做什么……快,快把它捡回来!”

我慢慢向前走去,走入死水。但我并不是去捡大化之珠的,若现在要捡,当时何必将其抛弃?我走入死水中,是为了完成自己在下愚的旅程,为了一个新的开始。清凉的水慢慢没过了我的脚踝、我的膝盖、我的腰部、我的胸口……终于,没过了我的头顶。

感觉水流如气一般从眼耳口鼻中涌了进来,逐渐充溢我整个身心……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家中的床上,也不知道是谁救我回来的。一名医者跪在床前,搭着我的脉搏,看到我睁开眼睛,不禁笑了起来:“好了,公子醒来了,醒来就无大碍了。”

父亲就站在医者身后,背着双手,皱眉望着我的眼睛:“平日不肯用功,终于吃到苦头了吧。”“父亲,”我胸口还有些憋闷,却急忙解释说:“那家伙手里持的,一定是雨璧啊,有雨璧增强他的道法,儿子哪里会是对手?”“雨璧?”父亲愣了一下,“我并没有听说过此事……那人是被腾卿的长公子一箭射倒的,莫非神器落到了腾卿手里?”

这种事情,与我无关。此次在石宫西门埋伏,既未能避免流血,又未能立下功绩——虽然我从未想过要杀死国君——还竟然在变乱中受伤,实在是太丢脸了。我知道,自己在家族中的声望,一定会因此大挫的,秩宇亲手刺杀了国君,他倒可能飞黄腾达呢。

虽然伤势并不算重,我仍然在病榻上整整躺了半个月,才勉强起身。国君“薨逝”后才十天,公子南望就登基为新君了。父亲是反对立南望的,但包括家主在内的六卿却都是那位公子的拥戴者。父亲来探望我的伤势的时候,经常长吁短叹,说:“公子南望无德,此后我彭国必有变乱……”

听说,新君登基的时候,元无宗门的第二达者深无终还亲自前来主持仪式,并且为国家祈福。这些,都是才十一岁的胞弟远告诉我的。那天,我正斜靠在榻上读着《雅范》——这种闲书,不在病中是不敢放心阅读的——远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兄长,”他跑到榻前,拉住我的手,“你还不能起身吗?跟我一起去看深无终达者表演道法吧,可神妙啦!”

我微笑着摇摇头——实在对道法和深无终的说教不感兴趣。远大概知道我向来对道德颇有所好,经常听叔祖沓讲一些别人听不大懂的话,因此故意引诱我说:“深无终达者讲了很多道理呢,连叔祖沓也不明白的大道理呀。兄长,你跟我去听嘛……”说着,就用力拉扯我的袖子。我抓住他的手,笑着问:“你怎么知道他讲的话,叔祖会不明白?”“因为他是达者啊!”远扑闪着大眼睛,天真地望着我。我放下竹简,轻抚他的头:“‘道德是真正的道,道法不过器用而已。’叔祖这样的话,深无终就说不出来。何况,深无终会说些什么,我猜也猜得到啊。”

远不相信:“那么深奥的道理,你怎么能猜得到?”“深无终大致是在说,”我笑着回答他,“下愚不同,上人小同,仙人大同,至人无同。因此,要追逐至人的脚步,求取无上道法,就必须领悟‘无’的本意。无中生有,无生万物,万物本无,这是真正宇宙间的大道。众所周知,上人界万五千年一崩坏,仙人界十二万五千年一崩坏,至人不坏。而上人界、仙人界的下次崩坏,都在近百年内。这是人世反常、变乱的根由。正因为如此,必须精修,皈依元无,共历时艰,共渡大劫……”

远瞪大了眼睛:“对啊,对啊。兄长,是谁讲给你听的?是父亲吗?”“不需要有人讲给我听啊,”我拍拍远的肩膀,“你要是喜欢他演示道法,自己去看吧,我就不去了。胸口还有点疼痛,我要好好养病。”

其实胸口早就不疼了,只是懒得下地,更懒得去听深无终讲那些他自己也无法贯彻始终的理念。远离开以后,我再次展开《雅范》,正好看到“极南有蟒,其名为修,头生赤角,腥不可闻”那一句。真是不可思议呀,理垣究竟是从哪里搜集来的这些资料呢?他真的到过萦山脚下,见过修蟒吗?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门突然又被推开了,我看到一位老人柱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进来。正是黄昏,屋里光线很暗,我一时看不清那老人的相貌,但猜也猜得到,那一定就是叔祖沓了。

我才一欠身,就被叔祖按住了。“孙儿只是一点小伤,怎敢劳动叔祖下顾……”话没说完,叔祖放下拐杖,坐到榻边,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怎样,胸口还痛吗?”我笑着摇摇头:“劳叔祖挂念,已经不痛了。”

“你下不了地吗?”叔祖继续问道,“怎么不去听深无终讲道?都邑内所有的士族都去了呢。”我摇摇头:“我知道他大致会讲些什么,皮毛外相,不值得去听啊。叔祖您也没有去听吧。”

叔祖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那么说来,你是不愿意去,而不是不能去喽。可以下榻的话,你跟我来吧。”说着,柱起拐杖,慢慢向门外走去。

我急忙穿好外衣、鞋袜,跳下床,跟在叔祖的身后。我不知道他要领我到哪里去,自从在石宫门外受伤醒来后,世事的任何发展都在我的预料之内,只有这一次,我却茫然没有头绪。

出了屋门——除了几名仆役,院中没什么人,大概都听深无终讲道去了——门外停着一乘马车,驷马极为神骏,车上却并没有人。我扶着叔祖攀上马车,然后自己跪在车厢前面,充作御手。叔祖用拐杖轻点我的后背:“出城去。深无终在城西,那咱们就出东门去。”

天色逐渐昏暗了下来,都邑街道上行人渐少。我驱策驷马,慢慢加快了奔驰的速度。“小心,小心,”叔祖在身后说道,“你驾车快而不稳,这种技术,怎么上阵呀。你这样子,不但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你父亲的。”

“孙儿知道……”想起父亲,突然感觉鼻子有点发酸——下愚终究是无法跳出七情六欲的呀。“那么,你打算警告你父亲吗?”叔祖凑近我,低声说道,“我听说腾卿秘密引诱犬人从朗山北来,骚扰衷境。”我听了这句话,肩膀不由自主地一震,原来是这样啊,所以我们才会在那种地方遭遇犬人,父亲才会战死在那里……

驰出了彭邑东门,东门外有一条小溪,溪边长满了高大的柳树。正是仲春,柳芽翠绿,清香扑鼻。我知道这就是目的地了,于是勒住驷马,扶着叔祖走下车来。叔祖终究年岁大了,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马车,多少有些气喘。我扶他来到一株柳树下,慢慢坐了下来。

“我想想,应该在……”叔祖左右望望,突然举起拐杖来一指,“对了,在那里。扬啊,你去那株树下看看。”我顺着他拐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那是一株高大的柳树,树下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我走到柳树下,却并不知道叔祖要我看些什么。这株柳树除了粗一点、高一点以外,与其余柳树并没有什么不同。“再往左走两步……过了,再后退半步。”叔祖在后面指点着,而我按照他的指引,一脚踩到了那个小土包。于是,就有了下面一段对话——

“看看你的脚下,有些什么?”

“蚂蚁。”

“蚂蚁怎样?”

“被孙儿踩死许多。”

“你可与它们有仇有怨,要踩死它们?”

“不,无仇无怨,只是偶然。”

“它们是否当死?”

“不当死。”

“它们是否永不会死?”

“它们迟早会死。”

“因自然而死,和被你踩死,有何区别?”

“在我看来,毫无区别;在它们自身看来,却极有区别。”

“为什么你能踩死它们,它们却踩不死你?”

“也未知它们踩不死我。”

“嘿嘿嘿嘿,”叔祖笑了起来,“你知道这对于蚂蚁来说,叫做什么吗?这就叫做‘劫难’呀。那么人世的劫难,对于蚂蚁来说,又叫做什么呢?”“若是天灾,使其不得活,是谓‘大劫’,”我心中突然明白了许多,于是急忙回答道,“若是人祸,却可能根本与其无干……叔祖的意思是说,大劫乃是人祸?”

“谁晓得啊,天晓得啊,”叔祖微微笑着,一指不远处的小溪,“你再去溪边看看吧。”我来到小溪边,按照他的指示,向水中望去,自己的倒影头戴着月光,在清澈的溪水中微微摇曳。“这就是阴阳的交界呀,”叔祖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后,手柱着拐杖,微笑着说道,“阴阳的交界并非仅在死水,到处都是啊。外面是你,溪中也是你,不同的世界中,不同的你。看似相同,其实有异;看似不同,其实无异啊。”

我慢慢抬起头来,看看天边的明月,然后再低头看看水中的月亮。一阵清风吹来,水中皱起了数层涟漪,皎洁的月亮和自己的倒影,全都模糊起来。“怎样,”叔祖问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究竟大劫何时才会到来呢?”我吐出了心中最后一个谜团,“都说是在一千两百年后的今天,仙人也害怕,上人也着急,但究竟在何时才会到来呢?”叔祖“嘿嘿”地笑了起来,拍着我的肩膀,“你盼望大劫来到吗?仙人害怕,你害怕吗?上人着急,你着急吗?

“我对你说过,嚣宙秩宇。时间的流逝,并非象这条小溪一样,是朝向同一个方向的。由生到死,看似均匀流动,那只因为下愚惧怕死亡,所以才觉得时光不再,老之将至。在千两百年前看来,大劫确实要千两百年后发生,但却并非在今天发生。下愚时促,上人时缓,仙人不知时光流逝,至人更不知时为何物啊。”

“那样说来,我匆匆寻觅,虔心等待,都没有什么意义喽?”我心领神会,笑起来了,“原来,我在下愚的一生中,还是无法看到大劫的发生啊。”“有菌朝生暮死,”叔祖说道,“那么冷酷的寒冬,摧折万物,对它来说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寒冬就是大劫,它说:‘我想看大劫的到来。’不是很可笑吗?它真的看得见吗?天气一天冷过一天,究竟哪一天才是开始?”

“下愚啊,怎么可能看得到大劫呢?”叔祖微笑着,在背后推了我一把。于是我终于如愿以偿,向那清澈的溪水中直跳了下去。很快,我就被神秘的灰蓝色包围住了,溪流的下面,是浩瀚无垠的宇宙,是亿万年亿万的星辰……

作者按:

把“魔”具象化,实在是很俗但也很无奈的办法。我终究不是哲学家,各位读者看的是奇幻小说,也不是哲学著作。某些东西完全是概念的话,确实很神秘,但却很不好写,更无法给读者留下印象啊。因此,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第一部终)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一章玉笄

更新时间:2008-6-2410:45:48本章字数:5789

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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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劫录》是一个尝试,尝试将中国传统文化与源起西方的奇幻文学结合起来,创造华夏本土的奇幻小说。这一尝试无疑是艰难的,并且必须遗憾地指出,笔者最初创作的时候,对这种艰难的认识是很不充分的。

如果只是社会背景和人物设定中国化或者东方化,也许要简单得多吧,但那样的尝试就毫无意义了,也根本无从追求突破。要创造中国的本土奇幻,就必须深入研究和反映中国的传统文化,这是埋藏在社会背景和个人行为后面,同时也指导着社会发展和个人行动的世界架构的本源。中国的传统文化思想是深邃的,尤其在它吸收了来自北方草原行国的游牧文明和来自西南印度次大陆的佛教文明以后,其博大精深之处,其独有的地方特色,都与西方文化主要是中世纪文化存在着极大的差异。而体现这种差异所在,正是《尘劫录》尝试的目的所在。

这种差异,可以从三个要点来比较笼统地表述:一,从祖先崇拜延伸出的泛神论或者自然神论;二,由第一点延伸出的天人合一的宇宙整体观;三,由第二点延伸出的群体至上论。《尘劫录》第一部中对于大劫的设想,对于道德的描述,就来源于以上三个要点。

然而这样就使小说所要表达的文化思想日益哲学化和虚像化。小说家终究不是哲学家,创建一套完整的哲学理论,哪怕是统合中国传统的哲学思想,都是相当困难的事情。而用文学的笔调去表述虚像,更非轻而易举的事情。第一部中“魔”这个概念的产生,以及魔的具像化,都是万般无奈下折衷调和的产物。

《尘劫录》的第一部完成了,主人公峰扬对于世俗社会已经毫无留恋,而作者对于世俗社会虽有留恋,却也难以继续展开情节,想必读者们在沉浸于“道德”的思考的同时,也很难对形而下为器的“道法”再产生浓厚的兴趣。小说到此,可以告一段落,甚至可以就此终结了。

然而尝试还没有完成,情节还没有完善,就此终结实在可惜,续貂一个大劫产生或破灭的简单结尾则更显无聊。在这种情况下,才会有《尘劫录》第二部的产生。

第二部更换了历史背景,更换了主人公,但并非可独立成篇的第一部的姊妹作。第二部与第一部之间,其实是存在着极为严密的深层联系的。就历史背景来说,第一部可对照春秋战国时代,第二部则可对照前汉时代,但笔者所想要展现的,是这两个时代一以贯之的“道”,是指导社会发展的中国内在的文化思想。而第一部的主人公峰扬,和第二部的主人公、数百年后的离孟,其实也并非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陌生人。

《尘劫录》第二部一开始,就从第一部结尾的超脱与虚像,重新拉回世俗社会中来,但它终究还是要超脱化和虚像化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重复,重复架构所未能完善的世界,重复阐述所未能完善的思想,然后,在下面的篇章中,将揭开“大劫”真正的谜底……

赤军

2003.7.1

古诗云:其人何修美,高冠衡玉笄,丝纮结珠串,见莫不思齐。

敬宗仁泰皇帝政康治平七年秋八月丙辰,我终于获得了“炼气士”的称号,出师下山。称号的颁给仪式,是在紫云殿内举行的,先拜三圣,再拜祖师,然后师父以拂尘轻掸我的双肩,关照说:“大道无穷,毕生追索。这是你迈出的第一步,希望不是最后一步。”

我的师父葛琮,号修纯,只是一个普通的炼气师,在朗山数百名炼气士中,辈分虽高,修为却极平常。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整天醉醺醺的老头子,块七十了,连个真人还没混上,跟着他继续修炼,能有所长进才怪呢。因此,我在确定可以得到炼气士的称号后,立刻向宫主递交申请,结束修业,返回故乡。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临行前,师父问我,“有无继续修业之意?还是准备出仕为官,为朝廷效力?”“老父在堂,弟子必须回去侍奉他老人家,”我含糊回答说,“以后的行止,全听他老人家的安排吧。”

因为我对自己的将来也毫无计划。做官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做官不过为了糊口(以我的资质,还盼望官高爵显吗?),我家又不愁吃穿,受那个拘束干什么?或者继续修业吧,我相信修行一生,怎么也能混个真人头衔的,肯定比那个老头子要强,只是,再不愿意投在他的门下了。

故乡在石府郡河东云潼县。石府是仅次于西平的最西方的郡,只有河东地区尚算富庶。四百年前,彭国灭亡的时候,这里本是一片沃土,但潼河上游连续几次大的泛滥,千里良田变成泽国,居民纷纷东迁,现在许多地方都变得荒芜不堪了。河东还算好,云潼又是河东最富裕的一个县。

下了朗山,渡过潼河,九月初回到故乡。父亲早就得到消息了,张灯结彩欢迎我学成归来。父亲已经五十多岁了,只有我一个儿子——前面两个都是姐姐——宝贝得不得了。当年送我前往朗山的时候,身为一个男人竟然痛哭失声,好象我不是去学习,而是犯了罪被官府捕拿走的一样。朗山在中原五山中,名气和水平都最低,本来以我家的财力,送我前往沌山或者岿山都毫无问题,只因为离家近,便于时常回家探亲,父亲才选择了朗山秩宇宫。

一去四年,间或回家四五次,都呆了不到三天就必须回山,现在我终于回来了,带着炼气士的正式头衔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啊,”父亲抱着我的肩膀,老泪纵横,“回来得好……你二姐下个月就要出嫁了,从此家中只有我一个人……你能回来陪着我,真是太好了啊!”

二姐的夫家,是临县的一位炼气士,那小子可比我风光,是在沌山学的道,去年就获得炼气士的正式头衔了。“县中正在考察,看样子明年举贤良方正,他是一定在列的了,”父亲告诉我说,“进京陛见以后,最少也弄个县尉当,搞不好还能做县令或者国相呢!”看起来,和大姐夫一样,二姐夫也打算走上仕途,那么我呢?除非修道有成,得到炼气师甚至真人的头衔,否则我可怎么和他们比呀!

亲戚相见,互相恭贺,热闹了整整半个月,父亲才终于谈到我的前途问题。这时候的他,比重逢时理智多了:“虽然想把你留在身边,然而……男儿志在四方,不管是继续修业,还是出仕为官,你总归要离开父亲身边的呀。不用担心我,我有良田千顷,又饿不着——对于自己的将来,你究竟是怎么考虑的呢?”

虽然对师父说自己的前途全凭父亲安排,实际上父亲那么溺爱我,是不会反对我本人的意愿的。别说修业或者仕宦两途,可以任意挑选,就算我打算转职去当修道士,或者剑士,父亲也是不会阻拦的。哪怕我猪油蒙了心,毫无大志,只想做一个普通的田舍翁,他也未必会反对。

我把自己的想法对父亲简单说了说,父亲点头:“要想赶上你两个姐夫,就一定要努力啊。至于是继续修业,还是举贤良方正呢……若想继续修业,不满意朗山秩宇宫,那就往沌山去修炼吧……”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当初不该把你送去朗山的,是我糊涂,虽然舍不得你,但为父的再不会做糊涂事了——为父出自沌山清明宫,亲往拜托几位师兄弟,准你入门,应该没有问题。若是想走宦途呢,以咱们的家世,再有你大姐夫在本县太尊面前美言几句,和你二姐夫同期举贤良方正也并非难事呀。”

大姐夫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剑士,四年前举贤良方正,皇帝开恩,让他回到故乡来做了都尉。父亲才对他提起我的事,还没决定是不是尝试宦途,他倒先带来了一个消息:“河边钟蒙山一带,最近有妖物出没,太尊正准备招募人手,前往搜索剿杀。内弟若能参与建功,不用小婿推荐,太尊定会主动向朝廷荐举他的。”

父亲还在犹豫,我却一口应承下来。我知道本县颇有一些高人,剿灭妖物这种事,他们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我跟着去凑凑热闹,未必会有什么危险。况且,年轻人学有所成,也总想运用一下本领,这比整天打坐冥想,或者背诵经典要有趣多了。

父亲拦不住我,只好同意大姐夫给我报了名。据大姐夫说,著名的炼气师寒炜已经受聘,领导剿杀妖物的行动,父亲也就放下了心。“此人出于邱山嚣宙宫,公认是本县道法最高强的炼气士,”父亲对我说,“有他同行,我就放心了。你多向他学习请教,不要浪费了这次大好机会。”

临行前,父亲还亲自为我梳头,把一枚玉笄插在我的发髻上:“这是我当年学成下山,师父亲赠的宝物,你要一直戴着它,千万别摘下来。”我笑着回答说:“除非孩儿学那些修道士披头散发啊,否则摘下发笄来做什么?”

