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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蛮郎》》 · 绿痕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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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三十八年,京兆盛夏。

炎日漫漫,昏热无一丝凉风的午后,太极宫内分外寂静。

太子卧桑头疼地看著桌案上堆积如山还未批阅的奏摺,大约也知道他的工作量会突然暴增的原因,很可能又是来自那个专找他麻烦的皇弟。

轻轻翻开其中一本摺子,映入眼帘的,果然是朝中大公写来抱怨有关震工霍鞑的事项。

望著摺子里陈情的内文,卧桑觉得事情真的不能再恶化下去了。

他投降。

他决定放弃霍鞑。

大抵来说,霍鞑在朝中算是个非常得力的左右手,决断朝事从不拖泥带水,在处理政务上也相当有自己的主张。在他麾下所统领的京兆水军,这些年来时常被派遣远征,不但战战皆捷并有相当辉煌的战绩,更为他赢得了「震王」的荣誉王称。

可是,卧桑还是得放弃他。

开朗豁达、恣意率性、从不委屈自己。天气好时,就像只好脾气的绵羊,一旦天气不合他意时,便暴躁得有如一头不讲理的蛮牛,这就是霍鞑。

自他入朝的这些早来,他已经换过无数个职位,捅出来的楼子,几乎可以串成一大串粽子,可就算职衔一换再换,总有无法与他共事的朝臣,联名书表上奏要圣上撤掉他,尤其最近上奏要参他一笔的人数更是不断激增,最要命的是,今年的夏季偏偏又在此时来临。

「老三。」卧桑不忍卒睹地搁下手中的摺子,朝一旁使他头痛的元凶轻唤。

御案的不远旁,因燠热的天气而昏昏欲睡的霍鞑,正大刺刺地躺平在坐榻上。

在等了老半天也没人应声後,卧桑无奈地叹口气,起身走至他的身旁,伸手拍拍他的脸颊。

「霍鞑,清醒点。」为什麽每年一到夏季他就是这个德行?他跟夏日的艳阳真的是天敌吗?

霍鞑勉强地掀开眼皮,双目接触到刺目的光影後,又痛苦地想闭上,但卧桑不肯再让他继续昏沉的睡下去,强拉著他在榻上坐正,并扬手差人拿来渴解的甘泉。

双眼模模糊糊看不清事物的霍鞑,朝眼前幻化分裂成三四个的卧桑伸出掌。

「水……」

「我人在这。」卧桑叹息地将他伸向空无一人方向的手挪到自己的面前,将盛了甘泉的水盅放在他的掌心里,再接过宫女呈上来已拧乾的绫巾擦净他的脸庞。

在喝下清凉的甘泉後,霍鞑的神智总算有些清醒,不一会後,他开始伸展著久睡而酸疼的四肢,扯开令他觉得一身汗热的衣衫,并把绑束得他头疼的宫冠也给拉掉,披头散发地坐在榻上,边打盹边展现他长年沐浴在阳光下显得古铜色的结实身躯。

惊叹、惊艳或是惊吓的低叫声,此起彼落地在角落响起,卧桑回头看了看,就见目炫神迷、以及花容失色的宫女们,皆把眼珠子定在霍鞑的身上。

卧桑紧拧著眉心,已经不知该怎麽再对这把仪教当耳边风的皇弟说教。

他总是这样,毫不在乎别人的目光,迳自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管他为别人带来了什麽麻烦。

或许他本人并不知道,每当他半眯著一双眼时,那性感的模样不知勾走多少颗佳人芳心,俊脸上那慵懒的薰人笑意更是让人觉得晕陶陶,但,天晓得,他只是中暑没睡饱而已。

「需要我叫太医来为你看看吗?」卧桑挥手斥下那群心花怒放的宫女,看不惯地将他的衣衫拉拢整齐。

「免。」霍鞑撑起渴睡的眼皮,并对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你召我来到底有什麽事?」

「召你进宫,是因父皇交代我得为你转调现职一事。」

他早就习以为常,「这次你想把我转调何职?」

「边关大将军。」卧桑决定把他下放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不让他再捣蛋。

「我不适合打仗。」他紧皱著好看的浓眉。

「你不但适合,还非常适合。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我的太子令七日後就会拨下,到时你得马上离京起程就任。」

「把老二和老八弄离京兆後,现在你又想再赶走一个皇弟?」霍鞑忽地来到他的面前,想也知道他在背地里玩什麽把戏。

卧桑看著他清醒的双眼,选择了吐实不和他玩心理游戏。

「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把话说开也好,至少大家不必再掩掩藏藏的拐弯子。

「我没打算夺你的太子之位。」

卧桑淡淡一笑,「冒险不是我的作风。」他会这麽想,但不代表他身後那些南内的人也会这麽想。

无论是霍鞑还是铁勒,他们都太过功高震主了,年少即如此得志,那麽在他们的羽翼丰硕之前,若是不减少点风险,难保他们日後不会图谋篡位。身为掌国的太子,为维持目前的太平和自身的利益,他有职责在火苗蔓烧成野火之前,就防范未然地先将燎原星火给掩熄。

「你打算把送我去哪里?」身子不适的霍鞑懒得与他争执,只是疲惫地爬梳著发。

「南蛮。」

霍鞑手边的动作倏然而止,缓缓抬起眼眸望著他。

「我何时才能回中士?」他完全明白卧桑此举是在假公侪私。「等你登基後?

还是这辈子我都得被流放在那个鬼地方?」还是那麽不信他?刻意把他下放到那麽远的地方去?卧桑到底是为父皇著想,还是在肃清未来可能会产生的竞争对手?

「时局是会变的,或许你不必等那麽久。」卧桑语带保留地轻应,期许地拍著他的肩头,「我很期待你能在南蛮闯荡出一番事业。」

霍鞑不屑地拨开他的手,「猫哭耗子。」

「还有一件事。」

他懒懒回过眸来,眼底写满了不耐。

「我决定减轻宫罢月的负担,再拨一个人去你的身边看著,所以在这两日内,将会有个服侍你的人去向你报到。」听说前些日子他又气跑了一个派去他身边的人,再不快点补齐人手,只怕宫罢月会招架不了他。

「又派个牢头来?你就这麽见不得我的日子过得太安稳吗?」霍鞑三步作两步地来到他的面前,火气挺大地把话杠在他的鼻尖。

他摊摊两掌,表情显得很无辜,「我只是向父皇进谏而已,指派她的人并不是我,她是父皇亲指的。」

霍鞑烦闷地在殿内来来回回地重重踱步。

又来一个,每当他赶跑一个就又来一个监视他的新人选,全朝大臣几乎快跟他翻脸了,而他的兄弟们也没有一个人受得了他,可是为什麽父皇就是不放弃?

