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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尘劫录》》 · 赤军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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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要走吗?”郕燃一只手端着烛台,一只手扶在我的肩膀上。我很想对她大叫一声:“是的,我越发想要离开了!”但根本没有这种气力,我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无法阻止你,”她又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我知道无法留下你,用绳索不行,用鞭子也不行,但用……我无法用其它什么东西来羁绊你。然而研究道法,追求道德,实在是太虚无缥缈了,你还年轻,有必要把自己的大好青春,浪费在看不到前途的事情上吗?”

前途?我在此世并无前途,我根本就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但我当然无法向她解释,我只是再次缓缓地点了点头。

郕燃慢慢绕到树后,把绳子松开,失去束缚的我立刻滑倒了下来。但还没等我倒地,先被她扶在了怀里。我感觉自己头部所触,绵软温暖,急忙挣扎着偏到一边。

郕燃扶着我,慢慢地向屋中走去。我全身乏力,被迫依靠她的臂膀——想不到她的臂膀竟然这般有力,并且温柔……这个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呀?鞭打了我,然后再解放我,以为这样我就不会离开了吗?

我爱她,她是我亲生的女儿,并且是我唯一有印象的孩子。据说郕扬妻妾成群,儿女满堂,但那些我都毫无印象。我唯一记得的妻子,只有惋,唯一记得的女儿,只有郕扬。但即便如此,我也必须要离开,这里并非我所应在之时之处,我必须回去自己身处的时代。

郕燃把我扶进她的卧室,放在席子上。她自己去打了一盆水,洒了点盐,解开我的衣服,帮助擦拭身上的伤口。盐水碰到已经凝结的伤口,疼得我几次蜷缩起身体。“忍一忍,”郕燃安慰我,“就快好了。”

“你真的还是要走吗?”处理完伤口,她又喂我喝了点水,然后抖开一床被子,盖在我身上,同时再次询问。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心中的怒气已经完全平息了,我就象面对一个虽不肯告饶,却已经知道自己错了的顽皮的孩子,有些无奈地说道:“每个人,都有他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走的路,你无法留住我。”

她坐在我的身边,头向黑暗的一边偏着,我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只是隐约看到她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那是没有可能的……我无法留下你。如果学道无成,你还会回来吗?”

学道无成?是的,如果素燕也不能指引我离开此世的道路,也许我还会回来。我在此世,只有两个亲人,一个是远在彭国的骄横跋扈的浈远,还有一个就是面前的郕燃了,如果不回到郕燃的身边来,我还能到哪里去?

突然想到了惋,我并不着急回答郕燃的问题,却斟酌着询问:“你的亲人都不在了吗?你的母亲呢?”郕燃似乎有些诧异我突然问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回答说:“亲人?还有一个叔父在彭国,但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他。我的母亲,她三年前就病故了。”

这样说来,惋并没有在剧谒的袭击和屠杀中丧命,这多少算是个好消息。对于我有印象的惋和郕燃来说,没有遭逢那样的不幸,没有遭逢那样不幸的横死,那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妻妾子女,我不会对他们有任何感情,甚至前此根本不知道有他们存在。

“也许吧,”我这才回答郕燃的问题,“我去见素无始,不是学道,是要他帮助解开我心中的一个谜团,如果成功了,也许我不会再回来,如果他也无法……我似乎也只有回来了。我无处可去。”

郕燃竟然在我身边就这样端坐着,守了一夜。朦胧中,我似乎感觉自己已是一个垂暮的老人,而心爱的女儿就这样坐在身边,陪伴我走过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天快亮的时候,郕燃突然把我叫醒,扶着送我回自己的卧室。我知道,把一个男子留在自己的房间里,若被他人知晓,会影响郕燃的名誉的。

我在自己的卧室里歇了五天,郕燃再没有出现。五天后,伤口开始结疤,体力也基本恢复了。郕燃派钟宕前来,送给我一套崭新的衣服,以及一盘钱作为路费,催促我尽快上路。“‘要走就快走’,”钟宕有些尴尬地对我说道,“小姐是这样说的,并且要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你。”

我微微苦笑。心中怒气早已平息,我也不想再责怪钟宕,为何那天没胆子把我放下来。我穿上新衣,带好盘缠,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居处,也离开了素邑。素君所说的沌山,就在素邑东北方向四十里外,第二天中午,我终于来到了山下。

找到一名土人打听,据说此山原名叫做缘山,共有两座山峰,素燕在十五年前入山隐居,把这两座山峰改了名字,一座叫沌山,一座叫荦山。听了这话,我突然心中一动,素燕莫非是为了纪念上人之王蒙沌和仙人忽荦,才起的这样奇怪的名字吗?

据说素燕初入山的时候,每三个月还会下山一次,回素邑处理一些事情,但最近十年来,却不再露面了。他还活着吗?不会是死在山中了吧。我在心中祈祷,但愿他还活着,若他已死,谁来指引我回去的道路?曾经也打听过深无终的消息,但他的踪迹比素燕更为渺茫,和十八年前一样。

是的,我突然想起来,深无终曾把许多弟子送往渝国,小小的渝国能有今日的局面,可以取阵国‘北伯’的地位而代之,想必他或者他的弟子们出了不少力。如果沌山之行一无所获,我不如再往渝国去碰碰运气。

我在山下买了一些干粮,休息了一晚,就进入沌山。沌山并不算大,也不高峻,但却相当幽深,山道盘旋曲折,洞窟交错相连,我边走边搜寻素燕的踪迹,连转了四天,还没走到山腰。虽然自己的体力有些吃不住劲了,双腿酸软无力,干粮也快吃尽,但每当想起彭刚攀爬天柱时的艰难,却总觉得这些困苦根本算不了什么。

第六天,我开始采摘野果为食,偶尔吃了个半烂的果子,竟然腹泻了四五次,泻得我差点躺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眼看天色将晚,我挣扎着走进曾搜寻过的一个洞窟,拣些树枝,燃着堆火,裹着毯子慢慢坐了下来。

一阵寒风袭来,我不由打了个战抖。心里开始责怪自己过于操切,早知道山中如此寒冷,不如等到春夏之交再进来。脑中回想起在素国的卧室中那温暖的被褥、熊熊燃烧的火盆,刚煮开的热菜汤,不禁越发后悔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鼻中突然闻到一股腥气。这种腥气并不陌生——对于峰扬来说也许陌生,但对于曾经驰骋山野、猎杀无数猛兽的彭刚来说,一定并不陌生。是有野兽进洞来了!它也是来躲避黑夜和寒冷的吗?

我急忙跳了起来,但因为身体的虚弱,脚下一滑,重新又倒在了地上。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一只相当大的野兽慢慢走了进来。

这是一只奇怪的野兽,长得象虎,却又略小,毛色是灰白的,竖纹却是棕色的,嘴下有一丛长长的白毛,仿佛是胡子一般。我在古书上见到过这种野兽,它的名字叫“须厉”,别看它体型比虎要小,实际却比虎豹还要凶猛得多!

这个洞并不深,我后无退路,一定会成为须厉口中的食物的!没想到会在沌山中膏于猛兽之吻,我心中不禁悲叹起来,同时责怪着空汤:你知道我此刻的遭遇吗?你怎么还不来拯救我?!

须厉的双眸发着淡淡的幽光,它慢慢向我走近。我已经没有力气抵抗了,双腿酸软,似乎连重新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更别说取出包袱中的武器。但是,令我奇怪的是,须厉似乎并没有袭击我的意思,它慢慢地走近,望着我,轻轻地叫了一声。

我看到那猛兽半侧过身,前腿伏下,然后望着我,扬了扬下颌?它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它吃饱了,现在并不想杀死我,只是叫我挪开一点地方,让它有歇脚之处吗?我挣扎着,手足并用,向旁边慢慢移开。

须厉有些愠怒地叫了一声,直起前肢,向我逼近,然后又伏下去,做出同样的姿态。我紧张地盯着它的眼睛,它不会说话,但却分明是要我骑到它的背上去。

反正难逃惨死的命运,就冒险靠近它又何妨?我慢慢蹭过去,摸到它皮毛光滑的脊背。须厉点点头,满意地打了个哈欠。我慢慢抬起腿,一边观察着它的反应,一边颤抖着骑了上去。须厉等我坐稳,再次直起了前足,转身走向洞外。

它原来并没有恶意吗?它是来接我的吗?究竟是谁派它来接我的?还没等我细想,须厉突然展开四足,大步向山上蹿去。

我差点翻落在地,急忙紧紧地抓住它颈边的皮毛。耳边风声呼呼,眼前只有飞速闪过的棱嶒的山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发现须厉放慢了速度,走进一个闪烁着微光的洞穴。

我看到在洞穴中有一张石桌,桌上燃着蜡烛,桌后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我很快就认出了老人是谁,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须厉走到桌前,曲下前足,抖抖脖子,示意我下来。我慢慢爬了下来,对老人深深一鞠。

那老人分明就是我正在寻找的素燕。虽然他的相貌苍老了许多,满脸都是皱纹,须发也已全白了,但我这些天来每日所想的都是他,因此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然而奇怪的是,素燕身着一袭元无宗门的法袍,却既没戴冠,也不总发,雪白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他本出身于士族——其实凡是宗门达者,莫不出身于士族,平民是没有求道的资格的——而作为士的礼仪,除去盥沐,是不应该不戴冠的。

士族戴冠,平民扎巾,只有奴隶才披散头发。当然,作战时可以例外,尤其是深无终,主张兵是凶器,凶本无礼,因此只要走上战场,一定免冠散发。素燕现在这种姿态,究竟说明了什么呢?是他已经老得无力总发戴冠了,还是他决心放弃士族的身份?

素燕向我微微一笑,似乎明白我在想些什么,点了点头:“士族、平民、奴隶,其实有什么区别呢?况且,我已证大道,已与凡俗迥然相异,何必还要遵从凡俗的礼仪?”

我吃了一惊,在遭受过蒙沌和忽荦的打击之后,素燕还敢说“已证大道”,难道经过这近二十年,他真的领悟了真理吗?我不禁兴奋起来,如果真是如此,他应该有办法可以使我离开这未来吧。

“是您派须厉来接我的吗?”我问他,“您怎么知道我来到了沌山中?”听了我的话,素燕“哈哈”笑了起来,“我已证大道,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通晓千五百年间阴阳变化,你不过来自十八年前,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双膝一软,向他跪了下去:“如此,您定然知晓送我回去的方法!”“何必心急,”素燕摆了摆手,“你在此世的遭际未完,还不能回去。蒙沌要我带话给你,你看到了他所让你看的一切,再走不迟。”

上人之王蒙沌吗?他终于再度出现了!他究竟要对我说些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素燕突然向我身后一指:“且看。”我转过头去,于是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

其实,这才是大劫真正的开端……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三十三章冠

更新时间:2008-6-2410:45:24本章字数:4498

史载:厘王六年夏五月,素公子昱冠,聘于郕氏。

厘王六年春二月,我进入沌山去寻找素燕,在山中搜寻了不过五天,就见到了所想要见到的,以及未曾预料会见到的。但等我告别素燕,离开沌山的时候,天气却已经变得非常炎热,山间草木葱茏,一点也不象是春季。下山一问土人,他们却说,现在已经是夏五月中旬了。

时空的混乱,我已经见得多了,上人或者仙人那些没人能想见的强大法力,我也已经见得多了,因此对于这种状况,倒并不惊愕,更不会费力去探究其原因。

尤其是,此刻填塞我脑海的,只有在沌山中见到的那恐怖的一幕,它使我越发感到宇宙的神秘和世事的无常。

我知道,我还必须要在此世继续生存下去,因为素燕对我说:“你还没有明白,因此你还不能离开。何时你明白了,那时你不想离开亦不可得矣。”

于是,我离开沌山,依旧回去素邑。钟宕等郕氏家臣都欣喜地欢迎我归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似乎已经不把我当作外人了,甚至,我隐约变成了他们的领袖。我知道,这帮家伙只会舞剑弄枪而已,在没一个有政治头脑的人领导的时候,乱世中的他们就象无头苍蝇一般,找不到方向。

政治头脑,虽然我也并不丰富,但似乎比他们要好一些。

然而郕燃却并没有立刻见我的意思。她把自己关在屋中,一连三天都没有露面。钟宕有些担忧地告诉我,素君前些天派使者前来,为他刚行过冠礼的幼子向郕燃提亲,也许郕燃正在为此事犹豫吧。

素君仍想利用郕燃来提高自己的威望,并且寻找机会向彭国复仇吧。虽然明眼人都可以看出,郕燃来到素邑已经三个多月了,却没有从彭国跑过一名士甚至一个平民来追随她,郕扬的人望早随他躯体的消灭而烟消云散了。在我成功劝说剧谒退兵以后,郕燃就象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已经没有多少利用价值了。

真是愚蠢到极点的素君。但对于我来说,站在郕燃的立场来说,这却未尝不是件好事情,并且我必须更加推波助澜,使郕燃在素君心目中仍保有一份位置才行。否则的话,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外国人,迟早会被扫地出门的,而即便不被赶走,遭际也不见得会更好。

在这种情况下,与素君的公子成亲,倒不失为一个好机会。只是,我不知道郕燃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对这桩婚姻还满意吗?——不,不管她是否满意,我所需要知道的,是她哪怕再勉强,是否可以接受这桩婚姻呢?

我求见郕燃,但她并不搭理我,依旧把自己关在屋中,一连好几天,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当时的借口是,父丧未服,不敢谈论婚姻,”钟宕皱着眉头对我说,“而按照礼法,在特殊情况下,士之女服丧只需要四个月。我相信再过十多天,素君就会派人来重提前议的。”

还有十多天啊,还有商量的时间,那我就暂且放下此事吧。沌山中所见到的那一幕,还一直在我脑海中萦回,我现在真的没有精力去照顾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当时,须厉驮着我来到素燕所居的洞窟,素燕告诉我,上人之王蒙沌有话要他传达。我还没来得及询问他究竟是些什么话,他却突然一指我的身后:“且看。”

我转过头来,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是的,什么也没有看见!包括须厉,包括洞壁、洞口,包括洞外应该隐约渗入的星光,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在我眼中,在我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颜色奇特的昏朦。这种昏朦对于我来说并不陌生,这种以灰色为基调,而在灰色深处,还隐隐透出一丝淡淡的深蓝的昏朦,在彭刚的经历中,曾经见到过的。

当彭刚在萦旁得到赤红的宝玉以后,他见到了上人之王蒙沌,然后蒙沌就把他送入了一个奇特的世界。这个世界也是如此的昏朦,而那灰蓝的色调,正仿佛仙人们习惯穿着的长袍的颜色——包括在峰扬和彭刚生命中所出现过的忽荦、孤弘和空汤。

这就是宇吗?是混沌未开的宇吗?在彭刚的经历中,他看到了这空茫的宇,而在此时此刻——不,时间对于我来说,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并且相当混乱了——我所见到的却要更多。

我看到一个亮点逐渐在向自己靠近,根据以前的所见和所历,很快分辨出那是一颗星辰。星辰在向我飞来,或者我正在向它飞去——这两者似乎根本没什么区别。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四周也逐渐闪亮了起来,我看到更多的、无数的星辰镶嵌在灰蓝的底幕上。

随着距离的接近,那颗最早露面的星辰也越来越大,现在我所看到的,不再是一个闪烁的亮点,而是一个不平滑的球体,仿佛未经修饰的天然的珍珠一样。在球体上,我看到有许多暗点和斑痕。

近了,更近了,球体在放大,那些暗点和斑痕也在放大,我看到了海,看到了山,看到了一片奇异的不同于人世的景色。海水是湛绿色的,山脉却是蓝色的,越来越近以后,我还看到了同样蓝色的平原。

我看到平原上有许多高耸入云的建筑,一栋栋卓然挺立,仿佛彭刚所见过的天柱一般。而在这些建筑物之间,有许多宽阔的道路盘旋曲折,并且相互交叉,许多车辆,似乎并没有马或其它牲畜的拖曳,就这样快速地在道路上奔驰着。

古书上记载说,极北之地曾有一国,国人能造一种名为“飞车”的木车,不须拖曳,呼喝即走,难道就是这种东西吗?

近了,更近了,我已经可以看到车中和建筑中的居民了。他们并非是人,他们身材瘦弱,头颅却相对巨大,额头高高隆起,身上穿着许多色彩奇异的服装——他们究竟是谁?这究竟是哪里?是在千里以外,还是在千年以后?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形体,我只知道自己不能动,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身体和四肢,但目能见物,耳能听声。我距离这个奇特的世界越来越近,但这些奇异的生物却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我,他们只是安然地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本有宗门的达者说“天地唯一”,元无宗门的达者却说“天地无限”;本有宗门的达者说“地方而天圆,天覆而地载”,元无宗门的达者却说“天地如鸡卵,天包而地浮”。如果我此时所见,与人世是相同的话,那么元无宗门所主张的,似乎确是真理了。

然而,何者为真?何者为假?宇宙中是否有真正的真,是否有永恒不变的真?我人生的经历似乎否定了一切常识,又似乎随时在将这否定也一并否定。概念本就是虚妄的,何必去孜孜辨其真伪?

我正这样无奈地想着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巨响,我发现下方的地面猛烈震动起来。那些道路开始坑陷,那些建筑开始崩塌,车辆相撞在一起,冒起冲天的火光,那些生物四外奔逃,却被从天而降的砖石顷刻间砸得粉碎!

怎么了?地震了吗?但我很快就了解到,这并非普通的地震。因为我看到有一个黑点从地平线上升起,并且飞快地向我靠近。近了,越来越近了,我观察到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球体,它如车轮一般旋转着,吞噬着经过附近的一切。在它的周围,大地塌陷,碎石飞舞,几乎所有有形体的物质都向它飞了过去,并且立刻消失在似乎只是一团黑气般的混沌的球体中。

不,它们并非向那个黑色的球体飞去,它们分明是被那球体吸引过去的,然后很快也变成了黑色球体的一分子。靠着吸取周边的物质,黑色球体越来越是庞大,它如同一个狰狞的恶魔一般,快速向我靠近。

我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惶惑,我想要逃走,却并不能动。越来越近了,虽然我并没有被球体吸引过去——也许因为现在的我并没有形体——但终于,黑球来到了我的面前,并且毫不停留地,向我撞了过来。

眼前立刻一片漆黑。但这只是刹那间的感觉,随即,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向上飞了起来,并且离开了这个恐怖的球体。我逐渐远离开地面,我看到四外一片残垣断壁,无数残缺的尸体被夹杂在残垣中——这真是人间地狱!真是从所未见的恐怖景象!我看到那个黑色的球体,直径应该已经超过了百里,它突然停止了前进,却象投入泥潭的石子一般,向地中缓缓沉了下去。

我越飞越高,而那黑球也越沉越深,终于没入地中,再也看不见了。我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球体,一个有绿色的海洋和蓝色的山脉的球体,一个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的活泼的球体。

但是突然间,我看到海洋无端地扭动起来,山脉也猛烈摇晃,并且互相碰撞。我看到球体就象被敲碎了壳的鸡蛋一样,表面出现无数道皲裂,并且这些裂痕在飞速延展,一道变成十道,十道变成百道……就象蛋清从碎裂的蛋壳中渗出来似的,我看到一股股黑气从地下冒了出来。

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面前的曾经生机勃勃的球体,就象一个被摔烂的鲜果般,开始四分五裂。从地下冒出的黑气弥散开来,将球体的每一个碎片都包裹住,吞噬下去。然后,这些黑气重新凝结成为那可怕的黑色球体,这个黑色球体在令人齿冷地蠕动着,并且缩小,越来越小,最终,从我的视野中完全消逝了。

惊骇和恐惧逐渐减弱,如果形体还在,我一定会长长地舒一口气。我发现自己又开始移动了,在灰蓝色的虚空中移动,接近另外一颗星辰,一颗美丽的球体。然后我所见到的,与先前的大同小异:我看到高山、海洋,看到城市、建筑,看到奇异的生物在平静地生活着,接着,他们的生活被破坏了,灾难降临,整个球体都彻底崩溃,并且,它象一颗弹弓打出去的土弹一样,呼啸着撞向另外一颗星辰,双方在剧烈的爆炸和刺眼的光芒中,很快就消逝为乌有。

这是什么?这就是大劫吗?我所居住在世界,会不会也象这些星辰一般,在恐怖的灾难以后,就这样消失在虚空中呢?我看到,镶嵌在灰蓝色底幕上的星辰在一颗颗黯淡,有的临终前还会发出一道闪亮——也许是在爆炸吧,有的却毫无生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原本热闹的宇宙,眨眼间变得无比沉寂……

然后,上人之王蒙沌突然在我眼前出现。他还是那样,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眉高目陷,面黄如金。他冷冷地望着我,开口说道:“你还不明白吗?究竟何时你才会醒悟?你刚才所看到的都是真实发生的一切,时间已经不多了呀!”

他的目光中,突然流露出一丝悲悯之色,他把手一扬,宽大的袖子似乎掠过整个虚空:“下愚五千万天地十万万万缤纷世界,表里、昨今、反正,里世界南天一角已经坍塌,毁灭的世界超过五千万!而你们的世界,正是南天连接中天甚至表世界的枢纽,若它也坍塌,则浩浩宇宙,行将归于虚无。快醒悟吧,了解你所要完成的使命!阻止大劫的继续延展!”

