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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红颜乱》》 · 朵朵舞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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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恼之下,正想甩袖走人,袖中突然掉出一块莹白的玉,她捏起,端详片刻,耐着性子重新坐下。这世上,锦上添花比比皆是,雪中送炭却少之又少,林瑞恩几次帮助,她又何必为了小事,耽误了正事。

看她又坐下,楼盛暗暗松了口气。

又过了许久,帐帘重新掀起,文质彬彬的军师慢慢走了进来,看到归晚和楼盛,先现出惊讶的样子,然后笑意融融地走上前:“我当是谁,稀客稀客,原来是楼夫人……大驾光临!”

明知这笑里虚情假意成分多,归晚也还之盈笑如兰:“客气了,军师才是大贵人,想见之一面真是不易。”

哈哈大笑几声,军师口中客套,只当听不懂归晚的讽刺:“不知夫人来有何事指教?”这个女人的确不简单,普通的官家夫人,哪个受得了这种闲气,她身份尊贵非常,依然能忍一时之气,也是女人中少见的了。

不再绕圈子,归晚把一个月前所见所思全部都讲了出来,她思路清晰,兼之口齿伶俐,军师也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其中含义。

听完后,军师眉深皱,有些不敢置信,半晌后才跳出一句:“真的?”

归晚当然不会回答他这个蠢问题,谁会用这种军国大事开玩笑。军师站起身,脸色森然,步了两个大圈子,时不时打量归晚和楼盛,只见他们态度坦然自若,只能轻声叹道:“楼夫人,看来,目前要请你在军营暂留一晚了。”

看来此次事关重大,军师也怕担上责任,把她留在军中,万一这事是个谎报,他大可以把归晚推出去,说是楼相夫人谎报。好个狡猾的老狐狸,如是想道,归晚一派爽朗,点头允诺。

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如今一片好心,倒也惹来一身腥,看来,好人真是做不得。笑里掺进了些慨然,归晚当晚在军营中过夜。军师称其为京中贵人,军士们不敢冒犯,一夜倒也相安无事。

第二日,一个小士兵急匆匆地赶来,告诉她,军师有请。

不安倏地窜上心,归晚带着楼盛来到主营,军师端坐正中,一见来人,抬起头,归晚微惊,他眼中红丝满布,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一夜未睡,而切额际青筋若现,藏不住的悲愤之色,一开口,声音都沙哑了:“夫人……督城危险了……”

手握成拳,归晚闻言睁大眼,星芒乍放,力持镇定,问:“军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三个月……还剩下一个月了,心中怵然不已,归晚锁视着军师的表情不放松,压抑着的恐惧随着时间慢慢浮上,难道,守不住三月之期的,不是楼澈,而是她吗?

皇城烟华 玉督(五)

“昨日我以十人为队,派出五队去通知林将军,另派两队南进报告朝廷,可是直至现在,依然半点消息全无……看来情况十分不妙了。”军师静想了一会,心情平复不少,如实说道。

按耐住心中不安,归晚在军营中下首位置坐下,侧首望着军师:“林将军离这里有多远,身边带了多少军队?”

“林将军离督城约三十多里的路程,骑马只需不到半日,此次为训兵而去,身边带着八千子弟兵。”勉强扯起嘴角,军师简洁地回答。再没有比现在情况更差的了,主将不在营中,消息传递不通,有敌无敌情况不明。根据他多年的经验,此刻已是危险将至的前兆。

“八千都是新兵?”归晚讶然提高声音,黛眉微蹙。

军师苦笑,想不到这闺阁中的女子如此敏锐,抓住他一句话,就能分析出厉害,无奈之下点点头:“不错,八千都是新兵。督城中现留有两万多兵力,本地军占了大部分,只有为数不到五千人,是林家军。”

天寒地冻,营中放着炭火盆,融融暖气,时不时夹着星点似的炭屑,坐在营中的人却半点不觉,人人面含沉色,手足冰冷。

“夫人,现在形势如此,依你之见,该如何?”军师首次摆出低姿态,以商讨的口气询问。

挑眉瞥了军师一眼,归晚若有若无地浮起一丝淡笑:“军师说哪里话,军国大事,我一介女流,能有什么办法……”好个老狐狸,刚才讲了这么多军防情报,原来是想拉她下水。看他的模样,分明是想出了办法,要自己帮忙,偏要摆出一副商量的样子。

盯着归晚仔细看了两眼,似乎发现了什么奇特之事一般,军师谓然长叹一声:“夫人真是聪明人,明人不说暗话,夫人,现在的情况,实在不能再含糊了。我们必须马上联络林将军,我在此处不能离开,昨日派出作为联络的五队俱无消息,所以……”

“所以军师现在应该找出得力能干的将领前去联络林将军。”一口截断军师的后话,归晚星眸微敛。

含在喉中的请求被归晚一扰,军师皱起眉,不知如何开口。他有苦难言,来此地不过三月有余,本地军队军心不齐,并不若林家子弟军好指挥,此刻局势不明,他不敢惶然把消息泄露出去,一旦产生慌乱,后果不堪设想。思来想去,他竟然想到了归晚,明知这主意有多荒谬,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而且身份特殊……可是偏偏在此紧急时刻,无人可用,无人可信的情况下,他居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之不堪教服的本地军将,要可靠得多了。

再从另一方面来说,她认识弩族王,就算此刻去传信被弩族所捕,以她的身份,弩族也不会做出杀了她这种蠢事……反复考虑,当此情势,她俨然是最好的人选。

营帐中沉静如水,军师脑中转着主意,偏偏难以开口。

暗想此处不能多留,归晚作势要起身告辞,衣袖一紧,她回过头,诧异地对上楼盛郁涩复杂的神色。

紧张之下居然冒失地抓了归晚的衣袖,楼盛立刻退后两步,默不作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伏着头,口中轻声道:“夫人……”

营中主座的军师看到楼盛这个举动,感到无比奇怪,瞅到归晚因此而显得面无表情,他决定干脆看个究竟,直觉告诉他,楼盛这一跪和林将军有些关系。

“夫人……”见归晚不为所动,楼盛心中焦急,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请夫人看在染衣的薄面上……”

归晚听到楼盛的哀求,袖中的莹玉似乎发热烫手起来,取出玉牌,她失神地凝望,林染衣,林瑞恩……这两个名字伴着数次危险解救于她,是弩族到玉硖关一路上染衣笑语相陪,是林瑞恩凤栖坡舍身相护,是相府围困,他俯身拾帕……

这点滴都是恩情,归晚啊归晚,你怎可如此自私。

百感交集,一时间,她痴然望着玉牌发起愣来,看着楼盛伏身相求,心中微热,回头转向军师,吟然道:“军师,请借我士兵百人。”

军师大喜过望,也不去探究其中改变她主意的原因,立刻满口答应,快步出营布置人马。

楼盛抬起头,面上也不知是感激还是其他,喃喃道:“谢谢夫人……”

只用了半柱香的时刻,营外已排好了一百来人的士兵,军容整洁,背负箭囊,见着军师带着一个俊美至极的翩然少年公子出来,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当听说要跟随这位公子出关时,更是大为吃惊。他们都是林家子弟兵,唯命是从,也不多言,整装出发。

归晚单骑在队伍中,楼盛紧随在侧,当他看到归晚孤身上马时也吃了一惊,连他都不知道,原来夫人的骑术也尚过得去。

出了督城,碧空如洗,偶有浮云,旷野无际,弛马于雪色平原间,众人都是精神振奋。

纯净地不染尘似的天地吸引了归晚,出城时的忐忑也渐渐放下,眼看众士兵都是陶陶然的神色,猜到军师没有把出城的真正意图告诉他们,归晚只得苦笑盈然。出城之际,她才想到,军师要她这个女子来传信的深意,即使被弩族抓住,以她的特殊身份,也有了谈判的筹码……

好个老狐狸,暗暗低咒一声,归晚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既然事已至此,只有继续走下去了。

百人的队伍都是轻骑,一路无险,很快越过平原,附近是一片山群,山势低平,连绵成脉。听从了一个士兵的建议,他们从一条小山路迂回前进,为何选这条远避正途的小路,归晚心知,这次的任务是联络上林瑞恩,首要的,当然是保住自己的命。

行了一个多时辰的马,众人俱不吭声,谁也不知道为首的那美公子在想什么。所幸今日风雪不大,一路景色尚宜。

正行着路,先是很轻,越往北走,这声音越响……似咆哮,又似雪崩,海潮奔腾般地涌进耳里。士兵们窃窃私语。队伍的排列变得有些凌乱。

归晚听到这声音,也觉得万分奇怪,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有询问身边的士兵。

一个士兵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道:“公子,前方也许发生战斗了。”

微微怔然,归晚拉住缰绳,队伍立刻原地停下。看着众人神色各异,她心中挣扎片刻,把行途的真正目的和眼前形势和盘托出,告之这些士兵。听完她一番话,士兵们露出震惊无比的表情,沉默了一会,为首的一个士兵挺身向前,朗朗道:“公子,我们都是林家军,为了林将军,我们不怕牺牲,请继续前进吧。”

毫不吝啬地赞一声好,不愧是林家军,归晚带着队伍继续前行。高居马上,她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虽然面上镇定,只有她自己清楚,压抑不住心头的害怕,背上已渗出薄薄一层冷汗。

越过这个山头,前方到底有什么在等待她……

****

由小路穿出,杀喊声震天,一望无际的人如潮水,布满了前面的山野。归晚目瞪口呆地眺望前方,面色乍白。行了近半日的路程,面对这样的场面,她的心几乎已不胜负荷。一阵阵的人浪呼喊震回了她的理智,立刻下令停下队伍,在山间树林中隐藏起身形,怕被前方的军队发现。

所幸只带了百人,很快藏起马匹,归晚,楼盛和几个带头的士兵,站在山坡上远眺着前方。

触目惊心的状况……

前方低势的山群上树木尽被伐光,光突突的山野上密密麻麻都是人,黑压压一片,盖过了雪色,无数的团队兵马,拥挤地排列在一起,密无缝隙,云集的人马,绵延不绝地围住一个山头,这个山坡显然跟其他山群不同,只有这个山上还有树木的影子。

看着数不清的兵马巍峨地堵在前方,杀气沉压,隐隐压迫着整个山群,归晚心凉了半载,隔着一个山头,她依然倍感威胁。

“是弩军……”站在最近的一个士兵颤巍巍地说道,他的声音虽不响,但是几乎每个人都听到了,“将军……林将军被围在那个山头了。”

早已猜出那个唯一没有被伐木的山头就是林将军所在,归晚还是禁不住一抖,刮面的风冷到了心里,冻得她知觉全无。林将军被围在弩族大军之中,她该如何是好?想到更可怕的是,林将军被围之后,弩军会如何?会围督城?不……不,督城已经被围了,只不过现在包围圈还很大,所以督城百姓还无察觉。

看着弩军空前强盛的军容,归晚心头怦怦狂跳,只觉得眼前的军队狰狞着面容,人潮如汪洋,森然可怖。

“前方人数大约有多少?”从小学唱的功底帮助了她,即使内心惶恐不已,姿态依然清风自如。

看到这领头的公子镇定自若,士兵们也渐渐摆脱了恐慌感,其中经验最丰富的几个士兵盯着前方如黑云压境的弩军,略一估算,各个面如土色:“包围的约有六万,前方不动的约有……无法估计……只怕有十来万吧……”

恶寒窜上心,归晚屏息静气地观看前方。前有十几万雄兵挡道,林将军只有八千新兵,实无胜算,如果现在她退回督城,又有何用,没有林瑞恩的督城,不堪一击……该如何是好?

伸手招来几个士兵,归晚吩咐他们即刻原路赶回,禀报军师实情,派兵营救林将军,只要救出林将军,相信还有一线生机……

十匹马飞快往原路急驰,看着他们回去报信,楼盛担忧地看向归晚,欲言又止。归晚见之,淡淡地回了一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众士兵听到了,心中俱是凛然,打起精神,驻首在山坡上观察形势。

弩族大军时不时发出高喊,声响如山震,直冲云霄,密集地围着山头,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们是想摧毁林将军的信心。”楼盛站在一旁,沉重地说道。

归晚回头看看众人,面对这样压迫感十足的士气,不少士兵惶惶不安,仅是旁观已是如此受迫,林将军直面而对,不知是如何心情。等了足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弩族又发出震天的杀喊声,就在归晚认为他们又是虚振声势时,弩军开始行动了。

先是几排箭伍上前,拉弦,放箭,万箭齐放,天空中犹如下了一阵箭雨,黑影简直遮住了碧空,铺天盖地地向着山坡而去,箭破空发出的呼啸盖过了北风声,像万千人的咆哮,蜂拥而至。

归晚看地心中抽紧,她虽不信鬼神,此刻也不禁向上天祷告,千万要保住林将军。

一阵箭雨过后,山坡上动静全无,弩军又换了一批箭伍,一波又一波,箭连绵不绝地射向山坡,整个山头布满了箭影,满目创痍,正如同耶历所下的命令一般,就算是一只苍蝇,也不能活着飞出山群。

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下,山坡上依然没有任何动作,林将军的军队在这阵阵杀喊及攻击下,显得异常平静,死伤也无从得知。归晚暗暗着急,随着时间流逝,心直往下沉。两个时辰的攻击,弩族似乎也耐不住这单方面的沉闷攻击。不少士兵都高呼着攻上去,挥舞着手中的长矛大刀。

弩族士兵素以勇猛著称,人强马肥,特别擅长骑战,在这个小群山中,却没有得到充分发挥,马根本不适合上坡,所以采用了箭术攻击。可是现下,林瑞恩的军队一个人影都未出现,以静制动,弩族人的自尊受不了了,士兵们激动着要冲上山。

耶历立刻下令暂时不动,仍是用箭中程距离攻击。

看着弩军中有路队伍的着装与一般弩军不同,而传令兵跑来跑去,似乎都汇聚在那处,归晚度测,那个营帐就是耶历的王营。弩军的攻击断断续续,在林瑞恩毫无反击的情况下,弩军的不安情绪也开始慢慢蔓延。但是两军的实力悬殊是非常明显的,所以弩军依然不慌,只是听命一阵阵地攻击。

天色渐晚,暮暮沉沉,北风变大,雪粉扬天,弩军停下攻势,搭起营帐,点起火把,星火点点,从高处望,满天的繁星落入人间,银河如链,围成一个圈,把山头重重包围。

看着脚下弩军火把形成的星河图,归晚默然不语,为了怕弩军发现行踪,他们连火把都不敢点,此刻面对山野中星火盛况,谁也无法开口,士兵们啃着干粮,归晚则是忧虑悬心,连干粮也无法入口,怔怔地盯着山野,脑中飞转。

渐响的马蹄声靠近,众士兵都站起身,归晚也回过头,身后十几匹马停下,原来是报信人回来了。众人围上前,七嘴八舌地问着。报信为首的士兵垂眉低头,一声不答。

“到底如何了?”排开众人,归晚走到他面前,声音里透出些紧张。

闻声十几个士兵跪倒在地,为首一人看着归晚,虎目里隐隐带着泪水,低哑着声音答道:“军师不肯派兵前来。”

“什么?”耐不住惊呼一声,归晚心头火起,走前两步,目似寒月,盯着士兵,“为什么?”