到底他要怎麽做,才有办法撤走身边所有父皇派来监管著他的人?

「别怪为兄的没事先警告你,你这次真的不能再把派给你的牢头给气跑了。」

据冷天放说,他们冷家已经找不到半个人手可供霍鞑调度使唤了,而且以他的脾气,就算冷家有再多的人,也都会一一被他给克光。

他猛然停下脚步,「为什麽?」

卧桑缓缓说完下文,「父皇说这个牢头在监护你之馀,同时也肩负著向父皇禀报你一举一动的责任,你若是让她向父皇告状告上十回,你就准备进太极宫,跟我再次学习身为一名皇子该有的素行。」

「你的意思是!」他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集满十次御状,牢头就换成你这尊大总监?」想不到父皇竟然还有这种最後手段,若改换成卧桑来看著他,那跟坐牢有什麽两样?

「你好自为之吧。」卧桑非常期望他这回可以素行良好些,别再气跑这次的人选,免得他们两人都要受罪。

霍鞑一个头两个大,「这次父皇打算派谁来?」

「冷家刘付你的最後撒手锢。」他得意地挑挑眉,「她叫冷凤楼。」

*****

在霍鞑奉召进宫的次日,照著霍鞑的命令,离府去著手进行南下事宜的宫罢月,在连日来的忙碌後,总算是敲定了大批船舰南下的日期,并与隘口官商议好船舰通关的时辰,打算向霍鞑做完最後一次的行程确定,就将手中的离京奏表上呈给太子卧桑盖印放行。

蝉声鼓躁得热闹的正午,手捧奏表的宫罢月挥去一头的热汗,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往震王府的方向疾行。

但还未到府门前,他脚下的步子却缓了下来,大惑不解地看著空无一人的震王府大门。

人呢?家臣奴仆和驻府亲卫们都上哪去了?这个时候,他们不是应该已经集结完毕,在他回来後就整装出发南下吗?而府里那些早已装箱的行李呢?怎麽还没有人把它们搬出来送上车辇?

满心纳闷的宫罢月,在府外左顾右看了好一会後,忐忑不安地朝府门走近,很害怕在南下之行迫在眉睫的时刻,又会横生什麽意外的枝节。在他一脚跨进王府内门後,就见王府总管孤零零地坐在门内的石狮子旁,一手杵著额际似乎是在沉思些什麽。

「都准备好了吗?」宫罢月狐疑的问,不安地打量著四下太过安静的府院。

王府总管忧愁地摇首,「该打点的都已经打点好了,只剩一样还没。」

「哪一样?」都快没时间了,是谁在这时候给他出状况?

「王爷本人……」王府总管边说边转身环抱著内门旁的石狮子默默悲泣。

宫罢月直跳脚,「他知不知道今日是什麽日子?他到底还在磨蹭些什麽?」

所有要陪著他远赴南蛮上任的人,全都抱著打包好的行李等他三日了,而他那个正主儿,到现在却还赖在府里连动也不动。

「王爷说他要挑个黄道吉日才出门。」他悲伤地转述今早被霍鞑轰出房时,两耳所听来令他含泪不已的理由。

「他想挑什麽日子?」太子卧桑明明叫他收到太子今就得马上收拾包袱走人,他不从命令就算了,动作拖拖拉拉的也没人跟他计较了,现在他还想更进一步贪得无厌?

王府总管腾出一指比向天顶,「不出大太阳也不下雨的好日子。」

宫罢月舞言以判地抬首看著天上烈日。

整……整人啊?在这足以烤焦地表、日日午后都得下一场西北雨的污暑七月天里,霍鞑是想挑个什麽黄道吉日?

他无比哀怨地坐在王府总管的身边加人忧愁的行列,额间也挂著倾斜度相同的八字眉。

「太子御令三日前已经下来了,咱们真的不能再拖了,今日他要是再不起程,所有人就得跟著他一块玩完。」他最近是不是流年不利呀?先是有个该来报到的人没来报到,现在又有一个霍鞑在这里给他找麻烦。

王府总管已经死心了,「没办法,咱们是真的不能起程,因为王爷正在里头闹著。」

「又来了?」他头痛地捉著发,「有人陪在他的身边吗?」

「府内的亲卫都倒楣的被叫去陪他了。」王府总管摇摇头,眼底盛满同情。

宫罢月的声音听来无限疲惫,「连在京兆都受不了,这样他怎麽去南蛮?」

听人说,南蛮一年四季,季季都高温炎热水气湿重,往後若是到了南蛮,霍鞑的日子要怎麽过?

就在他们两人坐在一块吁长叹短之时,一道纤影忽地来到他们的面前,并遮去他们顶上的光影。

「请通报震王,翠微宫御前三品侍卫求见。」

宫罢月两眼无神地抬首,「你是……」

「冷凤楼。」拖了数日才来报到的凤楼,一睑冷色地静站在他面前。

在听见她的芳名後,宫罢月的态度马上一改,兴奋地一骨碌站起靠近她,眼眸显得闪闪发光。

「你就是圣上最新指派的那个人?」她总算是来报到了。他还以为又有一个人选被霍鞑的臭名声吓得直接弃任,连来也不敢来了。

凤楼不解地轻蹙秀眉。

最新指派?难道在她之前还有其他人?那先前的人呢?在她来之前,大哥在他所交代的事项中怎麽会漏了这一项没告诉她?