我家住在县城西门外不到五里的地方,凌晨起身,辰末就到了县衙。两名差役站班在衙门口,看了我的装束,立刻抱拳致礼。我递上名刺,差役们大概是不识字,看也不看,一个捧着就往里跑。时候不大,县尉迎了出来:“原来是离公子,大令恭候多时了。”

跟着县尉来到后堂,只见县令大人正和一位军官对坐攀谈,看我进来,笑着站起身来:“离公子到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从[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畿内来的腾都尉。”我看那位姓腾的军官四十多岁年纪,高身量,长胡须,穿着褐色武官袍服,腰佩一柄又长又宽的钢剑,风神俊朗,象是个高人,于是急忙鞠躬:“炼气士离孟,见过腾大人。”

腾都尉伸手搀扶,还了一礼:“刚和太尊谈到离公子,听说离公子是至圣的后人,不知怎样攀论?”“不敢,”我急忙回答,“在下的先祖,是威末郴国世卿,大人想必知道,至圣的女公子,是嫁给了离氏的。”“不错,”腾都尉笑着说道,“这样说起来,咱们也是姻亲呢。至圣出自彭国公族,与在下是同源的。”

彭国六卿,弓、腾、峰、赭、梁、华,都出自公族,这我是知道的,不过相隔已经千年,关系疏远到和路人没有两样,说起姻亲来可多少是个笑话。然而我听说最近一段时间,畿内许多世家都忙着修族谱、论亲疏,想必这位腾都尉也未能免俗吧。

又随便寒暄了几句,县令解释说:“腾都尉世居河西昆章县,告假访亲路过敝邑,自告奋勇也要往钟蒙山去剿杀妖物。有他这位大剑士相助,此行是定然旗开得胜的了。”腾都尉急忙谦让:“太尊过誉了,下官这几手粗糙剑法,怎当得起一个‘大’字?不过愿附贵县诸君骥尾,为地方上出一点绵薄之力而已。云潼、昆章,都属石府管辖,虽非乡梓,所距不远,合当效命。”

讲完这些场面话,他突然一皱眉头,又说:“下官此行离开治所前,偶得一梦,见潼河滔滔,中有恶气弥空,想来是上天的兆示,要我恭同此行,灭妖护民呢。”“哦,”县令也没听过这个故事,愣了一下,“真有此梦?看来本县辖内的妖物,是合该腾大人铲除的了。”

参与剿杀妖物行动的人,陆续来到县衙,因为都是同乡,其中倒有半数是旧识:两位炼气士,一名桐辅,一名梁贯,都是我的同辈,但年龄要大我很多;一名剑士,是我的长辈,姓唐名澧。其余三人,县令介绍说,两名剑士都出自寒门,胖的叫扩放,瘦的叫晨谙。最后是炼气师寒炜,我久闻其名,第一次相见,是位五十多岁的老人。

加上腾都尉腾语,一行八人,一半是炼气士,一半是剑士,搭配倒很相宜。中午时分,县令大排宴席,给我们送行。虽然才是初秋,天黑得迟,我们仍然不敢太晚启程,饱餐一顿,才未初就离开县城西门,策马向潼河方向驰去。

这时候,我已经知道了妖物出现的大致位置,是在潼河东岸、钟蒙山下一个名叫百木的村庄里。据当地亭长报告,半个月前,忽然有股怪风起自潼河,接着乌云密布,下了一个时辰的大雨——奇怪的是,雨水颜色血红,气味腥膻,这是一阵血雨!从来血雨降下,必有冤情,史书记载虽然不多,两千年间也有这么四五次,那位亭长是读过书的,因此改扮了亲自往民间去访察。百木村庄,民风淳朴,所居又都是同族或者姻亲,别说出人命官司,近几年来,连吵嘴的都少,也没有走失人口,哪里有什么冤情?可是亭长访察了三天,却访出不少怪事来。

首先是,村里的甜水井突然变得极为咸涩,难以入口,村民只好放弃数代的老习惯,改到潼河里去汲水。其次,百木村所居,一半都是渔民,自从血雨降过以后,网上来的鱼,三成眼圈都是红的!第三,隔三岔五,或从潼河上,或从钟蒙山中,都会刮起一股阴风,阴风过处,先后有六个村民暴毙,身上却无伤痕。亭长觉得不妥,仗着自学过几天道法,叫人驶舟往潼河里去探查,却每每被怪风刮回,不得离岸超过十丈。他又往钟蒙山去寻访,这一去,却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这行人的首领,理所当然是有炼气师头衔的寒炜,其次就是官居畿县都尉的腾语。路上,大家请问寒炜:“先生道法高妙,见多识广,可能凭藉这些征象,判断出是什么妖物为祟吗?”寒炜捋着白须,摇摇头:“若妖风从河上起,定是水怪,从山间起,定是山精。然而妖风时水时山,这个,不是冤魂重醒,就是魑魅迷人哩。”

“难道百木村中,果然有冤情吗?”腾语问道,“为什么那位亭长访察不到?”寒炜微微一笑:“冤魂沉沦,重醒作祟,时日不一啊。若是十年前、百年前,甚至前朝的冤情,亭长上哪里去访察?”我吓了一跳:“弟子曾闻,冤魂沉沦越久,重醒越晚,其法越高,越难降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寒炜瞥了我一眼:“年轻人害怕了吗?即便没有老夫在,有你头上那枚玉笄,也可保你性命周全,不须担忧。”

一行人中,虽然确实我年纪最轻,但直截了当被人说“害怕”,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梁氏和我家世代通好,梁贯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一拍我的肩膀:“别在意,其实我也有点害怕呢,哈哈。”桐辅也安慰我说:“生死是自然,天命有所定,害怕没有用,坦荡也没有用,一切随缘吧。”

我倒并非真的有多害怕,年轻人思路跳得快,一眨眼的功夫,又想起自己发髻上那枚玉笄来。寒炜竟然一眼就能看出这玉笄蕴含有法力,可以保我的性命,眼光真是犀利啊。可是,这枚玉笄究竟有什么用呢?父亲不肯说,我问寒炜,他却也只是笑笑,摇了摇头。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二章美人

更新时间:2008-6-2410:45:49本章字数:4463

古诗云:雉藏其尾,鸳敛其羽,有美一人,矜而不语。

当天晚上,我们宿在官驿中,驿丞和当地亭长都过来拜望问安。寒炜问他们:“明早启程,百木村何时可到?”亭长回答说:“往西再走五里,就出了小人管辖之区,折而向西北,十五里外就是钟蒙山麓百木村——几位明早若辰时起身,不用巳尾就到了。”

晚饭过后,扩放和晨谙为大家打来了洗脚水——他们都是寒门出身,整天跟在大家后面,恭恭敬敬的,话也不敢多说。虽然还没有碰到妖物,也不可疏忽大意,腾语就安排他们两个分开守夜,扩放守上半夜,晨谙守下半夜。

我按照父亲的吩咐,没敢取下发髻上的玉笄,可是用手摸摸,并感觉不到有丝毫法力。我知道,自己觉察不到,正说明其中蕴含的法力非常高深。究竟有什么用呢?反复思量,不得要领。

第二天果然辰时就动身,纵马疾驰,巳中就到了百木村。这个村庄不大,看上去也不过百余户人家,背靠钟蒙山,前临潼河,半数人家门前挂着鱼网,半数堆着柴垛。策马入村,却静悄悄地看不到一个人影,拍了几户屋门,门都拴着,没人答应。

“一定又出了什么变故,”腾语皱眉说道,“大家分头查看一下吧。”说着话,把腰间的钢剑拔出了鞘。大家也纷纷擎出兵器,眼望寒炜,等他示下。寒炜从怀里摸出一枚炭条来,叫大家张开左手,各书了一道符文。

“这是雷部震心符,”他解释说,“握住了拳头,遇有变故即时张开,自有惊雷爆响,众人齐往接应。”我遵命捏住了左手,心里却说:“这个我也会的,你让我自己写还不是一样?”

和桐辅两人向北探查,拐了几个弯,就策马两向,从一座较大的院落分左右绕过去。走不上三五步,突然有一股风从面前吹过,带起的尘土差点迷了眼,胯下马也轻嘶了一声。我低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前面不远处。

她所站立的地方,是一条小路的拐角处,搭着木杆,挂着一张鱼网。这女人几乎整个身体都被鱼网遮住,一张脸却露在鱼网上面。我才看了一眼,就惊愕得立刻移开视线。那真是天仙一般的美女啊,活了这么大,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

看她的年龄,不过才二十出头,长长的头发没有挽髻,披散在肩上。乌黑的头发更衬托出肌肤的雪白和面庞的红润。她应该没有化妆,眉毛略有些浓,嘴唇也是正常的血色,而没有涂脂。但是,她不化妆,比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化了妆还要艳丽!

虽然是白天,空中有云,阳光并不算炽烈,然而我一见到这个女人,却猛然觉得眼前一亮,象被阳光灼到了双目,匆忙移开视线,心里“通通”乱跳,倒似乎多正眼看这女人,是亵渎了她似的。然而目光虽然移开了,这女人的相貌却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中,尤其是她的眼睛——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幽怨和哀伤,相衬的若是普通美色也还罢了,或者这般艳丽,展现的是灿烂的笑容,也不会令我如此惊愕颤抖。这样的目光,配合这样的容颜,却给人一种极不协调的淒美的感觉,使我的心猛然一沉,眼前刹那间从白昼变成了黑夜……

是谁,是谁会令如此美丽的女子,如此不似人间凡种的女子哀惋欲泣?这样的绝色,只会教人怜之爱之,甚至仅仅是慕之敬之,怎敢令她这般伤痛欲绝?这样的眼神,是会使全天下人都心碎的呀!我神情恍惚间,不自觉地松开了左手,“嘭”的一声,一道惊雷震响,才把自己的魂魄拉回了窍。

转过神来,那个女人已经消失不见了。我策马奔过去,鱼网后面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四下一望,并无遮蔽,那个女人就算有御风之术,也不可能逃得这么快。心下悚然一惊——难道是冤魂作祟吗?难道我所见到的并不是人吗?!是的,人世间哪有如此美丽的女人?!

身后马蹄声响,桐辅的声音叫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啊……”我愣了一下,随口回答道,“猛然起了一阵怪风,眼前出现一个女子,可是转瞬间又不见了,我这才……”“不是村中的女人,躲起来了吗?”桐辅追问道。我回想一下,虽然看不清那女人的装束,但应该不是普通乡下村姑,于是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

其余的同伴也都匆匆跑过来,看到我安然无恙,才开口要问,突然村东头又起了一声爆响。我们一齐策马奔过去,只见剑士唐澧跌倒在一口水井旁边,马就拴在旁边篱笆墙上,四蹄不住地踩踏。

腾语翻身下马,扶起唐澧,问他:“什么事?怎么了?”唐澧惊魂初定,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到这里来,觉得口渴,想汲点水……”

唐澧算是我的长辈,他第二位夫人,是我远房的表姨。可是我从小就看不起他,虽然背负着剑士的名号,剑法却稀松平常,胆子也小。他这次也来参加剿杀妖物的行动,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桐辅曾经悄悄对我说过:“是他大夫人逼的。四十多岁,还只是个剑士,又无名望,每年举贤良方正都轮不到他,祖上虽然留下不少产业,这些年坐吃山空,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大概以为有寒先生在前面挡着,此行有惊无险,所以才大着胆子跟来吧。”

其实说心里话,若没有寒炜参与此行,恐怕我也未必敢来。年轻人虽然胆子大,可多少有个限度,谁都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唐澧结结巴巴讲了半天,大家才明白他的遭遇。原来他正凑到井边,看看是有水呢,还是一口枯井,猛然下面透出来一股恶气,冲得他顶门欲裂。才把收了鞘的剑再拔出来,突然一道虚影杂在恶气中,直扑出井。唐澧连砍三剑,都被那虚影躲过,这才放出了掌心的惊雷。

我猜他的描述中水分很大,他才没那胆子砍虚影呢。八成是虚影才冲出来,他就吓得跌倒在地,匆匆放出了惊雷讯号。我当然不会说破,坏了长辈的脸面,况且,他多少还见到了妖物,我才见到个女人就放出讯号,其实就某种程度上来说,比他还要不如……

寒炜皱着眉头,下马来看了看唐澧的气色,搭了搭他的脉门,开口问道:“那妖物往哪里去了?”唐澧用手一指:“那、那个方向……”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高峻苍翠,正是钟蒙山。

我们再不敢分开,合兵一处,砸开了几户的屋门。屋中都收拾得很干净,不象是遭了劫难或者变乱的样子,然而却一个人都没有。真是奇怪,屋门是从里面插上的,好几户的窗户也都从内销牢。居民都哪里去了,平白无故化作飞灰了吗?

当然不会是平白无故,这定是妖物作祟,掳走了村民。寒炜和腾语商量一下,准备大家暂时在村内歇脚,明天一早就往钟蒙山去探查。“妖物或在山中,或在河中,”寒炜沉吟着说道,“潼河滔滔,难寻依靠,况且,我相信不是全部人都会辟水之法的。咱们还是稳妥一些,先查钟蒙山吧。”

我们不敢取用村民家中的粮食,只是搬柴生火,借他们的锅灶热了热随身携带的干粮。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妖物为患,今天的白昼似乎过去得特别快,一眨眼天就黑了下来。“大家警醒一些,武器就放在枕边,”腾语关照说,“要防妖物趁夜来袭。”

仍然叫扩放和晨谙分班守夜,但就他们两个当然不够,除了寒炜和腾语,剩下的人都必须负起责任来——我和梁贯、晨谙被分派守下半夜。

只脱了外面长衣,宝剑就放在枕边,还在手里写了一道山部护心符,我才敢闭上眼睛。心情颇为紧张,几乎睡不着,但今晚休息不好,明天上山将更加危险。我强自按捺胸中的躁动,缓缓吐气,闭目冥想,好不容易才进入梦乡。

在梦中,我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正驾着战车在原野上驰骋。四周很亮,微风吹拂衣襟,心底却似乎有一种期盼,期盼什么人在眼前出现似的。终于,那人出现了,也驾着战车,向我迎面驰来。

抬眼望去,对面战车上的是一名女子,白色的衣衫,和乌黑的长发同样在风中飘拂——那正是我白天见到过的那个女子啊,正是那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啊!我悚然一惊,明明脚下踩着战车的车板,却没来由地一个趔趄,睁开了眼睛……

梦中的情景还在眼前,四周却从明亮变成了黑暗。我听到屋门轻轻响了一声,一个人影闪身进来。我左手用力捏住定心符,仔细地望过去,原来那是桐辅。

桐辅似乎也看到我睁着眼睛,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轻声问道:“怎么了,睡不着吗?”我缓缓坐起身来:“不,刚刚睡醒。”“那正好,”桐辅微微一笑,“丑末了,该换班了。”

我轻轻爬起身,抓起枕边的外衣和宝剑,套上靴子,走出了屋门。外面繁星满天,倒还算明亮,一阵夜风吹过,丝丝凉意透入脏腑。我这才穿上外衣,系好了丝带。

梁贯和晨谙已经站在屋外了,两人都手挺着长剑,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看我出来,梁贯向我点点头,用手一指,示意我坐到他身边去。我慢慢走过去,拍拍地上的尘土,屈膝坐下。梁贯轻声道:“上半夜平安无事,希望咱们也有这样的好运气。”

我只是点点头,却懒得开口说话,那个奇怪的梦境依旧萦绕在脑海中。在那个梦里,我似乎是另外一个人,我是谁呢?战车早就被淘汰了,我却梦见自己驾驶着战车,莫非梦中的自己,变成了一个古人吗?那个女子也驾着战车,但她的战车是两马牵拉的——我知道最早在威朝的记载中,所有战车就都是四马牵拉的,“驷”这个字就是明证。在那以前呢?是否有两马牵拉的战车?读史太少,我不清楚。

这个梦究竟有没有意义呢?是否因为白天那个女子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才会夜入我梦呢?这个女子若是妖物所化,她的再次出现,难道是妖物想要侵袭我的心智吗?对于梦境,师父葛琮坚持说:“昼有所见闻,斯以夜来入梦。”完全是个人内心的反映,与外事无关的。然而我知道许多人都认为,梦境是现实的预兆。

曾经就这个问题请教过师祖棠庚,棠庚说:“心不在内,心在于外,心即自然。心之所见,梦之所映,亦皆是自然,岂有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你梦中所见,皆有所兆,只是你看不清楚而已。”于是我把自己前一晚的梦境告诉他,请他为我解说,他却只是笑笑:“你梦源自你心,正如你之所见,源于你之双目。你所见的,与我所见的,看似大同,实则有异。我不能解你所见,如何解你之梦?”他认为梦境虽有预兆,却只有自己才能明白,只要坚持修行,总有一天能够明了其中含义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我有时候也会怀疑,无法目见,无法耳闻,连心也分辨不清的大道,是不是真的大道呢?我还无法看清大道,那么我又何由相信这大道存在,并且一如书上所写,一如师父所传授的呢?

我坐在梁贯身边,左手捏着定心符,右手握着长剑,胡思乱想着。胡思乱想也好,这样就不会在清冽的夜风中朦胧睡去了。就在这个时候,梁贯突然冷哼了一声:“何方妖物?!”

话音才落,一阵腥风突然扑面袭来。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三章钟蒙

更新时间:2008-6-2410:45:49本章字数:4520

古诗云:采薇钟蒙山,烧松饱一餐,立岩危且仄,来登难上难。

世间妖物,大抵不出“精灵鬼怪”四字。师祖棠庚曾说:“有情之物,感日月精华,历百年而得智慧,是为精;无情草木土石,历千年而得智慧,是为灵;人之殁也,其魂不散,起而作祟,是为鬼;六合之外,人所罕见,史所不传之物,是为怪。”

拉拉杂杂讲一大套,故弄玄虚,其实很简单。动物妖化就是“精”,植物或者非生物妖化就是“灵”,人死了魂魄不散变成“鬼”,没人见过的奇特生物就是“怪”。棠庚说,精、灵都不可怕,生物妖化,会保留其本来的弱点,只要了解它的弱点,就好降服。猫精总不会比老虎力气大,鱼精离了水一样窒息,木灵最怕的是火。而至于鬼、怪,它们的存在超脱于人类常识范围以外,就比较难对付了。不明白的事物,其实是最可怕的事物。

世界是很复杂的,知识是没有穷尽的,分类永远是笼统的——对于妖物的分类也是如此。我就不明白,人死而化鬼,那么犬人死了会不会变鬼呢?除了难看一点,野蛮一点,似乎他们和人类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啊。更进一步说,猫呢?狗呢?只有人类有魂魄吗?人类魂魄不泯就变成鬼了,猫、狗为何死了就是死了?

师父老怪我想得太多,莫名其妙的问题层出不穷。可是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问题?还不是因为你们教不得法,理讲不通。你们的理论若是放之四海而皆准,我还能提出什么古怪问题来?

我从小就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厌烦师长们整天摆在嘴边的大道理。这些道理很少是他们自己研究出来的,多是来自书本以及上一代师长的言传,许多方面,他们自己也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既然如此,多少谦逊一些才好,别以为年龄比他人大,资格比他人老,懂得就一定比他人多。如果有位老人说出“痴长数十年,一无所知”的话来,也许我会格外尊敬他——然而可惜,我至今还没遇到过一位这样的老人。

当然,我并非专一叛逆,师长所讲的话,某些也是很有道理的——那是我认为这话有道理,而不是他们的自我标榜。比如有关妖物的分类,起码腥风一起,就可知非精即怪。植物和非生物是没有那样浓烈的异味的,鬼更是无嗅……不过,等等,若是动物之尸幻化的妖物呢?那算精还是灵?或者算鬼……天晓得他们的魂魄是否仍寄留在尸体中,人之魂寄留在尸体中,不也能变成僵尸异鬼吗?

所有的想法,都在一瞬间完成,人的思绪,总是比最快的羽箭还前进迅速。我听到梁贯叫了一声:“何方妖物?”脑子里立刻就冒出这种种念头来。思绪跳沓,顷刻无踪,也不知道是自己的缺点还是优点。

其实在闻到腥风的一刹那,我就已经举起了长剑。在黑暗中定睛细看,只见院中烟雾徒起,雾中伸出一只毛绒绒的大手,抓向梁贯的面门。

梁贯持剑在手,一剑向那只怪手刺了过去。虽然身为炼气士,长于道法而拙于剑术,但人在遭遇危险的第一本能反应,就是把手里的武器刺将出去。烟雾中,那只怪手突然转向,一巴掌拍在梁贯的肩膀上。梁贯叫了一声,长剑脱手落地,人也倒了下去。

晨谙怒吼一声,提剑扑上。那只怪手弃了梁贯,又向晨谙面门拍到。晨谙挥剑去挡,出招却软绵绵的不成章法,似乎还没梁贯运剑流畅。眼看那只怪手避开了长剑,一掌拍向他的肩头,晨谙急忙一矮身,就地一滚,狼狈地逃开了。

这时候,我已经跑过去扶起了梁贯。梁贯喘着气说:“我没事……快去相助晨谙,妖雾中有迷心之气,他抵挡不住的!”

原来是这样,所以晨谙才脚步虚浮,身为剑士,使出剑招来却毫无章法。我放下梁贯,一个纵跃来到晨谙的背后,张开紧握的左手,把山部定心符印在他的后心。

晨谙猛然打个冷战,精神徒然大振,长剑一抖,向那怪手猛力刺去。这一招流畅稳健,而又凶猛无俦,想不到他一个寒门出身的下级剑士,竟然有如此实力。

那只怪手再也无法轻易避开来招,向后一缩,但还是被晨谙一剑擦破了油皮。妖雾中猛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震得我头脑一晕,不自禁倒退了三步。虽然有山部定心符护体,晨谙出剑也不由缓了一缓,就趁这个机会,怪手捏合成拳,又向他胸口打来。

晨谙正想缩身躲避妖物的攻击,突然“哗啦”一声,一道闪电从我身后崩出,准确地打在怪手中指关节上。电光飞溅中,妖雾中又响起一声惊人的惨叫,随即那怪手缩了回去。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正在休息的同伴们被惊醒了。看那闪电的光芒白亮耀眼,估计很可能是寒炜亲自出了手。这老人的法力,应该不在我师父之下——不,把他比我那个无用的师父,多少有点侮辱了这位老炼气师。

怪手缩回,妖雾猛然收拢。我看到腾语一个箭步蹿了上来,双手握剑,对准那浓浓的妖雾一剑砍下。随即寒炜也冲到我的面前,双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辞——我听得出来,那是御风之术的咒语。

腾语一剑砍了个空,妖雾收拢起来,“呼”地向天上飞去。而几乎同时,寒炜也衣襟带风,腾空而起——他怎么知道那妖物要跑,抢先施御风之术前往追赶?看起来,这位老炼气士还真是不简单呀。

只见两道白影,一前一后倏忽离去。御风之术是风部的高级道法,除了寒炜,一行人中无人会使,我们只好眼睁睁地看他们追逐远去,帮不上忙。

但寒炜似乎也没能追上妖物,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空手飞了回来。他才落地,腾语就凑近去问:“如何?”寒炜摇了摇头:“此妖颇有神通,以我之能,也仅能勉强克制而已。”他环顾众人,继续说道:“这东西腥气逼人,但非鱼腥,应该是山中的精怪吧。”

我们一起点头。桐辅吐了一口气,笑着说:“若是山中精怪,比水里精怪总要好对付一些……”寒炜不赞同他的看法,缓缓说道:“据我等得到的消息,山中有精,水里也有精,不是这妖物还有协从,就是它能于山水间同时出没。‘好对付’?不可轻易下结论呀。”

但愿这妖物只是水陆两栖的,而没有什么协从帮凶——可是,有什么动物是水陆两栖的呢?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中总是出现青蛙、水獭之类可爱的小东西,这些小东西真能成精吗?它们成精以后也不会有多可怕吧?

