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山河赋》》 · 明月晓轩 · 2026-07-25
《山河赋》
作者:明月晓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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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序章
(更新时间:2005-2-18 16:35:00 本章字数:5116)
北方大陆上一面临海的安靖王国是具有两千多年文明史的国家,在凛霜、扶风、鹤舞、鸣凤四方边关守护下,拥有辽阔的国土和众多人口。安靖王国以女子为尊,也就是说社会生活中女性具有优先继承的权利和较高的社会地位。
八百多年前素雪家族建立的文成王朝仿照邻国西珉设立了官制、郡制、军制,使安靖正式成为一个中央集权的统一国家。四百年统治后,日渐腐败的官员体系和早已忘却祖先志气的皇帝们消耗了这个国家的力量也粉粹了人民的希望。漫长而痛苦的内战开始了,乱世催生人们的野心,一度统一的国家变得诸侯林立,民不聊生。乱世延续了整整两百六十年时光,其间文成王朝名存实亡,豪强纷纭、逐鹿天下。一直到凤氏家族在东北方兴起,经过两代人努力完成了统一全国的重任,开始了三百余年清渺王朝的治世。然后又是盛极必衰的自然周转,这一次便是苏台王朝开国。
苏台历两百十六年,皇帝苏台.爱纹镜在位。
爱纹镜之母“敬”皇帝,中年早逝,虽有后妃二十九人只生下过四个孩子,其中第三子倒是个女儿,可惜幼年夭亡。苏台历一百九十六年,敬皇帝忽染重病,临终时匆匆忙忙立了皇后所出皇次子为太子,其后一月敬皇帝驾崩,爱纹镜十六登基,成为苏台王朝第十二任君主,也是第三位男帝。在此之前苏台王朝第四代,第九代有过两位男帝,也不知怎的,这两人在位时都是灾难频频不断。第四代“平”皇帝,在位三年后即被最得宠的皇妃暗杀;第九代“仁”皇帝,在位十五年,期间天灾人祸不断,数量上达到破天荒二十一位的公主更是上演了一幕幕人伦惨剧,叛乱、轼姊、逼宫、夺嫡,弄得安靖国内忧外患。故而人们都说天地阴阳果然有其道理,男帝当政就是不祥之兆。
爱纹镜就是在毫无期待和祝福中登上皇位的,靠着勤政爱民之前二十年让苏台王朝平稳向前,然而到了苏台历两百十六年,历史的悲剧又重演了。
爱纹镜正式册立的后妃共有十八人,均出自苏台王朝名门贵族之家,帝后之间素来不睦,连带着对皇后所生的嫡女虽按照惯例早早册封为太子,但平日里不到节庆都不宣她一次。反而深爱淑妃之子凤林,更对淑妃宠爱有加,最糟糕的是数次隐隐约约透露出换太子之意。
公主尚在而皇帝意欲以男子为储的消息传出让朝廷官员、宗室贵族都为之不安。皇后出身苏台名门恒楚家,本来就不是随随便便能对付得了的人,更有人前来劝说,将保卫太子地位提升到了“维护安靖祖制,保我苏台王朝延续”的崇高境界。苏台历两百十六年春天,皇帝抱病,一时御医束手,皇后觉得机会到了,当即发动宫廷政变;哪里想得到她一般作为早在淑妃所出兰台家预料之中,一夜之间皇宫血流成河,皇后自尽。皇帝随即不顾群臣反对强立凤林为太子,册淑妃为皇后;然而,不过两个月后大宰居然查出那暗中推动皇后作乱之人就是兰台家的嫡子,一场宫廷政变不过是兰台家为了让凤林成为太子而刻意推出皇后。
这一下,爱纹镜大怒,一日之内连废皇后、太子、大司徒等人,接着兰台家鱼死网破要闯宫行刺,这一回预知一切的变成了天官大宰的卫家。
苏台历两百十五年秋天,尘埃落定。
恒楚、兰台两家充军边境永不得回京,显赫一时的两大名门自此烟消云散。与之相关的不怎么相关的,但凡沾上一点边的杀得杀流得流,这些倒不难处置,难的是皇帝亲生那两个先后册封太子的孩儿,一个十四,一个才只四岁,大人做的事情委实不知,却要跟着受罪。
到了这个时候爱纹镜反而对前太子迦岚愧疚起来,更见这孩子眉清目秀神情举止象极了自己,哪里还忍心处罚她,左思右想也是因为自己过于冷淡这嫡女才造成今日动荡。于是下令加其王爵,迁居边关四镇之一的鹤舞,准在封地立正亲王旌旗,但要其立下重誓,不奉圣旨世世代代不得离开封地一步。至于凤林就没有这么幸运,朝中上上下下,包括几个亲王都坚持这孩子不祥,若非有不祥之兆,皇帝岂能在有三女的情形下复立男子,爱纹镜经那一场变乱也心灰意冷,削其爵位幽禁深宫。
此后六年,爱纹镜虚悬正宫也不册立太子,空叫一日日长大的皇子勾心斗角,名门贵族交相争宠,直到苏台历两百二十二年,皇帝重病,药石罔效之时才召集皇子及重臣,外臣由大宰率领,内官以女官长为首,黑压压跪满了寝宫前那片空地。大宰宣读诏书册立皇七子十四岁的苏台.偌娜为太子,以皇次子苏台.花子夜为正亲王。
十四岁少年天子与二十四岁青年亲王的组合虽然称不上多么出人意料,可也没有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希望的那样糟糕。王朝并没有崩溃,就连莫名其标被剥夺正亲王位,最有理由起来发难的皇长女苏台清扬好像也对先帝决定表示认命。在皇帝登基大典后就乖乖地按照惯例来到位于扶风周边的领地永州郡。
两年多时光。苏台历两百二十四年,与安靖国已经五年未发生大规模战争的北辰突起发难,一夜之间攻破边关北关凛霜郡,一月之内连下五郡四十七城,王都岌岌可危。与此同时,西面扶风郡,东面鸣凤郡先后受敌,偌大一个王国居然无兵可调,眼看王都将亡之时苏台王朝大宰兵行险着,请皇帝下诏调鹤舞郡前皇太子苏台.迦岚入京勤王。
相对于自宫变之后无论国力还是政法都江河日下的苏台王朝,鹤舞郡却在年轻的迦岚王及其长兄统治下蒸蒸日上,数次击退敌国进犯,让这一度最为困扰苏台王朝的地方成为王朝最太平的边境,更清澈吏治、善待百姓,虽远在边疆,其府治繁华富庶不亚于王都。
不管怀着什么样的心思,苏台历两百二十四年夏末,二十二岁的鹤舞领主苏台.迦岚带领兵马离开封地向王都进发。
八月,苏台.迦岚解王都之围,昭彤影松原大捷,北辰仓惶而逃。
九月,刚刚从外地入侵的恐惧中脱离的苏台朝廷,立刻陷入了另一个两难境地,那就是——他们要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苏台.迦岚。
苏台历两百十六年发生于皇都的那一场夺嫡宫变至今让人胆寒,上百名官员丢掉了性命,数倍于此的人永流边关,两个延续百余年的名门望族一朝消亡,而在王都骚乱和后来的局部地方叛乱中上万士兵和平民无辜丧身。
在这场叛乱中两个流着皇族血统的孩子成了最大的牺牲品,那就是先后被立为太子的迦岚与凤林。苏台.迦岚那一年十四岁,已经能明白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她眼睁睁看自己的母亲服毒身亡,又在春官大狱中度过无助的一个月;最后,她被册封为王,却又被永远的赶出京城,不仅如此,她和她的子孙的生活空间都被压制于南方边境的鹤舞郡。那个十四岁少女哀哀哭泣着拜别皇宫,在皎原上最后望一眼皇陵,孤苦无依的走向安靖王国最危险的边关。而另一个四岁的男孩,甚至还不能随心所欲表达自己思想的王子则被幽禁在皇宫被人遗忘的角落。
然而在苏台人眼中相对于凤林,苏台.迦岚更具有悲剧色彩,毕竟,她有着苏台王朝最尊贵的血脉,她是帝后所出,理所当然的太子,是被那个不祥的孩子所害的嫡子。在她出生之后十四年的人生历程中向来被当作未来君主教养,五岁启蒙,由文书女官亲自教习;十岁入学,独占千挑万选出来的太子傅;作为皇子和恒楚家的孙女,她得到很大一批贵族和高官的支持,尽管在偏远的鹤舞郡度过八年光阴,那份影响力至今尚存。
也许,就是顾及到迦岚在朝臣中的影响,不想再一次看到手足残杀悲剧的爱纹镜雅皇帝让十四岁的迦岚发下“不奉皇召世世代代不踏出鹤舞一步”的毒誓。更为了让新君最大程度获得朝臣的支持,选择了母亲出于名门琴林家第三女的偌娜为继承,并又一次不顾群臣反对冒天下之大不袆立皇次子也就是偌娜的同胞兄长花子夜——而非符合传统的皇长女——为正亲王。
八年前的宫变,让皇后所属的恒楚家族,淑妃所出兰台家族烟消云散,然而,这两家作为百余年历史的名门,其影响力绝非一日能消。恒楚家有多少与之联姻的名门,嫁出去的男子虽然冠了妻姓,免了流放边关的灾难,可作为罪臣之子,他们失去保留家名的权利。而安靖王国向来极端看重家世,男子出嫁固然随妻家,然而门第背景决定了他在妻家的地位,妯娌相处、家族争宠中更是关键。作为恒楚家的男子,他们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光荣,当然不会甘愿。而迦岚王重履京城的脚步点燃他们的野心,看着英姿勃发的青年王爵,一度与恒楚家交好并因此受创的人家将复兴的希望加诸于二十二岁的苏台.迦岚身上。
当迦岚的前锋军队在昭彤影指挥下一日日靠近皇都之时,苏台朝廷内也翻了天。琴林家和与之联姻交好的名门最狠,他们说迦岚身为废后之女,留下来终究是苏台皇室心腹之患,倒不如骗入京城找个机会杀了,又或者由皇帝下诏令迦岚返回封地,先皇遗诏依旧有效;可也有些朝臣说迦岚王立下如此功勋,不封赏不能显王朝礼仪,更何况身为帝后之子的迦岚本来就该坐在皇位上。当然,更多的朝臣从实际角度出发,他们既怕苏台.迦岚会称此机会夺回皇位,带来又一度政变动荡,从而毁了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地位;又害怕一个处理不当,反促使拥有重兵的迦岚举起叛旗。
这样患得患失间昭彤影率领的前锋已经抵达王都郊外的云桥,此时天官大宰和地官之首的大司徒达成一致向皇帝偌娜提议三点:
第一, 断断不能做出暗杀、软禁迦岚之事。
第二, 立刻派出大臣前往迦岚军,下旨令苏台.迦岚将所有大军停于平陵之外,只身入城。
第三, 倘若迦岚听从皇命,则册其为正亲王,加授夏官一位大司马,但其出自鹤舞的军队必须在一月内返回封地,迦岚身边只留亲兵3000。
面对众臣疑惑,另又上奏道迦岚既然拥兵云桥那就说明她不会甘于平平淡淡回鹤舞,她立下汗马功劳,就算自己没有野心,也要对鹤舞百姓以及手下的将官有所交待,朝廷封赏必不可少;若是迦岚拒绝接受皇命,那就是有反叛之心,到那时再号召天下兴兵勤王,迦岚身为废后之子,倘若再度毫无理由的反叛,安靖百姓和各郡郡守也不会跟从于她。
偌娜本来就手足无措,她十四登基后向来靠胞兄花子夜决断,当下花子夜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于是派出大司徒所属西城家嫡子地官下属五位司库西城.静选为特使,前往云桥参见迦岚。
出乎众人意料,迦岚一点没有为难使臣,圣旨一到迦岚当即召集幕僚部署,由昭彤影节制众军,自己带了几个随从直入王都。
迦岚本来就做过十年太子,亦被称为天资过人、仁德宽厚,乃人主之姿;朝廷重臣许多在她少时见过,而今见这位前皇太子已经长大成人,英姿飒爽、风仪超凡,一个个都感慨万千。待她见过偌娜,朝堂上姊妹二人相拥哭泣,更是想起她少时聪慧可人的模样;再其后,她不顾用餐前往祭拜皇陵,甬道前一下马就哀哀哭泣,等到了爱纹镜雅皇帝碑前更是泣不成声,最后晕倒在地,让陪伴一旁的大臣都怀念起“雅”皇帝在位时的总总好处,越发觉得她孝感动天,就连几个对她防备甚紧的人也为之感动。
其后,迦岚被册为正亲王兼拜大司马,她谢过天恩后即令从鹤舞跟她出来的几个将军带兵回封地,自己要下了凰歌巷剩余的一处亲王府,摆出从此常驻京城的架势。
同年秋天,一场不算太大的秋雨之后,皇宫后院中人忽听远处传来沉闷之声,连地面都有隐隐震动,女官长卫秋水清生了不祥之感命人去打探,哪想到一看之下只见碧龙峰背阴坡夹水带泥裹着石头往下泄,看得人吓得半死。双龙峰历来被看作苏台皇都的象征,两山如屏障一般蜿蜒于京城南边,正因为象屏障,故而皇宫建设于向阳面;苏台王朝多以女子为政,以双龙峰为屏,取得是刚柔相济天地融合的意境。
然而双龙峰滑坡闹得京城人心惶惶的原因远不在此。苏台王朝自建国起就流传着一段民谣:“双龙崩,京师乱;流玉断,三年旱”。
流玉就是环绕皇宫的流玉河,而双龙就是皇宫背靠的碧龙、蟠龙两山。流玉河为安靖国重要水系白水江的支流,流玉河若是断流的的确确意味着安靖王国南方遭遇罕见旱灾。
这一年秋末,京城里渐渐有传言说十来年前蟠龙山滑坡带来了宫变,再往前八十年,双龙峰同时发生大规模滑坡,那一年就发生了苏台王朝历史上最惨痛的一次内乱;这一次即不是夏天,也不是多么大的暴雨,偏偏山泥一直滑落到宫墙边上,说不定这王座又要换主了。
仿佛觉得苏台历两百二十四年还不够混乱似的,十一月地官川衡报于大司徒,言流玉河水量也无缘无故连着两年下降。大司徒闻言大惊,立刻着人调出各地年报,却见白水江上游几郡都没有大旱灾的报告。她下令官署众人不得往外传,并着人沿白水江而上测量水文,一番防备不可谓不精细。可是,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京城街头巷尾,连五六岁的孩童都在神神秘秘的唱“双龙崩,京师乱;流玉断,三年旱”的歌谣。而朝臣们私下里也相互询问,到底是巧合还是天降征兆,这至高无上座位上的人是不是真的会更改……
转眼,已经是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的春天。
上篇 第一章 春闱
(更新时间:2005-2-19 17:14:00 本章字数:9389)
苏台王朝皇宫位于王都正北,背倚双龙峰,侧绕流玉河,分前后两进,前进为昭明,紫鸾二殿,与金水桥、迎凤楼组合成皇权最高象征。内进就是后宫,那是属于妃宾和少年皇子们的天地。
正月初六是新年后的第一次早朝,按照惯例不谈什么国事,而是纷繁复杂的庆典仪式。此后数日也是一日早朝一日休息,要到新年的第一次月圆之后才恢复正常。
接连休息了五天后大清早爬起来早朝多少都有那么点不习惯,这一年的冬又特别冷,一干官员站了一个上午好不容易等到典礼完毕,一个个缩手缩脑往家里赶,就盼着回去睡个回笼觉。然而其中偏偏有两名青年女子昂首挺胸、步履潇洒,宛若掀衣乱发的是三月阳春杨柳风。其中一人身着三位官的粉米在衣,绯红外衫,黼黻在裳,鬓上六钿,水苍玉佩,远山翠黛、秋月凝华,唇边长带三分笑,眼底总含一分情,即便不语不笑,但看举手投足间那份风姿便能倾倒天下男儿。此时她将衫上毛领又竖高一点,皱眉道:“好冷的天,几年没在京城过冬已经不习惯这份寒冷了。”
“也算是京城土生土长的人,不过到南方住了四五年就忘本到这个地步了。”笑着答话的这人粉米裳青色领,鬓饰宝钿,水苍玉佩,身形高挑、体态优雅,抬眉转目眸光流动间倒似总有一点温柔,目光锁定人时如水如梦,千丈寒谭,叫人看久了不知她是多情还是无情。她是秋官属下掌管天下定刑的四位司刑,名叫玉藻前。
绯衣的殿上书记昭彤影微微一笑,故意叹息道:“逍遥自在的日子结束了,日日早朝,受尽约束,唉,过两日我也要将人生最大愿望变成‘睡到人间饭熟时’了。”
换来对方毫不客气地嗤笑,笑了一阵,这人心念一动正色道:“你说这一次春闱会点什么人为主考?”
原来苏台选拔人才叫做进阶,分成两种,一是见习进阶,这是贵族们的专署;其次,就是三年一度的进阶考。进阶考面向全国所有良家子,不论贵贱不分男女,三年一次,分京考和郡考,两者之前又有府考。这一次的进阶考本该在去年举行,却因为北辰突然入侵而被打断。同年秋,皇帝颁布诏书在第二年春天举办那场被延误的进阶考。这日朝廷庆典上也为春闱的召开作了相应典礼,于是主考人选就被提上日程表了。
昭彤影突然又叹了口气:“主考是个好职位啊——不要说主考,就是能捞到评卷、复阅,哪怕巡场,都是少有的肥差,啊啊,连我都想去弄一个来赚点零花钱,三年才有一次的好机会。”
“不错不错。不但有零花钱可以赚,最重要还能收天下俊彦为己用。可惜啊,昭彤影虽然光彩照人,名声远播,可要当这个主考还是不够格。”
那人用力点头:“主考啊,天下考生都要尊称一声‘恩师’,看到顺眼的可以暗示一下收为心腹,如果有个正当年华待字楼中的儿子,在第一等里挑挑拣拣,就连儿媳都有了。一届考生总能出三五个俊彦,想想看,五六年后朝廷中流砥柱们称呼你母亲大人或者恩师,那是何等风光。多少名门世家就是从祖上当了两三次主考开始的。”
说到这里两人都放声大笑起来,让周边缩着手匆匆赶路的同朝们将混合着疑问、妒嫉和厌恶等多种情感的目光投注过来,而承接这复杂情感的两个年轻人有一个还稍微那么缩了一下,另一个反而将头昂的更高。
“啊——总算是新的一年了,去年我算是受够了,想想啊,被围城的那一个月我就没安稳睡过哪怕一个晚上。一个月啊,害得我皮肤粗糙、眼圈发黑,也没心情没时间抱美人,可怜了我的花容月貌啊——希望这新的一年可以过的让人愉快点,我要求不高,别给我找麻烦就可以了,明白了,我的殿上书记大人。”
“双龙崩,京师乱;流玉断,三年旱——想要太平还是去求老天爷帮忙吧,和我说有什么用?”
说这话时两人已经走出了宫门,不远处各自有家人赶了马车等候在那里,玉藻前却停住了脚步,凑到昭彤影耳边低声道:“你我都心知肚明,只要你殿上书记大人不想翻云覆雨,新任正亲王一时间不打算改造朝廷,不要说双龙崩,就算老天爷让两座山一起消失,京城照样太太平平,我照样有心情抱美人。”说完哈哈一笑,丢开昭彤影往自己的马车走去。留下这位殿上书记在那里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奇怪了,我脸上写着‘兴风作浪’四个字么,怎么人人都觉得我明儿就要挑唆亲王造反了。国泰民安啊……我也不想在乱世里抱美人呢。”
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春闱是皇帝偌娜登基后第二次进阶考,考官人选照例是整个京城都关注的事件。也算托了春闱的福,让朝廷闻之色变的民谣总算唱得人少了些,街头巷尾的交谈换成了各地考生的趣闻轶事,以及对考官和此次前三名人选的猜测。而为了得到这个“肥缺”,官员们也明里暗里活动起来,又恰恰遇到个新年,于是那几天天官大宰卫暗如家的门槛都快被“拜年”的同僚给踩断了。
然而,这些提了大包礼物的人并不知道,真正决定这一次考官人选的并不是大宰,而是——正亲王苏台花子夜。
京城二十八巷上映天象,暗合二十八星宿之意,其中凰歌巷紧邻皇宫,历来是正亲王、和亲王府邸所在。安靖国以女子为尊,虽然没有律法规定,可传统上被册封为亲王之首的正亲王、和亲王都是公主,故而取名凰歌巷。
爱纹镜雅皇帝去世时出人意料的册封皇次子花子夜为正亲王,反而将皇长女清扬册封为略低一级的和亲王。苏台.清扬同时被任命为南方名城永州郡郡守,时常留在永州料理郡中大小事务,于是,这凰歌巷很长时间只有正亲王花子夜一人,直到这一年七月苏台.迦岚因军功被册封为第二位正亲王。
正亲王苏台.花子夜为德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太后长子,皇帝偌娜唯一的同胞兄弟。花子夜这一年二十六岁,在苏台政坛上担负着类似摄政王的角色,他是个身材修长容貌俊美的男子,作为皇族后裔,自幼按照规矩文武兼修,曾被当时的太子傅评价为“均有才略,然难登极致”。他二十三岁时迎娶母系琴林家正出一系的女儿为王妃,叫人吃惊的是这个琴林家养大的女子照理说贵不可言,却偏偏性格懦弱,与花子夜成婚后对这个丈夫百依百顺,整日唯唯诺诺半点没有琴林家女子的骄傲。让她那个同胞姐姐一提到就怒火上冲,常说她丢尽了琴林家的脸。正亲王还没有纳侧妃,身边也有几个通房的宫女,前一年夏天方得了一个王子,大约二十四岁才得孩子却还是个儿子,花子夜更是对此不满,总算没有祸及孩子,对于这个长子还是疼爱的。
这边厢天才刚刚暗透,正亲王寝宫早已是芙蓉帐暖、被翻红浪,待得房中细细碎碎的娇吟之声停下,但听一个还略带三分喘的声音道:“昭彤影授了殿上书记。”
怀中女子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犹在平息,听闻此言道:“她也担当得起。”
花子夜低下头在女子耳边道:“她位在你上了,不难过?”
女子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噗哧一笑道:“堂堂正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着天下人的富贵荣华,这么个人到在我面前说什么难过不难过得话,岂不是可笑?要我不难过,也就是一张诏书的事。”
花子夜闻言一怔,他要探她口风,没料到什么没探到反而被好一阵抢白,笑也不是怒了不是,怔了一会就觉得委实疲惫得很,抱紧怀中人正想要睡一会,可刚刚有点迷糊,就觉着怀中一空。睁开眼果然见女子已经开始着衣,皱眉道:“天都晚了还这么急……”
女子冷冷道:“就是晚了才急。”
花子夜抬起半个身子叹息道:“就留一夜能翻了天?”
她头也不回但冷笑:“殿下自然是无所谓,可我留一夜那边不翻天才怪。”说到这里也不知想到什么,穿衣的动作停了下来。花子夜本都准备翻身继续睡,觉得没了动静又睁开眼,喃喃道:“怎么,想明白了?”
“殿下——我问您讨一个差事如何?”
“什么——”
“也没什么,突然觉得闲得发慌,想找些新鲜事来做做。”
他身子一抬从身后抱住这女子,在她耳边道:“你想要什么差事?”