「请问震王在哪?」她暂时压下满腹的迷思,打算先办正事。

「我看……」宫罢月欣喜的神情马上烟消云散,「你改日再来好了,王爷今日不便见客。」

「圣上命我今日就得到震王跟前报到。」她已经迟到好些天了,而今日就是她所接下圣旨里的最後期限。

「但……」让她进去好吗?不不,不好,时间不独、季节也不对,她进去的话难保事情不大条。

她不给他机会拒绝,「我必须在今日上任。」

「既然你那麽坚持……好吧,就让你去报到。」宫罢月莫可奈何地点头,慎重地在她耳边叮咛,「待会记得把照子放亮点,我先声明,我不对你的人身安全负责。」

满天的雾水顿时笼罩在凤楼的头顶。

那个震王到底是何方神圣?怎麽大哥冷天放百般不愿让她前来服侍他,府中的家臣们,在听见她将奉旨来到震王府时,纷纷对她寄予无限同情的眼神,而现在,这两个看来甚是无奈的男人,也用一副即将目送她慷慨就义的神情来迎接她。

接下这件圣差的她……真有那麽悲惨吗?她该不该考虑换个差事?

宫罢月没给她充足的时间理清心中的迷思,「走吧,我领你去见他。」

「罢月!」王府总管在他们朝後院移动脚步时,忙不迭地在他身後大喊,「记得这次别对他出手太重啊,不然咱们就真的没办法如期起程了!」

宫罢月朝身後摆摆手,「我尽量。」

跟随著宫罢月的脚步,穿过回廊走进府庭中,带著不知该期待还是该担心的心情,凤楼扬首看著庭中拥挤的人群,不知此地发生了什麽事。

骄阳下,正在发泄中暑後无处可宣泄的体力的霍鞑,披散著一头长发,精壮的手臂擒握著一把长刀,刀刀使劲地与亲卫近距离拆招著。随著他的每一个动作,他身上纠结的肌肉,在阳光下看来格外闪亮清晰,飘扬在风中的发丝遮掩了他的面容,令站在远处的凤楼有些看不清。

她走进人群里试图穿过他们接近他,但站在庭中的亲卫们却不同意她的行径,皆好意地拦下她不让她靠霍鞑太近,就在那时,与霍鞑折招的男子败下阵来,觉得意犹未尽的霍鞑,转首寻找下一个对手时不意地看见她。

风儿拂开他面庞上飘飘荡荡的发丝,让他们的眼眸正正地打了个照固,凤楼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水眸在措手不及的迎上他的後,视线立即被他牵引著无法移开。

在他那张野性十足的脸庞上,衬了双茂盛粗犷的长眉,挑高的鼻梁两旁,有双闪烁带点红艳光泽的眼瞳,妖魅眩人得有些像天顶上那颗炙人的灿阳,彷佛只要不小心多看他几眼,魂魄就会在无意之间被吸进去一般,但若就著光影仔细去探看他瞳里的那两道红光,便可发现那只是怖满他眼球的血丝,并非他是妖魔鬼魅。

眼前这个男人的长相,她是绝不会奉送上俊美,或是温文儒雅那类太过恭维的赞词,可是她翻遍了心中的字汇,却找不到一个适当的形容词可来描绘出他极赋予人们压力的尊容。

她只能说,他像丛恣意蔓生的杂草,又像个半点也没驯化的蛮地汉子,早就该有人来为他的仪容清剪修理一番。

在凤楼犹在打量他的那段期间,一刻也静不下来的霍鞑早就调离了他的目光,转身四处去寻找下一个可发泄他储存过多蛮力的对手,宝光闪闪的长刀又开始在阳光下挥舞起来,但他根本就没注意到,那个因他而抽空心绪的凤楼,全忘了宫罢月的交代,在不意中正跟著他的脚步移动。

锐利的刀风唤醒了凤楼的神智,匆忙回神的她在眼见他就近在咫尺地挥动著刀器,她本是想在被他波及之前先还击自卫,但在想到他很可能是她将来的王子时,连忙收回手深恐会误伤了他,然而,只是迟疑了那一晃眼的片刻,来得疾快的刀影便自她的面前一闪而过。

惊见霍鞑不小心波及旁人的举动後,众人只能发出讶然的惊呼声,无人有办法及时前去搭救凤楼,事情发生得太快,就连凤楼本人也不及反应过来。

右颊,灼灼烫烫的,好像有什麽液体流了下来。她抬手轻抚,愣然地看著自己沾血的指尖。

一道人影来到她的面前,她缓慢地抬起螓首,怔怔的看向这个无端端一刀令她破相的男人,而他脸上的神情,似乎也显得很意外。

不期然地,宫罢月无声地来到霍鞑的身後暗施偷袭,手持刀柄重重地敲在他的後脑勺上,制止他再继续造成其他人为意外。

但,出手太重了。

凤云不安池看著霍鞑受宫罢月一击後,痛苦地闭上双眼,不住地倾身向她靠过来,当他的脸庞愈来愈靠近她时,她终於明白接下来即将发生什麽事。

「你别……」她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泰山哗啦啦倒下。

走避不及的凤楼,当场被霍鞑量死在她身上的重量压得坐跌在地。

宫罢月看了她的惨况之後,感慨万分地摇首。

「我说过我不对你的人身安全负责。」早就叫她改日再来了。

挣扎地想搬开身上的霍鞑,但压在她身上的巨大身躯实在太过沉重,凤楼在徒劳无功一阵子後,气馁地困坐在地,而後高扬著黛眉,一手指著大刺刺趴在她胸口安睡的男人,向站在一旁的宫罢月讨个她会有如此热情待遇的原因。

「他中暑了。」宫罢月的叹息无比沉重。

凤楼无助她抱著在她怀里昏睡的霍鞑,一朵乌云悄悄笼上她的眉心。

这就是她所要侍奉的新主人?

*****

霍鞑一把扯掉覆在额上的绫巾。

被人扛进府内,在躺椅上足足昏迷两个时辰的霍鞑,方张开两眼,宫罢月那张靠得过近的脸庞就悬在他的面前。

「王爷,你有访客。」宫罢月担心地端详了他那肿了一块的後脑片刻,然後决定把偷袭他的人是谁这个实情隐瞒起来。

霍鞑头昏脑胀地数著眼前看来似乎有好几张脸孔的宫罢月,在看了老半天,而他的眼球始终无法发挥聚焦功用後,他委靡地闭上眼,自口中吐出一长串模糊不清的呻吟,凄凄惨惨地为他每年夏日皆有的下场抱头哀号。

天啊、地呀,难道中个暑还不算受罪吗?到底是哪个乘人之危的家伙把他的脑袋当钟一样撞过?老天,他浑身发软无力得像个死尸一样,等他复活後,他一定要在那个人的脑袋上也抡上几拳!