不过也很难说,天下奇怪的事物实在太多了,并且似乎有越来越多的趋向。如果有人说,这怪物是一截从山里滚下来泡在水里的烂木头所化成的木灵,我也丝毫不会感到奇怪……

好在剩下的一段月明星稀,并没有别的事情发生。我们乐观地猜测那妖物并无协从,否则怎不回来报仇?人在遭逢危急之事,总喜欢把事情往好里想,否则光忧虑就会要了自己的性命,还等妖物来索魂吗?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扎束停当,策马往钟蒙山里去。正是仲秋,山上部分树木已经开始落叶,但放眼一望,还是郁郁葱葱的,杂草灌木更是齐腰深,马匹根本走不进去。我们只好把坐骑拴在山脚下,唐澧想要留下来看马,被大家一致否决了。

寒炜走在队伍的前面,不时掐指计算,探寻妖物的巢穴。腾语走在最后,提着他那柄大剑——这柄剑长近六尺,宽有两寸多,确实必须双手使用。我们也都捏着符、端着武器,警惕地四下张望。

中午的时候,大家围坐下来简单地用了午饭,饭后继续前进。进山已经小半天的时间了,还没走到半山腰,看样子,今天是很难有什么发现了,也许要被迫在山中露宿。想到这一点,想到在如鬼影婆娑般的林中熬过漫漫长夜,我的心里就有些打颤。

还好,未时刚过,寒炜突然向后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妖物的巢穴应该距此不远了,要大家提高警惕。我左手捏着山部定心符,右手提着长剑,剑柄上还画了道雷部霹雳符,抖擞精神,侧耳倾听。除了风吹树叶的轻响外,身旁不远处竟然还传来一阵“唏唏嗦嗦”的奇怪的声音,瞥眼一看,原来唐澧竟然不自觉地在发抖。

又往前走了半里多地,寒炜猛然停住了脚步。大家都分外警惕起来。只见他抬左手往前面一指,“敕”了一声,“蓬”的浓烟冒起,一丈外树倒石翻,露出地上一个隐藏的大洞。

“那妖物似乎暂时不在附近。”寒炜转过身,向腾语使了个眼色。腾语点点头,双手握剑,大步向那地洞走去。经过寒炜身边的时候,老炼气师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大概是施加了某种符咒。

腾语小心翼翼地来到洞边,向下望了望,然后转过头来注视寒炜。寒炜左手掐指,摇了摇头,表示附近应该并无妖物活动的迹象。腾语开口说道:“洞里都是一些尸体,大概是百木村被掳的村民吧。”

我们走近去,只见那地洞约摸一丈多宽,洞中密密匝匝地躺满了村民的尸体。唐澧“哎呀”一声,梁贯却叹了口气。腾语蹲下身来,把手向内一探——堆在最上面的村民,距离洞边不到一尺——他是探的一具尸体的鼻息,然后“咦”了一声:“尚有呼吸,身子也还热,并没有死。”

晨谙闻言,帮助腾语把那村民拖了上来。这是一个中年男子,闭着眼睛,象是正在熟睡。寒炜一搭这男子的脉门,又翻开他眼皮来看,点点头:“是被妖物迷住了,并无性命之虞。”

说话的功夫,晨谙和梁贯又拖上来一个老年妇人,我蹲下身来按了按这老妇的脉搏,报告寒炜说:“此人也是一般,尚未死去。”寒炜左右望望,叫腾语、扩放和我三个人警惕周围动静,梁贯、晨谙、唐澧和桐辅把洞内的村民都搬上来。时间不大,十多个村民被整齐地排列在洞边,寒炜逐一探查,果然都还有气息。

“可惜,现在手边缺乏施法之物,很难将他们救醒,”寒炜轻叹一声,“况且,除非消灭了山中的妖物,否则怎敢放心施救那么多人?”我听了他的话,转头说到:“这些人若不救醒,难道搬下山去吗?那恐怕比对付妖物还要辛苦哩。”

就这么一转头,我猛然意识到洞中有某种较为熟悉的东西存在。定睛望去,只见上面三四层的村民都已被搬开,晨谙和桐辅正小心翼翼地从洞边滑下去,去搬约摸六尺以下的村民。他们才搭住一个青年男子的手脚,而在青年男子身边,躺着一个白衣的女子。

正是这个女子,虽然距离颇远,我无法确切地看清她的相貌,但目光扫过,徒然觉得葱郁的林中,昏暗的洞中,猛然变得明亮起来!正是这个女子,是我昨天在百木村中所见到的女子。昨天只看到了她的面孔,现在更看到了她的身躯,她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袍,虽然袍角沾满了污渍,依旧是那样洁白,衬托着整个人更天女一般艳丽!

眼前虽然一片明亮,晃得我头脑一阵晕眩,但心中却有一道阴影掠过。我大叫一声:“快退出来,小心你们身边那个女人!”晨谙和桐辅都愣了一下,但随即变故就发生了。

变故来得如此之快,使我相信这是早有预谋的诡计,即便没有自己出声喝破,那妖物也一定会趁这个时机动手的。我的话音才落,只听洞中一阵阴冷的笑声,我感觉眼前猛然一暗,被灰濛濛的雾气笼罩住了……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四章妖物

更新时间:2008-6-2410:45:50本章字数:4339

古诗云:邪侈放辟,为假凌真,妖而祸人,人而祸天!

人心与外物的连接,目视是第一位的,其后才是耳闻、鼻嗅和身触。摸不到的东西,不摸便是,不会有人因此感到恐慌,鼻子因为伤风堵塞而根本无法发挥分辨香臭的功能,也是大家经常遭遇的事情,不足为虑。就算一时失聪,若没有交谈的需要,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有目力所及,如果什么也看不清,就象我现在这样,被笼罩在浓雾中,望出去灰濛濛的一片,才真使人不寒而慄,惊恐万状。

我左手捏着定心诀,右手抬剑护在身前,努力睁大眼睛。看不清周围情况也还罢了,糟糕的是,妖物就在附近,进必为其所伤,而且这里不是平地而是山洼,退也难保活命。人到这种情况下,只好依赖耳闻和鼻嗅了。

鼻端袭来丝丝土腥、木香,却并没有昨晚所遇妖物那种野兽般浓烈的腥骚了——莫非今日所遇的妖物,和昨晚所见不是一类吗?果然这妖物是有协从帮凶的呀。而且我内心隐约想到,不管那白衣女子是否为妖物,起码以她那种超凡脱俗的美丽,就无法和野兽联系起来。把她想象成山精吗?简直是唐突佳人……呀呸!什么佳人,那是妖物啊!命在顷刻,怎敢如此胡思乱想?!

耳边传来寒炜沉着的声音:“大家不要慌,防护身周,慢慢向我靠拢!”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耳尚可闻,真是不幸中之大幸。我努力分辨寒炜说话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左面慢慢踏出一小步……

但就在这个时候,右方丈余远处突然又传来寒炜的声音:“那是妖物幻化我的声音诱人,大家千万不可上当!”天哪,没想到那妖物还有这样一手。不过它未免太小看我们的智力了,迷雾腾起之前,寒炜明明在我的左方,他怎会那么迅速地移动到右方去?

我依旧向左方缓缓迈步,才走了两步,突然脚下被树枝一绊,险些栽个跟斗——目不能见,还真是可怕呀。“大家都没有遇袭吧,都出声通知各自的方位。”我听到寒炜的声音再度在左方响起。

可还没等众人报名,突然寒炜大喝一声:“孽障,尔敢!”接着,在他站立的方向传来一阵霹雳轰响的声音——想必他已经和那妖物动上了手。我开口叫道:“在下离孟,这就前来相助!”不顾脚下磕绊,又靠近了三步。

“腾语在此,诸妖退散!”听到腾语的声音就在寒炜身旁响起,我不禁小小松了口气。这两位高手聚拢一处,相信没什么妖物可以伤害到他们的,我尽快接近,也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而,我的想法似乎是错误的,只听侧前方又响起了腾语的声音:“妖物大胆,竟敢冒充腾某!”随即寒炜闷哼一声,象是在战斗中吃了点亏——他不会是被那妖物幻化腾语的声音,趁虚而入,打中了吧……

我刚才还在嘲笑妖物小看我们的智力,现在才发现原来那妖物的智力也颇不俗。它不但冒充腾语的声音骗过了寒炜,而且还把寒炜逐渐向远方逼去,即便寒炜不会为妖物所伤,他若被逼至众人难以赶到之处,对于这一行人来说,仍是极为危险的事情——等等,寒炜真能战胜这个妖物吗?不管这妖物用什么方法隐藏自己的行迹,而寒炜方才竟然没能探测出它就在附近,难道寒炜的道法真的要逊于它的妖法吗?!

想到这里,我轻轻打个寒战。但不管怎么说,此时尽快和他人会合一处,才是确保性命,并进一步击败妖物的唯一途径。栽跟斗就栽跟斗吧,打几个滚还伤不到我。心念既定,我张开左手,把定心符往胸口一拍,然后口念山部健身咒,迈开两腿,往寒炜与妖物对战的方向快速奔去。

跑前几步,突然耳边有衣襟带风之声划过。我把剑一横,低叱道:“谁?!”“贤弟吗?是我!”传来的是桐辅的声音。

我才放下心来,突然寒炜身边响起一个声音:“我来相助先生,妖物何在?”天,那分明就是我的声音!在我身旁不远处的桐辅猛然停住脚步,喝问道:“你真的是离贤弟?!”

仓促间,我开口叫他的字:“公弼休疑!”嘴里虽然叫他休疑,其实我自己还挺疑惑的。桐辅不知道这里的我是不是真的我,我又何由肯定这里的他是真的他?!

还好桐辅是个聪明人,他也立刻改口,不再叫我“贤弟”,而称呼我的表字:“恭父,你跟在我身后,一起去降伏那可恶的妖物!”

那妖物真的很可恶,可是也很可怕。还在朗山秩宇宫修道的时候,我跟着师父、师叔伯们,也剿灭过几次妖物,都不过是些狼、犬成精,或是杨、柳化灵,别说并不厉害更不聪明,也从来都是长辈们动手,我等弟子在旁边呐喊助威,以长声势。自己亲自动手面对一个妖物,还遭了它的伏击,初出茅庐,这还是头一遭。

突然想到,都说狐精和花灵善于惑人,也能变作美貌女子,这妖物莫非就属于这些门类吗?不过据说狐精修炼不过千年(过了千年就很少有人能制住它了),是无法彻底掩藏自己身上的骚味的,只好用脂粉香味来遮盖,然而此刻我鼻端却并没有闻到任何香味。那么,这妖物是花灵了……可花灵也多是具有天然香味的呀。脑子里虽然这样想,可是在我心中,却下意识地把狐狸排除,而认定这妖物乃是花灵了。要什么花,才能幻化成这样倾国倾城的尤物?

踩踏跳跃声、衣襟带风声,还有施放道法的各种声音,都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又往前跑了几步,我和桐辅已经来到了寒炜与妖物对战的地方。透过灰暗的迷雾,我隐约可见桐辅剑柄上的宝光——桐氏是云潼高门,家财万贯,蓄有奇珍无数,也只有他会在剑柄上镶嵌那么多珍珠宝石。我就紧跟着这几点晶亮的宝光,一步不敢落后。

“啪~~”突然一道霹雳穿透浓雾向我们射来,但那霹雳经过桐辅身前,突然转变了方向——想必是被桐辅挥剑格开了。“寒先生,我来相助!”桐辅大喝一声,然后压低了声音问我:“恭父,还跟着吗?你掩护我的背后吧。”我点点头,但随即醒悟,此刻桐辅根本看不到我的动作,于是开口回答:“公弼兄放心好了。”

“当~~”的一声,前面传来两剑相碰的声音。“公弼,是我!”那是扩放的声音。他大概听到我和桐辅互称表字,因此也依样施为。可如果再这样叫上几声,那妖物也就学会了——说不定现在开口的就是妖物,它冒充扩放的声音。扩放是寒门出身,用表字称呼桐辅这种世族子弟,本身是相当不礼貌的行为。就好比寒炜是我的长辈,别说我不知道他的表字,就算知道,也不敢叫——性命攸关的时候也许例外。这种境况下,真是谁都不能相信,说什么降妖伏怪,现在自保是唯一明智的抉择。

我才在心里打退堂鼓,忽听扩放“哎呀”一声,接着是重物翻滚的声音。难道他已经被妖物所伤了吗?身前不远处就是激烈打斗的战场,我却不敢再前进一步,只是横剑当胸,凝神戒备。

这时候,若能起一阵狂风,或是下一场暴雨,也许眼前的浓雾会消散吧。但这种高深的道法我是根本不会的,寒炜也许会使,但显然他被妖物着着紧逼,没有时间和机会诵念咒语。我眼前只偶尔闪过几道霹雳,但那霹雳之光根本划不破厚重的浓雾。

一声惨叫,似乎是腾语的声音。我心里打个哆嗦,若连腾都尉都遭了毒手,我们今天可真的凶多吉少了。但随即响起了腾语的喊声:“孽障,又敢冒充于我!”

兵器交碰声、霹雳破空声、脚步声……种种声音在我四周响起,也不知道战况究竟如何,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受伤,有没有人丧命。我觉得双腿有些颤抖,正在嘲笑自己的胆怯,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退这一步,却绊到一个软绵绵的人体,也不知道是刚才搬出坑外的村民,还是自己的同伴。我一个趔趄,向侧面栽倒下去,这一倒却无巧不巧,摔进了那个丈多宽的深洞。倒在一大堆不言不动的村民身上,虽然不致于受伤,感觉却软绵绵的,奇异到令人齿冷,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长剑也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我手脚并用爬出洞来,却突然发现,战斗的声音已经停止了。

四下里只有微风掠过草木的声音,这使我感觉万分惊骇。同伴们都已经倒下了吗?为什么连他们呼息的声音也听不见?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开口叫道:“怎样了?还有谁在吗?”

突然,我的眼前一亮,浓雾中出现一个白亮的人影。虽说在浓雾中,一尺以外,连自己的手掌都看不清楚,但这个人影却分明距离我超过一丈,她身上如同发着光似的,撕裂浓雾,纤毫毕现。是的,这正是那个女人,那个身穿白衣、美丽到使我目眩的女人。她向我微笑着,慢慢走了过来。

我吓得后退一步,这一步又踏到了洞边,我只好停住身形。那女人冷冷地微笑着,开口对我说道:“你也是他的后裔,我在你身上闻到了那种恶臭……虽然是很淡的恶臭。你也必须要死!”

说到这里,她突然和身向我扑来。一个美女向自己扑过来,普通情况下,是男子都会张开双臂去接住她吧,但现在我却只想抱头逃开。可惜身后就是大洞,跑是跑不掉的,长剑又早就遗失了,我只好双掌一合,口念雷部霹雳咒,一道闪电,打向那女人的面门。

然而,那女人却象一个虚影似的,闪电直接穿过她的身体,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女人已经扑近,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为狰狞——但配合那样一张美丽的面孔,狰狞的表情却并不使人感觉恐怖——双臂牢牢抱住了我。不,她并不是虚影,我肩膀上传来她双臂有力的抱合,她的身体极为冰冷。

完了,我命休矣。虽然死在这样美丽的女人手下,似乎颇为风雅,没什么可遗憾的,可想到她其实并非人间女子,而是不知本相为何的妖物,却没法使自己坦然面对这种死亡方式。正在惊慌的时候,突然我头顶一震,有道白光从发髻上射出来,向上直冲霄汉!四周的浓雾象朽木被宝剑割开了似的,顷刻碎裂、四下退散。那女人惊呼一声,放开了她的手臂,也疾退到一丈以外。

是那枚玉笄的功效吗?真是救命的宝物呀!我正寻机想要逃走,突然肋下一紧,被人一把抓住,双脚离地。抬头望去,只见青灰色的法袍在眼前飘拂,我认得那是寒炜的衣服。

寒炜,正是寒炜,他抓着我,运用御风之术,把我揪离了地面,向上飞去。地上传来那女人冷冷的笑声:“这老儿,我饶你一命,你倒来坏我事!”

和寒炜在一起,我就放心多了。才刚松了口气,就听寒炜长叹一声:“是谁?我双眼盲了,你来指点我出山的道路。”我大吃一惊,才刚要问,就看寒炜直向一株大树的树梢撞去,急忙叫道:“往左,快往左!”寒炜在空中打个盘旋,堪堪擦过树梢,一枚树枝刮破了我的衣袖。

太危险了,还是先指点寒炜方向,逃出钟蒙山外,再详细询问情况吧……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五章嚣宙

更新时间:2008-6-2410:45:50本章字数:4561

古诗云:宇则秩序,宙则嚣乱。我生则修,日月则短。

寒炜按照我的指点,直到天黑,才飞出钟蒙山,安然降落地面。我虽然不算肥胖,但年青人肌肉结实,份量想必不轻,寒炜累得气喘嘘嘘,才放开我,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注意观察他的眼睛,他双目紧闭着,眼睑和眼眶上都没有伤痕。如果真如他所说,已经目盲,那也一定是妖物用妖法弄瞎的。

“恐怕……”喘了一会儿气,寒炜黯然说道,“活下来的只有你我两人了……唉,大败亏输啊,大败亏输……没料想此妖物这般厉害!”

我问他:“妖雾茫茫,在下目不能见,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寒炜摇摇头:“我不知道……那妖物似乎幻化作女人的形状,我用风雷山泽各部道法攻击,都没有效果……除非它本就是虚影,没有实体,否则不应该这样啊。莫非,它是鬼吗?”

就算是鬼,是一个虚影,也无法同时抵御各部道法,否则这个世界上还不鬼物横行,无人能治?我看到两行清泪从寒炜紧闭的双眼中缓缓流下,不禁打了个寒战,结结巴巴地问道:“其他人都……都死了吗?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先回、回县里去?”

寒炜继续摇头:“我不知道,也许都殉难了吧……回县里去?我怎有面目回见大令呢?此妖物如此厉害,只有往邱山去,与诸位道法高深的同门共商降伏之策了……”

我知道寒炜出自邱山嚣宙宫——嚣宙宫在中原炼气五山中,位置最靠西北,地位却最为崇高,宫主广宗真人,前年被朝廷加封了“通微显化清静明德”的称号,俨然已执五山乃至天下所有炼气宫观的牛耳。如果前往邱山,肯定能够找到消灭此妖物的方法吧。听寒炜这样一说,我的信心徒增。

我们不敢在钟蒙山附近多作停留,连夜赶路,午夜后终于摸上大道,找到一家官驿。驿丞被从梦中叫醒,起初一付不耐烦的神情,可是等看到寒炜,立刻满脸堆下笑来。寒炜向驿丞借了纸笔,由他口授,让我写下短短的几行字:“妖物猖獗,法力莫测,愚将前往邱山求助。大令其慎,莫使闲人入钟蒙山,以待愚之归也。”下面写了寒炜的名字,请驿丞天亮后快马传送给县令大人。

我们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没心情和精神吃饭,和衣而卧了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吃过驿丞送来的早点,我们借了两匹快马,一路往北,疾驰前往邱山。

邱山在潼河的发源处,位于中野郡的西部,此去不下千里的路程,虽然马不停蹄,也直到十月中旬,才赶到邱山脚下。栓好坐骑,我搀扶着寒炜登上山道,走了不到两里地,前面山坳里突然转出一名蓝袍炼气士来,稽首问道:“来的可是寒师兄吗?”

寒炜停住脚步,侧耳分辨声音:“莫非是寅师弟?”“小弟正是寅宏,”那名炼气士快步走近,“师父今晨心血来潮,掐指一算,料定师兄会归来……”说到这里,突然转过话头:“师兄,你的双眼怎么了?”

寒炜苦笑摇头:“劫数啊,劫数啊……原来师父早便知道了,快领我去拜见。”

经过询问,我才知道,寒炜的师父原来是嚣宙宫的上监化淼真人。我们跟着寅宏来到了嚣宙宫,拜见真人,真人不说话,先张开左手,在寒炜双眼上轻轻一抚,然后眉头微皱:“怪哉,这是什么妖物?”