“我的使命?”我在心中询问他,“我的使命就是要阻止大劫吗?是谁选中了我,赋予了我这个使命?”蒙沌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望着我:“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我又怎可能知道?去吧……我只能寄希望于你了……”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这恐怖的虚空突然消失了。我就象做了一个噩梦似的,猛然睁开双眼。我依旧站在洞窟中,那个见到素燕的洞窟。转过头来,素燕手扶着石桌,轻轻向我摇了摇头:“你还不明白吗?你过来,我写几个字给你看……”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三十四章取

更新时间:2008-6-2410:45:30本章字数:4479

史载:厘王六年夏六月,渝人伐素,取中葛。

素燕面前的石桌上,摆了一个不大的沙盘,他用一支削尖的树枝,在沙盘上写了个大大的“缘”字。“你知道,这座山原来就叫做‘缘’,”他撩开垂到眼前的头发,笑着对我说,“缘是什么意思呢?缘的意思就是因果啊。有因就有果,万事万物都有因果,它们是互相联系着的,不能割裂来看。”

说完这些话,他端起沙盘来抖了抖,清除字迹,然后又写下了第二个字:“玄”。“我想蒙沌对你说过,”他继续说道,“你的人生和一千两百年前彭刚的人生,经纬互连,这就叫做‘玄’,玄就是无可测度……”

“您知道此事?”我吃了一惊。素燕笑笑:“我前后不过知晓一千五百年事,一千两百年前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是蒙沌告诉我的。为什么呢?你的经历为何会与彭刚的经历相联系呢?其实这并不奇怪呀,因为宇宙万物,都是相互联系的,都连接着一个‘缘’字。你和彭刚,都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你们之间也有缘。”

没等我仔细咀嚼他话中的含义,素燕又把“玄”字清除,最后写了一个“元”字。“元无的元,是什么意思?元就是本源,是万物的初始。你不觉得缘、玄、元这三个字的发音极为相近吗?其实它们本是一体的呀,缘与玄都出自元,元生化出万物,相关联的万物……”

说到这里,他突然用树枝指着我,大声喝道:“一切都相关联,这关联凡俗无可测度,但你必须要明白它!你还没有明白,因此你还不能离开。何时你明白了,那时你不想离开亦不可得矣!”

从沌山下来回到素邑,一路上我都在想素燕的话,还有蒙沌给我看的那恐怖的一幕。为什么这些上人、仙人,还有达者,有话都不明说,而要我自己去“明白”呢?确实他人所言,只能略加点拨,开悟还要靠个人努力吗?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对,但奥妙何在,却总也想不明白。

回到素邑,没容我静下心来细想,素君派来使臣,接我进宫。我明白素君是想我劝说郕燃答应和他儿子素昱的婚事,但我没料到,他竟然让公子昱侍坐,并且没说几句话就退入内室,留我和公子昱单独商谈这桩婚事。

人说丈夫爱幼子,看样子,素君果然很宠爱他这个小儿子。

公子昱才刚二十岁,上个月举行了冠礼。作为国君宠爱的幼子,没有尽早成婚加冠,要一直耽搁到二十岁,可是件不寻常的事情。我知道有许多公子,十五六岁就成婚了,婚前先举行隆重的冠礼,起了表字。只有找不到或者娶不起妻子的士族,才会一拖拖到二十岁,到真正成年才加冠的。

出乎我的意料,公子昱并不是一个相貌丑陋,或者身有残疾,没有女子愿意嫁给他的青年。他五关端正,身材匀称,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有点女人气,没说话先脸红。这并不能成为娶不到妻子的理由,我知道许多贵族少女偏就喜欢这种没有男子气概的小白脸。说到了,被迫成为奴隶以前的自己,也曾经是个小白脸吧。

素君和我谈话的时候,公子昱规规矩矩地端坐着,垂着头,害羞似的一句话也不说。等素君退入内室,他才慢慢抬起头来,望我一眼,然后俯身下去行礼。我也急忙还礼。公子昱这才开口说:“先生的风采,在下今天终于见到了。”

我急忙回答:“山野鄙夫,公子谬赞了。”这孩子的声音也很好听,柔和温婉,再尖细一些,就象年轻女子的声音一样。

公子昱向我微微一笑——这是一种非常礼貌的笑容,既不使人觉得冷淡,也不会显得轻浮——说道:“先生折冲于尊俎间,使郕小姐得以在鄙邑安居,又退去了郴国的兵马,我国的执政、行人,也没有这样好口才。”

他没事夸我干嘛?莫非想先给我灌了迷魂汤,然后怂恿我卖力游说郕燃嫁给他?郕燃终究是我的女儿,虽说为了寻找安身之地,嫁给素君之子是最好的选择,但我也要先考察一下这小子的人品和才能。如果嫁给一个蠢才或者莽夫,郕燃一辈子都不会幸福的。

于是我直接切入正题:“公子见过我家小姐吗?国君看似竭力要促成这桩婚事,公子自己的看法呢?”公子昱摇头笑笑,说了一番完全在我预料之外的话——

“先生猜错了,最先提出,并且竭力促成这桩婚事的,不是国君,而是在下。在下并没有见过郕小姐,但听说小姐风采出众,性情淑良,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家伙,不会是听了传闻,垂涎郕燃的美色吧。不过说起来,“风采出众”虽非溢美之辞,“性情淑良”这四字考语,郕燃可绝对当不起。性情淑良的女子会和父亲闹翻,跑到郴国西境去射猎吗?性情淑良的女子会把一个根本算不上是家臣的士捆在树上,用鞭子狠抽吗?

但我当然不会把这些想法告诉公子昱,我只是笑笑,既不赞同,也不表示异议,静待这小子的下文。公子昱看我不说话,略微愣了一下,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道:“这些都是传闻,传闻也许是真,也许是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与在下成婚,是失去了父母、国家的郕小姐的最好归宿……”

这话不假,我不禁点头。公子昱继续说道:“郕小姐虽然失去了父母、国家,她终究是郴国贵族的女儿,而在下是素国的公子,身份相当匹配。在下希望先生可以帮忙促成这段姻缘,事后定有重谢。”

这小子,说了一些人所尽知的废话,光听这些话,除了证明他不是白痴以外,我什么也判断不出来。我想一想,小心地问道:“公子方才说,那些传闻是真是假,都并不重要。那么相信公子并不缺少可以选择的良配,为何会唯独看中我家小姐呢?”

公子昱的面孔微微一红,犹豫了一下,微笑着说道:“因为这对素国也很有利呀。虽然郕卿丧失了人心,郕小姐居于鄙邑已经数月,却没有一个郴国人来投奔她,为此,国君曾经想要驱逐郕小姐。但既然已经收留了她,为德不终,反会被天下人耻笑。如果两家能够联姻,则天下的士人都会赞叹国君之德,存亡恤孤,国内的百姓也会归心的……”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会讲出这样一番大道理来,我不禁有些肃然起敬了,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更加令我吃惊——

“我是末子,”公子昱眼望远方,缓缓地说道,“国君过于宠爱,兄长们都心怀不满。除了深自韬晦外,我还必须谨慎地选择妻子。娶国内贵族的小姐,会形成党羽,遭人嫉恨;娶他国贵族甚至国君的小姐,将来他人难免会编造勾连外国的藉口。郕小姐无国无家,恐怕是我唯一的良配……”

这小子,不但为人谦抑,并且眼光如此远大,这真使我惊愕不已。此刻在我眼中,他不再是一个貌似女子的小白脸,而是深谋远虑的大丈夫,如果还有宏图大志,简直是当世的英雄!不,要宏图大志做什么,宏图大志的结果,不过是再产生一个郕扬,或者剧谒,给黎民带来灾难……

我慢慢俯身下去,我已经决定要招这小子当女婿了。有这样深晓韬晦之道的丈夫,虽在乱世中,郕燃的一生恐怕都不会再遭遇灾难了:“在下明白了公子的意思,在下会尽力劝说小姐,促成这桩美满婚姻的。”

回到居处,钟宕他们都围上来,询问素公召见我的用意。我只是简单地回答他们说:“见到了公子昱,是小姐可托付终身之人。”他们还想追问,我却推托说头痛,自己回屋休息去了。

几天以后,突然传来消息,“北伯”渝国大举侵素,夺取了边境城邑中葛,正挥军深入。素国贵族和士人有主张坚决抵抗的,也有主张向郴国求援的,都邑内一片混乱。

想不到渝国的势力膨胀这么快,竟然开始向东方伸手了。进攻素国,无异是在向郴国挑战,而夹在渝、郴这两大强国间的素国,日子将更加难过。不过也很难说,如果素国折冲得法,说不定可以利用两大国的矛盾,在夹缝中寻找崛起的机会。素君会不会请我为使,去渝军中谈判呢?我开始仔细研究谈判的手段和辞令。

但素君终于没有再请我。也对,我并非素国的大夫,而只是一个流亡的士族,前此剧谒来侵,因为事情牵涉到郕燃和我,所以用我为使,这回却没道理再起用我了。想好的一套说词就这样憋在肚子里,多少有些难受。

不过,难道我真的喜欢上了外交任务吗?难道我真的具有这方面的天赋吗?竟然不自觉的就站在使者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想到这里,我有些无奈,也有些自嘲。

素君最终决定一面向郴国求援,一面发兵抵御,素邑中的通衢大街上,每天都有战车驰过——那是各家贵族在集合兵马。公子昱和郕燃的婚事,就此耽搁了下来。钟宕他们对此都松了一口气,我却感到有些可惜。

前往沌山,见到了素燕,他似乎什么都明白,却又似乎什么都不肯说明白,我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所获。本来打算要再往渝国去寻找深无终的,但放心不下郕燃,还是回到了素邑。如果郕燃可以和公子昱结婚,终身有靠,也许我就可以放心离开了吧。可惜好事多磨,竟然又要等待。

素小渝大,如果郴军没有及时来援的话,失败是无可避免的。最怕素君不够明智,被失败吓破了胆,着急和渝国签订盟约。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招致郴国的愤怒,剧谒再度发兵来攻。这样恶性循环下去,恐怕素国要永无宁日了。

本来素国是兴是衰,是存是亡,都和我没有丝毫关系,但既然郕燃留在素国,并且有可能成为素国公子的夫人,我就不能不多为素国考虑了。素君太不聪明,他也未必会见我这个流亡的士族,反复考虑以后,我决定去见公子昱,向他指出素国即将面对的危机。

可惜公子昱并不在府中。他的家臣说,既然已经行过冠礼,成了年,他们的主人就必须负起作为一名士的责任,因此公子昱也率领着两乘兵车,一早到城外集合,准备开往前线去了。

我在心中为公子昱祈祷。战场上刀剑无眼,希望不要伤害到他,否则,我为郕燃所设计的未来,就要彻底落空了。

回到居处,钟宕突然来传话,说郕燃想要见我。这孩子,我回来了将近十天,她把自己关在屋中,谁都不见,更不肯见我,现在怎么突然肯露面了?莫非听说我已经和公子昱见过面,因此想要打听可能成为她夫婿的人的情况?

她虽然是我的女儿,但我和她的接触时间太短,完全不了解这孩子的想法。她当初为什么不肯答应这门婚事呢?我对公子昱的描述能够使她满意,并改变想法吗?

整顿一下衣冠,在钟宕的带领下,我来到内室,见到了郕燃。和离开前相比,她显得憔悴多了,本来就白皙的皮肤上,竟然不见一丝血色。这个样子,倒使我想起了她的母亲惋,作为一名奴人,惋的皮肤也是这样苍白到不见血色的。

她的眼圈是黑的,似乎好多夜都没能睡好。我端坐在她对面,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礼。终究,我不是她的家臣,并且,我实际上是她的父亲——虽然不可能向任何人泄露这个秘密。

“你见到素燕了吗?”她的目光并不望向我,却望向窗外庭院中的花草。我点点头:“是的,终于见到了。”“他没能解开你心中的谜吗?因此你又回来了?”郕燃依旧不疾不徐地问道。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三十五章犯

更新时间:2008-6-2410:45:30本章字数:4570

史载:厘王六年夏六月壬巳,狼矢犯极。

我知道,郕燃突然提出要见我,绝对不是询问我往见素燕的事情,这孩子对道德、道法素来就没兴趣,顶多借此询问我是否还想离开。果然,又随便问了几句,她慢慢开口问道:“那么,你今后作什么打算?”

打算?我是准备往渝国去找深无终的,但此时并不想告诉她真话。我只是随口说道:“暂时没有别的打算,存身之处也只有这里,因此我回来了。”没等她再提别的问题,我抢先问道:“听闻,素君有与小姐联姻的意思?”

我没有得到回答,这孩子竟然装模作样地又望望窗外,打岔说:“多美的花呀。来到素邑好几个月了,一直没能出去走走……你陪我去郊外散散心吧。”

我吃了一惊,急忙说:“以你的身份,离开城邑,恐怕不大好吧。”郕燃冷笑着说:“现在素邑内忙着发兵御敌,谁有功夫来管我?你若是不想去,那就算了!”说着,站起身来,自顾自去做出门的准备。

没有办法,最终我还是和她一起出了门。我们乘坐同一辆马车——就是用钟宕驾来的那辆战车改装的——钟宕为御,大摇大摆地出了素邑南门。士兵们都在北门集合,果然没有人来查问我们。钟宕驾着车,在郕燃的吩咐下,一直向南方驰去。

这孩子,不会想趁此机会逃走吧。可是她又没有带长途远行的必备物品,也没有携带其他家臣,应该不会行此下策吧。一个孤零零的女子,就算有钟宕这样的勇士保护,又能走得了多远?

马车驰出四里多地,终于停了下来。这里是一片田地,阡陌纵横,因为时近黄昏,农民和奴隶们都在收拾工具,准备回家了。偏西有一片小小的树林,林边有道小溪流过,景色倒还看得过去。郕燃坐在车上,以手支颐,望着小溪潺潺的流水,竟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旁边只有钟宕一个人,我想了想,再次问道:“素君想公子昱与小姐成婚,你可愿意吗?”郕燃并不正面回答,良久,才缓缓地说道:“我若不愿意,就可以违抗吗?虽说婚姻要有父母之命,但我父母已故,唯一的亲人只有在彭国的叔父,没有叔父的指示,可以不理会任何求婚,可是身在素国,我可以违抗素君的命令吗?”

“素君并非命令,只是请求,”我真想向他宣布父亲的身份,然后要她“听从了吧”,当然,那是不可能的,我只能绕着圈子劝说,“可也难说最终会不会变成命令。何必走到那一步呢?你若愿意,那是最好,若不愿意,可说出理由来,我来帮你想想办法。”

我想等她提出并不了解公子昱的人品、性情等理由,那时候就可以把和公子昱见面后的观感对她详[奇`书`网`整.理'提.供]细陈述。然而这孩子却并不按照我的预想回答问题,她只是又幽幽地叹了口气,慢慢说道:“你来帮我想办法?谁都可以帮我想办法,但你恐怕不行啊……钟宕那些粗蠢的家伙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钟宕有些尴尬地笑笑,叹口气说:“弧增若还在世,他也许可以有对策吧……”我实在不明白郕燃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愣了一下,继续绕圈子问道:“那么说起来,你是不愿意喽。即便我不能为你想出什么解决的办法来,说出理由,心里也会舒服一点吧……”

话还没讲完,突然一支羽箭呼啸而至,狠狠地钉在车厢上,距离郕燃露出车外的胳臂不过一寸距离。我吓了一大跳,本能地一扯郕燃,拦身在她身前:“什么人?是士兵,还是盗贼?!”

除了我和钟宕腰间所佩的防身短剑外,我们没有携带其它有效的武器,如果是士兵驱赶我们回城还则罢了,若是遇见盗贼,可就万分危险了。钟宕摘下车厢上挂着的备用车轮,又挡在我的面前:“我看到了,那些家伙包巾短衣,不打旗帜,一定是盗贼!”

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十几个衣衫破旧,手持弓箭、长矛的盗贼正涉水而来。我急忙拾起缰绳,用力一抖,同时对钟宕喊道:“保护小姐,我来驾车,赶紧回城去!”

这时候,钟宕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剑。我突然觉得腰部碰触到了什么东西,原来郕燃徒然伸手,也把我的短剑拔去了。“你老实缩在车厢里,小心盗贼放箭!”我的话才喊出口,又一支羽箭钉在自己身边。

第一箭很明显是警告,第二箭却是真的攻击,不是为了射马,就是为了射驾车的我。我惊得打了一个冷战,急忙驳转车头,向着素邑的方向驰去。

耳边突然传来几声呼啸,斜眼去看,就见树林中冲出几匹战马来。遭了,盗贼若全都徒步,不用多久就能把他们甩远的,他们若还有马匹,在田野上驾车,就很难逃脱了。

四周阡陌纵横,绿油油的谷茎下,看不出是旱田还是水田,若不慎闯入水田,马车一定会被污泥陷住的。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对谷物的种类那么不熟悉——虽然做过几年奴隶,但从来监工安排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完全没留意粟、稷、稻、麦在成熟前的区别。我不敢往田地里闯,只好驾车走田间的小路,这些小路既狭窄又坑洼,马车的速度总也提升不起来。

相对的,骑马盗贼几个纵跃,就已经接近我们了。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喊叫:“放下值钱的东西,我们不伤人!再逃,再逃就休怪羽箭不长眼睛了!”“嗖”的一声,又一箭扎在钟宕手中的车轮上。

盗贼们的箭术很不高明,但在这样近的距离,面对这样大的目标,从来不会使弓的家伙都会偶然中的的。我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瞥眼望向郕燃,却见她并不惊慌,手持短剑,全神贯注地躲藏在钟宕手持的车轮后面。

只听钟宕恶狠狠地说道:“若有弓箭在手……”我明白,象他这样的勇士,哪在乎几个小小的盗贼,只可惜手里没有远程武器,无法对付敌人的弓箭。想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我低声问钟宕说:“如果咱们假意停下,引诱他们过来,你能将他们都打倒吗?”

才感觉自己这个注意不坏,突然钟宕“哎呀”一声,倒在了车厢里。我惊得差点没把车赶到田地里去,急忙问道:“怎么了?!”只听郕燃的声音回答:“他中箭了。堂堂郴国的勇士,竟然被个小贼射倒,也真笑话呢。”

有什么可笑话的?车轮终究不是盾牌,车轮是有孔洞的呀,从孔洞中贯穿而来的羽箭,哪个赤手空拳的勇士可以挡得住?不过这样一来,我的计划就落空了。不能再指望钟宕了,我只有拼命地抖动缰绳,尽量提升马车的速度。

听到钟宕虚弱的声音:“小姐,扔下我吧,速度可以快一点……”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在这种地形上驾车,空车和载着一头大象,没什么区别!”郕燃也冷笑说:“你好好躺着吧。说不定下一刻咱们都翻到地上去,你着的什么急?”

她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干嘛?真是一语成谶!这时候,天色已经很昏暗了,我只感觉左轮一颠,马车突然斜斜地向旁边的田地里翻倒了下去。

及时放开缰绳,双手抱头,连翻了几个跟斗,摔得全身疼痛。还好,我们翻车的地方是一片旱田,没沾到一身泥。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身上有泥和身上没泥又有什么区别?我不禁为自己刚才的庆幸而苦笑起来。

爬起身,只见钟宕左肩中了一箭,鲜血仍在泊泊涌出,他的左脚被压在车厢下,动弹不得。郕燃发髻散乱,正在拼命想要抬起车厢,但车厢却纹丝不动。我急忙跑过去,双手托住车厢底,同时吩咐郕燃:“拉他出来。”

好不容易拉出了钟宕,那几个骑马的盗贼也已经追到了面前。他们收起弓箭,都挺着一丈多长的长矛,向我们翻车处拨开谷茎,搜索过来。我急忙帮钟宕包扎伤口止血,郕燃却挺着短剑,悄身扑上,“嗤”的一声,把一柄长矛的矛杆削断了。

那名盗贼猝不及防,重心不稳,在马背上晃了一晃。郕燃趁机跳上马背,用短剑在此人喉头一抹,那盗贼一声没吭,就骨碌到田地里去了——没想到,这孩子的身手竟然这般敏捷。

另几名盗贼大呼小叫的,挺着长矛来刺郕燃。郕燃用双腿一夹马腹,猛的蹿出田地,向侧面直冲了出去。盗贼们在后追赶,还不到半箭之地,突然一名盗贼惨叫一声,从马背上倒栽了下来——那一定是郕燃取了被杀盗贼的弓箭,以箭伤敌。

我慢慢摸过去,捡起才被射倒的盗贼扔下的长矛,走回来递给钟宕。可惜他的坐骑受惊跑远了,无法追上。钟宕柱着长矛,勉强站起身来,满脸都是羞愧之色:“唉,老了……想救小姐,竟然被小姐救……”

我扶起他,看了看躺在车旁,摔断了腿正在悲嘶的两匹马,叹了口气:“快走吧。要是那些步行的盗贼追上来,就危险了。”我们摇摇晃晃地向郕燃和那些骑马盗贼离开的方向追去,那应该是往素邑的方向,但要略微偏西一些。

走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身边没有带着火种,我们只好摸黑前进。突然马蹄声响起,一点火光逐渐接近。我们急忙藏身在田地里,就看到郕燃骑着马,左手端一条长矛,右手高举火把,奔驰了过来。

她虽然头发散乱,衣裳不整,衣襟上还有血迹,但脸上却分明放射着骄傲的光芒。我望着她,有一段时间几乎忘记了她是自己的女儿,我的眼前分明浮现出苹妍的身影。是的,若在一千两百年前,以她的骑射技术,在偏僻的某些部族中,也许会成为女将军甚至女族长吧。但在鸿王制定了严密的礼法以后的今天,她却必须依附于一个男人,才能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这真可悲呀。

钟宕柱着长矛,探出身去,欣喜地叫道:“小姐!我们在这里……”郕燃听到声音,驳马奔了过来。大概看到了我们的狼狈相,她突然笑了起来。“那几个盗贼呢?”我急忙问她。“都被我杀掉了……”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望向我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愠怒——怎么了?我又哪里得罪她了?

只见她跳下马来,手指天空:“你看,那是极星。”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颗明亮的星辰,镶嵌在深蓝色的夜幕上。“是的,极星……”我不知道她到底要说些什么。

“极星在那里,这个方向应该是南啊!”她恨恨地盯着我,“你会辨识方向吗?你刚才驾着车往什么方向逃走?!”我愣住了,我明明记得自己是向北方,也就是素邑所在的方向驱动两马的,怎么会跑到南方来了?

钟宕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郕燃一开始还板着面孔,待看到我茫然的神色,以及钟宕笑得弯下了腰不住咳嗽,也终于忍俊不禁了:“除了会耍嘴皮子,你还会些什么?”

我还会些什么?“诗、礼、射、御、骑、剑、法”七艺,我都基本达到了作为一个士所必须具备的水平,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一样可以说得上精通的。除了最近对外交辞令颇有些心得外,我可以说是一无所长。我突然想到,以自己的能力,真的可以保护郕燃吗?可以给她带来幸福吗?