中暑过後的症状,在他醒来後逐渐开始在他的身上表徵出来。

他咬牙切齿地用力捂住两际,脑壳却依然犹如遭针镂一下下地锐刺剧痛著,眼前漫天飞舞的金星,让他无力去思索他先前究竟是遭何人暗算,更没空去搭理宫罢月方才对他说了什麽话。

「噢……我的头,那个该死的后羿……」

一旁的宫罢月不禁抚额长叹。

「他已经如你所愿死很久了。」每当他中暑一次,那个倒楣的后羿就要糟殃一回。

霍鞑将睑埋在椅内呱呱乱叫,「他也太不讲义气了,要死都不必事先通知一声的吗?不然他好歹也把天上的那颗东西带进墓里摆好当陪葬,可他没事干嘛还留一颗挂在天上祸害後人?他还有没有良心呀?英雄这样当对吗?」

「王爷。」怕他冷落来客,宫罢月忍不住出声提醒他。

「滚!」嘶哑粗犷的闷吼带著一团未烧尽的馀火,强力放送地把他轰得远远地,接下来又急速降温成一阵虚弱的自艾自怜,「我的头,噢,我可降的脑袋瓜……」

「要找他的人是你,你自个儿去和他沟通吧。」宫罢月走至凤楼的身畔,迫不及待地把烫手山芋奉送给她。

凤楼的娇容上挂著一片惨绿,犹疑了很久後,她困难地咽了咽唾沫,万般不愿的挪动莲足。

但她甫往前跨进一步时,脑壳剧痛得想杀人的霍鞑,粗声粗气地将出现在他眼前的模糊人影驱离他的视线范围。

「你耳背呀?你失聪啊?不都叫你滚一边去了吗?知道太阳大就识相一点别站在我面前幸灾乐祸!要命……到底是谁暗算我?被我逮到我就把他劈成两截当柴烧!」

佳人惨绿的娇颜直接褪为暮冬般的雪白,自小到大从没遭遇过这等待遇的凤楼,当下就想打道回府。

他真的……是个王爷?会不会是找错人了?不要说礼仪,这男人甚至连一点最基本的皇家家教都没有。

站在他面前频频皱眉的凤楼,仔仔细细地把他给打量过一回後,还是很难说服自己他就是她要找的对象。

太子卧桑的德行让朝中人人推崇备至,而这个太子的亲兄弟,却活脱脱像个草莽野夫,不然就是从某个蛮荒地带流放回来的退化蛮子,此人的言行举止还有外表,皆与他尊贵的身分……怎麽看就怎麽不搭。

终於挣扎坐起身来的霍鞑,在见著眼前还站了个人後,一手抚著抽搐个没完没了的居心,臭著一张阴了半边天的大黑睑,心情恶劣到极点地张大了嘴准备开骂。

「我不是说——」眼球终于恢复聚焦功用,吼声突地降了个大调,「你打哪冒出来的?」怎麽换人了?

凤楼并没有回答他,谨慎地选择以无言代替可能会招来更多炮灰的言词,神色百般复杂地在心中计较著不接这件圣差将会有什麽後果,并且不时打量著远处的王府大门,默默估计它离这里的距离有多远。

强忍著极度不适的霍鞑,耐性在她看似一发不可收拾的沉默里,彻底被她消磨殆尽。

他凶蛮地摔著火字居,「你是哑巴?口齿有障碍?还是你姓晚名娘,所以天生端著一张被阎王讨过债的冰块脸?」

原本自认有泰山崩於前而不乱本领的凤楼,忽然不再确定自己是否具有这项本事了。

「敝姓冷。」命自己无视於那张摆在她面前的恶贼脸後,她僵硬地朝他欠了欠身。

他捧著抽痛不停的脑袋瓜继续戕害她的听觉,「谁管你是哪蹦出来的魑魅魍魉?从哪进来的就照原路滚出去,本王今日不见客?」

且慢,姓冷?

吼完人丝丝理智才溜回脑海里的霍鞑,大愣不解地回想著这个让他一想到就觉得头皮发麻的姓氏来由。

「她姓冷?」不好,前些天太子好像有跟他提起过这个姓氏。

「这是她刚才交给我的拜帖。」善解人意的宫罢月在他的脑袋罢工成一团浆糊时,在他面前将一张刺目的拜帖摊开让他过目。

「冷凤楼?」他的瞳人直瞪著拜帖上头要命的三个大字,「那个牢头?」

宫罢月同情地颔首,「就是圣上派来盯著你的那个牢头。」

糟糕,吼人之前没事先探听清楚来将的底细,没想到她背後的靠山比他还来得硬,霍鞑忙不迭地回过头来想亡羊补牢。

「冷——」咦,人咧?

宫罢月好心地拍拍他的肩头,一手遥指王府大门前那抹快速离去的纤影。「在那。」

报到完毕,评估工程也已做完的冷家姑娘,老早就收工走人了。

霍鞑二话不说地立刻跳起拔腿急迫。

「你上哪去?」狂追至府门前硬是把人拦下来的霍鞑,气喘吁吁地将睑凑在她的面前问。

「我正照王爷的旨意准备滚出震王府大门。」凤楼淡淡轻应,绕过他继续往前走,但很快的又遭人拦截住。

一团黑云降落在他的眼眉间,「滚出去後你打算去哪?」她不会是想去告状吧?

「翠微宫。」她冷冷一笑,「我要去向圣上禀告你这位主子我服侍不来。」

「你想把我退货?」霍鞑哇啦啦地扯开嗓子大叫,「都还没试货你就想直接把我退货?」太不给面子了!他连十次御状都还没犯满或是让她参到任何一笔,她居然把他转让给别人!

「正是。」凤楼掏掏又遭受雷公吼的双耳,在他不肯让路而走人不成後,脚跟顿然一转,转向走回站在原地看戏的宫罢月面前,「请问贵府有没有笔墨?」

「有啊。」宫罢月不明所以地自桌案上取来一支毫笔递给她。

「多谢。」她不疾不徐地自怀中掏出一本摺子。

「喂喂……」霍鞑头皮发麻地看著她手中那本眼熟的金黄色圣摺,「喂喂喂!