寒炜苦笑:“弟子也不明究竟。师父看……看弟子的双眼,可还能痊愈吗?”真人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你若还在壮年,我可保你双目痊愈,现在嘛……好生将息,一个月后,勉强可以视物罢了。”

说完这句话,他把大袖一摆,招呼我们:“先坐下。炜啊,你将事情经过详细说来我听。”寒炜和寅宏行礼坐在蒲团上,我无论年纪还是身份都差他们太远,只敢叉着手,毕恭毕敬站在一旁,悄悄打量化淼真人。实在奇怪,看真人的头发,白如积雪,总有七十多岁,看他胡须,黑白夹杂,也就五六十岁,看他脸上,却既无老斑,也无皱纹,简直比寒炜还要年轻,应该不会超过四十岁……

寒炜详细地述说了在钟蒙山发生的事情。真人闭眼想了一下,同时左手五指不停掐算,良久才开口说:“劫数,劫数,人间又将历劫。我这几日常见石府方向妖氛锁空,探究占卜,却难明究竟。看起来,必须亲自前往看看……”

寒炜大喜:“师父若肯出山,还有什么妖物不可降伏的?”真人却苦笑着摇摇头:“炜啊,道消魔长,斯是末世,连我也未必能够铲除那个妖物呢。这是劫难的开始,必须召集五山真人,大家齐商对策——就定在十一月中旬吧,那时候,住持师兄也该开关理事了。”

我知道他口中所讲的“住持师兄”,指的就是嚣宙宫主广宗真人。看起来,这妖物真的来头不小,不但要齐集五山真人会商铲除之计,还竟然会惊动广宗真人。我能从那妖物手里逃得一条性命,全靠头顶的那枚玉笄呀。

正这样想着,真人突然望向我:“你叫什么名字?”我急忙稽首,毕恭毕敬地回答:“弟子离孟……”“你出自朗山秩宇宫?”真人虽然这样问,却似乎早就知道答案了,“那你就回山一趟,把我的书信带给秩宇宫主九德真人吧。”

九德真人,就是我的师祖、秩宇宫住持棠庚。我才刚点头回答:“遵命。”真人就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递给我。原来他早就料到有今日之事,因此预作了准备呀。所谓“洞彻天机”,就是这个意思吧。

朗山在潼河以西,正位于石府、西平和成寿三郡的交界处。我不敢循原路返回,才进入石府境内,就抢先西渡潼河,以免再次经过钟蒙山和百木村,被妖物盯上。

策马疾驰,才走了四五天,胯下坐骑就跑不动了——真是一匹驽马,我没想到从官驿借来的牲畜,竟然这样脓包。为了怕它倒毙路旁——这家伙趔趄喘气,好象随时会倒下来似的——我只好放慢前进速度,准备到下一个官驿后换一匹坐骑。

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石府郡的河西地方,距离潼河不远。估计换马以后,再次鞭策狂奔,月底前可以赶到朗山。但愿把信传到以后,师祖就可以放我回家——他们自去降妖伏魔好了,我道法低微,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回家歇着去……没想到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厉害的妖物,看起来还是放弃修炼之想,出仕为官,要安全一点。

走了一程,突然看到前面有个人当道翻着跟头,口中大呼:“我误矣!我误矣!”这样的情景还真是古怪,才从妖物身边逃开不久的我,现在的警惕心要大过以往所有时候,因此立刻勒住了坐骑,皱眉仔细观察这个人。

只见这个人蓬头散发,没有结髻,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长袍,大概是反复浆洗的缘故,许多地方都已经发白了。如果不是穿着长袍,我还会以为他是个乞丐,穿长袍而不结髻,应该是个修道士吧。

许多炼气士都看不起修道士,斥骂他们是“外道妖言”,我倒不这么看。虽然次序排列不同,大家拜的“三圣”都是一样的(修道氏不尊“祖圣”彻辅,而尊“先圣”素燕,因此也就称呼彻辅为“后圣”),修道士引为圭臬的“道德是至道,道法为器用”一语,也确实是至圣说过的话。虽然我不赞同他们重视理论而轻视实践的观点,可纯就理论来说,炼气、修道两家的分歧也并非全然无法弥合。当然,我不鄙视修道士,可对他们也从来不存什么特别的好感。

正想呵斥对方让开路,容我过去,那名修道士翻着翻着跟斗,却突然瞥见了我,竟然向前一纵,拦住了我的马头,长笑道:“我悟矣,我悟矣!子肯听我之所悟欤?”这才明白,原来他说的是领悟的“悟”,而非失误的“误”。

我没空听他讲什么悟不悟的,一抖缰绳:“既然是你的悟,不是我的悟,就算你讲出来我也未必懂呀。请让路,我有急事要赶往朗山!”

那修道士“嘿嘿”笑着向道旁让开:“急什么,有什么可急的?你可知道,这天是假的,地是假的,你是假的,我也是假的,世界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事情值得着急去办呢?”

我有点哭笑不得。曾听说过修道士中有一个派别,认为万事万物莫不虚幻,法源自空,并且永远为空,难道这就是他悟得的道理吗?没什么稀奇的呀。我冷笑着反驳道:“既然你自己都是假的,那还悟什么?悟到了又有何可喜?”

那修道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然后突然“呀”的一声:“你不同,只有你不同,总有一日,你能够明白我所说的话!”我懒得再理他,策马继续前进。耳边传来那修道士越来越远的声音:“记住我的话,总有一日,你能够明白我所说的一切!”

离开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炼气士,我很快就找到一家官驿,更换了坐骑。当月廿九日,终于赶到了朗山。才上山,就看到师父葛琮站在一块山崖上,极目远眺。我匆忙走近去稽首:“弟子离孟,拜见师尊。”

“呀呀,你已经到了呀,”师父象是这才发现我的存在,转过头来,“我还往大道上望你哩——速速随我往紫云殿去,住持等你很久了。”

师祖棠庚原来也早就算到我会在此时来到,连此行的目的,他也推算得一清二楚。真奇怪,这些老人家既然妙算无遗,自己互通声气好了,干嘛还要我跑过来送信?是故弄玄虚还是故意耍我呀?

师祖看了我带来的信,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果不出我所料……”然后,他转向我:“这几日,我就会动身往邱山去。况且,便无此事,也要去参加广宗真人的开关仪式。孟啊,你先会家乡去吧,如果各位真人要齐聚钟蒙山,剿灭妖物,或许会用你做向导……”

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可大吃一惊。本以为自己就此可以脱身,不再参与那么危险的事情了,没想到孽缘还未结束。寒炜不是还活着吗,干嘛要挑我当向导?

师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微笑着盯着我,不言不动。我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下了朗山,我不敢再沿着秋天回家的路程,渡过潼河往东北方去,因为那样一不小心就会接近钟蒙山或是百木村。我兜个圈子,先东进成寿郡,然后再北上渡河。成寿和石府一样,都有不到四分之一的领土在潼河东岸,十一月四日渡过潼河,这里还是成寿的地界,当晚准备住宿在一座名为“马原”的镇子里。

马原大概是成寿郡河东地方最大的镇子,四围的土墙,高度甚至超过某些偏远地方的小县城。虽然已经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候,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非常热闹。我牵马入城,向镇守兵询问客栈的位置。“沿着大街向北,过两个岔口,到第三个岔口转弯,就是本镇最大的客栈。”大概看我虽然满脸风尘,衣饰却颇华贵,因此镇守兵直接就指点了所谓“最大的客栈”。

我按照他的指点,一盏茶的功夫就找到了那家客栈。这客栈果然非同凡响,椽粗廊直,漆色鲜艳,上下两层结构,足可容纳数百名旅客。才到门口,就有一个仆役迎了上来:“这位先生,可是要寄宿吗?”我点点头,仆役接过我手里的马缰,然后对里面大叫一声:“单身男客一位,好生服侍!”

一脚迈进客栈,才抬眼,我却猛然大吃一惊,一道凉气从脊柱直冲顶门!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六章丽色

更新时间:2008-6-2410:45:51本章字数:4584

古诗云:脂点其唇,黛描其鬓,有丽一人,莞尔顾眄。

客栈的堂屋里站着许多人,但我一眼所见,却只看到了其中一个。她身穿一袭淡黄色的深衣,梳着乌黑的长辫,看上去只是一位普通的官宦小姐,然而她的脸……她的脸……我眼前一亮,头晕目眩,这正是我在百木村和钟蒙山上见过的那个女子呀!

“妖物!”我不自禁地大叫一声,后退数步,伸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但是拔出剑来又有什么用呢?连寒炜也不是它的对手,我怎能抵挡它的妖法?看起来,今日定然命丧此处了……我还不到二十岁,还没有娶妻,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吗……

“什么人?如此无礼!”一声大喝在耳边响起,接着,一支长矛狠狠向我的小腹刺来。我本能地用长剑一格,但那矛来得实在迅疾,使矛的人又膂力奇大,“当”的一声,我的长剑被磕飞,人也一跟斗栽倒在大街上。

“尉忌,不要伤人!”我听到那妖物在叫,然后,就看到明晃晃的矛尖指着自己的咽喉。“小姐放心,我只是教训一下这个无礼的小子,”使矛人冷笑一声,“这是本郡太守的小姐,什么妖物!”

什么,成寿郡太守的小姐吗?难道我看错了?怎么会,我对那妖物的印象如此之深,怎会看错。况且,人世间怎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我揉揉眼睛,定睛再看,但那女子却早转过了头,并且用衣袖遮住了面孔。

“小子,你是什么人?怎敢如此无礼?!”那使矛的大汉又喝一声,“喂,问你话哪,你在看哪里?!”也许我真的看错了吧,也许这位小姐和那妖物有几分相似,我被妖物吓破了胆,才这样杯弓蛇影的。就算她真是妖物所化吧,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有什么阴谋要掩盖真实身份呢?

想到这里,我赶紧收拢两腿,跪在地上,深深一揖:“在下朗山炼气士离孟,前日与妖物大战,想是心神未定,看花了眼,还请小姐恕罪。”“哦,”那使矛的大汉似乎来了兴趣,收回长矛问道,“这附近有妖物吗?在什么地方?”

“先生请起来,”那位小姐依旧用袖子遮着脸,但分明是在对我说话,“下人冒犯了先生,也请先生原宥。”然后又对那使矛的大汉说:“尉忌,你听到‘妖物’二字,又按捺不住性子了吗?等你送我回去家乡,再寻找妖物也不迟呀。”

“小姐放心,”那名叫尉忌的使矛大汉“嘿嘿”笑着,向我做个手势,示意我可以爬起来了,“在下受太守大人所托,护送小姐回乡,怎敢在此时多生枝节。不过先探问清楚地方,日后才好前往降妖伏怪。”

我急忙爬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陪着笑对尉忌说道:“不在这附近,乃是在石府郡河东地方的钟蒙山上。那妖物好生厉害,连邱山的炼气师也不是它对手……”尉忌“哈哈”大笑,一摆长矛,“某自出师以来,纵横南北,凭他是人是妖,从无敌手。好,日后自往会会那个妖物!”

去会吧,去会吧,让妖物把你一口吃了我才解恨呢,谁教你把我打倒在大街上,丢这样大的丑?我也不告诉你,连五山的真人都对此妖物如临大敌,让你吃个亏,我才痛快哪!心里这样愤愤地咒骂着,我捡起长剑插回鞘中,然后又远远地向那位小姐深鞠一躬。

这时候,客栈门前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闲人,客栈仆役花了好大功夫,才把这些无聊的看客劝散。我仍然有些胆战心惊,绕过那位小姐,叫仆役领我前往住宿的客房。进了房间,掏出几枚制钱来赏了仆役,向他打听,才知道这位小姐果然是成寿郡太守爰楼的爱女。爰太守的家乡在虚陆郡太安国,据说其母病重,因此派人送女儿回家乡去奉养祖母。

仆役出去以后,我关上房门,对着天花板回想了好半天。虽然是惊鸿一瞥,但这位爰小姐的相貌,确实和那妖物所幻化的女子一般无二啊……是我产生的幻觉,还是真的世间有如此相象之人?对了,据说妖物化人,皆有所本,也许那妖物就是模仿着这位爰小姐的相貌,才幻化作人形的呢。那样说来,世间果有如此倾国倾城的尤物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我两眼定住了不动,竟似有些痴了。

晚上仆役送来酒菜的时候,我向他打听爰小姐的状况。“小姐住在楼西,占了四间雅室,走廊上还有卫兵守卫哩,”仆役也对爰小姐的美貌倾慕得不得了,“世间竟有这般美人,真仿佛天女一般……啧啧,能多看她一眼,便死也不枉了!”

话虽这样说,但面对这样天姿国色,真的敢多看一眼吗?多看一眼,倒似是亵渎了她一般。这顿饭我吃得索然无味,脑海里总是闪回不去爰小姐那绝世的容貌……不,闪回不去的,应该是那妖物所幻化的女子的容貌才对,对爰小姐,我只是瞥着一眼,她真的和那百木村、钟蒙山上的女子酷肖无二吗?还是有什么细微的差异?我全不清楚。

那般沉鱼落雁的容貌,竟然是个妖物——才发觉自己曾为这个念头搞得懊恼痛恨,倒好象自然这般造物,乃是犯罪似的。现在才知道,这样的丽色也配合着一个人,心里突然象有块大石头被搬走了,忽然长吐一口气,感觉极为轻松。

天哪,我不会是恋慕上这个女子了吧?别说妖物,就是郡太守的小姐,也不是我所可以追求的。不,别自己吓自己,如此佳人,哪个男子见了能不恋慕?但恋慕是一回事,因恋慕而不能自拔,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从来就不是死脑筋,对于得不到的东西绝不强求,应该不会因此自寻烦恼吧。

当然,人心的烦恼,不是自我化解就可以很快摆脱的。我知道自己多少有点魂不守舍,但愿这种状况只持续一两天,就可以将之抛在脑后。这样想起来,还不如没有遇见过这位爰小姐,就让那般丽容只配合一个妖物,等妖物被五山真人剿灭了,我个人的期盼和妄想就此烟消云散,不会留下丝毫痕迹,倒来得更为轻松一些。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解衣准备就寝,可是才刚抖开被子,突然听到敲门声。我还以为是客栈仆役送来热毛巾、洗脚水什么的,还暗夸“本镇最大的客栈”果然实至名归,但询问一句,门外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奴是爰氏,黄昏时见过先生一面。夤夜来访,自知失礼,然确有要事相询,先生若未就寝,还忘拨冗一会。”

我愣住了,根本没想到爰小姐会披着月色前来会我。一位大家闺秀,主动要求和陌生男子见面,本来就是悖逆礼法之事,不在白天来访,却要趁着黑夜前来,别说那些不苟言笑的卫道士了,就连我脑海中都一刹那出现了“私会”、“淫奔”之类龌龊的字眼。这种事情若是被他父亲——太守大人——知道了,在责罚女儿的同时,说不定派人将我拿去衙门里,安个“少年无行,诱取宦女”的罪名,狠狠打上一顿板子。可假装正人君子,义正辞严地劝她回去吗?又多少有点可惜……

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门外又传来爰小姐的声音:“先生若已经睡下,奴便先告辞了。”她说要进来,我反复犹豫,她说这就要走,我却本能地立刻披上外衣,一个箭步蹿到门边:“小姐请稍待片刻。”掖好衣领,系好丝绦,我拉开了房门。

走廊上除了爰小姐,一个人也没有。爰小姐依旧用袖子遮着脸,向我微微一鞠。我把她让进屋来,剔亮了油灯。爰小姐在桌边盈盈坐下,轻声说道:“多谢先生。奴确有要事相询,因此含羞忍耻,夤夜来访。先生勿怪。”

进都进来了,还说这些客套话干嘛?我掩上房门,却不敢上栓,这样如果被别人发现了,还多少可以分辩,说我什么不规矩的事情都没干过。转回桌边来,我向爰小姐作一个揖,低声问道:“小姐但有下问,离某敢不竭诚以告。”

“请问,”爰小姐嗫嚅着问道,“先生黄昏时见了奴便喊‘妖物’,果然有妖物和奴长得酷肖吗?”我倒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急忙敷衍说:“想是在下心慌错认了。”爰小姐说:“若不污先生之目,便请再细认一认。”说着,缓缓放下了遮住脸的衣袖。

我张眼一望,“哎呀”一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人间果然有这样国色天香的尤物呀!爰小姐的相貌,乍看上去和那妖物所幻化的女子,简直如镜中之影,一般无二。只是两人的神态有着天壤之别:那妖物即便冷笑的时候,眉间都有重忧,一片凄苦之色,看了令人心酸怜惜,而爰小姐却只有普通大家闺秀的矜持和羞怯,虽然在我目光注视下,带了一丝惊慌,但那和前此深刻心中的凄艳之美,完全是两回事。

见了那妖物所幻化的女子,我会猛然觉得眼前一亮,头晕目眩,不敢正视,看到爰小姐同样的美貌,却并没有这种感觉。也许这就是人间之美和非人间之美的区别吧。

爰小姐注意到了我的神情,有些惊愕地问道:“果真一般无二吗?”我定一定神,回答说:“相貌一般,神态却自不同。”爰小姐秀眉微蹙,低下头去。

“小姐此来,就是问离某这件事的吗?可有什么深意?”我实在搞不明白,她就算和妖物所幻化的女子长得惟妙惟肖,对她本人又有什么妨害?爰小姐轻叹一声,低声回答说:“不敢隐瞒先生。奴便这般相貌,少小时父亲便说‘天地钟灵于外,恐非长久之相’,往沌山清明宫请慈运真人为奴占卜……”

沌山是中原炼气五山之一,就在爰小姐的家乡虚陆郡境内,我知道慈运真人是沌山清明宫的上代住持,已经过世三年多了。只听爰小姐继续说道:“慈运真人起课推算,直喊‘怪哉’,要父亲抱了奴去给他看。真人反复端详奴的相貌,讲说:‘小姐之貌,合灭世之相。倘某日听闻有妖物化为小姐一般样貌,便是劫数到了,恐致夭折……’”

我吃了一惊。虽说人老便丑,尤其是女子,若等鸠皮鹤发,没人忍看,还不如趁着青春年华就归诸尘土,留给骚人墨客无尽的哀思。然而这种置身事外的歪理,当你正面对一位绝美的佳人的时候,是会完全当它放屁的。如此美女,谁忍心让她少年夭折?我赶紧问道:“可有解救之法吗?”

爰小姐大概是想到谶言即将成真,自己寿数不永,双眉紧蹙,泪眼盈盈地回答说:“真人只说了四个字,却不能索解。真人云:‘逢恭便解。’”我脑筋猛然一转:“小姐,在下表字正是恭父!”

这回轮到爰小姐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望着我,但随即又羞涩地低下头去:“原来如此,果然今日遇见先生,是天定之缘哩。”虽然明知道她所说的“缘”,是“因缘”之缘,不是“姻缘”之缘,可是我听了这话,还是感觉心痒难搔,有点魂不守舍。我向爰小姐作个揖:“在下也不知如何可救得小姐性命,但有驱使,万死不辞!”

我做事从来喜欢给自己留后路,不敢轻易赌咒发誓,但这回不知道怎么了,“万死不辞”这种话竟然脱口而出。自己也在心里问自己:“你疯了!是美女重要呢,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爰小姐站起身来,双手伏膝,就要跪拜下去。我伸臂想拦,可碍于礼法,只好把手缩了回来。

连拜三拜,爰小姐说:“奴的性命,都在先生手上。便请先生惠赐一物,并告知乡梓居处,倘有不测,奴便遣人赍了此物来请先生。”怎么,等用得着我的时候才找我呀,我还以为就此可以跟随在美人身边,以求朝夕相处了——当然转念一想,那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不由为自己的心猿意马感到好笑。可是,拿什么东西给爰小姐作为信物好呢?我身上值钱的饰物,似乎只有发髻上插的那枚玉笄了……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七章真人

更新时间:2008-6-2410:45:51本章字数:4490

古诗云:天地一逆旅,独行何踽踽?谁能道其真,出我此囹圄。

所谓“美色迷人心”,我面对爰小姐娇艳的容颜,险些就失去了理智,竟然把右手向头上摸去,想要拔下那枚玉笄来赠予她。好在自私之念挽救了自己,突然想道:万万不可,这玉笄乃是救命的法宝,岂可随便赠人?况且,若这玉笄能救爰小姐性命,借了她也本无不可,只是恐怕过不了几天,我就要引导五山真人上钟蒙山去,失去了这件法宝,自己的安危由谁来保护?那些真人吗?我不相信他们会把一个刚成为炼气士的年轻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左右不过相赠一物,等她危难的时候,请我前往相救,又不是男女私情,要送定情的信物,没必要一定金啊玉的,找贵重的东西。我仔细想一想,还是放下了右手,转身走到床边,把挂在枕边的长剑摘下来——我自己用惯的剑,早就在和妖物搏斗中失落在钟蒙山上了,这是才在街上买的一柄便宜货。

当然,剑是要用来防身的,不能赠予爰小姐,况且那么大的东西,她带在身上也不方便。我只是把红丝编成的剑穗解下来,胡乱打一个结作为标记,然后双手递到爰小姐面前。

爰小姐低着头,伸出双手来接过剑穗——她十指纤纤,肌肤雪白柔嫩,若能捏上一把,甚至揣在怀里,该是多么销魂啊……当然,我这种龌龊念头是不敢付诸实施的。“多谢先生。”爰小姐仔细地把剑穗叠好,放入袖中,然后深深一鞠,“奴这便告辞了。”

送走爰小姐,我拴好房门,转过身来坐在爰小姐刚坐过的凳子上,眼望烛光,有点发痴。鼻端萦绕着非兰非麝的甜美气息,也不知道是爰小姐留下的体香呢,还是根本自己心里作用产生的幻觉。

这般美人,若能娶之为妻,今生也不枉了!仔细想想,这段“因缘”未必没有机会转化为“姻缘”。郡太守的身份虽高,可他总有不做太守的一天,说不定不升反降,哪天就辞官归乡了。或者我走上宦途,一番风顺,只要做到县令,想向爰太守求婚,也有一线之机。况且,若论起门第来,我离氏可是至圣的后裔,祖上还出过九卿,他爰氏五百年前,不过西方彭国一个下大夫而已!