“我听说要开始点春闱的考官了,不知道殿下心目中我担不担得起一个复阅。”
“那种闷死人的差事你要来做什么?”
“配不上么?”
但见那人脸色寒了下来,正亲王苦笑了一下缓缓道:“随你心意。”
“那么——多谢殿下。”不动声色的挣脱,在床前盈盈一礼。片刻后穿戴整齐,毫不犹豫掀帐出房。
花子夜这晚宿在王府偏院,离着王妃住得迎凤殿极远,原本这地方该是日后留给未成年王子的居所,可他说喜欢这里的清静,硬是当了半个住处。
那女子出了房由花子夜贴身的宫侍领着穿过夹道往外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住,抬起头来,但见星河朗月都被高而窄的宫墙挡在外头,只有一段天被挤压得窄窄的。宫侍不知她在想什么,也不敢来催,但见她转过了身,然夹道弯弯曲曲早已看不到宫殿模样,停了一会见她一仰首,这下再不停顿,快步走出正亲王府。
她出的是后头的小角门,对着幽静巷道,平日里也就送菜送东西的商贩和王府侍从出入,狭窄得停不下一辆车。宫侍见地上虽然刚叫人扫过,可对着她雪白裙裾还是脏得难受,连连赔笑道歉。可眼前人踏上污水横流污迹斑斑的路硬是连眉都不曾皱一下,默默让宫侍领着走过一段窄巷,一转又从边门入王府,这下走的都是长花廊青石道,一路上遇到宫女宫侍见她服饰纷纷让道行礼,经由正门处出,外头几个人上来伺候着上了车,启动时车帘微掀一双眸子透过缝隙冷冷望向“正亲王府”四个漆金大字。
正亲王府偏院门外一个华丽衣着的青年女子已经站了很久,不是发呆,而是在和忠心于亲王的侍卫们艰难拉锯。眼见着这美貌女子和女子身后的侍从得脸色都已经到了铁青的地步,而忠心护主的宫女痛斥的声音越提越高,侍卫们苦着脸弯腰弯得快要碰到膝盖,可拦着门的身子不挪开半分。
正亲王妃看着偏院内丈夫卧房的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终于按耐不住,冷冷道:“你们这群放肆的东西,我是什么人?这正亲王府还有我这个王妃不能去的地方不能见得人?”
“王爷已经歇下了,吩咐了什么人都不见,不许吵着王爷歇息。”
“灯才灭,显然还没睡着,快去给我回禀。”
“小的不敢……”
听到这两句大半天里反反复复重复的话,正亲王妃的忍耐终于到了极点,冷冷道:“我到看看有没有人敢拦我,让开!”说着快步就要往里面闯,这两个侍卫都是男子,胆子再大也不敢真的伸手阻拦和王妃发生肢体上的纠缠,正惶恐间但听一个人喝道:“什么人在王爷寝殿前喧哗!”
回首见远处灯笼光芒笼罩下是一名身材高挑、体态婀娜的青年女子,声音里透着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威严。侍卫们齐齐一声:“司殿——”
正亲王府司殿女官紫千不紧不慢走上前,目光在王妃身上轻轻一转,微失礼道:“不知王妃在此,恕千无礼了。”然后突然紧赶两步,一抬手连着两个巴掌甩到侍卫们脸上,沉声道:“反了不是,一个个都瞎了眼睛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认不出主子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主子说话举止?明明知道王已经歇下了居然对着王妃吵吵嚷嚷,都不想活了!”
骂的是侍卫,言下之意却是人人都听得出来,正亲王妃冷着脸在一边不开口,端看她还要做什么。果然,骂完侍卫年轻的司殿女官笑吟吟转过身道:“这正亲王府,外头的事以王为尊。可里头的事,还有谁能代王妃殿下决断。什么事王妃但下命令就是,何必非要让王歇下了又起身呢?”
这番话直将王妃捧得极高,全没半点不恭敬,道叫停的人发作不起来。她也就是刚刚那一阵子的气,这会儿闹腾了反而气消了,隐约还有点后悔,听到司殿这段话是给自己做就了台阶,正要顺着走下来却听里面一人道:“王妃殿下,亲王殿下有请。”
刚刚发了一场火就是为了能踏进这扇门,可真当走到那人面前时她却害怕起来,跨进门槛的那瞬间恨不得自己今晚从没来过这偏院。
那个人,那个被称作是她夫婿的男子半披长衣,一头乌发尽数披散在肩上,就这么随随便便坐在桌边看着她,眉清目秀、清雅迷人。接触到他的目光,她的心就慌得不行,来的时候还千百遍对自己说:这一次一定不能姑息,这一次一定要拿出王妃的派头来。然而,一见到他,就像过去千百次那样,所有的气都消了,只有忐忑不安,只想赢他一笑。宛然那一年在后宫第一次看到他的情景,那人端坐柳树下与人对弈,玄衣白恰的悠然出色。
他一手支额,斜着眼看她,说你这么晚了不在寝殿里歇着到这里来做什么,不是早叫人告诉你我今儿大半天庆典仪式累够了,想早点睡下。
她低下了头,喃喃的说些对不起的话。
“到底什么天大的事,说吧,我累了,说完了让我继续睡去。”
透过雕花门可以看到青纱帐低垂的雕花床,一截半垂床沿的红罗被昭示着床帏间的凌乱。当她丈夫的男人,在她这个妻子面前,连起码的掩饰也不屑于。
“殿下——我听说,我听说要点春闱考官了?”
“嗯——”
“前两日我娘来给您拜年,恰巧王出门了。王觉得,我娘或者大姑姑能不能当主考这职位?”一口气说完,胸口压了三天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了,也不管得到的会是什么答复。
然而,没有答复,长时间的静默。
她被这种沉默压得难受,但看他一手支额冷冷看着,唇边好像有笑意,目光也不知道是责还是笑。不知道过了许久,花子夜突然展颜一笑,身子微微前倾,缓缓道:“本王倒不知道自己的王妃原来有意于专攻朝政了。王妃若是想要为皇上效力,为本王分忧,就先参加这一次进阶考拿个位阶吧。等王妃成为天官大宰、地官司徒的那一日,不要说本王,王妃提一个主考的名字,皇上也会仔细考虑。反正,也不是没有王妃为高官的先例,本王乐见其成。”
“王——”
“王妃如果没有进阶为官的打算,那就请恪守身为王妃的本分。”他站起身淡淡道:“本王困了。少司寇和少司空想要给本王拜年,明儿可以自己过来。”
看着他往内室走正亲王妃也知道不该留下来等宫女来含蓄赶人。走到门外,但看先前那两个侍卫偷偷往她这里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风太大吹乱了灯笼的火光,还是树枝投影,总觉得那两人是在冷冷一笑。
她咬了咬牙,昂起头以一个王妃的高贵走出院子,以一个王妃的高贵回到房中。
然而,踏入房中的一瞬间,她扑倒在最近的塌上,放声痛哭。
然而,哭累了依旧是这个样子,不会有人来安慰她,也不会有人来听她倾诉,只有桌上蜡烛剪不断发出清脆的爆声。她抬起眼,举目都是华丽,恰如她二十四年的人生——华丽无匹,空洞无物。
她知道她们私下里在笑话她,因为她是那样的懦弱,她亲眼见那人深夜走出自己丈夫的房间,也只是看着,然后跑回自己房间埋头流泪以至彻夜难眠,第二日还要含着笑什么也不知道得做高贵的王妃。
她知道自己的有多可笑,也知道一个真正的安靖国女子应该毫不犹豫的冲进去将那个胆敢红杏出墙、糟蹋她荣誉的男人从床上拖下来丢回寝宫家法伺候。
这一切,她都懂,也看过,可她做不到。
他迎娶她的那一日,洞房花烛夜,那人站在床边对她似笑非笑道:“人家说我挑了琴林家最柔顺的女儿,你可不要叫我失望。”
曾经有从小颇为照顾她的姐姐在她省亲的时候将她拉到一边劈头就道:
“你平日里在做些什么,你是女儿家,不是整日里读书绣花与世无争就行了。王妃就要代替丈夫辗转朝廷结交大臣,就算这些你做不了,管男人总会吧?连我都听说正亲王身边漂亮的宫女一个个抱过来,你不说话?难道要等他抱到女官身上最后夺了你这个王妃位才好么?”
她喃喃道:“怎么回呢……”
“怎么不会!琴林家的女人,哪个不是三夫四妾,将男人教育得乖巧温顺,就算你嫁了皇族男子,也该平起平坐。要知道,只有男人才以‘淑贤’为美,我们女人家赢得个宽容柔顺可不是长脸的事!”
她唯唯诺诺的应了,等回府见他谈笑风生的样子顿时什么架子都没了,只想要顺着他迎合着他,莫要叫他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想要琴林家最温顺的女子,她愿意一辈子如此。
她记得小时候偷听夫子给兄弟们上课,念了那么一首诗: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节夫贵殉妇,舍生亦如此;我心古井水,波澜誓不起。
先生说那是男子的节烈,她却醉倒于首两句中的天长地久。
若能与他“梧桐相待老”,她宁可象个男子般迎合。
正月十六,新年庆典结束后的第一次正式早朝偌娜颁布了这一次春闱的考官人选。这一年京考共动用考官十二名,主考为少宰涟明苏,副主考少司礼黎安.清逸。这两名都是二位高官,均在以往的进阶考中担任过考官,且皆以文才出众、学识广博而闻名朝野。尤其是五十二岁的黎安清逸,曾担任过十五年的少王傅,学识沉厚,备受尊敬。
进阶考京考分四卷,一日一卷,分别为“经、史、子和政论”,前三点看考生在文学、哲学、历史和思辨上的修养,最后一点则看考生是否有成为行政官员的基本能力。四科各动用两名阅卷,其上又是两名复阅。阅卷官对考卷进行点评打分,复阅一方面重审,一方面要点出本项的前三名和划分三个等级。最后再由两名主考根据综合表现确定本次考试的最终名次。事实上,成百上千的考生,主考官本事再大也不可能通读,故而决定考生命运的实际还是那八名阅卷和两名复阅。
阅卷点的都是太学院的博士和史院的编修们,两名复阅一名是太学院司教,另一名则是太学院东阁少王傅水影。其余监考、巡场就不用说了。
至于每一科的出题则由两名主考官完成,故而这两人是一点定就立刻入闱,直到二月初六全部阅卷结束才可出闱,其间就算是至亲之人都不可与之相见。而其余考官则在考试开始前两天正式入闱。
春闱在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正月二十二日正式进场,考生二十六日起允许出场,阅卷从二十七日早上进行一些列复杂仪式后开始,初三阅卷结束,初五复阅完成,初六一早两名主考官沐浴熏香之后正式点定名次然后开卷呈交皇帝。而皇帝一般会用三到五天的时间“阅卷”,这样,通常在二月十二日子时起考试的结果会一个连一个的传出来,同日正午之前考场正门口将悬大红榜。再往后,就是跨马游街、簪花夜宴。
对于安靖国的百姓而言,三年一度的进阶考是国家一等一的大事,关系国家兴旺,维系家族荣誉。朝廷要从中选拔栋梁之材,名门贵族要依靠进阶保存家名,而平民则将之看作改变人生的唯一机遇。
进阶考分京考和郡考,两者之前又有府考。府考为基础,除少数品行卓绝、才华卓越或者身家显赫得由官府直接推荐参加郡考或京考外,其余考生都要先通过府考,根据成绩决定能否参加后两级考试。
郡考在苏台二十一郡郡治展开,主要选拔初级地方官员,受阶最高不过七阶下;京考则在王都举行,受阶最低为八阶,最高可以到六阶。除了谋求进阶的普通考生外,还有所谓“阶上进阶”的带阶考,也就是已经进阶的官员,如果认为自己学识高而职位过低,还可以有一次机会申请参加进阶考,如果考中升一至三阶不等,考不中降两阶处罚。
四天考期中对考生而言,这是关系荣誉命运的大事,然而这四天对阅卷考官来说是在无聊不过的。不能出去,不能见家人,为了保持考场严肃,又严禁任何娱乐活动;此外,禁止饮酒,欢爱就更不用说了;而且进闱后有一大堆禁忌,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翼翼。可怜这几位考官每天除了读书习字之外,就只能还算说的拢的几个凑在一起谈一些诗词歌赋打法时间。白天还好对付,到了晚上,前几天还能早早闷头大睡,可到了最后两天,睡得都有点反胃,便有不少人不顾正月里寒气侵人夜深了还在外面闲逛。
过文英阁,穿汇文潭,走过长廊,然后取道地字号房,差不多就绕考场一周了。夜里睡不着出来游考场的女子在号房转折处停了一下,轻轻呼一口气,心想走一圈果然是很累得。就这么一停,便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她也不是故意要偷听,而是第一句话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对方说的是:没想到考题真的是一模一样的。
她往后面退了几步,将灯笼藏到身后。但听那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头两场考试的事情。听那意思,好像很早就有人透露了考题给他们,让他们预先找高手写了文章背熟。他们好像一开始还不相信那就是考题,进了考场一看一点不差,这会儿自然高兴得无以复加。更有一人还背诵起自己卷子中的“得意句子”。
女子越听越心惊,正想要探身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偏偏这个时候灯笼里蜡烛“啪”的一声,爆了一个烛花。又偏偏爆在那两人对话间的空白,在如此夜里,分外清晰。但听那边两人同时喝一声:“什么人!”
女子暗叫糟糕,还在想是表明考官身份还是拔腿就跑好,却听另一个方向传来淳厚的男音,说的是:“什么人,这么晚了不在号中,想要被剥夺考试资格么?”两个人喃喃说起来方便一下正好遇到之类,然后就是通往不同方向的脚步声。
女子但听最后说话的那人在两名考生跑开后在原地站了许久,然后朝她这便走过来,她正在想不知道是福是祸,却听脚步声突然停住,然后反折回去,远离了她。
她往前走了几步,望过去,正看到最后一抹背影,顿时怔在了当地,喃喃道:“涟明苏——少宰主考难道也睡不着来转考场了?”
这一年四十一岁的主考涟明苏是苏台政坛上的传奇人物,他不仅出生寒门,甚至是个孤儿,好不容易挣扎到一户大户人家当家奴,他身虽下贱却志向高远,纵然困境中也奋力向上,终于赢得年轻主子的注意,也亏的有那人,不嫌弃他身份低微助了他参加进阶,十五后,这个一度流落街头乞讨为生的男子成为苏台王朝二位高官。
那个赏识他帮助他的人就是西城家现任当家西城.照容,许多人都以为照容提携他是对他有了情意,可那人刚刚考中照容就正色对他道:“你我主仆之谊至此终结,往后就是官场上的同僚,你不用感谢我,日后专心报效君王,也就是报答了我今日为你所作之事。”随后送他出府,再无往来。其间照容娶夫纳妾,那人也娶了任地遇到的平民女子,官场上相见清清淡淡的同僚之意。
涟明苏二十六岁娶了地方任上结识的平民女子,其后十余年相伴相依,只可惜夫妻二人始终无子,也许就因为无子,虽然早在六年前就位列三位,却无心开家立系为自己冠上家名。在过去的十五年中,涟明苏无论在地方行政官任上还是高居天官少宰都官声卓越,深受皇帝信任,还有人说若非苏台官职天地春官长必须由女子担任,凭他的才华完全可能成为下一任大宰。与此同时,对他有提携之恩的西城.照容也升到了地官官长大司徒的职位上。
初三到初五,是复阅最紧张的时刻。主考可以只看复阅推荐上的一等卷,然后随即抽查几张了事,复阅是必须看完自己负责的两科的全部考卷。故而每一次的复阅官都会哀叹自己才是进阶考最辛苦的人。
不过看卷也自有乐趣,看到美文拍案叫好,自然是一种享受,可是看到词句不通、立意古怪的文章,抚卷大笑,也能消除疲倦。
少王傅水影负责的是经、史二卷的复阅,这两卷一看文采,二看思辨,此外论经与论史中也能看出考生的道德观念。阅卷官早把名次排好送上来,水影的习惯是从最末一等看起,一路看了两天下来觉得阅卷官的水准的确都不差。这天看到最后一册,阅卷评的是二等第一,她看了几眼后喃喃道:“怎么这么熟悉的句子——”略一思索,噗哧一笑,几个阅卷都吃惊的看过来。她觉察了,嫣然一笑道:“没什么,看到美文了。”说话间,朱笔一点,送到了第一等中。
上篇 第二章 杏花春雨
(更新时间:2005-2-23 10:46:00 本章字数:7372)
第二章 杏花春雨
历来春闱从考官出闱,试卷呈递皇帝那一刻起,直到考场正门外悬出红榜为止的那几天是考生们最难熬的,也是京城百姓看热闹看得最愉快的日子。考生们自然各显神通的打听消息;还有搭台子博彩的,博哪一名考生能拔得头筹,这个时候当然也是想方设法要弄点内部消息来确保自己的钱袋。
当然,还有本事通天的人,有能力在这种时刻玩偷天换日的把戏,在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这几天最痛苦的当然还是考官们,两名主考地位太高,一般人不敢骚扰;剩下的阅卷复阅就比较苦命了,只能用装病等借口来躲避层出不穷的拜访者。也有些聪明的回家当天就收拾东西带着家人,称着考官出闱后都有假期,跑到远处去休养。这个时候就有苦命逃不掉的羡慕起一起阅卷少王傅水影了,人家除了王傅还是晋王府司殿,这个时候舒舒服服躲在王府中,说一句什么人都不见,还有谁敢没事情在朱雀巷晋王府门前乱转。
此时也是各种传言滋生的时候,进阶考这种事情多少有点讲运气的,多的是平时才压四座却偏偏落榜,才气平平反而发挥出色的。故而每一场考试都会传出许多稀奇古怪的话,大半涉及鬼神,比如某某考生半夜看到空中有五彩祥光,别的人都没看到,结果就中了头名;又比如某某本来考得好好的,一觉醒来突然脑子里一片空白,糊里糊涂出了考场,回到家家人拆洗带进去的被子,居然从里面出来一条小蛇。诸如此类的消息次次都有,再加上因为心情紧张或者考试失败觉得没脸见人,自杀的、猝死的没有哪一科不出几个,传出来就更是丰富多彩,简直像是一次次的评比想象力极限。
另外一种热门的传言就是舞弊,和鬼神之说不同,关于舞弊的传来向来是真假混合。事实上没有哪一场进阶考真的是清白无瑕的,小的,夹带私藏;大的,就串通考官了。
这一日地官大司徒西城照容的长女西城.静选在饭桌上说了一段同僚中听来的传言。说是有考生信誓旦旦说某天晚上她爬起来方便,在号房最末的茅房里待着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两个人说着话过去。那两人还在茅房前停留了一会儿,说的是还好预先知道考题,否则这一次的“史”科说什么也考不过去。两人笑着走开,考生大吃一惊,飞快的跑出来,只看到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恰巧是她认得的,是来自永州阶上进阶的考生。
这也就算了,好玩的是那个考生当时心情激动,弄出了声音,她认识的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虽然她当时就缩回阴影里,可估计那人还是看到了,因为考生第二日晚上睡觉时突然听到异常声音,睁眼一看地上一条毒蛇正在吐信。这事情就偏偏那么巧,这考生来自山区,从小抓蛇玩抓到习惯,这才保了一条命。
静选是当笑话说来娱乐的,哪里想到西城照容当真了,放下筷子一连串发问,问的是其中细节,又问有没有传出那个永州考生的名字。
静选说名字倒是没有听到,但是听说那是个没有多大才学的人,书院时就总是敬陪末座,仗着家里有钱有势不学无术,当初就没有胆子参加考试,是靠了家里多方疏通当了永州郡府的书记,这才弄到阶位等等。还有说就是当书记的那些日子她也没好好服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有甚者说她根本是花钱雇人替自己去当书记。说到这里笑了笑道:“我也没细问,可都说到这个地步,拿出永州考生的名册来翻一下也就知道了。娘——这些笑话满天满地都是,您还当真了?”
照容摇了摇头说你不明白,前两天你听回来的都是无稽之谈,可这一次时间、地方,过程都清清楚楚,而且还点了人,那就不是一句“传言笑话”可以过去的。你想想,阶上进阶的都是现任官员,听形容这被人说的还是官宦世家的子弟,如果没有一点原委,怎么会有如此无聊。要是对方较真起来差出个究竟,放出话的人是要被判重刑的。所以,这个故事,要么是真的,要么传出话的人和那个永州考生之间另有隐情。
此时一家人也吃得差不多了,照容又叫静选跟她到书房去,说要将这件事情问清楚一点。静选随口应了,可她的小儿子从一开始就一直给自己的姐姐使眼色,这时见一直没人理他,索性一把拽住了自己母亲的袖子。
照容都已经转过了身,觉得袖子被什么东西扯住,转头一看苦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没看到娘有事情要做。”
这位西城公子用力摇头、眨眼睛,弄得照容和静选都莫名其妙,做母亲的低下头笑道:“怎么,难道看中了什么东西要娘买给你?说吧。”
“不是的——”少年一脸“你无可救药”的表情,急切道:“娘,今天远叔叔没有出来吃饭。”
照容嗯了一声,略一怔笑道:“是不是远的旧病又犯了,你去看看,要是你远叔叔真的不舒服,就叫人去请大夫。”少年口中的远叔叔是照容的侧室——洛远。
少年更加用力地摇头,急得什么似的。照容依旧一头雾水,反而旁边她结发的正室卫方反映了过来,笑出声来,看着她摇头道:“看看你糊涂成什么样子。终日里国事天下事记得清清楚楚,唯独家事就能忘干净。你想想今天什么日子——还没想起来?今天是远弟进门的日子,这么多年来铁打不动,这一天你都该去陪着他的。远弟今儿没出来吃饭,想是在房里弄什么好东西让你高兴。”说到这里瞟一眼自己儿子,笑着过去揉揉他头发道:“我们这好儿子啊,可知道孝顺他远叔叔,怎么就没见你替自己亲爹的事情那么上心过?”