你拿这出来做什麽?」

「准备参你一笔。」这种德行、这种仪教、这种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皇家的蛮人举止,她太有必要向圣上好好报告一番。

「冰块姑娘,别冲动嘛,咱们有事好商量……」霍鞑当下换上了一张极度谄媚的笑睑,趁她不能适应的杏眸圆瞪时,一手抽走她手中的摺子,一手将那支笔扔得老远,再亲热无比地揽上她的香肩。

凤楼捺著性子,极度忍耐地瞪著此刻在她面前招遥,赤裸又壮观的结实胸肌。

太……刺眼了。

一个男人,一个赤裸著上半身的男人就紧黏在她身边,她在心底默默期待他能快点离开她,或是去找件衣裳搭上,可是在等了半天後,他似乎没有要收拾他这一副见不得人模样的打算,这令她忍不住主动动手帮他把敞开的衣襟拉上,好让他别再来污染她的视觉。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他裸胸的瞬间,自手心里传来一份意外的感觉,他挑高了眉低首往下看。

凉凉的……

「真的假的?」他满面诧愕。

「什麽?」她纳闷地看著他那跟书皮一样的脸皮,完全不解他又是为了什麽而再度变了一张睑。

霍达冲动的一把捉住她的柔荑,将它禁按在胸前,让她清凉的五指贴平在他的皮肤上。

此时此刻,凤楼的秀眉不再只是初时的微蹙,而是恼怒地紧敛,她忙著想让自己的小手自巨灵掌下逃脱。

「别乱来。」拉著人家的手去摸他的……呃……他懂不懂什麽叫羞耻?

好不容易才掰开他的大掌,正当凤楼准备转身离去时,她忽地被人旋过身,同时一阵强大的力道也施加在她的背脊上,令她一骨碌地撞进一座类似铜墙铁壁的胸怀里。

「你……唔……」险些撞岔了气的凤楼,整张秀容亲昵地埋在他胸膛硬绷绷的肌肉里,害她硬僵著身子,尴尬得差点自头顶冒出热气来。

拥著她清凉似水的身子,霍鞑瞪大了眼眸,并为自己前所未有的大发现感到兴奋不已。

他真没有弄错,这个小牢头略略低於常人的体温,不但让他抚摸起来感到无比的清凉,连带的,在拥著一身清凉的她入怀後,冰镇的感觉也让他痛苦不堪的头疼消失了,这样抱著她那麽久,她的身子还是冰凉凉的,体温一点也不受他的影响上升半分,依旧沁凉得有如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你居然具有消暑的作用!」鞑霍用力地将她搂个死紧,遏止不住心中狂喜地放声仰天长笑。

「我喘……喘不过气……」微弱的抗议被掩盖在他洪亮的笑声下。

他迫不及待探下头来,兴匆匆地与她讨价还价。

「小牢头……不,冷家姑娘,刚刚纯属小误会,来日方长嘛,你的那笔御状咱们就节省著点用吧,头一回见面,用不著送我那麽贵重的厚礼是不是?」才见面就参他一笔?此计不行万万不可,她太罕有珍贵了,他说什麽也不能让父皇把她换人,那十笔御状他要留著自己用。

「请你放开我。」挣扎无效、话题不通後,凤楼冷静地选择以言语自救,希望他多少能接受一点理性。

霍鞑却巴不得马上与她产生极度亲密的关系,「既然往後咱们主仆之间会再亲热不过,你还跟我生疏客套些什麽?来来来,别跟我客气,咱们再多亲近点,贴得愈近愈好,最好是你这辈子就这麽一直巴在我身上别离开!」

凤楼的火气终於被他卯了上来,生平首次,她发现她居然也有扯开嗓子冲动大叫的一天。

「放、手!」这人到底是蛮子还是皇室流氓?

发现怀中佳人脸色已然变天之後,霍鞑马上改采怀柔政策,进行收揽人心的重要工程。

「冷家小卿卿、凤楼大美人……」不行不行,气跑了她,他打哪再去找像她这样的人才?这个牢头说什麽都要留下来好好利用。

「冷凤楼。」人家不领情。

「你……」正想再接再厉时,他的两眼忽地被她颊上那道还未收口的伤痕吸走视线,「你的脸是怎麽回事?」

她没好气,「你伤的。」不说她都忘了,她还得快点回府去疗伤,不然在脸上留下一道长疤可就不好了。

「我伤的?」霍鞑试采地以一指轻触她的面颊。

粗糙的大掌和颊上的伤口令她感到微微刺痛,她不适地半合著眼睑,霍鞑的眉心则因她的神情而紧锁成一条水平线。

「就是你做的好事。」宫罢月突然把话插进他们两人之间,盘算的眼眸直在他们两人身上来来去去的。「王爷,她可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你打算怎麽对她负责?」或许,他是该藉这机会把王爷转让给别人消受了。

霍鞑沉默了一会,半晌後,他忽两朝她漾出坏坏一笑。

「你认为我该怎麽对你理赔才较合适?」既然已经相中猎物,的确是该想办法把她扛上贼船。

凤楼的额际微微沁出冷汗,不安地盯著他冲著她咧笑的白牙。

「不必。」黄鼠狼也比他现在的表情含蓄多了。

「不不不,负责是一定要的,本人相当乐意对你负起这个责任,快别跟我客气了,把你的条件说来听听吧。」他啧啧有声地摇首,并把想逃跑的她再度拉回面前来。

「别拉著我。」她丢脸的发现她开始与他拉拉扯扯。

「说嘛,你不说我怎知要怎麽对你负责?哎呀,别走得那麽快嘛,咱们再亲热一下……」巨掌一把将她拐回赤裸的胸膛上贴著。

「你——」由於太过震惊他不伦不类的言词与举动,她倒吸一口凉气。

霍鞑恣意地将她环紧,一迳享受著她清凉的体温并自我陶醉著。

「啊——这感觉太对劲、太舒服了……不要动,哦……以後你就这样天天趴在我身上……啊啊,别动别动,我和你只有一腿怎麽成?快把另外一腿也伸过来……」

无耻……无耻的功力简直令人咋舌!