当然,希望虽然存在,却实在渺茫。这样的美女出现在世间本来就是异数,异物总要归之异人,怎可能落在我彀中?我若是爰太守,就会找个机会把女儿晋献给天子。天姿国色不归天子,总感觉有些暴忝天物……

胡思乱想了一整晚,快天亮了,我才终于迷朦睡去。醒来后向仆役打听爰小姐,据说他们一行人一大早就套上马车离开了。昨晚发生的事情,真好象梦境一般,只有光秃秃无穗的长剑,告诉我这并非妄想。我感觉心中有些惆怅,还有些期盼,神思恍惚、有气无力地跨上坐骑,离开了马原镇。

七天以后,终于回到了家乡。才到宅门前,突然看见四面张着白幡,还挂着素灯笼,象在举办丧事。仔细询问才知道,原来活着逃出钟蒙山的并不仅仅我和寒炜两人,还有寒门出身的扩放、晨谙,以及唐澧。我那么多天都没有回来,寒炜传给县令大人的书信里又没有提到我,因此父亲以为我也殉难了。

父子相见,恍如隔世,不由抱头痛哭。事后打听,那天在钟蒙山中,扩放和晨谙苦战受伤,都滚下了山坡,晕到第二天才醒转,逃下山来——不知道为什么,妖物没取他们的性命。而唐澧则干脆浓雾一起,就倒在地上装死,因此保得残生。至于腾语、桐辅和梁贯,一直没有消息,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早,我就前往县衙,拜见县令大人,详细讲述了这一段的经历。县令面有重忧,等听说五山真人要齐聚云潼,降伏妖物,才总算舒了一口气。“离公子辛苦了,”他拉着我的手许诺说,“明年举贤良方正,本县定不会忘记离公子的。”

明年举贤良方正?我要给五山真人做向导,还不知道是否有命挨到明年哪。心里苦笑着,脸上可不敢表现出来,我只好向县令大人千恩万谢,告辞出了县衙。

才回到家里,就发现白幡换了红纱。原来二姐原定十月上旬出嫁的,因为我要前往剿杀妖物,准备延后到我归来再举办婚事。现在,我终于四肢健全地回来了,加上明天就是吉日,因此父亲决定送二姐出阁——原本计划明天要送我的丧的,虽然没有尸体,棺椁可早准备好了,迎娶和送丧的吉日竟然在同一天,这黄历也着实有趣。

忙了整整三天,父亲送走了最后一个女儿,眼圈有点发红。我劝他老人家想开一些,父亲拉着我的手说:“又出去一个啦……有缺有补,天道是在,总该再迎进一个来才好。明年四月,等你过了廿岁生辰,我就帮你择一门好亲事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眼前又浮现出爰小姐那令人心醉神荡的倩影。我摇了摇头,驱散心猿意马,回答父亲说:“县令大人答应说,明年举贤良方正必有孩儿的名字,孩儿想等宦途有成,再成婚不迟。”父亲大为高兴:“已经决定要仕宦了吗?好,好。不过,趁着出仕前先选上一个好媳妇,你离开家往都城去,为父也好有人照顾。”

我点点头,暂时敷衍过去了。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可最多明年元月,五山真人就要到云潼来了吧,我要二探钟蒙山,这生死可实在难料呀。发髻上的玉笄,究竟可以保护我到什么程度呢?

然而,我有没想到,越是害怕到来的日子,越是如光如影,倏忽就到眼前。转眼便是腊月上旬,初七的凌晨,我还在睡梦中就被人叫醒了。睁开眼睛一看,师祖棠庚竟然施施然坐在床前。

我来不及穿衣服,更来不及梳洗,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叩头。师祖微微一笑:“我们不打算惊动县里,因此悄悄地来了。寒炜目疾未愈,只有请你带路上钟蒙山了。快些准备,我在外间等你。”

说着话,师祖轻叱一声,立刻化作一道轻烟,不见了。我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结好发髻,整理好行装——心里不停打战,想要掐指算算此去的凶吉祸福,却总也定不下心来。等收拾停当,走到外间,只见父亲正陪着五山真人在喝茶寒暄。

坐在最上首的,是邱山嚣宙宫的上监化淼真人,我曾跟随着寒炜,见过他一面。化淼真人下首,是一位紫袍真人——虽然没有见过面,但身为炼气士而被赐穿只有三公才能使用的正紫色服装的,定然是岿山宵练宫住持承光真人。

我的师祖、朗山秩宇宫住持九德真人棠庚,还有父亲的师叔、沌山清明宫上监永春真人,这两位相识的老先生,就坐在化淼真人和承光真人的下首。位置最低的一位真人,想必来自晟山至阳宫,他看上去年龄也最小,不过才四十多岁——后来才知道,那是至阳宫住持真人的首徒善从真人。

几位真人看我走进屋来,纷纷放下手里的茶碗,对父亲点一点头:“搅扰了,我们立刻就要上路,这便告辞。”父亲转圈鞠躬:“几位真人光降寒舍,蓬荜生辉,不必如此客气。”站在那么多大人物面前,我多少有点手足无措。永春真人向我微微一笑:“不必害怕。”一指我发髻上的玉笄:“此乃我师兄相赠令尊的法宝,可却百邪。你须臾不要摘下,此行便无危险。”

我知道,世界上没有一件法宝是完美无缺的,就算这玉笄能却百邪,甚至能却万邪,那么万一出现了人所不知的第一百零一种邪、第一万零一种邪,它又怎能保住我的性命?如果钟蒙山上那妖物能驱百兽,招呼一只老虎来对付我——老虎若未成精,那就不是邪,玉笄就不能却——“吭哧”一口,我就死无全尸……

因此不管真人们怎样安慰和鼓励,我心中还是没底。除非他们中有人愿意一直在我身边,保护着我,否则我的前途就无法保证一片光明!

离开家的时候,辰初才过,天边露出一丝淡淡的曙色。五位真人或腰佩长剑,或胸抱拂尘,竟然没有携带一个随从。我觉得情况有些不妙,若非恐怕那妖物过于厉害,道法较弱的弟子不足相助,反难自保,这些从来呼前随后、排场惊人的真人们,怎么会一个随从也没有带在身边服侍呢?

不,他们还是有一个随从的,那就是倒霉的我。我在心中苦笑,同时感到疑惑不解:若那妖物真的如此厉害,执中原炼气士牛耳的嚣宙宫主广宗真人,为何并没有出现?

师祖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点头:“劫数是在,妖氛四起,广宗真人另有要务。其实我们五人联袂前来,并非怕那妖物厉害,只为万无一失,可以活擒了它,查问一些事情而已。孟啊,且休担惊害怕。”说着话,他伸左手扶住了我的肩头。

只听化淼真人问一句:“都准备好了吗?走吧。”说着话,左足一顿地面,整个人影竟然象融化在虚空里似的,倏忽不见了。我才在惊骇,扶着我肩头的师祖也一顿地,我立刻眼前一花,耳边风声骤起,吹得几乎无法张开双目。等风声停息的时候,我睁开眼来,发现身前波光粼粼,是一条汹涌流淌的大河——这应该是潼河。

其余几位真人,也纷纷在虚空中出现。师祖向左方一指:“那里应该就是百木村了。”我吓了一跳,竟然眨眼间疾行近百里,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缩尺成寸”之术吗?!

承光真人道:“据寒炜说,百木村民,皆被妖物掳上了山,咱们不必进村了,直接往钟蒙山去吧。”话音才落,永春真人皱眉一指:“请看。”他手指向百木村的方向,只见村中升起几道袅袅的炊烟,缓缓浮上天际。

“怪哉,”化淼真人疑惑地说道,“村中似乎尚有人居住。咱们还是前往访查一下吧。”说着,当先向百木村走去。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那妖物把村民们放回来了?世上怎有这般道理,它若并不想伤害村民,当初为何要尽数掳去钟蒙山中?还是百木村已被妖物占据?可是会生火做饭的妖物,我听都没听说过……

才进村口,就听见村中人声嘈杂。我们先看见七八个男子背负鱼网,肩扛鱼叉,一边说笑,一边走过来。看到我们一行,村人们停住了脚步。他们当然是不认识这五位真人的,但是看见了承光真人所穿的紫袍,认出是个大人物,于是纷纷拜倒在地。

承光真人走过去询问:“各位都是百木的村民吗?”“小人们世居百木村中,”一个约摸四十多岁的男子急忙回答道,“正要往潼河边去打渔——不知几位……几位大人到鄙村来,有何吩咐?”

承光真人皱了一下眉头,回答说:“听闻钟蒙山上出了妖物,我等特来访查。”“岂止钟蒙山中,连潼河里也有妖物,”村民们七嘴八舌地禀报说,“怪事迭起。若非为了生计,我们怎敢再下河打鱼?大人们若能降伏了那妖物,为本村除害,救得这一方生灵,可是功德无量哩!”

“都起来说话,”承光真人伸手扶起那个最先讲话的中年渔民,“我听说你们曾被妖物掳上山去,何时平安归来的?”那渔民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被妖物掳上山去……怎有此事?小人们若是被掳了,怎还能保得命在?”

承光真人转头望了我一眼,其余几位真人也都望着我。我脑中一片混乱,感觉自己上次前来剿灭妖物的经历,仿佛一场梦幻一般……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八章承诺

更新时间:2008-6-2410:45:51本章字数:4440

古诗云:一言如九鼎,一诺价千金。岂唯君子重,不敢负此忱。

我跟随真人们进入百木村中,找了许多人询问,才得出对整个事件的较为确实的揣测和判断。

妖物肆虐,占据了潼河与钟蒙山,但村民们迫于生计,还必须下河打鱼,上山樵采,只是都不敢过于深入了。前数个月,常有怪风起自钟蒙山中,直入百木村,怪风过后,便有村民无故暴毙。然而,最近一两个月,这种情况发生得越来越少,村民们也逐渐定下心来。

我和寒炜等人是九月廿七日进入的百木村,当时发现村中空无一人,第二天进入钟蒙山,见到了被妖物所掳的昏睡不醒的村民们。据村民们说,九月廿八日当晚睡下,并无异样,一觉醒来,已经是廿九日的凌晨了。平白少了两天,他们也都疑惑不解。但百木村中很少有人靠耕种为生,少一天多一天,对他们的影响不大,也就没怎么往心里去。

“看起来,那妖物掳走了村民,却又毫无损伤地放了回来,”永春真人猜测着对我说,“似乎专以村人为饵,要设下陷阱来对付你们呀。”“料必如此,”师祖皱着眉头,“如今它不故技重施,我料一则同样的诡计,一用再用便无效果,二则咱们来得隐秘,妖物或许尚不知情罢。”

也只能作出这种猜测了。然而掳走了人却又安然放回的妖物,我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化淼真人也奇怪地摇摇头:“只道那妖物凶狠好杀,如此看来,它杀人并不很多,并且……似乎对于所危害之人,颇有选择……”

听到这里,一个念头如闪电般猛然划过脑际。我还记得在钟蒙山上,浓雾中见到那化身为爰小姐的妖物这样对我说过:“你也是他的后裔,我在你身上闻到了那种恶臭……虽然是很淡的恶臭。你也必须要死!”

我将此细节禀告给诸位真人。化淼真人点点头:“我看,此妖物定是冤魂作祟。它所杀的,想必是仇人之血亲后裔。腾语等人皆遭了毒手,唐澧、寒炜等却得以逃得性命——我仔细询问过寒炜当日的情景,若那妖物执意追杀,怕他逃不过此劫。”说着话,一指我的头上:“至于离公子,全靠这枚玉笄护命,才侥幸脱险哩。”

我伸手摸摸自己发髻,多少有点后怕。可是那妖物究竟是什么冤魂呢?它的仇人究竟是谁?看它法力如此高深,说不定成精在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前,天晓得我哪一位祖先招惹了它。况且,那妖物说我身上的“恶臭”(那应该是祖先的味道吧)较为淡薄,说不定它的仇家并非我直系始祖,而是有姻亲关系的别的姓氏吧。这可实在无从查考了,只有擒住那冤魂,逼它自己讲出来。

永春真人一抖拂尘:“广宗真人叫我等先不必伤其性命,活擒了来审问,或者真人早便洞悉其中奥妙了。”师祖点点头:“咱们还是尽快往钟蒙山去,若被那妖物察觉你我的行踪,远远避开,反为不美。这般妖物,除之不难,擒之不易,休要太大意了。”

真人们在百木村中并没有停留太长的时间,匆匆启程,午时就赶到了钟蒙山下。他们要我带路上山,然而事隔数月,我哪里还记得上山的道路和妖物巢穴所在?走了一程,我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是缓慢,脚步也变得越来越犹豫不决。承光真人突然一拍我的肩头:“就到这里吧。你且留在此处,等我们的消息。”

早该如此。当初连寒炜都能凭测算找到那妖物的巢穴,难道这些真人会找不到?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让我带路,难道是自己犯懒,不肯找路?还是要保留所有的精力来对付妖物?也未免太如临大敌了吧。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可是长长松了一口气,急忙退到一旁,躬身说道:“弟子无能,不能襄助除妖,只好在这里静候佳音了。”

师祖关切地向我点点头:“你也好生警惕着,只要不摘下发髻上的玉笄,料便遭逢妖物,也无性命之虞。”

遭逢妖物?难道他们一个不慎,打草惊蛇了,那妖物就有可能往我所在的方向逃蹿吗?如果这样危险,还不如跟在真人们身边哪。正在犹豫,真人们却撇下我,连袂去得远了,我只好长叹一声,背靠着一株大树坐了下来。

可是屁股才一沾地,我突然又跳了起来——身在钟蒙山中,怎可如此大意?伸手摸了摸发髻上保命的玉笄,然后拔剑出鞘,在剑柄上画一道雷霆符,左手再捏一个定心诀。我游目四顾,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太阳还没有落山。我背靠着一株大树,双膝微曲,左手捏诀,右手横剑,双眼不住地四下观察,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真人们进山已经很久了,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钟蒙山深处也没有腾起火光、烟雾,或者传出什么喊杀的声音,难道他们还没有找到那妖物吗?难道那妖物早就闻风逃蹿了吗?我的双腿和胳臂已经隐隐有些发酸了,再这样等下去,妖物还没出现,我先累到半死了。

况且,精神过于紧张,也同时会加重肉体上的负担。有一次,一只小兔子突然蹿出草丛,从我面前飞快地跳过去,我竟然被这种毫无危害的突发事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心脏“呯呯”乱跳。不禁想到,如果我累死在这里,更可能的是吓死在这里,会不会变成冤魂呢?我该去找谁报仇索命?是这山上的妖物,还是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的五山真人们?

实在熬不住了,我四下张望,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和警惕的地方,于是慢慢挺起腰杆,用力伸了一个懒腰,活动一下酸麻的四肢。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一棵树后蹿了出来,向我“嘿嘿”一笑:“又见面了。”

我吓得一个趔趄,还好身后就是树干,这才没有跌倒。一边暗中嘲笑自己的怯懦,一边定睛望去,只见出现的是一个中年人,身穿一袭破旧的蓝色长袍,腰里系着草绳,长发没有结髻,随意披散在肩膀上——看起来是个修道士。

我暗自警惕,同时用疑惑的目光望向那个修道士。他又对我笑一笑:“不记得我了吗?”然后突然一个跟斗翻倒在地,接着连续两三个空心跟斗,口中大叫:“我悟矣!我悟矣!”

我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十月中旬,从邱山嚣宙宫奉化淼真人之命,前往朗山送信途中,遇见过的那名奇怪的修道士吗?虽然认出了对方,但我仍然不敢大意——谁知道他是不是妖物变化了想来偷袭我的——横剑当胸,警告说:“此山中有很厉害的妖物,先生还是赶紧离开吧。”

“妖物吗?”那修道士停止翻跟斗,站稳身子,掸了掸长袍上的灰土,“我知道啊。我见到了五山炼气真人如临大敌地往山中搜索,因此正要逃下山去呢。这位先生,可是跟随真人们前来钟蒙山的?”

我微微点头。那修道士笑吟吟地一抱拳,“故人相见,总要打个招呼。在下萦山修道士苹蒿,还没请教先生贵姓高名?”

萦山是传说中的仙山,在大荒之野的南方,据说至圣最后进入大荒之野,并坐化在那里,其目的就是寻找萦山。修道士们总爱吹嘘说,他们的本山就是在萦山,有数百名道德高妙的修道士居住在萦山修炼,可是从来就没人承认过他们这种自抬身价的噫语。这家伙竟敢自称“萦山修道士”,他的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呀。

然而我现在没心情和他多啰嗦,随口回答说:“在下朗山炼气士离孟。先生还是赶紧下山,有缘再会罢。”苹蒿点点头,指指我的脸:“我看离先生面罩黑气,恐怕不久便有劫难,还请多加小心。”说完话,转过身,施施然闲庭信步一般向山下走去。

我不由自主地摸摸脸。身上没带镜子,也无法证实自己是否面罩黑气——如果是那家伙恐吓我,诅咒我[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下回见面有他好看的!不过他这番话,也使我更为紧张起来,侧耳倾听山上的动静,却依旧没有丝毫可疑的响动。

我觉得嘴唇有些发干,开始懊恼身边没有携带水囊。上次进山的时候,食物、饮水一应俱全,但这次五山真人们完全不提此事,我也就没敢多嘴——那些真人们也许早就习了辟谷之术,数日乃至十数日水米不进都依旧精神矍铄,我可没有那样高深的修为。四下望望,没有泉水的痕迹,甚至也没有足够滋润干渴喉咙的野果。想去寻找水源吧,我又怕真人们回来见不到自己,因此一步也不敢离开。

定定精神,只好暂时忍耐住饥渴。然而上面的问题解决了,下面的问题又出现了,突然感觉小腹微涨,强烈的尿意涌现了出来。人有三急,哪怕妖物就在身边,该憋不住尿一样憋不住尿。我只好把长剑靠树放好,解开裤带,找一处树窠准备放水……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突然“呼”的一声,怪风徒起。左手捏着定心诀,右手还提着裤子,我匆忙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白影大鸟一般从天而降。定睛一看,我“哎呀”一声,差点吓得尿了一裤子——那正是幻化作爰小姐相貌的妖物,倏忽已经冲到了自己面前。

想要捡起长剑,已经来不及了——况且,就算有剑在手,我有本事赶走这妖物吗?本能地松开左手,把定心诀按在胸口,同时后退一步,大喝一声:“孽障,尔敢!”

一只手还抓着裤腰,并且满脸惊慌之色,我知道自己的这声喊叫不但毫无说服力和震慑力,并且还十分可笑。那妖物缓缓向我逼近,突然笑了起来:“你有那玉笄在头,我无法伤害你的呀。况且,我也并不想伤害你,还请你救我性命呢。”

“什么?”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妖物竟然请我救它?妖物点了点头,又是微微一笑——那种凄艳的笑容仍使我不敢正视——“五山真人正在追赶于我,还请离公子救我一命,日后定相报答。”

虽然妖物就在面前,可它终究化成女子的样子,我本能地先忙着系好腰带,嘴里却说:“休想!”那妖物继续向我靠近,而我则不住后退。只听那妖物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委婉:“你曾答应过奴,要救奴的性命,怎不过一个月,便忘了承诺?”

“你……你说什么?”我突然感觉这妖物不但相貌和爰小姐一般无二,竟连声音也差不太多,正在惊愕,妖物把手一扬:“请看。”只见它纤细的手掌中捏着一条红色剑穗,剑穗被胡乱地打成一个结……

但我认得这个结,这是我亲手打的结呀!为了日后便于辨认,这个结我打得异常古怪,相信没第二个人可以结得出来。这是怎么回事?那妖物伤害了爰小姐,抢了我给她的剑穗吗?不,那不可能……难道,所谓的爰小姐,本就是这妖物幻化的,我完全被它骗了?!

趁着我发愣的功夫,那妖物已经走近我,把手中的剑穗递到我眼前:“离公子,人无信不立,你应允奴的事情,可不能反悔。时机紧迫,五山真人顷刻便到,请你救奴性命!”“你、你……”我感觉自己的舌头有些僵硬,“你……竟敢化成爰小姐前来骗我!”

“爰小姐便是奴,奴便是爰小姐,”妖物凄婉地笑道,“奴负千年沉冤,此种原委,非三两言所能详述。还请离公子不要犹豫,将奴纳于你发上玉笄中,奴便可保得性命。”“什么……玉笄?”我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九章真伪

更新时间:2008-6-2410:45:52本章字数:4457

古诗云:真而眩之伪,圆而欺以方。君子不通变,如瑕在瑄琅。

那妖物称自己便是爰小姐,我此刻虽然胆战心惊,头脑还没昏乱,前后一对照,立刻明白了。想必第一次上钟蒙山来,那妖物于浓雾中要害我性命,被我发髻上的玉笄冲起一道白光,驱散了浓雾。因此她变作爰小姐,故意设下陷阱,想要赚我这枚救命的玉笄。我当时为美色所迷,险些就把玉笄拔下来送给她,还好醒悟得早,只相赠一条剑绦。但没想到许诺在前,落了那妖物口实,竟然要我救她性命。

别说人妖天敌,此妖物伤害生灵,其中也包括曾和我一起上钟蒙山的腾语等人,我怎能救她性命?就算我不肯背诺忘信,答应救她,以我这等微末道行,怎能从五山真人手中救下她来?她说要躲到我发髻上玉笄中去,只恐又是诡计,不是想趁机害我性命,就是谋夺我的玉笄,好与五山真人作对哩!这般鬼蜮伎俩,你当我是傻瓜吗,怎会看不透?

想到这里,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正想喝斥那妖物。抬起头,却见那妖物望着我,珠泪盈盈,凄苦不胜。我头脑又是一阵晕眩,才冲到嘴边的话竟然生生咽下。转眼看到托着剑穗的那纤纤玉手,洁白如玉,柔若无骨,想起与爰小姐午夜相会的那段旖旎时光,实在是狠不下心来。

我心底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辩解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别管她是妖物还是人类,既然答应要救她,怎能临时反悔?”但同时另外一个声音在说:“我是答应若有妖物侵袭,就去救她性命呀,可她本身就是妖物,这样的承诺,怎能遵守呢?”先前的声音干脆抬出一套歪理来:“就算是妖物,也是应劫而生,上天诞下,天生此尤物,若被五山真人灭了,岂不是暴殄天物?多么可惜!”第二个声音冷哼:“被美色迷惑,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吗?连天下大义也不管了吗?”先前的声音也冷哼:“英雄还难过美人关呢,何况我并非英雄。男女互相吸引,乃是自然法则,悖逆自然而行,又不守承诺,才是不义哪!”