照容恍然大悟,可她就是那种一遇到正事什么都不顾的人,站在那里犹豫着是去陪侧室还是继续去听女儿讲科考舞弊的传言。这一下,卫方实在看不过去了,一把拉住她的手道:“行了行了,这卷子是涟明苏少宰亲自出的题,他是你一手扶持上来的,难道还信不过他的为人?少宰是那种会收受贿赂然后透题的?就算是吧,考也考完了,早一天听晚一天听就能翻天。远弟盼今天也不知道盼了多久,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准备来讨你欢心,快去吧——”说着,已经把她拉到长廊边,用力往另一边一推,自己笑着回房了。
西城照容在踏进洛远的房门前脑子里还都是“国事天下事”,等到一踏入洛远住处,见到房中情形顿时充满愧疚之意。原来房中桌上放着几色小菜,虽然不见人,可菜一点都没动过。但看汤没有半点热气就知道自己这个侧室定然是一团高兴亲自下厨,做了她最喜欢的菜,然后等着她过来。哪里想到她不但把洛远进门的日子忘得干干净净,就连他没来吃饭都没注意。
西城照容这一年四十七岁,担任一位地官大司徒,兼拜安定侯。她是号称苏台五大名门中西城家族的当家,自己出生高贵,才华卓越。她二十一岁那年结识同样出于名门贵族的卫家伯爵次子卫方,两人一见钟情,一年后结为夫妇。照容迎娶卫方时她的母亲竭力反对,理由是“这个孩子才华太盛、容貌又好,做不了你的贤内助。”还说“娶夫娶德,你日后出将入相,倘若丈夫跟着凑热闹,偌大一个家谁来当家?”尽管如此,照容还是与这个聪明过人的青年结为秦晋。此后,夫妇二人各自在官场上奋进,卫方嫁照容时对她说:“卫家有志气的男儿不会绣楼终老,我就是嫁给你也要参加下一次进阶考,如果考上了,我要做官。”他说的时候还有点犹豫,本来还有半句是“如果考不上,我就定下心来相妻教子。”哪里想到话没说话照容嫣然一笑道:“你要做什么就去做,我喜欢有志气的男子。”
卫方在嫁入西城家的第二年进阶为官,其后就是常见的官场浮沉,夫妻二人经历过两地分居,也曾因为对方的沉浮而彻夜难眠。他们两人情意虽深,时间长了的确发生了其母提醒的状况,那就是两人均在朝廷上长袖善舞,无人愿意退守家庭,主持家务,担负家主“齐家”的职责。于是两人成亲五年之后,在卫方的劝说下,照容迎娶了侧室,也就是出生败落世家的洛远。尽管新人年轻貌美,性格也比卫方柔顺许多,照容心中眷恋之人依旧是结发。不过,她倒是真心想要给洛远一女半男的,可不知怎的就是不能如愿,如今她一女二子均出于卫方,其间虽然有过卫方外放,整整两年多都和洛远相伴的经历,这个侧室膝下还是孤孤零零。
这一日照容自然对着洛远说尽了好话,又陪着吃了顿饭,看他一身新衣,束发、冠带、佩饰都挑得是最好的,虽然也不是青春年少,可容貌清雅、气质优美。照容看着忍不住想到他进门的那一天,大红吉服包裹着十八岁少年的翩翩身姿,以及那双透着不安却温柔的眸子。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照容真的放了心思在眼前人身上,也就不难看出洛远今天藏着什么心事,几次要开口又放弃。她就温言说你有什么心事说来我听听,又说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的。即便是难办的事也不要紧,夫妻本来就该同甘共苦,不要说解决些事情呢。
洛远这才道:“我前两天听静选说朝廷要调动四镇兵马了?不知道怎么调动,会调哪些人?”
照容噗嗤一笑说原来是这么件事,远你也不用绕圈子了,你想问得不就是西城那孩子能不能回京么。
洛远叹了口气道:“他到边关那种苦死人的地方已经整整三年,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扶风那里一天到晚打仗,每次听到边关有个风吹草动我就心慌的不行。这孩子也真狠心,一去三年连信也不写回来。”
她苦笑道:“远啊,西城那孩子其实写了不少家书,次次都问到你的安泰。当初你发了那么大的火,差点没要了他的命,他不敢写家书给你,也不敢回来,就是不知道你气消了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微笑道:“怎么,气消了,气消了改明儿我让他回来。”
“亲手拉扯大的孩子,还能有什么气消不了的,可他是朝廷的人,哪里是……”本来要说哪里是说一句回来就一定能回来的,看到照容笑吟吟的样子,心念一动叫道:“你是说……”
“说不得我这次也要用点不光明的手段了,总要让你见到西城那孩子。那孩子在军中,多少也算归方管辖,他位阶不高,调动起来不麻烦。”看到洛远眉开眼笑,心中颇感安慰,可这么一岔,脑子里又浮出这么一个念头“不知道那个永州的考生到底考上没有?”
尽管放不下,西城照容最终还是听取了卫方的意见,静观其变。用卫方的话就是,不错,你堂堂大司徒上书皇帝说这次科考有透题嫌疑,皇上一定会极其重视,马上责成大宰等人彻查,将卷子封了,发榜压下。可是,光凭那么个传言,你就真的能查出个结果。若是察不出什么,延迟发榜必定弄得人心惶惶,另外,你叫涟明苏从此如何自处?倒不如记着有那么回事,静观其变,过去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在发榜半年一年以后证据十足的来揭发进阶考舞弊的案例。
就这样,二月十二日午时,考场正门准时贴出了红榜。
放榜时考生拥了一堆不说,就连一些刚刚下朝的官员也特意下了轿去凑热闹。玉藻前站在人群里看热闹,看完对旁边人道:“和亲王将永州才俊都献给朝廷了。”站在边上的是西城静选上上下下看一遍榜,发现果然永州阶上进阶最多,且原阶多为六、七,进一两阶后往往调任其余州府为主干,或者提为京官,心中一动,口上也应和道:“果然是将一州英才进献,难为亲王不心疼。”
玉藻前哈哈一笑,说亲王真是为朝廷效忠,就连封地都治理的才俊辈出。另一边有人跟了一句:“司刑如此仰慕亲王的话,那有个好消息,和亲王殿下再过几天就要进京了。”
两人寻声望去,见是昭彤影。
玉藻前对她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毛病知根知底,压根懒得接口。可惜西城静选就没那么明智,她本来就是“母命难违”才来看这张红榜,一看永州果然阶上进阶了好几个。她在天官属下,要拿到地方官员名册并不困难,早弄明白那个“不学无术,靠着家里地位进阶”的到底可能是哪一些人,如今一看,居然各个都在榜上,忍不住叹一声到底是母亲大人,果然比她要敏锐百倍。这会儿听昭彤影说到和亲王,笑了笑道:“怎么这么说?”
昭彤影巴不得有人接她的话,当下精神百倍:“眼看祭天大典在即,殿下难道不回来看看?”
“我看难说。和亲王殿下自今上登基那一年离开京城前往封地后,都已经三年多了不管祭天还是祭祖都不曾回来过……”
昭彤影嫣然一笑:“西城大人,要不要定个彩头?我说就算过去十年二十年都不曾回京,今年这个祭天和亲王都一定会来。不但回来,一时半会还不会急着回封地。”
“……好,什么彩头?”
那人顿时眉开眼笑:“不多——一顿酒罢了,哪怕路边小酒店掺了一大半水的低等酒,加上一点水煮花生当下酒菜都可以。只不过——”故意拖了个音,把别人逗急了才不紧不缓道:“只不过,输得人在请这顿酒的时候要为赢的人请到京城五大世家的人作陪。话说在前头,可不能找出一个有家名的都算,必须要五大世家里说得上话的家系后代。”
静选笑道:“这也不难,就这么定了。”
那人笑眯眯望向玉藻前:“听者有份,你当一个保人吧,早晚总有这一顿酒吃。”说罢笑着挤出人群扬长而去。静选本来不觉得什么,可看她笑得小狐狸一样不由得有点发慌,转头道:“我怎么总有一种被人下了套的感觉?”
玉藻前嘿嘿一笑:“静选啊,我说你这一次若是输了恐怕有苦头吃了。”
“不就是一顿酒席么。”
她摇摇头一脸同情:“西城大小姐,您听明白了她后头那个要求,要五大世家里说得上话的家系来作陪。这京城五大世家之间可不是水乳交融,大有彼此恨不得对方被灭族的存在,你要他们同时出现在一个酒席上谈何容易。当然,若是你母亲大司徒的情面,不要说家系里的,就是要五家当家其聚也不难。问题是,你是要他们来给昭彤影那家伙作陪,要是你们五大世家的人个个都愿意见到这位殿上书记,当初她也不会落到先皇刚刚驾崩就落到遭人排挤,最后一怒之下挂印而走。我倒想要看看西城大小姐到时候怎么拿着昭彤影这三个字去请琴林和紫家的人。”
静选皱眉道:“怪了,就这么肯定必是我输?要是我赢了,殿上书记岂不是更难堪。”
“哎哎,你果然不了解她。这个人从来不下会输得注,没有八成把握再高的利都当不存在,所以啊,我从十四岁起就是她说明天太阳从西边出来,我也不和她打赌说不可能。”两人一边说,一边已经挤出人群。此时通往考场的几条巷子上都挤满了人,故而两人都把车子停在巷子外较远的地方。当下边走边说,静选越听越没把握,偏偏这个时候但听远处传来“让道——”“回避——”的清道叫喊声。这两人还正纳闷说什么人这么张狂,全京城那么多大街小巷可以走,明知道今天放榜偏到这几条路上来清道,转眼间就已经看清楚招展的旗帜。
一看之下就见静选的脸色都变了,在那里呆立了好一会儿咳嗽两声哭笑着拍拍已经笑得快没力的玉藻前道:“过两天给你发请柬。现在我要回去看看怎么才能动用我母亲大人的脸面来凑齐五大世家的弟子陪席了。”
这人强忍着笑点点头:“那么再下就恭候佳音。啊——说好明天的皎原之行是不是取消了呢?”一句话,换来对方狠狠一个瞪眼。
苏台王都两面环山,一面靠水,水是安靖国最大的河流白水江,向北、向南均有高山为屏障,出北门三十里是横跨白水江的云桥,出南门二十里则是皎原,这两地为进出京城必经之路,自古而来上演过多少人间悲喜,又孕育了几多诗文传世。尤其是皎原,位于绵延五百多里的初月山脉下,白水江穿中而过,南屏山山高峰险,瀑布溪流婉转交织为王都第一名胜。
“春雨皎原,秋风云桥”这是苏台人时令赏景的一句话,意思是说春日应当前往皎原,那里十里杏花,满山杜鹃;而秋日胜景则属云桥,枫叶如火、冷涧深潭。
皎原不但风光独绝,且是南下东去必经之路,多少文人墨客、游人官宦,在此一杯清酒一支柳枝,此一去燕宋秦吴千万里。安靖文学史上不知道有多少诗篇产生于皎原,或写行旅、或抒别情。此地作为清渺、苏台两代皇都胜景,通衢要道,又不知道有多少典故在此发生,有多少成王败寇在此上演;有此一别,黯然悲去,前途渺渺无人问;也有一别此地后,四海遂为家。
每年春天,苏台皇都上到王宫贵族,下到平民百姓,但凡有点时间有点闲钱,都免不了到皎原赏花踏青,不辜负一季花月。富贵人家的千金和平民女子自然三五成群、驱车纵马,个个都穿得如花如梦,潇洒过处自能让青年男子侧目。而大家闺男、小家碧玉也不舍得浪费这大好春光,由家人好友陪伴着,翩翩行过杏花丛中,可又不时向中意的女子飘去一道如水眸光。
行于杏林之中的自然不乏身着官服者,只要身着官服,即使是年轻男子也比他们的同龄人自若许多,或携友或单身,潇潇洒洒的享受春光。在苏台,春日踏青本来就是最好不过的社交机会,年轻男子都希望能如戏文中或话本中那样,捡一支花、落一本书间俘获一个富贵千金的心;至于年轻女子,自然也在其中寻找艳遇的机会。
昭彤影出生于京畿数一数二的富商人家,从来一掷千金,又极其懂得享受生活。她不但一到京城就大手笔的买下一幢宽敞宅子,且早在少年任殿下书记时就在云台、皎原各有别业。她着实喜欢皎原的妩媚婀娜,即便隐居南山之时每到杏花开日,总要到皎原别业住上好几天,如今自然也不例外。
这一日她华车锦衣,云鬓高拥、凤凰步摇,更有佩环玲珑,原本就是倾国之色的女子,精心装扮下到不知这满眼杏花妖娆,还是花下之人妩媚。也不要下人跟随,施施然一路行来,边走边看,兴致高时吟咏一两句前人佳作。到了午时前后,来到溪流婉转,落茵缤纷,绿水残红绕梁柱的清雨楼畔。正抬头望在青山花树之间清丽端秀的皎原第一名胜的风姿,但听身后一人幽幽吟哦道:“杏林藏画阁,薄红缨带流,十四年重过雨楼,花下系船由未稳,叹几回,思旧友。
黄鹤过楼头,故人曾念否?旧春风,混是新愁。欲折新枝同把酒,终不似,少年游。(2) ”
她被这俊秀词句惊着,脱口叫了一声“好词”,寻声望去,但见花树后转出一名白衣青年,也正朝着她这边看过来。
“十四年重过雨楼,花下系船由未稳,叹几回,思旧友……好句!”一边赞美一边端详面前人,内心里称一句“好漂亮的人儿”。白衣青年大约也没想到开口之人不但年轻而且美貌异常,起了几分羞涩,往一边退开几步,让出道来等那人过去。
昭彤影却偏偏靠近了两步,含笑道:“扬手折下一支杏花递与那人,柔声道:“欲折新枝同把酒,终不似,少年游……虽不敢与卿之旧友相提,亦愿请卿饮一杯酒,如何?”
(2)改自南宋刘过《唐多令》,原词: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上篇 第三章 少王傅
(更新时间:2005-2-27 10:51:00 本章字数:8454)
火红的杏花枝轻轻递到身前,枝头花瓣在他指尖微微一触。他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又象被灼到一般缩回,可那人乘势往前一送,花枝最终到了他手中。耳边听得那人婉转优美的声音“这边请——”
清雨楼不愧为皎原名胜,傍水对山,其间布置更是精雅绝伦,雅座均设在面山一边,用餐的人一抬头就是崔嵬蜿蜒的南屏山。二楼大堂有年轻貌美的男女吹弹演唱,却不是一般酒楼那样多唱妖娆的艳词,而是格调高雅的作品。据说,苏台皇都的诗人常常以作品能在清雨楼上被唱响而感到荣耀。
昭彤影含笑报上自己的名字,青年略有吃惊神色,随即道:“下官永州和亲王府七位书记明霜。”这官职一报,她面上一点不见变化,内心中却委实叫了一声“可惜”。
苏台王公之家和具有开府权利的高官幕府中,“书记”、“文书”这些位阶不高、职务不重,但可以时时刻刻陪伴在身边的官职常常是贵族高官们用来安置情人的花样。真正的宗室女子讲究的是门当户对的婚姻,就算纳妾也不能太随便,于是对一些出身低微又非常宠爱的男子,赠以这些自己可以随意支配得官职,既可以名正言顺带在身边,又让情人多少有了位阶。事实上,说“情人”都是客气的,这样身份的男子,甚至带上“官妓”的痕迹。昔年那个与她倾心结交,被她称作才华罕见的女子——后宫女官长水影,也被不少人说成是爱纹镜的宠姬,碍于出身低微不能册妃,又不舍得以嫔妾了之,故而不断的拿后宫官职来安抚。
明霜自从成为和亲王府书记后早就习惯了一报出职务就迎接对方怪异的表情,习惯性的现在唇边挂上一缕轻淡的笑容,没想到那人只是含笑一句“原来是和亲王幕僚,失敬”,倒让他一番准备全部白费。
昭彤影一早就命家人在清雨楼定了包间点好菜,如今一道道精美菜色送来上,那人笑吟吟招呼他吃东西,一边随口说一些第一次见面都会讲的台面话。邂逅郊外的两个陌生人,能说的不过就是各自的身世、来历等等。昭彤影突然略凑近一点看了一会,仰了仰下颌道:“卿不是土生土长的安靖国人吧?”
明霜知道她注意到自己眼眸的颜色不是安靖素凰族人的漆黑,而是褐色,点头道:“家母来自西珉。下官在扶风边关长大,这是第一次到中原地方。”
她显露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容,突然伸出手指指一下楼内:“明霜卿可知此地为何被称为皎原第一名胜?”
“此地观山傍水,侧耳听水声,登楼即可远眺南屏山,又可俯瞰皎原十里杏花,称第一名胜也不过分。”
“对了一半。清雨楼有第一名胜之说,不仅因独享青山秀水佳绝之色,还因着此地与一个人紧密相关。”停了一下满意的看到美人眼中充满好奇的神色,又斟上一杯酒:“来,慢饮此杯,我为卿说说此间典故,以助酒兴。”
明霜与她这么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本都没了什么戒心,听到一个“酒”字,脸色一沉:“我不会喝酒。”
她噗嗤一笑:“实在可惜,美酒佳肴乃是人生赏心乐事。”说罢自己喝了个满杯,一手支在窗沿上缓缓道:“当年莲锋从军两年后在与海威国一战中遭遇全军覆没,好不容易逃得性命,本想返回故里。然而一路行来眼见群雄割据、天下动荡、战事无边,深感乱世和分裂的国家带来的悲哀无穷无尽,从而起了辅佐一位名君统一安靖,结束让百姓颠沛流离的分裂局面的雄心壮志。故而在皎原下定决心转身北上,投奔凤氏义军。那一日,她投宿清雨楼,也就是在这里题下壮志凌云的诗歌,反身北上。”
说话间遥指一颗李树道:“这树据说是当年莲锋所栽,她夜宿清雨楼之时,老板有一儿子年方十七生得美貌动人,店主爱莲锋气宇,有意将儿子许他。那少年也对莲锋一见钟情,夜入其房中自荐枕席,却被莲锋婉言谢绝,少年哭着问原因,她回答说‘我心中已有所钟,放不下他人’少年闻之感动,求莲锋在他门前亲手中一棵树以为纪念”说到这里她看一眼明霜,淡淡笑道:“明霜听过莲锋的故事么?”
他皱眉道:“殿上书记说笑了。莲锋与云门慕的故事戏文里有、诗歌里有、话本里也有,明霜虽然生长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可也不至于连清渺开国第一名将都不知道。”
“清渺开国第一名将……不错,连我也很仰慕她的才华功业。皎原拒美——这是莲锋对云门慕的忠诚,只可惜是她最后的忠诚。”
明霜觉得她的话语中颇有几分不屑,转过头来道:“为何如此说?莲锋并未抛弃云门慕,就连听说他改嫁后还为他守了两年,且一直不肯相信,回乡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云门慕。书记为何说这是最后的忠诚呢?”
她嫣然一笑,正要答话,视线里突然闯入的一个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一下扑到窗边。明霜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跟着探出身去,见她视线落处是一名青年女子,体态娇柔,容姿清雅;身上衣着并不华丽,浅绿绣花,随风轻扬。身边还跟了一名青年男子,在她身后半步左右跟着。
“这位是——”他虽然刚到京城,也看得出这吸引昭彤影目光的人不会是寻常百姓。
果然,眼前人淡淡一笑,神色里有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东西,缓缓道:“这个人啊——这个人数年前与我出同车、入同席,一起看轻天下豪杰,冷对世间显贵。这个人就是当时苏台王朝历史上最年轻的女官长,而今的少王傅晋王府司殿,名字叫——”
“少王傅水影?啊——我曾听和亲王殿下提起过。”
“原来……原来和亲王殿下还没有忘记这位昔日的女官长。”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得连距离她并不远的明霜都没听见。眼前人突然又展颜一笑:“春天的皎原果然是个好地方,春雨皎原、秋风云桥,古人诚不欺我。十里杏花,满山葱翠,果然是人人都逃不出这份诱惑……”好像是在对明霜发表评论,目光并没有离开窗外,喃喃道:“好玩的事情要开始了,看来我还是在这房间里躲着为好。”
第一次到京城的明霜对京官和京城名门世家子弟的了解停留在苏台清扬空闲时零零落落提起的那些名字,认不出和前面那位少王傅几乎前后脚进入清雨楼的华衣女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少王傅水影就是昭彤影所谓“抗拒不了春日皎原诱惑”的众多京城人氏中的一员。每年春天她总要到这里来走走,住上两三天才满意。若是看不到此地十里杏花,不在清雨楼上吃一顿饭就像是辜负了这一年的春。故而每一次过了新年,她都定不下心来,掰着手指计算杏花开放的时间,总害怕有什么突发事件会耽搁了行程,一定要到亲眼看到游人如织的皎原才落定这颗心。当年在皇宫中的时候难免身不由己,心神不定也是正常。可如今自己是闲散的少王傅,那太学院东阁多去一天不会有人赞扬,少去一天不会有人责怪,这焦虑的毛病还是一年必要发作一次,自己想想都觉得过意不去。
刚在可以俯瞰皎原的那一面坐下,小二还来不及上来招呼,就听一人嘿嘿笑着,一个一点都不好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啊呀,这不是昔日的女官长么?”
声音响得雅间里的昭彤影和明霜都可以清清楚楚听到,昭彤影往后一靠,微微闭上眼淡淡道:“琴林.卓,琴林家当家的二女儿,家中直系排行第五。”笑容清清浮现在嘴角,仿佛已经忘了面前还有一个明霜。
作为殿上书记想要知道自己隐居东山那几年朝廷中发生的重大事件并不困难。殿上书记是谏官,苏台王朝传统所有谏官弹劾官员或者劝说皇帝的奏折一式两份,一份提交皇帝,另一份存在殿上书记办公的天官莺台书库,供后代查阅。当然,不可能所有奏折都留档,有的是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凛霜路八千(3)
的遭遇,甚至当场下狱处决乃至抄家灭族都不少见,至于奏折当然也被盛怒的天子下令焚毁。
她记得在书库中找到过这么一份弹劾。时间是苏台历两百二十三年春天——爱纹镜雅皇帝驾崩一年之后。当时担任殿上书记的琴林卓弹劾少王傅水影,说她昔日身为女官长却与皇子和宗室亲王有染,乃是秽乱宫闱。还记得她刚看到的时候摇了摇头心想那个人这些年的日子果然不好过,也不知怎么让她熬过来的。故而也充满兴趣打听了一下琴林卓的现状,一问大吃一惊,原来就是在两百二十三年春末琴林卓被连降四级,从三位殿上书记变成五位府官,且被丢到偏远地方。
这也算是典型的“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凛霜路八千”。
“琴林家总算在此次官员调动把这位五姑娘弄回京城来了,可惜啊——看样子两年多外放的教训还是远远不够。”脑海里浮现这种念头的昭彤影只能用“幸灾乐祸”四个字来形容了。
清雨楼上,刚刚还婉转飘扬绕梁回转的歌声停止了,二楼大堂中所有人都被那两名女子之间涌动的敌意感染。
水影微微扭头道句:“原来府台大人回京了,多年不见琴林家的五姑娘风采依旧。”
一开口就提让琴林卓愤怒了两年的事情,旁边的人不知道原委也没什么,陪伴在水影身侧的青年到吸一口冷气。
“嘿嘿——托你的福,在穷山僻壤两年多总算重新看到皎原春色。”
“哎哎,看样子,果然是穷山僻壤——偏远的让府台两年多就把京城的礼节规矩忘得干干净净。”
在包间听壁的人对这场最后变成一场闹剧的事件虽然只能听到一半,事后说起时都一致认定琴林卓虽然不像话,可另一个也绝对不是无辜的,甚至有人说那个人才是故意撩拨挑起事端的。昭彤影在此过程中一边听一边愉快的享用美味佳肴,间或还不忘招呼自己的客人,开两句玩笑。而打断这份悠闲的是琴林卓口中吐出全场皆闻的四个字“狐媚、娼妇”,这四个字一入耳昭彤影立时起身叹息道:“看样子今天是要怠慢明霜公子你了。”正要掀帘而出,又是“啪”的一声,也不知道哪一个人挨了一巴掌。
刚刚放下手的昭彤影还没从接下来某个人的咆哮中推断出到底哪一个受了这一巴掌,但听铺天盖地“犯上、放肆”的叫骂中夹杂着一个沉稳的声音,说得也是“放肆”这两个字。奇妙的是,这个声音一传出帘外顿时一片安静。
如果说明霜突然改变的脸色还没让昭彤影想到来人身份的话,紧接着想起的声音也算为所有人解惑了,那是水影清雅平静的声音,说的是:“和亲王殿下金安。”
昭彤影闻言一笑,再不迟疑,掀帘而出。
和亲王苏台.清扬是爱纹镜雅皇帝长子,原本该是尊贵无比的身份。只可惜这位皇长女的生母并没有显赫身世,清扬是苏台爱纹镜在当太子巡视边境时与随侍宫女所生,是时爱纹镜甚至尚未服礼。当爱纹镜得知宫女怀孕时大惊失色要让那个女子堕胎,当时的正亲王苏台明祺想要拥立皇长子玉梦,立即将此事上报皇帝,要皇帝更换太子严惩爱纹镜。可就在这个时候传来皇帝病危召诸皇子回京的消息。爱纹镜将这宫女留在当地,自己飞马回京,入京第二天皇帝驾崩,他一跃为新君,这个皇长女也因此保了下来。年轻的皇帝并没有给一度受过他热情的宫女地位,相反的爱纹镜也知道未曾服礼却让宫女怀孕在安靖是违背道德世俗,世所难容的行为,故而赐死那宫女并将清扬归入刚刚册封的恒楚皇后名下。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皇女,皇后自然高兴不到哪里去,帝后之间常年不睦,这也是一个原因。
这一年二十九岁的清扬是一个典型的安靖国公主,自幼饱读诗书 、文武兼修,无论在政治才能还是学识上都不逊色于前皇太子迦岚。
昭彤影任殿下书记时与清扬也算有一些交往,此时站在门边望过去,见她并没有穿亲王的服饰,看样子也来了一段时间,应该和她一样在包间内听热闹。目光微微一扫,正好处于矛盾中心的那人也转头看过来,两人目光一交都是淡淡一笑。后者旋即移开,复望向清扬一边道:“打扰和亲王殿下,是水影无礼。”
清扬哈哈笑着说了几句王傅不用多礼,然后脸色一沉喝道:“琴林卓——”
被点名的贵族女子一个激灵,只听紧接着两个字“拿下!”