刚才那一阵阵的攻击在她心里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如果不是有援军信念支撑着她,她也无法支撑到现在,亲耳听到这样的消息,剧震之下,涌起愤怒。这个军师,到底在干什么……

为她凛利的气势微怔,士兵泣声:“军师说,和朝廷根本联系不上,督城已经被围了,城中只有两万多的军力,来不及救,也救不了……”

“可是没有林将军,两万军力又怎么守督城。”归晚高扬着声音,抑不住愤然。[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跪在最前的士兵首当其冲地领略归晚的怒气,想起刚才在城中被军师拒绝的场景,又想起林瑞恩带着八千军孤身困在弩军中,泪水哗哗地落下:“公子,军师说了,现在调兵,督城就落在弩军手里了……现在弩军还不知督城虚实,不出兵相援,还有一线希望,出兵,则必死无疑……”

唇抿成线,归晚凄然地回首,看山野一片星火如海,眸色悠淡,怒也好,哀也好,都被夜色吞噬了,半点不留余痕。

“军师还说了……”士兵见归晚转过身,连忙哽咽着开口。

“还说什么了?”说什么都嫌晚了……

“军师说了,他是最想救将军的人,但是……但是督城还有千万的百姓,谁来顾他们的生死?今日出兵救林将军,则是弃大局于不顾,林将军此刻就算战死,那也是虽败犹荣,如果出兵,就算救出林将军,他也是虽生犹死……比死还难受……”

传信兵悲声号哭,其余士兵纷纷掩面,这些经历过沙场的战士们都明白这些话中的含义。所谓军人,为家战,为国战,为民战,就是不能为自己而战……

楼盛走上前,缓步来到归晚身边,蓦然发现她哀伤地望着前方,泪水如线,茫然不觉地滴落着。

就在这时,山野间传出喧吵声,远处山坡上火光摇曳的火炬光影本来整齐地排列着,突然间乱了,从山坡处蔓延开,整副火影星河图殡落零散,发出震天怒喊。

“动了,行动了——”楼盛低喊一声,众人惊讶不已,急忙上前。归晚抚去颊边轻泪,凝神打望山野。

月亮躲进了云层中,北风依然咆哮着,夜色如漆中,只有摇曳的火光指引方向,山坡那里的火光排散开,似有一把尖刀刺了出来,本来只是小凌乱,后面竟渐渐扩大。突然烟雾腾腾升起,火光徒然变大,林将军所驻的山坡突然红光映天,掩过所有星火,慑人心神的嘶吼狂喊声渐高渐近,弩军的包围圈也开始变小。

“是林将军……是林将军要突围了……”这一声喊叫不知出自谁口,众人却因为这声高喊振奋起来,心高悬,目不转睛地远眺着战况。

弩军几次攻击,他没有任何动作,一忍再忍,此刻借着夜色趁乱突围;火烧山林,自绝后路,是为了置之死地而后生,激励士兵求生勇气……即使不懂兵法,归晚也一点点分析出其中行动的理由和目的,心中暗暗赞叹,不愧是赫赫军功的林将军……

可是实力悬殊太大,这场生死几乎已成定局,难道就这样看着,等待命运降临吗?眼前的火光耀亮了她的眼,潋滟的眸光轻转,她从没有比此刻更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是如此美妙的一件事……

虽然力小不能胜天,她也要想要奋力一搏……

“来人——”

皇城烟华 玉督(六)

战鼓如雷,号角频催。

狂嘶咆哮声震耳欲聋地袭来,林瑞恩绷直身躯,巍然如山地站在坡前,在看清敌军状况之后,剑眉深锁,唇抿如刀。身后一阵桫椤声,他转过身,看着士兵们听令用厚木修固马棚,动作没有了往常的利落,士气低迷地几近惶惶。

林瑞恩大步走上前,将铠甲卸下,卷起衣袖,顺手拿过地上的木板。

“将军,这种事还是让下面的弟兄们做吧。”跟随林瑞恩多年的副将略有些惊慌地上前劝道。

林瑞恩一手把木板固定在马棚薄漏处,另一只手不空闲地拿过锤子大力敲打落钉处,头也不回地答:“时间紧迫,全部都过来修缮马棚。”

副将呆滞片刻,立刻急跑传令而去。士兵们仅仅训练了两月有余,面对如此千军万马包围的阵仗,内心颤栗不已,看到林将军如此聚精会神地修固马棚,虽然不理解其中的原由,心下也稍安定些,学着他人忽略这满山环绕的嘶喊,忙起手上的工作。

“让所有人都聚到这里,动作快。”看着士兵们完成了工作,马棚已经加固了两层,林瑞恩套上铠甲,一边高声命令,坡下又发出震天的狂吼,一阵高过一阵。

八千多名士兵很快列成方阵,手中拿着厚盾,神色紧张。林瑞恩的眼神缓缓滑过他们的脸,其中甚至有十几岁的甚至可以称之为孩子的军人,甲胄鲜明,站立在队伍的中央,北风扬起的雪粉像冰刀一般划过他们的脸,把鼻子冻得通红。他们静静的站着,眸光清澈坚韧,军人的刚毅在风中一点点地渗透。

山坡之上,肃穆地骇人,只有轰隆如雷的叫喊犹在耳边。

潮水涌动的兵甲声缓动起来,林瑞恩走到坡前,看着底下弩兵的调动,寒气弥漫,他回身走到方列队伍之中,拿起铁盾,手扬起,如刀般的姿势带起劲风:“举盾。”

厚盾映着雪光隐泛黑色光泽,整齐一致地挡在了八千士兵的头上,在林瑞恩手势的指挥下,众人俯蹲,像一面巨大的黑色盾墙伫立坡间。

日月无光,天地黯然,飞箭比骤雨更密集地落下,击打在盾牌上,发出重金相交的争鸣,锐利,急骤,恍若魔鬼跳着舞。

躲在盾牌下的士兵们哀吟出声,却无人得闻,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人人只求生存。箭刺进空隙,士兵中箭倒下,血花四溅,旁边的人立刻调整位置,补充空域,箭雨声盖过了一切。

时间变地比雪更空白,箭矢一阵接一阵,遮蔽了天日,士兵们咬着牙,撑着手中的铁盾,时不时换手交替,比身体酸痛更难熬的,是身边的同伴倒下时喷射出的鲜血,连擦拭和哀痛都来不及,等待下一轮攻击,慢慢在死亡阴影下煎熬着。

直到此刻,众军将才明白刚才林瑞恩刚才命令修固马棚的用意,保住了马,他们才有拼死一搏的基础,马棚上插满了箭,密密麻麻,没有一块完好,几乎到了见缝无法插针的地步。

“将军,我们还要被困多久?督城会派兵来吗?”度过又一轮的箭矢,蹲在前排的士兵把同伴的尸体推到空余处,忍不住开口问,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知道下一轮袭击即刻就来,林瑞恩回身正欲呵斥,转首之际,发现士兵们都用一种明亮的眼神真挚地望着他,有的士兵手上腿部中了箭,手指紧捂,痛苦之中却带着求生的殷殷期盼,伤口处不断地渗着血。

“会来,督城的援军会在天黑后来……”冰冷的声音坚定地说着,林瑞恩摆手让士兵做好防护工作。铁盾下,几个士兵露出微笑,宛如在黑夜中看到唯一的光明。

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林瑞恩现出痛苦之色。在这样心理与肉体的双重折磨下,士兵的意志已经绷紧到了最高点……督城根本没有救兵会来这个消息他怎么也无法说出口,督城的守兵数量只有两万余,军师不会冒险派兵前来,如今的现状就是他们所能面对的一切。

等,只有等,弩军倾巢而出,锐不可挡,只有等他们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时,才是他们突围的好时机,而这之前,必须让士兵在弩军攻击之下保全而不被击溃。

撑着盾的手臂已经微微发酸,林瑞恩忽略着这份异感,静听着前方传来的任何动静,手心处沁出汗丝,他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应付任何突发状况。

这一战,必是他人生中最险恶的一仗。

耳边忽听到一声声的低泣,不用回头也猜到是少年郎们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险情,宣泄着对死亡的恐惧。心抽搐着,他一手握上刀柄,咬紧牙,神态比冰更冷竣。

等待……

***

夜幕低垂,万物寂籁,弩军的火把燃起,林瑞恩俯视山野,把宛如巨蟒盘旋紧围的星火纳入眼中,长达近三个多时辰的攻击,弩军也进入暂歇状态。

时机终于到了。

八千子弟兵在黑暗中悄悄行动,将马从马棚中牵出,整理着随身的兵器,更有甚者,随处拔一些箭,放入箭囊,此刻对他们来说,箭矢算是最充沛的军备了。一切动作有条不紊,即使深处黑暗,也没有丝毫的慌乱。

林瑞恩默然地看着众人的行动,在着漆黑不见无指的夜色中,他看到每个人的神情,看着他们中午时分还有些稚气的脸庞,此刻已经满布沧桑,经历过生死,让他们变成了真正的军人,暗色中流淌着一股肃杀之气,蔓延在山坡之上。

“将军。”副将跑至林瑞恩身边,递上一张强弓,一支劲弩,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娑——”地一声,黑暗中多出一道微弱的火光,点燃了劲弩的前端。

借着这道光彩,林瑞恩清晰地看到坡前站着的八千子弟兵,他们已经疲惫了,可是现在依然精神昂扬,地上还有弟兄们的尸体,有的血迹未干,空气中甚至可以闻到淡淡血腥味。没有人低头看,正如同他们已经跨越了一个生死关一般,低头就是软弱,不被允许生活在这片夜幕下。

寒意森重,风如冰刃。每个人都定神望着他们的将领,目光如炬,炯炯有神。

这种眼神分明是恶狼的阴狠……这样想着,林瑞恩嘴角淡扬,带起一个自信的笑容,在这个笑容的鼓励下,士兵们感到空前的振奋,从之前林瑞恩料敌于先的种种布置,已让他们敬若神明,此刻更发现,原来这个冷如冰山的将军笑起来也是这般漂亮。

“督城还有你们的年迈的老父,慈蔼的老母,有你们心心挂念的妻儿……想见他们吗?”缓缓开口,林瑞恩拉开弓,弦成满月,看着每个士兵的眼神变地更亮,更犀利,“那就给我活下去……活着回督城。”

飒冷的寒风中,如漆的苍穹间多出一道亮光,划破半山的沉寂,犹似天空陨落的一颗灿烂流星。落于马棚上,早已堆好了易燃的稻草,顷刻间,红光四起,遍染半天。

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路可以退了,八千人排列成队,形成尖刀状,前排之人手中持着铁盾,举齐于马上人同高,后头跟着步兵,紧紧排列成一队,陌刀在手,黑夜中也透着森凉的杀意。整个队伍非常紧凑,加快着速度向山下进发。要趁敌人不备,像一把尖刀刺进他们的心腹,斩断这星火连线的包围,他们才有一线生机向南逃跑。

等弩军发现情况不对时,林瑞恩的军伍已经冲到了他们的面前,弩军燃着火把,目标明显,而八千军将却似黑暗中的野狼,无踪无迹,随时扑上来咬一口,以暗打明,出其不意。

呻吟声响荡在山野间。

这是一场以少打多的扑杀,不计手段,不计生死,前排的士兵骑着马飞快冲入还没有准备好的弩军队伍中,见人就砍,颈部,脑袋,肌肉骨头的断裂,哀如野兽的惨叫嘶喊,刹时传遍了山野,听者无不战栗。

这是复仇,必须用血才能解决的纷争,避无可避,每个人都拼尽全力去撕杀,黑暗中没有军旗,只有敌我。

八千军伍飞快地前进着,林瑞恩骑在最前首,手起刀落,陌刀的光泽一闪而过,带起的就是一片血,喷洒在地,一个人扑上来,被他一刀砍在脖颈,脑袋已经骨碌地滚下来,尸体依然是冲上来的姿势,敌军就踩着同伴的尸体上前,于是他又一刀而去,胳膊飞出,惨叫不绝于耳,一路前进,都是踏血踩尸而行。

杀气蔓延开,混沌地搅合在修罗战场,血液飞溅,染红了衣服,更染红了眼,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一般。无意识地挥动着能杀人的武器,将敌人击杀。那一声声惨痛的呻吟和嘶吼,都是一种听觉的刺激,激发起士兵内在的暴戾。

杀变得普通,变得必须,变得贪婪……

如果敌人不死,那自己就必须死,谁也不能在这块地方停下,一停,就要永远停留在这块土地了……

他是屠夫,这是地狱……

斩杀着身边人,林瑞恩心中燃起火,鼓荡着他前进,血溅到脸上,已经没有当初温暖的湿感,麻木的知觉变的残忍了。身后人渐渐变少,同伴们一个个被这无情的地狱吞噬了,尸骨无存,被其他的士兵当成了踩伐的工具。

尸横遍野……一边厮杀,一边密切观察着战局的情况,林瑞恩知道自己快要输了,即使这次的战略几近完美,尽管他使尽手段,尽管所有士兵尽了全力,也将无法改变战局的结果,实力的悬殊实在过大了……

望前看,星火相连处已经很短了,再冲过半个山谷,就能从山道逃跑,直奔督城,仅仅只有这些距离,此刻看来已成鸿沟,无法跨越,道路的尽头,似乎就是英雄的末路。

“啊——”林瑞恩蓦地发出一声悲啸,陌刀一挥,连肩带手,砍去挡在马前的敌人,血喷在他的铠甲上,他的战骑跨过了死者的尸体。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不想输的,明知战场无永胜,大笑着前进,一路杀戮。跟随他的人越来越少,弩军却像源源不断而来的潮水涌来……

好,好,好,今日就让他杀个痛快,一死方休。

就在这星火混乱之际,他突然间看到天火降临,从附近几个山头滚落而下,照耀了半边的天色。不仅是林瑞恩,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景象。而弩军的骚动更大,大火燃烧着从天而降,所落的地点都针对了弩军中部一个营帐,所有看清楚情况的弩兵张口结舌地露出惊讶的表情,更多的是慌张,叫喊着往那个地方奔跑而去。

“将军——”副将发出一声惊天的叫喊,“是援军,是援军……”

被这声尖叫怔了一下,腰间如针刺般传来痛楚,林瑞恩转头一看,一个弩兵狞笑着看他,那眼神似嘲似讽,他陌刀一转,利落地划过弩兵的脖子,那一瞬太快,那弩兵甚至来不及作出惊讶的表情就握着带血的刀倒下了。

腰间火辣辣地发着烫,林瑞恩笑着张望前方,各色光华映在他的瞳中,匆匆一扫全场,他已看出,援军并不多,那天火一般的奇袭只能起到惑敌作用,至于为何弩兵如此紧张那天火所落之处,他不及细想,目前因天火引起的混乱只能维持昙花一现,而他们却多出了生机,只有借着这个良机,才有冲出重围的希望。

“杀——冲出去。”

听到这声号令,没有丝毫迟疑,士兵们快速聚集,夹紧马腹,一跃向前。

由于刚才突然出现的天火而稍有凌乱的弩军给了林瑞恩一个绝佳的机会。陌刀扎进挡道弩兵的胸口,血如花盛开之时,他以开道之姿,奋勇地前进。

士兵们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在这暗魅的夜晚,只有弩军万千的火把散发着光晕,这火光甚至比黑暗更可怕,模糊着众人的视线,冲击着众人的信心,在这无尽的杀戮中,他们看不到希望,手酸了,再提起,一刀跟着一刀,砍向敌人,直到鲜血淋漓地染红了大地。

敌人一个个倒下,身边的同伴也一个个倒下,士兵们机械般的挥舞着陌刀,血顺着刀沿滴落,很快就消失于黑暗中。一望无际的痛苦和悲哀蔓延在空气间,就在这修罗的沙场,他们连感受痛苦的时间都没有,跟随着林瑞恩拼命向前冲。只有那一马当先的背影,给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即使身在混乱中,也能看到那一个单刀开辟血道的身影,他巍然如山,坚定不移,身旁血溅如飞,刀光剑影,却不能动摇他半分,看到这样的场景,身在杀戮中的士兵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个如冰冷漠的少年将军,是在这样的沙场,一刀刀,一剑剑,生死徘徊间,比冰更冷,比铁更硬,承继了林氏血统,护卫着半壁江山。

寒风冷冽,刮起的是阵阵血腥的气味。

惨烈无比的厮杀反复进行,心渐渐地麻痹了,隆隆声不断,分不清是敌人的呼喊,还是自己的心跳,林瑞恩望着距离已不远的山野小道,只要冲过最后一圈包围,就能摆脱围击,借着夜色逃离险境……

只有一小段距离了而已……

空中尖锐的啸音刺碎了风声,从身后讯雷般地急赶而致,林瑞恩敏捷无比地左偏过身,身子在马上一恍,飞掷而来的利矛贴着他的头皮而过,湿暖的液体顺着脸颊滴落,他骤然惊出一身冷汗,回头探看,紧跟在后的副将正想叫喊什么,身子剧震,林瑞恩望着他放大的瞳孔中映着满身鲜血的自己,就这样,身体笔直地挺着,翻落战马。

尸体很快给后面的战骑踏碎了……

弩军十几万大军居然让八千军队冲出重围,他们既愤怒又慌张,眼看林瑞恩要冲出包围,听从长官的命令,把手中的长矛向着突破重围的方向用力掷去,也顾不上黑暗中会误伤多少同伴。

林瑞恩眼前一片模糊,腰间剧痛袭身,眼前的一切显得如此突兀诡异,身后跟随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很快就消失在着杀伐的炼狱中,他提起刀,舞成一片刀网。

眼前只有这一小段路程,他何其不甘……

前方又袭来一阵纷落不断的箭雨,林瑞恩正欲举刀隔挡,啸声伐空,箭雨穿过林军队伍,射向的却是林军马后追赶的弩军队伍。

林瑞恩怔然,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山野小道。

皇城烟华 归晚(一)

山野小道的一隅举着几个火把,排列着五十人的小队,成弯月形散开,手中枝枝不断地射着箭,阻挡跟在林军身后的追兵。队伍后侧一道淡色身影高居马上,火把摇曳的光耀下,如墨般的长发梳成英雄髻,容如白瓷,雅贵非凡。

那一瞬间,林瑞恩几乎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手中愈感沉重的刀,腰部隐隐袭身的剧痛,耳边不时人吼马鸣,似乎都离他很远了。

朦胧间,他依稀看见了凤栖坡下的山谷,翠环绿绕,花繁似锦,潺潺溪水之声依旧,一切恍如在眼前,这修罗地狱的沙场是梦?还是眼前人是梦?