内心天人交战,然而真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尤其是再看那妖物,凄艳的神情中更增添了焦急和忧虑,让人只想张开双臂,抱她在怀中,呵护她,安慰她。也不过极短的时间,我内心所照,却似乎有千年那么长久。终于,我再也不敢犹豫了——因为恐怕五山真人眨眼就会来到——苦笑一声:“你如何到我玉笄中来?”

那妖物微绽笑容,柔声回答:“只要离公子愿意救奴,奴自然能藏身到玉笄中去。”我摇头叹息:“那你就藏吧。”话音才落,“呼”的一声,那妖物化作一道白光,倏忽不见。

我吃了一惊,心里倒有些着忙,低声问道:“你……你在哪里?可藏好了么?”耳边传来那妖物柔美的声音:“奴已在玉笄中。五山真人距此不过数十丈,离公子再莫与奴讲话了。”我下意识地在手心里写了一道风部潜心符,拍在胸口,防备五山真人来到,看穿自己的心思。

既然妖物已经藏入玉笄,那干脆就下定决心,保护她直到危机解除吧。若被五山真人看破我的心思,我罔顾大义,救护妖物的努力就此成为泡影,内心反复的天人交战也变得毫无意义,并且那妖物困兽犹斗,说不定反而会伤害到我。算了,反正我是无耻小人、好色之徒,既然已经做下错事了,干脆一条道走到黑吧!

刚想到这里,只见眼前一花,师祖和承光真人已经到了面前。大概我脸色有些不对,师祖问我:“怎么,可看见那妖物逃蹿过来吗?”我强自镇定心神:“没……没有。弟子等在此处,并未见什么妖物。”

师祖和承光真人对望一眼:“这厮,逃得倒快。有我法阵笼罩全山,料它也离不开钟蒙,咱们且再去搜寻。”然后关照我:“小心在此等候,那妖物若是出现,速速放雷呼唤我等!”

等两位真人去得远了,我才长舒一口气。耳边听到那妖物的声音说:“多谢离公子搭救。只是真人们就在左近,奴现时还不敢离开玉笄。”我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她既然藏身在玉笄中,就没这样简单肯离开的。看起来,我是被这个表面漂亮的妖物缠上了呀——心中既有一丝惊惶和怅惘,竟然还有一丝甜蜜和快慰……

心情暂时放松下来,尿意再度涌现,然而想到那美女形象的妖物就在自己头顶,可说什么也不敢解开裤子来放水。抬头望望天色,已经逐渐昏暗下来了——天哪,真人们找不到妖物,势必不肯离开钟蒙山,难道我要陪着他们在山上过夜吗?我可什么露宿的装备都没带呀!

可是真人们若不离开钟蒙山,那妖物就不敢从我发髻上的玉笄里离开,而妖物不离开玉笄,真人们当然找不到她,也就因此不会离开钟蒙山。这是恶性循环,我被夹在中间,真是要多倒霉有多倒霉,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为今之计,不如逃下山去。以后被真人们问起,就说遭到妖物追赶,被迫离山的。他们顶多嘲笑我胆怯怕死,可我还不到二十岁,道法又极低微,碰上妖物,除了逃跑还能做什么?那帮真人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荒野里,倒好意思责备我逃跑吗?

想到这里,我挺着长剑,迈开大步向山下奔去。耳边传来那妖物的声音:“你往哪里去?下山吗?”我没好气地回答:“对啊,下山去找茅房!”

耳边传来浅笑声——听着这银铃般的笑声,竟然有点让人心旌摇动,神魂飘荡。只听那妖物说:“这里荒山野岭,又没人看见,你若着急,便在这里解决了不行吗?”我冷哼一声:“可这里有你呀!”

妖物笑道:“我不看便是。”谁管你看不看,有女人在身边,怎么尿得出来?可是转念一想,她终究只是妖物,我为何会将她当女人看待?况且,我堂堂丈夫,欺瞒五山真人都不怕,还怕被人看吗?想到这里,越发忍不住了,于是横下一条心,奔到一棵大树旁边,解开裤子轻松了一把。

等到放下负担,身心俱都畅快,耳听那妖物问:“好了吗?”我突然倒感觉有些尴尬和愧疚了,好象自己负欠了那妖物什么似的。急忙回答说:“好了,好了。你藏在我的玉笄里,终非长久之计,不如跟我下山去罢。”

妖物回答说:“五山真人布下法阵,笼罩着钟蒙山,奴不知道玉笄能否助我闯出阵去。”我皱了一下眉毛,师祖说过的话这才涌上心头,但嘴里却说:“左右无计可施,只得试一试了。”经过今天的奇遇,我的胆子也似乎大了不少——是啊,我反正助邪,若被发现,就是天下公敌,五山真人更饶不过我,事都已经如此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心里这样想着,大步向山下跑去,似乎只希望尽快离开钟蒙山,离开五山真人,越远越好。那个修道士苹蒿,说我“面罩黑气,恐怕不久便有劫难”,嘿,还真被他说中了!

眼看就要离开钟蒙山,突然耳边传来那妖物一声凄厉的惨呼。我胸口一痛,急忙停下脚步,问道:“你怎么了?”只听那妖物的声音有些疲惫和无力:“奴无事,已然闯出来了。”我左右望望,看不出哪里有法阵的样子——五山真人布设的法阵,若连我都能窥破,那才叫奇哉怪也呢。然而心底却隐约浮起惊慌困惑的想法:“我为何心痛?那不过是一个妖物,她若无声无息死在我的玉笄里,那不是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吗?从此天下太平,我个人也万分安全。我为何听到她的哀惋之声,竟然会心痛呢?!”

离开钟蒙山,来到百木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我敲开一户农舍,索要了一些干粮和饮水——虽然身上没有带钱,但他们都看到我是白天跟随那几位大人物来到的,怎敢不贡献出食水来?

不敢在百木村多作耽搁,我趁着明亮的月色,匆匆往东走去。我是要逃回家去吗?心里并不清楚,可是现在除了逃回家去,我还能往哪里去呢?

从百木村前往云潼县城外的居处,步行恐怕要整整两天的时间。可我才走了一个多时辰,就觉得腿脚酸软,迈不动步子了。我若是会用“缩尺成寸”之术,该有多好啊,一步就可以回家了。

在路边靠着棵大树坐下来,我捶了捶腿。突然眼前一亮,那妖物竟然又从虚空中浮现出来。虽然还是黑夜,我却觉得她那一袭白衣逐渐融化开来,映照着周围事物都格外的明亮。只见她慢慢曲膝,半蹲在我的面前,微笑着说:“多谢公子,到这里,真人们便找不到奴的踪迹了。”

虽然在笑,然而秀眉依旧微蹙,那种举世罕有的淒艳,仍使人怜惜不已。我匆忙低下头去,不敢正视,开口问道:“你究竟是何方妖物?是千年的冤魂作祟吗?”

妖物苦笑道:“我是冤魂,也是物灵,发誓要杀尽仇人的子孙。然而,你有玉笄护体,我杀不了你,现在你救了我,我更不能杀你。冤屈不尽,我是无法消散的,此后徘徊天地间,何从何去,渺茫难知呀……”

耳听到她柔惋的声音,偶尔眼角瞥见她绝美的容貌,凄苦的神情,我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若能使你冤屈得伸,便杀了我又何妨!”但天良不泯,理智尚在,咬咬牙关,终于还是忍住了没再胡说八道。

只听那妖物又说:“公子的恩德,若有机缘,定要报答。且恕奴先告退了。”说完话,一道白光,就此消逝不见。她离开了,我猛然觉得四周都黯淡了下来,匆忙站起身:“且慢……”但放眼四望,却再也看不到那可爱更复可怜的面容了。

说走就走,她还真是干脆呀。我被她美色所迷,才救了她的性命,岂是贪图报答?若说报答,就凑近来让我一亲芳泽多好……故老传说,狐能化精以迷人,以前还嘲笑被狐狸迷住,进而丢了性命的家伙,一定是没见识没前途的登途浪子,现在才发现,原来我自己就是这种货色呀!

不,不,怎有狐狸能幻化为这样的美色?就算可以幻化作这样的美色,那种凄艳欲绝的神情,也是装不出来的。见好色而慕少艾,本是人之常情,何况我少年血气方刚,更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不被她迷惑才怪哪。这样一想,似乎心安理得地原谅了自己。

既然那妖物……即便在头脑中想想,也雅不愿再称呼她为“妖物”,况且,就算妖物,也该有个名字吧,自己竟然没有询问就放她走了,实在是失策啊失策!干脆,就当她是爰小姐吧。既然爰小姐已经离开,我也就不怕给五山真人捉住,心情一放松下来,突然感觉四周刺骨的寒风骤起——现在可是腊月呀,冬夜露宿野地,不被冻死才怪哪!

匆忙画道符,暂时遏制住不断侵袭透骨的寒气,我迈开大步,向西方疾奔。虽然两条腿象灌了铅一样,但惟恐一停下来,就会骨软筋麻,冻倒不起。这一晚简直象噩梦一般,我虽然算不上养尊处优,可自从离了娘胎,几时吃过这样的苦头?

这都是那妖物害的!不,不,我实在不愿意把这笔帐算到她头上,况且扪心自问,如果自己不是惑于美色,也不会吃这样的苦。自作孽,自得报,果然坏人做不得……然而想到这里,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出她的倩影,身上也似乎变得温暖了些。我不对自己做的事情后悔,况且,邪路已经一步踩错迈上了,后悔又有什么用?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十章远途

更新时间:2008-6-2410:45:53本章字数:4546

古诗云:伊人在远途,险峭又何如?鸿雁夏则北,跋涉到清都。

究竟那妖物是不是爰小姐?是那妖物欺骗我(虽然心底雅不愿承认)?还是她借用了爰小姐的躯体?最重要的是,人世间是否真有那样一位倾国倾城的尤物?寒冬腊月,冷风嗖嗖,反倒刺激得我头脑极为清醒,各种奇怪的念头纷至沓来。我要不要前往虚陆郡去调查一番,看看是否真有爰小姐这样一个人?

跑了整整两天,回到家的时候,我脸色发青,腿都软了。父亲看到我的神情,不禁大为惊讶,急忙叫僮仆烧了热水给我泡澡,又吩咐厨下准备酒食。

看样子,五山真人还没有回来。他们若要回来,一迈步就到,莫非还在钟蒙山上苦苦搜索吗?想到那几个老家伙上了我的当,不知道哪天才会翻然醒悟,心中竟然有一丝窃喜——看样子,一走上邪路,人就变了,我现在的想法还真是恶毒呀!

不过,难道我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吗?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老家伙倒霉,似乎是我一贯的恶趣味呀……

我当然不可能告诉父亲真相,只说“妖物厉害,真人叫我先归来了”。父亲倒也不疑有它。在家才歇了半天,我就打算收拾行李往虚陆郡去,明面上的理由是:“趁着尚未举贤良方正,儿欲往都城去游历一番……”

这个理由编得有点草率,父亲坚决不同意。一则新春将至,他当然希望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个大节,二则也怕我不能及时赶回来,参加贤良方正的推举。我反复央求,却提不出要立刻离开家乡的强有力的理由。最后,父亲一跺脚,竟然发怒了,派人把我反锁在屋子里。

这只是一个形式而已,普通的门锁怎能关得住我?对付好孩子,才只需形式便可,因为他们不敢破坏毫无约束力的形式,可我现在已经走上了邪路(当然,父亲是不知道这点的),所谓“放辟邪侈,无所不为”,还怕破坏一些无聊的形式吗?

于是我给父亲留下了一封信,然后收拾些随身衣物,配上剑,揣一大包钱,一个穿墙之术,就逃到院子里去了。正当黑夜,四下无人,万籁俱寂,我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坐骑来,也来不及装上鞍辔,悄悄地就从角门溜将出去。

直跑出一里多地,这才装上马具,挂好包袱,坦然地辨认方向,向东方奔去。这时候,启明已升,远方地平线上泛起淡淡红光,天已经快要亮了。

爰小姐的家乡虚陆郡太安国,在云潼县的东北方,快马疾驰,也得半个月才能抵达。我所以匆匆离开家门,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怕五山真人下了钟蒙山,找上门来责备我。不管他们是否了解到事实真相,光责备我临阵脱逃,我就经受不起。还是让父亲去应付他们吧,我先暂时躲开,找机会再向真人们致歉——不,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们了!

真人再神通广大,我离乡背井,一去千里,他们又怎能找得到我?而就算妙参天机,算到了我身在何处,他们也未必有时间和精力来追我一个小小的炼气士。此番离家,真如鸟出樊笼,龙游大海,要多轻松有多轻松。

这一方面轻松了,另外一方面却沉重地压在了我的心头。此去虚陆,要怎样探查爰小姐和妖物的关系?就算探查出其中究竟,我除了解开心底一个谜团外,又有什么好处?爰小姐若终究是妖,人妖殊途,就算我愿意陪伴在她身边,她却不知哪天就要了我的性命。爰小姐若是人,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娶她为妻只是做梦罢了,要和她相见也是难上加难,还不如真的做梦来得真切。

越是靠近虚陆郡,我心中越是打鼓,倒象有点“近乡情怯”的意味。到达太安国的时候,已经第二年的元月初四了,突然想到,沌山就在太安国都以北不到百里外,我犹豫再三,竟然不敢立即进城。

当晚,就在城西一座观里寄宿。此观名为“心莲”,来源于祖圣所云:“大道如莲,层层剥分,而后得其心也,其心外甜而内苦。不识知之为喜耶?知之为苦耶?”它不属于五山炼气系统,只是上一任太安国王助资兴建的一座小小观宇,因此我才敢放心大胆住进去。

监院领我往客房去,这时候正当黄昏,经过廊下的时候,突然看到前面地上坐着一个人。此人背靠廊柱,披散着头发,而又低着脸,看不清相貌,寒冬腊月,他竟然只穿着一件单衣,手持一截树枝,象在地上画着些什么。

正在奇怪,心莲观里怎么会有乞丐,那人却猛地抬起头来。我吓了一跳,停住脚步,发现此人颇为面熟。“啊哈,离先生,真是有缘,咱们又相逢啦。”等那人开口打招呼,我才想起来,他原来是曾两次不期而遇的所谓“萦山修道士”苹蒿。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又遇见这个家伙,真的是偶然吗?是巧遇吗?偶然积累得多了,就会变成必然,不是这家伙一直在盯着我吧。心里这样想,我却不得不堆出一副笑脸来,拱手为礼:“原来是苹先生,幸会,幸会。”

“原来两位认识……”监院才说了半句话,苹蒿突然望着我的脸,大惊小怪地叫道:“哎呀,公子脸上的黑气越发重了!千万仔细呀!”我听了这话,不由伸手摸了摸脸,监院也盯着我的脸看,然后笑道:“你休要妄言骇人,离公子不过长途跋涉,面有烟尘罢了。”

随便敷衍了苹蒿几句,我借口旅途劳顿,告个罪,就让监院带自己往客房去了。进了客房,僮仆打来洗脸水,我凑近去照了照,一脸疲惫之色,却并不见什么黑气。那修道士真的在虚言恫吓吗?可是他上次说我“面罩黑气,恐怕不久便有劫难”,结果竟不幸言中。今日之言,会不会也言中呢?

他若道法高深,妙参天机,能看到我脸上笼罩着黑气,而我自己和心莲观监院都看不见,那也是情理中事。可是当日五山真人也没提过我脸上有什么黑气呀,总不会这个苹蒿的道法,更比五山真人高妙?除非他真的是从萦山来的仙人哪!

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准备今晚好好安睡,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再去找苹蒿聊聊,看他还有什么话说出来。然而这晚,我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明天到底要不要进太安城呢?进城以后要怎样查探事情的真相呢?我打听到了爰太守的家,总不能冒失地直闯进去,问:“请教贵府可有一位小姐?若有,可能唤出来在下一见?”九成会被当成疯子赶出来的,还有一成,是被当场打死……

然而第二天起床后,询问监院,他却说苹蒿一大早就离开心莲观了:“此人前两日来观中求餐,我看他相貌不俗,虽然道统有异,终究一样都礼拜三圣,就勉强留下了。他今往哪里去了,我也不很清楚。”

我只好打消再找苹蒿攀谈的念头,先往主殿礼拜了三圣牌位,拈香虔诚祷告,但愿此行水落石出,但愿我可以放下妄想,有朝一日重归正途。祷毕,就离开心莲观,骑马往太安城而来。

才刚过春节,城中到处张灯结彩,行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前几个春节,我都是在秩宇宫中和同门一起度过的,贴符爆竹,虽然也很热闹,但秩序井然,毫无乐趣。本来以为今年春节可以在家中和父亲一起过,没想到却行在客途——命运之难测,由此可见一斑。

向路人打听爰氏的居所,原来距离西门不远,拐过三条街就到了。但我还完全没有构想出探查事情真相的方法,牵着马,犹犹豫豫的,直到中午时分,还没走到。抬头望望天色,又摸摸肚子,我决定先找个地方用餐,最好再喝上两杯,可以壮胆。

走向临街的一家酒店,探目一望,店内挤满了用餐的食客。我正打算另寻他家,一名仆佣却迎了上来:“这位公子,正当春令,又是用餐之时,各处都是满的。小店里尚有几个座位,若不嫌弃与人共食,便请进来。”我想想对方说得在理,就把马缰递给他,自己捧着包袱踱进店中。

游目四顾,竟然被我看到了一个熟人。那人方脸广颌,蓄着短须,正是当日在马原镇中遇见爰小姐的时候,差点一矛把我捅穿的尉忌!此人应该是爰小姐的家将——如果真有爰小姐其人的话——我不如上前去打个招呼,他若认得我,就证明那日所见,确是人类,否则,就是妖物幻化出来欺骗我的假象。

想到这里,我急忙迈上两步,把包袱放在尉忌旁边一个空座位上,稽首行礼道:“尉先生吗?幸会。”尉忌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眼神中却分明满是疑惑之色。我有些慌了,结结巴巴地提醒道:“在下离孟,咱们在马原镇中曾见过一面……”

尉忌猛然一拍大腿,“哈哈”笑了起来:“原来是离公子,在下想起来了。”我长出了一口气,才敢在他身边坐下来。仆佣上前来问我吃些什么,尉忌笑道:“再上一盘肉、一只鸡,添碗筷来,我与这位先生是相识的。”

看起来,果真有爰小姐其人存在了,那般丽色,原来人世间也是有的——想到这里,只觉得心花怒放,遍体轻松。但我当然不好直接向尉忌打听爰小姐的情况,只好先寒暄几句。碗筷添了上来,尉忌斟一杯酒递到我的面前:“来,离公子满饮此杯,在下有事请问。”

我知道他一定要问钟蒙山剿妖的事情,这个尉忌,似乎自恃武勇,很想放开了胆去降妖荡怪。知道自己的料想没有错后,我就把第一次上钟蒙的前因后果,择重点描述了一番,但对于第二次上钟蒙,只说:“五山真人要在下指点了途径,自上山剿杀去了。”听到这里,尉忌“哦”了一声,兴致索然——他一定认为,既然有五山真人出马,任何妖物都难逃噩运,他自己就没有表现的机会了。

哼,你怎么知道,这个世界上,也有五山真人拿不住的妖物呀。我心里这样想着,竟然有一丝窃喜。就从这个话题引申开去,我婉转地向他打听爰小姐的消息:“尉先生是护卫爰小姐还乡的吧,几时回到太安的?”

尉忌随口回答:“腊月廿八——小姐终是女流,不惯行路,走走停停,还好赶在年前到了。在下本打算过完年节,就往钟蒙去看看那妖物究竟有何厉害……”“尉先生神矛,在下领教过了,”我先奉送上一顶高帽子,“自太祖皇帝开基以来,不知何故,妖物渐多,先生尽可剿杀,何必耿耿于怀呢?”尉忌叹口气说:“我世受太守大恩,做他家将,哪有那么多时间游历山川,剿杀妖物?只想请小姐写封家书,教我送回成寿郡,顺路拐向钟蒙……”

我灵机一动,轻声对他说:“小姐命中,恐有妖物袭扰,她未曾对你说过吗?你只要待在小姐身边,总有机会的呀。”尉忌猛一抬眼:“你说什么?!”我斟酌了一下,为了放饵钓鱼,还是简要地把爰小姐托付我的事情对他说了。

本想趁此机会,把话题转到爰小姐身上,多打听一些消息,没料到尉忌是个急脾气,听了我的话,“刷”地站起身来:“竟有此事!小姐却从未对某言说,她以为某的本领不足降伏妖物吗?!”说着,拱一拱手,竟然快步跑出酒店去了。

我吓了一跳,匆忙追出门去,可才迈出门槛,却被仆佣一把揪住了:“先生,请付了帐再去!”这才想起来,我虽然只喝了一杯酒,尉忌可要了不少酒菜,吃了好一会呀,这厮,不会是趁机逃帐吧!没想到一句话讲错,竟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我满肚子火气无从发泄,一把拍开仆佣的手:“你急什么,我还没吃东西呢,怎会这便离开?!”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十一章逾墙

更新时间:2008-6-2410:45:54本章字数:4557

古诗云:我攀其里,我逾其墙,我求何在,在槐之阳。

既然打听到了爰氏的宅邸,也不怕从此找不到尉忌,我干脆回到酒店,先享用自己的午餐再说。不过心里有些害怕,爰小姐不把自己命中逢妖的事情告诉尉忌,一定有她的理由,我冒然提起此事,爰小姐不会怪罪吧?若因此遭致美人的厌憎,可就懊悔无地了。

心里存着事,连饭也吃不香。饭后结了帐,我骑上马,匆匆往爰氏宅邸行来。虽然家长贵为太守,爰氏的宅邸却并不奢华,高墙围着,估计里面也不过三四进院落和一个小小的花园而已。拍开大门,我稽首问道:“可有一位尉忌先生住在这里?在下与其有旧,特来相访。”

应门的僮仆不耐烦地上下打量我几眼,随口回答:“他此刻不在。”说着,就把大门关上了。我一肚子的闷气,又捶了好几下,敲开门便问:“请教尉先生哪里去了,几时归来?”那僮仆摇头道:“实话对你说吧,尉忌犯了家法,现囚禁在后院,何时释放出来,我也不知。”说着,“嘭”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触犯了家法,被囚禁在后院?他不会是因为追问爰小姐命中逢妖的事情,惹小姐生气了吧?我若是个有良心的,一定会内疚自己连累了他,可惜“良心”那种东西我从来就不曾有过,只是在心里狠狠骂道:“这厮,逃帐应得此报!”如果因此使爰小姐迁怒于我,我定不能和尉忌善罢甘休!