她淡淡说:“把她送到琴林映雪那边,问她到底怎么教管自家女儿的。这是连当今圣上见了都要称一声‘王傅’的人,她家的女儿倒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口一个狐媚,本王看来琴林少司寇还是该把女儿送出去当几年县官才好。”
昭彤影差一点笑出声来,心想好,这一下又连降四级,不知道琴林家这一次打算把帐记在谁头上。想着丢了一个眼色过去,心道“做好的台阶,王傅你就往下走一步吧,现成的人情,不做白不做啊”。哪里想到那人本来还看着这边,和她目光一接索性侧过头去。也就这个时候楼板上脚步声急,一个人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琴林卓一见她眼睛一亮叫了声:“三姐救我——”
来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并不理踩,先走到苏台清扬面前深深一礼,又低声说了几句求情的话,说的在情在理、不卑不亢。清扬笑了笑道:“你家这位四小姐并不是对本王无礼,本王倒是无所谓。”
这人转过身到水影身边缓缓道:“舍妹无礼,在下也不敢请王傅原谅。但盼看在正亲王妃面子上,今日就放过舍妹,在下必定回报当家,严惩不贷。”
从踏入清雨楼见到琴林卓那一刻起,这个年轻女子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笑容,先看看和亲王,目光一转又落到自己身边那名青年男子的脸上,刻意在清晰的五指印上停了一下,这才望定琴林家的老三,缓缓道:“拂霄言重了,一点点误会而已。说来也有水影的不是。”
来人又行了个礼:“也容我代舍妹向日照道歉”,随即对她身边的男子笑道:“过两日我备一份礼给日照你压惊吧。”
水影嫣然道:“这倒不必,他当不起。”目光一转:“走吧,我也没胃口了。”这句话是对那唤作日照的青年说的。
昭彤影发现明霜一直没有出现,显然是不愿意见到清扬的缘故,虽然心中有一些疑问,却也不打算立时去弄明白,眼见那两人往楼梯口走去,立刻往最近的小二手上丢了一锭银子说一句“多的是你的赏钱”就匆匆追了上去。
“水影——”
皎原清雨楼下,落茵铺地,流水萦绕,青年女子在水畔回头,唇边有笑目光温柔。
她说:“许久不见了,昭彤影。”
一瞬间,宛然时光倒流。
三年前,她在皎原送她归隐,那时秋风落叶,她站在官道上看马车辚辚远去,而她探出身来招手。
一挥手间,送走三年友谊,也送走她们华彩的少年时代。
如今她在皎原叫住了她,而她嫣然回首淡淡问候,宛若三年时光不过是三个昼夜,而她们还是当年出同车、入同席,携手笑傲王侯,夜半长坐殿阶的知交好友。
照着昭彤影的想法,原本一进京就要去探访这位昔日知交,然而当时她身为迦岚幕府首席幕僚,事情多的恨不得能不吃饭不睡觉,只能一天天搁下。等苏台迦岚封了正亲王也坐稳了大司马这个位置,而她自己排除万难得到殿上书记职位,终于重新被苏台朝廷认可后却不急着去登晋王府的门。
原因无他,时间越多,听到的知道的也就越多,而知道的多了就会发现种种不便。
当年她放弃春官职位挂印而走时不止一次劝她与自己同行,她说你当了这么几年女官长处置了多少人,哪个背后没有几名四位以上官员撑着;还有,你在先皇面前说话有分量,多少人求你救人,你又应过几桩?而且,又有多少人是在你一句话下送了命?不错,那些话都是清心殿、栖凰殿夜半无人时,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你留在京城往后步步艰辛,何不与我一起退隐山林,从此笑傲烟霞,不比京城愉快的多?
她每一次但笑不语。昭彤影只当她不愿意从此靠她这个做朋友的度日,劝了几次没有回音也就作罢。隐居南山时候并不乏京城来的消息,正道的小道的,第一年那人果然危机四伏、步步惊心,听得她都为之惊心。可打从第二年起一切变得四平八稳起来,那时她还想果然不愧为昔日的女官长。然而说的人总有奇怪的表情,等她再往下打听便知道所有的原委都指向一个人——正亲王花子夜。
提到少王傅水影这三年多的日子,人人都称赞一句“才华卓越,不负盛名”,再往深里就颇多忌讳神色。待到酒后,交情深的难免透出一两句,最常见就是苦笑着摇摇头说一句“少王傅啊——那是正亲王殿下倚重的人。”
那种神情恰如当初这个十五岁的后宫女子杏花得攀、琼林夜宴时同科投过去的目光,他们在旁人看不到的时候小心翼翼拉你道边上,然后斜着眼压低声音说:“那个人啊——那是今上宠到天上去的人……”然后是非常非常暧昧的笑容。
水影含着笑容走到她身边:“怎不见你带来的人呢?”
“我……带来的人?”
“适才清雨楼上,你身后珠帘数次欲掀未掀,我还在想昭彤影的新欢怎么是如此害羞的人了?”
“啊,皎原邂逅罢了,并不相识。”
“哦——”略一皱眉,突然一笑道:“你好大胆,连和亲王殿下的人你也敢招惹?”
“怎么说?”
“欲出不出,必定是在场有不想见或是不能见的人。琴林卓什么眼光我们都知道,她看上的人你连多看一眼都不愿。这么说来,只有——”
“水影——”她故意沉下脸:“这可是一个无辜人的清白哦。”
两人并肩而行,行过夹岸杨柳,昔日深宫之中能够坐在清心殿前台阶上,畅谈古今、纵论国事,点评天下英雄、笑傲世间王侯的这两个年轻女子,再度相逢能够找到的话题也不过就是别后如何如何。
转眼,斜阳向晚。
一直跟在后面不打扰那两人说话的青年日照走上前轻轻道:“女官,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我们回客栈吧。”
“何必住什么客栈,我的皎原别业入不了你的眼了?”
“你说——方便么?”她淡淡笑着:“各为其主之后,我……还能下榻在你的皎原别业?”
“此话怎讲?你我同朝为官,主只有一个——宝座上至高无上的那一个,怎么叫各为其主?”
她冷冷一笑转头道:“日照,我们走。”
“水影——”
“若不是各为其主,昭彤影怎么会在我面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你呢——你心中又是怎么想?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并不是我。”
她几乎立时就要反口,突然觉得衣袖被人拉动,略一侧头目光与日照相接,见他轻微摇头神情里显然是不认同的模样。顿时心中也有说不出的感慨,叹了口气道:“你叫住我并不是为了吵架吧?”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宛然高山冰破、春水溢流。
年轻的少王傅深深叹了口气道:“你得有良枝而栖,我在京城听说,也十分高兴。有迦岚殿下助你一臂之力,从此往后再也不用担心琴林那些人的花样。少年时那些志向,在你身上或许有实现的那一天。至于我……苟且偷生罢了。这些年来,若是没有那人人,今日我定不能再与你相会于此,那个人——”
“行了,”昭彤影愉快地笑起来:“还记得当年我在琼林夜宴上第一次见你时说过些什么?”
“……记得……”
“我的想法从未改变。”
“我……也是……”
一阵风,一层落花,她轻轻拂去肩上菲薄的花瓣:“你入京后不久是不是遇到过刺客?”
“跳梁小丑罢了。琴林家的手段越发不入眼了,看样子这个家族的荣耀也快走到极点了。”
“不——我觉得这件事与琴林家无关。你身后是苏台迦岚亲王,琴林家身后是当今偌娜皇帝和花子夜亲王;先皇驾崩时琴林家将你迁至春官,确是报复。可如今,你们之间的恩怨不过是前尘往事,琴林家不见得有兴趣翻旧帐,那个时候真的要刺杀,还不如刺杀迦岚殿下。”
“你的意思?”
“朝廷之上本来只该有一个共主,今日这种拉帮结派各为其主的局面是许多人不愿意看到的。昭彤影啊昭彤影,你若是不出山,迦岚亲王今日未必会让人这般忌惮。亲王得你,也不知到底是不是福分。”
“怪了,我可没有挑唆亲王什么事,怎么人人都用看叛臣的眼光看我?”
“你或许什么都没做。可是,哪个人不知道昔日殿下书记昭彤影壮志凌云,她向爱纹镜雅皇帝上万言书,直陈见习进阶已被滥用,请求皇帝修改苏台王朝进阶制度;她竭力反对亲王分封拥兵制,说这是伏下有朝一日天下分裂的隐患;她心中,有的是一个崭新的安靖,一个盛世的苏台。哪个人不知道,昔日昭彤影就是因为看到大志难酬故而弃官远隐,而这四年中请你东山再起的为数不少,都被你一一拒绝,唯独选中了迦岚亲王。人们会问,是什么样的东西能引得昭彤影再燃斗志,能让昭彤影东山再起的人,所拥有的又是什么样的志向和胸怀?而那个想要彻底改变安靖的昭彤影又是怎样从迦岚亲王身上看到壮志能成的影子?你说——若是你,这样想下来,会怎样看待亲王?”
那人,苦笑不语。
“我听说你还在追查刺客的事情?”
“追查刺客是秋官的职责,我没有插手。”
“秋官京师司马府大府、秋官司救都是昔日与你交情深厚之人,一个没伤人的刺杀案,刺客当场毙命,被刺的人届时也不过是迦岚王的幕僚。若非看在你得面子上,这种没头没脑的案子他们会查得那么起劲?昭彤影,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追查下去了?”
她眼睛微微眯起,脑海中将两人刚才的对话重新回想了一遍,待想到“朝廷之上本来只该有一个共主,今日这种拉帮结派各为其主的局面是许多人不愿意看到的”这一句时心念一动,嘿嘿冷笑两声道:“罢了,就听你这句。”
(3)原句: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上篇 第四章 轻烟散入五侯家
(更新时间:2005-3-2 10:39:00 本章字数:9925)
安靖国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时,坐在国家至高无上地位上的那个人,这一年只有十七岁。苏台偌娜是皇七子,也是德妃——也就是现今皇太后——的次子。九年前让后宫腥风血雨的宫变发生时,偌娜只有八岁,还是一个对很多事都不明白的孩子。恒楚皇后控制宫廷的那两天曾经想过杀了所有公主以绝后患,但当派去的人提着剑来到德妃宫中时看到的是当门而立的苏台迦岚,她说:“要伤皇妹,先杀了我。”
恒楚皇后得报后一方面不想和自己的女儿闹得太僵,另一方面苏台清扬陪伴皇帝在离宫养病,既然这个皇长女杀不掉,急急忙忙杀掉八岁的孩子也没多大意思。偌娜就这样逃得一条性命。
偌娜十四岁登基,虽然作为公主,和清扬、迦岚一样从出生第一天起就被当作未来国君培养着。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偌娜在文武学业和政论、国策上都表现平平,与两个被称作天才的姐姐相比逊色许多。迦岚七岁起间隔着随爱纹镜早朝,清扬十三岁就能监国听政。偌娜却直道被册封为太子后才真正涉足政务。
作为天子,偌娜不能说怎么不好,但离开勤勉二字还有很遥远的距离。平日里贪玩怕苦,不论大小事,但凡能偷懒就偷懒,性格也颇为骄纵,不爱听臣下的劝谏。爱纹镜雅皇帝的长兄——前任正亲王私下里这样对自己的兄弟评论皇帝,说的是“今上一路行来实在是太顺利了。”事实也正是如此,清扬、迦岚这两个一直处在漩涡中心的人自不用说,花子夜、蕰初这几个皇子也亲身经历过宫变的惊心动魄,看到夫妻反目、手足相残的悲剧。而偌娜宫变时尚且年少,宫变后皇后恒楚和权倾一时的淑妃兰台皆成往事,四妃之一的德妃琴林一下子举足轻重起来。后来七年多,德妃是实质上的皇后,她的一对儿女自然也就与旁人不同;偌娜不象迦岚,承担着宫变的罪孽;也不象清扬,出生的卑微迫使她除了出类拔萃高于众弟妹外别无出路。偌娜这样的身份,就算什么事不做,也是注定了的一位正亲王。
偌娜登基这几年来朝廷还能维持正常运作,绝大部分归功于正亲王花子夜。一直到二十岁,花子夜留给人们的印象就是花下抚琴、柳下赋诗的俊逸。他精通音律,棋艺也在宫中数一数二,爱纹镜常说这个儿子文武双全,人又生的漂亮,是皇子中的翘楚。每当宫中召开宴会,不管是款待异国使臣还是慰劳守关的亲王,皇帝总喜欢将这儿子叫出来炫耀一番。直到二十岁之后才被德妃赶出来与清扬争长短,还是做一些原本该是公主承担的巡狩、赈灾之类的工作。他被封为正亲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看好,前任正、和两位亲王以及先皇的幼弟宋王等都进宫劝说皇帝改变主意,甚至在先皇临终塌前争吵起来。然而四年过去了,今日再把前任正亲王拉出来问他花子夜如何,大概也是笑着叹口气回答:“勤勉能干。”
苏台历史上,历代外戚之家都会有一时的强盛,更不要说本来就是名门的人家。花子夜和偌娜的母系就是被称为京城五大名门的琴林家族。与废皇后所出恒楚家不同,琴林在德妃得势之前就已经百年荣盛。德妃得势与偌娜登基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好像还添得不是那么顺心。用当家琴林映雪的话来说,五代以来,哪个皇后的母家不是“京城第一名门”,偏偏到了我们琴林,不要说第一,想要自称第二人家还未必承认。
这一日映雪在朝堂上又和大宰卫暗如争了起来,偏偏自家侄儿的花子夜胳膊肘往外拐,让她恨得直咬牙。想当年花子夜是何等乖巧听话的孩子,本以为他当了正亲王从此朝廷也就是在琴林家掌上做掌上舞,哪里想到……一想到这点,映雪就会咬牙切齿,挣扎再三狠狠吐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这么几个字。
正愤怒中下人来报说少司礼到,她收拾心情起身迎接自己的妹妹,却见琴林叶芝笑容满面,那份阳光灿烂和自己的郁闷恰成对比。
两人对面坐下待下人送上茶点退出后,心情郁闷的那个首先没好气地开口,忍不住要挖苦那人几句。叶芝也不生气,越发体现出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子,身子半靠在茶几上凑到她面前道:“皇上有喜了——”
一口茶一滴不剩的喷在地上。
琴林映雪一边手忙脚乱的避开茶水一边道:“开什么玩笑!”
“这是能开玩笑的?今儿传得太医院司院,确诊的时候我正陪着皇太后,绝对没错。”
相对于叶芝的高兴,映雪的反应是重重一掌拍在茶几上,啪的一声两个茶杯一起震落地上。侍从听到声音刚探出一个头,给映雪一句“滚出去”吓得退了回去。
“哪个贱人的?”
“还有谁?还不是我们家养出来的好人儿。”
“那个贱人,居然敢……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皇上怀的是那贱人的孩子,又不是我们琴林家的,要是因此让那贱人爬了上去……哼。”
叶芝笑着摇摇头,缓缓道:“姐姐这句话就说得不对,在我看来,这是大喜事。”
“你糊涂了。”
“姐姐,我们琴林家走到这一步也算是位极人臣,再往上……不要说能走得台阶没几阶,即便有,走上去也不是福分。咱们要做的不是继续往上爬,是如何保住眼前的荣华富贵。历来外戚贵家几个有好下场,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登基要拿权臣开刀,第一个面向就是前代外戚。所以……要让琴林家不蹈覆辙,就要让天子代代出于我族。”
“……”
“姐姐,你也知道苏台王朝十几代来不曾出过两代皇后出于一家的事情。至于皇上……皇上对我们家那几个孩子也不怎么热心,你我不是一直担心,怕这几个孩子不能在后宫得一高位么。现在,机会来了。”
映雪的眉早已纠结成一团,沉思许久,可满脑子都是对“那个贱人”的愤怒,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品味其中的“好处”。沉默了半晌,终于忍受不住,甩甩手道:“行了行了,别卖关子,痛痛快快说出来。”
“今天皇太后听到这个消息后怒不可遏,看这样子,要么要皇上打掉孩子,要么要她杀了箫歌……”
“正该如此。”
“可照我看来,这两条都不妥当。一来,皇上是什么样的人,又不是当年生和亲王的那个女人,说打胎就能打胎。堂堂一个皇上,还是皇长子,打掉算什么名堂。就算皇上愿意,没一个太医敢开药,另外,宗室难道肯?第二点倒是可行,可是看皇上的心思,怎么也不会舍得杀了那贱人。我这么想,最迟也就这一两天内,皇太后一定会召我们进宫和皇上当面摊牌,选得也一定是第二种法子。
“到时候皇上一定会想方设法保住箫歌,我们先不要开口,让皇太后演足了白脸。然后姐姐你出来提议一个折中的方法,皇子当然是要保住的,箫歌不杀就不杀。关键不就是皇家的体面么,要体面莫过于皇上立刻成婚,就像先皇对清扬殿下那样,至于皇后的人选——”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停住了话头。
笑容在琴林映雪脸上慢慢荡漾开来,她重重得抬起手拍了叶芝一下哈哈道:“有你的啊,不错,这皇后人选自然非我们琴林家莫属。”
“在那种场合提出,皇太后一定会附议,而皇上这时候只要有同盟,别的不会多想。皇太后、皇上定了,宗室就是再怎么反对,又能闹到什么地步去?何况,我们还有正亲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看一团欢喜的映雪,缓缓道:“这件事只有一个麻烦,那就是卫秋水清。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拖久了,恐怕秋水清出花样。哼哼,这世上最不愿意看到我们琴林家昌盛的大概就是她卫家了。”
“不错,这件事越快越好,我们明天一下朝就去求见皇太后。”
“这些是皇上的家务事,照容身为臣子,只关心朝廷上的风雨。至于昭明殿、紫鸾殿后面的事情,不该是臣子管的,做臣子的也不想知道。”
就如琴林叶芝判断的,皇族宗室果然在第一时间通过各种各样说得清或者说不清的渠道知道了偌娜怀孕的消息。由于偌娜和皇太后因皇长子生父萧歌的处置闹得极其不快,一怒之下偌娜连着两天没有上朝也不见任何人。也就是这两天,前任正亲王,当今的端孝亲王和其弟宋王接连拜访了大宰、少宰、大司徒等人。然而所得到的回答都和眼前这位大司徒西城照容大相径庭。
作为前一代正亲王的端孝亲王辅佐苏台爱纹镜二十余年光阴,是在各个方面都具有出色能力的政坛人才。当年曾猛烈反对皇帝立偌娜为储和以花子夜为正亲王的端孝亲王对于苏台朝廷所处的局面有着深刻理解。爱纹镜雅皇帝临终榻前,他和花子夜一起守候。病重的先皇不断猛烈咳嗽着,仍然在间歇中抓住花子夜的手,一字一顿道:“皇儿,你记住,‘清扬莫带兵,迦岚莫进京,偌娜莫亲林’,只要你记住这三句话,然后勤于政务、善待百姓,莫要娇奢糜烂、穷兵黩武,就一定能……一定能治理好我们苏台……能够……让……能够让我们苏台的基业千秋百代……”
年轻的花子夜显然没有听懂这段话,他却字字明白。苏台清扬作为皇长子多年监国摄政布下的实力;对少年远行,却又表现出卓越治世才华的迦岚的愧疚和担忧;以及对外戚显贵的防范,字字句句都是这位天子多年的辛酸和总结。
然而,他虽然懂,还是不得不在后来的几年内看着三句话一一被违背。违背爱纹镜雅皇帝之意依然让清扬按照历代和亲王“代王镇边”的传统,以军事重镇永州,而非先皇所说的“中原富庶之州”为封地。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一来这是传统,不可轻废,二来他看着清扬长大,对这孩子的性格再清楚不过。清扬的确有野心也有实力,但是,她不是胆大包天的人;她要真是枭雄之性,爱纹镜雅下诏立偌娜为太子,仅给她和亲王封号时,当时刚刚从边关回来,手上有十万大军虎符的清扬完全可以发动政变。当时她没有这么做,就不会仅靠一郡之力来对抗苏台两百年基业。
然而……去年他在城楼上看着绣着“鹤舞.迦岚”四字的七彩旗帜通过永定门进入京城时百感交集。他倒不是和迦岚有什么私仇,也不是相信“冤孽不详”这种说法而把那害得前任和亲王殒命,使京城泣血多日的宫变怪罪到她头上。那一刻,他说不出的难过不仅仅因为先皇“迦岚莫进京”的遗命被打破,更是看到宫闱之间再起风波的影子。
如果连背负宫变责任,并被先皇下令生生世世不得踏出鹤舞一步的人都可以被册为正亲王并掌管天下兵马,那么身为皇长子且没有污点的清扬也有权利要求更高一步的地位。这一年五十三岁的端孝亲王时常这么想,而这份怀疑在已经数年不出永州的和亲王突然出现在京城“参加祭天大典,拜祭皇陵”时膨胀到了极点。
当他听到“皇帝怀孕”的消息时,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择后”,而听说此后琴林家两位核心人物数次进入后宫面见太后后,对这家抱有的想法也基本明晰。
京城的名门贵族,哪个不想把自家的儿子送进宫,哪个不想家凭子贵。虽然从来外戚权臣难有好结局,可那一度的荣华富贵权倾天下依旧吸引无数人飞蛾扑火。琴林家所求,应该是皇后的位置。他早知道琴林映雪姐妹二人从好些年前起就挑选族中聪慧漂亮的孩子,选聘了许多在宫中当过差的人来做教习,明摆着是为日后的选后选妃做准备。
琴林家、皇太后的想法很明确,皇上则一时不想有拘束,他也明白;唯独摸不清想法的只有一个花子夜。与此同时,宗室也有自己的考虑。在他看来,琴林家为一代外戚就已经足够了,再出一个皇后,这家的隐性权利就会膨胀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比如说,正亲王苏台花子夜,虽然这两年来,尤其是去年以场兵灾之后,他和琴林家的关系已经淡了许多。朝堂议政的时候,对这个母系家族没有偏袒,有时候还可以打压几分。然而,他身上毕竟流着琴林家的血,谁也不敢担保要是有一天琴林家走到苏台皇族对立面的时候,花子夜会选择哪一个家名来效忠。
琴林家的儿子若是成为偌娜的皇后,帝后所出再不济也是后一代的和亲王,一想到这一点,端孝亲王就高兴不起来。
琴林家将会得到皇太后的支持,花子夜看在皇太后面子上也难以有太大反对;那么,他们这些宗室就要获得朝廷重臣的援手才能与皇太后一争。然而……
这日早朝刚刚结束就被传进宫的端孝亲王一想到那几个重臣的反应就忍不住叹气。西城照容所有已经成年的儿子都张罗过暖席礼、卫暗如的几个儿子都庶出,且最年长的一个也行过暖席礼,显然不打算在选后选妃中分一杯羹的人,虽然最有资格当他的同盟,都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至于少宰涟明苏,以一贯的温和态度接待了他,听完他的来意后微笑道:“涟明苏所学的都是些政论、护民的东西,实在不懂后宫之事。”又开玩笑说端孝亲王您看,我家里人口这么简单,家仆也只有那么几个,就是因为我这个人实在不懂的治家之道,又怎么敢置椽皇后人选如此大事。弄得他实在是哭笑不得。
平日亲王和贵戚重臣进宫走的都是青龙门,在宫门外放下舆轿,一般的人只能步行进宫,他作为亲王自然换乘宫内的轿子。刚下轿就听到有人叫他,转头一看是弟弟宋王。宋王是先皇爱纹镜的幼弟,一个典型的安靖国皇子,清静淡漠与世无争,与王妃之间感情深厚,妻无二室的生活了将近三十年。端孝亲王一见他苦笑道:“不容易啊,连你这个闲云野鹤的人都惊动了。”
宋王微微一笑对前来迎接的女官道:“不用备轿,我们兄弟二人好久没在宫里走动,走走也好。”
端孝亲王知道他这么做必定有原因,笑着答应。果然两人没走出多远,宋王便道:“我们的亲家想要亲上加亲了。”
他冷笑两声。
“皇兄恐怕是想要反对到底吧。照我看——”
“怎么说?”