“难道说,”钟宕终于停止了咳嗽,也收敛笑容,慢慢直起腰来,“咱们迷路了?”郕燃瞪他一眼:“你以为呢?你能够在这黑夜里寻觅到正确的道路吗?”就在这个时候,钟宕突然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指着天空:“你们看!”

抬起头来,我发现一道淡淡的光芒,正向着极星飞去。这是俗名叫“狼矢”的彗星啊,狼矢冲犯极星的领域,这是预示着天下将要大乱啊!我记得类似的记载在史书上只出现过一次,那是一千两百年前,鸿王正整合兵马,准备讨伐鹏王的时候……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三十六章袭

更新时间:2008-6-2410:45:31本章字数:4366

史载:厘王六年夏六月,渝晏袭素,入于素邑。

当天晚上,我们只好露宿在野外。田地中有一些平民或奴隶用来避雨的窝棚,我们挑选了一个不那么破旧的钻进去,点燃篝火,以渡过漫漫长夜。

钟宕大概因为受伤失血,精神很是困乏,躺下去没一会儿就鼾声大作了。我和衣缩在角落里,回想起往事,却许久都难以入眠。

我想起了在郴国做奴隶的那些日子,想起了昆员一家人……昆员为了救我而丧命,但我却不能拯救他的妻儿,想起来不禁万分的痛悔和惭愧。世间万事,果然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就是素燕所说的“缘”吗?没有昆员,我早就不在人世了;昆员死后,我为了救他的妻子而向剧谒进言,剧谒以为我喜欢奴人女子,因此把惋赏赐给我;如果没有惋,当然也就不会有现在的郕燃……

而现在,我又缩在小小的窝棚里,怀念着昆员一家人……

想到这里,我注意到郕燃一直不停地辗转反侧。她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一定不习惯这样露宿在小窝棚里吧。转过脸去,看她一眼,没想到她也正望着我,轻声问道:“睡不着吗?”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斜眼望望睡得正熟的钟宕,继续轻声问道:“陪我出去走走吧。”我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同意。

我们并肩走出窝棚。夏夜的郊外田地里,偶尔也会掠过几阵凉风,不知名的昆虫在远近各处“唧唧”地鸣叫着。郕燃一声不吭,缓步向田埂上走去,我跟在她的后面。

大概走出两三丈远,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垂着脚,坐在田埂旁。我走过去,正襟端坐在她的身边。她转过头来看我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嘲讽之色:“你倒是很讲礼法呀。”

我摇摇头:“习惯了。”抬头望天,极星依旧辉耀,狼矢已经穿过极星的领域,缓慢地向西天飞去。这是预兆着下愚动乱的开始吗?还是预兆着宇宙大劫即将来到?

我在想些什么,郕燃大概猜到了一半,她冷冷一笑:“现今天下已经相当混乱了,狼矢还会带来怎样的混乱呢?莫非它带来的是动乱以后的和平,就象鸿王消灭暴君,建立威王朝一样。”

这种解释有悖于传统,但也并非完全说不通。大乱以后就是大治,物极则必反。现今各国间的混乱已经达到极点了吗?是否即将迎来大治?那么大劫过后,真的一切都将毁灭吗?我们会不会迎来一个全新的安定的宇宙?

我苦笑着摇摇头,这些恐怕连仙人和上人都无法确定,我又何从揣测?郕燃这回完全猜不到我在想些什么了,她凝望着我,似乎有话要说,又似乎害怕打破这短暂的无言的静谧。

我拉回漫无目的的思绪,决定按自己的需要展开话题:“小姐,你已经十九岁了吧……快要二十岁了。”郕燃转过头去,冷冷地回答:“你没必要知道。”我微微一笑,望着她的侧脸——那实在和苹妍一般无二——说:“二十岁还没有出嫁,是有悖于礼法的。你对此有没有考虑过呢?”

她慢慢低下头去:“考虑过又能如何?你想劝我嫁给素君的公子吧。”真是聪明的孩子,我干脆直截了当地对她说:“我去见过了公子昱,他是一个深有智谋,并且懂得韬晦之道的良才,相貌……也很英俊。我想,他应该是你可以托付终身的丈夫。”

“托付终身?”郕燃再度冷笑了起来,“我为何定要将终身托付于他人?”“鸿王定礼,男尊女卑,”我斟酌着字句,慢慢说道,“且不论这是否合乎天道,却是现今的公理。你想悖逆公理和礼法而行吗?以你个人的力量,恐怕办不到吧。”

郕燃摇摇头:“我当然知道自己办不到,否则也不会一直犹豫……”“当断则断,”我继续劝说,“人生苦短,不可能永远犹豫下去。公子昱确是良才,如果你必须将终身托付于一个男人,那他是最佳的人选了。”郕燃听到这话,突然转过头来望着我:“你认为是最佳的人选,我却未必会认同。何必将你的看法强加于我呢?”

“那么,”我问她,“你心目中的人选是怎样的呢?讲给我听,也许我可以帮你寻找。”“我不知道。”她面无表情地回答。因为语气很冷漠,使我不禁有些生气:“既然连你自己都不知道,那么就遵从世间的评价吧。我看人虽未必一定准确,但应该差得不是很远——或者,找个机会,让你见公子昱一面?”

“我不见。”郕燃依旧用很冷漠的声音,很简单的语句,就把我的努力消弭于无形了。我真有些怒意了,板起了脸:“不要太固执!为人在世,必须遵从礼法和习俗,除非你有能力打破这礼法和习俗!”

郕燃望着我,目光非常奇特。我觉得自己的语气或许有些重——终究她并不知道我是她的父亲——长吸一口气,才准备把话题转变得轻松一些,她突然开口说道:“你真的太象我父亲了,尤其是刚才的说话——我逃离郕邑前,先父也讲过类似的话。”

“是吗?”我微微苦笑,“你的父亲,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他,”郕燃转过头,凝望着面前无边的黑暗,缓缓地说道,“他是个很顽强的人,他努力改变自己的人生,并打破许多礼法和习俗。他本是彭国峰氏的公子,受迫害被驱逐出境,几乎死在大荒之野里……后来,他到了郴国……”

郕燃似乎是沉浸在回忆中了,而我也被她的陈述,带回了自己所处的时代。离开彭国,进入大荒之野,到郴国当奴隶,战争中救了郴君的命,成为客卿……这一幕幕在眼前逐一闪回。当然,郕燃的叙述非常简略,而有关萦和神器的事情,她根本就没有提及——或许她根本就不知道。

神器,风璜、雷琮、云玦……除了雨璧,四神器中的三样曾经就揣在我的怀内。来到这个世界,身上的服装和饰物都保留着,唯独不见了这三样神器。我曾经想过,若这个世界出现了更多的神器,由我从过去带来的神器,会引发一些怎样的事情呢?

“……郴本小国,全靠了父亲的努力,它才能在二十年内快速崛起,赢得‘东伯’的位置。而父亲也通过努力打破了礼法和习俗,作为一个外国人,贵为上卿,执掌郴政,甚至受赐郕邑——郕邑,从来是不封外姓的呀!”看起来,郕燃对自己的父亲相当崇拜呢。

“礼法和传统,不是靠一人之力就可以打破的,”我引导她把谈话回归到最初的命题上来,“如果郴君素无野心,如果素君足够明智,你以为靠令尊一己之力,就可以帮助郴国攫取‘东伯’的头衔吗?不要太天真了,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连令尊本人,不是也无法认同你的想法,要逼你和剧谒的公子成婚吗?”

“不要提那个恶贼!”似乎剧谒之名,使郕燃愤怒起来了。但她很快就压抑住了这愤怒,反问我说:“那么你,又是怎样一个人呢?你原来在衷国,也有自己的家庭和亲人吧,现在他们都在哪里呢?”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突然盘问起我的底细来。出自衷国云云,那不过是一篇谎话啊,对于谎话的细节,我还没来得及用心编排。我只好伪装出哀伤的样子,叹一口气:“都不在了……我不想谈到他们。”

“你成婚了吧,你的妻子呢?”郕燃却不顾我所表现出来的感受,继续追问道。“我……”我想起了惋,“我还没有娶正妻,只有一个奴人女子为侍妾……也已经不在了,不在了……”“和我父亲一样啊,”郕燃点点头,“他也是先娶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本是一个奴人奴隶——然后才娶正妻的。”

所谓的正妻,应该是指剧谒的妹妹吧。听说这位夫人还没有过世,剧谒就对郕邑发动了突然袭击,她是在自己兄长攻进正门前先悬梁自尽的——剧谒真是一个恶毒和不择手段的家伙啊,不过也许正因为如此,郕扬被杀了,而他却风光起来。

“你在衷国,是一名普通的士,还是大夫呢?”郕燃继续问我,“如果是一位士,你侍奉的是哪位大夫呢?”“算是名下大夫吧。”我随口答道。但是没料到郕燃突然双眉一竖,冷笑道:“是吗?你仍然不肯讲真话呢!就在你离开素邑,前往沌山的期间,我又遇见了一位流亡的衷国大夫,他却全然不知道有弘明这个人存在呢!”

所谓弘明,是我来到此世后编造的假名。

我吓了一大跳,不知道郕燃所言确是事实,还是仅仅编造个借口来诓我的真话。我当然不能把真话告诉她,只好假装幽幽地叹了口气,以退为进地说道:“是吗?原来你一直不相信我呀……”

看到我这样的反应,郕燃愣了一下,态度却逐渐和缓了下来:“你不愿意告诉我真相,那也无关紧要。不管你过去是什么身份,现在你总是我的家臣……”我瞥她一眼:“谁说我是你的家臣?我只是……只是一个朋友罢了。”郕燃摇摇头:“不愿意做我的家臣,那也算了……”

我难以分辨她话语中所流露出的感情色彩,是嘲笑?是愤怒?还是遗憾?奇怪的是,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稍眼角却似乎隐藏着一丝喜色。这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虽然是她的父亲,但实际上父女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我无法根据经验揣测她的心意。

谈话难以继续下去。我只好就这样静静坐着,凝望着夜色。心爱的女儿就坐在身边,这一刻,我突然感觉到无比的幸福和安祥。不知道过了多久,肩头一沉,原来郕燃靠着我的肩膀,打起了瞌睡。我不想吵醒她,只好就这样端坐着,用肩膀支撑着她的身体。

小腿逐渐发麻,脚踝先是酸痛,不久就失去了知觉。我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不象郕燃一样,把双腿垂下田埂而坐。现在这样的坐姿虽然很合乎礼仪,却实在太难受了。想要慢慢侧过身体,放松一下两腿,可是稍微一动,郕燃就嘟哝了一句,象在说梦话,又象即将醒来。我急忙停止了动作,一边苦笑,一边把这难受的姿势维持下去……

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我们两个都仰躺在田埂上。郕燃依旧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左手却搭在我的胸前。我轻轻抓住她的衣袖,移开她的手,挣扎着站起身来。背脊和腰部酸痛无比,我自己揉了揉,然后在田埂上走了几步,松散一下筋骨。

郕燃突然醒了过来,睁开双眼,迷茫地四下望望,然后很不文雅地打了个哈欠。我看着她笑,她突然见到了我,急忙以手掩口,脸颊刷地飞红了。这时候她的表情,真象一个调皮的孩子——是的,她本就是我调皮的孩子。

不远处传来了钟宕的叫声:“小姐~~弘先生~~”郕燃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爬起来整了整衣服和发髻,然后大声回答道:“我们在这里,你鬼叫什么?”她的话还没讲完,我突然听到不远处的树林中有马蹄声响起,急忙拦身挡在她的身前,往声音响起的方向望去。

这时候,郕燃和跑出窝棚的钟宕也注意到了:从树林中猛然蹿出了十几匹马,直向我们疾驰过来。我注意到马上的乘者全都身披鲜明的甲胄,应该是士兵而不是盗贼,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三十七章质

更新时间:2008-6-2410:45:31本章字数:4350

史载:厘王六年夏七月,素公子昱质于渝。

很快,钟宕就跑过来和我们回合,而那十几骑也冲上田埂,来到了面前。当先是一个年轻人,没有戴盔,露出了深灰色的瞳仁和头发——那是人类和奴人混血的标志。当然,并非每一个混血儿外表特征都会如此明显——谢天谢地,郕燃并不是这个样子。

那年轻人来到了我们面前,有些诧异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我知道我们的穿着是士和贵族小姐,但衣服上都是尘土,还带着零星血迹,样子实在狼狈。于是向前一步,恭敬地施了个礼:“我们是寄居素国的士,昨日出城踏青,遇见了盗贼,才沦落到这般地步。”如果他是素国人,应该很快就能猜出我们的身份吧。

但我突然想到,不会是郴国的援兵到了吧。虽说援兵不会来得这么快,但万一他们是郴国人,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会不会对郕燃不利呢?瞥眼望望钟宕,他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表情凝重,直视着那个年轻人,眼皮一眨也不眨。

“你们来自素邑吗?”那年轻人上下打量着郕燃,郕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是的。”我提高了戒备,做好随时掩护郕燃逃跑的准备。年轻人微微一笑,又转过头来望着我:“那么,可以告诉我素邑的方向吗?”

我的警戒之心更重了,如果是素国的士兵,不会不知道素邑的方向吧。难道他是素国其它城邑派来的增援?身为一个混血儿,并且是这样可以一眼就分辨出来的混血儿,竟然作为这十几名骑兵的统率将领,也实在是令人费解的事情。

年轻人注意到我盯着他瞳仁和头发的颜色,面露诧异的表情,他不禁再度笑了笑,表情倒是非常潇洒。“这并不奇怪呀,”他把下颌对郕燃扬了一扬,“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位小姐也有奴人的血统——也许因为同样具有类似的血统吧,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除了东北部边境人数很少的几个奴人部族外,绝大多数奴人都已经沦落为人类的奴隶——虽然我知道,作为他们祖先的茹人,曾经和鸿王一样,都被畏王朝同样视为蛮夷——而奴隶和士族是不能通婚的,只有女奴可能成为士族身份卑微的妾侍,但所生下的混血儿,是没有资格继承士的身份的。从这个角度来考虑,作为素君公子的素昱想要娶郕燃为妻,也是一种破坏礼法的行为吧。

士族女性和男奴隶所生的孩子,无一例外还是奴隶;男性士族和女奴所生的男子,有可能获得平民的身份,所生的女子,最好结局也不过是嫁给下位的士族——这是鸿王亲自定下的礼法。虽说乱世中礼法被破坏殆尽,混血儿越来越多,部分男性混血儿也可以勉强获得士的身份,郕燃也有机会嫁与公族,但应该还没有一个,可以象面前这个年轻人一样,似乎本身就是一名高级的士族。

年轻人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有趣地笑了起来:“鸿王制定礼法,是在一千两百年前,时移事易,身处当今乱世,还有什么规矩必须遵从呢?不错,我是人类和奴人的混血,我也是一名高级的士族。不怕告诉你啊,我就是渝国的世子晏。”

我大吃了一惊,后退半步,左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剑——可惜才摸到一个剑鞘,才想起来,短剑昨天被郕燃拔走了,还没有还给我。我曾经隐约听到过,“北伯”渝君有一位公子是其奴人侍妾所生,但我没料到他竟然获得了世子的地位。是他在吹牛吗?还是渝君竟然大胆地想把爵位传给一个混血儿?!

那么,这些人是渝国的士兵了,渝兵怎么会出现在素邑的南方?!

渝晏看到我惊愕的表情,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不要怕,给我们带路,我不会伤害你们的。”钟宕厉声喝问:“你是渝国的使节吗?你们是来谈和的,还是来谈退兵条件的?”虽然渝晏等人俱都盔甲鲜明,根本不象是使节,但无法接受“渝军已到素南”这一事实的钟宕会这样问,也在情理之中。

“不,”渝晏摇摇头,“我不是作为使节前来的,我率领着五百名骑兵,从西面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前来偷袭素邑。这里距离素邑应该不超过十里路吧,即便你们不给我带路,我也能够很快找到目的地的。不带路的结果,只有死!”他倒是相当坦率。或许他预料到素邑此刻已是一座空城,所以才如此满不在乎吧。

“你在威胁我们吗?”郕燃竟然向前进了一步,把短剑握在手中,“虽然我们并非素国人,可是作为士族,是不会屈服于他人的威胁的!”这孩子,真是一点没有眼色,面对十几名雄纠纠的骑兵,并且在他们后面不远处,可能真有渝晏所说的“五百骑兵”,这样硬碰硬的顶牛,是没有好下场的呀!

好几名骑兵都挺起长矛,对准了郕燃,但渝晏摆摆手,把部下制止住了。他饶有兴味地望着郕燃:“我本来并没有恶意的,但小姐这种态度,却无法使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呢。听小姐的口音,是郴国人吧,我迟早要与郴国为敌,但不是现在呀。”

我急忙迈上一步,拦在郕燃的面前,深深一鞠:“世子殿下,您领兵在外,伐国破城,何必为难我们这些异乡人呢?况且,我们并非不肯为您带路啊,实在是昨日遭遇盗贼,仓促奔逃,也已经迷失了方向了。不错,素邑就在北方,但具体位置,我现在却说不准。”

话音才落,突然马蹄声响,一名骑兵向我们奔来,同时嘴里喊道:“世子殿下,我们已经找到通往素邑的道路了!”渝晏依旧望着我,点点头:“很好,那么即刻进兵,攻取素邑!”

二十年前,郴国才刚刚崛起,打败素国,盟会东方诸侯,首次获得了“东伯”之号。但那个时候,素国实力尚存,附庸众多,只要内乱平息,全力反攻,小小的郴国未必能挡得住。二十年后,郴国终于稳坐了“东伯”的宝座,把素国压逼成为一个二流国家了。

同样二十年前,渝国的地位还远不如郴国,它不过“北伯”阵国控制下的一个小小附庸而已。但仅仅一代的时间,它竟然能够灭亡阵国,成为“北伯”,并且胁迫天子晋升其为公爵,现在还有力量向东方伸手,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

奇迹的来源何在呢?是因为有深无终的得力弟子支持,还是因为它解放奴隶的政策呢?我们被迫与渝晏同行,他告诉我说:“渝国早没有奴隶了,作为混血儿的我,能够获取世子的位置,也并不奇怪啊。”

虽然他只统率了五百骑兵,但对付兵力都已被抽调上前线,毫无防备的素邑,却已经绰绰有余了。不过一个时辰,渝晏就进入了素邑,然后包围宫殿,迫使素君订下屈辱的盟约。

这盟约确实很屈辱,渝晏要求素君与郴国断绝往来,而成为渝的附庸,渝派兵车三十乘,帮助素君守国——三十乘兵车,就是三千大军,约等于素国总兵力的四分之一!此外,他还要求素君交出一位公子,到渝国去做人质。

这位可怜的人质公子,最终选定了素昱——也许因为他最得素君宠爱吧。我所计划的郕燃和素昱的婚事,就此化为了泡影,这真是可悲的事情。在素邑停留了十几天以后,渝的三十乘兵车浩浩荡荡开入素邑,并且传闻渝军在前线大败郴军,渝晏这才动身回国。

他要求我们跟他一起前往渝国。我们无法拒绝这一要求,并且从另一方面来考虑,现在素国已如风中之烛,郕燃留在素邑也已经很不安全了。我本想等郕燃安定下来以后,就动身去渝国寻找深无终的,没想到那么快就可成行——虽然此次北上是被胁迫的,并非我的本意。

渝晏和他的骑兵开到边境上以后,就混入渝国大军中去了,此后,我再没有机会见到他。一直到来到渝邑后的第二个月,他才肯召见我。我在渝邑打听不出深无终的下落,正好趁这个机会向他询问。

渝邑又被称为新渝,它原本是阵国的都城,渝灭阵后,把都城迁到了这里。此处依山傍水,无论是战略位置还是城外景色,都是绝佳的。来到渝国才发现,这里有相当多的混血儿,许多在朝堂上列于高位。确如渝晏所说,渝国已经没有奴隶了,甚至许多奴人穿着光鲜,公然在大街上行走。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原本总认为奴人面色惨白,一副苦命相,而这些在渝国的纯种奴人,除了肤发的颜色和人类不同外,神情态度,似乎没多大差异。

我们一行人到了渝国以后,就被安排在馆驿中居住。单独分给我们一个小小的院落,虽说地方狭窄一些,衣食倒是不缺。我本想先去见见来当人质的素昱的,但才到公子昱的门口,就被几名渝兵拦住了。身为人质,连非母国的客人都不能见,公子昱的境况可见一斑。

我也曾向许多人打听过深无终的下落,却并没有人知道。连他的弟子们,似乎也都平白无故地消失了,人们只是记得七八年前,曾经有这样一伙元无宗门的炼气士存在渝邑,但迁都以后他们到哪里去了,却连一点消息也打探不到。

八月上旬,渝晏突然召见我。我立刻跟随着他所派来的使者前往,作为世子的渝晏居住在东面宫殿群中,我就在那里见到了他。

据说混血儿都比较漂亮,集中了父亲和母亲双方面家族的优点,渝晏自然也不例外。他身高八尺,健壮但不粗犷,那一对深灰色的眼睛总象能够看透他人心理似的。我行礼毕,坐在他的侧面,不禁感到有些紧张。

“听说过你的事迹,”他手捧着竹简,一边阅读,一边用非常随便的语气对我说道,“你以一己之力,帮助素国退过郴军。素君怎么不用你来退我渝国大军呢?”

我谨慎地回答说:“因为在下并非素国人,也没有在素国出仕。”“素君不会用人,”渝晏放下竹简,微微笑道,“但我会用人。你可愿意出仕我们渝国吗?渝国不论出身地位,也不管你过去做过一些什么,只要肯为本国霸业贡献心力的,都愿意千金聘请。”

类似的要求,素君提出过,剧谒也提出过,都被我拒绝了,因为没有一次象现在渝晏这样,给我如此大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是他自然流露出来的,似乎世间没有人可以拒绝他哪怕是随意提出的要求。

我不敢说不,但确实不愿意答应。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渝晏“哈哈”笑了起来:“你要不愿意就算了,我从来不喜欢强人所难。但你想一直作为一名亡国的士生存下去吗?考虑一下自己的前途吧,我随时恭候你的回答。”

我暗中松了一口气。我只在乎自己的目前利益,哪里考虑得了将来的前途?我本不应该生存于此世的,我迟早都要回去的吧。仙人空汤啊,你究竟在哪里呢?达者素燕啊,你要我明白些什么,才肯指点我回去的方法呢?