然而不通过尉忌,我就没机会打听有关爰小姐的消息,更没机会见爰小姐一面。在爰氏宅邸前牵着马,徘徊了好半天,我想不出打破僵局的办法,只好先前往距离此处最近的一家客栈,暂时寄居下来。

那天晚上,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我躺在床上,把学过的道法在头脑里复习了一遍,却仍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如果只是想见一个普通人,我大可施展并不熟练的道法,趁夜穿墙进去——虽然此举大是无礼,简直是宵小所为,可现在的我并不惮做个宵小——然而那是成寿太守之家,肯定守卫森严,再出现一个本领与尉忌相若的家将,我就难免有去无回。况且,就算不被人擒获,坏了爰小姐的清誉事小,坏了爰小姐对我可能还存有的一点点好感,可就得不偿失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又去爰府上拍门。僮仆探出头来,一见是我,只回答一句“还没放出来呢”,就打算再次拒我于门外。我急忙把半个身子挤进大门里去,满面堆笑着说道:“在下离孟,这几日就寄居住在街角的客栈中。若尉先生得了自由,劳烦通告他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僮仆不耐烦地把我推出门去。

哼,不过小小一个太守,家中仆佣竟敢这般无礼,左右看我是个布衣罢了。我若有职权在身,或者获得炼气师的头衔,看你们还敢这副嘴脸吗?俗谚云:“高车驷马,鸡犬皆贵。”宦途还真值得想往和追求呀……

一边胡思乱想,憧憬一旦自己也踏上宦途,要怎样大摆架子,一边垂头丧气回到客栈里去。可是才进屋门,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家伙盘踞在榻上——这是什么客栈呀,怎可放乞丐进客人的屋子?!

然而那家伙并不是乞丐,他抬起头来,“嘿嘿”地笑:“不速之客,见谅,见谅。”原来又是那个神出鬼没的修道士苹蒿。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急忙抱拳行礼,问他:“那日在心莲观中,多有怠慢,本打算第二日亲往谢罪的,苹先生怎么匆匆走了?”

“有些琐事要处理,”苹高用诡异的目光上下打量我,叹口气,“啊呀,啊呀,离先生面上的黑气越发重了……”我正要问他此事,急忙走近两步:“苹先生所料不差,在下正有妖物缠身……但我面上哪有黑气?倒要请教。”

苹蒿愣了一下,“哈哈”笑道:“被妖物纠缠,或是身罹重病,面上才会隐现黑气,在下所言,不过一种比喻而已。我倒看不出离先生被妖物所缠哩,只是查你命中,将有大祸,因此出言警醒。”

这厮,我还以为他真的身藏高深道法,能看出五山真人都看不出的“黑气”来,原来不过打比方吗?毫无征兆地就说别人“将有大祸”,这厮不过是个普通的江湖骗子吧!

据说修道士们忽视道法的修炼,只执着于“道德本源,道法器用”的理论性的废话,成天打坐冥想,以为这样就可以窥破宇宙间的大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通过道法的研究和修炼,怎么可能领悟道德的高深原理?这批书呆子若真能有一眼就看出我脸上五山真人都看不透的黑气,修道一宗早就凌驾我炼气宗门之上,受到万方敬仰、天子尊崇,从而普及开来了吧。眼前这个家伙,也就因此不会穿得好象乞丐。

我在暗生闷气,感觉分明被苹蒿这家伙给耍了。那家伙却不懂见矛变色,反而起身走过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搭我的脉门:“离先生被妖物所缠么?在下却看不出对你有什么妨害呀。只是你五日内另有一场大祸,千万谨慎,莫谓言之不预也。”

大祸,我有什么大祸?难道是那妖物又追赶上来,纠缠于我——可是想到那凄绝美艳的容貌和神情,我心底似乎倒有深深的盼望,盼望再见她一面。难道是五山真人发现我的背叛行为,遣人来拿我——这倒不可不防,可是防了也没用,我有什么能力敢和真人们对抗?难道是夜闯爰氏宅邸被人擒获,甚至被暴打——这种念头我只是想想而已,爰小姐再美貌动人,也不值得我用性命去交换一次见面,我怎么可能真的闯上门去?

我怎么可能会遭逢什么大祸,不过是苹蒿顺口胡吣罢了。想到这里,我故作坦然地一笑:“福祸莫不天定,若天降灾,担忧也无用。”苹蒿翘起大拇指来:“好,豁达,深刻,离先生果是高人!”然后他凑过脸来,低声说道:“不过再奉劝离先生一句:万事本假非真,福祸安得有真?以其为福,其福至矣;不以为祸,祸自消弭。”

又是老生常谈的废话,道理看似深刻,其实对人生毫无指导意义。我对这个修道士实在没什么好感了,那家伙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识趣地又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告辞离开。我呆在屋中,百无聊赖,为怕尉忌释放出来找不到我,也不敢出门去逛街。就这样心烦意乱地踱步、徘徊、打坐、冥想,混过了漫长的一个白天。

白天闲在屋里,晚上却反而坐不住了。晚饭过后,我走出客栈去散步——反正这个时间,尉忌就算脱离禁锢,也不可能来找我——漫无目的地走去,却莫名其妙地又来到了爰氏的宅邸前面。宅邸大门紧闭,门上挂着红色的灯笼。爰小姐那沉鱼落雁的倩影又在眼前浮现,我真恨不得一拳打破这门,冲进去见她!

当然,我的理智还是清醒的,而且就算理智不清醒,也没这种破门而入的胆子。延着宅邸的围墙,随意走去,东绕西拐,竟然来到了后花园外。隔着青砖灰瓦,可以看到里面的亭台草木——春节刚过,天气寒冷,露出墙外的树枝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我突然产生一种扒墙往里窥望的冲动——不由想起苹蒿的话来,虽然认定那是无稽之谈,可不能不在我心里投下阴影。他说我五日之内必有一场大祸,若我安全度过这五日,那时定要揪住他好好嘲笑一番。转念一想,算了吧,江湖骗子总有各种借口,或者说我遭遇贵人,消弭了祸患,或者说我天星罩命,百邪退避,甚至他还可能神秘兮兮地表功:“都是我暗中施法,离先生才得以逃过大难的呀!”

心里在想别的事,手却不自觉地扒住探出墙外的一根树枝,将身一纵,已经坐上了墙头。这围墙也不到一人高,以我的身手,跳上去毫不费力。仅仅坐上墙头,被人发现也顶多喝骂几声吧。我没有进你的花园,你总不能当我窃贼或是偷窥女眷的登徒子……等等,想到“女眷”二字,我突然发现在朦胧的月光下,花园里竟然真的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距离我不过十几尺距离,身穿一件淡褐色深衣,背对着我,看不清相貌。我心中存着万一的希望,大着胆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万籁俱寂的夜晚,这声咳嗽显得格外响亮,响亮得反吓了自己一跳。那女人听到响动,匆忙转过头来——我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差点从围墙上倒栽下来!真是无心插柳,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就是爰小姐!

“原……原来是离公子,”爰小姐看清了是我,走近几步,以手扶膝,深深一鞠,“公子夤夜至此,不知有何指教?”她这样直截了当地询问我的来意,倒弄得我我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隔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偶来太安,遇见了尉先生……听闻,听闻他触犯了家法被囚禁,不得再见面……月下漫步,不意走到这里此处……却遇见小姐,真是喜……真是巧得很。”

爰小姐微微一笑,这笑容又差点使我神魂飞荡,栽下墙去。“离公子想是挂念奴的安危,奴真是感激无地,”她向我招招手,“坐在墙上如何讲话,请下来一叙吧。”我真是求之不得,但表面文章还是先要做足的:“这,这如何使得……”

“花园中并无旁人,离公子不必担心。”这话大概是说不怕会被别人撞见,损伤爰小姐本人的清誉,可词句含糊,多少会引发我不规矩的联想——夜寒风冷,园深无人,四周寂寥,得与美人月下相会,我真是何福消受呀!

轻轻跃下墙头,我先深深一稽首:“告罪了。”“听尉忌提起离公子已到了太安城中,”爰小姐用袖子半遮住脸,低声说道,“公子不该向他提起奴托付之事,他仗着世代为我爰氏家将,倒来责怪奴小觑他的本领,反信任一个外人。是祖母怪他出言无状,囚禁了起来。”

尉忌那厮,果然口不择言,把我给咬了出来,活该被囚禁!听爰小姐话里有责备我的意思,我赶紧找借口解释:“在下只想告知尉先生此事,要他好生保护小姐。若真有妖物前来侵扰,在下不在小姐身旁,怕赶不及救援,酿成大错,就悔之莫及了。”

爰小姐轻叹一声,回答说:“多谢公子为奴设想,但尉忌本领虽强,慈运真人只说‘逢恭便解’,想是除了公子,再无人能救奴性命。”我听到这话,立刻头脑发热,热血沸腾,一拍胸脯说:“在下便粉身碎骨,也定要护卫小姐周全!”

“多谢公子。”爰小姐又盈盈拜倒——我真想伸手去搀扶她,可是又碍于礼数,不敢放肆。“奴会恳求祖母,尽快放尉忌出来,”爰小姐分明在下逐客令了,“夜深露冷,公子也请归去吧。”

在这样幽雅的环境中,我真想和爰小姐多交谈一会儿——不,就算身旁就是火山地狱,我也会希望和她多谈片刻的。想到才与美人相谈不过数语,又要分别,我心中平添了无尽的惆怅。脑筋乱转,想要找点借口多说几句话,天可怜见,还真被我找到了:“那日相赠小姐的剑穗,可还带在身边么?”

爰小姐点点头:“奴时刻带在身边的。”说着话,伸手中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递到我的面前。我屏住呼吸,借着月光仔细看去,那果然正是我送给她做记认的剑穗,上面胡乱打的结,样式我记得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妖物给我看的剑穗,是她伪造的西贝货吗?

爰小姐收好剑穗,又是深深一福。我没有办法,只好告退,翻墙离开花园。踮着脚尖,隐约看到花园中爰小姐袅娜的背影逐渐远去,我这时候才开始后悔——刚才看到那剑穗就愣住了,竟然没来得及仔细欣赏剑穗下雪白的柔荑,真是失策呀失策!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十二章囚狱

更新时间:2008-6-2410:45:54本章字数:4586

古诗云:八极其圆,四维其方,囚我于狱,摧我肝肠。

恍恍惚惚地回到客栈,满脑子都是爰小姐的倩影——不对,那不是爰小姐的神情,那种令人铭刻心中,难以抹去的幽怨,分明是钟蒙山上的妖物!怎么回事,我是在记恨那妖物欺骗自己吗?妖物本就诡诈多端,专一害人,全怪我自己不检点,才上了她的当,那本是咎由自取呀!

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已经见了爰小姐一面,也弄清楚了妖物欺骗自己的真相,此行目的已然达到,我似乎没什么理由再留在太安城中了。然而雅不愿就此离去,想到离开太安城,从此和爰小姐天涯隔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心底不免万分惆怅。

不行,不行!堂堂大丈夫,岂能为了一个女人而这般神魂颠倒?虽说被这样的美色迷惑,似乎是人之常情,可以原谅……我惯于原谅自己,可是为了得以亲近爰小姐的芳颜,不该拿出些勇气和行动来吗?一个人躺在客栈中胡思乱想,可有什么益处?

我还是尽快回家去吧,希望可以赶得上本年的举贤良方正。若是得以进京陛见,天子一时心血来潮,给了个好官做,也许有机会向爰太守提亲——是啊,以我的学识和本领,想要得到足以符合爰小姐身份的官位,大概只有期盼陛见的时候,天子心情正好了。

辗转反侧,直到曙光破晓,我才朦胧睡去。我是被一声巨大的响声惊醒的,睁开眼睛,先看到几名差役站在床前,其中一个开口问道:“石府离孟?”我吃了一惊,半坐起身体:“正是在下,不知……”话没说完,一条铁链子“哗啷”一声套在脖子上——“你事发了,跟咱们见国相去!”

几名差役扑上来,把我牢牢捆住,其中一个还说:“此人是朗山炼气士,怕链子锁不住。”另一名差役笑道:“他小小年纪,有何修为?国相交代了定身符,足可擒他。”说着话,把一张黄色的符纸贴在我脑后。我知道这种山部定身符,可以封印穴道,使我难以使用道法——谁叫我本领低微,若是五山真人,甚至是师父在此,这种小小印符根本封不住他们。

差役们拉拉扯扯,把我拖出客栈。我大声喊冤,问他们:“在下何罪?!”他们却都冷笑着不回答。街上围了不少闲人,指指点点的,真让我又是羞惭,又是惊怕。为什么要捉我,是为了我相助妖物吗?可就算这件事被人察觉,也不该由朝廷派人来捉我呀。

拖过了三条街,把我拉进一座大衙门。进门的时候,我勉强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上写着“太安国相”四个大字。要审我的竟然不是县令,而是国相,我觉得问题实在严重。虽然太安是藩国,但一般捕盗治安,都由朝廷委派的县令来管,所谓“国相”,不过是国王的内务总管而已,没有地方行政和司法权。难道我得罪了太安国王,因此国相才要拿我?

越是恐慌,越是想不出缘由何在。满脑子都是那修道士苹蒿的话:“你五日内另有一场大祸,千万谨慎……”竟然不幸被他言中了。浑身捆着铁链,被押往太安国相衙门,这不是大祸是什么?那家伙不会真的精通占卜之术吧,早知道那天应该先问问他,可有攘避之策……

进了大堂,一名差役向上禀报:“告国相,离孟拿到!”我抬眼望去,只见正面端坐着一名红袍官员,头插貂尾,腰系授带,面黄如金,短须似戟,大概就是太安国相了。差役们把我按倒在地,国相以手一拍几案:“你便是石府郡无赖离孟吗?”

我急忙喊冤:“小人是石府离孟,家有恒产,却并非无赖……”国相冷哼一声:“你受何人指使,胆敢前来行刺国王,老实招供,免得受苦。”听了这话,我脑袋“嗡”的一声,吓得浑身颤抖,急忙分辨说:“小人冤枉,小人并不曾……也并不敢行刺国王!”

这真是飞来横祸,怎么平白无故的,这样大一个罪名竟然栽到我的头上?我连喊几声“冤枉”,可是对此事的前因后果完全一头雾水,也无法开口分辩,只等国相再问些什么,谁料他却老实不客气,一拍几案:“既是不招,大刑伺候!”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早有几名差役在背后一搡,把我推得趴在地上,随即感觉到两条木杠按在膝关节内侧。这可吓得我魂飞魄散,长这么大,什么时候领受过王法呀!“大人饶命!”一般情况下,犯人既然喊出“饶命”的话,下面就是准备招供了,主审官总会喝一声“且慢”,暂时停止用刑。然而国相却似乎没听见我的话,竟然一言不发。那些差役见主官不喝阻,一把撕开我的裤子,大棒子狠狠地招呼下来。

“噼啪”连声,我觉得臀部传来剧烈的冲击和疼痛。倒霉的是,自己道法已被封印,连尝试防护下体或者减轻疼痛都不可能。再想喊“饶命”,喉咙却被堵住了似的,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可连刚才那么大声喊叫对方都没反应,现在这些含糊的哀告,当然更不起作用了。

以后的事情,我只能朦朦胧胧记得个大概。应该没到二十棍我就痛昏过去了,才被凉水泼醒,就忙不迭地喊叫:“大人饶命,我招便是!”也不知道该招些什么。可那位国相似乎也不在乎我会招些什么,只是把一张早就写好的供词扔到我面前。还没来得及看上面写了些什么罪状,差役过来抓住我的手,强行按了手印。

真是无妄之灾!行刺国王这样大的罪名,最轻也要问个绞刑呀,说不定还会推到衙门口施以磔刑——一想到这种残酷的刑罚,我就浑身冷汗如浆,心说还不如咬舌自尽来得痛快呢。然而,说到咬舌,可又没有这样的勇气——况且,万一咬不好,性命没丢,白受痛苦,可就后悔莫及了……

我被关在大牢里——这应该是太山王的私牢。牢里还算清洁,地上铺着干草——后来才知道,死囚牢从来就比一般牢房要干净,大概是给犯人最后一点享受,省的他下了地狱去告状,或者满腔怨愤无从发泄,变作厉鬼回来作祟。我脖子上套着木枷,硌得肩膀生疼,更无法伸手去摘下脑后的定身符。臀部也火辣辣的疼痛,不敢坐下,只好斜靠在墙上。

危机暂时解除,这才万分懊悔,怎么这样一点苦都吃不起,才打二十棍就招供了。就这样在太山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这种灾祸来得也太无稽并且可怕了。早知道我就不来太山找爰小姐了呀,再沉鱼落雁的相貌,也犯不上交换性命去见她一面呀!

这是为什么?我为何会受这样的冤枉?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挣扎着扑到牢门边,大喊“冤枉”,结果被看守的狱卒冲过来往我脸上就是狠狠一脚——这家伙,大概踢犯人踢习惯了,那只大脚正好穿过木柱的间隙蹬在我脸上,竟然熟练无比。我被他一脚踹翻在地,臀部挨着地面,又剧痛起来。

“冤枉?冤枉就别招供呀,都招了还喊什么冤?”狱卒喝骂道,“等朝廷批文下来,若只吃项上一刀,那时便松快了。”

我挣扎着转过身,伏在地上,不由泪如涌泉。真是无妄之灾呀,我究竟做了什么恶事,要落得这样下场?如果不是来太山探查爰小姐的情况,现在我也许已经举上贤良方正,正准备坐上公车往都城去了……究根结底,这都是那妖物害我的呀!我不禁埋怨起大姐夫来,若非他推荐我前往钟蒙山剿妖,就不会发生此后那么多诡奇的事件,我也不会被妖物或者爰小姐所迷,千里迢迢赶到太山国来吃官司……

一直以为自己还是挺坚强的,然而眼泪彻底洗刷了这种自以为是的错觉。一直以为自己很通机变,但现在却什么救命的办法也想不出来。我伏在地上,一直哭到泪水流干,却没有一个人来理会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啷”一声,门外扔进来一个陶盆。

陶盆里是一些烂菜叶子和半盆糙饭——别说这些看了就恶心的食物,现在就算山珍海味摆在面前,我哪有胃口吃得下去?我依旧伏在地上,却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低声干嚎。耳边听见狱卒的喝骂:“嚎了一整天,还没完吗?天可已经黑了,老爷要睡觉,你再发出这般杀猪似的声音,我就再赏你几脚!”

平常以我的身份和本领,哪会把一个小小的王国牢狱狱卒放在眼里?然而现在身处矮檐下,又怎敢不低头哪。我挣扎着缩到墙角,擦擦脸上的泪水、鼻涕,暂止悲声。狱卒阴阴地冷笑几声,从门前离开了。

狱卒才离开,我朦胧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呀,难道是离先生吗?”这声音非常熟悉,我一愣神,匆忙向发声处转过头去。只见隔壁牢房蹲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披散着头发的家伙——那不是别人,正是我刚才殷切期盼的神秘修道士苹蒿呀!

我精神猛然一振,顾不得臀部疼痛,挣扎着爬过去。苹蒿向我伸出手来:“果不出我所料,你身罹大祸呀。却不知为的什么被捉进来?”我低声抽泣着,把前因后果向他简单叙述一遍,苹蒿长叹一声:“世事无常,人所难测。你不知道自己为何受此冤屈吗?只怕你若知道了,只有更为愤懑,或者哭笑不得。”

“苹先生可知我为何受此无妄之灾?”我匆忙问他,“苹先生可能救我出去?”苹蒿微笑着摇摇头:“我非圣人,如何得知?我也没有本领救你呀。”听了这话,我心中万分失望,垂头哀叹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些什么——“那便请苹先生帮我揭去了脑后咒符吧。”就算逃不出去,揭了咒符,起码可以施法暂止疼痛。

“这却使不得,”苹蒿急忙摆手,“你若是逃走了,我嫌疑最大,定会被他们打死呢。”这家伙,就一点拯危救难之心也没有吗?亏他还是修道之人!我这时候好似捞住了半根救命稻草,岂肯轻易放过,心智也突然清明起来,急忙劝诱他:“若先生助我揭开封印的咒符,我也会救先生出囹圉去!”