“将军——”在兵马混乱间,他清晰地听到这声清透至极的呼喊,眸中映出她焦急地挥手的模样,他心如刀绞,悸然盘旋而上地窜进心底。

这兵慌马乱,哀鸿遍野的战场,无数张脸在他面前晃动而过,有敌有友,闪过脑际之时,变地模糊了,渺淡无踪,只有那小道口等待着的人影,是如此清晰,占据了他视线的全部。

求生的欲望突然无限地扩大着,心底暖流如潮,他将马腹一狭,飞驰而去,右手持刀,手落处,必见血光,气势凛然,一路勇闯,手下竟再无二合之将。

血色漫天……

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就在看到林瑞恩的刹那,归晚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这平素极为冷淡的少年将军此刻披头散发,血流满面,铠甲上,衣上,裤上,犹似整个人从血汤中打捞起来,无一处不沾血,他肃着脸,森然可怖,疯狂的杀法,让他身前三米内再无完人站立,周遭的士兵无不露出惊恐,素以健勇称之于世的弩军僵立着,犹如看着鬼怪般的看着林瑞恩,躲避着他骇人的疯狂和残酷,他们虽历经沙场,身经百战,却从未见过此等万佛俱诛的气势,猩红的血,狰狞的表情,凌厉无敌的刀法——这一幕被深深地烙印在弩军的噩梦之中。

即使在黑暗中也清晰地看到陌刀耀人的光泽,刀剑交击的金鸣声,鼓噪地耳膜生疼的狂嘶咆哮,这是战争吗?

胃中翻涌不已,归晚压抑着想要呕吐的冲动,力持镇定,额际汗滴而下,牙关轻颤,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吟直捣耳中,她直觉想捂上耳朵,手却麻涩酸疼,不听指令地轻轻发颤,想要闭上眼,偏中魔似的直视前方,瞳中忠实的记录下那一片血雨腥风。

如此一个杀戮战场。

抓紧缰绳,归晚强忍不适,看着林瑞恩冲出最后一圈包围,马后还跟着为数不少的弩军,立刻大喊道:“放箭!”声音哑涩,微微颤抖。

箭势不断地袭向追赶的弩兵,在这个掩护下,林军的最后一拨脱离了包围,迅如闪电的驰马奔向归晚处。成偃月阵的箭手立刻散开,让出身后道路,林瑞恩稍缓下马势,回过头,发现士兵们重新围成偃月形,并拔出佩刀,一副要上前拼命的样子,心中暗惊。

归晚已经驰马至他身边,脸色苍白如纸,勉强扯起嘴角:“将军,他们是自愿的,如果再不走就要辜负他们的好意了。”为了这次的营救,她用五十人作惑敌之用,伐木燃烧,到其余两个山头扔向耶历的营帐,此刻再留五十人断后,此番带来的人都葬身于此,她只觉得心中痛苦郁涩,揉着一种悲人悲己的苍凉。

话中哀恸的意味不言而喻,林瑞恩没有迟疑,时间也不允许他浪费,果断地一扬马鞭,和归晚带着余下的士兵向通往督城的小路飞驰而去。

天载五年二月初一,玉督之战第一战,林瑞恩以八千兵力冲出弩军包围,一生中以此战最为凶险,也最为传奇,世代为人所津津乐道。但是逃出之时,身边八千子弟仅余三十几人,此战之惨烈,从中可见一斑。

《林氏传》中记载:天载五年,岁中二月,弩主遣兵十余万,南侵督城,困恩于小群山谷,八千林军震怖,弩军箭袭,恩忍辱坚守。於弩息军懈备之时,骤起发难,林推锋先进,劝率士兵,先自断退路,以振士气,后出其不意,急攻弩围。林军无惧,以寡敌众。此战哗然,金鼓震天,血流横飞,恩单刀开道,所向披靡,一战斩弩,弩军大骇,众皆胆寒,无出三合之将,无挡三步之兵。

於雄兵之围,斩虎狼之首过千,铮铮虎胆,莫过于此,英雄壮志,世所无双。

在林瑞恩突围之时,弩王耶历在帐外看着士兵扑熄火苗,听到传令兵的禀告,急怒于心,弩军以雄壮之势困围林瑞恩,却给他以八千兵力冲出重围,弩军死伤共计两万有余,“砰——”的重拳击在帐外木柱上,他阴沉着脸,略一估思,当机立断:“快备马,侍卫队立即随我追击。”

几个将领围上前,争先劝道:“王,不妥啊,穷寇莫追,反正督城已被围住,过不了几天……”

一跃而上士兵牵来的骏马,耶历怒颜以对众人,一鞭打在空处,震开众将领的包围,大喝道:“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把林瑞恩诛杀,决不能让他逃回督城。”

弩王的亲兵——侍卫队以可湛为首立刻紧跟在弩王马后,耶历匆匆指挥完围困督城的部署,率先带领千余兵力迅疾追赶林瑞恩,由斜谷道而入,直奔督城。

叶凋花谢,本就是萧瑟的冬季,晨曦尚浅,淡雾弥漫,万物迷蒙如薄纱掩面,归晚飞马弛过,路边的一切都没有入眼,颠簸于马上,她凝神盯着林瑞恩,眉心折痕愈深,疲惫不堪的玉容遮不住那恐慌之态。

林瑞恩逃出时,她已发现他身上挂了无数彩,左肩,手臂,大腿都有大小伤口数十道,可是这些都不是致命伤口,为何他像是隐忍着什么剧痛,几次差点摔下马背,难道……

不敢细想,归晚心中一阵酸楚,百般滋味涌上心,三月之期,原以为只是眨眼之间,谁知世事弄人,遇到这样的险况。不期然地,她想到京城大雪飘飞,他狠心掰开她的手,那触指的余温盘绕心间,一触及就是满心的忧伤……暗自咬牙,痛也好,哀也好,无论怎样难熬,她也要等到他的音训。

“将军——”看到林瑞恩身子一晃,归晚低呼,楼盛抢先骑至,看到林瑞恩眸色涣淡,面如死灰,大骇,怔怔地无法出声。

“没事。”无比艰难地吐出这两字,林瑞恩几乎用尽了所有的精力,腰间的疼痛耗尽了他清明的神志,此刻眼前花白,朦胧一片,他已大有支撑不住之感。

发现到异状,归晚猛地抽紧心,立刻命令缓下马速,跃下马,楼盛早已挡住了林瑞恩。死里逃生的士兵们都察觉到这份不安,纷纷下马。

迈出的步伐沉重无比,归晚一步步踱到林瑞恩马前,他依然挺直着身子坐于骑上,她深呼吸一口,柔声唤道:“将军……”

这一道宛如山涧清流声,唤回了他游离的神志,转过头,俯视马旁张望的归晚,那泛红的眼眶,隐现泪珠,是为他?

不确定地颤着伸出手,见凌乱的发丝散在她颊旁,他拂过,发现归晚没有躲,他竟然有些高兴,触上她的脸,鲜红的印子随之拭在她的脸上,他一阵心慌,用手指想擦去血痕,却发现血印越来越大,这才发现自己双手沾血……心头黯然,他僵住了手势,突然手心一暖,湿湿的水珠滴在手中,他诧异地看去,看到归晚嘴唇轻启,似在说着什么,他却听不清声音,为什么……

“将军,请你支持住,马上就要到督城了,你看,已经能看到城墙了……”归晚声调哽涩地说着,想要唤回林瑞恩涣散的神志,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她的心刺痛着,抬首对上他的眸,那种内蕴的光华似已淡然,冰般的冷竣也消散了,剩下的似乎是柔情……以往在楼澈眼中看到的情意突然出现在林瑞恩的眸中,归晚微愣,北风厉吹,她无什知觉,他的手心却自带了一种温暖,苦涩感泛起,她抑不住泪水涌出眼眶。

怎么哭了?林瑞恩指尖接住那些珍珠串似的泪珠,连他也不知道为何,在身体渐渐冰冷的同时,心底却是如此温暖,从手心传到心脏的阵阵暖意,搅得他难喻的心疼,却又感到丝丝幸福。

她不该哭的……他已经闯出重围了不是吗?他还要护住督城,连同她和这半壁江山,一起护卫……在那雄兵重围下,那种极欲脱险的心情,正如同其他士兵想要回家一般的强烈。明知林府中姐姐已经不在了,家中再无人为他嘘寒问暖,他仍期盼着回来……

他错了……至始至终,错的都是他,不该在第一次见面时心软为她付帐,不该在凤栖坡护她周全,不该不忍她伤心,为她俯身拾帕……他错得太离谱了,更甚者,他贪心地爱上了她,爱着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女人。

他怎么这么愚昧呢,愚昧到,到了此刻,他明知是错,却依然不悔,看到她的泪,值了……

就算是错,也值了……

好烫的泪,指间滑过归晚的脸,林瑞恩温柔地绽开笑,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那日去接姐姐的尸体,她面含着微笑的含义。视线渐渐模糊,灰蒙蒙的一片笼罩过来,天地蓦然全失光彩,他努力睁开眼,却怎么也使不上力道。

累了,他太累了……该休息了。

他的人生,在马背上耗尽了,斩敌无数,战功赫赫,他骑在马上睥睨天下,以血肉之躯,护住了大半江山,家,国,天下。他不懂,他护住了无数的家,而自己却没有家,他无妻无儿,世上也再无亲属,他一刀一剑,血染的战袍,这一切换来的是什么?

他突然很想再从头活一次,如果有这个机会,他不会选择马上度过人生,他想要亲手种一些花,闲来无事看看蔚蓝的天空,如果再能和她相遇,他还想为她做些什么,为她遮风挡雨,撑起绸伞,陪她慢慢走过那沥青的小巷,听她笑语盈然。

滚烫的鲜血从腰部的伤口流出,眼帘控制不住地缓缓阖上,世界渐沉入黑暗中……

耳边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在千人左右,他很想睁开眼,亲口提醒她。热泪从眼角逸出,他想要睁眼,却再也没有这点力气了。

他突然觉得不甘,原以为了无牵挂,如今才发现,这里还留着他这么多的眷恋。

好不甘……

“将军——”凄厉的一声惨呼,归晚想要伸手支撑住他倾倒的身子,却徒劳无功,眼睁睁地看着林瑞恩从马上翻落,沉沉地倒在雪地之中。他带着淡淡笑容,眼角处流出泪水,感到一阵锥心的痛楚,归晚泣不成声。

他的铠甲早被血染红泛着黑泽,左腰处流淌着鲜血,渗进雪中,怵目惊心的艳红。

这个冰冷如霜的将军,就这样抛弃了尘世,归晚突然觉得不能接受。

这算是什么结果?她无法接受,他几次救她于危难,她欠了他多少的情没有还,他却连机会都不给她了……

哀泣声四起,周围的士兵们都忍不住号哭出声,这个将他们从杀戮地狱里带出来的人,现在却闭上了眼,他们的希望,督城的希望,瞬时崩塌了。

北风不知悲,低哮而过,风雪刺骨的阴寒,刮地她眼眶泛痛,半蹲着身子,她拼命想扶起他,他是所向披靡的名将,怎么可以如此悲凉地倒在这里,他是英雄,应该是受万民拥戴着进城的,她不可以让他暴尸荒野,决不可以。

楼盛默然地上前帮忙,才踏前一步,风中竟有劲风声,闪电而来,他伸手在归晚面前格挡,同时高呼:“小心。”

肌肉的撕裂声是如此清晰,归晚茫然地看向楼盛,他的手臂之上竟然插着箭矢,血淌出,滴在林瑞恩的战袍上,看方位,箭似乎是针对林瑞恩而发。归晚愤怒地身体轻颤,心口发疼,瞪大眼看向来人。

几百匹战马奇袭而来,趁着众人的悲伤和北风的掩护,直到此刻才被发现。组成两排的弓箭之姿,引弦待发。中间一人与其他士兵不同的服饰,手中握着强弓,遥遥对着归晚和林瑞恩的方位,隔着如烟的雪雾,脸上明现着诧异看着狼狈不已的归晚等人。

是她!

真真实实的她!

怎么会出现在此地?白净的容颜上满是血污,淡青色的衣服上血染如梅,只是那一双本是笑意淡含的眸子,此刻比冰更冷,阴郁中刺向他的是浓浓的恨……

是杀意!耶历给她眼中毫不隐藏的杀意震住了,目瞪口呆地凝望前方,注意那个身材魁梧,脸带刀疤的汉子挡在归晚和林瑞恩前,再仔细看地上那横躺之人的样子,也猜到了几分事实。原本的部署被眼前这奇怪的一幕打碎了,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抉择。

那魂牵梦萦的人就在眼前,而她却用一种看着仇人似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让他不敢动弹,曾经梦想过无数次的重逢都没有眼前来的震撼。倏地发现自己拿弓对着她,他缓放下手,弩兵们也都放下手中弓箭。

耶历张开口,想要说什么,两年来的种种思念,刻骨铭心的爱意,以前曾想过要说的千言万语,在她锐利的眸光下哽住了,难以作声,他想要跨前一步,都觉得万分艰难。

他这才发现,他与这女子隔着的并不是十几米的距离,而是一道鸿沟,那是混合了国家的界限,一步之遥,都相距甚远。

不再理会耶历等人,归晚和楼盛合力,重新把林瑞恩的尸体搬上马背,转身命令众人上马,众目睽睽,千人包围之下,他们自若地离开,分毫不在乎弩军的虎视耽耽。

“王……”可湛大喊,奇怪地看向耶历,想不通这么好的机会,为何白白放过他们,要知道,就算是林瑞恩的尸首,带回去也非常有价值。

摆手让士兵住口,耶历伫立风雪中,目送归晚等人的离开,他知道,他与她,此生再无任何希望,她刚才决绝的眼神清楚地提醒了他这一点。

他与她,隔了太多的东西,是民族的对立,是士兵交锋所流的鲜血,是林瑞恩的死,将他们分为两途,形同陌路。

只是他,还是不忍。

不忍以箭对之……

“王……”可湛走上前,看着他们英明神武的王此刻失魂落魄,两眼无神,似有留恋,又似有懊悔。

哀然地长叹一口气,耶历转过身,雪花飘落,触面化成水,冰冷的不含一丝情分,他生硬地开口下达命令:“叫主力部队包围督城,三日内让他们投降,不降者,杀!”

皇城烟华 归晚(二)(完整版)

空中流霜不觉飞。

晚风加剧,吹在身上竟是刺骨的剔寒,天际旋扑雪帘,翩然如柳絮纷纷。归晚把衣襟拉紧,步伐加快,天色已近晚,此刻军师请她,想必局势已然危急之至。正默然想着,脸上凉意丝丝,她伸手轻抚,水痕犹在,抬眼望天,雪似梨花,千片万片地盛开着,她心中蓦然一痛,雪地中那怵目的红历历回到眼前,呼吸顿显窒闷,她忙收回视线,不敢再观雪。

靠城口的一个大院临时做了军队主营,近城门的百姓在一天内都迁进了城中,本就萧索的街道此刻只见到兵将的身影。天色晦涩,大院染了一层白,瓦片泛着银泽,青石砖花白斑斓。

严冬肃杀,阳春未见。

林将军离开阡陌红尘,竟连春意都一起带走了吗?

柔肠百转,酸楚汇聚鼻尖,归晚强敛心神,踏入院中,院中等候着一个高瘦的士兵,恭敬地说道:“军师吩咐过,请公子随我来。”再无第二句话,霍然转身,领先而走。

两人绕到主厢房,此刻已变成了军议处,一路之上,不见半块白幡,士兵也无哀痛之色,归晚疑虑悬眉间,士兵脚步一停,站在厢房门前静静不作声。归晚领意,轻磕门扉。

“是楼夫人吗?请进。”音调颤巍。

推开门,暖气萦然,屋内一盆炭火红焰冒星,她绕过火盆,往内室张望,空旷的屋子中央摆着一具上好的棺木,旁边镂银的熏炉淡烟袅袅,檀香浅悠如缕。茫然四顾,赫然发现军师佝偻着身子坐在椅上,铜铃似的睁大着眼,怔怔对着棺木。

“军师?”脚势定住,归晚离着三步距离唤道。

如梦初醒地转过头,军师缓过神:“楼夫人……你来了。”哀然一声长叹,他站起身,走出静穆的内室。

当光线照清他的容颜,归晚诧然,半晌才启口:“军师操劳了。”一夜悲秋,他脸上苍凉,憔悴一词不足形容其万一。往日的儒雅自信,踪迹全消。

“夫人似乎很吃惊?”军师注意到归晚的眼神,自嘲似的道,“你心中疑虑,我昨日不肯派兵相援,如今却摆着兔死狐悲的模样,真是可笑至极,是不是……”话到一半,他癫狂大笑,泪水不知不觉滑落眼角。

“军师顾虑甚多,思虑周全,将军深明大意,怎会不知……”

笑愕然而止,军师回过头,径自摇了摇头:“今时今日,我密不发丧,泉下有知,他岂不怪我?”