“衷国已亡,你无处可去,”渝晏继续对我说道,“你也并非是郕氏的家臣,和郕小姐居住在一起,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也许你仰慕她,甚至喜欢她,那你不如干脆做她的家臣好了。”是的,我是很喜欢郕燃,但那不是你所想的“喜欢”啊,精明的渝国世子,只有我的心情,你永远也猜想不到。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三十八章鸩

更新时间:2008-6-2410:45:31本章字数:4439

史载:厘王六年夏六月,彭公鸩其母与上卿浈远于石宫。

渝晏问了我许多话,但我却都没有回答,有些是不敢,有些不是不愿,有些是不能。

看我仍旧不回答“是”或者“否”,渝晏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他又从案上拿起另外一卷竹简,慢慢打开来,同时问我:“你准备永远这样毫无名份地陪伴在郕小姐身边吗?她总归是要出嫁的,出嫁以后,她的家臣就变成了她丈夫的家臣,而你,就被迫要离开了。没有一个男人会喜欢有个外人跟在自己妻子身边的,哪怕这妻子是主君之女,得罪不起。”

渝晏所说的确很有道理,但我不会永远陪伴在郕燃身边的,我总是要回去的。一直不说话,似乎显得毫无礼貌,我于是小心地回答说:“等郕小姐得到一段美满的婚姻,终身有靠,我自然会离开……”

“真是个痴情的人,”渝晏再次笑了起来——但他的话使我很不舒服——手持竹简,目光却朝向我,问道,“那么,你可知道她心仪怎样的男人呢?或者说,你希望她嫁给怎样的男人呢?怎样才算婚姻美满,终身有靠?”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到,渝晏似乎把话题从我的身上,毫无痕迹地转移到了郕燃的身上。他究竟是何居心,不会也看上郕燃了吧?在这种情况下,我当然不能告诉他,身为人质的素公子昱是我选中的郕燃夫婿——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那很可能会使渝晏怒火中烧,对素昱不利。

渝晏望着我,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微微笑着说道:“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我颇中意郕小姐,想娶她为妻,因此,先征询一下你的意见。”“我……”我咽了一口唾沫,“据我所知,你们才见过一面,不是吗?”

“是的,但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中意的妻子,”渝晏点点头,“虽然才见过一面,我却感觉她再合适不过了。她和我一样,也具有奴人的血统,本身又是贵族之女。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似乎是个相当坚强,甚至有些任性的女子。我喜欢这样的女子。”

真是奇怪的理由,但我无话可以反驳。渝晏并不知道我是郕燃的父亲——除了我自己以外,此世无人知晓——他所以和我谈这些,并非需要得到我的同意,我也根本无力反对。现在我们身处渝国,寄人篱下,不可能影响和改变渝国世子的决定。

其实从某方面来说,渝晏并非郕燃丈夫的不合适的人选。论相貌,他并不比素昱差,论心计和权力,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把郕燃托付给他,或许要比托付给素昱更合适吧。但也许是先入为主的原因,我认定了素昱是女婿的当然人选,对渝晏的心意多少有些无法认同。

不知道该怎样表态才好,我微微苦笑,干脆以退为进:“如果世子喜欢郕小姐,那就派人去向她求婚吧,她是无法拒绝的。”“你认为她无法拒绝,而不是不愿拒绝?”渝晏微笑着问道,“这正是我找你来的原因——据我所知,她从前并没有订婚,那么,她心目中可有作为丈夫的合适的人选呢?”

我摇摇头:“在下不知。”但我是真的不知道吗?还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些想法,下意识地不愿意去触及?

“听说素君有意把郕小姐许配给自己的幼公子昱,”渝晏继续问道,“郕小姐可有同意?”“不,”我再次摇头,“她似乎并没有出嫁的意思……”“可她终究已经快过了出嫁的年龄啦,”渝晏抬头想了想,向我做个手势,“多谢,你可以离开了。”

我此刻的思绪极为混乱,但还好并没有忘记此来的真实意图,急忙问道:“有一件事,在下想请教世子。”渝晏点点头:“你说。”“在下……”我斟酌着语句,慢慢问道,“听闻元无宗门的达者深无终曾携其弟子们来到渝国,但是……怎样也打听不出他们的消息……”

“你想听他讲道吗?”渝晏摇头笑笑,“他已经死了,再不可能教化世人了。”我吓了一大跳:“死了?他何时……怎么死的?”

渝晏慢慢把手上拿的竹简放在桌案上,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你在渝国也打听了很久吧,你是打听不出来的,因为没有人敢告诉你——深无终,是被我杀死的,我还秘密处决了在渝国的他所有的弟子……”

我几乎从席子上跳了起来:“你……你杀死了他?!为什么……”“是的,我杀死了他,让我告诉你为什么……”渝晏望着我的眼神似乎有些痛苦,“我并没有处决他在渝国的所有弟子,留下了一个,那就是我自己,我从七岁起就跟随深无终学道……”

接下来的故事,我并不明白渝晏为什么要那样详尽地告诉我——直到四五天以后,这个谜底才终于揭开:

渝晏的母亲是一个奴人,她偶然被现在的渝君看上——那时还是世子——纳为侧室。渝君很喜欢这个娇小美丽的奴人女子,渝国在深无终及其弟子们的教化下,时论又逐渐地不再歧视奴人,因此,渝晏的父亲继位以后,仍将这女子封为侧夫人。此后不久,这位侧夫人生下了渝晏。

对于渝晏的出生,渝君并不高兴,因为渝晏的奴人特征过于明显了。虽说渝人已经普遍不再歧视奴人,当时超过半数的奴隶也已经获得了解放——其中包括全部的人类奴隶和部分奴人奴隶——但鸿王所制定的,流传了一千多年的礼法,其残余依然根深蒂固地隐藏在许多人内心深处。

因为喜爱某位侧夫人,因此想立她所生的儿子为世子,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立一个具有奴人血统的孩子为世子,就不大正常了,立一个奴人特征如此明显的孩子为世子,将来继承自己的爵位,渝君当时还不敢去想。于是,他把渝晏送到深无终门下为弟子。一方面,他希望渝晏可以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炼气士,则自己未能给他世俗的权力,却可以用真理和知识去加以补偿;另外一方面,他也希望渝晏在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炼气士以后,可以解开他心中的烦恼和疑惑。

渝晏逐渐长大了,他绝顶聪明,知识渊博,成为深无终最喜爱的少年弟子。九年前,他的母亲去世了,去世前拉着渝晏的手说:“各国都在逐渐解放奴隶,但只有渝国解放了奴人。虽然渝国国力渐盛,但在数十个诸侯国的围绕下,依然仿佛沧海中的一叶小舟……也许某一天,在别国的压力下,国君会改变他的政策——尤其在我死了以后。只有一个办法能使在渝国的奴人永远不再成为奴隶,那就是——你成为世子,并在将来,成为渝国的国君,让渝国的国君世代都同样具有奴人的血统!”

真是一个智慧并且目光远大的奴人女子——这大概是渝君一直喜欢她,宠爱十余年不衰的原因吧。牢记母亲遗言的渝晏,就去找他的老师深无终,请他帮助劝说渝君,立自己为世子。

但是深无终却出乎意料地不肯答应。他对渝晏说:“在这个世界上,万物都来自于无,都是平等的,同时也都是有所区别的。奴人并不比人类愚昧,并不比人类低级,但渝终究是人类的国家,天子治下的所有诸侯国,都是人类的国家,人类的君主,怎能掺杂奴人的血统?不要期望你所无法得到的东西,晏啊,跟着我继续学习吧,我也许会把达者的位置传给你呢。”

然而渝晏并不期望元无宗门达者的位置,并且他说:“没有奴人的国君支持,奴人真的可以成为达者吗?”在反复哀求深无终都没有结果后,他终于起了杀心。

“原来所谓万物平等,都只是一句空话,我想,是为了对抗素无始而捏造出来的空话吧,”渝晏这样对我说,“我对他的学说失望极了,我不相信一个言行不一的人,真能领悟宇宙间的真理。某一天,我服侍他洗澡,就在浴桶里用匕首杀死了他。一丝不挂并且毫无防备的达者,其实并不难杀,他死的时候,脸上那种惊愕和痛苦的表情,其实和普遍人没有什么不同呢。”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笑:“不需要他的进言,我用别种方法,最终赢得了世子的位置,我提高奴人和混血儿的身份,做了许多深无终只在理论中提到却不敢实际去做的事情——他的弟子们,我也都秘密处决了,凡留在渝国的,一个都不剩下……”

又一条线索断掉了,我感觉自己走进了一条死巷,面前只有高高的围墙,找不到任何出路。必须回过头去吗?必须再前往沌山去寻找素无始吗?他这次可会告诉我回去的方法?他究竟要我明白一些什么?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客驿,钟宕凑上来问:“渝世子找你有何要事?”我这才猛然醒悟过来,要他领我去见郕燃。

说明了渝晏的心意:“或许他过几天就会派人来求婚的。”出乎意料的,郕燃并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一口回绝,却有些神情茫然地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我:“你看呢?我应该答应他吗?”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应该答应他,而是根本无法拒绝他……”郕燃慢慢转过脸来,望着我:“那好吧,我就等他的使者前来……”钟宕在旁边皱眉问道:“小姐准备答应他的求婚吗?”郕燃有些漠然地点了点头。

我的心情有些沉重,但似乎又有些松了一口气的快感。告辞了郕燃,我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席子上辗转反侧,不想做任何事情,可是又睡不着。

第二天一整天,郕燃都没有离开她的卧室,我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我只是坐在院子里,静静地望着盛开的茶花,思绪紊乱地思考着自己的前途。天快黑的时候,钟宕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出大事了!”

他往郕燃的卧室跑去,却被我站起身一把抓住了袖子:“慌慌张张的,究竟出什么事了?”他瞥我一眼,喘着气说道:“刚听到的消息,彭国的上卿浈远——也就是小姐的叔父——被彭君杀死了!”

我大吃一惊,一把揪住了钟宕的衣领:“你说什么?远……浈卿被杀了,他是怎么被杀的?!”钟宕惊讶地望着我:“详……详细情况还不清楚,只听说彭公请浈卿宴饮,用鸩酒把他毒死了……奇怪的是,彭国的太夫人也在座,似乎也被毒死了……”

奇怪吗?我可一点都不奇怪。远和太夫人私通,还计划着废立彭公,这样危险的事情,出一点纰漏,他们两个就万劫不复。但没想到那天只看到背影的年轻的彭公竟然有抢先下手的魄力——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样的孱弱,并且无助……

乍听到远的死讯,我还是晃了一晃,觉得有些头昏目眩。这就是他必然的结局吗?这就是我那个可爱的小弟弟,为他的仇恨和杀戮所必然付出的代价吗?这就是假设大劫不再发生,我所能够看到的未来吗?这是多么混乱和令人厌恶的未来呀!

钟宕挣脱我的手,匆匆跑去禀告郕燃了。我慢慢地挪步,走回自己的卧室,这才全身无力地躺了下来。我憎恶这样的未来,我想要回去,可是我怎样才能够回去呢?

想到回去,我的眼前突然又浮现出了郕燃的面庞——我似乎有点舍不得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女儿呢。

我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席子上,没有点灯,睁着眼睛看整个屋子慢慢暗了下来,被黑夜逐渐吞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有火光亮起。

然后,我又听到了那样幽怨的轻轻的叹息。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三十九章会

更新时间:2008-6-2410:45:31本章字数:4573

史载:檀王十八年秋七月,彭公筑坛以会四方诸侯。

我再次听到郕燃那幽幽的叹息,比起上一次来,似乎已经可以明白这令人心痛的叹息中隐含着一些什么了,但我不敢去想。慢慢转过身,坐了起来,我看到郕燃正小心地点燃油灯。

“我听说了远……令叔父的事情。”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干脆从这个话题开头吧。

郕燃苦笑着摇了摇头,在我对面敛衽坐了下来:“我并不悲痛他的死亡,他是咎由自取,何况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我们之间虽有血缘,却并没有感情……但是我很失望,本来想跑去投奔他的……”

我望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你还是不愿意接受渝世子的求婚吧,你想悄悄逃出新渝去吗?”郕燃望着我,目光中充满了渴望,还有无尽的痛苦:“我是怎样想的,你真的不明白吗?还是你根本就不愿意或不敢去弄明白?”

我皱皱眉头,低下头去。“我知道某些事情,可能永远也没有结果……”郕燃也慢慢地低下头,似乎不敢看我,“但……心中如有一团火焰在燃烧,我实在无法忽视自己的这种感情……”

她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无法再逃避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可怕的预感。这孩子,果然阴差阳错地恋上我了吗?可我是她的父亲啊!当然,我无法向她说明这一点,并且如果向她说明,只会令她更为痛苦……

我愣在那里,半天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郕燃慢慢抬起头,悄悄望向我的眼睛,但我刚想看清她眼中蕴含了一些什么,她又急忙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屋中非常寂静,只有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剥啄声。不知道过了多久,郕燃突然咬一下牙关,猛然站起身来。

一定是我对她的暗示,长时间没有回应,终于使她愤怒了吧。她一甩袖子,转过身,向门外走去。“你……小姐……”我急忙叫住她,她似乎满怀期盼地转过头来,但我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了。

“总之,”郕燃咬了一下嘴唇,“我不想嫁给渝世子,你愿意帮助我逃出新渝去吗?虽然相当危险……”这孩子,是在试探我吗?如果我答应带她逃出新渝,实际也就是对她许下了另外一种承诺吧。但那是我无法给她的承诺……“逃出新渝?”我只好犹豫着回答说,“太危险了,没可能的……”

她听了我的话,立刻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过头来。我注意到在她眼中所蕴含的失望和痛苦,这种失望和痛苦使我连续三天夜不能寐。反复权衡此事可能会造成的影响,并且反复咀咒送我来此世的仙人空汤,最终我只得下定决心,不管郕燃是否能够理解,是否能够认同,一定要把真相讲给她听。

自己的女儿爱上了自己,而这种爱,并非真正的父女之爱——这种境况,真的让人苦笑不得……不,是欲哭无泪。仙人空汤啊,你希望我看到的,大劫未曾发生的未来,就是这般混乱并且使人痛苦吗?使人痛苦,并且无从逃避。

第四天一早,我起床后梳洗了一下,就走出卧室,向郕燃的居处走去。钟宕笔直地站在她的居处外,手执长戟,警惕地望着四周。“在下求见小姐。”我请他通报,但他却摇了摇头:“小姐说身体不大舒服,今天谁都不见。”我愣了一下:“她可有提到……特别不想见到我?”钟宕有些奇怪地望了我一眼:“你又得罪了小姐吗?她倒并没有那样说。”

我舒了一口气,才要转身离开,突然一名家臣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不、不好了……渝世子……”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呼啸而至,插在他的后背上,他呻吟一声,伏倒在院子里。

钟宕大吃一惊,端起了他的长戟。只见渝世子晏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怒气冲冲地率领着六七名骑兵,直接冲进了院子。“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我慌忙拦在钟宕的身前,张开双臂,“骑马进入人家,是不合乎礼……”

没等我把话讲完,渝晏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一伸手,抓住了我的衣领:“哼,你也还被蒙在鼓里吧!”他的力气好大,一下子把我揪离地面一尺多高。我双手用力攥住他的手腕,双脚连蹬,却根本无法挣脱。

渝晏就这样提着我,驳转马头,又向院外驰去。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他一抖手腕,把我扔到车上。我双脚终于沾到了实物,而不再虚悬,才想要稳住身体,身高膀粗的车右一把把我按住了。

渝晏瞪我一眼:“跟着我来吧。”说完,催马向城门的方向奔去。我所乘坐的马车的御手吆喝一声,抖动缰绳,驾车跟在他后面。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我们已经驶出了新渝的西门。一匹快马从西方驰来,马上骑士向渝晏行礼:“殿下,已经把他们包围在驿道旁边了。”

“他们”,那是指谁?我有些摸不清头脑。渝晏冷哼一声,继续向西驰去,马车和其余随从自然也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后。跑出约摸两里多地,突然看到十几个手持长矛的骑兵,把一辆轻车团团围在路边。轻车的两匹驾马,已经被射死了一匹,还有一匹前腿跪在地上,不住发出凄惨的哀鸣。

渝晏用手一指,我们正面所对方向的骑兵左右闪开。我这才看清楚车上的情景,不由大吃了一惊。

只见素公子昱手扶车轼,垂头丧气地坐在车中。郕燃就站在他身后,手持短剑,双目圆睁,怒冲冲地望着前来追她的渝晏。天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郕燃并不在她的卧室中吗?她怎么毫无征兆地跑出了新渝,并且还和素昱在一起?!

不,并非是毫无征兆的,郕燃早就想逃出新渝去了。望着她喷射愤怒和仇恨目光的瞳仁,突然间,我什么都明白了。既然我不肯带郕燃逃出新渝,她就只好去找别人——一个人行动,实在是太危险了。她大概明白钟宕或别的家臣一定会阻止自己的,于是干脆连他们也全都蒙在鼓里,她悄悄地去找了素昱。

我望素昱一眼,这个年轻人的脸上,似乎写满了“后悔”两个字。真是愚蠢的年轻人啊,我原本还对他寄予厚望,以为他是一个目光远大,通达并且善于忍耐的贵族公子。他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来呢?逃掉的机会微乎其微,并且即便逃亡成功了,他又能回到哪里去呢?他能够回到正受渝、郴两个大国威胁,随时可能亡国的祖国郴去吗?难道他被美色和所谓的“爱情”蒙蔽了理智,打算从此和郕燃浪迹天涯吗?

我不知道郕燃究竟使用了什么手段,才让这个原本相当理智的年轻人发疯的。

只听渝晏冷笑一声,对郕燃说:“郕小姐,请跟我回去吧。”郕燃狠狠地盯着他:“不,我不会回去的!”“是吗?”渝晏又发出一声使人不寒而慄的冷笑,突然从肩上摘下弓来,搭箭,拉开弓弦——

“嘣”的一声,素昱应弦而倒,伏在车轼上。

我惊愕得几乎摔倒在车里,指着渝晏,颤声叫道:“你,你怎么能够……他是素国的公子呀!”渝晏又搭上一支箭,竟然瞄准了郕燃,虽然并不望向我,却冷冷地回答我的话:“不过一个人质,素国的人质。”

我知道渝国的世子,不会把素国作为人质的公子放在眼里,杀死素昱的结果,最坏也不过使素国重新倒向郴国。但只要郴国大军压境,素的反复是迟早的事情,而一旦渝军再次西进,即便身负血海深仇,素君仍然会被迫臣服于渝晏的。这就是政治,没有人情可讲。

即便如此,我依旧对渝晏的杀人行为,感到惊愕和难以理解。

“小姐,请跟我回去,我会把这一切都忘掉的,”渝晏冷冷地对郕燃说,“你如果不愿意做我的妻子,那就明确拒绝我,我不会强迫你的。但我不能原谅把我看中的女人偷拐跑的行为——素昱已经受到他应的的惩罚了。”

“不是他拐走我,是我引诱他的,”郕燃一只手扶着素昱的尸体,一只手挺着短剑,“是我对不起他,我没有料到会产生这样的结局……”可怜的孩子,愚蠢的孩子,冲动的孩子,其实她早就应该想到的!

“结局已经产生了,后悔是没有用的,”渝晏慢慢放下弓箭,“小姐,请跟我回去吧。”“不!”郕燃突然大叫了起来,“我对不起素公子,是我害他丧了命,我怎么能够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跟你回去?!”说到这里,她突然掉转手中的短剑,一把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我大叫一声,霎那间,感觉眼前一片漆黑。我拼尽全身的力气,跌跌撞撞地跳下车,推开拦阻我的渝国士兵,奔到郕燃的车前。郕燃俯伏在车厢上,似乎还没有断气,她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殷红的鲜血从嘴里不断地涌出来。

我跑过去,脚下一软,跪在车前,抱住了她那美丽的脸庞。郕燃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我,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悲凉的微笑:“你……你也没有想过这样的结局吧……也许死亡是注定的,可我想死在你的身边……”我的眼睛模糊了,有一刹那,我心里甚至在想:“何不回应她的热情呢?她是我血缘上的女儿,但在感情上,我真的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吗?”

“你、你真的很象我的父亲……”郕燃慢慢抬起染满鲜血的手,抚摸着我的面庞,“我的父亲,他是那样爱我的母亲,但却无法使她成为夫人……因为她是一个奴人呀。有奴人血统的我,命运中的悲剧也是注定了的……”

我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说这样的话,不禁愣住了。远远的,听到渝晏的声音:“哼,真的一切全都注定了吗?我却永远不会相信,更不会放弃努力!”

渝晏的话语如同在我头上打了一个惊雷,长久以来积存在心中的疑惑,突然逐渐经纬交织起来,变成一幅完整的图画。最先使我疑惑的,是倘若此世的郕扬就是我自己,那么在青年时代已经了解自己的结局,老来怎么还会上剧谒的当?当时我给自己的解释是:仙人空汤只是陈述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我所在的,并不是真实的未来。

但可能发生的事情是千变万化的,真的会由命运注定每个人生命的旅程吗?我遇见郕燃,难道不是偶然吗?郕燃会爱上我,难道不是偶然吗?渝晏看上了郕燃,难道不是偶然吗?素昱会一时被某些感情冲昏了头脑,从而导致悲剧的发生,难道不是偶然吗?

人世间,存在着相当多的偶然,这些偶然难道都是上天注定的吗?这些偶然交织在一起,难道是大劫将至的必然所可以彻底抵消的吗?这些疑问,一直存在于我的心中,但被我对郕燃的感情所蒙蔽住了,使我不敢或者不愿意去想,即使去想,也没有系统地把它们联系起来。

郕燃的话,首先打动了我。他说他的父亲郕扬非常爱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惋,我真的爱惋吗?要多少年的感情积累,才会使我改变现在的心意,真的爱惋,并且竟然想使她成为自己的正室夫人?!渝晏说得对:“真的一切全都注定了吗?”他不会相信,我也不会相信,他不会放弃努力,我也应该一样不会放弃努力!