“我倒是想要劝皇兄等下不要开口,皇太后、皇帝想要选哪家都可以。”看一眼端孝亲王吃惊的神色,缓缓道:“皇兄,这几年来哪一件皇太后决定的事是听了我们的劝而改的?自我苏台王朝建国以来,卸任的正亲王是最不入后朝眼的。皇太后宁可听大臣的劝谏,也不会听一个前代皇弟的话。皇兄还是少说两句,少惹得皇太后和皇上不满为好。”说到这里略微一停,左右看看,确信跟随的人听不清他们说的话,这才压低声音道:“自清渺以来,卸任后被杀的正亲王还少么?”
端孝亲王一个激灵,看一眼宋王,见他眼中流露出的关怀和着急都不是作假的,心道难道这个皇弟听到了什么传言,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还着急成这个样子。
本来还想说说与那几个重臣谈话的事,此刻也放弃了,心道还好刚才没说,不然宋王还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子。再一转念,心中也起了几分害怕,心道要是皇太后真有对他下手的意思,倒是可以因此问他个“结党营私”的罪状。
这么想着也就到了皇太后住的永慈宫,一看琴林家的那两个果然在场,皇帝倒是没有来。端孝亲王请安的时候着意打量一下皇太后的神色,脸上倒是看不出半点情绪,可目光接触的时候分明能感到一阵冰冷,心道看来今儿果然不是能劝谏的时候。
两相就坐,琴林皇太后目光一一扫过,缓缓道:“今儿把各位皇叔和亲家请来,想来大家也都知道为的是什么。”说到这里目光又是一掠,见几个人都端端正正坐着看都不看她一眼的装傻,冷冷一笑又道:“再过七八个月,今上的皇长子就要出生了。皇长子不能没有个能称呼父后的人,所以,本宫想要为皇帝选后,想听听卿家的意见。端孝亲王觉得呢?”
端孝亲王开口前往了一眼宋王,见这个弟弟很轻的向他摇头,于是平了口气缓缓道:“臣遵从皇上的旨意。”
听了这句话宋王暗地里叹口气,心道这个皇兄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这耿直的脾气是一点没变。虽然多少听了自己一句劝,可还是不愿意向皇太后低头,转念一想好歹没有当场说些不中听的,皇太后应该不会生气。
皇太后点点头,又望向琴林映雪:“亲家呢?”
这姊妹二人早就讨论好,那番红脸白脸的戏一定要当着皇帝的面上演才有用,因为只有皇帝才能真正压制住宗室和重臣。要是皇太后说话能算数,也不用等到现在,去年服礼行完就能把自己的儿子送进宫了。映雪想了想也毕恭毕敬回答说我们作为臣子的当然听皇上的话,由皇上决断就是。
皇太后淡淡道:“既然皇叔们和亲家都没别的意见,那皇上就下选后诏书,在全天下的名门世家、青年才俊中挑选皇后和妃宾。此后几个月恐怕要辛苦皇叔们进行遴选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彻底傻掉。
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二月二十七日,皇帝偌娜颁布选后诏书,言明大凡两代四位以上官宦之家、五代入仕并有三位以上世家均可选送二十七岁以下青年子弟。此外,身家清白、位在四阶以上的现任官员也可以自行报名参加遴选。除了这些自认为有合适人选的人家,可以将自己孩子的情况写一个帖子,附上画像送到春官内府那里;与此同时春官内府也有相应的人对世家公卿的适龄子弟进行筛选,遇到合适的就通知对方准备画像等物。其中皇后备选必须保持清清白白的贞洁之身。
朝堂上诏书一颁,几个熟悉后宫事务的权贵重臣面面相觑,想的和前一日琴林姊妹以及端孝亲王二人差不多,那就是“怎么决定的这么顺?”
然而这个疑问存在的时间并不是很长,首先得到解惑的天官卫家。苏台王朝六官官长多出自所谓的“京城五大名门”,其中又有一半是见习进阶出身。当下这几家当家中除了西城照容进阶考二等入仕外,其余的都曾经历过从下位女官到职司位阶女官的后宫经历。当她们走出后宫担当朝官职位后,他们的后代也多半选择了十丈宫墙内的女官生涯,其中的翘楚自然是卫暗如嫡女卫.秋水清——偌娜皇帝的现任女官长。
在端孝亲王和宋王之间相互交换着“难道琴林家突然转性”以及“难道皇太后也意识到不能让两代皇后出于一家”的对话时,大宰卫暗如对那一天出宫回府的女儿说:“是你劝动陛下下诏公开选后的吧?”
一身绯衣的秋水清秀眉微挑,即便面前是自己的母亲,还是投过去一个外人看了怎么都觉得有挑衅意味,可在卫暗如看来叫做“锐利”的疑问眼神。
“陛下数天不早朝不见外官,明摆着不是防我们这些人去呱噪,后宫没传出喜讯之前,哪个外官敢说自己已经知道皇上有喜。陛下不见朝官,其实是不想见琴林和宗室的人,这种时候能和皇上说上话,有资格知道这件事,又能劝得皇上下今天这道诏书的除了你这个女官长还有谁?”
秋水清笑了起来,正想说到底是母亲大人,果然敏锐,却听卫暗如不经意似的加了一句“这件事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还是有人做了参谋?”
她脸一沉嗔道:“母亲觉得女儿做不了这些事?”
“照我看,陛下有喜的消息传出时你恐怕吃惊的南北都分不清,不见得能清醒筹谋。”
“我这么没用?”
“为娘说错了?”
秋水清怔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噗哧一笑算是认了这番判断。却见卫暗如的笑容突然消失,小心翼翼道:“我做错了什么?”
“你要给那人惹祸了。”
“不至如此吧……”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越来越低。
“你在后宫那么久,其间的关系应该比为娘的更清楚。”卫暗如忍不住摇了摇头:“你有勇气,泰山崩于前能色不变;也能细致入微,洞幽烛明;所有在你意料之中的事你都能处理妥当,可一遇到在你意料之外的事就会乱手脚。别人是事情越大越慌乱,你却偏偏颠倒。”说到这里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最后那句“我就不明白你做什么非要抓着这个不见得适合你的女官长职位不放”给咽了下去。
秋水清被那句话促动了心思,她本来就站在那里和卫暗如说话,此时一手托住下颌沉思起来。卫暗如也不打扰,端看她有什么结果。过了一盏茶功夫,做女儿的嫣然一笑喃喃道:“以卫家之力要保一个人能保到什么地步呢?”
卫暗如一口茶喷在地上,差点脱口说“你脑子坏了——如果正亲王都保不住,我们家吃饱了没事干去凑什么热闹?”可接触到女儿投过来的眼光后怀着“不要为了外人和好不容易回家一次的女儿吵架”的念头,让那句话终结在肚子里。
秋水清多少看出了母亲的心思,自此想要开口,最终说的是“弟弟要不要去参选?”
秋水清不是独子,下面还有四名同母异父的弟弟,既然是“异父”自然全都是庶出。说起来京城几大世家当家的婚配各有特色,西城照容与卫方是情投意合、生死相许;卫暗如就没有那么幸福了。卫暗如容貌秀美,风姿绰约,少年时候就被称为“稀世美人”,即使到了如今四十五岁的年纪照样光彩照人。秉承卫家的传统,卫暗如二十岁时迎娶了进阶考一等第一出身的一个平民男子。这位卫家家长的夫婿果然不负众望的能干,在官场上和妻子齐头并进,甚至比妻子更早一点登上一位的宝座。也许就是太能干了,夫妻俩人很难好好相处,新婚燕尔时候还能彼此谅解,也有过一段甜蜜岁月,秋水清就是那缠绵光景的“见证品”。可随着两人官职越高,矛盾也越尖锐,到了秋水清十岁后,两人彻底分房而居,而卫暗如也就一个个侧室往家里迎。当下次子在鸣凤军前效力、第三子即将服礼,最小的那个还未满十四。被秋水清问起的自然就是这家的三公子。
卫暗如笑了笑道:“你那弟弟顽劣任性,生得也不见得有多好看。就是许给名门大户我还怕他将来被妻家休,送到宫里,我看算了吧,弄得不好把整个卫家的荣耀都叫他毁了。”
秋水清和这几个庶出的弟弟没多大感情,既然知道母亲不打算淌这个浑水也就罢了。当下又说等到遴选一开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走门路,估计来烦她的人也不会少,进不了宫就一定会到卫家来烦,请母亲大人一概帮我推托了,重话往下丢就是了。卫暗如听了她这种口气只是淡淡一笑。
母女俩好不容易谈完那些一不小心就会引发家庭争端的正事,做女儿的正想要表现一下孝心嘘寒问暖一番顺便撒个娇,偏偏这个时候有人来报说卫方和西城静选在前厅等候。
当今西城家当家主夫的卫方是卫暗如族弟,两人自小一起读书手足之情倒比同胞姐弟还要深上那么几分。另外,卫暗如对这个弟弟的人生进展也十分满意,认为他算是给卫家增光添彩的那一类子弟;嫁的好不说,自己也很争气,外甥女静选眼看着也是能让西城家继续光荣的人选。
秋水清十二岁入宫为下位女官,自那一天起,与童年这两个字彻底绝缘。而静选则先后在著名书院和太学院求学,直到十九岁那年通过进阶考,在西城照容宽松的家教和洛远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度过堪称完美的童年和鲜衣怒马的少年。故而这两个人虽然是亲戚,年龄身份也相当,交往的并不如他们母亲们希望的那么密切,相反,多少还有点互相看不惯对方。秋水清觉得静选身上怎么看都有一种京考入仕之人的自命清高;静选则受不了秋水清那种后宫中人对玩弄权术的热情。两人每次见面都免不了互相揶揄几句,但像现在这样,一方彻底沉着脸就差没在额头上写上“兴师问罪”四个字的情形倒也很少发生。
果然,卫方见她们两人进来一句客套话不说,把一样东西往桌上一放,冷冷道:“姐姐,不是我这个当弟弟的要说什么,可这件事侄女做的太不像话了。”
秋水清面对母亲投来的疑问目光苦笑道:“我这是做了什么了?我怎么不记得有做对不起表姐的事?”一边拿起桌上那可疑的东西,一看之下也是“啊”的一声,随即象被烫到了一样放开,皱眉道:“这关我什么事,我除非疯了才会把玉台筑算入皇后备选。玉台筑服礼那天我也在场,又不是不知道他行了暖席礼。”
静选正要开口,被卫方拦住,他见秋水清的神情不象作假,沉吟一下道:“你真的不知情?可是静选记得,有一次你们——”
“方叔叔,我是有一次对人说过,西城家有一个人是我心中极好的后妃人选。可我心中想的人绝不是玉台筑,而是洛西城,那个如玉如珠的美少年。行过暖席礼的人来当皇后备选,大司礼是在拿皇家的体面开玩笑!”
“暖席”是安靖国
“服礼”中的一环,起源于西珉,本来只为女子操办,在十六岁生日那天举行,被视作安靖国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服礼只是一个统称,其间还有许多花样。比如谢恩礼、及笄礼、更服礼、持觞礼等等,而服礼最后一礼就是“暖席礼”。所谓“暖席”顾名思义,就是由亲长选择合适的男子与服礼之人行房,让服礼之人从此了解欢爱的意味,表示正式成年,可以成家立业。清渺王朝初期,安靖开始流行给男子行服礼,当然不含暖席之礼。到了清渺王朝中后期,一些贵族人家在儿子成年之时,也开始选择合适的女子为其暖席。刚兴起时自然受到不少非议,到了苏台王朝也就为大众接受,不过一些重视男子贞节的人家当然不会行“暖席礼”。苏台宫制,皇后、四妃、正、和亲王妃必须以清白贞素之身入宫,这一次皇帝下诏虽然也会选妃嫔,但以选后为主,春官居然挑选行过暖席礼的西城照容次子西城玉台筑为备选,显然是不太合适的。
此外,玉台筑即使中选,由于不是贞素之身,不得册妃,最多只能从宾开始;这样的安排显然不符合他京城五大名门家主正出的身份。也就难怪卫方与西城静选一看之下会如此吃惊,来不及仔细想就跑来兴师问罪了。
秋水清本来有点生气,等弄明白事情后也知道这不是能够玩笑的,静下心来将事情思考一番,缓缓道:“大司徒这些年来可曾开罪过紫家?”[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上篇 第五章 边关四镇 上
(更新时间:2005-3-7 14:27:00 本章字数:2976)
西将军职位,并最终成为六官官长之一,掌握天下兵马大权的大司马。
丹舒遥与青梅竹马的世交人家女子成亲,两人情投意合、相互扶持,直到死亡逼迫他们中道分离,就这样丹舒遥依然无法忘却夫妻情深,选择了独身终老。他的女儿夕然、内侄流珩都在他当年发迹的扶风军前效力;丹舒遥下狱之后夕然几次请求返回京城为父亲奔走,都被自己的上司,也就是现任扶风大都督邯郸.蓼拒绝。
事实上,很多人丹舒遥下狱之事都表示同情的人其实不少,就连上书求情的都能找出十来份却石沉大海。私底下提起来,都知道实际应该为此负责人的是正亲王花子夜。毕竟当时还是实质上摄政王的花子夜没有重视北辰的突袭,发兵不利、应对缓慢,之后又盲目抽调各地军队,结果中了北辰声东击西之计,导致京城方面守军空虚,这才有后来围城之祸。然而,正亲王是不能被问责的,历来只有断头、抄家、灭门和终身幽禁的正亲王,没有被抓到天牢中接受秋官、天官审问的正亲王。
但是,国家遭受了这样的痛苦,皇室的荣誉被破坏,是必须要找一个人来承担责任的;这一次,不幸的成为花子夜替罪羊的就是丹舒遥。然而,造成这一结果的原因远比放在台面上的理由要复杂得多。
丹舒遥之前,担任大司马的是当今琴林皇太后的生母琴林燕敏,然而先皇驾崩前两天,突然颁布诏书,云燕敏为国操劳已久,且久病缠身,不忍其继续辛苦,故而封安国公退养天年;以少司马丹舒遥为大司马,代燕敏之职。
诏书一下,燕敏和琴林家的反映可想而知。当夜德妃与琴林映雪就亲自前往丹舒遥的少司马府,想要迫使他主动拒绝接任,这样燕敏就可以在新君登基后“勉为其难”的继续“为国效忠”。然而,丹舒遥的回答是:“天子不弃,臣安敢自弃。”硬是赶在皇帝咽气之前接受了大司马印。这官印一接,新君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先皇刚刚咽气,继承人就忙着推翻遗诏。这个亏吃的燕敏愤怒至极,爱纹镜雅驾崩的当天她也被气的吐了血,三个月后这位新任安国公就“追随先皇而去”了。有了这段插曲,丹舒遥与琴林家的梁子就算是结彻底了,天下无事则罢,既然有了机会,琴林皇太后还不报这间接杀母之仇。
爱纹镜雅皇帝气死琴林燕敏的诏书出于当时的女官长水影之手,加上爱纹镜雅驾崩前一个月起就很少召见大臣和宗室,虽然立偌娜为太子,也只见了她三次。而朝夕陪伴在他身边的高官只有三位女官长水影一人。皇太后和琴林映雪等人面对丧母之痛,自然而然迁怒于起草诏书的人,更猜测以上总总均出自于年轻女官长的意见。有那么一种传说,说是先皇驾崩的当天映雪向皇太后献上一个计策说既然“先皇生前宠爱女官长至极,不如让女官长随先皇地下吧”。皇太后确有此念头,然而花子夜说了一句“父皇遗诏不可违,再说女官长这些日子来衣不解带的侍奉父皇,也是代我们这些子女尽孝,暂时就这样吧”。皇太后那个时候正忙于为花子夜树立威信,故而不方便驳斥他的意思,于是新任少王傅的命就这么多留了几天,然而当半年之后琴林家重拾旧话时悲哀的发现那个人已经有了新的依仗。
这一年春天,差不多就是春闱开科的时候,苏台朝廷终于勉强收拾完了战争带来的烂摊子,开始“秋后算账”,也就是对那些失职的官员进行清算。前任凛霜大提督自然不用说,就连根本没有错,完全因为花子夜胡乱调动兵马才害得扶风被袭击、三州沦陷的邯郸蓼也被降职两阶,只不过暂时没有合适的替补,才继续留用军前。然后,从凛霜到京城,其间先后沦陷的大小四十余座城池、五个要塞,所有的官员和将军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惩罚,或者羁押待审。
事实上,对于如此大规模的追究,苏台迦岚始终是反对的。她曾对昭彤影说“自古用兵决胜于庙堂,两军对垒已是其次。一两个城池沦陷,是将军无能;可若是崩溃,就是朝廷无力,要追究也该丛六官官长追究起。”昭彤影听了哈哈笑道:“殿下要让朝中无人可用么?”迦岚丢了一个白眼过来,怪她胡乱开玩笑,那人当即正色道:“殿下这句话私下说说就行了,若是让人听到,怕是会以为殿下故意洙杀效忠陛下的臣子,让朝廷再无旧臣。”
自古以来,同富贵易、同患难难,丹舒遥在大司马任上门庭若市,多少人捧着追着想方设法讨好他。而一旦下狱,就连来看望的人都不见几个,只有多年跟随的管家不愿意离去,依旧天天想方设法来给他送饭。
然而这一天晚上他的牢房中倒是来了一位贵客。穿了遮住头的丝缎披风,将容貌遮住大半,狱卒虽然好奇至极,可陪伴此人前来的是秋官中的三位官,吓得一干人忙着追前追后的讨好。那三位官赶走闲杂人等,只留下那衣着华贵之人入丹舒遥的单人囚室,自己带着狱卒退得远远的。
丹舒遥虽然被关押了半年,脸色倒还算过得去,看样子没吃多少皮肉苦,也没受什么虐待。见了来人先是一怔,随即淡淡道:“原来是殿下,请恕臣这里简陋,无法招呼殿下。”
来人突然上前一步想要跪下,丹舒遥从墙角一跃而起双手扶住,却没有跪下,叹息道:“殿下何故如此,臣受不起。”
“司马——”
“殿下无需多言,臣心里清楚得很。臣固然无辜无奈,殿下也未必轻松。顶罪担责也是臣子的义务所在,殿下无需感到歉疚。”
来人默然无语,仿佛是找不到话来驳斥眼前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
丹舒遥下狱之所以在朝廷中反响激烈,不仅因为人人都知道他是在为花子夜顶罪,更因为朝廷在这件事上出尔反尔。京城被包围之时,丹舒遥跪在朝堂上请罪,当时偌娜拉着他的手说:北辰背信弃义,不是大司马的过错,大司马快快起身,京城百姓和朕还要靠大司马来保卫。
然而,北辰军刚刚退出国境线,偌娜就立刻翻脸,下令天官逮捕丹舒遥,当时这位大司马还和大司空一起在城楼上巡视,确定接下来对城楼受损部位的修补工作。当琴林叶芝带领秋官下属九城兵马司精锐将丹舒遥团团围住时,那个卫家当家夫婿的大司空吃惊的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反而丹舒遥泰然自若的向手下嘱咐几句要务,淡然地束手就擒。
舒遥与他面对而立,相隔两步,一直望着对方的眼睛,而来人不断的避开视线;足以表明丹舒遥内心平静而来人愧疚不安。
“殿下——”他淡淡道:“臣听闻凛霜副都督已被灭门,邯郸蓼降职两阶留用扶风;敢问自凛霜至京城期间五关守将如何处置?”
“或发配没籍,或赐死……”
“发配、没籍、赐死……嗬嗬”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来人莫名其妙,过了好半晌才听他道:“好好,无辜如此尚且发配赐死,舒遥身为大司马统领天下军务,更是罪不容赦。殿下——臣仅有一事请求,如殿下答应,臣虽死含笑。”
“大司马但说无妨。”
“舒遥未能恪尽职守,致使京城被围、千里之间百姓流离失所,皇陵受扰,万死难赎其过;但盼殿下看在……看在……唉,臣但求殿下开恩,放过我的家人吧。留我那夕然孩儿一条性命,至于丹这个家名,殿下收回去也无妨。”
来人怔怔望着他,望了许久才道:“舒遥心中,我是残忍至此之人?”