密不发丧?归晚暗暗嘀咕一声,今日清晨时分进入督城,刚一下马,她便体力不支地晕倒,整整沉睡一日,难道这一日之中,军师竟未向外公布林将军的死讯?

“军师是怕扰乱军心,影响士气吗?”

闻言身躯轻震,军师慨然轻叹:“这是其一,更主要的是,林将军来这里只有三个多月,本地军将不属林系,桀骜难训,将军在时尚好,如果此刻公布死讯,只怕督城现时就要乱起来。”

归晚颔首,眉间舒展:“非常时刻,用非常之法,也实属无奈。”

非常时刻,用非常之法,军师反复念了几遍,好似拨云见月,心中豁然轻松不少,想起刚才那些知情士兵怨怼的眼光,他无奈苦笑,眼前女子竟然比他们更懂得审时度势,拿过桌上一封信,放到归晚面前:“夫人可以看一下。”

把重要军文给她?想起刚才自己所说的话,归晚打开信函,是弩军宣战信,信中所写,给督城三日考虑的时间,不降者,杀!

愕然望向军师,却发现他悲伤难抑地看着内室棺木,归晚将信折起放在桌上,问:“军师打算如何?”

“以三万不足的兵力对弩军倾巢而出的十几万铁骑,夫人认为胜算如何?”

归晚无语可答,那炭火盆中忽然火星闪掠,毕剥一声,震人心神。

军师颓然坐到椅中,问道:“夫人来督城有一个多月了吧。楼相难道不挂念吗?”

眉梢轻挑,归晚惊疑他此刻怎会提起这不相干的事,转而细想,恍然大悟,答道:“还有一月时间。”

军师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一个月稍嫌长了些,但是现在看来[奇`.书.网提供],也不得不为之了。”督城后依万督山脉,地处偏僻,此刻被围,消息滴水不漏地被封锁,他虽感到事有蹊跷,却也无法深究,想起归晚此刻就在城中,楼相就决不会不问不闻,援军一事尚有回旋余地,但是如今听到以一月为限……督城处境可谓危险万分。

“夫人,你可知道守城之要诀?”军师恢复冷静,款款谈起,“守城首重上下一心,视死如归。次要组织得当,人尽其用,三要粮食无缺,后源充足,四需防御完备,密无缝隙。”

归晚头一次听讲军事原理,颇为受教,沉吟倾听。军师继续分析:“督城世代为商交之地,城墙牢固,底根有二十余米,防御上尚算完备,这里商运发达,物资上也算充足,但是此刻军中再无头领,军民散如沙,这才是问题的症结。”

“听军师所言,已有解决办法?”归晚戒备地看着军师,和他说话,少一份心思都不行。

军师霍然起身,走到归晚面前,双手抱拳,一鞠到底:“这件事,还请夫人帮忙。”

*

寒风轻啸,雪子扣门飒飒作响。

督城的几位守军将领清晨之际就匆匆赶到临时作为军议处的大院。他们的军靴染上花白,踏在雪上发出摩擦声,铿锵而沉重。在大院中见了面,平时的寒暄今日全抛却了,互相点了头,也算作了招呼。

“韩副都统,林将军到底怎么回事?”容貌古朴,一双眼炯炯有神的督城守尉悄悄拉住韩则鸣,压低了声音问。

“不清楚,听说将军负了伤,现在城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有一天的功夫了,林将军还没出面,怕是这伤还不轻。”督城守尉赞同地点点头,脸色更沉。

几个人默不吭声地走进院中,才刚踏足内院,风声中带着悠扬的清吟飘忽而来,几个人都是脚下一缓,仔细倾听,竟似有人在厢房中清唱戏曲。赵欣脸色铁青,冷哼一声:“老子们为国操劳,一夜未眠,这里倒有人请了戏子来唱。”他皮肤黝黑,生的本就栗悍威猛,此刻隐有怒态,更是燕颔虎须,威风凛凛。

其他将领们也都皱眉不满,加快脚步走向厢房。

风中的清唱声越来越清晰。“万万千千恨,前前后后山。傍人道我轿儿宽,不道被他遮得、望伊难……”幽咽婉转,如黄鹂盘旋,若断若续,拉扯着人的心绪一起一伏。将领们不知不觉间就缓下走势,不愿承认,被这余音哀怨唤去了三分魂魄。他们都是志守四方的男儿,平日里只知刀枪,哪里听过这样轻柔婉丽的曲调。听着听着,就好象走进了烟雨朦胧的江南,似乎看见了凭栏而望的女子幽思难言的愁容,揪人心肺的忧,渗进骨髓的怨,点滴落春池,涟漪圈圈,把人兜了进去。

似曲非曲,似戏非戏的声音在一个长音之间截然而断,众将领犹如品了一口好酒,还未尽味,就洒了一地,那余韵犹在的感觉挠地心痒。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惊异万分之时。吟唱又起,平地一声迸裂,银瓶乍破,刚才还幽怨婉转的韵调瞬时变成了蛟龙出海,气吞万里。

“……待到来年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透天香气袭长安,满地尽带黄金甲!”

剑影忽现,拔地而起,狂风乱舞,扶摇直上,气冲九宵。

“好!”一声巨喝出自赵欣之口,他本是粗人,半点不通文墨,唱词中的词,他倒是半分不懂,只是这词中如大鹏展翅的傲气,剑藏庐轩的深隐,勾起了他作为军人的豪气,又听到厢房内唱到“蛰龙已惊眠一啸动千山”,只觉得胸中一口气要跟着这吟唱声一起抒发出来一般,半世的壮志凌云都在这戏中展尽了,露尽了……

门扉突然就打开了,在众将茫然回神之时,看着厢房中走出一个翩然明净的“公子”,修美的玉项,略现苍白的面容,黑眸如夜,行动间,宽袖开合遮掩,异魅流盼,风采过人,踏出一步,眼光在众将间转了一圈,淡淡道了句:“各位随我来。”不急不缓,朝旁边一间空房行去。

众将竟一致地跟随其后,几位统领级的军官都有些惊疑,他们平日也都是叱咤疆场的人物,今日才方知,有些人是天生高贵,让人莫名地折服。

等众将走进房中,分布坐好,归晚毫不客气地走到上位,淡定自如地坐下。诸如赵欣,韩则鸣之类的将领面现不满,却也没有冒然吱声。

就在房中流转着惊异,好奇,犹豫等等情绪时,归晚“啪——”地一声,将两块令牌扔到房中间的空地上。众将低头,一金一白,一楼一林。

“我是楼相之妻,林将军伤重,不宜起身,今后由他在营中运筹,我在帐前施令。”不等众将发问,归晚先声夺人地开口,气定神闲,颇有统帅之风。她与军师商量了一夜,决定隐瞒住林将军的死讯,而军师因为官位低,林将军一死,便失去了说话的资格,因此由她代为指挥,幕后由军师定谋,而她,则负责稳住众位将领。

故而今日施尽浑身解数,先柔后刚,采取摄人心魂的心理战术,务必要收服上下军心,共同抗敌,只要挨到一月满,相信京城必能有人来救,这希望虽然渺茫,也必要尽力一拼。

“什么?”先跳起来的是督城守尉,他一脸的匪夷所思,“你一个女流之辈,代林将军发令,说什么笑话,你以为这是穿针引线这么容易吗?”

众人齐声哄笑,督城守尉站直了身子,站在房中,盛气凌人。[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冷冷地看着他,归晚不怒不笑,直看地督城守尉遍体发毛,寒气袭身,才悠悠开口:“江守尉,我的代令一职是由林将军决定的,不是由你,这里谁做主?难道你不懂上下尊卑的吗?”

众皆寒蝉,无人敢言,只因那月射寒江般的冷和利像箭刺来,眼前人明明是眉如墨画,清淡自怡,眉梢挑起,竟带了张扬的凛利,压住了一室的彪悍。

“楼夫人既然说是林将军的命令,那就请林将军出来说句话吧。”韩则鸣徐徐开口,一针见血地提出了疑惑。

果然如军师所料,韩则鸣是最难缠的,幸而这问题也在预料之中,归晚转过脸,悠然问:“韩副统领,难道你认为我会假传军令,来这里戏弄大家?”

这样的反问极为尖锐,以她的超卓身份,即使有人心存疑窦,也不敢唐突开口。

“既然大家都明白了现在的形势,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就在众将糊涂之时,归晚趁热打铁,手指曲如勾,扣着桌面,门外的士兵早已准备妥当,听到指令,推门而入,一副军事地形图很快摊现在众人眼前。

众将也都是懂得轻重的人,抛下为难归晚的念头,纷纷把目光定在地图之上,想起现下城外弩军十几万的铁骑,脸色一个比一个更沉重。

归晚从主位上慢踱到屋中央,立于图前,静观了一会,发现无人说话,清冷冷地道:“如果大家不反对,我现在就把林将军的计划说出来。”轻捋衣袖,一派潇洒,发现众将都默然首肯,她绽开一个极淡的笑,慢条斯理地开始讲述。

这本是军师的筹谋,她听了一个晚上,也练习了近一个时辰,才有了现在这样驾轻就熟的感觉。军师的计划中把首城分为四大重要部分,粮源不成问题,而城墙的根基结实,只要稍加修补,也不是最大的症结,此次弩军的“攻其不备”的确是收效良好,但是同样,因为要“突袭”,没有带重型功城装备,这一点,被军师牢牢抓住。督城死守不出,以己长来抵彼短,确是高明至极。而其中小的细节,如分配物资人员等,军师的安排也算是人尽其用,分工合理。整个计划都可以算是面面俱到,缜密无隙。

众将聚精会神地听着,归晚的声音清润淡泊,吐字之间带着京城独有的柔和感,兼且她口齿伶俐,条理分明,丝毫不含糊,听着悦耳动人,竟无人打断她的阐述。直到说完整个计划,众将都有一种恍然之感,好似拨开云雾见青天,眼前突然出现了希望一般。

窃窃私语地讨论着,几位将领时不时点点头,正在交头接耳间,韩则鸣深皱着眉,没有放松,朗声开口问:“林将军的计划的确周到,但是弩军这次的到来,显然是蓄谋已久,军心士气都处于鼎盛时期,两日后的攻城必是石破天惊,两军实力如此悬殊,如果给他们一击得中,那这些计划不就全白费了?”

掷地有声的问话,又一次犀利地指出关键。众将听之有理,齐把目光射向归晚,等待答复。

归晚维持着一个似乎胸有成竹的淡淡笑容,心里叫苦不迭,昨日她也曾提及同样问题,军师的计划针对一个月的防御攻势,但如果在弩军士气大振的攻击下,头一波攻击没抵挡住,后果该是如何惨痛。军师想了想,无奈地道“那就要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她怎么把这四个字抛给众人。

“诸位将军有何好的御敌之法?”从容地把问题仍回,归晚绕回主位,斜睇着众将的反应。

才有点起色的气氛骤然又降到原点,寂静之中,依稀可以听见雪子随风扣门,淅沥淅沥地沁人心田。

韩则鸣不再言语,将领中最为豪迈不羁的赵欣用力地搓着双手,不知是寒冷,还是无措。把所有神色不一的表情映入瞳中,归晚轻抿唇,在无边的静谧中整理思绪。

督城的兵力只有两万余,而弩军却多达十几万,实力悬殊的差距,令众位沙场百战的将领三缄其口,如果今日督城的首军有十万,众将想必能想出许多实际的对敌之法,而如今,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双手绞缠,归晚怔怔地望着屋中的地图出神,这斑驳的图上满是创痍,线条纠葛在一处,还尽是一些不明其意的符号……难道这就是边疆?就是自己目前伫足的地方?林将军誓死捍卫的东西……就在这么一张微不足道的图上?

无数沙场战士以鲜血铸就的,不是剑,不是刀,是这么一张图,甚至只是图上的一条线,咫尺和天涯,原来是这么区分的。

“江守尉,现在督城中,还有多少弩民?”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归晚随口问道。

听到提名,督城守尉倏地站起身,看到众将投来诧异的眼光,才发现自己突兀的一个动作,已经把归晚当成了将军,老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唯诺道:“弩族商团早在一个月前就已渐少,现下还留在督城的弩民人数大约在四百左右。”众将纷纷摇头,都扔给他一个“既然早就出现弩人减少的情况,怎么不早汇报”的眼神,直把江守尉僵在原处。

时间似乎已经停止不前,屋内没有火炭盆,寒气阵阵,透窗望外,雪茫茫,万木萧萧,归晚没来由地轻声长叹,酥甜的吐气声里蕴着不知凡几的惆怅。

“派人把全城的弩民抓起来,不分老媪孩童。”

“什么?”第一跳起大叫的是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的赵欣,他怒睁双眼,“他们都是平民,抓他们为什么?”

屋内顿时像炸开了锅。本已臣服的众将领都现出愠色。韩则鸣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严厉地盯着归晚:“难道要用弩民来抵御弩军?这种做法也太卑鄙了。”他们是军人,双方交战,连俘虏不能轻易斩杀,如今竟要抓捕身为平民的弩民来威胁弩军,这样的计谋简直是侮辱了启陵泱泱大国。

“弩军的士气大盛,锐不可挡,如果不避其锋芒,必为其所伤,没有比眼前利用弩民动摇他们军心更好的办法了。”平淡地论述一个事实。

屋内稍安静了些,众将露出深思的表情,权衡着其中的利害。韩则鸣凝着脸问:“这也是林将军的命令?”

平静无澜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伤痛,转瞬而逝,归晚手腕一抬,拿起桌上的笔,就着眼前的白纸奋笔疾书,转眼填满了一张纸,众将皆好奇她的动作,无不张望。写完之后,愣看着纸面,迷茫,痛苦,挣扎……种种在她眸中流转。猛地抓起纸,丢向屋中央:“这不是林将军的命令,这是我的命令。”

罪己书——众将领眼尖地瞄到纸面之上赫然三个大字。

这不是林将军的命令,是她的!以平民之命威胁敌军,如此有孙阴德的事,出自余归晚之手。弩军欲攻城,必先踏着同族之血,四百多人命,有老有幼,是草芥还是同胞,她倒想看看弩军如何自处……

沙场对敌,真刀真枪,她不会,她没有林将军的所向披靡,没有军师的运筹千里,她有的,是心理权谋的小伎俩。如今却要把这运用到沙场之上。

这后世的骂名,污名,全都由她来背……

她不知道后世丹青会如何描绘今日她这残忍的决定,但今日,她势在必行。

众将愕然地看着那张墨犹未干的纸轻飘如絮地慢慢落地,心头说不出的沉重,望着归晚现出疲惫的仪容,那些义正严辞的话语都哽在了喉中。一时间,他们竟然分不出善恶,也无法辨别,这样的做法会有如何的是非,只知道,那一双幽如碧潭的眸,坚定如山,傲寒如梅。

不再多言语,众将领命而去。

看着他们鱼贯而出,归晚暗吁一口长气,慢慢起身,眼神空洞地一扫四周,压抑住满腔的郁涩,她走出屋外。

军师正站在门外,身上薄薄一层雪粉,似乎等了很长时间,神色复杂难测。

猜测他已听到她的做法,她张口欲解释,军师却转过身,不甚在意地迈步离开,头也不回地抛下那句“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归晚苦笑吟然,她满腹说辞被这句话憋在了肚里,无处施展。院外士兵的行动声渐变渐响,她几乎可以想象督城街头会发生何等场景。

一眨眼,即到了弩军最后通牒的前晚,夜月如钩,水银似的光芒泻了一地,雪色无垠,格外动人。

心情紧张,无法入眠,归晚走到院中,听到墙外嘈杂的声音,其中嚎啕哭声,尤其刺耳,利芒似地扎进耳膜。过了不一会儿,突然听到有人唱起歌来,先是微弱的,飘摇的,蔓延地极快,似有多人合着韵轻哼。这旋律是如此的熟悉,使归晚正要回房的身形停下。细耳倾听,这优柔的曲调,正是弩族的“索格塔”。

余音萦绕,哀哀不绝……

就是这阵楚楚韵调,使弩军整整三日不敢妄动,锐气消减,这同样也成了后代史家写“红颜乱”时,或诋毁,或批判的论调。

常有人这样评论那个时期:督城之围和京城中的“楼氏宴”是天载五年发生的最为重大的事件,而这两个事件间接改变并引导着启陵王朝的未来。当时的文者无法用文句记载这一切,默然感叹,楼相与其妻这样的人物,也不知笔墨丹青如何描绘。

皇城烟华 归晚(三)

天载四年岁末,京城雪似落花,漫天飘飞,斑斓繁华的京城一夜白头。

御医秦询低头走进相府,冬日的风后劲十足,刮面刺骨的冷,他脚下踉跄,身子轻晃,却好象半点不觉,依旧快步向前。来到相府议事厅前,他面上略现豫色,推门走进,只见内室中不仅是工,户,兵三部的尚书,还有负责京城军防的提督司何培在场。

这四位京城高官,或坐或站的在议事厅内,面无表情,在秦询走进厅中之时,投来探索的眼光,点头做了招呼,京城提督司何培在厅中来回地踱着步,眉间处深深皱折,看到秦询的到来,现出惊疑的样子,三步并成两步上前:“秦大人,你也来了。”

拱手做揖,秦询行过礼。还不等他回答,何培忙又开口:“难道相爷真的病重?”