想到这里,突然四周变得昏暗起来,我听到一个金属般的声音远远地说道:“你终于明白了。你终于明白你应该为些什么而努力了。”

郕燃在我手中慢慢地消逝了,她所乘坐的马车、素昱的尸体也逐渐消逝了。我抬起头,四周昏茫一片,围绕着我们的渝国士兵也都消隐了。转过身,看到渝晏仍然立马远处,但他的身影正在变化,他和他的战马逐渐融合为一体,并且迅速地转变形态。

渝晏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身着一件式样奇特的雪白的袍子,面色深黄如金,眉高目陷——我认识他,我正盼望着见到他,他正是上人之王蒙沌!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四十章陷

更新时间:2008-6-2410:45:32本章字数:4484

史载:鸿王十四年冬十月,入于天邑,天邑地陷,畏亡。

我在虚幻的未来世界中醒悟了过来,我再次见到了上人之王蒙沌,他站在我的面前,用相当奇异的目光望着我,我只能隐约地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一丝欣慰。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明白”了,因此得以从虚幻的未来回归真实世界了吗?可是……我究竟明白了些什么?我不过明白了无数偶然制约着人的一生,因此关于未来的假设是无法确定和统一的。

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了起来,这声音并不陌生,听上去平淡得似乎没有感情,但也许是错觉,我认为自己听出了语气中的愠怒:“你又来捣乱,本来我很快就要成功的!”那是仙人空汤的声音。

“你成功什么?如何成功?”蒙沌冷笑着,“他并不是一个傻瓜,在尘世中辗转,他迟早会明白这个道理的。你希望他对未来失望吧,这样就可以放弃寻找大化之珠,就可以放弃阻止大劫……”

“大劫是无法阻止的,这是天意!”空汤语气中的愠怒越来越是明显。

“天是什么?天意又是什么?”蒙沌“嘿嘿”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依旧那样刺耳,“如果大劫根本无法阻止,你又何必阻止他寻找大化之珠?对于你来说,对于至人来说,有无本无分别,生死本是自然,但对于下愚来说,既然生存在世,就会畏惧灭亡。为了阻止大劫的发生,他们一定会奋斗的,会努力的。”

“他不过一个下愚而已,他懂的什么?!”空汤的这句话,使我多少有些恼火,“他懂得生灭自然,有无自然的道理吗?就算他懂得了,也无法依循自然去做的。”

“是的,生灭是自然,有无是自然,”蒙沌似乎在反驳空汤,又似乎在说给我听,“那么对于下愚来说,乐生惧死也是自然;对于你来说,顺由下愚去行事,也是自然。你阻止他,本身就悖离了自然之道呀。”

“你帮助他,不也悖离了自然之道吗?”空汤彻底愤怒了。“何必呢,喜怒对于自然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悖离,你如此顺从自然,顺从至人,难道不懂得这个道理吗?”蒙沌似乎有意在刺激空汤,“我讨厌那些至人所说的自然之道,我讨厌他们的悠然的行事态度。是的,这次我就是要悖离自然,你要继续和我斗下去吗?”

至人?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到至人?难道至人并非完全游离于有无之外,他们对于大劫的到来,也有所想法和行动吗?我糊涂了。

空汤的声音在我脑海中逐渐远去:“随便你吧,我不管这件事了……寻找到了大化之珠,未必是这些下愚之福啊,更不是自然宇宙之福。”“自然之道为何,我追寻了一千劫,依旧没有找到,别以为你那位至人主子比我更通达!”蒙沌慢慢向我走近,语气一转,突然对我说道,“你呢,下愚,你愿意帮助我继续追寻吗?”

不知道为什么,“下愚”这个词汇,空汤说来,和蒙沌说来,给我的喜恶感觉截然不同。我茫然地望着蒙沌:“追寻自然之道?怎样追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自然反照你的本心,依循你本心而为,那也是自然,”蒙沌走到我的面前,慢慢举起手来,“心之所至,金石为开。空汤想要打击你的本心,使你失去阻止大劫的动力,而我,希望你可以回归自己的自然。你明白了吗?未来虽是必然为经,却由许多偶然为纬交织,永远也不要放弃希望,永远也不要放弃努力,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我似懂非懂,依旧茫然地望着他,还想问些什么,蒙沌却摆一摆手:“回去吧,我也该回去了。我在你身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太多了,还有许多事情要办……”

仿佛突然从梦中醒来,我打了一个寒战,望望四周,仍然身处彭公盟会诸侯的土台上。“峰大夫,请看清楚,”我听到彭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确是雨璧无疑吧——请你出示云玦。”

我的心中存在着太多的谜团,并且虚假未来的影子依旧存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郕燃的影子,我那可爱的小女儿的影子,她在临死前望着我的目光,使我整个身心都在颤抖——虽然,现在知道了那些都是虚幻的,虚幻得如同水泡一样。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无法捋清自己的思路,更无法就雨璧和云玦相遇会产生何种境况而做出判断。仿佛梦魇一样,我茫然地从怀中取出白色的云玦来,把它放到雨璧的旁边。

雨璧青色的光芒越发强烈了,而云玦也似乎更为璀璨夺目。彭公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带头跪拜了下去,台上台下,所有参加盟会的诸侯和臣子也都跪拜了下去。我双膝一软,不是为了雨璧,不是为了云玦,而似乎只是长久以来支撑身体的力量已经彻底崩溃了,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以后的事情,都象在梦中发生的,相比之下,那虚幻的未来,倒似乎更为真实。盟会胜利结束了,志得意满的彭公,竟然破天荒地亲自把我送回客驿。我一进卧室,就瘫软在席上,下人送来了晚餐,被我挥挥手赶出去了。

大劫何时会到来?未来究竟是怎样的?我不明白。蒙沌和空汤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至人究竟如何对应大劫?我也不明白。身为上人之王的蒙沌,似乎不但没把仙人们放在眼里,也没把至人放在眼里,真的确如典籍上所记载,上人在宇宙中的位置,要低于仙人和至人吗?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也不明白……更不明白空汤。其实,空汤是我的老师啊,只是从上次仙人界的劫难发生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那是仙人忽荦的声音。

我对这个无知且无能的仙人,实在是厌恶到了极点。我扯过被子来蒙住头,但他的声音是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的,并非通过声音从耳朵传入的,蒙住头也没有用。“我只知道,我希望了解大劫,希望避过大劫,”忽荦最后的话这样说,“我也不会放弃,我会继续努力的。”此后,整整一年,我没有再听到他的声音。

过了几天,我的心绪逐渐稳定下来了,就前往拜别了彭公,也告别了小弟弟远,启程赶回郴国去。远抹着眼泪送了我很远,我嘱咐他:“不要想报仇的事情,你能够生活得幸福宁静,就是母亲和我最大的安慰。”我不知道他的未来究竟会不会和空汤的假设一样,我希望那不会变成现实。

我无法得到雨璧,就让它暂时留在彭国吧。况且,还没有找到有圭,即便得到雨璧也不能拼成蒙沌他们所说的“大化之珠”,不能真正阻止大劫的到来。

半个月后,再次经过王京。天子召见了我,问我:“听闻郴和彭都得到并展示了神器,可是真的吗?云玦是否在你身上,可能取出来给寡人看看吗?”我皱皱眉头,没想到消息竟然传播得这样快。要取出云玦来给天子观赏吗?这家伙不会一时贪心病发作,起意抢夺吗?

彭公害怕手持云玦的我是一位元无宗门的达者,因此不敢起类似的念头,天子可不一样,他既不信奉元无宗门,又自命是天下唯一的统治者。万一他心存恶念,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陛下,云玦是先王所赐之物,是我国的国宝,会盟完毕,小臣就派人护送它回国了,不敢耽搁。”还是找个借口来搪塞吧,别惹祸上身。

天子愣了一下,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先王本就不是把云玦赐给郴国的!”我匆匆告辞出来,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片冷汗。原本,我把一切危机都推到仙人忽荦的身上,相信他可以帮助我,但现在,那根救命稻草已经被我自己否定了,身上的那三件神器,看样子要靠个人的力量来保护了。一想到这点,就似有千斤重担压在我的肩膀上。

天子未必会相信我的话,还是尽早离开王京才好,免得他想出什么诡计来——虽然以他的智力,就算有什么诡计,也一定是三流的。才出宫门,我跳上车,招呼钟宕立刻催动驾马:“快回客驿收拾东西,咱们立刻启程!”

钟宕愣了一下,点头答应说:“是。”这家伙执行我的命令真是一丝不苟,竟然以在原野上驰骋的速度,在王京内就疾跑了起来,几次差点撞到行人。随着车乘剧烈的颠簸,我双手扶着车轼,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眼看就要回到客驿了,突然一声巨响,车子一歪,向左方倾斜了下去。我虽然牢牢抓着车轼,仍然因为重心不稳而翻倒在车厢里,只觉得脑袋在木制包皮的车板上狠狠一撞,眼前一黑,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似乎只是一刹那,猛然间我就清醒了过来,双腿一用力,跳离开车厢。服庸连头盔都歪了,也跳下车,有些尴尬地望向我:“家主……对不起……”我摆摆手,阻止他的道歉:“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那一声响是……”

四周一片混乱,原本就硝烟弥漫的街道,这下子更是房倒屋塌,别说天邑的居民,就连我麾下的士兵,也有许多被压在断垣残壁下,大声地呼救。我插好血剑,招呼还安全的士兵:“先救人。声音和震动都是从王宫传来的,派个人去探查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鸿王大概已经进入了王宫……”

话音才落,突然一乘两马轻车越过重重废墟,疾冲到我面前,然后突然勒住。这乘车的驭手倒真是技艺娴熟,可惜他是威族人,否则我一定要罗致麾下。

“彭公,”车上乘坐的,是鸿王的一名亲信——大概怕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来众人的惊愕和疑惑,他才没派分身来通知我,“大王请您速往王宫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问他,“那一声巨响是什么?”那人跳下车来,给我让出了位置:“王宫中地陷,露出了一处秘室——据说那是畏王朝历代藏匿镇国之宝的地方!”“镇国之宝?”我立刻来了兴致,一个跨步,跳上车去。服庸跑到我的面前,等候吩咐,我点点头:“整理兵马,你也尽快赶到王宫来。”

那名驭手吆喝一声,抖动缰绳,催促驾马转了个圈子,直向王宫方向驰去。他的技术确实非常值得欣赏,如果刚才给我驾车的是他而非服庸,大概不会翻车,我也不会被迫从车上跳下来。

很快,我们就接近了冒着浓烟的王宫。据说鹏王把历年来搜罗的珍宝器具全都搬进王宫正殿,然后纵火自焚了。那头蠢猪,这种看似壮烈,实际却毫无意义的事情,他完全干得出来,但在发现和确定他的尸体以前,我并不能放心。

几名威族的士兵引领我进入王宫,来到只剩下一片灰黑残垣的正殿旁边。只见那里围了许多人,鸿王坐在车上,在兵士的簇拥下,正皱眉望着地上一个巨大的坑陷。这个坑陷,周边足有三十丈,黑乎乎的,似乎深不见底。我立刻明白鸿王着急叫我前来的原因了。

他一定是从俘虏的供词中,得知这陷坑下面是一个宝藏,存有畏王朝历代所藏匿的镇国之宝。但是他并不敢冒然下去,恐怕威族中也没有勇士敢于下去,他只好来又求我帮忙了。否则,他一定会搜取宝藏,并且藏匿起来,不让我知道的。

这七年来,我和他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虽然两人因为灭亡畏王朝的同一目标,仍然凝聚在一起,但他的秘密越来越多,而我,也有越来越多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友情依旧存在,但友情在野心和猜忌的混合下,已从少年时代的一汪清泉,变成了今天的一滩烂泥。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四十一章封

更新时间:2008-6-2410:45:32本章字数:4872

史载:檀王十八年秋九月,郴封公子扬于郕。

我跳下车,走到那个坑陷旁边。虽然正当中午,阳光几乎是直射下来,却依旧无法使人看清坑陷的底部。目测一下,起码有十余丈深吧,黑乎乎的,还似乎有阴冷的气息从坑底慢慢地发散上来。

抬起头,我望向鸿王。他今天穿得可实在威风,黑色镶红边的长袍,外罩磨得锃亮的青铜胸铠,涂黑漆熟牛皮的披膊和战裙,头戴兽面青铜盔,插着红羽毛,配有同样黑漆熟牛皮的顿项。不过说实在的,他那细瘦的身体,还是穿宽袖的祭祀礼服好看,披甲戴盔,却总给人不伦不类的感觉。

“既然是秘藏,应该有正式的入口。”我指指坑陷,对鸿王说道。他摇摇头:“应该在正殿内,可是正殿都已经烧塌了,入口当然也被封死了。”我望着他,明知故问:“你是想让我下去探查个究竟吗?”

鸿王面沉似水:“是的,有劳了。”没想到他这么不客气,我倒不禁愣住了。沉吟一下,才犹豫着问道:“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你可有从俘虏嘴里打听出确切的情报来吗?”鸿王继续摇头:“似乎,这是只有历代畏王才能进入的秘藏,鹏王已死,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些什么。”

他站在驷马战车上,左手扶着大鼓,右手端着象征权力的玉钺,竟然毫不客气地居高临下望着我,我多少有些恼火。不过算了,现在还不是向他背转身体的时候。攻入天邑,消灭鹏王,灭掉畏王朝,终究他是主帅,他的威望因此如日中天,这个时候和他正面起冲突,是相当不明智的行为。

我又望了望那个又黑又深的坑陷——对比我所攀爬过的东方苍槐的内部空洞,这样十数丈,最多不过二十丈的坑陷,完全不会使我感到害怕。不过,在想起东方苍槐的时候,我总免不了会想起在黑暗中那双暗红的瞳仁,那使我心惊的瞳仁,也使我头痛手软。

定了定神,我吩咐说:“取绳子来,越长越好。”军中绳索总是不缺的,时候不大,士兵们就捧来了七八卷或麻编或藤结的长绳,接起来,超过五十丈长。我让他们把绳索的一端栓牢在柱子上——那本是正殿的柱子,足有两人合抱,正殿被焚毁了,这柱子也只剩下了不到三尺高——然后让六七名士兵抓住绳索的中央,慢慢放到坑陷里去。

我脱掉沉重的盔甲,卸下所有武器,只把血剑插在腰里,然后往手心里吐口唾沫,嘴里叼着火把,顺着绳索,慢慢往坑陷内部爬去。下面究竟有些什么呢?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不会仅仅是一些世俗的珍宝而已。畏王朝历代相传的,应该是贵重的祭器、锋利的武器,或者含有巨大威力的玉器吧。

想起玉器,我不禁想到从各方天柱上得来的那些宝玉了。现在多少有些后悔,不应该把宝玉全都交给鸿王的——虽然四玉齐集,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作用。七年了,整整七年了,我依靠自己的外交和军事才能,终于打败了鹏王的军队,进入天邑。而鸿王呢,他有近一半的时间隐居在祭祀的洞穴里,研究那些宝玉,却始终一无所得。

慢慢向下爬去,爬了七八丈深,四周已经变得很昏暗了。我从嘴里取下火把,用左手举着,往四下照了一照。坑陷很大,并且很深,我在火光内看到的只有虚无,在火光外看到的只有黑暗。

又慢慢向下爬去,爬了十数丈深,偶尔向下一望,似乎看到了坚实的地面。用火把一照,果然,下面丈多深处,就是土块、瓦砾遍布的实地。我吸一口气,看准落脚点,“呼”地跳了下去。

抓住绳索的士兵,大概察觉到了我的离去,开始大叫起来——虽然在我听来,这声音是如此的遥远而微茫。我抬起头,扯着嗓子喊道:“到底了,我先搜索一下!”

举着火把四下看看,什么也没有发现。别说这里并没有什么宝物,就算有,也一定在塌陷的时候,被砖石、瓦砾给砸碎、掩埋起来了。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坑而已,虽然出乎意料的深邃,并且黑暗,到底下才发现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可笑威族的士兵竟然不敢下来——鸿王这些年来,究竟是怎样练兵的?

看起来,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争,威族已经习惯于依赖我和我彭族的武力了。这真是一件令人感到好笑的事情,也多少有些使人莫名地兴奋。

我高举着火把,又绕着坑陷的四周走了一圈,终于被我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我抬头大叫道:“有锹或者铲吗?绑在绳子上顺下来!”时候不大,他们就把工具扎成一捆,给我送了下来。包括一柄木铲、一柄包铜头的木锹、一柄铜锤,还有一柄铜镐——搜集得还真是齐全。

我扛着工具,来到刚才在坑壁上发现异样的地方,用铜锤敲了敲,声音很空,这应该是一道石门。既然发现了新的通路,我也就不再犹豫,抡起锤来,一阵猛砸,把石门砸得粉碎,然后用铲和锹清出一条道路来。

其间,我又叫上面送下来三支火把和一瓮清水。终于清出了道路,我左手高举一支新的火把,右手按在腰间插的血剑上,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里面是一条不长的甬道,左右都用带有花纹的土砖砌成,地上铺的则是青石。

走过这条不长的甬道,前面是一间丈半见方的小小石室。石室的铺陈比甬道要精美得多,地上铺着木板,四壁绘有彩画。画面的内容,无一例外是讲述鹏王的祖先如何征服各国,建立畏王朝的故事。石室的正中央,铺着一张质地精美的席子,席子旁边有香炉,有水瓮——象是为鹏王坐在此地礼拜和祈祷而准备的。可是他礼拜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呢?我向席子前面望去——

那里是一张雕工精美的石桌,石桌上有一个玉质的架子——这玉通体雪白,没有丝毫斑痕,真是天下难得的珍品,但在它物光辉的掩盖下,我却只是瞥了一眼,没心思仔细观察。是的,那辉煌美丽的东西,那鹏王礼拜的东西,就正在架子上面,仿佛有生命似的,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到来……

那就是它吗?就是我正在追寻的有圭吗?虽然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虽然它那时还没有经过琢磨,不是祭器的模样,但我一眼就可以认出它来!

不,我没有看到它,那是通过彭刚的眼睛看到的。那样璀璨的淡黄色光芒,那样晶莹剔透,除了有圭,那中央的黄色宝玉,还能是什么?

只是,根据史书上的记载,黄色宝玉要在鸿王去世以后,在烨王的时代才从断流的潼水里被发现,随后被制成了有圭——难道是史书上记载有误吗?还是鸿王得到它以后,先秘密藏匿了起来,外人谁也不知?那它又是如何去到潼水深处的呢?

我茫然地想着,好一阵子一动也不动。钟宕还以为我受了重伤,吓得手足无措,好一会儿才想到走过来扶住我。“对不起,家主……”他看到我大睁着眼睛,才勉强舒了一口气。

“不是你的错,”我拉回思绪,“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好象是地震。”钟宕四下望望,有些拿不准地说道。也许只是普通的地震吧,听说王京附近,最近小规模的地震频繁了起来。总不会在王宫里又有一块地面坍塌,露出了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样的坑陷吧。

来不及细想这些事情,我们很快回到客驿,收拾好东西,就驶离了王京。此后半个多月中,彭刚的经历再没有在我的生命中出现。中央的黄色宝玉究竟下落如何,象一个刻意制造的谜团,一直存留在我的脑海中。

回到郴邑,剧谒亲自到城门边来迎接我。我望望他,想起在虚幻的未来,他将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偷袭郕邑,杀死了我的全家,心里不禁大生厌恶之感。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因此对自己此刻的感受,多少感到有些好笑。

两人并车进入郴邑,剧谒笑着问我:“你见到了雨璧?”我点点头:“消息传得真快呀。”“这是震动天下的大事,”剧谒微微侧过身来,轻声对我说,“它将影响郴、彭两国的命运,也将影响你的命运呢。”

我用疑问的目光望向他,他笑一笑:“手持神器,前往通好西伯,这样的重任交给你,可见国君对你的器重了。此行顺利完成了盟会,国君一定会大大褒奖你的。”听了他的话,我不禁在心里发笑。国君何尝让我以云玦示人?就连派我前往彭国盟好,那也是忽荦和蒙沌为了使我见到雨璧,而通过深无终的口向国君进言的。这些内情,别说剧谒,连国君自己也蒙在鼓里。

我当然不能把真相告诉他,于是故意开个玩笑:“你在嫉妒吗?”“哈,”剧谒干笑一声,“你的成功,在于国君的器重,而非你本身的能力,这种情况,我是不会嫉妒的。”“是啊,”我点点头,“剧氏是郴国世袭上卿,你将来也会继承上卿位置的,又怎么会把我放在眼里?”

对于我的话,剧谒却摇了摇头:“世袭上卿,能够世袭多久?别看这个世界看似上下有序,万世不变,其实在静止的水面之下,暗流涌动,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和前进着。”我愣了一下,倒没想到他会讲出这样一番带有哲理的话来。

接近宫殿的时候,突然前面拐出来一列人马。当先是两乘轻车,车上甲士器宇轩昂,其后是十多名高举着旗帜的锦衣卫士,簇拥着一乘张有白色华盖的驷马大车。乍见到,我还以为是国君出游呢。

剧谒匆匆向我比个手势,要我躲到旁边的小巷里去,然后他也跟了上来。我转过头,看到那列人马浩浩荡荡地从巷外走过,隐约辨认出坐在华盖大车上的,是一个头戴高冠的年轻人。“那是谁?”此人的相貌,对于我来说相当的陌生。

“是公子扬,”剧谒笑一笑,“和你同名呢。他上个月才刚行过冠礼,国君立刻就把郕邑赐了给他。嘿嘿,虽然没能当上世子,他现在可也得意得很呢。”

我愣住了——公子扬,郕邑,莫非此人才是将来的郕扬吗?!空汤所显示的未来果然是虚幻的,充满了偶然因素,但这虚幻和偶然之中,是否也有相当多的真实和必然存在呢。原来他才是郕扬啊,刹那间,我感觉极为好笑,差点就在剧谒面前很不礼貌地大笑了起来。

但我脸上的古怪神情,还是被剧谒看出来了:“怎么了,你也觉得这样一个无知少年,锦衣高车,非常可笑吧。”“是啊,是啊,”我急忙掩饰自己的失态,“可是不管怎么说,他是国君的公子。”

“还是国君最宠爱的公子,”剧谒“哼”了一声,“国君本想立他为世子的,诸卿大夫全都反对,这才暂时作罢。可是竟然把富饶丰沃的郕邑赐给他——这是乱国的前兆,以后郴国不会再太平了。”

我笑着摇摇头:“郴国以前可曾太平过吗?”