决定就忍受这麽多的凤楼,当下决定放弃这件圣差,并且放弃得很、彻、底!

在察觉到霍鞑已开始不安分地以身子与她厮磨时,她两掌使劲地按在他的胸膛上,将自己遭人强迫贴在他胸前的粉颊拯救出来,但紧箍在她腰际的巨掌却丝毫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她咬牙怒吼,「再黏著我不放手,我就直接到圣上面前参你一笔!」

恶灵速速吓退,并退离她三大步举高双手示诚。

凤楼高高抬起小巧的下颔,扭头一甩,笔直地朝王府大门的方向走去,可走没几步,後头便传来一阵亦步亦趋的鬼祟脚步声。

「你!」她突地停下脚步,并且回过螓首来,抬起一指用力地指著跟踪者的鼻尖。

霍鞑呆愣愣地僵住尾随佳人的步伐。

「就是你!」在他眼珠子骨碌碌朝四周打转时,她更用力地指著他!「不准动,站在原地不许跟过来!」

无耻、卑猥、下流……这种入她才不要服侍!她要抗旨,就算会被圣上杀头她也要抗旨!她绝不留在他的身边遭受他的污染!

「慢著,就算要走你也留句话呀!你还没说我该怎麽对你负责!」不敢造次的霍鞑,在她姑娘再度走人前留在原地兀自嚷嚷。

「随便,看你的诚意。」她烦躁地应著,转身走向府外的步子一步也不敢停留。

望著她似被恶鬼追逐而急急落跑的倩影,霍鞑诡异地笑了。

「呵、呵呵……」讲、诚、意?他这个人什麽不多,就属他的诚意最是多,而且,还多得过剩。

望著一模一样的悲剧剧码又在眼前上演,宫罢月不胜歉吁地掩面长叹,并替凤楼的未来深深感到悲哀。

唉,说诚意……这实在太过沉重。

想当年,他这个过来人就是被诚意这两字给困在霍鞑的身边,如今,又有个用错词、说错话的冷凤楼!即将步上他的後尘。

第二章在离开震王府回到自家後,凤楼的首宗要事,就是打算赶快把那个刚上任的蛮人主子给开革掉,然後当作今日所发生的事是噩梦一场,今日过後就将它抛诸脑後,不让它存留一丝可以死灰复燃的灰烬。

「我不接这件圣差。」

「不行。」派她去报到的冷天放,整个人埋首在公务里,连头也没抬的就直接拒绝她。

凤楼不气馁地稍稍加大音量,以博得他的注意力。

「我不要服侍他。」以那男人的无耻程度来看,谁跟了他谁准倒楣。

「不要想跟我商量。」

「叫圣上找别人去。」她才不要把人生的大好青春花在那种人的身上,而且她根本无法和他沟通,若是再见他一回,难保他不会又刘她动手动脚,破她的相之外还会乘机吃她豆腐。

冷天放搁下手中的笔,再一次的对她打回票,「咱们家没别人了。」

「大哥!」满满的失望盛载在她的眼睫间,她犹不死心的想劝退这个飞来横祸。

「先等等。」他挪出一手,指向她身後那抹倚在门边观看许久的身影,「他是来找你的吧?」

「谁会来找——」凤楼意外地回首,而後未完成的问句紧卡在贝齿之间。

瘟神大驾光临,她都还没得逞,他竟杀到府里来索讨逃兵了。

霍鞑神情愉快地吹著口哨踱至她的身畔,居高临下地睨著她沮丧的小睑。

「哟,告状?就知道你们女人的心眼特小。」还好冷天放素来只听他父皇不听其他人的,要不然这下可真要让她给落跑了。

「我不是叫你别跟著来的吗?」凤楼反而先咬他一口,还试著让自己的行径看来理直气壮。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把我退货的。」他朝她摇摇食指,对於此刻她肚里的蛔虫们在想些什麽,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你、你……」被堵个正著说不出话来,她只能挑高黛眉瞪著他。

霍鞑高举起一掌,截断她支吾不全的对白,「我知道、我明了,我完全了解你此时此刻道不出口的心声。」

凤楼黛眉弯曲的弧度,大惑难解地再往上挑高两度。

他在搞什麽鬼?

「今日你能和我发展成这种亲密关系,其实你是暗暗偷笑在心底,但是因笑久成内伤,所以才会有口难言对不对?你不但心花怒放、普天同庆,还乐得想去放串鞭炮广诏天下,好分享你的喜悦是不是?」他先是欠扁地朝她努努双唇,然後再一手抚著脸颊,摆出一副人家不好意思的模样,「孔老夫子曾说过,做人要谦虚。所以请你千万不要为了我而大肆张扬和过度兴奋,不然小生我可是会害羞的。」

好……好想把他拖到四下无人的地方海扁一顿!

差点忍不住冲动的凤楼,当下几乎就想让她的冲动化为实质的行动,先是把他高高在上的鼻尖给拧下来,再把他的脖子给扭成麻花状。

「我随便说说你还当真听听?」霍鞑盯著她忍抑得全身颤抖的模样,莞尔地发现她非常好逗。「喂,小牢头,你暗恋我啊?」

孰可忍,孰不可忍。

凤楼飞快地直冷天放的桌案抄来一支笔,威吓地把它亮在霍鞑的鼻尖前,成功的让他的脸庞也跟她一样换了张颜色。

霍鞑深吸口气,「这是不公平的。」他完全忘了她身上有张会害他被送进太极宫的圣摺。

她阴险地冷笑,「哼哼。」跟他动刀动枪只会害她被杀头,跟他聒噪不休她又没他那麽没品,亮出圣上这座靠山,看他还敢不敢耍嘴皮子!

战鼓随即在互瞪的两人间密集地擂起,紧绷之势瞬间面临引爆的顶点,随时都有可能一触即发。

「王爷。」冷天放在他们两人对峙得快擦出火花时,冷淡地开口打破他们之间的僵局。

「嗯?」霍鞑分心地瞥他一眼。

「舍妹的脸是你伤的?」撇去他们之间的私仇不谈,敢划破他小妹的脸?