秦询一愣,不知如何回答。楼相从半月前称病告假,已经多日不曾理过朝中政事,真病还是假病?他本以为相府今日请他前来是为了看病,可是下人却把他引到了议事厅,看着厅里的几位大臣,他直觉并非是因为相爷称病这件事。

看着秦询的样子,也知道他回答不上,何培叹了口气,大步走回原处,拿起桌上的牡丹红釉纹碗,喝下一口热汤,一屁股坐在户部尚书的下首。其他三位大臣也都听到了刚才的话,神色间闪烁不定,沉着脸,静等在厅中。秦询慢步走近,选在了最末位坐下,这议事厅中,论官阶,他是最小的了,何况还只是个没有任何实权的御医。

等了近半个多时辰,即使是朝中以沉稳著称的兵部尚书都现出了焦虑的神态,议事厅内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地安静了。何培在厅中兜转着,瞥到主位桌旁放着一叠厚厚的奏章,实在耐不住这一室的沉闷,凑上前,伸手去翻弄,其他官员略感不妥,还来不及阻止,看清纸上内容的何培突然惊呼出声,眉脚高跳,现出惶惶之态。

这一下勾起了其他大臣的好奇心,纷纷上前,把桌上的奏章看了个仔细,奏章内居然全是天载年间政事记录,什么事件,处理办法,官员名字等等,而记载的这些,都是朝廷处理失当,有所疏忽的事件,其中把皇上所下的圣旨内容描述得尤为清楚,直指皇上的旨意错误,毫不避讳。落款处,有的是地方官员,有的是京中朝臣,极尽详细。

翻阅着奏章,几位大臣神色更添凝重,郁郁不言,眼神交递间,都清楚看清对方眼底的震惊,寒冬腊月,他们均感到背脊处冷汗涔涔,心里好似高悬大石,既不安又沉重。

“让诸位久等了。”清雅温润的声音从门处传来,众大臣急忙放下手中的奏章,回过身。楼澈踏进议事厅中,淡紫厚裘,黑色织金锦带,青蟒厚底靴,开门之际,他身后映出梅花一片,幽暗的花香随风而入,雪粉四散,香阵阵,寒阵阵。

嘴角微微上扬,清隽疏朗的笑似乎是碧波映月,虚渺如斯。走进厅中,楼澈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怎么,众位大臣面色都如此苍白,是身体不适?”

听着他关切的声音,心中竟是一颤,厅中五位官员不约而同地摇头否认,户部更是开口:“谢谢楼相关心,大概是这腊月太冷的缘故吧。”

“恩。”楼澈笑着点头,似是接受了这个理由,眼光瞟向末首的秦询,“辛苦秦大人了,听说大人就快要告老归田了?”

被点到名的秦询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楼澈一揖到底:“下官自感年纪老迈,怕错断病症,误人误己,因此想及早辞官归乡。”自从萤妃小产的事件后,他深刻领悟到,这皇宫内院的险峻,辞官一念,在心中已经摆了许久。

“秦大人不贪慕权位,真是让人敬佩,”楼澈点头称许,笑纹如水,瞳眸中却是波澜不兴,淡然不见喜怒,环视座下大臣,他徐徐开口,“这半个月来,我身染小恙,朝中之事不曾顾及,听闻皇上已有实施中书院改革的意向?”

终于提到正题了,工,户,兵三部尚书同时抬眼,面面相觑之下,兵部率先开口:“皇上有意在开年正式设立中书院。”

“皇上也太心急了些,”脸上摆出淡淡的遗憾,楼澈拿起桌上的奏章,似乎是闲极无聊地翻着,“那么,诸位大臣有何想法?”

几位官员听到这话,都知道,是到了明确表态的时候了,犹豫了片刻,工部站起身,躬身说出自己的看法:“楼相明见,如果中书院一设立,那么六部的实权都会被架空,形同虚设,以前史为鉴,分权必胜,集权必衰,中书院计划实不可行,对我启陵的长久也是不利。”

楼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果然是老而弥辣,笑而不答,等待其他人的回答。

“没错,没错,中书院计划的确不该实行,这样六部不就成了虚设的吗?”户部紧接着就立刻开口。

“过年之后,还望楼相重新回朝,劝阻皇上,现在这朝中一派近臣真是糊涂至极,尤其那个管大人,年轻莽撞,我怕他们的主意影响到皇上的决策啊。”

看着众人都表了态,楼澈满意地放下手中奏章:“诸位所说的,的确是我启陵的忧患,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心,那么今日就立书为表,等年后,一起觐见皇上,劝阻圣意。”手抬起,指向内室,几位大臣回头一望,笔墨纸砚具准备齐全,心中皆是一叹,原来今日相府一聚是早有图谋。

他们几人本就是楼澈一党,明知皇上的中书院计划是针对朝中楼氏的势力,事到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年后的一番争斗眼看是避免不了,也只好硬着头皮上,跟随楼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看着几位大臣走进内室,拟章而书,楼澈眸中沉淀了些许利芒,回头看向唯一还在座的秦询:“秦大人。”

“下官在。”慌忙应声,秦询忐忑地观察着楼澈,想看清他雍容优雅的的表象下到底藏着什么,却发现除了那一抹不达眼底的笑,他什么也看不清。

“当初是秦大人第一个发现萤妃娘娘小产的玄机,也是秦大人陪同我调查了事情原由……”

就知道今日进相府容易,出相府难,秦询老脸苦皱,默默听着楼澈温润如玉的声音。

“萤妃娘娘小产,丽妃娘娘突然上吊,想必秦大人也对事由知晓一二了吧,真正幕后何人指示,秦大人也应该很清楚才是。今日请秦大人来,不过是想请你把那件事清楚地写下来,也算是秦大人告老归田前为朝廷再出一份力吧。”

室内本是暖气融融,在听完这番话后,秦询只觉得遍体生寒,当初丽妃的死的确蹊跷,他曾反复思量,也想到了幕后的可能,可是今日楼澈居然要他写下来,落笔便成铁证,他哪有这个胆子,去指控当今的……

肩上蓦然多了份温暖,他错愕地看着楼澈走近,轻拍他的肩膀,看着楼澈即使敛去了犀利,也让人感到幽深的眸中透着阴冷,他不自觉地垂目低头。

“秦大人好好考虑,反正告老归田还有段时日,大人也不希望官场留下遗憾吧,”楼澈斜睇着他,唇边笑意加深,回头对着厅中众人说道,“今日相府略备酒菜,就当作是我提前为大家庆贺新春。”

言罢转身,楼澈温雅的缓步推门而出,就如同他进房之时一样,门外梅雪交映,香坼风中,秦询呆立在房中,面色僵硬如同化石,嘴里却应着:“是。”

本章未完!

(出版时间被拖地很长,心情很复杂,最后还是决定冒险上传……

曾听人说,低头匆匆赶路,即使到达了终点,也必会因为错过了沿途的风景而倍显遗憾……

最近一直在想,我错过的,到底是到达终点的宝贵时间,还是路途中风景如画……)

皇城烟华 归晚(三)(下)

“好好招呼里面的大人。”走出议事厅外,楼澈淡定地吩咐管家,因塑风劲猛而半眯起眼,漫不经心地看着园内暗香浅浅的梅。

“是,相爷,”声音虽然苍老却很稳重,老管家挺直着身板。

“马上备车,我要去一趟端王府。”

惊诧地睁大眼,老管家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楼澈的背影,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忙招来下人准备简便马车,直到马车离府远去,他仍有点难以回神。

傍晚时分,炊烟袅袅,楼澈来到端王府偏门,看着下人手忙脚乱地迎接,他漫着笑,看来天下都认为他和端王水火不容,素为政敌。

“什么风把楼相吹来了。”轩昂地迈步渐近,端王朗朗之声传来,“楼相不是卧病在家吗?今日怎么这么好的兴致?”

“王爷与我,都可算是闲人,闲人拜会闲人,还需要什么特殊理由?”不改温泽,楼澈故意忽略端王话中的讽意,黑瞳深沉,恰如夜幕,含笑睨着端王。

端王止住笑,打量楼澈,就是这种润如玉泽般的气度,不软不硬,在朝堂上与他争锋七载有余,而自己始终未曾占过上风,始至今日,他才明白到,这男人已经将俊逸温雅发挥到了极致,掩盖了他真正的本质,那是书生卷气里怀抱着陡然剑气,不张扬,却伤人于无形。

“既然楼相有这雅兴,本王自当奉陪。”

等两人坐在端王西厢客厅中时,家仆已经全部退下,鹤嘴鼎炉里燃着淡淡白烟,红松木桌上摆着两壶酒,浓醇的酒香溢散在空气中。

看到端王不自觉地有些拘谨,楼澈首先拿过酒壶,自顾自地倒满一杯,顺手也为端王的酒杯注满玉液,支手握杯,轻抿了一口,稠浓味厚的甘甜滑入喉中,仿佛一团暖火。

“好酒!”

端王皱起眉,到了此刻,也看不透楼澈的来意,思量了片刻,他才说道:“今日……你是来看萤儿的?”

如果不是端王的表情极其严肃,楼澈几乎要失笑出声,炯目微眯,他意兴懒散地答道:“这是目的之一。”

“……那么就是为了中书院的事来的?”端王拿起酒杯,一口而尽,犀芒扫过楼澈,却发现他不为所动,那样子,分明又比过去深沉了几分,“皇上已经准备拿你开刀,你不去筹备,跑到我这里干什么?”

“皇上心急了些,”楼澈一口接着一口,细品琼酿,“我们做臣子的,总不能看着皇上行差踏错……”

端王毫不给面子地冷哼出声:“收起你那冠冕堂皇的一套。直接说来意吧。”

楼澈低笑,带着几分愉悦:“端王还是端王,我听说,负责京城禁军的副督统赵明跟王爷交情不错。”

何止不错,那是他多年来精心安排的一步暗棋,看楼澈肯定的神情,似乎已经很清楚其中玄机,惊疑不定的端王深锁眉心。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当年枫山之变,王爷反应如此之快,皇上分明已经事先做了完全准备,依然让你逃出京城,如果没有内应,这就说不过去了,事后我调查了禁军,这才发现王爷的高明之处。”

将酒杯放到桌上,端王忍不住谓然轻叹:“你想要借用这个人?”

“我必须借用这个人,”长眉微挑,楼澈平定的说着,语意却坚定无比。

端王面色沉郁了几分,眼神琢磨不定地盯着眼前谈笑自如的楼澈。心中盘算良久,依然无法抉择。他倏地站起身,酒杯震晃,几滴醇酿沾上衣袖,他尤未察觉。来回在房中转了一圈,他回头看楼澈,还是那副不痛不痒的模样,事不关己的闲适,可偏偏一切的烦恼都是他带来的。

“既然如此,这个人就借给你吧,”端王咬牙应承,眉间不见轻松,反而锁地更深,“你的人情……这下可就两清了。”

先是轻不可闻的一声淡叹,随即又略勾菲唇,楼澈似笑非笑地看着端王,眸中掠过凛色,一闪既逝:“如此就多谢王爷了。”

还是被他看透了!对上楼澈洞彻的眼,端王突然生出一阵沮丧。他对于在皇上和楼澈之间选择的犹豫,即使将人借给了他,却依然不肯站到他的阵营中……这一些算计在楼澈那朗如明月的瞳眸中居然清晰地映了出来。

端王大口闷酒,借着举袖的姿势,遮住了楼澈雪刀似的犀芒,同时也掩住了自己一霎惊慌的失态。放下酒杯之时,楼澈挂着雍雅的浅笑,刚才那一瞬似乎仅仅是错觉。

两人无言相对地喝了几杯酒,楼澈神情平静如初,良久后,忽而想起了什么,问道:“萤王妃还好吗?”

“她很好,就是害喜有些厉害。”端王舒缓了表情。

楼澈点点头,久压在心里的包袱一下子减轻了似的:“两清了……”言罢,拂袖站起。

“今日叨扰已久,我就此告别了。”

端王微微抬首,明显有些疑惑。他本以为还有一番争斗,与楼澈同政多年,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脾气,该利用的事和人就利用到底,决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楼相似乎变了许多。”长叹一声,不知是遗憾还是感慨。

“变了?”楼澈抚额低笑,墨玉似的瞳中映出杯盘错影,冷澈如同幽潭,焦距遥遥落在远处,“世上无人不变,只不过你我站在刀口浪尖,变得比较多一些。”

这一句似是有感而发,无比真诚,端王征愣的同时,直觉这一句,是多年来,听到从他口中吐出最真的话。

端王耳听得一声告辞,楼澈已转身,玉冠下零散的漆黑发丝被塑风扬起,丰神如玉的俊容上平淡如水,暗如夜空的眸深不见底。

“楼相。”连端王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出言挽留,直觉楼澈今日还有话没有说完。

只消一眼,就看穿了端王的疑惑,楼澈唇边浮现淡淡笑意,眸光透过窗户,看着端王府内华灯高挂,仆役成群地来回,悠淡地说道:“王爷,你从不曾想过为王吗?”这才是他今日前来的第三个目的。

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端王摇头,朗声开怀大笑:“坐上龙椅,然后任你摆布?如果不想被摆布,就要像今日的皇上一样?”

楼澈也笑了,笑开的刹那,眸中如冰的寒意消散:“王爷才是真的变了。”这样的话,以前的端王又怎么会说出口。

敛去笑,他从容地离开,正如来时一样,从偏门退,没有惊动任何人,谁也不知,这一夜,素为政敌的楼相和端王达成某一默契。

政业,无恒友,无恒敌!

(实在不能保证到底能上传多少,只能尽力而为,一点点,聊表吾心!

经常收到祝福,让我很感动,总想回报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做,也只能留给大家一点祝福。看书的每一个你,要健康幸福哦!

幸福,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也许,就在你会心一笑之间,也许,只在你眉梢扬起的一刻……

又胡言乱语了,大家多包涵了!)

皇城烟华 飞入寻常百姓家(一)

天载五年春,漳州老将白巍领兵十七万挥师北上,解督城之围,弩王耶历被迫退兵。戍边停战两月余,启陵与弩族言和。耶历却在谈和期间再度整兵南征,白巍大败,在督城外损兵八万,退守桐戍,弩王英武,紧追不舍,先后连下三城,白巍一夜白发,自刎于西州。

郑锍大为震怒。舒阀值此时自荐,无奈之下,郑锍命舒豫才为将,在西州领兵,阻弩王耶历南征步伐。舒豫才方及弱冠,天文地理无所不精,尤擅兵法。其手段残忍,战场上无所不用其极,弩王对其也莫可奈何,两人在西州对峙五年,大小征战近百场,戍边百姓苦不堪言。天载十年秋,弩王耶历身感不适,遂退兵。同年冬,两国和谈,西州之外,桐戍,图轮番,督城三地割让弩族,两国休战。

玉督之战持续五年,启陵皇帝郑锍忧虑过甚,恶疾缠身,病情时好时,太医束手无策,正值万物回春,百花怒放时节,两国休战调养民息,郑锍却在此时病入膏肓,药石罔顾。

“娘娘,娘娘……”宫女急步跑进殿中,皇后半瞌眼依在帐前,被这喊声一惊,猛然睁开眼,眼中掩不住露出些无措:“是皇上那……”

“禀娘娘,皇上急召,太医……太医说请娘娘快去,再晚可就迟了!”

皇后深锁眉宇,掠了掠鬓发,就在那一掠中,她的神情闪过哀伤,仅仅一瞬就消失无影,站起身,她吩咐道:“快请羽林军统领到宫外候旨!”贴身宫女快步跑了出去,皇后轻轻一叹,带着一众宫婢侍卫,急匆匆地往御乾殿。

御乾殿外古木参天,春日融融的阳光洒在枝丫间,嫩绿如翡翠,只是走近了,鼻尖窜进浓浓的药味,阴郁随着药香散在春荫中。皇后踏进殿中,凝神看去,那殿内用琉璃采光,只把光线剪成了一束一束,那形态像是女子高盘的发髻之上垂下的发,极具风情。

进出这殿中也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这一次,她就如同第一次来这儿时一般,忐忑不安,心中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喊,心直跳,欲跳出胸膛。殿内空旷深幽,没有半点声音,知道皇上只传唤了她一人,屏退左右,她慢慢走入内殿。

“是皇后吗?”重重幔帐后,一道低沉的声音轻唤,音质低醇,仿若击筑之乐。

“皇上,是臣妾!”