“自古将军几人安死床头,只可惜……舒遥未能战死杀场,不能荫封后代,反为家族取祸……”
来人知道没有谈下去的必要,缓缓说了句:“司马保重。”转身出门,远处等候着的人立刻拥上来接着了往外走。身后丹舒遥独立在狭隘的牢房中,喃喃道:“我为殿下顶罪,殿下为天子顶罪……哈哈,这就是做臣子的命啊——”
上篇 第五章 边关四镇 下
(更新时间:2005-3-8 17:12:00 本章字数:6968)
来人进来的时候速度极慢,仿佛走一步犹豫三分,走的时候却飞快,把狱卒和陪同的官员甩在身后好几步远,几乎是逃一样得出去。到了门外对陪同官员甩下一句“你们回去”,径自往马车走去,一阵风吹来,掀起披风一角,露出苏台花子夜清俊的容貌。
侍从在帘子边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主人的命令,小心翼翼问主子接下来是不是要回府。那人先是嗯了一声,这边厢才叫“起驾回府”,却听里面道:“慢着……不回府,皎原……给本王去皎原。”
车马当即调转方向,别的没什么,几个近身侍从当即傻了眼。也不知道这主子到底什么想法,这会儿已过午后,去皎原当天无论如何赶不回来,若说在那里居住,前头一点准备都没有,总不能让堂堂正亲王去住客栈吧。再说了,这会儿春光艳丽时分,想住客栈还不见得有空房。他心道今儿这位正亲王也不知道怎得了,从来不是变幻莫测的性子,可今儿先是突然说要见丹舒遥,而且不愿在外人面前表露身份,要他想法子安排;这会儿突然又说要去皎原,更不知是什么用意。
近侍在外面忐忑不安揣摩他心思的时候,花子夜也是心乱如麻。听到马车凛凛辘辘的声音,在这阳春午后有那么一点犯困,可偏偏每次一闭上眼睛又是思绪万千。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升起探望丹舒遥的念头,难道是想要让他谅解这种“替罪”行为?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莫名其妙要人家为之送命,说一句抱歉难道能弥补,更何况,这两个字是不能从他摄政正亲王口中说出来的。
他相信丹舒遥什么都不会说,他是一个忠臣,会像忠臣一样泰然赴死;可是后代的史书会怎么说呢,也许会纪录说:苏台历两百二十四年正亲王花子夜决断贻误,京城被围,后杀大司马丹舒遥为替罪……
他叹了口气,想到大牢中这位前任大司马的话:“臣固然无辜无奈,殿下也未必轻松。顶罪担责也是臣子的义务所在……”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臣子……
两个时辰,车到皎原,帘外车马声不断、人声不断,他说“今天人怎么这么多?”回话是:“殿下忘了么,今天是拜杏花神的日子。”他轻笑起来,果然他忙得记性都差了,今朝是太学院和宫中皇子们都放假的日子,但凡有一点空闲有一点可能的,哪个不到杏花树下清酒一杯再拜许愿。
前代有诗云:十年荒草帝王冢,千古犹拜素月碑。
一度恢宏的清渺王朝已成前尘往事,以无数人力物力建造而成,穷极一国之力的清渺皇陵中那些帝王的坟墓,亡国之后不过十年就长满荒草无人问津。而在《清渺王朝史》上被赞誉为“万世人臣典范”的清渺最后一代大宰千月素那树立在皎原的碑,却直到几百年后依旧年年有人祭拜碑前。从千月素的碑建在皎原起,在她自杀殉国的那一天京城的百姓和那些士子往往成群结队前来祭拜,由于这是杏花的最后一段花期,便有将千月素看作杏花神化身的说法,故而也叫拜杏花。
车停在客栈前,他说“有请少王傅”,然后静静的等着。
渐有人声,他觉得不对,若是那个人必然毫不犹豫地掀帘上车,而不是如来人那般停在车旁。
“殿下,”声音恭谨平和,是那种十丈宫墙内自幼训练才能有的:“殿下,女官在殿上书记处。”
他抿了抿唇,冷冷道:“让她来见本王。”
日照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控制不住的吃惊:“书记邀女官夜宴杏林,殿下——”
“请少王傅到琴林别院来伺候?”
略一静默,车马又动,飘入车帘的是青年日照的一声“是”,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平和与恭谨。
日照见到水影的时候她正舞剑杏花下,昭彤影则花下弹琴,他看的瞬间几有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还是当年的深宫明月夜,一个舞剑、一个弹琴,而君王含笑看。那时,她是尊贵无比的女官长,自云只在“君前、友前、月前”方肯剑舞;那时,正亲王寿筵上亲王世子心性轻浮,席间口口声声要她起舞作乐。她念正亲王寿筵,勉强应之,然世子竟取伶人衣饰示之;她能当场掷盘于世子身前,虽满席王侯公卿,拂袖便走,无人敢阻。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道:“正亲王有请。”
收剑身侧,斜斜望过来:“亲王现在何处?”
“琴林别院。”
浅笑在唇边,又问日照可知亲王今日去过何处?回答说听近侍说到过天牢,然后就直接出城前来皎原。
她转头望向昭彤影:“依你之力,能为丹舒遥抒难否?”
她略一怔,随即哈哈笑道:“你说呢——”
依然是从后门走入,在他亲随侍从带领下穿过沿山而上的长廊,可见林木葱茏处有烛光闪烁。琴林家的溪山别业与昭彤影皎原别业的距离不是很远,只不过一个得水之浩荡,一个享山之深幽。山高林密难免车马难行,故而出发时还是斜阳向晚,抵达溪山别业已经掌灯时分。
不知道是这两天恰好没有琴林家的人来用别业,还是正亲王一到众人回避,一路行来唯听风过树梢、水滴石缝,间或鸟鸣山涧、时而浮云遮月。二十一岁的少王傅裙绣花开、鬓插芙蓉,身后是俊美的青年,永远在落后两步的位置,不紧不慢的跟随。
转过一个弯就是那个人的住处,檐角斜飞的五进房,高踞于整个别业之上,正是琴林家专门为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正亲王修建的。
她脚步一缓,低声道:“日照,你退下吧……”视线轻轻一转,对上青年担忧的神情,淡淡笑着回应了一下以作安抚。
挥挥手示意门前侍卫退下,举手推门而入。
青年的声音自重幔之后传出,不轻不重,他说:“王傅与旧友相处可好?”
回答是:“皎原之上,杏花春雨,自古为知己相逢、慷慨结义的好地方。即见故人,安能不喜?”
“王傅与少年故友把臂同游,却有人杏花时节要枉送性命?”
水影大笑起来,一时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在对方怒目之下平息,缓缓道:“枉送性命难道是我与昭彤影所害?”
花子夜怔了一下,多少也觉得自己这段话说得没道理,可又不愿意认错,挣扎了半天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难道不是你给他埋下的祸根?”
水影知道他言下之意是说先皇驾崩前提拔丹舒遥代替琴林燕敏是出于她的劝谏。她投靠花子夜也有两年多时间,出于一种很微妙的心态,两个人都避免谈及她女官长时代的往事;尤其不愿提及爱纹镜雅皇帝的总总政策。这时花子夜猝然提起,她虽然意外,倒也没有其他感触。索性自己找地方坐下,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才道:“殿下若是舍不得丹舒遥,也不是没有法子。”
“若是舍不得……嘿嘿……好一个少王傅,好生有情意的一句话。”
丹舒遥的堂妹自幼过继给没有女儿的丹家当家,她也是一位才华卓越的女子,自幼学习武艺、研读兵书,将兄长丹舒遥作为前进的目标。然而当丹舒遥二十七岁出任扶风军三位副都督后这位十九岁的丹家小姐就被宣召入宫,旋即宠冠六宫,两年后生下皇九子晋。然而这位端秀聪慧、精通文武之艺的丹惠妃正当在后宫受宠如日中天时却因病去世,其子当时还未满周岁。皇九子晋先后为恒楚皇后和琴林德妃抚养,爱纹镜雅去世前念及与丹惠妃的恩爱对这少年颇为爱怜,以少王傅水影为其司殿,并令晋对少王傅“行长姊之礼”。这样推算下来,晋王舅父的丹舒遥与这位晋王府司殿之间多少也有几分情谊。晋王这一年将行服礼,然而早在去年京城被围之前就按照皇族惯例外出游学一年,以便“了解民间疾苦”。苏台晋对这位年长五岁的少王傅兼司殿向来十分尊重,甚至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丹舒遥下狱的消息传出时,晋王在永州一带和亲王处做客,还特意通过驿站传了封家书给司殿,请求她“念母舅为国征战二十余年,施以援手,免身死之祸”。这位司殿女官的回信却说“王服礼之后再问朝政不迟”。
水影结识丹舒遥更在成为晋王府司殿之前,舒遥为着外甥在宫中,对这位女官长自然恭敬有加。他是正直端方之人,紫千向花子夜提过这么一件事。某一次紫家宴席上,一群贵族提及不久前皇帝将年仅十六岁的文书女官提拔为女官长一事,某人对丹舒遥说类似于有皇帝恩宠就是不一样的话;更有一个刚刚进入军旅的青年故意冷冷的哼了几声说这种以色侍人的女人,居然要和她同朝为官实在是耻辱,还说想到日后每次进宫还要向她行礼就受不了,又问丹舒遥“将军可有同感否?”
他淡淡看了说话人一眼:“如何?”
“晚辈是说如将军这般功高当世、名震异国的人居然要向女官长那种女人行礼,实在让人感慨。”
他露出怪其言的表情:“女官长位在三阶,我等入宫向其行礼乃是礼法本分,有何感慨?”
“可是……那女人乃是以色惑人才有当今的荣耀……”
舒遥突然沉下脸,一字字道:“但知其人足以当其位即可,其余岂是我辈臣子当问?”
花子夜听到这个故事时自己已经是正亲王,当时点点头道:“大司马的确是宽容、公正的人。众人皆诽之人亦能见其才,众人皆赞之人仍能见其短;知人短长兼公允如此,难怪治军严谨天下闻名。”
故而丹舒遥对水影除了晋王这层关系外也算有一言之恩,而此刻水影说话的口气到像是此人完全与己无关,生死也不放在心上,因此花子夜说她薄情。
她娇笑起来望着花子夜的眼睛缓缓道:“王想要臣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若是王舍不得这个国家栋梁之材想要保他一条性命,这也不难。就算是王要留他在朝廷中继续效力,过些日子让他重担重任,也不是多么麻烦的事。一切但听王的意思,我就算是担心,又有什么用处呢?”
“若是本王要保他,又如何?”
“其实呢——王真的以为能轻轻松松杀掉丹舒遥?”
“混账……我要杀他做什么!”
“是是——是臣失言。王啊,朝廷不稀罕这位大司马,可有人稀罕。舒遥入狱以来没受过罪,其中有什么人在打点授意,王也是知道的。陛下下令之日,难道正、和两位亲王是虚设的?这个人情皇上终究是要卖的,关键是到底卖给哪位罢了?照我看么……王何不让殿上书记做成这个人情?”
“昭彤影——”
“救命之恩当结草衔环以报,王觉得是让丹舒遥欠两位亲王一个救命之恩好呢,还是欠殿上书记一个人情好些?”
言下之意,丹舒遥是名将,自来对将领的控制是朝廷重中之重,朝廷向来害怕手握重兵的将军结党营私或者用兵割据;相对应的,也最害怕显贵们,尤其是拥有兵权和封地的显贵拉拢将军。而昭彤影,不管她有多么厉害,毕竟是一名普通臣子,而且还是没有背景的平民子弟;丹舒遥如果感激和亲王或正亲王,会成为她们的倚仗,甚至从此投靠;感激昭彤影,最多日后在朝廷上互帮互助,危难的时候也拉她一把。即便昭彤影是迦岚亲王的亲信,可毕竟,直接出头的不是迦岚亲王,丹舒遥要感激也是以昭彤影为主。
花子夜半天没有回答,就连“嗯”一声,或者点头摇头的表示都没有。
她看在眼里又笑了笑:“看样子,殿下是不舍得把这个天大的人情让给别人做了。”
“哼!”
“殿下若是想自己保下这个人……不,”她脸色一正,缓缓道:“若是想要让陛下自己来纠正这个错误,也不是没有办法。有两条路,下策是陛下自己承认对丹舒遥处置不公,放他出来给他应该有的地位;至于上策,那就要等机缘了。”
“机缘?”
“边关再起风云。我们做臣子的乘此机会为丹舒遥求情,陛下允其戴罪立功,等他有所成就后加以宽恕和提升,重新重用,也不失为良策。即留下这个人才,又显得陛下赏罚分明。问题就是,这个机缘恐怕不好等啊。”
她本来还想说“为了丹舒遥盼望边关出事,也有点大逆不道”,想了想又咽下去,心道就不要提醒一句反而讨骂了。没想到花子夜听了一点动气的样子都没有,反而笑了起来,水影心中一个激灵,暗想“该不会好的不灵坏的灵,边关真的出事了……”
果然,花子夜将一个册子往桌子上一甩冷冷道:“你自己看。”
打开,引起注意的第一个词组是“丹霞郡守臣某某”,还没看到正文心中先叫一声糟糕,暗叹这两年到底是风水不好还是怎么着,安靖居然多灾多难到这个地步。再往后看,待到合上折子,已经连苦笑都发不出,怔了许久才道:“这也太荒唐了……”
花子夜一声冷笑:“是啊,我也纳闷着呢。我们的朝廷大臣一个个都在圣上面前拍胸口,说漂亮话。什么万民敬仰,四海来朝,去年四海来朝到围了京城几十天。今年呢,万民敬仰得掠夺了官仓,抢了军饷。要是万民敬仰都要绝了扶风军军粮,毁我边疆要塞,动我朝廷根基,若是哪天不敬仰了,是不是我花子夜要颈缠绳索、白马素车?”
一时间她有点想笑,花子夜摄政这么些年,除了去年兵临城下时他暴怒过一次外,这还是第二次说这么刻薄的话。其实她还不知道这段话在卫暗如、西城照容亲自赶到皎原将告急送到他手上时候,他已经说了一遍,而且还是指着那两人的鼻子说的。
事情是这样的。
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三月十日,丹霞郡朱水州下辖清平关失陷。
清平关位于丹霞山口,是至西入白水平原的必经之路。与一同被称作“朱水三关”的镇西、青龙两关不同,清平关不以险峻闻名。然而那里城墙高耸,护城河又宽又深,配合敌楼、碉堡、兵营,成为牢固的关城。这里是三关粮草囤积之地,也是内地向永州和扶风郡输送粮草物资的转运站。因此,朱水司库的官厅就建设于清平,同时丹霞司库一年也有大半时间驻守于此。
清平关失守不仅意味着通向富饶的白水平原最后一道防线崩溃,而且截断整个扶风郡的粮草物资供给。
十九日,朱水州八百里加急入京。
而让花子夜暴怒是因为清平关失守,不是出于外敌,而是源于内患。
苏台历两百二十一年春天,永州郡下属宸县村民少朝在连年大旱而官府持续追加赋税的情况下,揭竿而起,带领四邻八乡武装抗税。两个月内,少朝的队伍连续攻破两个县城,洗劫了当地的官仓,又在官府聚集大规模军队前隐入丹霞山腹地。这一年秋天几经辗转,突破官军重重包围,二十三岁的少朝带领亲信加入清平关附近丹霞山内的一处山寨。少朝虽然只是粗通文字,却胆大心细擅长用兵,在永州等地的战绩更为她积累了赫赫名声。故而一入山寨原本的当家就退位让贤,叫她做了头一把交椅,山寨也从此改名“丹霞大营”拉起了替天行道的旗帜。此后,朝廷几次派兵清剿,可丹霞山峰高谷深,地势多变,少朝又深受当地民众爱戴,故而不知道让多少将军和行政官员将前途折损余次。
苏台历两百二十四到两百二十五年,永州、朱水再遇大旱,尽管永州和亲王清扬两次下令打开官仓,缓解了饥荒并让百姓能有一些种子用于春天播种;但是干旱已经延续了好几年,一点粮食解决不了全部问题,更糟糕的是由于去年的用兵,扶风、永州等地都被要求加固城防。官府再度追加本年度赋税和徭役,尤其是大量抽调青壮年劳力服徭役,已经造成很多地方春种无劳力、四海尽闲田的局面。
所谓官逼民反,地方上群情激动之时,聚啸丹霞山的子朝也加紧了活动,派出最精干的兄弟深入民间,挑动百姓的反叛情绪。
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二月十七日,距离清平关仅三十里的近关村村民与前来抓徭役的衙差之间发生了冲突,愤怒的村民用锄子等将衙役们赶出村庄。无法交差的衙役向上方报告说“村民造反”,于是悲剧发生了。
二月十八日夜晚,来自州治的兵马于深夜中包围近关村,接着就是一场屠杀,将近六成的村民死在刀剑和烈火中,其中包括不满周岁的幼儿。残余的幸存者被押解到州府,不分男女老幼都被吊在城门边示众,直等十日后处斩。
村子遭屠杀时也有一些人侥幸逃了出去,为了援救自己的亲人,在小心翼翼徘徊两三天后,终于有一个人提议到丹霞山去找少朝。
二月三十日,也就是预定处斩那些村民的前一天,少朝的“叛乱军”袭击了关口县县城,在内应帮助下打开城门,斩杀巡城司马,抢夺村民。这一夜,县城火光四起,杀声震天。翌日天明,县官沮丧的看到四散丢下的几十具尸体,以及一片狼藉的城门口。而被俘村民和袭击县城的山贼已经无影无踪,而再过一天,当州治兵马赶来增援的时候,这些人早就遁入丹霞山深处,不见踪影。
这一次彻底激怒了朱水州州官,就连朱水所属丹霞郡郡守也被惊动。暴徒胆敢袭击县城,那是何等可怕,于是丹霞郡调动清平关等地兵马,下定决心哪怕搜遍丹霞山每一座山峰都要将少朝等人抓出来粉身碎骨。结果,清平关兵马方出,那边少朝的队伍就趁夜袭击了关城。和袭击关口县一样,少朝的势力早就渗入关城军营,届时里应外合,趁着关城守备空虚之时一举攻陷。她早在发兵前就通过渗民间的势力传出要开仓济民的消息,清平关大火一起,四周百姓纷纷赶来,将官仓洗劫一空。而那个时候,清平关和丹霞郡的精锐部队还在丹霞山脉中迷路。
等到其余两关得到消息,准备发兵援救之时,少朝早就将官府的大多数细软储备洗劫一空,丢下一个残破关城扬长而去。更让郡守发疯的是,清平关一些士兵也许是怕关城失守会遭到处罚,居然加入了少朝的队伍。
这一次祸闯得大了,尤其是清平关刚刚到了一批送往扶风郡犒劳守军的粮食、布匹和银两,如今丢失大半,就算其他的隐瞒的过去,这一笔军饷是怎么都没法子隐瞒的。于是丹霞郡守只能硬着头皮向朝廷请罪。
花子夜抓起折子一下下敲打桌面,连敲了十来下后才对着水影道:“扶风、鸣凤、凛霜,我该调哪一郡去平叛,又该调哪一个去当这丹霞郡守。”
上篇 第六章 乌衣子弟 上
(更新时间:2005-3-11 21:38:00 本章字数:4903)
早朝刚下花子夜的车架已经回到凰歌巷正亲王府门前,王府司殿紫千和正亲王府主簿均在门口等着,待花子夜换过轿子,两人一起上前。花子夜卷着帘子望过来,从两人神情已明白大半,淡淡道:“本王请不动人?”
“昨夜殿下手谕一道,我和主簿就分头到各家各府拜访。大宰、大司徒几人下了朝就到,只是……和亲王府书记回话说殿下身体不适,恐怕不能奉召。”
脸色一沉:“再请一次。”
昨天去碰钉子的是那个主簿,幸好他也知道和亲王不是容易请的人,放到了最后。果然最困最疲之时在和亲王府门房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盼到那个稀世美人明霜风姿绰约的走过来,衣衫之端正、容貌之修洁,让睡眼朦胧的主簿怀疑那一个多时辰是不是都给他用来打扮了。人倒是特别客气,道歉的话说了一堆,唯独一点,不让他见和亲王,什么殿下身体不适、殿下早已入睡……纠缠了好半天终于放弃时已经东方欲晓,若非赶着回来复命,他倒想就这么等下去看看和亲王有没有睡醒了能隔房和他说一句话的时候。
他算是怕了那个明霜,虽然位阶远不如他,又是“书记”这种暧昧身份,可言谈优雅,兼而容姿绝俗,时时刻刻恭敬有礼,让他没处发火。这会儿听花子夜一句“再去请”,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一副要哭的模样。
紫千看他一眼,抢先道:“属下这就前往。”
主簿暗地松了口气,心想这位司殿背景够硬,比他有资格去踩亲王府门槛;要是她都请不来,花子夜也没处发火。
花子夜刚换过一身衣服大宰、少宰、大司徒这些果然都到了,济济一堂在偏殿内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来。大宰目光扫一圈,心道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清平关沦陷,再怎么也该叫上大司马啊。暗中叹一口气,心想王朝建立以来从不主张让正、和亲王兼任朝官果然是对的,更不要说本朝还弄了两个正亲王,这算是谁管谁呢。
正想着,突然外面一声响报“正亲王迦岚殿下到——”
王府主簿三步并作两步跑向通往偏殿的回廊,见花子夜刚刚走过来,奔上道:“殿下——正亲王来了。”
那人眉微微扬起,嘴一抿,口里“嗯”了一声。停了一会转头道:“大开中门,本王亲自去迎接。”
主簿见他脸上虽然没有特别表示,可步子顿时轻快许多,显然心中得意。本来也是,清渺、苏台两朝连这一次总共也只有五代有过两位正亲王并立,自迦岚受封后两人都只在宴请等事上出现在对方府邸过。可这一次迦岚不请而来,显然是以“大司马”而非正亲王的身份,换句话说,在朝政上她安于做一个臣子,愿意按照苏台礼法,居花子夜之下。
一声令下,整个正亲王府上上下下都惊动了,备具仪仗、陈设礼器,那些早早在偏殿坐下等接见的官员自然匆匆忙忙整衣起身,跟在王府侍从后面飞快的往正门跑,抢在正门大开两位亲王见面前在那里弯腰肃立好。
这边花子夜以王侯应有的悠然风流之态穿院过廊,不多远紫千不知道从哪个门进来的,小跑着直接到花子夜面前拦住他低声说了几句话,但见那人脸色顿时又是一寒。不过时间不长,立刻恢复了先前的淡然,缓缓道:“算了,由她去。”又往前面快步走去。
主簿退后两步,拉拉紫千的袖子;那女子笑着摇了摇头意思是“还用问么,和亲王不给面子。”随后往花子夜背影指了指,丢过一个“王怎么神定气闲起来?”