「那个……呃,小小误会而已。」站在人家的地头上,霍鞑马上放弃敌对战场,一手楼著凤楼的肩小声先与她谈和,「喂,咱们都同意那是个可以私下了结的误会是不是?」

她却不合作,「我完全不同意。」

「凤楼。」冷天放朝她勾勾指,「圣上给你告御状的圣摺呢?」

「在这。」

金泽潋滟的圣摺才交至冷天放的手中,冷天放随即在霍鞑情急的去阻拦前,挥毫在上头书上一笔罪状。

「啊——」饱受青天霹雳的霍鞑,抱著头又叫又跳,「一笔!你居然代笔!

她才刚向我报到,你就代她参了我一笔!」

凤楼简直感激不尽他的大恩大德,「大哥,麻烦你快点填满十笔。」

「牢头!」他恶形恶状地将她扯过来,「你干什麽?不忠不诚的想把胳臂往外弯啊?内人外人你分不清楚啊?不多帮衬著我一点就算了,你还想叫那个外人来代笔退货?」

被他吼过两三次的凤楼,已然对他大嗓门有了免疫力,完全无视於贝耳旁的河东狮吼。

「大哥,我再说一次,我不要那蛮子当我的王子。」凤楼撇开他,走上前握著冷天放的两掌,冷静的、肯定的表达出她此刻最诚挚的心衷。

冷天放没来得及开口回拒,就见从眼眸间喷出两道怒火的霍鞑,疾速朝他妹子的身後杀来,气焰挺高地一把分开他们两人交握的双手。

「过来!」霍鞑粗鲁地拉过她的纤臂,弯身动作俐落一气呵成地将她扛上肩头。

眼前的乾坤忽然剧烈挪移方位,凤楼在勉强调好视差後,赫然发现自己正上下颠倒,像包货物地被扛挂在他肩上。

她气结得打颤,「你这蛮子……」充血的大脑和被他肩头紧顶著的胃部,让她头晕难受得几乎想吐。

霍鞑得意洋洋地抬起脚跟准备走人,「这个蛮子就要到南蛮坐监了。不过就算我要被下放到那个鬼地方,我也会押著你一块陪我去,我看住後你大哥鞭长莫及,还能怎麽代你参!」

「南蛮?」她骤感不对地一手拉住他的发,「等等……」在听取她的职务简报时,她怎麽没有听到这个陌生地点?

「牢头,注意一下你的爪子……」五官被她扯得有些扭曲,但他的脚步还是一步也没停。

「我叫你等等你听见了没有!」凤楼气火地揪住他的一撮长发,使劲的往後大大一扯。

紧急停下双足的霍鞑,整片头皮差点被她给谋杀掉。

「大哥,他刚刚说什麽南蛮?」她千辛万苦地自他肩上抬起螓首,远望著坐在原地纳凉,根本没打算出手拯救她的自家兄长。

「日前太子下令将他调派至南蛮镇守边境,太子御令由三日前开始生效,他得马上起程赴南蛮就任。」

凤楼大惊失色地骇白了一张小脸,忙不迭地开始在霍鞑肩上奋力挣扎要下地。

「我要换人接手!我说什麽都不跟他去南蛮!」跟他去那个远在十万八千qi書網-奇书里外的南蛮?亏本也没有亏这麽大的。

「我说过咱们家没人了。」冷天放依旧对她的处境相应不理,丝毫不施加援手。

「牢头。」霍鞑不耐烦地摇晃著肩上的她,「你跟你老哥道别离、话感伤完毕了没有?」宫罢月一群人都还在府里等著他们一块起程呢,再不快点把她带回去不行。

「快放我下来!」

「在我尽完我的诚意前给我安分点。」他又刻意地使劲晃著她的身子,企图把她摇个漫天金星、小鸟齐飞,好能节省她不必要的抵抗工程。

「这跟你的诚意有什麽干系?」被他摇得万物打转、两眼晕茫的凤楼,伸出两手紧搂著他的腰不让他再整她。

「你不是要我负责?你不是要我表现出我的诚意?」他边说大掌边拍了她的俏臀好几记,「我的诚意就是把你扣留在身边,再带著你到无人可打扰的荒山野岭去对你好好负责。」

她被吓得花容失色,「我不要你对我负责!」

「退堂了,你省点力气慢慢吼吧。」霍鞑得逞地亮著白牙,在步出门槛前转身叫著不把他们当一回事的冷天放,「喂,冷面的。」

冷天放挑高眉峰,看他还有什麽话还没交代完。

「你家妹妹我就接收了,短期内不必太想念我们,我保证会从头到脚照三顿好好打点照顾她。」

冷天放爽快地成交,「不送。」

惊觉自己就这样被卖了,凤楼不敢责信地看著唯一、也是最後的一根浮木没良心地远去灭顶。

「大哥!」她是他的亲妹子呀。

「好好善尽你的职责,别辜负了圣上对你的期待。」

在霍鞑扛著她远去时,这是冷天放唯一送上的祝福。

*****震王府的众人,愣大了可以装下好几个鸡蛋的大嘴,竖目无言地看著霍鞑扛著一个女人,就这麽一路自皇城城东的冷府走出来,经过皇城内无数的大街小巷,再来到皇城城西,大摇大摆地将肩上的战利品一路扛回他的震王府。

遭人挟持的凤楼已经奄奄一息了。

「到家了。」抵达目的地的霍鞑,快乐地将战利品放下。

全身遭人过度激烈晃动,和脑充血过久的凤楼,芳足一沾地便又开始晕得天旋地转,觉得足下的地表好似波涛汹涌的海面,任她怎麽站也站不稳。

「你……」她含恨地向肇祸元凶开口,接著立刻掩著秀容就地蹲下阻止满脑的晕眩,「天哪……」她的眼睛前有星星在飞。

「你还在晕呀?」霍鞑蹲在她的身旁看了她的惨状一会,拍拍她的肩主动提供自己让她休息。

无法保持重心的凤楼,无力的倒进他敞开双臂的胸怀。

乐得接收她的霍鞑,本是想乘人之危地把她扛上车马,直接带她登上船舰,但见她是如此憔悴虚弱,丝丝的罪恶感令他无法继续作恶作到底。

软软地倚在他的怀里,在稍微喘过气後,凤楼乏力的抬起一手在自己的袖里翻翻找找。

「你想找什麽?」他一掌持放在她的身後稳稳地扶住她,腾出另一手想帮她的忙。

「我的圣摺……」现在她只想要写满那十笔御状,好趁他还没把她带至南蛮前,先解救自已脱离苦海。

霍鞑眼明手快地先一步抽走她袖里的告状工具,任她伸长了手臂却始终够不著。

「还给……」漫天的晕眩感,令凤楼欲哭无泪地趴在他的胸口呻吟,「真的不行了,我要找大夫……」

「王爷,咱们是不是该起程了?」宫罢月笑吟吟地插进他们两人之间。

不待霍鞑回覆,凤楼自他的肩头扬起螓首,凝聚起体内最後一丝的力气进行抗争。

「我不要跟他一块去。」开什麽玩笑,南蛮?她在京兆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什麽要跟他去那里受罪?