帐内人似乎叹了口气,又似乎没叹,皇后低垂着目,脚下平滑如镜,她的群角曳过,留下一道轻轻的影。

“扶我起来!”郑锍道。皇后忙上前,挽起帐帘,半坐在床边,伸手扶起郑锍,将绣枕垫在他的身后,帐内弥漫着一种熏人的龙诞香,扑鼻而来,她一阵头昏,待看清帐内情形,心下一惊,鼻间的酸楚浓郁起来,她几乎要落下泪,口中不由轻唤道:“皇上……”

郑锍笑了笑,自重病以来,他似乎第一次露出笑颜:“朕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母后,她说朕躺了许久了,再躺下去,这郑氏的江山就要易人了……”

“皇上……”皇后低喃,眼泪不知不觉地掉落,“皇上龙体为重,朝中大事自有,自有……”她心中焦虑,一时间竟想不到朝中还有何人可说。

郑锍闭上眼,淡定的说道:“朕是病了,可还没老,这朝中现今何等模样我还不知吗?皇后,朕前几日下了诏书,放在桌上,你帮朕取来。”

皇后点头,抹了抹泪,站起身,来到书桌前,暗红的陈木上放着一张澄心唐纸,草草地写着几行字,圣旨是平铺开的,她一眼扫去,看到“长子”两个字,心跳如雷,手不听使唤地轻颤,抚上圣旨,不敢再多看,忙卷起。她这一身之中,接过无数圣旨,可唯独手中这份,却好似最沉,重愈千斤。

郑锍看也不看皇后手中的纸,只是道:“你看看吧。”皇后抖着手,抑制不住心中的忧虑,惊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缓缓展开纸,那几行字,她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柳眉折起,道:“皇上要调动南军灭端王吗?可,可这样一来,不就是,逼他反吗?还有舒家,在玉督战中立了功,皇上……皇上却要……”

“皇后,”郑锍打断皇后,面色苍白比纸更甚,右手微微抬起,“朕知道,晋阳余言禾是你的助力,你当得好好扶持,以后在朝中必能成为你的坚强支柱。三代老臣,严纲,对我郑氏最为忠心,他日宣儿登基还要靠他等老臣。你记住,主弱臣欺,一防功高盖主,二防主弱臣强,三防皇室宗亲……端王目前羽翼渐丰,早有不臣之心,趁着他现在毫无防范,一举灭之,倘若错过这个时机,我一旦离去,你孤儿寡母,又如何是他的对手……”他一口气说了许多,似乎已经疲惫,眉紧紧拧起。

皇后正想说话,却被他眼神制止,缓过一口气,郑锍接着又说:“舒氏是个隐患,可现下却可以暂时不理,如果同时对付舒氏和端王,反而让他们联起手来,那我郑氏的江山可就不保了。两权相害取其轻,其中道理,你应该清楚才是……皇后,宣儿年纪尚幼,我立他为储,不知有多少狼子野心蠢蠢欲动,皇后你日后切忌妄动,只能徐图之,先杀端王,再灭舒阀!”

皇后见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异彩流动,心中慌乱,安抚道:“皇上说的臣妾都知道了,臣妾都知道……皇上,你保重龙体,这些大事等皇上身体好了再做不迟……”

郑锍却好像没有听见,神态安详如同沉睡,蓦然,他舞动双手,右手向上抓,却什么都没抓到,他平静的面庞露出一丝哀伤,神思似乎已经迷茫,口中呢语:“皇后……皇后……”

“臣妾在。”伸出手,握住郑锍挣扎的右手,那手心冷如寒冰。

“你告诉朕,她在哪?她到底在哪?”

她?哪一个她?

皇后张开嘴,口中苦涩,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却成串地落下,洇地胸前一片暗黄。

郑锍睁大眼,直直地看着帐幔,急促的语气显露出他神志的错乱:“那一箭射到她了吗?射到她了么……谁来告诉朕,射到她了么?”

皇后木然地任他箍着手,郑锍越抓越紧,神色慌乱,似乎想拚命抓住些什么,而一切又显得这么徒然。

手中受痛,心中,却好像比这还痛,胸口似乎有什么要咆哮而出,而当她张口,那咆哮却只是一声温柔的话语:“皇上……已经过去了,那已经过去了。都已经五年了啊……”

郑锍震了一下,眉峰间的慌乱稍淡,哀伤却更浓了:“五年,都五年了吗?朕怎么觉得才只有一瞬而已,朕梦中夜夜都能见到她,她在笑,笑地好甜,朕从没见过她这样笑过……她为什么没有对朕笑过呢?耶历一箭射她,朕听到消息都快疯了,恨不得能立时杀了耶历,朕派了这么多人去打探,却都没有她的消息了……她到底是生是死?楼澈呢,他也不见了,他去哪里了?朕等着他回来,回来再与朕一决雌雄,为何他也不回来了……她和他,到底去哪里了?你们告诉朕……他们去哪里了?”

他最后一句喊叫出声,那被霜染过似的发披散在颊旁,眼神涣散。皇后跪在床幔旁,半扑在郑锍身上,压住他的挣扎,涕泪纵横,把头埋进郑锍的怀中,清晰地听到那“扑通扑通”的心跳,贴地那样近,到最后,她再也分不清这心跳是谁的。

“皇上……皇上……请不要再想了,都过去这么久了,过去这么久了啊……”皇后哭泣,“皇上,楼相不会回来了,那一箭,什么都了结了,楼相他对权力最是不舍,可是为了归晚,他什么都可以舍……皇上,请不要再想了,他们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

殿中突然静了,除了皇后的哭泣声,什么都没有了,刚才的挣扎和叫喊,仿佛都是幻觉般的退去。皇后抬起头,泪水迷蒙了双眼,郑锍静躺着,皇后手心触到些许湿暖,仔细一看,郑锍的面上,竟有湿痕。

“楼澈愿意为她舍,朕知道,否则他当年也不会跪在朕面前,这就是原因吗?朕可以把珍宝捧到她面前,楼澈却可以为她舍了这些珍宝……这就是差别?呵呵呵呵……”他狂笑出声,呼吸不稳,“朕错了,朕错过了……当初朕调查她的身世,她也曾摸到帝王燕,朕就该留下她……朕错了……”

“皇上,”皇后放开压制郑锍的手,“臣妾当年试探过她,她说本不是凤凰而以入得帝王家,是她自己放弃了这些,不是皇上的错啊……”

郑锍也不知有没有听清这些话,往昔深蕴光华的眸敛去光泽,余留下沉沉的黑,一望无底:“她不要……朕给的,她不要!”

他轻轻的说,只说给自己听得。皇后听见了,莫名地伤悲。许久,郑锍已恢复平静,唇边也勾起了淡淡的笑,就如同往日一样。

“皇后,你告诉宣儿,朕不是个好父亲……朕要留下你们俩,继续在这皇位上争斗。只是我有句话要留给宣儿,告诉他,皇位,是刀箭上的蜜糖,只要贪恋那种甜蜜的滋味,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而旁的人都避着,让着,这滋味,太过寂寞了……”

心犹如被凿了个洞,空洞洞的,痛地揪心,皇后勉强带着笑点头:“是,臣妾自会转达。”

****

这是郑锍的番外,泪,我又重新写了一遍,所以有所浓缩,大家既可以把这当作番外来看,也可以当作结局来看

*

2005年12月26日,我开始写红颜,2006年12月25日,我接到文化公司的电话,对于我不经过通知就擅自把结局公布在网上的事进行了批评……

真是戏剧化的开始和结尾,让我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根据合同,我必须删除了上传的内容(番外可以保留)

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只是感慨,现实如同小说一般,无奈……

皇城烟华 飞入寻常百姓家(二)

郑锍不再言语,皇后拿起床沿边的锦被,轻轻盖在他身上。殿内采光极盛,帐内纤毫毕现,床上人脸颊苍冷,下巴尖尖,整个面上浮着青色。她看着他的脸,胸口就像闷鼓被擂了一下,沉重无声,忙撇过头,以袖遮面,擦去面上泪滴。

殿内鸦雀无声,静到了极致,郑锍刚才一阵折腾,此刻累极,似已熟睡。静悄悄的大殿中只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一呼一吸,一深一浅。她屏气静听,视线却在殿内游荡,帐外的光芒是屡屡成束的,经过琉璃映射,带上了些微色彩,或是黄的,或是红的,投在如镜的青砖地面上,光线也像是活了,在空中暗暗流溢。

她有多久不曾这么静过了?久地连自己也忘记了。这几年来,她可有片刻是像今日一样?

自玉督之战起,先是白巍战败,自刎西州,皇上跟着就心力交瘁,重疾缠身,朝中一面进行改革自新,肃清楼氏一党,另一边端王却不安于室……她在这殿外熬过了多少岁月?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让人揪心人肺,左右为难?

她低下头,留意到自己的手,温滑细腻,白如玉脂,还如双十年华的少女一般,一点都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可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是老了,就算容颜依旧,心,却已经老了。

五年之中,她在这个殿中,看着郑锍一日日地虚弱,一刻刻地衰老,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此漫长,无边无际……就这样把心给熬老了。

想着不由心酸,她无声地轻叹,转过身,瞥到郑锍明黄色的衣袖露在被外,伸出手,温柔地掖进锦被中。就在她神思恍惚间,被中的手倏地一把抓住她的腕,心“卜通”的一声巨响,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归晚?”郑锍转过身,沉沉地唤了一声,吐气浓浊,像是梦语。

她方才还精神不济,思绪不齐,听得这一声叫唤,心下阵阵发凉,人倒清醒过来,面色阵红阵白,眼前锦被明晃晃的黄,亮地直扎眼。她抽回手,这一下用力极大。

郑锍惊醒,睁开眼:“嗯?”

皇后悚然,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忙道:“臣妾失礼。”

郑锍又唤:“是皇后?”皇后应声。

“你一直在这侯着?”郑锍精神似乎好些了,“你也累了,去歇着吧,朕给你的旨意好好收着。”

皇后微怔,只是道:“皇上,臣妾还是在这里陪着您吧。”

郑锍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抬头仔细地看了一眼,恍恍惚惚的。胸口渐渐淤塞,气息不平,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烦躁地甩了甩手:“退下,退下……朕不要人候着。”

郑锍自病后,脾气一向不善,皇后无奈退出帐外,伏地一跪:“臣妾告退。”帐内悄无人声,她慢慢起身,拿起搁在一旁的圣旨,手指微微颤抖,收进袖中。收拾好心情,转身离开。一路踩着琉璃光彩倾洒的青砖地,走出空空荡荡的内殿。

“禾楚……”

听到这声低唤,她身躯一震,脚下立停。慌张地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罗帐,风轻轻吹拂,湖水似地涟漪晃摆,金光粼粼。

像她刚进宫做信王妃的时候,他就曾站在帐外,半挽着帘,眉眼间盈着笑,笑地温柔,一声声唤她:“禾楚,禾楚……”

可这一声唤,她等了足足有十年了。

“皇上?”她开口,声音抖地厉害,语不成调。

“朕知道,你和他们瞒着朕,不让朕知道……”帐里模模糊糊,声音淡地只成一线。

皇后颤着身,唇畔微张,眼中晃过五彩,头胀欲裂,心中只是念道:他知道,他都知道,他都知道……

“朕不怪你,你是为朕好,可朕就想知道,她……她到底……”一阵急喘扰乱了他的话语,皇后静静地听着,半个身子软了下来,跪在冰冷的地上,大殿上只有她一道纤弱的身影,凄清难言。

“罢,罢了……你退下吧,朕不想知道了,”帐内人喘着道,呼吸已用尽了他所有力气,嗓子沙哑,耗了半晌,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

“这些年,辛苦你了。”

皇后哪里还忍地住,泪水决了堤似地流,她掩起面,支起身子,跌跌撞撞地急步离开内殿。

殿外阳光明媚,端的是春光如练,暖气融融。院中宫人都被遣走了,她看着落落空无的院子,嚎声恸哭。

一生一世的泪水,仿佛都在这一刻用完了。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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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半章将解释帝王燕的签文,呵呵!

皇城烟华 飞入寻常百姓家(最后篇)

这一哭足有个把时辰,待她醒过神,天显暮色,已是傍晚时分。眼中的泪流尽了,心里头这才空出方寸地方。思考今日御乾殿中情形,心如明镜,揣测出些端倪。手伸进袖中,紧紧攥紧那张轻如薄绢的纸,缓缓走出殿院子。

走出长门,一众太监宫女早已等候多时,见得人影,黑压压跪倒一片。皇后倦极,摆手道:“回宫。”

各人都回过一口气来,几个宫女上前,看清皇后的模样,都是一惊,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皇后。其余人各司其职,留守在御乾殿外。皇后身软无力,由宫女搀扶,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殿前的朱漆填金门暗沉沉的,不复往日绚丽色泽,像是蒙上了紫黑色的烟雾,阴冷冷的,这暮色如漆,勾起她心中寒意,心中如潮翻滚,却又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回到凤仪宫,早已掌了灯,偌大的院中散落了明珠似的光亮点点。摒退了左右,皇后一个人独坐在殿内,看着那烛火明暗间交错地晃动,映在宫墙上银灿生辉,静默地想着心事。

宫女却在这时跑了进来,皇后心头烦躁,冷声道:“不是让你们都退下了吗。”宫女伏地一跪,硬着头皮禀告:“德总管在殿前求见多时了。”

皇后眸光回转,瞧着殿前宫灯投射的影,道:“让他进来。”宫女应声而退,不到片刻,身着绯色宦服的德宇慢步走了进来,也不抬眼,恭恭敬敬地跪拜行礼。

“德公公有事吗?”这几年来,唯一能在郑锍身边说得上话的宫人就是他,故而皇后对他总存着几分客气。

“娘娘,羽林军曹统领接了娘娘的旨,在宫外等候了半日了。”德宇道。

皇后折起秀眉,这才想起以防不测下的旨意,道:“让他退了吧。”德宇听到旨意并未动,静立殿前。皇后见他毫无反应,不由大怒,目光冷凝地射去:“本宫的旨意你没听到吗?”

“杂家认为皇后应该让羽林统领于宫外随时候命才是上策。”德宇介于中性的嗓音既不尖锐,也不低沉,清脆如玉鸣,不疾不慢的说来,让人安心。

皇后震怒,本欲发作,等德宇说完,细细一想,的确有几分道理,将怒气按下,皇后问道:“如何是上策?”

德宇抬起头,肤白明润,眉目端正,低声道:“端王目前就在曲州,距京城不过两日路程,皇后当得趁此刻把京城的兵权抓在手中,端王才不至于妄动……”

皇后蓦然一惊,脱口道:“皇上,皇上仍在……你……”

德宇乌黑的眸子对上皇后略显惊慌的眼,肃然道:“难道太医没有对娘娘说过,皇上这些日子已经起不了身,偏今日精神好起来,只怕是……”他把后半句吞回腹中,细细打量皇后,见她似有所虑,倒没有震怒的迹象,接着又道,“皇后需未雨绸缪,防范于未然才是上策。把京城的守兵控制住,才不虞某些狼子野心,即使做更坏的打算,在京城中与他们僵持住了,手中也多了些争斗的筹码,更重要的是,争取到时间向各地求助。”

皇后不语,上上下下把德宇看了个透,不由疑惑,他从不是她跟前的人,也不曾得她好处,为何处处帮衬她?这话里话外,都是为她做打算……

“这五年来,皇上病重,脾气暴躁,本宫有事要报,常常是公公给予方便,也多番在皇上代为美言,今日公公又赶到这里为本宫筹谋,公公所为,实在让本宫费解。”

德宇淡淡一笑,皇后直盯着他看,微微一低头,耳边的珍珠点点晃动,灯光下隐泛起银色光芒,半边脸庞的轮廓,酷似记忆中的一个人,也是那样笑着低头,便带过一道淡银色光芒。德宇微微闪神,因不知想起了何事何物,而有些怔忡,口中不觉答道:“受人所托。”

皇后挑起眉:“谁?”

殿内空幽幽的,回荡着她这声“谁”,德宇伫立不语,皇后目光刀似地在他身上转着。心里不停地思索,春夜的风犹是带着陡峭的寒意,呼呼地吹进殿中,晃地宫灯乱晃,搅乱了一殿的明暗。万千的念头和线索在脑中转过,皇后心头越加混乱,只觉地少了些什么,蓦然,电光火石的一道亮光划过脑海。

“是她!”她低呼。

这一团乱麻终是被她理清了,死死盯着殿下垂立的德宇,她的心仿佛被一把利剪卡擦剪了道口子,许许多多的东西一件件地往下落,落地多了,心头就清楚了,同时也轻了,轻地不胜一羽。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只我一人,哪里能在皇上面前把消息给瞒下,原来是你暗中帮我,”皇后苦笑,“难怪皇上不知,也对,这宫中也只有你能……”

德宇见她目光忽而飘离,忽而凝重,一双剪剪秋瞳里映了不知多少东西,盛的东西太多了,让人沉重,不敢逼视,唤道:“皇后娘娘。”

皇后不理,抚额轻叹,久久不动,许久,才想起了什么"奇"书"网-Q'i's'u'u'.'C'o'm",突然抬头,道:“当初皇上可查过她了么?她可真摸过那支签?”这声音直从胸膛中发出的,又急又快,她喘息不已。

“是的。因楼相先去查,皇上才又派人去查,听探子回报,那日寺中香客云集,小沙弥乱中出错,撞翻了两个签筒,签支混在一起的,有两人拿到此签。”

“两人?还有一人是谁?”