苹蒿“嘿嘿”地笑:“在下吃了六七棍才得以进来,牢饭尚未吃饱,怎肯现在便走?”这厮,他是为了吃饱饭才被人捉进来的吗?他这种行为和乞丐有什么区别?!我还以为他会是个高人呢,真是彻底看错了呀!没办法,既然利诱失败,我只好尝试动之以情,当下以袖拭泪,低声哭道:“既然如此,我恐怕难逃生天了。你我虽萍水相逢,也算有缘,可惜此后再不得相见……”

这家伙若是个有天良的,就应该立刻揭去我脑后的咒符,救我一命。然而很可惜,这厮竟然和我一样,全都没心没肺,为了自己的安全,不肯去救他人。只听他应和我的哭声,又叹了一口气:“离先生,你还是未曾勘破呀。在下早便讲过,此生是假,天地虚幻,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我彻底失望了,心里早把苹蒿用最恶毒的言辞咒骂了一千遍,一万遍。才准备翻身离开木栏,再也懒得搭理他,苹蒿却不怀好意地笑着问我:“看离先生血染衣襟,想必吃了不少苦吧?你若肯把食物送与我吃,我就施法让你好好睡一觉,忘了疼痛。如何?”

这家伙,难道真的是饿死鬼投胎,竟然觊觎我的食物!不过这也算是笔不错的交易,正好我现在根本没有吃东西的胃口,臀部火辣辣的疼痛是最难忍受的。于是挣扎着把那陶盆端过来,却并不递给苹蒿:“你先施法,我再给你食物。”苹蒿摇头苦笑:“你我又非陌路,何必如此警惕,不肯以诚信相待?”

开玩笑,对你这种家伙,我怎可能待之以诚!我用阴冷的目光望着苹蒿,他没有办法,只好点头同意。只见他双手并合,口中念念有词——施的是什么道法,我却分辨不出来——我突然感觉头脑昏沉,一股浓重的睡意涌上心头。“当”的一声,陶盆落地,我也就此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十三章豪侠

更新时间:2008-6-2410:45:55本章字数:4622

古诗云:流光泻阴翳,雷霆塞苍旻。侠有曰大者,所秉岂异群。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是一片奇特的灰暗,那仿佛是无星无月的夜空,深灰中透出一丝淡淡的蓝色——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颜色。就在这种诡奇的环境中,我隐约听到了一个有如金属交碰的声音响起:

“终究无用。”

我内心似乎有一个声音,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回答道:“你怎知无用?”先前的声音又说:“大劫将至,时日无多,你还要在这个虚幻的尘世中荒废多久呢?”我心中的声音回答道:“修短骤缓,有何区别?且任其自然吧。”

这些声音响起的时候,我看到远方混沌一片的灰濛中,突然出现了两点暗红,象是星辰,又象是怪兽的两只眼睛,在牢牢地盯着自己。心中大惊大惧,想夺路而逃,可又仿佛自己并没有肉体,更没有手脚,根本无法移动一步……

醒来的时候,感觉臀部不再那样钻心地疼痛了。虽然一陶盆食物换来的并非好梦,起码让我熬过了漫长的黑夜,也还算值得吧。我偶尔天良发现,准备向苹蒿道声谢——难道真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慢慢睁开眼睛,转过头,然后我就愣住了——隔壁的牢房并没有苹蒿,甚至并没有隔壁的牢房!我的身前是牢门,外面是长长的幽黑的走廊,身后和左侧——也即昨晚苹蒿出现的方向——都是砖砌的墙壁,右侧倒有一座牢房,昨晚便注意过了,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昨晚从见到苹蒿开始,我就已经在做梦了吗?人在梦中,经常会恍惚地以为身在真实世界,但醒来反思,却应该不再迷惘才对呀。低头看看脚下,脚下是一个空空如也的陶盆,陶盆边缘粘着的一点饭粒的痕迹,配合我“咕咕”乱叫的饥饿的肠胃,更使自己头昏脑涨,迷惑不已。

难道苹蒿果然是位高人吗?难道是他用梦境般的幻象前来指引我吗?然而我不明白,究竟有什么指引?是那段“此生是假,天地虚幻,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分别”的屁话,还是那个离奇的梦境?

不,不,什么叫“屁话”,对于这样的高人,就算在心里也不能存有丝毫的不敬——因为他们很可能看穿你的心思。苹蒿所说的话,一定有其深奥的道理存在,只是我一时勘不破罢了。

可是,不管你给我怎样的指引,对于鲁钝的下愚来说,都没有用呀,我只需要知道此次罹祸,会不会丧命就足够了。如果能够免我一死,哪怕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难也都无所畏惧——终究我还不到二十岁,如此年轻就要被命运的巨轮碾碎,不是太过残酷了吗?当然,如果连我该吃的苦也免除,那就最好不过了。终究我并没有怎样为恶呀……相助妖物,应该不至于百死莫赎吧……

想到那妖物,我的心情竟然逐渐平静了下来。从那妖物进而想到了爰小姐,或许她可以救我一条性命——希望之光虽然渺茫,总比眼前一片黑暗要好。我挣扎着爬到牢门口,对外喊道:“请帮帮忙,带个口信给爰太守的小姐,她定能为我鸣冤诉屈。在下若得不死,他日定要涌泉相报!”

就算爰小姐救不了我,或许会来牢中与我相会吧。得见美人最后一面,就算死了也……应该遗憾会少一点吧……

然而,我这几句话,换来的竟然又是狱卒的狠狠一脚:“闭嘴!老实了一个晚上,又讨打了吗?!”我被踢翻在地,现在已经欲哭无泪了。

牢房里不见天日,格外昏暗,我只能凭藉送饭的次数,计算时日。一天两顿,都是一样的烂菜、糙饭,偶尔还有冷汤,勉强填饱肚子而已——饥饿的我已经无暇考虑食物的口味了。一共吃了六顿饭,加上最早送了给苹蒿的那一餐,我被关进牢房已经三天半了吧。

我已经没有力气,更没有胆子哭嚎了,获救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我每天都在心里念叨着苹蒿留下的话:“此生是假,天地虚幻,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分别。”但这种完全不切实际的空泛大道理,根本无法安慰自己。我真的要死了吗?我会怎样死去呢?我还有机会再见爰小姐一面吗?每当想到这里,那凄艳的神情就会隐约浮现在脑海中——那是妖物呀,不是爰小姐!我为何会把她们两个混为一谈?

那天早晨——第一餐还没有送来,应该是早晨吧——牢门突然被狱卒打开了,一个身穿灰白色上服、黑色下裳,头戴皮弁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此人是谁?他的装束非官非民,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

那人走到我的面前,一撩下裳,蹲下身来,表情非常和蔼:“离公子,你受苦了。”我听了这话,心底猛然生出一线希望:“先生是……”“咱们从未谋面,”那人微微一笑,“在下姓硃,奉了家主人之命,有几句话要告诉离公子。”

“贵主人是……”有几句话要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敝上姓膺名飏,”那人向虚空一揖,回答道,“离公子想必也有耳闻。”

这个名字我当然是听说过的。膺飏膺子虚,乃是天下知名的大豪侠,富可敌国,专好拯危救难。难道是膺大侠听闻了我的冤屈,想办法要救我吗?我和他非亲非故,又素未谋面,他竟然为我的生死操心,这正是可敬的大侠的行径呀!我内心油然升起一股感激之情,鼻子发酸,热泪滚滚而下。

急忙敛衽端坐,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不知膺大侠有何吩咐?”“吩咐不敢,”那姓硃的淡淡一笑,“只是离公子蒙冤被曲,此种原委,家主人倒略知一二。”我急忙问道:“在下究竟为何罹此大难,还请先生释我迷津!”

姓硃的点点头,沉声回答说:“太山王贪婪无道,残暴不仁,有一侠士夜往刺之,欲拯此一方百姓于水火,可惜失败了。太山王侦骑四出,捕拿这位侠士。此侠士正与敝上有旧,敝上为救他性命,设计寻人代之。离公子是外乡人,恰在此时来到太山,可怜啊,就此做了替罪羔羊……”

我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这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膺飏策划的,是他为了救自己的朋友,推我一个陌生人出去顶杠!我愤怒到了极点,不知道为什么,反而笑了起来,斜眼望着那姓硃的,问道:“怎么,难道膺大侠良心发现,因此派你来说明原委,要解我之厄吗?”

那姓硃的缓缓摇头:“敝上出此下策,实属无奈。然以离公子的性命,能救下那位侠士的性命,也算死而无憾了……”我在心里大骂他放屁,我到现在连那位“侠士”的姓名都不知道,凭什么以身相代,就可以“死而无憾”?!只听那姓硃的又道:“然而陷人于死,却不使其明白究竟,是为不义。因此敝上遣在下来,告知离公子此中原委,盼离公子慷慨赴死,日后风浪止息,敝上定将公子的仁德遍传天下,流芳千古。”

呀呸!这是什么歪理?!我倒也很想做个仁德的君子呢,我倒也很想流芳千古呢,可还没准备用性命去交换。况且,这并非我自愿献出生命,而是被膺飏强迫的呀!怎么,他派个人来通知一声,说明事情的究竟原委,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就坦坦然自认不失其“义”了,不但如此,还竟然劝我“慷慨赴死”?天下怎会有这般自以为是的家伙!这就是所谓的“豪侠”吗?!

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额头青筋乱跳,实在愤怒到了极点。也不管身上还带着王法,一抖脖子和双腕,把肩膀上的木枷向那姓硃的面门砸去。那姓硃的不慌不忙,站起身来一闪,我一个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栽倒在牢房地上。

姓硃的轻叹一声:“人莫不有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高山。离公子拯危助难而死,非死也,是为就义,岂不重于高山,恩同大河?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便不会感觉冤屈和愤怒了。”

放屁!再怎么静下心来想,也不可能反怒为喜,还感激膺飏给自己准备了一条所谓“就义”的光明大道的。我不由破口大骂:“无耻小人,枉称大侠!膺子虚若真是大侠,他自身怎不代人赴死……”姓硃的冷冷望我一眼:“敝上当代豪侠,他要留下有用之身,拯救天下苍生哩,岂可轻易就死?”我愤怒到了极点,反而有些哭笑不得,又骂:“那你这走狗怎么不来代我坐牢和赴死?!”

姓硃的摇头苦笑,那神情,倒似乎在怜悯我的不悟,和嘲笑我的胆怯畏死。他不再回答问题,转身走出牢房,还吩咐狱卒说:“离公子一时懵懂,言语冒犯了膺大侠,膺大侠海量能容,定不会责怪的,你切莫因此难为了离公子。他时日无多,咒骂哭泣,且由他去吧。”

我倒在地上,突然间觉得全身脱力,爬都爬不起来。这段经历简直象一个噩梦……不,就连噩梦中也不会出现如此令人哭笑不得的情节。我才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明明坑陷了一个无辜的陌生人,还以为自己为对方铺好了足以流芳千古的锦绣道路,不但毫不愧疚,反而一副“大恩不必言谢”的丑恶面孔……我可算知道以武犯禁的这些所谓“豪侠”,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我不知道姓硃的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但肯定是在他走后,我听到狱卒隔着牢门轻叹一声:“飞来横祸,也许是你命里犯冲吧。从来膺大侠要救的人,没有救不到的,要杀的人,也没有杀不死的。离公子你认命吧……倒也可怜,我以后再也不踢你了,想哭就哭吧。”看,竟然连一个卑贱的狱卒,都比所谓大侠更有人情味……

这才真的欲哭无泪了,而且逐渐的冷静下来,确实不再感到愤怒,反而想笑——笑“豪侠”之名的虚妄,笑人世间竟有如此无稽之事。苹蒿的话语又在耳边回想:“你不知道自己为何受此冤屈吗?只怕你若知道了,只有更为愤懑,或者哭笑不得。”

我真是哭笑不得。然而从另一方面去想,我的活路确实已经被堵死了,狱卒所说的应该没错:“从来膺大侠要救的人,没有救不到的,要杀的人,也没有杀不死的。”看样子,我是注定要死在这太山国中了。唯盼膺飏还有一点点天良,上下打点,让我死得轻松一点吧,别判个磔刑……呸,我到此时还寄希望于膺飏吗?他怎可能还存有哪怕一点点天良?!

以后的几天,我再没有哭,也没有叫,老老实实地在牢房里呆着,一日二餐,吃完就睡,静等大限的到来。知道自己已经难有活路,心里反而平静和坦然了下来,并且连那妖物和爰小姐,也不大怀想了。

计算时日,谋刺太山王这样大罪,是不必等到秋决的,国相办事效率若高一些,取了我的供状就立刻呈报御史大夫,核准了批下来,也不过十天左右就会把我推出去处决。果然,第十二天上,狱卒打开牢门,端着一大盘食物走进来:“离公子,时辰到了。请饱餐一顿上路吧。”

多少天来,总算见到一点肉了——这份食物里不但有肉,竟然还有一小壶酒。若在见那姓硃的以前,听说处决的日子到了,再美味的食物我也是吃不下的,现在倒反而松了口气,感谢上苍没让我等太久。一边自斟自饮,我一边问那狱卒:“定的什么?是绞是斩是磔?”

狱卒叹口气:“可怜,是磔刑呀。”我愣了一下,最坏的结局终于来到了。大概狱卒看我脸色有些发青,赶紧安慰我说:“按例要磔三日,若恩家使了钱,第一刀便死,若仇家使了钱,起码拖两日。膺大侠是不会使钱救你的,却也犯不着让你多受两日苦,我料顶多半日,咬咬牙便挺过去了……”我点点头,冷静地打断他的话:“多谢,多谢。这些日子承蒙照顾,来生再报。”

第二部,龙池劫灰第十四章拯难

更新时间:2008-6-2410:45:55本章字数:4359

古诗云:一犬堕我阱,一犬围而伴,兽能伤同种,人何不拯难?

本来想拜托那名狱卒,把我被处决的消息带回石府郡云潼县,通知父亲,但转念一想,老人家只有我一个儿子,得知我蒙冤含屈,无罪被戮,一定会悲痛到损害了身体健康的。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孝子,但既然这就要死了,不妨尽一次孝道。就让父亲以为他的儿子只是失踪了吧,虚无缥缈的重逢希望,也许能支撑他继续活下去,直到享尽天年。

用完那最后一餐,我随手扔掉竹筯:“午时行刑吗?该动身了吧。”狱卒的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一丝悲哀怜悯之色,缓缓点头:“离公子放心去吧,我会给你烧香焚钱的。”

几名差役冲进牢里来,把我簇拥出了牢门——多日不见阳光,看到牢外晴空万里,清亮一片,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古书上说,冤气冲天,哪怕六月里也会降下大雪的——现在还只是元月,不知道我死的时候,会不会发生这种奇迹呢?似乎可能性不大吧,因为现在的我,心情难得的平静和坦然,竟然不再象前两天那样满腔悲愤怨怼了。

我被押上囚车,向城中心驶去。街道两旁挤满了有闲的看客,对我指指点点,兴趣盎然。我觉得小腿有些发酸,不自禁地哆嗦起来。还好是坐在囚车中前往刑场的,若是步行,怕会当众出丑吧。

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即将就死——因为那已经是确定的事情了,担心也丝毫无用——也不是刽子手要用多少刀才取我性命,我最怕自己受刑的时候,一个忍耐不住,哀嚎起来,可是会变成整座太安城的笑柄的呀。如果内急难禁,一不小心屎尿齐流,那就更难看了。我从来不是一个爱惜脸面的人——脸面再重要,也没有性命重要——但死到临头,却害怕起丢脸来了,人心还真是难以捉摸呀。

胡思乱想中,我被押到了刑场。斜眼一瞥,太山国相端坐在上首,果然由他亲自前来监刑。差役们打开囚车,把我拖了出去。我尽量稳住自己的身形,竭力挤出点笑容,扮一个视死如归的英雄榜样给看客欣赏。差役打开锁,卸下我戴了整整十二天的木枷,然后拉直我的手臂,牢牢绑在行刑的木柱上。

一个头缠红布的刽子手,手里拿一柄不足一尺长的晶亮小刀,走过来对我深深一鞠,开口说道:“此是王命,非我与先生有仇。先生做了厉鬼,不要找我。”我听说过,这是行刑前的通例,正想回答几句什么,眼角一瞥,却突然看见那个姓硃的挤在人群中。

不仅仅是那个姓硃的,我看到他身旁还有一条大汉,身高八尺,浓眉虬髯,一样的满身锦绣,穿得非官非民,不伦不类。那不会就是堂堂太山豪侠膺飏膺子虚了吧。

我微微一笑,大声对刽子手说:“年年听闻剐人,从未亲见。你慢慢地割,让我看个清爽。”刽子手向我一翘大拇指,看客群中也立刻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来。

我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势必多受无穷的痛苦,但面对那可恨的膺飏,我定要表现出英雄气概来,不能让他笑话。反正左右是个死,多受痛苦,也不过就这三天的事情,此后再无伤痛,更无烦恼。要变作厉鬼去找膺飏索命吗?是的,我不但要取这虚伪的大侠性命,还要杀那姓硃的,以及他们想救的那所谓“侠士”,我要杀光他们全家,鸡犬不留!

心底暗暗在发誓,突然想到,我若真的执行这种近似疯狂的复仇行动,和普通的厉鬼妖物又有什么区别?算了,没有区别就没有区别吧,想到自己即将和钟蒙山上那妖物成为同类,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反而隐约产生一丝欣喜。

鼓声响起,时辰到了。只见太山国相一拍几案,把枚竹签掷到地上——对了,这个家伙也不可放过,他一定是知道内情的,一定是受了膺飏的嘱托,执意要入我罪,否则那天为什么不多问话,一上来就妄动大刑?为什么犯人还一言未发呢,供状就帮我写好了?

刽子手拣了竹签,插在鬓边,然后高高举起手里明晃晃的小刀,向我步步走近。到这个时候,我却有点害怕了,头有些晕,小腿直打哆嗦,干脆闭上眼睛,不去看那即将取我性命的凶器。耳边只听刽子手一声大喝:“第一刀!”随即左臂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虽说夸下海口,可我这个时候实在不敢睁开眼睛,看自己胳臂上冒出的血泉。但即使两目紧闭,眼前依旧浮现出鲜艳的红色。也许开口大叫,可以略微减轻一些痛楚吧,但那样实在太丢脸了——我牙关紧咬,竭力使自己不发出声音来。

“第二刀!”刽子手又是一声大吼,这回割的是左臂——你为什么不一条胳臂一条胳臂轮流来呀,偏要让我左边痛了右边痛,我发誓化作厉鬼,连你也不能饶过!正这样想着,同时紧张地等待刽子手喊第三声,下第三刀的时候,突然感觉一阵狂风猛的扑面而来,随即是刽子手“哎呀”一声。

我急忙睁开眼睛,只见飞沙走石,狂风乱滚,天色也逐渐昏暗了下来。刽子手大概是被尘沙迷了双目,右手提着血淋淋的小刀,左手正在揉眼睛。一眨眼的功夫,风沙越发大了,四周变得灰濛濛一片,我只看得清就在眼前的刽子手,至于高坐一旁的太山国相,还有膺飏等看客,全都被尘沙遮蔽了身影,变得朦朦胧胧的。

怎么,难道老天看到了我的冤枉,真的要降瑞雪下来吗?脑筋才这样一转,突然耳边传来一个柔美的声音:“不是老天要救你,是我来救你呀。我说过的,你救我性命,异日定要报答。”

我大吃一惊,这分明是钟蒙山上那妖物的声音!吃惊过后,我又由衷地感到了希望,眼前虽然灰濛濛的一片,却似乎徒然亮了起来,仿佛那妖物一袭白衣,又已经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如果说谁能够在此时此地救我性命,大概就只有这妖物了吧。生的希望既然出现,视死如归的豪气立刻水泡般破裂,化为乌有,我只觉得双臂剧痛钻心,两腿不住颤抖,连裤裆都有点湿。什么面子,全都不要了,我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救命呀~~”

话音未落,突然眼前一花,似乎有一片白雾从地上冉冉升起——这不由使我想起当日在钟蒙山中见到那妖物时的情景。很快的,白色的浓雾笼罩住我全身,我只觉得手臂上一松,似乎捆绑的绳索已被割断。血淋淋的双臂立刻垂落下来,不经意碰触到了伤口,痛得我几乎晕去,身体不由自主地一缩。

就这么一缩的功夫,脚下似乎踩的再不是平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抬起头来再看,浓雾正在逐渐散去,四周再没有街渠,没有看客,没有太山国相,没有刽子手,而只有一片未种的田地,一直延绵到不可见的远方。

“这,这是哪里……”我嗫嚅着问道。只听身后响起那妖物的声音:“此处已是太山城外,你暂时安全了。”我急忙转过头去,不禁又是一阵晕眩——那妖物白衣胜雪,肌肤赛玉,正站在我身后不足三尺处。

我强忍双臂的剧痛,挣扎在爬起来,坐在地上,哭丧着脸哀求道:“你好人做到底,能否帮我止血镇痛?”妖物摇头笑道:“人心不足——我已经揭去了你脑后的咒符,你自己不会施用道法吗?”

经她这么一提醒,我才猛然醒悟。于是潜运内息,口诵咒语,施了一个泽部清血咒,胳臂上的创口暂时止了血,也不再那么火辣辣地疼痛了。然而眼看一左一右两个血窟窿,我鼻子发酸,实在凄凉得想要落泪。谁能想到,顷刻之间,我竟然从鬼门关上绕了个圈子,重回人世——性命暂时无虞,面子可又回来了,对面虽是妖物,却幻化成年轻女子的形象——还是如此令人神魂飞荡的形象——我怎么能在她面前落泪呢?当下仰天长嘘,以便把泪珠再渗回眼眶中去。

“你……”我问那妖物,“你从何处得知我有此难,赶来救我?”那妖物淡淡一笑,回答说:“我一直便在你头上玉笄中,未曾离开过呀。”我吃了一惊,这样说来,自己这些天在牢狱中哭嚎惨叫的丑态,全都被她看见了?这脸可实在是丢到了家。“你……”然而转念一想,突然又有些不满,“既然如此,怎早不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