进入宫殿,拜见了国君。国君似乎很满意我的所作所为:“这样一来,郴就是当然的东伯,素国再也不能和咱们争了。深无终让你出使彭国,原来有这样的用意啊。他真是无上的达者!”

我在心中暗暗发笑,表面上却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把此次出使的大致经过禀报完毕,我请求说:“臣下长途跋涉,劳顿不堪,请求国君允许我休养一段时间。”我实在很累了,不是肉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累,我确实需要好好地休息一阵子。

国君很爽快地答应了,并且说:“天气渐冷,过些天,寡人也准备前往郕邑附近的温泉疗养。你也随同前往吧——那里的温泉,颇有消除疲劳,防病健身的功效。”

回到家中,惋抱着女儿在家门口迎接。孩子已经快一岁多了,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把她搂到怀里。看到那稚嫩而美丽的脸庞,我的眼前,不禁再次浮现出郕燃的笑靥,还有她临死前那痛苦而又解脱般安祥的眼神。

“还没有起名字吧。”我随口问道。“当然要等大人您给她起名字,”惋笑着回答,“不过我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做‘燃’……”我愣住了,突然转过头,瞪着惋:“你自己想的吗?这是什么名字?!”

惋吓得后退一步,嗫嚅着回答:“大人,是您……您自己在梦中经常叫着这样的名字,贱妾想来,是您所喜欢的名字……”“不!”我大声说道,“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我讨厌这个名字!今后谁都不许再提这个名字,谁都不许!”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四十二章召

更新时间:2008-6-2410:45:32本章字数:4709

史载:檀王十八年冬十月,王召郴子,不赴。

我慢慢地走上前去,双手捧起了这块黄色的宝玉。它的形状极不规则,但我一眼就可以认出来,它应该能够和鸿王所拥有的那四块四方之玉拼接成为一整个球体,它就是那球体的心呀!

双手捧着宝玉,隐约感受到蕴含在它内部的惊人的力量。原来是这样啊,四方的宝玉还必须有它配合,才能真正发挥出摇憾天壤的力量呢!

我应该怎么办?我把这快宝玉取出去献给鸿王吗?他已经打败了鹏王,灭亡了畏王朝,我们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他不再需要从这些宝玉中去获得惊人的力量了吧。况且,我已经取得了三块宝玉,全都献了给他,这最后一块……我有些不甘心。

我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毫无畏惧,并深藏其野心的年轻人了,现在的彭刚,也具有获取天下的能力和威望!不,我不能把这宝玉交给他。

但是,难道就这样空着手出去吗?这里除去黄色的宝玉,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席子,一个香炉,一个水瓮,最精美的也不过这宝玉的架子——把这些东西送出去,鸿王会相信吗?他可不象畏鹏,他可不是一个傻瓜。

如果这地穴中还有其它的宝物就好了。反正知道秘藏内容的,就只有鹏王,而鹏王已经死掉了——[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虽然还没有见到他的尸体,无法确定,但他迟早会死掉的,临死前也不大可能透露这地穴的秘密。可惜,除了这黄色的宝玉,地穴中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蒙骗过鸿王的眼睛。

我知道,不能在这里耽搁太长的时间,那样也会引起鸿王的疑心的——这家伙,对我早就有所怀疑了。仔细斟酌了一下,我一咬牙,把宝玉放在地上,然后拔出血剑来,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剑劈去。

“当”的一声,宝玉发出一道耀眼的黄色光芒,如我所愿地被劈成了两半。我揣好那较小的一半,而把另一半在地上磨了磨,衣服上擦了擦,以使鸿王难以发觉上面的切口是新近产生的。我不知道宝玉切开以后,还能不能发挥应有的效力,我希望不能够。这样的宝物,即便毁掉,我也不希望再落到鸿王手中!

把宝玉重新放回玉架上,我把这玉架捧在手里,离开这秘室,回去外面的坑陷。一只手端着宝玉,另外一只手攀住绳索,我大声向上面叫道:“往上拉!还有……除大王外,其余人等先暂时回避!”

等到出了坑陷,我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后退到十丈以外,连那些拉扯绳索的士兵,一看我探出头来,用左手攀住了坑边,也立刻掉头跑了开去。现在站在坑陷边上的,只有鸿王的马车,马车上也只有鸿王一人。

现在我可以很轻松地狙杀他,但我不能,他当然也很明白这一点,因此毫无防备地孤身与我相对。我用手遮着宝玉,走到他的面前:“里面确有一间秘室,可称为宝物的,只有这样东西。”

鸿王微微俯下身,双手接过宝玉。他虽仍然面沉似水,我却分明可以看到他目光中那种兴奋和贪婪之色。你已经得到了天下,你还需要这宝玉吗?你必将为你不停步的野心和不止歇的贪婪,而付出代价的——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我越来越讨厌彭刚了,即便他是我的先祖。这倒并不因为他反对鸿王,通过彭刚的经历,对于从来被象神一样崇拜的开国天子鸿王,我一样没有丝毫好感。然而彭刚只会嘲笑别人啊,他嘲笑别人脸上的污垢,却并不知道用镜子照照自己的面孔。他所追求的野心可有尽头吗?他的贪婪可有穷尽吗?其实他和鸿王是同一类人呀。

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睛,我正这样想着,突然脑后一疼,被人揪住了发髻。一手捂着头,转过脸去,却原来是自己的小女儿。我笑了起来,把女儿抱到怀里。

这孩子不叫“燃”,她不能够叫“燃”,我在发布了严厉的命令以后,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让她用母亲的名字,叫做——惋。她的母亲曾经竭力反对,因为“惋”这个名字实在太奴人化了。但我毫不犹豫地以家长的身份否决了她的意见。

本来这孩子就具有奴人的血统,那么叫一个奴人名字,又有什么不妥?人类并不奴人高贵,士也并不比奴隶高贵,在虚幻的未来看到那么多使我痛苦和悲哀的事情,却只有这一点,我常觉得是获得了深无终也无法承认的真理。这个世界上,名不符实和欲盖弥彰的事情太多了,我的女儿,就老老实实叫一个奴人名字,又有何不可?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钟宕在门外禀报:“国君派来使者,要和家主一起往郕邑附近的温泉去疗养。”我点点头:“什么时候起身?你去叫惋收拾一下衣物和其它需用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就由钟宕驾车,跟随着国君的浩大行列,前往郕邑。这座城邑是郴国内除去国都郴邑最大的都市,向来只封给公子,并且,有七成的可能,这位受封的公子将回归国都,成为世子,并继任国君。国君把它封给公子扬,用意实在很明显吧。

想到一度误以为那里即将成为自己的封邑,我就会感到好笑。最初在虚幻的未来听到这个消息,还多少自豪过一阵——其实我也是具有野心和虚荣心的吧。

温泉就在郕邑以北七里外的山中,这里新近建起了十几栋木屋。封在郕邑的公子扬,亲自驾车,把国君迎进了这些木屋。木屋里的沐浴设施非常新奇,在地下挖掘渠道,使温泉水得以通到室内,室内则设置了巨大的木槽,泉水注满后,足够容纳二十人同时沐浴。

但这巨大的木槽里,却只有三个人,国君、郕扬,还有我。我们坐在热气蒸腾的泉水中,感觉多日来的疲劳一扫而空。如果不是面对国君,即便赤身裸体也要维持一定的礼仪,如果不是郕扬唠唠叨叨地讲述这泉水的治病功效,那就更完美了。

“父亲来得太早,只好先这样了,”郕扬最后这样对国君说,“孩儿本想从山中取得大石,以石砌槽,将更为华美,也更为耐用。”“耐用是最重要的,”国君装模作样地说,“坏了再修补,太不美观,重做吧,实在劳民伤财。”我在旁边偷笑,采取巨石,砌造石制水槽,难道就不劳民伤财吗?

“父亲和峰大夫多休息一下,孩儿出去关照下人准备好膳食。”郕扬告罪后,就退了出去。国君满意地点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转过头来对我说:“这孩子确实能干,这些花样,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呢。”

我听了这话,不由皱一下眉头,莫非随着我在国内和诸侯间的声望日渐提升,国君希望说服我来拥护郕扬成为世子吗?这就是他邀请我同来疗养的真正目的吗?

“怎么了?”国君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故作关切地问,“太热了吗?”“是的,”我急忙掩饰地点点头,“臣下这还是第一次泡温泉呢。”

当晚,郕扬准备了相当丰富可口的膳食,他知道国君喜欢吃野味,特意派家臣满山搜索,猎得了雉、鹿无数。可国君似乎还不满足,咂咂嘴说:“寡人听说东海上有大龟,味道极为鲜美,可惜咱们不靠海呀。”

“以父亲的雄才伟略,东海诸国谁能抵挡?”郕扬赶紧拍马屁,“总有一日,可以将其并吞,一直把疆域延伸到海边去的。”我摇摇头:“不必要动兵呀,以国君‘东伯’的威名,叫他们进贡也就可以了。”

国君点点头:“说得不错。”眼望郕扬,指一指我:“峰大夫虽然年轻,又非我世袭臣子,却道德高妙,是父亲最倚重的大夫——扬儿,你要多向峰大夫学习。”郕扬赶紧前来给我舀酒:“孩儿也素来仰慕峰大夫,可惜一直无缘见面。这次难得相聚,自然要请峰大夫多教导了。”

果然想让我拥护郕扬为世子啊,我本不愿意淌这趟混水,可是又不好公开表示反对,只好喝下了郕扬舀的酒,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公子天资聪敏,若多加磨炼,他日前途无可限量。峰扬年轻识浅,怎么当得起‘教导’二字?”

宴会有了主题,喝起酒来不可能痛快。好不容易熬到曲终人散,我向国君告辞,才走出门,郕扬就跟了上来:“晚饭后再泡一下温泉,气血运行,对身体大有好处。峰大夫若是同意,在下这就命人去安排。”

我本不想接受他的这番有后话的“好意”,但也不好一口拒绝,况且,真的想没有国君在场,一个人好好地泡一下。于是点点头,低声说:“那就一个人吧,若有国君在场,多少有些拘谨,精神也紧张。”

郕扬会意地点点头,微笑着离开了。我回到自己的卧室,时候不大,就有一名郕氏的家臣过来,引领我来到一间较小的木屋里。里面只有一个木桶,比平常沐浴用的桶大不了多少,但却是固定在地板上的,从下面引来了温泉水。

家臣指点我把衣服搭在木屏风上以后,就倒退着出去了。我脱得一丝不挂,心满意足地踏进了木桶。才刚坐下来,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夫,奴婢奉命前来服侍大夫。”

原来郕扬还给我安排了这样的节目呀,这小子倒真会讨人喜欢,怪不得国君如此的宠爱他。我摇头笑笑:“你是郕氏的奴隶吗?”

我猜得果然没有错,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奴——这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因为她是个奴人。但当这奴人女子走到我的面前,慢慢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却不禁愣住了。

天,这个世界上的万世万物,果然都和在虚幻的未来里素无始对我说的那样,是有着种种的联系,种种的“缘”吗?王姬玉檀,还有我的女儿,长得如此酷似苹妍,已经使我非常吃惊了,这个女人的相貌,却更加使我惊愕,惊愕得几乎哆嗦起来。

这个女人,白皙的肌肤,银色的头发,虽然是标准的奴人,却长得实在象燃啊,象我在仙山萦中见到的那个神秘的女子燃啊!除了背后没有一对美丽的大翅膀外,她和燃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偶然的巧合呢,还是天意的安排?“天是什么?天意又是什么?”我突然想起了蒙沌所说过的话。

原本初听到这个女人声音的时候,我心中还曾产生过绮念的,但现在却只有一片疑惑和茫然。我木然地转过身去,把背脊展露给她。我感觉到一条粗糙的浴斤在背上摩擦着,除此以外,很长一段时间,似乎什么也没有想,也没有任何感受。

擦完背,那女人就跪坐在一旁,等待我的吩咐——似乎郕扬并没有要求她更进一步地服侍我,我松了一口气。泡完了澡,她用一块柔软的浴巾帮我擦净身体,并帮我穿上衣服。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有些害怕她的碰触。

“大夫,能够为您修剪一下胡须吗?”那奴人女子小心地问道。奴人是不能使用金属工具的,除非得到士的允许。我微微点一下头,慢慢坐在席子上。她从一个小柜子里取出工具,首先是一柄精巧的小剪刀,仔细地帮我修剪胡须。

时光飞逝啊,我已经快三十岁了,胡须也已经很长了。想起刚被放逐出彭国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只在唇上有一些细密的绒毛。大劫何时才会来到呢?对于人的一生来说,劫难的间隔实在是太漫长了,漫长到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它。

修剪完胡须,那奴人女子又用一把木梳小心地整理,并帮我涂上须蜡。“你……你叫什么名字?”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奴婢名叫寒。”是很普通的奴人名字啊,就和惋一样。

我突然想到,一定要向郕扬要求相赠这个女奴——想来他一定会答应的。

本来想在温泉多休息几天,但第二天就有快马从国都来到,禀报国君:“天子的使臣手持诏命,已经来到国中。”国君只好无奈地收拾一下行李,带着我离开了温泉。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四十三章索

更新时间:2008-6-2410:45:33本章字数:4848

史载:檀王十八年冬十一月,郴人侵谷,以索大龟。

临离开温泉的时候,我终于得到一个机会,悄悄对郕扬说,我很喜欢他派来服侍我的那个名叫寒的女奴。我知道自己只要一开口,就如同被拴在郕扬的战车上一样,再也难以脱身,但此时无法再考虑更长远的问题了,我只知道,我需要这个女奴,我直觉会从她身上发现一些什么。

郕扬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于是,我带着寒,随同国君,回到了郴邑。

才到郴邑,天子的使节就来到了,国君准备大礼迎接使节,并接受了诏命。“天子要我到王京去,”然后,他召见各卿、大夫,征询大家的意见。

“天子有诏,国君不可违抗。”世卿剧棠,也就是剧谒的父亲,这样回答道。但另外一位世卿离芬却对此持反对意见:“天子德衰,拥护他不一定能提高威望。万一他提出一些无理的要求,我国不遵从,会给他国提供侵略的借口,我国遵从,又难免会损害国家利益。国君还是找个借口,不去王京为好。”

大臣们各执一词,谁都不肯让步,国君也无从抉择。最后,他把目光移向了我:“峰大夫有何高见?”我发觉许多道嫉妒甚至仇视的目光向自己扫了过来——我并非郴国世袭的臣子,地位提升又实在是太快了,遭人嫉恨原本也是意料中事。

“臣下恐怕……”我斟酌着语句,慢慢回答说,“恐怕天子召见国君的原因,是要见一见云玦。臣下此次与彭公会盟回来,经过王京,天子就曾提出过这样的要求,被臣下借口拒绝了。此事,已向国君禀报过。”

国君点点头。离芬恍然大悟似地一拍大腿:“峰大夫所言有理。万一天子要我国献出云玦,国君献还是不献?所以还是别去王京的为好。”另外也有人附和说:“正是,天子德衰,定想借助神器之力,重振王室声威。这本来是一件好事情,但没有云玦,我国的声威却会下降呀!”

他们都以为云玦在国君手里,其实包括云玦在内,有三件神器都落在我的手中。想到几乎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我忍不住无恶意地微微笑了笑。

国君终于下定了决心,借口身体不适,不遵从天子的诏命,不肯前往王京觐见。商讨结束后,群臣告退,国君只把我一个人留了下来。

“深无终请求把云玦留在你那里,它可还安全吗?”当大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国君向我招招手,示意我靠近一些,然后低声问道。我故示庄重地点点头:“国君请放心。”

国君凑近我一些,轻声道:“大夫的忠心和才能,寡人非常清楚。可惜大夫不是我郴国世袭的臣子,我不能提拔你做卿。但若是有了拥立之功,下代国君却可能封你为世卿呀!”我差点笑出声来,还以为国君要和我谈天子诏命或者是神器的事情,没想到他脑袋里仍然还只有郕扬的继承权啊。

以为我会在乎世卿的位置吗?我知道“站得高,跌得重”的道理。在虚幻的未来,作为世卿的郕扬不就被人族灭了吗?不管这郕扬究竟是我还是公子扬,下场之凄惨,都不会使我高兴的。

但国君的话说得很含糊,他没有点明,我也不好明着拒绝,只得俯身行礼说:“臣下本来是彭国的逐臣,在郴国被当成奸细,做了奴隶,如果不是国君的提拔和破格任用,恐怕臣下早就饿死在田埂里了。国君的深恩厚德,臣下是不会忘记的。”

我的意思其实是在说:我受过你的恩德,当然要报答,可这和你的儿子无关。当然,国君是听不出这句话里的潜台词的,他似乎颇为满意地捋捋胡须:“全仰仗大夫了。”

回到家里,惋仍然抱着女儿站在门口迎接。我走进内室,一边换衣服,一边问道:“我带回来那个女奴,安排在哪里了?”我察觉出惋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安和嫉妒:“贱妾已经给她安排好了住处,就在大人卧室的旁边……这样,大人还满意吗?”

我微微笑了笑,走到寒的住处,寒跪在门口迎接我。“以后你帮助惋,负责我的饮食起居,”我向她点点头,“我这里不比公子扬家,没有那样奢华的排场,奴隶、仆役也不多,恐怕你以后要辛苦了。”

我的话出奇的温和,大概以前从来也没有一个贵族这样对奴隶讲话吧。我发现寒的眼中竟然渗出了泪水。她向我深深俯下头去:“奴婢定会用心服侍主人,如果有做错的地方,请主人尽管责罚。”

走出门去,又看到了惋妒忌的目光。她以为我会收寒做侍妾吗?以为寒会和她争宠吗?我从来就没有宠爱过她,她不过剧谒送给我的一个生育工具而已。况且,我暂时也无意占有寒,更别说让寒做侍妾了。

我只想把寒留在身边而已,我觉得她定会给我带来一些奇异的经历。既然万事万物都是相互关联的,那么她长得如此酷似燃,应该不会没有道理吧。

我暂时不去想大劫和神器的事情。有圭在哪里?没有人知道。我只有静等彭刚的经历在半梦半醒间重现,以求从中找出线索。我还能做些什么呢?终究我只是一个下愚而已啊,在大劫的面前,连仙人和上人都这般渺小而无力,我又能做些什么呢?知道自己最终无所作为,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吧,就不必劳心劳力,去努力追寻永远也达不到的目标了。

就因为许多人把自己的价值看得过高,才会产生那么多的纷争吧——我有时也会这样无益地想道。

但是平安的贵族锦衣玉食的生活,并没能持续太久。十一月,国君下令讨伐北方的谷国。郴国东去海边的道路,被三个国家所阻断,那就是谷国、何国和真国。其中,何国和真国一贯恭顺,只有谷国,同时向郴国和素国双方面进贡——那确实是片富得流油的土地。

因此,从温泉回来以后,国君立刻派人前往谷国,要求他们暂停明年的贡品,改为进贡一头大龟,被谷人拒绝了。谷人以海上风浪不侧,大龟难以捕捉为名,请求仍然维持往年的贡品,等捉到大龟后再说。这本在国君的意料之中,他立刻派郕扬领兵,进攻谷国。

进攻谷国的目的,也是为了激怒素国。国君知道素国实力未衰,迟早还会和自己来一场大决战的。现在郴国因为展示了云玦而声望日隆,素国却才从夺取继承权的内乱中稳定下来,要能在明年春播前展开这场战争,是再好不过的了。若等素国完全恢复国力再来进攻,恐怕郴国会吃亏的。

郴国有国君亲自统辖的上、中、下三军,各二十五乘,此外诸卿、大夫还有近两万兵马。郕扬此次,总共统帅五十乘战车和一千步卒,不过是郴国总兵力的四分之一罢了。派去辅佐郕扬的,有身为下军大夫的我,以及剧卿之子剧谒、离卿之子离攸——也全都是年轻人。

看样子,国君是不再信任那些年老的世卿大夫了,他正在为郕扬寻找年轻的拥护者和辅佐者。如果这仗打赢了,则郕扬的威信会大大提高,我们这些年轻人也会心甘情愿跟随他。万一打败了,作为辅佐者的我们,将和郕扬一起被世卿大夫们责备和嘲笑,从而使我们憎恶那些世卿大夫,更加靠拢郕扬。

国君打的好如意算盘,可惜,我才不是这样简单就会决定自己的人生的,剧谒更是只小狐狸,岂肯轻易就范?只有离攸,看上去似乎只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热血青年而已,也许会上当吧。

我们从谷国的东境楔入,谷国整合了一万大军前来迎击。谷人富足但不知兵,战斗力弱到令人难以想象。才一接战,钟宕就指给我看敌方统帅身边的一乘战车:“装饰华丽,一定是宗族贵戚,家主,咱们就以他为目标吧!”

对比我们的战车,有哪一乘谷国战车装饰不够华丽的?他们都把财富扔在无用的装饰上面了,比如给车轼雕上花,给车厢蒙上彩漆的牛皮,给驾马戴上白色的羽冠……把军用战车打扮得好象婚礼的彩车一样——这样的军队,真的有战斗力吗?