“姚莹。”

皇后捏住自己的袖袍,神色一紧,提到这名字,心中不由一痛,这仿佛是一根很久以前就扎在心头的刺,即使时过境迁,也是触及就痛。眼神望着远方,透过了重重院落,似乎飞地很远了,那明黄的大殿上,已病入膏肓的垂垂王者。

她不禁想到,那个王者的一生之中,假的爱恋,留给了姚莹,真的爱恋,留给了归晚,唯有她,真的假的,都没有得到。

锦样年华水样流,她的一世,只落得这样一个暮色中的皇宫,还有袖中这样一道轻薄的圣旨。

“皇后娘娘,”德宇见她面色苍白,忙道,“皇后当多为以后打算,太子尚需要您的保护。”

皇后被“太子”两字恍然惊醒,端坐直身子,轻咬牙,寒声问:“那查探的结果呢?帝王燕的签到底有如何神奇?”

德宇唇边漾起笑,摇了摇头:“皇后娘娘心中清楚,又何必再问。当初探子回报,只有一样,是我扣了下来,没有呈报皇上的。”他从腰间掏出一个锦囊,藕色缎制,绣着如意云纹,上面垂着金丝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摆,看样子他是非常珍爱地放在身旁。从其中捏出一张雪亮剔透的绢纱,折成四方的一小张。他走上两步,递到皇后面前:“这是帝王燕的签笺。”

他递来得手只有咫尺的距离,她抿着唇,面现豫色,却有些不敢接,那是一种惧怕,惧怕这种让她艳羡的命运此刻就这样轻易的展示在她面前。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当口,宫外突然响起尖锐的铃音,这声音急促而不稳,顷刻间传遍了皇宫,划破了平静的夜晚。宫里头有人喊着,哭着,声音若有若无。皇后身子剧震,口干舌燥,耳边悠忽忽地飘过了什么,她却好像没有听见。德宇轻轻一叹,想把手中签笺收回。手势不稳,薄薄的绢纱从他手缝中漏走,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也不捡,愣在当场。

一个宫女气喘吁吁地跑进内殿,面上泪雨滂沱,哭着道:“皇……皇上……驾崩了!”

皇后张了张口,却没有声。口中吸的都是冷气,冷到了股子里,窜到她的心口。她捂住自己的心,怕那会儿心就不跳了,触到胸口,那也是一片冰凉,身子瑟瑟发抖。

她觉得心头被活生生剜去了一块,痛地没有知觉,喊痛也来不及,眼中的泪早已哭干了,此刻觉得眼眶涩地直作疼。

她在他心中,原是假的真的,都不占分量的,得到的只有名分而已。可如今他去了,她才知道,他有多大的分量。他没了,她的最后一份支撑都没有了,眼前纷乱一片,身后茫茫,两处都是空的。

“娘娘,娘娘……”宫女骇然大喝,看着皇后瞪着前方,那样子森然可怖。德宇走上前,拍拍皇后的背,沉声劝道:“娘娘保重,您还有太子呢。”皇后缓过一口气,发不出声音,抓紧德宇的手,长长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划出红印。

“公公助我!”

德宇从她的口型中读出这句,凝重地点点头。

泪水从眼角缓缓而下,她还以为再也哭不出了,原来泪水这东西,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梁檐下吊着的宫灯随风而动,光晕暗淡,映在众人的面上,也是浮光黯然,带着悲切之色。许久,她才缓过神,手上用得上力,倏地站起身。德宇在一旁扶着她。

她没有时间哭泣,也没有时间悲伤,只得这一刻,京城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巴巴地望着,多少颗蠢蠢欲动的心在激烈地跳动着。她倘若把时间花在哭泣上,她丈夫的皇位,她儿子的命运……又将会落得何等下场。

她不能等待。

“来人,摆驾!”她开口,声音异常沙哑,压抑着,却又坚定万分。

德宇搀扶着她,一步步走下殿。

那张素白的签笺被她一脚踏过,她却半点不觉,眼睛直视前方,一步比一步稳健,一步比一步踏实,一步比一步雍容。

凤仪宫的殿门慢慢在她身后合上,咯吱咯吱地作响。

殿中宫灯全熄,悄无人声,风过簌簌如哭,漫天的黑,沉沉地陷入这殿中,只余下那一抹莹白的签笺,薄如蝉翼。风吹起,它翩飞,扑上镂金凤纹的宫壁上,又徐徐滑落。

上面只写着两句: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郑锍皇后番外完)

外篇 林将军之--错缘(一)

万木蔽天,寺门高开。

颂佛声忽悠忽悠地飘进耳里,夹着人声鼎沸,倒格外有种宁静致远的韵调。

“瑞恩,别总是这张表情,白白浪费了你这副好皮相,”鹅黄衣带飘转,林染衣薄嗔的面容折回他的眼前“再过几日,你就要回玉硖关,今儿个来祈福,你这冰块似的脸,可别把佛祖给吓着了。”

低沉的一声恩,林瑞恩无奈之下扯起一抹淡淡的笑,颇有点无奈。林染衣稍感满意,抿唇一笑,又快步前走,挤进那人潮涌动的大殿之中。

鸿福寺的香火一向鼎盛,而今日几乎可以用火暴来形容,林瑞恩不急不缓地迈着步子,一路绕过罗汉堂,东岳殿,观音殿,燃灯殿,走马观花似的观赏,眼见处处皆是人,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商贾百姓,这天下间,竟有如此多的人来求佛。眼尖跟着那道鹅黄的身影一路走进大雄宝殿,脚步停滞。仰首抬眉,三尊威德庄严的释迦牟尼像跳入眸中,他心神为之微震,耳际还能听到佛韵飘渺,婆娑世界宛在面前。

“大雄宝殿,大者,包含万有;雄者,摄伏群魔。”见林瑞恩怔然发呆,林染衣笑着解释。

摄伏群魔?

不期然地脑中闪过沙场血战的片段,林瑞恩难得地唇边漫起笑,这样高居座上,就能摄伏群魔?佛祖,到底是你天真,还是世人天真?

捕捉到林瑞恩的笑,染衣凑上前,绽着几乎可以称之为贼兮兮的笑容:“你也听说了是不是?”

“听说什么?”林瑞恩疑惑地问道。

“京城两大美人来上香啊,”摆出一张我了解的神情,染衣显然是有些兴奋,“早就听说京城的‘春萤晚月’,真想见识一下。”

别人说这话,他早已转身离去,可是面对这位亲姐,他除了无奈,还是无奈。看出他的不以为然,染衣撇撇嘴:“你都过了二十了,也该到了取妻的年纪,京城的闺秀不知凡几,也不知哪个入你的眼,你再这么拖着,林家的香传继香火可怎么办?今日不如去看看这两大美人,这样万里挑一的人尖,你要再看不上,只怕这辈子只有做和尚了。”拖着林瑞恩就往内走。

林瑞恩皱起眉,只能尾随着往内殿走去。林染衣拉着僧人就问,一路打听,最后还动用了身份,才方知,两位美人从后殿进寺,她憾然一叹,直道错失良机。又听闻两位美人并未离开,心下暗喜。

“姐姐,这是偷窥。”察觉到染衣的意图,林瑞恩冷声提醒。

“这是赏花。”大言不惭地丢下话,林染衣绕到广力殿旁,对着林瑞恩使出一个“在这等我”的眼色,向着广力正殿中走去。

暗自叹了一口气,站了一会,看着几个成群的小沙弥走了过来,怕他们多加询问,惹出事端,他慢步踱开,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偏殿,里面传来柔和的女子声音:“小姐,听刚才那个故事,这签也太不吉利了,还是扔了吧。”

白色玉光掠影,清脆地撞击在地面,落到脚前,林瑞恩低头,看着莹泽的玉签静趟在地,俯身拾起,签身翻转,端正有力的字体写着“帝王燕”。

“玲珑,要扔也不能扔在这里,把签拣回来,莫让别人笑话了。”如风轻吟,笑意融融,这声音悦耳至极,甜酥地动人心弦,传进耳鼓,林瑞恩竟有片刻失神。一阵小跑声,青衣小婢的身影走出殿,逆着光,难以看清她的容貌。那唤做玲珑的丫鬟似乎也没料到殿外有人,微愣,福了福身子,接过签,低身道了谢,又快步跑回殿中。

凉风拂身,飒然不沾尘,殿中再无声响,想起此处僻静[奇`.书.网提供],殿中还留有女眷,不敢多逗留,林瑞恩转身离开,临走一瞥,隐约间,眸光掠到罗衣雾纱,衣裙飘飘。

重新走回广力正殿,林染衣沮丧迎来:“两个都走了。”安抚地淡然一笑,林瑞恩道:“无缘又何必强求?”

三日后,林府接兵部传书,玉硖关弩军时有掠强边境城镇,林瑞恩立刻离京,直赴玉硖。而当时,弩军的统帅,是弩王甚为疼爱的二子,耶历。

傍晚风起,如狂嘶乱吼,天际云残如丝,地上碎石飞走,天地于莽莽平原的边界化为一处,观者,不知何处是天,何处是地。

*****

“将军!”

林瑞恩回过头,侧面如风刀所割,棱角分明,线条利落,无一丝征战沙场的粗砺。来者见之微怔,大咧咧地笑着,递上一碗汤,淡淡地飘着撩人的芬芳。

“这是厨子烧的肉汤,将军晚上还没吃东西吧?”

伸手接过汤碗,烫地有些扎手,他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将汤送入口中,滚烫如火的一团,从喉口直窜进胸口。被风带起的寒气随着暖意入怀而消散。

“谢谢!”

“厄……啊?”来者睁大眼,仿佛被刚才那句话给惊住了,不自在地摆摆手,“将军……将军怎么这么客气……这是厨子让我拿来的……我,我叫李勇,军里都叫我大勇……”蓦然发现自己张口不知说了些什么,脸刷地涨红,直搔着头。半晌没见声响,他抬眼偷瞄林瑞恩,那样一张冷峻的脸上,唇如钩月,好似带着微微的笑意。

原来将军并不如表面上那样的冷漠,到底是少年人啊!大勇这样一想,胆子不由壮了三分,轻问道:“将军,这里草也没长几根,你看了三天,到底在看什么?”

林瑞恩转头看向茫茫天际,道:“我在看这里的风沙。”

“风沙?”

“这里是苦寒之地,风沙如飓,可弩军,却在这样的土地上磨练出比我们更坚定的意志和战力……”林瑞恩不回头,轻声叹息,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大勇漠不作声,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心中哪一根弦被触动了,却又形容不出。想了半天,他才开口:“弩军的确强大,在这里与我们缠斗了三个月,可是……可是,这里地方大,利于行马,那我们可就吃亏了,如果,如果能换个地方……”

林瑞恩倏地转过头来,颇为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

大勇心里直打哆嗦,直到对上这少年将军的眸光,寒澈中带着坚定,仿若刚出鞘的宝剑。

他看过无数从沙场来回来的人,却没有见过如此不加掩饰,却又异常美丽的眸光。这清新冷肃的目光在他身上兜转一圈,他不由紧张开口:“将,将军!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是!”林瑞恩道,“你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大勇瞠目结舌地看着林瑞恩,也顾不上什么身份有别:“将军是说,我刚才说对了?”

林瑞恩点头:“此地地域辽阔,最适合骑兵作战,其迂回,包抄很大程度上都得到地理优势的庇护。而我军兵骑不及弩军,而步兵优势又发挥不出来,虽有兵力优势,在战场上却总落于下风。如果将弩军引至小群山,那里山峰环绕。骑兵受制,弩兵就必败无疑。”

大勇只知连连点头应和。身后却多了一道醇和的声音:“依将军所见,应该用什么办法把弩军引进小群山呢?”听到这声音,大勇几乎要跳起身来。回头一看,果然是一身布衣,面貌温文的中年文士。在军中,他甚至比将军更来得可怕。执行军法毫不容情,兼且机智狡猾,背后被人称作“狐狸军师”。

林瑞恩并不惊奇,只淡淡道:“军师此行可顺利?”

军师温和地笑:“此去顺利,而且一切正如将军所料!”他看了看一旁正独自紧张的大勇,又问道,“刚才将军说,要引弩军进小群山,是不是与这次派我去的任务有所关联?”

“是的。”林瑞恩大方承认,“军师此次确定路途,正是引弩军入瓮的关键所在。”他将手中空碗放下,自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羊皮,平铺在地上,用碗压住一角,手指图上纵横交错的线,问道:“军师此去途中,一共几个县城?”

“五个。”

“弩兵将领是谁?”

“弩王二子,耶历。”

军师和大勇的回答分别一前一后。林瑞恩微一沉吟,道:“时机已到!明日起兵分两路,一路继续与弩军纠缠,并引其西行……”

大勇惊呼:“可是小群山在北侧,怎么把他们引向西呢?”

军师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他立刻心下打鼓,后面的话全又缩回了肚子。

林瑞恩倒不以为许,道:“另一路直赴小群山做埋伏。这一路引弩军西行,路上有五个县城,只许败不许胜。从这三个多月弩军行军看来,耶历并非无能之辈,一路西行,连败五场,他岂能不生疑心,此刻再到军中散播谣言,说我军此行真正目的在于直袭督城,他已经疑心这五败是惑人耳目,到时必然上当。此刻他只能快马加鞭,带军回督城,北上途中,于小群山上早已有伏兵。而另一路,可隔三十里路程,缀在耶历的军队后。如此到了小群山,那里山峦连绵,骑兵优势全无,且弩军来去奔波,必然是疲惫不堪,此时我军前后夹击,弩军将败,就在眼前了。”

听完此番话,军师良久无声,风声呼呼耳边咆哮而过。大勇张着嘴,半晌合不上。

“你出师了!”军师长叹,“这一路我虽知道你有心引弩军进小群山,可我思索许久,却没有想到完全之法,你这计中计,攻心为上,且以逸待劳,用吾之长克己之短。已超越我许多啦。”说到这最后一句,军师似有怅然。温厚的目光注视林瑞恩,只想起他幼年之时,他一笔一划手把手教导他抄默兵书,而一转眼,他却已经能够独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岁月如梭,当真只是一眨眼而已。这世间上的事,说长了,那是几十年,其实,不都只是一眨眼吗?

林瑞恩回望军师,只觉得在那双慈父般眼中看到许多,寒肃的面上缓过柔色。转而又看到大勇那一脸又惊又喜又敬畏的表情。其身后,一座城池万顷灯火……幼年所学兵法,师长所含期待,无不是为了保住这铁血山河,想到此处,胸膛不由一热,长身站立,远望天边。

燕山上,新月如勾。

(萤妃的番外和林将军的番外,都随着我旧电脑硬盘的损坏而随风去了……泪一个!

如今把林将军的番外再写一次补全,了却遗憾。(估计需要四天时间写完,我动作是比较慢,大家谅解一下,白天还要工作)但是萤妃的却无法再写了……萤妃啊,是某朵对不起你,你就原谅了我吧!!再泪一个!)