书记官低声道:“正门都打开了……”故意只说半截,想看紫千会不会心痒,哪知道目光扫过去已经看到她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紫千跟在花子夜身后,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去迎接正亲王过府寒酸了一点,还是想第一时间去看看这两位亲王见面时什么个表情。刚才她到和亲王府的命运还不如临晨前往的主簿,不错,她“紫”这个家名的确好用。完全不用干坐在门房边的长板凳上忍受穿堂风,自有人接着一口一个司殿的迎入内堂奉上茶。可主簿到底还见到了七位书记,她呢,只有一个九位女官出来点头哈腰,说司殿您来晚了一步,我们亲王这两天身子一直不适,想要换个空气清新的地方,故而一早就带着书记等去了皎原,此时大概已经出城了。那一瞬间她都有把面前一杯茶到头扑过去的冲动。
真是滴水不漏啊,她也知道和亲王会继续托病,之前就带上了花子夜的信物,只要对方一开口就说是代替亲王来探病。再怎么清扬也不能将她往外一推了事。他们倒好,一句已经出城了,一脸“有兴趣你自己去追”的表情。
思绪被人声打断,抬眼望去生于皇家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兄妹二人正在上演“手足情深、君臣有礼”的场景。一个从外面往里面赶,一个从里面往外跑,相距十来步就抢着作揖行礼。
紫千从小在皇宫中看惯了这些礼仪的花样,也没什么感慨,先往迦岚身后看了看,没找到昭彤影高挑的身影,心道“这位正亲王大司马倒真的是来商谈国事,为君分忧的啊——”一时有点感动,可马上被冷笑欲代替。
该说这位前皇太子“纯良不泯”呢,还是该说她不懂得吸取教训。
当年忠孝礼仪一念之下母死族灭,身送边关,时隔这么多年还是一点不变。想那和亲王何等聪明,一听花子夜有请就知道是在动她永州兵马的脑筋,远远的逃到皎原去了。可这位还巴巴送上门来……
“迦岚亲王啊,难道你真的要接手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难道是昔日先皇那个太子少傅选错了,西城家的那套规矩用来教天家那些终身不问世事的王子还差不多啊。”
这么想着,正亲王府司殿拜倒行礼。
十年荒草帝王冢,千古犹拜素月碑。
自古而来,改朝换代时“前朝忠臣”都是非常微妙的存在,新朝还在建立之时,前朝忠臣自然是眼中钉肉中刺,车裂、凌迟、灭族,怎么残忍怎么做,恨不能杀一儆百。待到昨日的叛臣成今日的共主,他人手中的山河成了自己怀中的家国,忠贞这两个字就在新君脑海中复活了;恨不能济济一堂重臣都能有前朝忠臣那种身死以报君的精神。此时,前朝忠臣不再是眼中钉肉中刺而是要高高悬挂在城墙上的忠义旗,供奉在庙堂中的节义像。和前朝一样,苏台王朝在立国之后也下令表彰前朝忠烈,尤其是那些平日清正廉洁、爱民如子,又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曾背弃君主,或战死城头,或殉死君前的人。而且,当初被新王朝折磨得越惨的,死得越悲壮的,此时受到的赞美就越多。新君仿佛忘记了自己当初怎么下令将人家挫骨扬灰、满门抄斩;改而用最华丽的词藻赞美他们的勇敢、坚贞,并让自己的臣子,那些充当过刽子手角色的人拜倒在他们墓前,念诵哀悼的句子,以能与他们并肩立于史书而感到荣耀。如果这些臣子还有几个没被杀干净的漏网之鱼后裔,必然要号令天下重金悬赏找出来,带到金殿上亲自安抚一番,给一个足够一辈子吃饱喝足的封号,然后住到祖先墓前晨昏执帚。
苏台王朝的“前朝英烈”中千月素为其中翘楚。千月素是清渺第一名门千月世家的女儿自幼出入深宫为太子凤朝伴读,少年荫袭高官。然而一心想要挽救清渺王朝、品性高洁的千月素无法立足朝廷,不久被贬往边陲。直到凤朝继位,这个在历史上极富悲剧性的皇帝在太子期间就发誓要挽救已经风雨飘摇的清渺。在她登上皇位的第一天即召回千月素,授大宰,拉着她的手说要与她一起振兴国家,使百姓安居乐业,外敌不敢窥视边关。深感皇恩的千月素呕心沥血,并推荐与她青梅之谊的苏兰为将。谥号“惠”的凤朝的确是想要当一个圣明天子,而从宫廷记载以及宫人回忆中可以看到她可以说枕戈待旦、夙夜不寐,更节衣缩食,堂堂一个天子一季不做一件新衣,一顿不过十个菜。
然而,凤朝并不具备一个圣明天子的基本要素,她有治国之愿,却无救世之才,即刚愎自用、又优柔寡断。登基第六年,谣传扶风都督白瑶勾结西珉意欲反叛朝廷,凤朝不做任何查证即下令处死其人并灭其满门。消息传出举国震惊,许多手握重兵的都督都担心自己是下一个白瑶,或弃官归隐,或拥兵自立,更有的向朝廷举起了叛旗。而最后一类人中就有为千月素推荐,短短六年间自一介布衣升为凛霜、鸣凤两郡大都督的苏台兰。
出身于千月家家奴当时还没有家名的苏兰第一次跪在金銮殿上时或许真的想要为君效死,然而六年时光,随着手中权力越来越大,她的野心被激起来了。白瑶的死成为最后一击,即促使她下定决心叛乱,也给了她一个绝好的机会。
此时凤朝在寻阳离宫,不久之后遭遇叛军围城,城破之时,这位清渺倒数第二代皇帝在离宫举火自焚。
在此之前千月素因为反对杀白瑶而在朝堂上与凤朝力争,已经被贬官再度外放,听闻天子遇难,素飞马回京,在宗室和重臣推举下再为大宰,扶凤朝之女年仅六岁的凤央为新君,尝试重新开始。然而,一两名臣子的呕心沥血挽救不了末路王朝,最终,曾经的青梅之谊、生死至交,一个凰袍在身六龙为乘,一手宝剑滴血入朝堂;而另一个白衣如雪傲立殿上喝道“君以仁义为旗号,竟不知何为对待一国天子的礼节么?”
苏兰,此时已经叫“苏台兰”,望着殿上冷如寒梅的女子默然退开,躬身行礼有请凤央下殿。千月素搀扶幼主,傲然而下。其后,苏台兰成为苏台王朝开国之君,而千月素在拒绝皇帝劝降之后自尽君前,皇帝嘉其忠义节烈,下旨厚葬于皎原江宁道起点,也就是通往苏台皇陵的必经之路上。
千月素之墓,也就是俗称的“素月碑”,始建于苏台元年,当前所留为苏台历一百四十七年重建,上刻当时书法名家所写苏台兰赞千月素的赋
碑前遍植杏花,此时花红如火迷人眼。
苏台清扬上罢三柱香含笑回望明霜道:“你可知本王为何在今日来皎原?”
“殿下不想过问清平关之事。”
“还有呢?”
“属下猜测,正亲王请殿下商谈清平关军务,恐是看中我永州郡与丹霞郡比邻,要借我永州兵力平叛。而这军队一旦借走,即便要回来怕也人事全非。”
“嗯,猜到一半……至于剩下”望定这俊美无畴的青年叹息一声道:“可惜鸣瑛不在这里,不然本王的心思就瞒不过去了。”说到这里放声大笑,俄而又道:“此其一,其二么——本王为皇子时年年明日必到素月碑。”见明霜露出疑问神色,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说你到底不是京城人,不知道皇家的规矩。
明霜佯怒道:“殿下既知明霜不懂,还故意来问,不是存心让明霜难堪。”
清扬笑着拍拍他的背,温言道:“皇家的规矩,皇子们除太子外自入后宫内书院直到出太学院东阁,年年在民间拜杏花神的第三日要在文书女官或少王傅等带领下来拜素月碑。本王对昔日情景颇为怀念。”
明霜奇道:“千月素虽然忠贞,到底不过是一个臣子,怎么要劳动皇子皇孙们来参拜。”
“你这就不懂了。纵是皇子皇孙,少时是臣儿,如今是臣姐、臣弟,除了一人,均是臣子,与这墓中人有何差别。所以,皇子皇孙们自懂事起就要年年来拜素月碑,拜得不是墓中人,而是高祖皇帝赋中‘万世人臣表率’这几个字。要我们这些天家之子时时刻刻想到自己是个臣,今日要为母皇父皇而死,他日就要为太子——未来的新君而死。‘青梅之赠,我意拳拳;为臣之道,此心昭昭’,明了这个忠义节烈四字也就是明了了自己的臣子的身份;嫡庶之分、长幼之序、君臣之道……高祖皇帝实在是用心良苦。”
明霜默然不语,抬头看去素月碑巍然屹立,而再远方,如屏般展开的青山之麓就是苏台皇陵所在。正因这个古怪的地理位置,历来人们对当年下旨葬千月素于此的开国皇帝的用意揣测不定。有人说高祖皇帝是要让后代子孙、文武百官踏入皇陵前先看素月碑,从而明“忠烈”之理,同时清渺王朝有贤臣如此终究逃不过覆灭的命运,也是提醒子孙何为守业艰辛。可也有私底下说高祖皇帝根本是存心要让前朝忠烈之臣为自己守墓,挫其锐气、折其威名。
千月素之墓除了素月碑外还有碑林、庙廊,皆掩映在杏花杨柳之间,此地才子题诗、前贤作画,留下丰富多彩的文化遗迹。明霜第一次来这里,但见墙角随随便便一块碑上的落款都是在苏台文学史上留下痕迹的名字,顿时兴奋万分,每站到一块碑前都贪婪的看,几乎挪不动脚步。清扬也不催他,自己绕着墓园转了一圈,回味昔日与诸弟妹携手到此的情景,也颇多感慨。待到一圈转完看到明霜依然在一块块碑前挪动,笑了笑走到他身后突然道:“你可知千月素自尽前对高祖皇帝说过什么话?”
上篇 第六章 乌衣子弟 下
(更新时间:2005-3-12 21:55:00 本章字数:5578)
明霜吃了一惊,却见清扬笑咪咪的没有怪他动作缓慢的意思,还道:“看到什么好东西了?”
他一指碑道:“王,这块碑……可是当朝少王傅所写,还是,前朝同名之人?”
清扬凑过来仔仔细细一看眉顿时皱起,这下换了她在碑前驻足良久,又绕碑三圈前看后看看了半天道:“是本朝所立,时间还不是很久……想当年本王在素月碑侧住了大半个月,日日夜夜看这些碑,每一块都看了十遍有余,从来不曾见过‘水影’所书的东西。嗯嗯,我们的少王傅看样子对千月素敬仰有加,难怪本王居于此地时王傅能说出那么许多忠君为民的道理,”一转头,“你去打听一下,少王傅什么时候在此地添了这么块碑。”
见他略微有为难之色掠过,微笑道:“明霜有所不知,早些年这素月碑的确是什么人想题诗就题诗,想作画就作画。可有一年不知道哪里来一个人,题了首质疑千月素的诗在上头,意思是一代英雄当审时度势,身为稀世之才却为末路王朝而殉,为不解人事的孩子而亡,实在是可惜了一身文武之艺云云。”
明霜插道:“说得也在理。”
清扬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本王也觉得说得在理。此人若是活在本朝开国三代之内,说不定还能因此博一出身,纵然不是,天子怕也是一笑置之,说一句‘书生轻狂’。可惜啊……五十六字断送一条性命。明霜,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俊美青年略略思考一番,随即啊了一声,脸上笑容顿失,缓缓道:“本朝力捧千月素,将其为人臣表率,取得就是这‘忠烈’二字。那人所说虽有道理,却有‘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的倨傲,与‘忠烈’两字相差甚远。朝廷年年要大臣和皇子皇孙参拜素月碑,可不是要她们学‘择主’这两个字的。再说了,千月素的盛名是高祖皇帝赐的,这‘万世人臣表率’也是高祖皇帝亲手题的;那人否定千月素的忠贞岂不是否定高祖皇帝的认可。属下推测,昔日也就是依这个罪名杀她的吧?可是……”他显出吃惊之色,“少王傅碑文中隐约也有叹息千月素一身才学所投非人之意!”
“所以,本王才觉得好奇。自从那件事之后,千月墓园严禁私自题刻,若是有人实在想要把自己的东西拿到里面来放着,以求借千月素之名为自己增光添彩,那也要向此地守官申请,由春官官署审核后方可。这一次到底是哪个人审核的呢,按理说这五十年来但凡有一点点‘择主’之意的文章都通不过审核;剩下的只有满纸迎合吹捧,拾人牙慧而已。”
明霜点了点头心想难怪刚刚看碑的时候古旧的不乏精彩议论,而碑越新越是没什么可看,又道:“王刚刚说千月素临终遗言来着。”
“她说的是‘当年是素将君献于先皇,盼的是君以才干挽救清渺,然而……君却成了断送清渺三百余年基业之人。追根究底,是素害了先皇,素许你以挚诚,你却害得素忠义皆失。素唯有一死,以向先皇谢罪!’言罢拔剑自尽,高祖亲自阻拦,然而未能成功,还因此伤了手臂。”
“古怪——”
“怎么说?”
“千月素自尽之时,既然说了那段话,就该是正在受高祖皇帝劝降吧。”
“不错,高祖太祖皇帝执其手以友呼之劝之降。”
“是时清渺以亡,千月素在殿上斥责高祖,已然摆明要做清渺忠臣。也就是说,此人该是以阶下囚身份出现在高祖皇帝面前。既然是阶下囚,又一意为忠臣,臣子们怎么会让她佩剑入内。若是她发了狠,岂不是威胁高祖皇帝性命。既然如此,这‘拔剑自刎’的剑从何处而来?”
清扬着实一愣,她从小看《清渺王朝史》这一段不知道看过多少遍,更不知听师傅们说过多少遍,还从来没有兴起过“一个阶下囚怎么会有剑”的疑问。如今一想,也觉得实在说不通,即便是青梅之交的好友,可千月素早在高祖皇帝举起叛旗后就写去了绝交信,无论如何也该在对方答应归顺之后才还给佩剑才对。虽然如此她并没有重新去考证清渺王朝历史的兴趣,笑了笑道:“果然古怪,不过……拿出来给天下人看得史书终究不能写全了每一个点滴,你说是不是?”
明霜笑道:“王说的是,兴许有些细节没写,反正要紧的是千月素的忠烈,怎么自尽不过细枝末节,是明霜纠缠于琐碎了。”
清扬笑笑,挽着他的手往外走,一面道:“有几句话你想个法子传出去,要让京畿小儿争唱。但是,绝不能让人知道是出自你明霜,源于我和亲王府。这种传话的事情你驾轻就熟,应该不会让本王失望吧。”
他心想什么话要小心谨慎到这个地步,脸上一点不表露。刚刚一番话说下来,他心中已经留下好几个谜团,一是她堂堂一个皇长女当初为什么会在素月碑这里住大半个月;听那口气,既然会把所有碑刻看到记熟,恐怕是“软禁”或是某种处罚。二来,她论及史书的话,虽然自己说出来的是解作大行不顾细谨,可清扬话中之意明明是说其中另有文章。正想着但听她沉声道:“双龙崩,京师乱;流玉断,三年旱;皓月沉,苏台散——就这三句话,十八个字。本王要听到街头巷尾皆传唱。”
“双龙崩,京师乱;流玉断,三年旱;皓月沉,苏台散?这是——”
“传出去就可以了。”
“是——”
他本以为清扬要传出一些类似于鹤舞京师、凰飞西南的话,暗示正亲王迦岚将成为天下共主;又或者倒过来,为自己的永州放出天降祥瑞的说法以争取民心。哪里想到是这么三句话,其中两句还是本来就在京城反复传唱的;至于最后一句,好像也和和亲王没什么关系。不过他从来不是好奇心过剩的人,当下点点头。反正当年在军中时,这种散布流言混乱军心,或者替主君造“天子”之势的事情他做过不少,的确是轻而易举。
尽管苏台清扬没有出现在正亲王府偏殿,花子夜的议事却没有被打断,相反苏台迦岚的移驾让自从两位正亲王并立局面出现后,一遇到军务就难做人的几个官员,第一次感到放松。也许是多年在边关的缘故,迦岚对军务的关注异于旁人,花子夜只是惊动于军事重镇被掠、大批军粮和辎重丢失;迦岚却惊心于堂堂一个重兵把守之地居然被几个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老百姓攻破,苏台军务之松懈、军士训练之缺乏、将领备战意识之薄弱,可见一斑。
迦岚十来岁到鹤舞,那里平原与山地交错,与西海、南平两国接壤,两国和安靖之间均是和久必战、战久偶和。鹤舞山地部分边境还好,山高水深地势险峻,有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要塞。平原部分与世仇四海国接壤,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叩关。她在鹤舞这些年每日心心念念就是怎样守城、怎样屯兵,既要边关固若金汤、军队兵强马壮;又要百姓安居乐业,人民不受打扰。想她那时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失母之痛、离乡之悲,还要背负乱离之罪,更肩负一郡之危,朝夕焦虑、举步维艰,可谓枕戈待旦、闻鸡起舞;直到四年之后与南平一场决战,力斩国君于城下,逼得对方纳表称臣,这才过了几年王侯应该有的清闲。
她前一天夜里得到清平关失守消息,当即起身,召来司殿、王府主簿等官员,另吩咐传夏官属少司马、军司马、司士三人;然而少司马恰好去皎原踏青,来的只有两名三位官。一番探讨,两个作下属的对军务的敏感性比不过这位大司马,所提出不过是选派一位任上素有才学名声,最好曾身兼文武两职的郡守前往。军司马卫方又补充说尽管每次发生民变,朝廷总是怪罪于百姓,所谓刁民、暴民,严加镇压。可古话说得好“官逼民反”,若非实在活不下去,好好的老百姓不种田养家,何苦据啸山林,提着脑袋偷生。希望朝廷这一次先派出能够以母亲之心善待百姓的郡守,安抚在前、镇压在后。
迦岚奇其言,听后半晌方道:“西城家果然忠臣孝子满门,仁义德善兼备。”
卫方笑了笑,反正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于被人置于“西城照容”四个字之下。他二十多年官场生涯,妻子的职位始终在他之上,名声又响。他做的不好,别人说“还算是西城照容的丈夫,也不过如此”;做得好,别人就说“果然是西城家的人,名不虚传”。反正做好做坏都是西城家的,和他卫家没有关系。年轻时有一次又听人那么说,他大怒,还和照容吵了一架回了娘家。结果被他母亲大人扳起脸来教训,说他“男儿既然出嫁,就当以妻家为荣,别人赞西城家出色,那就是你的荣耀。赞你为西城家增光,就是你不愧于西城家女婿的身份。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卫家如何已经与你无关。这么说吧,就算日后卫家灭门,也灭不到你西城卫方身上。”骂得他灰头土脸,被族姐暗如押送着回西城家,暗如还向照容道歉,说卫家没有教育好儿子等等。算是他和照容结缘以来最丢脸的一件事,虽然照容没放在心上,可他那段时间在西城家长辈面前着实抬不起头来。还害得照容被长辈们骂,说她不听劝告非要娶他——“看看,这孩子根本没把自己当西城家的人”,这种闲话听了半年许,直到他在鸣凤立下军功,获皇帝亲自嘉奖,顺便也嘉奖了西城家一块牌匾,这才重新抬头做人。
迦岚的意思,清平关扼守粮道,为扶风军接应,也是西面扼守中原大地的最后一道屏障。自古而来,为兵家必争。她自任大司马正亲王以来,命人查阅这几年来往来几个边关的文书,尤其是西方边关扶风。因为鹤舞有她精心训练的军队把守,更有几员名将和王兄蕴初为主,不用太紧张。北方凛霜反正从来就是打打和和,凛霜除北辰无大敌,而经过去年一仗,没有三五年北辰不会大举动兵,最多就是边关上讨些小便宜。鸣凤从来无外敌,只有这个扶风,西珉、乌方十数年来不曾有大战,去年乌方趁火打劫,掠夺扶风三城,推入边境百余里。然而,其后昭彤影松原决战,一仗杀敌万余。可是,乌方和北辰不同,北辰的入侵是耗费十年准备,倾全国之力,一战失败狼狈退出安靖,十年心血付诸东流;乌方却没有在松原之战中投入国家的全力,万余兵马也不足以让其一蹶不振。相反,乌方去年的扣边可以说是一次试探,结果是:安靖在经历五十余年太平时光后,军队缺少训练,将士麻痹大意,然而国家尚未衰亡,百姓也没有对朝廷感到绝望。这样的安靖,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又一向掌握着远比周边这些国家更加先进的武器制造、耕作、纺织经验,绝对不是乌方能够轻易吃下来的。若是处理不当,不但不能入主安靖,说不定还会像过去的吕安国一样,一人一骑不得出白鹤关,从此消亡在历史典籍中。吕安国是几百年前生活在乌方这片土地上的一个古老民族所建,文成王朝末期,安靖诸侯林立,吕安乘机入侵,占据西方、南方四郡四十一州,建立了一度强大的南安国。凤家统一列国的战斗中南安国最终败于大将慕莲锋之手,连同吕安族一起成为历史名词。而具有七百多年历史,纵横西方的吕安族也在后来的日子里同化为素凰族的一部分。而在安靖漫长的历史上,外族入侵一时得逞,最终却被同化的例子有无数个;故而素凰族常自豪地称自己海纳百川。
对于乌方、北辰来说,最近的吕安族的例子是他们的镜子;具有悠久历史,文明在周边列国之上的安靖,幅员辽阔、富庶美丽,对这些生活在荒芜之地、群山之间的民族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与此同时,安靖高于他人的文化又有绝对的杀伤力,到最后侵略者反而成为被侵略者的一部分,谁胜谁负,百余年后实在说不清楚。让后来者又惊又怕,生怕重蹈覆辙。
乌方这一次的试探不算成功,可安靖的衰弱迹象已经显露。如果安靖连自己的百姓都安抚不了的话,下一次百姓揭竿而起之日,也是乌方大举入侵之时。按照惯例,此时北辰、南平、四海都会来分一杯羹;届时,就算她鹤舞兵马以一当百也挽回不了。
按照迦岚的心思,想要动用鹤舞高官为丹霞郡守,若是需要还可以动用一部分鹤舞军队。然而她的司殿黎安.璇璐听了后先问一句“王可与殿上书记商量过?”
她笑了笑说殿上书记在皎原享福。
璇璐当即摇摇头道:“王明日还是暂时不要在花子夜殿下面前提这个建议吧。否则……否则,属下只怕王又要被殿上书记数落。”
她愕然无语,联想到某几次昭彤影沉下脸一个时辰不喝一口水向她说教的场面,顿时一身冷汗,点点头说本王心中有数,若是王兄不提调兵之事,本王也不提。
璇璐嫣然道:“是啊,要说动用封地守军,和亲王的永州不比王的鹤舞近多了?”
自花子夜处出来已经斜阳向晚,她只觉疲倦至极,可又不是那种想要睡一觉的困,便对璇璐道“我们去潋滟池走走。”
潋滟池在苏台京城西南,也叫城西湖,乃是流玉河支流形成。湖光潋滟、水色沉静,两岸亭台楼阁连绵不绝,遥遥映出一点双龙峰的挺秀,诗情画意具备,被称为京城第一名胜。潋滟池在清渺王朝即富盛名,到了苏台更是刻意营建,造就今日满池杨柳,满目荷花的胜景。
那两人上了临池最出名的酒楼上凭窗眺望,一边听隔间的歌舞调笑之声,迦岚想到一日军务,对身边人道:“京城永远是这般歌舞升平的样子。”
那人嫣然道:“去年此时大难初平,一派萧条,不过一年又能歌舞升平也是朝廷的福气。”
“只可惜,此地歌舞升平多不是平民百姓。”
璇璐微笑道:“能够如此已经万幸。京城百姓过的,也委实不错的。”
迦岚笑了笑,又望向窗外,这一眼望去却被吸引住了。
潋滟水旁,杨柳树下,青衫白袷,挽缰缓行。
行时衣袂随风飘扬,正行过酒旗招展处。身影复见,手上多了一小坛酒,就这么提着坛,且行且饮。
黎安璇璐也凑上去,看一眼楼下人,看一眼身边人。待到那人行远,方道:“殿下在看什么?”