不过,整支军队缺乏战斗力,并不等于军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废物。钟宕这家伙目光敏锐,敏锐到让我恨得牙痒痒的,因为我们挑上了恐怕是最难对付的一个敌人。

那是谷公子卬——虽然当时我并不知道。弧增为我驾着车,钟宕担任车右——此次出兵,我动用的私车也就只这一乘而已,大概是国君不想哪怕最小程度地削弱我们这几个年轻臣子的实力吧。我叫弧增加快速度,同时挥动木弓,要车后的徒步紧紧赶上。等到距离敌人两百步的时候,我搭上箭,瞄准了公子卬的面孔,一箭射去。

距离实在太远了,以我的膂力,加上手里的软弓,是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伤害到他的。箭在他车前就落了地,这反倒引起了他的警觉。

距离缩短到一百二十步了,我又一箭射去。公子卬的车右及时端起大盾,挡在主人面前,这一箭楔入木盾,箭羽颤动了一下。两车相错,钟宕挥起他巨大的铁戟,轮圆了一戟啄去,公子卬的车右以戈相迎,“嘭”的一声,抵挡住了攻击。

能够挡住钟宕这雷霆万钧之击的,东方还没有几个人,这车右真是好大的力气。车彀相触,随即分开,各自车后的徒步挥舞兵器厮杀起来。

弧增熟练地抖动缰绳,把战车驰开一箭之地,然后绕个圈子,掉过头来。就在他掉头的前一瞬间,我搭上箭,反身要射,却没想到敌人更快一步——一声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响过,我只觉得左臂上一麻,不由自主地跌倒在车厢中……

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我立刻站稳了脚步,扭头看去,只见一支石簇的羽箭刺入自己左臂披膊的缝隙中,有鲜血涌了出来。最近十年来,我纵横疆场,还没有受过伤,这实在是奇耻大辱!难道,在茹人中竟然有这样的神射手,可以伤害到我吗?

不,那不可能,这一定是妖术的作用!我曾听说过茹人中有相当多的家伙会使用妖术,只要诵念咒语:“箭噌噌,如飞蝗,飞禽走兽无处藏。”就可以轻易射中三十丈高处翱翔的鹰隼,或是正在疾奔的花豹。一定是受过这种妖术加护的羽箭,才有可能伤害到我!

服庸驱动战车,转了个圈,再度面对敌人。我伸手拔下左臂上的羽箭,高声叫道:“我是彭侯刚,哪位勇士射中了我,出列吧,咱们来一对一较量高下!”茹人群中却并没有回应。这帮家伙,听到我的名字,全都胆怯了吗?

这一点点小伤,根本无法影响我的战斗力。我开弓搭箭,“噔噔噔”三响,射倒了三个茹人,距离最近的也在两百步以外。茹人们惊惶失措,纷纷向左右逃散开去。

我是在做什么呀?我们居住在潼水以南的彭族,为什么要到北方来征讨茹人呢?就因为茹人不肯承认鸿王为天子,不肯臣服于他,鸿王自己不肯动手,倒用一车玉帛来要求我出兵。虽然现在还不宜和他撕破脸,但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要削弱我彭族的力量吧?

且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罢!我彭族只会越战越勇,越战越强,小小的茹人,怎会削弱我的实力?不过话说回来,茹人的战斗力之强,确实是我以往所没能想到的。这些白肤银发的蛮族,看上去是这样孱弱无力,但走到战场上,却竟然出现了可以射中我的勇士,竟然一度使我军陷入苦战中!

这一定都是妖术的作用。我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终于被我寻到了他们的统帅旗帜。把手一指,服庸没有回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立刻驱动驾马,向那个方向驰去。

我远远地向弓谙做个手势,弓谙再度擂响战鼓。擂鼓这种事,本来是应该统帅做的,但我实在不愿意放下手中的武器,却拣起鼓棰,于是干脆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世卿弓谙。想想已经完蛋了的鹏王,也有同样的嗜好——我不会和他一样,都只是个一勇之夫吧?

不,我的战斗是建立在绝对的自信上的,我绝不打没有把握赢的仗!除非形势所迫,必须要举起武器来迎击敌人,否则,哪怕是注定会平局的仗,我也不会去打。就因为这样,我才迟迟不和鸿王撕破脸。现在以我的实力,已经足以与他抗衡了,但却还没有必胜的把握。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四十四章返

更新时间:2008-6-2410:45:34本章字数:4512

史载:檀王十九年春二月,素人与郴战于容境,以返谷之地。

彭刚和茹人的战争,发生在鸿王建立威王朝的第三年。他一战灭茹,超过三万名茹人从此做了人类的奴隶,并被称为奴人。又过了一年,彭刚突然病逝,还没来得及向鸿王举起反叛之剑。

彭刚的经历刹那间在我脑海中闪现,但我并没有他那样幸运,更没有他那样勇猛。左臂上中的这一箭,刺入很深,我再也无法抬起弓来了。但好在郕扬他们在中路和西路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我的战车才刚跑回敌人面前,公子卬就被本方的败兵所冲,驾车往东方溃败了下去。

钟宕抓住机会,脑后一戟,取了那位才和他战个平手的车右的性命。我用右手攀住车厢边缘,指挥弧增抖动缰绳,快速追赶上去。公子卬慌不择路,才跑出十余丈,终于马仰车翻,做了我的俘虏。

郕扬此次出兵,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谷伯被迫求和,答应把东境直到海边的一百多里土地割让给郴国。郕扬凯旋班师,志得意满。我左臂吊着绷带,望到他脸上不可一世的表情,不由暗暗摇头。二十岁的年轻人,初次上阵就打了个大胜仗,对他的人生未必会产生好的影响啊。

想想我的初次上阵,就遭遇到那样规模的犬人部队,杀得血透重甲。年轻人总需要在不断的失败和挫折中吸取教训,然后才能成长起来的。不过转念一想,我是经过许多失败和挫折了,我可有成长起来呢?我可有成为一名真正勇猛善战的士呢?我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才回到郴邑,我就躺倒了。没想到公子卬如此恶毒,竟然在箭簇上涂上毒药!早知道就不那样轻易地放走他,起码也要他交出解毒药来才好。这种毒药非常奇特,发作得非常缓慢,否则,我就不会等回到郴邑,才突然伤口化脓,连日高烧不退的。

国君亲自派了医者来给我诊治,郕扬、剧谒他们也都亲自登门来探病。对于前者,我是很欢迎的,正如蒙沌之言:“对于下愚来说,乐生惧死本是自然。”对于后者,可就有些不大耐烦了。因为我知道,他们未必真的关心我的死活,这些表面文章,只是要为可能痊愈的我的以后,埋下伏笔。

尤其是剧谒,竟然又在病榻前提起前议,要把他妹妹嫁给我。“我不想这时候打搅你,但这是家父的命令。”他这样说道。我知道,因为最近我的意见总是和剧棠相左,相反,一向和他争权的离芬,似乎特意地总是附和我的意见,因此剧棠着急要把我这枚棋子捏在手里。

“知道了,等我好了再说吧。”我依旧推搪,这样含糊地回答剧谒。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于那个在虚幻的未来,被亲兄长也就是剧谒出卖的女人,没有丝毫好感——虽然从来也没有见过面。

我就在床上过了年,伤势逐渐好转,但医者却坚持要我继续静养,说没有三五个月不能痊愈,如果不等痊愈了就动用力气的话,很可能转化成固疾,每当天气变化,左臂都会酸痛难忍。

郴国终于获得了通往东海的道路,也得到了海盐、海产等诸多利益,但没等找到大龟,素国的军队先攻过来了——这正合了国君的心意。二月初,素人集结了两万多兵马,进入容国,准备从北方进攻郴国,要郴国归还侵吞谷国的土地。国君联络何、真两国,出兵两万,亲自杀入容国。大战一触即发。

我依旧躺在病床上,无法参与这场战斗。不过这对我来说,倒是相当舒心的一件事情。我讨厌战争,更讨厌亲身参加战争。如果天下的战争无法避免,起码让我置身事外好吧。

就在这段时间,我家里却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是由那个女奴人寒所带来的不寻常的事情——

某天下午,我午睡才醒,正斜靠在榻上逗弄着女儿玩耍——作为一名士来说,昼寝是会被人嘲笑的不健康的行为,但仍躺卧在病榻上的我,当然享有这种特权。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惋揪着寒的头发走了进来。

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惋的这种表情,那是狂喜和刻毒融合在一起的复杂的表情。我疑惑地,又有些愠怒地望向她。家中谁都知道我对寒很好,没人敢欺负寒,甚至许多人都认为我即将收寒做侍妾——他们认为我不是不愿意,只是出征、负伤,一系列事情搅得没有时间而已。

一向温柔的惋,竟然会被妒嫉心折磨成这个样子吗?这样的女人,我怎么可能会违背世俗的礼仪,想要让她成为正室夫人呢?那个虚幻的未来果然是相当虚假的啊。惋注意到我目光中的愠怒,急忙收敛起自己得意而残忍的神情,低下头,扯着寒的头发,把她拉到我的床前:“大人,这个贱人……”

寒伏在地上,哭泣着分辩:“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你竟敢使用妖术来诅咒大人!”惋恶狠狠地踢了她一脚,“还敢狡辩?!”“什么妖术?什么诅咒?”我瞪了惋一眼,“有话就说,我在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动手打人了?!”

从来没有见到过父亲这样疾言厉色的女儿,突然在我怀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惋的母性显露,伸过手来想要抱孩子,却被我把她的手打开了:“才打过人,不许你现在碰孩子!”因为我分明看到寒的额头上全是淤青。

惋惊慌地急忙退后,跪在地上。我抱着女儿小惋,慢慢地哄着,暂时懒得去理这两个跪着的女人。好不容易,小惋停止了哭泣,我叫进一名人类女奴来,要她把孩子抱走,好好陪她玩。

等那女奴领着孩子出去了,我才转过头,望向面前这两个女性奴人,有些不耐烦地扬一扬下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人,”惋抢先说道,“我偶尔经过这贱人的屋子,看到她正用妖术在诅咒大人——大人的伤势久久不得痊愈,定是她诅咒的结果……”

我打断惋的话:“偶尔经过?你经常借故窥看她的屋子,要找机会来收拾她吧!哼,国君派来的医者也说我的伤势没那么快就好的,难道他们也在诅咒我吗?!”

“大人,那不是诅咒……”寒才分辩了一句,又被惋打断了:“那一定是妖术,是诅咒啊!大人,您不了解奴人妖术的厉害……”

我怎么会不了解奴人妖术的厉害?奴人的妖术,竟然可以伤害到无敌的彭刚!不过我相信寒不会害我,别说我一贯待她很好,她八成是郕扬派来我身边的奸细,可是郕扬也没可能现在就想害我,他希望我平平安安地等到扶他登上国君之位呢。“你闭嘴!”我呵斥惋,然后转向寒,用比较温和的声音问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寒慢慢抬起头来,这可怜的姑娘,不仅是额头,满脸都是淤青,看样子惋下手还不轻哪。天晓得那泼妇向来瘦弱的身体里,怎么竟然隐藏着这样的力量。寒抽泣地说道:“奴婢怎敢诅咒大人……那是我家祖传的一种咒法,可以祈祷大人早日康复……”

“不,那一定是诅咒的妖术……”惋才说了半句话,就被我飞起一脚,踢翻在地:“我没有问你!滚,滚出去!”惋恶狠狠地瞪了寒一眼,悻悻地退了出去。

“那是怎样的咒法?怎样可以祈祷我早日康复?”我长吐一口气,为自己的愤怒也感觉有些诧异,然后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寒。寒依旧抽噎着:“有关梦境……人的梦境,可以激发出灵魂深处的渴望和疑惑,这些渴望和疑惑得以释放,就能够安定心神,进而调理身体……大人对奴婢如此之好,因此奴婢才行此咒法,希望大人平安康健……”

哈,可笑的咒法,我内心深处的渴望和疑惑,连上人、仙人都无法解决,又岂是奴人的咒法所可以激发出来,进而将其释放的?不过话虽如此,我对这种神秘的咒法倒是产生了一丝兴趣:“真的可以吗?不管有没有效,我倒很久都没有做过好梦了。你若能让我做个好梦,也算报答我对你的恩德。”

“可以的,大人,”寒眨着清澈的眼睛,“奴婢会让大人做个好梦的……”

人的梦境有许多种,有荒梦,有绮梦,也有噩梦,有时候突然醒来,梦中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有时候却只保留着梦中的或喜悦或哀伤的感情,情节却完全记不清了。一般情况下,人在梦境中是无法了解到自己正在做梦的,但也有例外——

叔祖沓曾经教给**控自己梦境的方法,他说:“人的内心深处,有许多被世俗所隐藏的欲望,只有了解这些欲望,才能真正了解自己。通过练习,可以在梦中知道自己正在做梦,进而控制自己的梦境,进而挖掘出这些欲望。”我曾经跟随他学习了数个月的时间,终于偶尔也可以控制自己的梦境了。

当我在梦中醒悟过来,了解自己正在做梦的事实,这时候就可以尝试着控制梦境。我有时候希望见到分手已久的幼时玩伴,有时候希望白天对自己发过火的父母可以平息怒气,更加宠爱我,有时候希望得到一餐美食……除了一次梦见几个美丽的贵族小姐,在我面前宽衣解带外,其余的梦境我都讲述给叔祖听了。他听后只是长叹一声:“只是这样吗?你只想如此引导自己的梦境吗?看起来,不应该这样早就教会你的……”

控制自己梦境的方法,是需要持续不断地练习的,我本来所达到的境界就不高,一般情况下,等到所盼望的情景才浮现在脑海中,就会很快醒来,或者转移到另外一个梦境去。幼时的玩伴才一露面就消失了;父母才刚把我搂到怀里,我就醒来了;香喷喷的烤肉才刚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咀嚼,就又转移到另外的梦境中去了;贵族小姐才刚解开她们的外衣,我正思考下一步该干什么,她们突然都笑着跑散了……

年龄渐长之后,我有更多的世俗的事情要考虑,再没有时间和精神去练习操控自己的梦境。最近几年来,别说操控梦境,连在梦中醒悟到自己正在做梦的情况也很少发生了。但叔祖沓的话语依然留存在脑海中:“梦是真实的延续,梦是灵魂的交融。用梦之眼所观照的,或许才是真实的世界啊……”

当天晚上,我让寒留在我的卧室里,就在病榻前施行她的咒法。她点起一盆火,焚烧了一些奇特的草药,淡淡的青烟里隐约渗透出一种甜美的气息。我躺在榻上,听她口中喃喃祷告,逐渐沉入了梦乡。

一开始的梦,并没有什么意义,似乎我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并且知道这梦是寒所激发出来的。这时候,我发现自己身处黑暗中,四周一片寂静,寂静到使人心悸。

才在心中咒骂寒:“我要一个好梦的,这就是你给我的好梦吗?”突然,我发现远方隐约闪起了一点光亮。我摸索着,慢慢向那光亮走去,越走越近,眼前逐渐光明起来,心中似乎也逐渐宁静下来。

这并非日月之光,还不足以使四周一片通明,但已经能够使我模糊看清周围的景色了。我正置身在一片平原上,远处似乎有山,还有水流,而这光亮,就在水流旁边,闪烁着,象是星光,却并不在天上。

越走越近,我突然觉得四周的景色似曾相识。究竟在哪里见到过呢?心中茫然地想着,终于,我走到了水边——

那是一条缓缓地流动着的大河,无尽的波光一直延展到地平线上。如果不是它在有规律地流动着,我会以为那是海……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四十五章虏

更新时间:2008-6-2410:45:34本章字数:4476

史载:鸿王十六年春二月,彭侯刚剿灭茹人,虏其全族为奴。

五年前的某一天晚上,或者并非晚上,我和有翼的燃躲避劫难,逃出了萦下的山谷,在星光映照下,来到一条流动平缓的大河边。就是因为舔吮到了这河里的水,我才重新回到现实世界,并且和燃分散了的。

这就是我内心的渴望和疑惑吗?是的,在此之前,即便仙山萦是如此的不可思议,也还不能使我产生深深的疑惑。而在此后,大劫、神器、秩宇嚣宙,才真正把我的人生带进一个人所未知的奇特境界中去。这就是奴人的咒法所从我内心或者灵魂深处所激发出来的渴望和疑惑吗?

想到这里,耳边的寂静突然消散了,我能够听到这条大河流淌着,所发出来的沁人心脾的潺潺水声。转头望向那光亮,那光亮却已经不见了。是的,现在有星光映照,已经不需要别的什么光亮为我指引方向了。

这是真实的吗?是那天的遭遇再现吗?还是仅仅只是一个梦境,是我自己,或者是那咒法所造出来的虚幻的世界?我慢慢走到水边,俯下身,抉起了一捧水——水清澈并且凉爽。我很想再喝一口这水,既然身在梦中,我不会因为喝了这水而死去的,但我很想知道,它这次将会带我进入怎样的奇境中去。

“不要。”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柔惋的声音。转过头去,就看到一个雪肌银发的女子,正慢慢向我走来。那是寒吗?不,那分明是燃啊,她巨大的雪白的翅膀依旧折叠在背上。我终于又见到燃了,我真的这样盼望见到她吗?她终于清晰地出现在我的梦境中了吗?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燃慢慢走过来,伸手拍散了我仍捧在手掌中的河水:“我对你说过了,这水不能喝,喝了会死的。”“不,”我有些茫然地回答道:“你没有对我说过……离开了萦,我听不懂你任何一句话。”

“难道你现在听不懂我所说的话?”燃微笑着,凝望着我的眼睛。我摇一摇头:“这只是一个梦呀……”“梦也好,现实也罢,只要咱们能够互相听懂对方的语言,不就足够了吗?”她慢慢地在我身边的河岸上坐下来,指着河水:“我家就在这条河的南岸,这河名叫‘死水’,喝了河水,或者落入河中,都只有死路一条。”

我也慢慢在她身边坐下来,笑着问道:“我曾经舔吮过这河里的水呀,并且也坠入了河中,但我现在不是仍然好好地活着吗?”“你活着吗?”燃突然转过头来望着我,目光中竟然充满了忧伤,“这河是阴阳的分界,你既然已经坠入河中,怎样证明自己还活着呢?”

“阴阳的分界?那是什么?”我问燃,但是突然间,她的身影逐渐淡去,最终消失无踪了。我听到身后传来蒙沌那有如金属撞击般的声音:“下愚五千万天地十万万万缤纷世界,表里、昨今、反正……表里是宇,昨今是宙,而反正就是阴阳。阴阳的分界,就是反正的分界,你在阴阳的边界上徘徊,在反正中游荡,自己还不知道啊!”

我悚然一惊,转过头去,看到的却只是一片空濛,没有蒙沌的影子。他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难道在说,我落入死水后,所在的就已经不是过去的世界了吗?我现在所在的,难道是有如空汤所创造的那虚幻的未来一样,是虚假的,或者是另外一个真实吗?!

再转回头,星光已经不见了,远山也不见了,但死水却流淌依旧。四周一片昏濛,现在再看波光粼粼的死水,就仿佛仰望夜空中星辰的群落一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真的只是一个梦境吗?我在梦中用眼睛所看到的,用耳朵所听到的,难道才是真实的世界吗?

我慢慢地向死水中走去,慢慢地,我感觉清凉的河水淹过了自己的脚背、脚踝……淹过了自己的膝盖、大腿……我就把它当作是一个不寻常的梦吧,在梦中不管做了些什么,对醒来的世界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的,哪怕在梦中死去。我希望再次进入死水,去探寻使我迷惑的宇宙的真实,宇宙的大道。

这一次,它将会把我带向何方?

清泠的河水逐渐没过了我的头顶,恍惚中,我觉得水从眼耳口鼻中渗入我体内,身体突然变得异常的沉重。这时候,我觉得极度的恐惧,有一刹那甚至相信如果在梦中死亡,就再也难以醒来了。我双手无力地抓挠着,却什么也抓不住,意识逐渐模糊……

是我终于还是醒来了,梦中的恐惧依然残留在脑海深处,我只隐约记得自己沉入了一条黑暗的大河,虽然竭力挣扎,却越沉越深……人都说梦境有时是现实的预兆,这样的梦,究竟预兆着些什么呢?

服庸走到我的面前,恭身施礼:“家主,您醒了……那几名茹人长老已经押来了。”我笑着点了点头:“大白天的竟然睡着了,难道我也终于老了不成?”服庸急忙说:“您还不到四十岁呢,怎么会老?都是这些天战事不断,您过于劳累的缘故。”

我端坐起身体,叫士兵把那三名茹人长老押了上来。白肤银发,年纪一大,茹人和人类也并看不出多大的区别。“王京已经有诏命来了,”我把玩着血剑的剑柄,语气随便地说道,“既然你们不肯臣服鸿王,那就都做奴隶好了,并且——世世代代都要做奴隶。”

“大人!”一名茹人长老惊叫起来,“原来谈好的条件不是这样的呀!”“是啊,我是答应你们,只要放下武器,答应臣服,既往不咎,”我耸耸肩膀,“但是鸿王不肯答应。我也很为难呀,这样好了,在我彭境内的茹人,我有权力维持他们自由民的身份……”

“可是,南方的彭国,根本没有我们的族人呀!”一名茹人长老大叫了起来。“啊,那就没办法了,”我撇嘴笑笑,“我也有心无力呢。”一名脸颊瘦长的茹人长老冷冷地望着我:“大人,三万茹人,从此都要变成奴隶吗?一下子增加了三万名奴隶,鸿王想必会很高兴吧。他一定会赏赐相当数量给大人您的,您能够解放那些我们的族人吗?”

我倒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听他这样一说,也不由斟酌起来:“这样啊……那我的损失实在太大了……”“被大人解放了的茹人,一定会忠心于大人,甚至为大人去死的!”那名长老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莫非他看出了我的心思,莫非他猜到我终将与鸿王刀剑相向?是的,三万名茹人,作为远征军主帅,我起码可以获得七千名作为自己的奴隶,若这七千名茹人都能忠心于我,而同时怀抱着对鸿王的深仇大恨,对我可是相当有利的事情呀!

“明白了,”我点点头,“但我要附加一个条件。”“大人请讲。”那名茹人长老以手抚胸,垂下头去。“我要你做我的奴隶,”我向他凑近了一些,故意用凶狠的语气问道,“你可愿意吗?”

“是的,大人,我将终身为您服务——虽然我的时间不多了。”那长老的眼中,流露出了会意的光芒。

“我要诅咒鸿王,我要诅咒威王朝!”另一名茹人长老突然瞪着我,双手张开向天,亢声大叫了起来,“茹人即便沦为奴隶,哪怕一百年,一千年,一定要灭亡威王朝,杀尽鸿王的子孙!”

你要诅咒鸿王就诅咒好了,瞪我干什么呀?什么一百年,一千年,那不是太久远了吗?我可等不及呀!于是,对应他的愤怒,我还抱以诙谐的微笑。

梦境和真实已经难以分开了,彭刚的经历究竟是不是那个奇特的梦境中的一部分,我完全搞不清楚。我只知道,自己茫然地从梦中醒来,看到寒依旧跪在榻前,垂着眼睑,低声祷告着。

我咳嗽了一声。寒睁开眼睛,抬起头来:“大人,您醒了。”我点点头:“不算是很好的梦啊,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寒吃了一惊,急忙俯下身去:“奴婢是大人之物,为了大人的健康,做一些事情是份内之事,不敢当大人的夸奖!”