外篇 错缘(二)

三日后,一切按照林瑞恩的计划。由游骑将军带兵与弩军交战于玉硖关外五十里。此战维持半日,启陵军小败,西退覃城,弩军随之西行。次日傍晚,两军于城外交战,启陵军再败,又西退三十里,如此八日,启陵军连退五城,弩军大胜。

此战弩军将领耶历,是弩王之二子,生性狂傲,自幼时就聪颖过人,深得弩王之宠,与启陵军交战数日,连连大胜,心中欣喜。其为人虽傲,却也是谨慎小心。不由暗暗疑惑。停战两日,渐有流言传军中,更有探子报信,说是启陵大军此西行乃是声东击西之策,其主力已北上直袭督城。耶历本就心中存疑,此刻见启陵军有意拖延,对此军情深信不疑,当夜拔营起军,急奔北上。一日一夜,赶至小群山。林瑞恩早在小群山步下埋伏。其后,游骑将军带兵紧随弩兵,在小群山前后夹击弩军。

这一战名曰“小群山之战”。弩军连日征战,兼之一路奔波,早已是疲惫之军,小群山乃是群山环绕,骑军优势全无,耶历勇猛无匹,带兵四处突袭,苦战整整一夜,血流成河,弩军死伤过半,耶历负伤,于小群山下生擒。被擒之时,耶历身边随行将领大多死于乱战之中。耶历大悔,同时又为启陵诱敌之计所惊,询问敌将之名。得闻林瑞恩年纪二十有二,比之自己还要年轻两岁,且惊且忧,沉默半晌,仰天长叹,只道:“我自以为年少已是英雄,今日大败,才明白天下之大,英雄之辈岂止我一人。”叹完复又道,“总有一日,必叫林瑞恩败于我手。”

军师听将士传报此言,只是一笑置之,不予理会。

大军稍作调整,林瑞恩带部下回师京城。途经一月,到达京城之时,正值金秋时节,枫树层林渐染,斜阳掉在江边,粼粼泛着金黄的光芒。

进京前一日晚,军师进到林瑞恩房中,满面春风。

“将军,这次与弩军之战大功全胜,你功劳最大,皇上已下旨,封你为辅国大将军,从今以后,你与楼相文武平起而坐了。”

林瑞恩依窗而坐,金风细细,拂来一室飘香,他放下手中书册,略一点头,表情淡然,也不见任何欣喜。口中问道:“弩王子交送刑部了么?”

“马大人已经把人带走了,他让我代为恭喜将军,还说日后必登门恭贺。”军师喃喃念叨,坐到空椅上,等了一会,却不见林瑞恩任何反应,接着道,“此次我们进京,先要备一份厚礼给楼相。”

林瑞恩这才有些诧异地看向军师:“厚礼?”

“楼相成亲已经半个月了,将军你出征在外,此刻回京,自然是要补办一份礼物。只是不知该送什么……”

他闻言折起眉峰,对这些官场礼节本能的带有厌恶,手中册放到桌上,手下不自觉地用了些力:“随便送一份去吧。”

军师敛起笑,压低了音量,沉声道:“将军切莫把此类事务等闲视之。京城之中,楼相最是不能得罪。他日你与他朝堂平排而立,千万不可轻视。他一个外臣,内无皇室姻亲,外无亲族家势,却能稳坐文官之首,把持朝政,此人殊不简单。”

“这与我没有多大关系。”林瑞恩甚是不以为然。

“关系莫大。”军师定言,却不明说,只拿眼看着这尚是少年的将军,目光沉郁。

“权势太大了么……”林瑞恩低低呢了一声。

“权势再大,也大不过天,这万里江山依然还是天子的!”楼澈在朝堂中的势力实在过于强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今皇上真如表面上看起来如此懦弱无能,毫无主见?那又怎会任由端王在京中跋扈行事,另一面,让世代忠诚的林家之后屡立奇功,分以兵权。这样的举动,到底是无心之作,还是有意为之?对朝堂动静始终慎重对之,心中有谱的军师细眯起眼,狭长的眼中露出一丝精光,话说半句,却留下一半。

也不知有没有听懂这样的暗示,林瑞恩重新拾起书,翻开书页,烛火在风中摇曳,昏暗地照在字上,那字也模糊起来,晕成一团,直欲要化去了。他便一字一句吃力地看着,口中轻吐了口气,淡淡道:“给楼府备一份厚礼,军师代我亲自送去,贺其新婚之喜。”

军师点点头:“对任何人都要防,却又要让任何人都不防,这才是官场……不,是世间的生存之道!”

他握紧书册,冰冷的书页上染了他的余温,暖暖的,他随手一翻,“哗——”的一声一页而过,军师话音才落,风大了,窗户嘎吱作响。

军师瞧着窗户,沉吟了一会,突发奇想地道:“楼相已经成亲,你年纪也不小了,此次进京,也该考虑成家的问题了。师傅还没问过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林瑞恩一怔,似是没回过神,窗外窜进冷风阵阵在屋内肆虐,丝丝地拂过他的面庞。心中似乎有哪块是空落落的,却又不知道是哪块。烛火一晃,把他的身影拉地老长,他愣愣地看着,军师那一句“成家”,钻进他的心口,似乎勾起了他某处的柔软,那些本不被允许在沙场上存在的柔软……

手指一松,书页被那凄冷的秋风吹地快速翻飞,一页一页划过他的胸口,耳边只听得呼呼的风声,灯焰摆动地更急,明暗难定。

他冷冷地看向那唯一带有光亮的灯芯,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刑部侍郎萧谦的马车停在辅国将军府的门口。他下车抬头一望,神情间不由露出些古怪。马车从街的那一头驶来,耳间净闻人言交杂,卖杂货的,卖灯油的,卖胭脂女红的……嘈嘈杂杂地,倒显出了京城的繁庶来。可街的这一头,偌大的辅国将军府,门口仅冷清地蹲着两只石狮子,有了些年月,早已斑驳,殷殷的朱漆大门也色彩暗沉。这条长长的巷子真像是一幅卷轴,由那一处熙攘嘈杂的浓彩转到此处繁华梦落,洗尽铅华,露出其真实面目出来。竟是这样的秋水长天,素淡宜人,于冷冷清清中显出别样的美。

这样的府第,真是堪称“启陵之墙”——林将军的宅院?心头疑惑窜过,时间却不容他担搁细想,萧谦两步冲前,马夫早已敲了门,一个装饰清简的灰衣小仆凑出脸来。萧谦焦急地道:“小哥,请通传林将军,刑部侍郎萧谦求见。”

那小仆清亮的眼睛打量了来人一番,见萧谦虽脸色镇定,眼中却焦虑无比,不像是这几日蜂拥上门送礼之人。把门拉开,小仆低头垂目,道:“萧大人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萧谦却等不及了,一只脚跨进门中,口中道:“小哥,我要务在身,急着见将军,还请通融。”小仆微怔,看萧谦脸色不似作假,何况他这样的高官又何必作假,当下点点头。领路往府中走去。

林府的楼台亭阁是官宦人家最常见的,该有亭的地方便是亭,该有阁的地方便是阁,每一处皆是平常,清淡地品不味来。独院中满是菊花,融融地簇成一片,杏黄在这清淡中欣欣跳脱出来,平添一抹亮色。

萧谦便于这道色彩中看到正低头栽花的林瑞恩。

他俯低身子,拨弄着枝丫,心无旁骛。小仆站在花丛边,高声道:“将军,刑部侍郎萧大人求见。”

他身形一顿,放下手中的铲,直起身,独立于花团中,玉立挺秀,风姿清朗。萧谦心中一叹,低下头,拱手作揖,心里焦急地好似身处油锅之上,见了这少年将军,只觉得寒彻逼人,心倒静了下来。

“将军,弩王子耶历逃脱了!”

林瑞恩眉角一挑,神色也不见如何寒厉,萧谦却是心头剧跳,直觉眼前的少年实是愤怒至极,那眉目间肃冷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

“是属下办事不力,耶历伤痛难忍,我原想如果真让他死了,皇上那里难以交待,只有给他换个囚室,谁知……”

“现在逃到哪里了?”林瑞恩大步流星地走出花丛,菊花的枝叶扑了他一身的零碎。

“只知道他逃走时是往百华市集,”萧谦低眉垂目,避开一条道,“将军!兵部已经调齐了人马,城门也设了官卡,只要全城戒严……”

“不要惊扰百姓!”林瑞恩深锁眉心,低喝,“战事才刚结束,不宜喧扰民心。”

“是!”吏部侍郎连连点头,“那将军的意思是?”

“让士兵暗中查访,弩族外貌如此明显,京畿重地难以藏人,必然逃不远。”他下的命令如他的人一般,清冽如同迎面寒风,萧谦应声称是。

不到片刻时间,城郊的守兵已接到命令入城暗访。这一日,本是林瑞恩带兵入城的日子,京畿百姓为边关大捷欢腾不已,纷纷涌上百华道,一时之间,街头项背相望,冠盖如流,谁也不曾想,那个年少的将军却在两日前静悄悄的进了京城。远远避开了这金碧浓彩,繁盛如画的一幕。

林瑞恩走出府邸,见的便是这繁华梦至,人流熙攘的京城大街。穿出巷口,华灯方才初上,万千灯火如明珠缀于街旁,屋舍梁檐相连,飞檐斗拱,绵绵的连向皇宫,屋脊高低错落,像是一条漫流汇合在那一端,又像是一张阡陌分明的网,堪堪罩在京城。

而耶历,正在那网的中心。

他定下心神,往着百华街上走去,那一步步迈地稳健有力,丝毫不因重犯的逃脱而显慌乱,眸色凝定,四顾之间,把整个街道的情景清楚地映入瞳中。

街尾的人流最是多,挟着欢颜的百姓来回穿梭,人影憧憧地擦着他衣袖而过。他站在街尾,拢起眉,他于这样的喧闹本就是格格不入,此刻站于人群之中,倒更显出这少年的孤傲来。

“老伯,今天特别热闹,是有什么缘故吗?”身旁不远处有一道压低的声音这样问道,音调软软的,很是舒心。

原来这繁华之中,也有人像他一般,是误闯进来的。他回转头,瞥到那声音的主人,身材纤细,衣袍勾着银丝,静立在街角,是错画在这繁庶中的淡色。他原以为那是一个女子,看清了背影,才知是个官家子弟。

被少年问路的老者极不耐烦,只道:“年轻人,平时只会玩乐,不关心国家大事。今天是林少将军回朝,再过一会就要路过百华街了。”

本已移开眼,听到这话,林瑞恩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看的却是那一直低头絮叨的老者,发半白,可是说到林少将军这句,掩不住的有些得意。林瑞恩心弦剧震,已欲离开的脚步也停住了。

他原是不知道的,京畿之中,会有这样的白发老翁,在街尾摆着摊,言笑语罢,会以这样的语气提起他的名字,那是怎样一种期待,怎样一种骄傲,这又岂是朝堂之上的金银,百官朝贺的恭维所能相比……

而这一声“林少将军”所包含的意义有多沉重,他掂量在心,自问,那与沙场上战士倾洒的鲜血可是同等分量?

可是同等分量?

心头蓦然沉重,想起耶历还在逃,他收拾起零碎的心情,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而那老者就在此时,抬起头来,看到问路少年的脸庞,瞠目结舌,喃喃低哝:“现在的少年人……都长得如此好看吗?”

(这一段,大家可以对照前文第三章“乱了”来看,就知道我是用林瑞恩的角度描写。而这章“错缘”的标题所来,也就很明显了,他与她,到底有多少次的擦身而过呢?

我们也是如此,多少次,在茫茫人海中与谁,与何擦身而过,而这一次的错过……是不是在未来的某一天,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呢?)

外篇 叶叶梧桐坠(上)

腾空类星陨,拂木若花生。

见诗,父亲题曰:和月清风,如萤灿华。

这就是我名字的由来。

幼时父亲对我宠爱有加,为此家中颇有微词,侍妾劝说父亲,上有长子,下有幼弟,怎么如此偏爱此女?父亲笑着抚须,两儿俱是庸碌之辈,唯此女,绝世容光,必是家族荣华之所依。

就这一句,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转过脸,父亲温柔地对我笑,莹儿啊,如萤灿华。父亲的背后,窗开着,春来迟了,入眼仍是苍茫一片,只有梧桐的枝桠,嫩芽新抽,缀着绿,翡翠似的点点……

岁月如梭。

建新六年,我正好十五岁,母亲和几个姨娘为我操办了一个极盛大的及芨礼,父亲贵为翰林院大学士,京城的高官来了大半,连太子都携眷同来,父亲面上大为有光,心中得意,春风满面。

绕过九曲延廊,我走近席间,银线串起珍珠,并缀着琥珀圆雕的手链随着摆动,发出玲珑的清脆声,父亲含笑看着我走近,而席间静无人声,许久之后,才听见太子赞扬:“姚家女儿,非同一般!”众人这才回过神,纷纷予以赞扬。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入夜,宴散,父亲站在酒醒人散的院中,来回踱着步,眉宇深锁,面色踌躇,日里的那种意气风发竟全然不见。见我走近,他才勉强挤出笑。如水凉夜里,那笑是如此苍老。自那日起,父亲行事消沉,竟隐隐有告老退朝之意。

同时,朝中风传,皇上龙体抱恙,情况大不好。太后重新掌权,而太子,也蠢蠢欲动。朝官们观望着,应该加入哪一方,父亲左右为难,我曾问父亲,这事如何难以抉择,父亲如是说道,太后之政必不长久,倘若今日帮助太后,他日必有灭门之祸。

我笑笑,那帮太子不就行了。

父亲像儿时那般抚着我的发,说道,太子没有仁慈之念,更没有兼听之明,只怕不是帝王之象……

凉风来袭,哗哗地吹过书页,烛火忽闪忽隐地晃动,父亲话音才落,光影乱舞,芯火骤灭,书房里黯然无光,我蓦然一惊,暗色中,父亲长长地一叹,直透进我心里森寒的冷。

太子越发地待父亲好,太子妃更是经常邀我到太子府游玩。

新建六年,第一次踏足太子府,正值秋末,太子府里红叶飘飞,煞是好看,群角曳过满地殷红,我走进太子府的偏院。

直今也无法忘记那一幕,那个红彩遍目的世界里,遗世独坐着一个男子。手握书卷,依在石旁,红叶飘在他衣袍上,顺之而滑落,他犹自不觉,嘴边噙着一抹清淡的笑。我站在半月门前,失神地看着,忘记了年月。

也不知站了多久,他翻完了最后一页,这才悠悠站起身来,我心中一跳,凝神看去,他扬起眉梢,眸色比黑夜更为漆深,唇畔的漫笑敛起,转头向着月牙门的方向望过来,那眼神,好似一泓碧水,潋滟着碧波寒荡,我顿时神慌,心急跳,直要跳出胸口,面上火烧似的滚烫,一个转身,躲到月牙门外,也不知脚下磕拌了什么,又酸又疼。不敢逗留,一路直地往内院小跑,耳旁的风呼呼地过,心却依然急跳不停。

(这是姚萤的番外,具体的内容是姚萤,端王,楼澈在南郡的日子。

这段是个开头,也不知大家能不能接受,所以先上传一段。毕竟番外不出书,可以上传的嘛……如果大家喜欢,我会把准备的番外一点点都上传。(其实番外只写好一篇半,只好一边写一边修了……)

最近因为开新文的关系,思想斗争很厉害,时不时的,会有点情绪大波动,因为写书就是交流,总是很希望和大家交流。

新书,我准备了两个故事,其中一个是玄幻色彩的故事,另一个,是类似于红颜这样的古装文。

玄幻的故事,取名为“最难长”,已经有好几个人来问我这个名字什么意思了,其实就如字面上所写,难长,难以长久的意思,世上的事,最难的是不是长久呢?东西难长久,感情难长久,生命也难长久……

受到很多启发,所以打算写这个故事,现代文,带着传奇经历的故事,是一种尝试,同时,也是希望不要把自己的文路给限制了。

另一个故事,就是我难以下笔的“魅罗”,这个故事,是我一直想要写的,但是却不敢轻易下笔。红颜乱跟魅罗,是有渊源的,红颜乱其实是魅罗里的一副画。魅罗里的女主,舒仪到弩族,听说弩王爱着一副画,觉得很奇怪,然后就听弩人说了这么一个故事。大家想必已经猜到了,画里就是归晚,这副曾经被楼澈烧了的画,耶历兵败回弩,画匠听弩兵的描述,画了一副索格塔的画像,耶历一怒之下想要撕了,终是不忍,锁在柜中,弩传三代,百年之后,新弩王(耶历的孙子辈)从柜中找出画像,因为画像实在传神,他天天看,日日看,竟然不自觉地爱上了画……魅罗的女主舒仪听的就是这个故事。

当时我想写魅罗时,想着,这样一副美丽的画,这样一个红颜,要不要单独给它写个故事呢?所以就先写了红颜。没有想到的是,故事竟能扩展成一个独立的体系,这给我写魅罗带来了难度。所以一直踌躇不前,每次要写了,都感到害怕。

万一,比不上红颜乱怎么办?万一,我以后就被红颜乱给限制住了,万一……好多个万一从脑子里飞过,就这样,一次次被拖延了下来。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一想到这,我就害怕起来,红颜乱带给我信心,同时,也带给怯弱,我如果因此止步不前,那我不是输给自己了嘛……

常听人说,仁者无敌,智者无惑,勇者无怯,原来是这样难的,不过幸好,我终于摆脱了这种软弱,虽然不知道前方的道路到底是布满荆棘,还是阳光普照。我还是想走下去,就是因为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才更应该走上前去看看,大家认为呢?

今日开始,我要忘记红颜乱,摆正心态,重新开始!

看到这里的各位,朵朵今日之所以把这写出来,是希望,如果你在生活中,遇到了迷茫,不如意,失落,千万不要消沉,伸出手,阳光就在手上!

啊啊啊啊啊……今天居然说了这么多,把最近的挣扎都说出来了,有点丢脸呢,不过也好,心里如释重负,又是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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