“其人如玉。”
“殿下可是看上了那人?”
苏台迦岚收回目光淡淡一笑。
“那是西城家的公子,西城玉台筑。已经是——皇后备选。”
“原来是要献给陛下的人,果然风姿不凡。”
“不过,属下听说西城家并不想这个儿子进宫。”
“哦?”
“玉台筑行过暖席之礼。”
“内府不知?”
“听说选册送到那天西城照容当场就赶到内府衙门去了。”
苏台迦岚又望窗外看了一眼,缓缓道:“为嫔妾,倒是可惜了。”
上篇 第七章 燕宋秦吴千万里 上
(更新时间:2005-3-16 19:35:00 本章字数:4256)
清平关失陷震动朝廷,纵然是皇帝偌娜也被吓了一跳。当然,也就是那么短暂的时候,接着又缩入美貌青年的怀抱丢下一句“请正亲王处置。”让亲自前往告变的秋水清气的牙根都在痒痒,暗骂那唤作箫歌的男人果然祸国殃民的狐媚东西。那男人不过是琴林家从十来岁起豢养的一个乐工,可也不知道琴林家在上头花了多少心思,自献给皇帝以来,偌娜的心就彻底被迷住了。偌娜和普通的安靖女子一样,十六行服礼,并在暖席礼中尝到了欢爱的滋味。其后一来她年纪还小,二来和亲王已经有了一个女儿,皇室也就不至于面临有个三长两短只能让男子继位的局面,故而宗室、大臣也不催她成亲。后宫女官自然会从宫侍里安排合适的人选侍奉她身侧,而宗室和外戚也会进献美丽的男子给她。偌娜好玩乐,却不是长情的主,以往身边那些人都是三五天热情。唯独这个箫歌,整整占了她四五个月的宠爱不说,还不知道怎么哄着她怀了身孕。
“总有一天要杀了这个妖孽”秋水清这样对自己说,这男人又漂亮又聪明,心思显然不单纯,若不让他死在自己手上做梦都不安生。
自偌娜有身孕以来箫歌干脆彻底住到宫里来,暂时给了个内庭侍卫的职务,位在八阶。这么一来出入难免遇到,箫歌到处总是一阵香风,他爱用檀香,每天所有衣物哪怕一张帕子都要用檀香熏过一遍;秋水清每一次闻到檀香就忍不住咬咬牙诅咒一句,害得她屋里熏香都换了味道。
这日刚自书房回来,一早写了几道圣旨但觉头晕,一路就想着快快回房躺一会。没料到都快到倚凤殿又是一道香风一阵笑声,回头看到箫歌和几个宫侍说说笑笑往御书房方向走,可想她才离开,偌娜就丢下奏章传这个美人了。心里又是一阵嘀咕,无非是暂时没时间管你,往后有你好看的之类。快走几步,装着没看到那人远远向她点头,一阵风般卷到倚凤殿院落前,还没来得及呼一口气,一个下位女官迎上来递上信说这是一早上大宰托人带进来的。秋水清应了一声,等不及回房一边走一边看。她十四岁前还时不时送入一封信,弄点吃的玩的用的给她,这种待遇到十四岁就结束了。至于当上高位女官后出入自由,更是不过问她在宫内做什么。当下一看,眉就皱了起来嘀咕道“母亲这是在写什么啊——”
信上就几句话,大意是这些天别回家了,不想被烦死就在宫里躲躲吧。
第一个念头是“父亲大人回来了?”冬官大司徒的卫家当家的夫婿还没过新年第一个望日就离开京城巡查京畿及环绕京城几个要塞、重镇的城防修复。算算时日也就这些天该回来了。然而这位大司马刚走十来天,卫暗如就新纳了一个亲侍,是她妹妹买来送给她的,秋水清也见过,的确英俊挺拔,连她看了都赞一声。故而刚刚想的是莫非父亲大人回来看到又添新人和母亲吵架来着,可一转念,大司徒不管妻子的风流韵事已经四五年了,随便添几个亲侍亲从,他只当没看到。反正卫暗如这年龄不怎么可能再生育,不用担心他那女儿的地位会遭挑战。
可除此之外,还真不知道什么事需要大惊小怪到这个地步。正疑惑着但听有人说“也不知什么人会被点作丹霞郡守,这可是苦差事——”心中一荡,顿时一片清明。她知道卫暗如从小到大在家中唯我独尊,从来只有两个人能让她没办法。一个就是她这个女儿,她也是从小被娇纵惯了,一样唯我独尊;另一个就是堂弟卫方。卫方是卫家那一代男丁中少有的有志气,这一家虽然讲究将儿子当女儿来养,从小鼓励他们勤奋向上,不让巾帼,可真正能吃苦的男子能有多少。一个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准备依靠出生来攀个好亲事了事。唯独卫方自小勤奋努力,更将同岁的姐姐暗如当榜样。世界上的事都是物以稀为贵,卫家出色的女人太多,反而偶然出一个奋发向上的儿子就成了全家人心头宝。暗如也以卫方为荣,每每拿着他出去炫耀,对他也是百依百顺,结果就变成一家子只有嫁出去的卫方能对着她撒娇发怒,这个做姐姐的除了赔不是、扮乖巧别无他法。
“这么说——丹霞郡守点了方叔叔。嗯嗯,这个人选不错,方叔叔品行纯和,出自公侯世家,姐姐和妻子都是世袭的侯爵,等闲财宝没一样看得上眼,自然不会屑于受贿。西城照容几届地方官任上都以爱民如子著称,方叔叔也不会差。清平关之失,非为外敌,实因民怨,正需要一个刚柔相济的人。”想到这里笑了起来,随即又道:“倒不知司制和主簿各选什么人?”
她暗地里将朝廷上位阶合适的人都排了一遍,也有几个人选,寻思着找机会建议给卫方。
然而,还没等她找到这个机会,朝廷就颁布了丹霞郡守及其幕府的人选。司制和主簿的名字全部出乎秋水清意料,也远远出于大多数朝臣的意料。
可以说,这两个人选的任命,远比卫方外放引起了更大的震动。
皇帝日常早朝均在皇宫前进的鸾凤殿,位于昭明殿之后,九间九进,上覆青色琉璃瓦,下铺金砖,其间以深紫配赤金;柱、拦、垂幔、地毯上凰飞凤舞牡丹盛开。
臣子跪在丹樨上,低着头,恭恭敬敬听内臣宣读圣旨。
“以西城卫方为郡守,以少王傅水影为司制、和亲王府文书明霜为主簿……”
三个人伏地领旨谢恩,站起时为首的新任郡守悄悄看一眼身后两个人,唇边不为人知的露出一点苦笑。随即三人中唯一一个位阶太低的人退出殿外,这一次任命中大概也只有他能够庆幸一些,因为位阶从七位提升到了郡守主簿需要的六位。
可剩下的两个人显然快乐不到哪里去,卫方反正很早就知道自己被外放。消息传来的时候就像卫暗如想的那样,西城家又有人上门“了解详情”。这一次大宰一脸无辜说“我可不是故意让你们夫妻分离,谁叫你那一日大司马府议事表现出众,这是大司马亲自点的。司马人说丹霞郡需派遣一位忠厚仁善又精通文武两道之人,西城卫方是良选。”
当时照容回过头来一脸惊讶得看着他仿佛在说“同床共枕那么多年,原来你是如此了不起的一个人?”看得他只好苦笑两声,承认自己是自作孽。
这一日早朝时间并不长,卫方出了殿先问明霜何在,果然那青年没有走,在外候着他出来。卫方心中一喜,暗道“虽然是和亲王爱宠,可是这个时候能够知道留在这里等我出来安排工作,看样子不是太难相处的人”。明霜上前行礼道:“属下突然调任,实在不知道如何做事,但盼大人指点。”他笑了笑道:“主簿不过文书往来罢了,没有什么麻烦的。到丹霞郡山高路远,你若是愿意,路上我慢慢教你。至于这些天,也不急什么,此别京城没有三两年怕是难以回来,你做些准备去吧。明天再到夏官属找本官。”
虽在和他说话,卫方的目光总有点游移,象找什么人。明霜虽然纳闷也不方便问,如此一番话下来退朝的官员都走得差不多了,卫方的眉微微皱了那么一下随即招呼他走路。明霜顿时明白了原委,暗自道“少王傅果然好大架子。”
这一日人事任命简直让下朝的官员象开了锅似的,但凡平常说得上几句话的都凑在一起嘀咕。昭彤影走出没多远先被玉藻前抓住而后又被拎上迦岚的马车,但看玉藻前丢过来一个“抛弃朋友”的嫌弃眼神,也只能苦笑一下乖乖往有着“王”头衔的人的车子上爬。
苏台迦岚喜欢龙涎香的味道,所到之处必定带着这种香味,车内也不例外。昭彤影偏偏对花香木香一切香都没有特别爱好,尤其怕浓烈的动物香,什么灵猫香、龙涎香,特别是麝香,一闻到她就头昏眼花,注意力都不能集中。迦岚待她一上车立刻亲手卷起半边帘子,又示意她把另半边也卷起,待看她眉头松开才笑道:“苏台贵族女子哪个不是熏香不离身,偏偏你一点香都受不了。”
昭彤影嗔道:“胡说,竹香、水香、草香、松木香我都喜欢。”
那人大笑道:“这是贵族女子能薰在衣物上的么?”
她故意沉着脸道:“我喜欢衣服上干干净净什么味都没有。”
迦岚又是一场大笑,笑了一阵才道:“卿如何看丹霞人事?”
昭彤影淡淡一笑:“卫方为王推荐,又何必拿出来问呢,难道是故意试探我?”
“果然是昭彤影——本王是问另外两人。”
“若说明霜,那是和亲王的人,只能说不知道和亲王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兴许是丹霞依着永州,亲王颇有唇亡齿寒之感。至于水影——”
“不错,那个人呢?”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倒不是不知道原委,人事颁布她就吃了那么小小的一惊,随即就在朝堂众人微妙的表情变化中明白了八九成。
当时她第一眼就望向花子夜,但见那人身子微微抬起眼睛瞪得滚圆,就差没有直接跳起来抓着皇帝问“为什么”了,不动脑子也知道这件事花子夜半点不知。第二眼就望向琴林家两姊妹,至于其他的人,大宰、少宰、大司徒若是想要重用少王傅之才早就可以提议,犯不着到现在弄一个不上不下的外放,位阶一点没动,去的也不是鱼米之乡。若非花子夜的安排,就不会是要她好的,而作的下这样的事还不怕花子夜报复,放眼朝廷除了对她恨之入骨的琴林家再也没有第二个。
果然琴林映雪唇边有一丝笑容,斜斜丢过一个目光,投向叶芝,而后者下颌微抬,目光在丹陛前跪着的人身上一转,也是一丝笑。
“本王听闻少王傅是王兄的心腹,又有说宛若昔日侍奉爱纹镜雅皇帝,正亲王政令亦然有大半出于她的心意。这么个人怎么突然被派去做卫方的左膀右臂,难道——”她侧过身,一字字道:“王兄不信任卫方?”
昭彤影微微摇头:“西城数代忠义,卫方虽在夏官属,却多年不领军,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怀疑的。再说了,卫方是王推荐的,花子夜殿下若是在期间插心腹监视,不就是不信任王,殿下不会忽略。”
她一笑,截道:“你想说的是,即便王兄没有想到,他的‘军师’也会提醒,是不是?”
昭彤影讪讪一笑,又道:“只怕是琴林家不和正亲王殿下一条心。那两姐妹只当作拔掉眼中钉肉中刺,哪里想到也是生生断了花子夜殿下一条臂膀。”
迦岚略微思考了一下,叹息道:“就连本王这般才入京城的人都知道少王傅是王兄的心腹之人,琴林映雪反而不知?”
她嫣然道:“王一心为公,是百姓的福分、苏台的福分;可也不该就这么忘了人之本性啊。这人呢,一旦有了看不顺眼的人,就想要让她从自己面前彻彻底底的消失,只看到她的可厌可恨,哪里看得到她的出色。至于重要,这世上有几个人承认自己的仇家是‘重要’人,比自己更重要呢。琴林映雪这个时候可不曾为花子夜殿下日后的安泰想过什么。”
一句话换来一场挖苦,苏台迦岚不知道是不是该拿出亲王的架式来教训一番,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笑笑了事。昭彤影看在眼中也是百感交集,紧跟着也是重重一声叹息。但听迦岚又道:“本王想为丹舒遥说个情,让他跟了一起去丹霞,你看如何?”
上篇 第七章 燕宋秦吴千万里 下
(更新时间:2005-3-17 20:31:00 本章字数:5818)
草草离亭鞍马,从远道、此地分襟。燕宋秦吴千万里,无辞一醉。野棠开,江草湿,伫立,沾泣,征骑駸駸。
古来皎原、云桥均是送别之地,出入京城必经之地、南来北往汇聚于此,迁客骚人各怀心情。皎原满山花开,云桥杨柳堆烟,折一支花,赠一支柳;燕亭再进一杯酒,云桥唱断阳关词。
京城远去,北上西行过云桥,南下东去走皎原,此地自古而来上演多少人间悲喜剧;有多少才子赋诗、佳人落泪,又有多少骨肉分离、劳燕分飞。也不知道送走多少踌躇满志的少年,看过几多尝尽炎凉的迁客。
云桥横跨流玉河,为青石长桥,其上有百鸟朝凤的雕塑,配上水清如碧的流玉河和两岸青山似黛、田园如织。比起奇山异水的皎原,别有山高水长、气韵万千之态。云桥一带,遍植柳树,绵延数十里直入京城。如此春末,驱车官道,杨柳如织婆娑成姿,别有倚马斜桥醉酒高楼的冲动。
只可惜,车马辘辘而过多半是南来北往营营生计。这一日云桥之上又送走宦游之人,送别之礼大同小异,无非清酒三杯,歌一遍;送行的有读书人,作一首送别之诗以赠;而不作诗的,折下桥边杨柳,远行无所持,聊赠一支春。唯独不同的是,此次前来送别的人非富即贵,一个桥上但看朱衣紫衫,偶然两个服绯的都没资格上桥敬酒。待到日上中天,远行的人挥一挥手,此地分襟,燕宋秦吴千万里。
而送行的人犹自眺望,直到车马远去才三三两两踏上回程,一转身,就有人收拾起堆砌了一上午的恋恋不舍,唇边一丝冷笑,从鼻子里哼哼两三声,而且还要当着别人的面哼哼,好像不这么做就不能让人感受到他是如何不屑于那群远行之人。也有人没有奇怪表情但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从人员选定到宫闱秘闻,总之要表现一下他比其他人更有门路知道的消息更多。
昭彤影站在云桥之端最后看一眼列队远去的士卒和高高飘扬的“西城”旗帜,叹一口气。玉藻前耸了下肩,一把拽着往后走,一边哼了一声:“行了,你玩什么花样连你那正亲王都骗过,可惜骗不了我,别害死了人家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她一挑眉:“胡说八道。”
“胡说么?可怜花子夜亲王殿下,以为就只有琴林家那两位不知好歹断他手臂,这两天快把皇宫闹翻过来了,连正亲王妃都跟着受罪。却没想到在其中加了一刀的人可不止那两个,还有你殿上书记和少司马两个。”
她神色顿变,甩过一个“你闭嘴”的眼神,但看那人神色平和,大有南断山崩于前色不变的架势,略一思索,突然笑了起来。用力推了玉藻前一下,眯起眼睛道:“我倒不知道司刑大人原来耳目如此精通。”
玉藻前也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一个白眼抛过去,意思很简单“没一点本事我能在五六年内爬到四位”。昭彤影此时脑海中已经把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上上下下排了一遍,还是想不出对方从何得知。索性也不想了,笑了笑道:“她是我至交好友,我害她做什么。”
“她是你昔日至交不错,却不知道还是不是今日的好友?更何况各为其主。永平亲王谋反一事的内幕看样子你也已经知道了,对么?”
她含笑不语。
苏台历史两百二十一年,爱纹镜雅皇帝的族妹,也就是其母敬皇帝在任时的正亲王独女——永平亲王苏台丹绫勾结将军木世英等人密谋朝廷。苏台丹绫出生于苏台历一百九十七年,也就是爱纹镜雅登基后的第二年,是前任正亲王苏台明祺最小的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很多人都说这个孩子出生的不是时候,若是早上一年,作为正亲王世子,在皇帝没有女儿的情况下,顺理成章将成为继位者。也许为了有所弥补,苏台明祺去世后爱纹镜雅封丹绫为永平亲王,并以苏台兴盛之所苏县为封地,允其三代袭王位,比照皇长女待遇。
爱纹镜雅在位的时候丹绫尚能安分守己,且以出色的才干受皇帝重用,皇帝驾崩那年尚且年少于清扬的丹绫已经在大司徒的职位上。然而,年少新君和男性正亲王的出现刺激了这个青年女子的野心,又或者早在爱纹镜雅卧病之时“夺回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皇位”的念头就已经悄然抬头。
到了苏台历两百二十三年,少司徒西城照容发现地官库银被大量挪用,紧接着巡视州郡的外府琏明苏在鸣凤郡账册中发现几万石官粮神秘失踪。
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一个人,大司徒苏台丹绫。然而,丹绫与京畿九门提督、停云营主将木世英相互勾结,把握京城兵权;而宗室并不相信丹绫有叛变之心,致使花子夜难以秘密调动外省兵马进京勤王。
这个时候的丹绫,一面积极拉拢大臣,一面花言巧语的哄骗皇太后和宗室,尤其是获得端孝亲王的信任;正当她一切准备妥当,一声令下三军齐发,先冲朝阳门,后入禁宫,打算俘获偌娜,先临朝摄政一段时间,再逼其退位。
兵到朝阳门,守卫均是九城兵马府的人,说好了届时打开宫门,趁夜杀入内宫杀内庭禁卫军一个措手不及。
那一夜明月当空,流云悠悠,丹绫在马上放声大笑,笑从此江山在手,笑声朗朗中但看城门打开,她在笑声中策马而入。
然而,笑声未绝,才过金水桥但听城头鼓声雷动,一回身,城上一排弓箭手明晃晃几百支箭对准了他们;而城门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合拢,将她的部队一截为二。
她还来不及反映,火光亮处,一人白盔白甲出现在迎风楼上,喝道“叛臣,还不放下刀剑、束手就擒!”
火光下,身材修长、风姿英秀,乃是时任萧关都督邯郸蓼。
丹绫一见邯郸蓼自知大势以去,掷剑下马,从容道:“杀本王一人即可,与众将士无关。”
丹绫并没有被杀,花子夜念其尊贵,免死罪终身软禁敬皇帝之陵。
事后人们才知道花子夜手中居然有爱纹镜雅的遗诏,是给驻守在京城周围萧关、天佑关两关都督,见诏如见君,速领军返京平定永平亲王叛乱。花子夜就是靠这份遗诏秘密调动萧关兵马,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撤换九城兵马司和停云营兵马,尽数换为邯郸蓼带来的萧关精兵。
千里传诏的是后宫女官长卫秋水清,然而在此之前有人亲眼看到晋王府司殿、少王傅水影从太学院东阁拿了什么东西坐上马车进了正亲王府;当夜,秋水清就声称其父卧病在外,告假出京。
玉藻前望向昭彤影,微笑道:“当年她能拿出针对永平亲王的遗诏,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不会拿出一份针对迦岚亲王的遗诏。所以,此时此地,你怕是和琴林家那两个人一样,一刻都不想看她留在京城。”
京城出云桥到丹霞郡郡治丹州,要经过三郡九州,分别为安城郡、天水郡和永晋郡。其中永晋郡位于白水平原最富饶处,而天水郡与永晋郡之间是南北走向南断山脉。本来从京城赴任丹霞,最舒服的是走水路,弄上十来条大号官船,沿着白水江溯流而上,大概一两个月就能到了。不用翻山涉水、风餐露宿,还能带上一大堆东西,沿路吃吃喝喝就好。一般官员上任都选择水路,可卫方着急清平关的被劫,想要尽快上任,先安抚三关民心,确保三关太平,这才能让朝廷新准备的粮饷辎重能顺利运到扶风军前。故而抛弃至少要走四十天的水路,转而花二十来天走艰难的陆路。
这一日新任丹霞大都督的队伍起了个大早开始攀登南断山脉,这是此次赴任途中最后一段难走的道路,一过此地就是一望无际、富饶美丽的白水平原,然后先到朱水州州治朱水,然后北上百里就到了郡治丹州。南断山主峰不算太险峻,可范围极广,翻越一次就是再快也要三天光景,其间自然只能露宿山野。所幸他们一行也有百来号人,又带着兵器,不怕山上野兽。行到南断山已经是出发后十七天,临时组成的一群人也渐渐开始习惯和了解对方。说实话,卫方带着这群人出发的时候心情一点都不愉快;必须和妻子分别,去收拾一个烂摊子已经够糟糕了,还偏偏不能选用自己信得过人当幕僚。
明霜是少宰琏明苏推荐的。卫方在听到任命风声后就开始着手物色幕僚,他知道司制一职位在四阶,必定由朝廷指派,其中还有制衡郡守的意思,故而不与考虑,专心致志找的就是一个精通公文、文采出众的主簿。原本他看中的是太学院一名博士,哪里想到某一日涟明苏登门拜访,问他可是在选择幕僚,卫方一一回答了。涟明苏突然说自己有一个人选想要向他推荐,卫方问及名姓,回答居然是:“和亲王府书记明霜。”
卫方着实吃了一惊,连连说王府书记怎么敢调用。涟明苏却正色道:“我曾与那位书记畅谈一夜,此人文采见识非同一般,隐然也有经天纬地之志。我真心爱他才干,不愿看他以色侍人而终,若能在你身边到丹霞郡历练几年,展翅高飞有望,也能替我安靖添一能臣。”
他早知道清扬入京那日明霜与她同车而行,其后几次宴会也总见明霜陪伴她左右,神态亲密,更听人说清扬虽然薄情浪荡,对明霜却是不同,已经宠爱了一年光景还热情不减。故而哪里敢贸然答应,当时随便应了几句。哪里想到西城照容回家后听他一说,先听到以色侍人”四个字,摇了摇头道:“涟明苏就是什么话都敢说。”待丈夫描述完她到认真了,正色道:“方,我想那个明霜或许真有些才干。一来涟明苏的性情我再清楚不过,他不是喜欢夸大的人,他说一个人好,那人就绝对不会差。二来明霜我也见过几回,虽然深受和亲王殿下宠爱,倒一点没有持宠而娇,接人待物谦恭有礼,听说在王府署官内评价也不错。其三,王府诏书多由司殿起草,可这次和亲王入京将司殿留在封地,王府的公文依旧行云流水、俊雅出色,方啊,这个书记该是有真才实学的。”
卫方连连摇头皱眉道:“他与亲王殿下同车入京,身份不言而喻,就是再有才学,我也不方便去开口要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