我微微笑了笑,欠起上半身,问她说:“你们奴人中,可曾流传着一个传说?”“什么传说?”她赶紧过来,把枕头垫到我的身下。“我听说,”我缓缓地问道,“你们奴人,原本是叫做‘茹人’的,当鸿王派彭侯刚将你们打败,全族虏为奴隶时,你们曾有一位长老诅咒说:‘茹人即便沦为奴隶,哪怕一百年,一千年,一定要灭亡威王朝,杀尽鸿王的子孙。’有这样的传说吗?”

寒听了我的话,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上:“不,奴婢并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传说……奴婢……奴婢是忠心于大人的,大人想必也忠心于自己的主君,忠心于天子的,那么奴婢也忠心于天子……”

听了她语无伦次的话,我突然觉得非常好笑。于是摆摆手:“随便说说罢了,不需要如此害怕。你下去休息吧,时候也不早了,下面的梦……我自己来做就好了。”

寒手脚利索地收拾好施行咒法的东西,躬身退了出去。我重新躺回榻上去,却久久不能入眠。彭刚的经历再次进入我的脑海,对于其中的空白,稍加回忆,我就能想起细节来,仿佛我真的保留了虚幻中彭刚的记忆似的。我记得他把中央的黄色宝玉剖成两半,大的一半献给了鸿王,小的一半却秘密收藏了起来。

其实那大的一半,鸿王也藏了起来,包括后来做成四方神器的那四块宝玉,全都藏在王京的宗庙里。我不知道他的后世子孙是何时发现四方宝玉,并将它们制成祭器,赏赐给诸侯的,我也不知道黄色宝玉是何时遗失,落入潼水深处的……

等等,史籍上并未记载在潼水发现的黄色宝玉的大小,也没有记载有圭的大小,那真的是鸿王所得到的那一半吗?那会不会是彭刚所得到的那一半?彭族原本就居住在潼水南岸,彭刚手里的宝玉落入潼水,可能性会更大吧!

我的思路停滞了,线索实在太少,我无法继续设想下去。况且,那个奇特的梦境中,燃和上人之王蒙沌所对我说的话,更使我辗转反侧,难以明瞭。这些话只是梦中的噫语呢?还是有其道理存在的呢?如果有其道理存在,究竟是否蒙沌借梦境来向我传达的呢?如果并非他的真实的传达,难道我在梦中所听到的,要比他所知道的,更为深刻吗?

不,那是没有可能的……我只是一个下愚而已,我内心深处,灵魂深处的所知,也许比这具浮游在尘世中的躯体,所知的更为深刻,但终究无法超越上人之王的。否则他何以能成为上人之王?何以能超乎宇上,忽隐忽现,有莫大神通,而我则没有?

想到这里,突然不知道怎么的,叔祖沓的一句话再度回响在脑海中:“道德是真正的道,道法不过器用而已。”然后,又响起了仙人空汤的话:“道德是为上,道法是为下,德堪比肩日月,是否能呼风唤雨,又有什么意义?”

不,我为何要想起空汤的话?他一直就在欺骗我,用一个虚假的未来,希望消磨我生存的意志,破灭我努力的目标,我为什么要相信他的话呢?可是,他的话确实和叔祖沓的话如出一辙……

翻来覆去的,我想了很久,却都不得要领。唉,知道得太多,思考得太多,实在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啊。我倒希望自己仍然是五年前那个血气方刚、天真幼稚的彭国世卿公子,而不是现在的郴国大夫峰扬!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四十六章夺

更新时间:2008-6-2410:45:34本章字数:4373

史载:檀王十九年春三月,郴师败素灭容,更夺谷之地。

在容国的战争,似乎进行了相当长的时间,因为国君固守阵地,足足半个月不肯和素人正面交锋。很快,三月就来到了,士兵们全都归心似箭,准备回国去春播,就趁这个机会,事先经过了对部下的反复鼓动和承诺,国君才对素人发起了突然袭击。

素军大败,国君不但攻入容邑,灭亡了一向对素人忠心耿耿的容国,还以此为借口,从谷国又掠夺了相当大的一片土地。

四月份,我军浩浩荡荡地回归郴邑,这时候我的伤势也已经痊愈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留守的世卿、大夫,都到城门口去迎接国君。国君站在四马大车上,双手扶轼,一副不可一世的嘴脸。

看到我也在欢迎的人群中,国君还特意向我点点头,问:“峰大夫的伤势可痊愈了吗?”我急忙鞠躬回答:“下臣已经痊愈,多谢国君问起。”就这样短短的一幕,又为我招来了相当多嫉妒的目光——国君真的很赏识我吗,为什么总把我变成众矢之的呢?他是无意为之,还是故意如此呢?

四月底,国君召见我,又交付了我一个任务:“大夫为寡人再往渝国跑一趟,看看深无终先生是否还在那里……如果不在,请他的弟子代为传信也好,寡人希望他尽快来郴国一趟。”

我本不明白国君找深无终来究竟有何用意,但他的后一句话,却似乎透露了某些信息——“唉,寡人最近身体不适,恐怕老之将至,时日无多啦……”

我明白了,国君是希望借助深无终的影响力,使郕扬获得世子的位置吧。我深深点一下头,表示完全明瞭国君的心意:“遵命,下臣这就往渝国去。”国君还是那句话:“一切都仰仗大夫了呀。”

我带着国书,再次前往北方的渝国。才走到半路上,就听说最近的形势相当不稳。似乎是“北伯”阵国向各附庸和盟国要求的贡品越来越多,太贪得无厌,引发了诸国的反抗,包括渝国在内的六七个国家,已经公开表示,如果阵国不把贡品数量恢复到三年前的水平,他们就要罢贡。

进入渝国境内,仍然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春播刚刚结束,还是农忙的时候,田野里到处都是辛勤耕耘的农人。除了极少数奴人和犬人外,已经看不到一名奴隶了。上次来到渝国,看到这样的景象,我充满疑惑地询问深无终,在得到解释后,曾颇为恍然大悟。但这次,看到那些仍在监工挥舞的鞭子下劳作的奴人,我却突然想起了在虚幻的未来,和渝晏的一番谈话。我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苦苦一笑。

同样是奴隶,解放人类奴隶,也许在形势的推动下和深门弟子的鼓动下,可以水到渠成吧。但对于奴人来说,他们永远要比人类低上一头,即便被解放了奴隶的身份,也难以和人类平起平坐。想起一千两百年前,威王朝的祖先曾经和奴人的祖先茹人并列为北方蛮族,历史的变迁本身就是一桩可笑的事情啊!

见了渝子,呈上国书,并询问深无终的下落。渝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深无终先生在哪里,不过……”他突然笑了起来:“深先生绝大神通,肯定会预知郴君想要见他吧,如果愿意会面,他会自己出现的。”这家伙,对深无终还真是迷信呀。

通好礼成,渝子为我举办了一个小规模的宴会,与会的只有几名亲信臣子,以及深无终的大弟子臧禾。上次来渝国的时候,我见过臧禾一面,他大概四十多岁年纪,瘦长脸,立眉毛,面色有些阴森。

宴席上互相吹捧,说一些不着边际的空话,本是外交场合的惯例。酒过三巡,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个小孩子,脸色苍白,头扎绸巾,把头发包得严严实实的,一步一跳地蹿到渝子面前。

“是寡君的幼子,极为宠爱。”身边一名渝国大臣轻声对我说道。我不在意地“唔”了一声,看渝子已经把那孩子抱了起来——真奇怪,殿内并不算冷,为什么要那样严密地包裹住脑袋?莫非这孩子有头疾,不能见风吗?

不!我猛然醒悟过来,所以要包住脑袋,是为了掩饰这孩子的发色!如果我的料想不错,这孩子的头发应该是银灰色的,他本是渝子和奴人女子所产下的混血儿,并且是奴人特征极为明显的混血儿!长大以后,他或许真会如那虚幻的未来所显示的,成为渝国的世子,带领渝国灭亡阵国、打败素国,对抗郴国,攫取“北伯”的位置吧!他的名字将会是“渝晏”吗?他会杀死深无终及其弟子吗?!

我看到臧禾望着这孩子的脸上,露出了相当明显的厌恶的神情。渝子倒确实非常喜欢这个孩子,笑着关照他:“不要乱跑,这样没有礼貌,怎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士呢?过去,向郴国来的峰大夫行礼。”

这孩子很听话地跑到我面前来,我特意观察他的瞳仁,果然是灰色的。“小子见过峰大夫。”看到他恭敬地行礼,我也急忙还礼,并且问道:“公子的大名可能见告吗?”“他还小,有什么大名?”渝子笑着摆摆手,“小名叫‘无疾’,是希望他无病无灾,健康平安的意思。”

可惜,这孩子太小,还没有行冠礼,也没有正式的名字,我无法判断他是否就是渝晏。不过其实话说回来,空汤向我展示的未来终究是虚幻的,真假掺杂,是不是有渝晏这个人,都还是未知数呢。

最近,我似乎很喜欢把那虚幻的未来来和现实对照,看看究竟有几分是真实的。这真是一种奇怪的乐趣呢。

宴会以后,回到寄住的客驿,家臣来禀报说:“臧禾先生求见。”我急忙出门相迎,臧禾依旧沉着脸进来,行过礼后,却摆一摆手,要我摒退下人。

当屋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突然凑近我,低声问道:“有一件事,不知道是否当问?”我点点头:“请说吧。”“两年前的七月,”他皱着眉头问道,“家师和大夫一起从郴国来,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他变得哀伤颓废,仿佛遭受到很大的打击一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夫可能见告吗?”

哀伤颓废,那是遭受到仙人忽荦和上人蒙沌的打击呀。我当然不能把真相告诉臧禾,并且恐怕说出来他也不会相信。也不知道怎么的,谎话竟然脱口而出:“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知道他在渝国遇见素无始了吗?这和两位达者的见面有关吧。”

是否这两年来频繁的出使和外交活动,使我惯于撒谎和口不对心了呢?

“这样……”臧禾有些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大夫,在下此来,是要告诉大夫,家师现在就在渝国境内……”听了这话,我并不感到意外:“那么寡君的意思……”臧禾摇摇头,低声说道:“家师在渝国还有一些事情要办,暂时脱不开身。请大夫回禀郴君,今年入秋前后,家师就将启程往郴国去。”

我点点头。两人又闲聊几句,我随口问道:“宴会上见到的那个孩子,是有奴人的血统吧。”“大夫看出来了,”臧禾明显表露出不悦的神色,“是啊,没有人会看不出来的。国君竟然生下了一个特征如此明显的混血儿,还宠爱非常,动不动就在人前展示……真是渝国的耻辱!”

“我记得令师说过:‘人是没有高下之分的,贵族、奴隶,归于大道皆是平等。’”我笑着问他,“混血儿又怎样呢,很卑下吗?”“人类确是没有高下之分的,所以家师劝渝君解放了奴隶,”臧禾摇头否定我的问题,“但那是奴人的孩子呀!奴人岂可和人类相提并论?”

啊,深无终的大弟子,见识也不过如此呀。照这样发展下去,深门真的可能被那个混血的公子杀尽呢——不管他长大后是不是叫做渝晏。

三天后,我离开渝国,启程回归郴邑。我们不能直线前进,而必须先往东绕个圈子,躲开素国,途经刚被吞并的容国,再前往郴境。半路上,我的厄运到了。

又是犬人,大约百余名犬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把我们团团包围住。我所带领的从人还不到四十名,其中可以作战的家臣也只有七人而已。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把钟宕带在身边——以往每次出使,我都会带上他,而此次,却阴差阳错地把他留在了郴邑。

我是怕自己离开郴国后,惋会找借口伤害寒,因此让钟宕留下来保护寒。惋虽然仍是奴隶的身份,但她终究是我的侍妾,还为我生下了一个女儿,许多家臣都不敢正面和她起冲突,除了那个力大无穷的钟宕——我因此才把钟宕留下来的。

寒的生命很重要,但再怎么说,也比不上我自己的生命——贪生惧死,本就是下愚的通病。早知道路上会遇到危险,我肯定还会把钟宕带在身边的。如果他在,一定可以保护我冲出犬人的包围吧,终究不到百名犬人,比当初我和父亲在朗山附近遭遇的,规模要小多了。

近百年来,诸侯纷争,战祸不断,曾经一度被威王朝剿灭的犬人,又不知道从哪里纷纷冒了出来,在诸侯势力交界处的真空地带流窜抢掠。郴国刚刚吞并了容国,据说还有一些容国流亡的士占领一些村落,不肯投降。在如此混乱的地区,出现一些犬人,原本应该是预料中事吧。可恨我竟然没有防备!

犬人们一拥而上,我指挥家臣奋力抵挡,但还是没过一顿饭的时间就溃散了。犬人杀死了几名家臣和十几名随从。捉住了剩余的人,捆得严严实实的,扔在装载渝子回赠礼品的车上,大呼小叫地向他们的宿营地走去。

听说犬人有吃人的习惯,他们不立刻杀死我,不会是……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哆嗦。不,我一定要象一名真正的士那样,英勇无畏地死去……可若能不死,多大的屈辱我都愿意承受啊——其实内心深处却在这样想。奴隶我都做过,还怕别的更艰苦的遭遇吗?

这些犬人的宿营地,在距离大路约三里外的一片荒僻的树林中。那里还有一百多名犬人,看样子都是妇孺,正架起几口大锅,“扑噜噜”地烧着开水——听到锅里水滚的声音,我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犬人们把我的几名家臣扔在锅边,却抬着我,走到一顶粗陋的大帐篷前面。我看到帐篷里走出来一个犬人,身材并不算高大,穿一身脏兮兮的粗布袍子,发髻上插着几支羽毛——大概是他们的首领吧。

那首领走到我的面前,歪头看了看,突然露出他蜡黄的牙齿,令人恐怖地笑了起来,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个肥,我就吃这个吧。”我吓得闭上了眼睛,却感觉自己被放到了地上,并且解开了绳索。

“别害怕,我暂时不会伤害你,”我听到一个柔和的声音在问,“你是什么人,名字是什么?”我大着胆子睁开眼睛,发现说话的是那个犬人首领——他竟然会说人类的语言,还是一口纯正的北方口音。我慢慢扯开身上的绳索,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在下……我……我是郴国的大、大夫峰扬……”

第一部,历劫在心第四十七章渡

更新时间:2008-6-2410:45:35本章字数:4617

史载:鸿王十六年冬十月,彭侯刚渡潼水,以击犬人。

我在故容国境内,被犬人俘虏了。但犬人首领似乎并没有杀死或者吃掉我的意思,反而问起了我的姓名。如实回答以后——

“是郴国大夫?好啊,很好啊,”那犬人首领高兴地笑了起来,“你会写字吧……嗯,大夫当然会写字。你写一封信,叫你的家臣带回郴国去,让他们尽快来赎你。”

怎么,他不打算吃我,只是普通的勒索吗?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的速度逐渐平稳下来:“你……你想要什么?”“我要两百石谷子,还要五头羊,”那犬人首领期盼地望着我的眼睛,倒象在和我商量,“你家里应该拿得出来吧?”

只要这么一点东西吗?我当然拿得出来,可是如果因为这些微薄的条件而被释放的话,我反倒会成为士的笑柄的。“你……你就要这些?我给你一千石谷子,五十头羊如何?”这样的讨价还价,倒还真是罕见。

“你也看到了,我的族人并不多呀,”那犬人首领皱起了眉头,“东西太多了吃不了,我也很难带走。我总不能长时间留在这里,等着郴国的军队来围剿我呀……除非,你再答应给我十乘车。”“不可能给你战车,我也没那么多战车,”我大着胆子回答道,“只有两马拉的平板车……”犬人首领摇摇头:“我们这里没人会赶马,只要平板车就行了,我不要马车。”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对话呀,我对于对方无知识的愚蠢,开始感到有些好笑了。“那就说定了,”我伸出手去,“请给我笔和简,我来写信。”犬人首领疑惑地望着我:“我这里怎么会有那些东西?你的行李里应该有吧。”

于是两名身高力大的犬人押着我,从行李里面翻出了笔、漆和竹简。我在火上烤化了漆,用笔蘸着,写下对方所提出的条件:“一千石谷、五十头羊、十乘板车不须配马。”写字的时候,我看到锅里仍然冒着热气的开水,心中阵阵颤抖——我是可以暂保平安了,那些家臣和随从,恐怕都难逃被吃的厄运啊!

我把竹简交给一名家臣,要他快马前往郴邑,递交给国君——那笔赎金,我就算拿得出来,也未必能在两三天内尽快凑齐,但国君一定会救我的,这些物资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在把竹简交给那名家臣的时候,我在心里说:“我救了你一命啊,你知道吗?”

两名高大的犬人,再次把我押到首领身边。首领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他们,在得到满意的答复后,高兴地点了点头,一摆手,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犬人的话,本能地“什么”了一声,犬人首领把目光移向我,用人类的语言说道:“啊,没什么。问题解决了,现在就等东西运来,我就放了你。我叫他们可以准备开刀煮肉了。”

听了他的话,我觉得自己的膝盖突然一阵发麻,险些跪倒在地,急忙垂下手,勉强稳住身体的平衡,低声说道:“请……请你也饶了他们……我已经多答应你许多东西了呀。”犬人首领愣了一下:“我的族人已经好几天没饭吃了,这顿不能不吃。”

“我的车上还有谷子,还有干菜……请你不要吃……”我的话还没讲完,却被犬人首领一摆手给打断了:“要吃肉才有力气啊。你不是一名士吗?我听说只有部分炼气士才不吃荤啊,你也反对吃肉吗?”

“我不想你伤害他们……”我嗫嚅地说道,“他们是我的家臣,还有随从……请你饶过他们……要吃肉,你可以吃马肉……”犬人首领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就是让他们杀马煮肉呀,你以为我要吃……要吃……”笑着笑着,他突然笑不下去了,反而沉下脸,长叹了一声。

“我真的饿了,吃完饭,再和你说。”我发现他的目光中,竟然有那样沉重的悲哀存在。

犬人竟然也送给我一碗饭,那是掺杂了马肉的粟米粥。这些犬人的烹调技术真是糟糕,没放香料,也没放盐,马肉没煮熟,腥气得要命。我被捉前才吃过早餐,肚子并不饿,因此装模作样地只吃了几小口,就推了回去:“请给我的家臣吃吧,我吃不下。”

那些犬人倒是吃得狼吞虎咽,看起来,确如首领所说,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饭了。饥饿的野兽难以对敌,所以他们才会那样厉害,很轻松就把我们打败了吧。

犬人首领连吃了三大碗饭,这才抹抹嘴巴,满意地抚摩着他涨鼓鼓的肚皮,再次来到我的面前。“请、请坐吧。”他指指地上,我只好跪坐了下来。

那犬人首领盘着腿,坐在我的面前——他虽然在犬人中只是中等身材,却比我要整整高上两个头——皱着眉头说道:“真有那样的传说吗,说我们会吃人?是的,你们都以为我们是很野蛮的,还叫我们为犬人——可我们有哪点象狗?”

我低着头,不敢回答。那首领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称呼自己为‘果勒’,在我们的语言中,是‘上天钟爱’的意思。我的名字叫‘剌哈黑’,是‘大锄头’的意思。所以叫大锄头,因为我会种地呀,我本来是渝国国君的奴隶呢……”

我吃了一惊,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纯正的北方人类的语言。“我的族人,有相当数量都是奴隶出身,我们逃走了,杀死监工逃走了,又遇见了被你们人类打散的其余同族,这才形成一个新的部族,”剌哈黑摇头说道,“除了不会写字,我对人类很了解呀,而你们又了解我们多少呢?”

有关犬人的知识,整个人类都很贫乏,贫乏到还没有牧人对牛羊犬马、猎人对麋鹿虎豹了解得多。我仍然不说话,听剌哈黑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并不想进攻人类呀,我们只想抢点粮食,然后一直往东南去——我们果勒的祖先就居住在东南方,那里应该还有人类未曾踏足的净土吧……

“我的祖父就是奴隶,父亲还是奴隶,我一生下来就是奴隶。渝国有很多元无宗门的炼气士讲道,他们甚至对奴隶讲道,我也经常在旁边听。有一次,一名炼气士……好象是叫做臧禾吧,也许你认识他?”

我点了点头。剌哈黑继续说道:“臧禾训斥了一个鞭打奴隶的监工,然后他对大家说:‘难道上天造出麋鹿,是为了饲喂虎豹的吗?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给麋鹿逃脱虎豹追捕的骏足?难道上天造出奴隶,是为了养活贵族的吗?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给奴隶以反抗的力量?不,上天所造的一切都是平等的!’

“我听了这话,感觉非常新奇,也非常快乐。我活了那么大,才知道原来我们和贵族都是平等的,只有贫富之分,却并没有高下之别。我还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走近去问臧禾:‘那么我呢,也和那些监工是平等的吗?’可是臧禾却对着我冷笑:‘我在讲人类呀,而不是你们犬人。你以为会说人类的语言,就可以和人类平等了吗?’”

臧禾的回答本在我预料之中,与深无终所传的理论——也仅仅是理论而已——完全背道而驰,那家伙连奴人都轻视,更何况是犬人呢?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是深无终自己在这里,也不可能把犬人和人类一视同仁吧。

剌哈黑叹了一口气:“我怎么也想不通,臧禾举的例子,换一个说法,也可以说是:难道上天造出果勒,是为了供养人类吗?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给果勒超越人类之上的力量?我第一次对自己似乎已经注定的命运发生了疑问,于是我准备逃跑……”

这个犬人一点也不愚蠢啊,他能够举一反三,从自身的角度去考虑问题,想得比臧禾那些家伙,也许更为深刻。听他说了这些话,我也在想:“众生真是平等的吗?而既然贵族和奴隶是平等的,为何奴人与人类不能平等呢?为何犬人与人类不能平等呢?就因为犬人大多愚昧、粗鲁,并且相貌过于丑陋吗?这似乎不能作为身份卑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