「你还是拒绝?」霍鞑不满的浓眉挤在一起。

她得意地挑衅,「你总不能逼我去吧?」

「好吧。」霍鞑慢条斯理地扶她坐正!「给你一个申诉的机会,你若能说服我的话,我就成全你;但你若是功败垂成,那麽往後就别想再跟我抗议。」

「我有选择主子的权利!」凤楼迫不及待地伸张正义。

他徐徐拉长了音调,「你……还记不记得派你来找我的人是谁?」跟他请权利?

「圣……圣上。」她的口气开始有些不稳。

他再乘胜追击,「你也是朝中人吧?知道抗旨有什麽後果吗?」

「呃……」冷汗纷纷自她的两际出现。

「这下没有别的废话了吧?」搞定收工。

「慢……慢著,再让我想想。」凤楼慌忙地要他等一等,拚命叫自己不合作的大脑快点再度恢复运作。

一张金色的圣摺忽地摆至她的面前,刺目的光彩眩得她睁不开眼。

「用说的太慢了,我看你乾脆写在圣摺里比较快。」霍鞑亲昵靠在她的颊边,用沙哑浑厚的嗓音鼓吹她。

她的双眼在绽出希望的光彩时,也因他过於靠近的面容而染上一抹绯红。

「我……真的可以写?」哀兵政策奏效了?

「你不是很想参我几笔吗?」灼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贝耳旁,又哄又拐又骗地怂恿著她,「来,乖乖的在圣摺里写你迷恋我、你倾慕我,所以你是自愿跟我私奔到南蛮,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强迫过你。」

「不照本宣科行不行?」娇嫩欲滴的嫣红如西北雨散去,替换上一脸寒冰。

他没得商量,「你只能选择笔笔填上死心塌地这四字。」他父皇都把她指给了他、送给了他,连冷天放也都默许了,她怎麽还是没有身为牢头的自觉?

凤楼放弃与他商谈,不客气地推开他的脸颊,转首看向另一人。

「宫罢月。」她一定要请教一下高明,在这种主子身边,他是怎麽有办法挺过那麽多年。

「干嘛?想红杏出墙呀?」霍鞑凶巴巴地转过她小巧的下颔,整张脸巴在她的面前,与她鼻子顶著鼻子。「光天化日之下,你敢当著我的面找别的男人?」

他简直不分青红皂白,莫名其妙地含著一口诬血四处乱喷人!

「你、你……」一股火气硬是生生地梗在她喉际,今日她总算是明白了「诬赖和无赖」这两门学问,并不是人人都能修习得来的。

无辜的第三者宫罢月怯怯地举起一手。

「王爷,我这个‘别的男人’好像还未跟她有一片墙。」就算是防患未然,他也未免提防得太早了吧?

「不准跟我争辩!」他咬牙大声嚷嚷,一句雷公吼尽退所有来者陈情。

近距离在他跟前的凤楼,在险险地闪过他的噪音之後,意外地发现他看来似乎有些不对劲。

金睛火眼?她揉揉眼看向他在阳光下,色泽显得妖异的眼瞳,察觉他的瞳人似乎变了个色调,不再是方才的寻常褐色,反倒变成她初次见到他时的那双艳红眼眸。

为免他又再来一次暴雷似的乱吼,她悄悄地投给宫罢月一记求解的目光。

「他……」这样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快点请个大夫来看看?

宫罢月先是暗示地指指天上日,然後再对她挥挥手,要她别去搭理神智不正常的他的任何言行。

凤楼不解地仰首望日,辛苦的眯著眼脸端详了许久後,却还是看不出天上的日头,跟霍鞑古里古怪的脾气及眼珠子有何特殊关联。

「他又中暑啦!」一票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的震王府观众,经验老到地齐声为她提供详解。

在诸位前辈的提点照应下,受教的凤楼霎时豁然开朗,并开始在心底整理霍鞑的脾气模式。

褥暑七月天,等於中暑七月天,中暑天等於生理异常、心情欠佳日,心情欠佳等於馀火迁怒,而在馀火迁怒後……咦,那个该去敲敲他脑袋的人哪去了?怎麽还没有人来倒头敲他一耙让他冷静下来?

望著她左顾右盼四处寻人,完全没把他放在眼底的模样,霍鞑觉得胸口硬邦邦的。

「牢头。」他以两指制住她转动的下颔,不让她继续用那双水眸在他身後的那群人身上打转。

「别又动手动脚的。」她飞快地拍掉他造次的指头。

「哪,给我听清楚!」霍鞑的火气因她直直冲上他的天灵盖,「往後你的手指头只能放在我的身上,你的这对水汪汪的大眼只能往我的身上瞧,我这个人是严禁打野食的,你得严格遵守家规知不知道?」

凤楼相当不屑,「请问一下你是我的谁?」说得还真像有那麽一回事哩,往自己的面皮贴金也不是这样贴的。

「你耍我?你想赖帐?」他震惊地抚著胸坎大大倒抽一口气,并颤颤巍巍地伸指用力指控她,「你这小没良心的,你还有没有职业道德呀?咱们都这麽亲密了,你还好意思问我这句话?」她又想把他退货?

凤楼所有已经到了嘴边的辩驳,全都因他那张幽怨的面孔戛然而止,她无言的看著他戏剧化的表情。

天理何在?

歪理正理有理没理……统统都是他的理!瞧他,他还敢说得比她理直气壮、悲惨哀怨?

再者,主从关系能扯得上是什麽亲密关系吗?他的认知怎麽与常人大不相同?

怪不得大哥会说家里没别人可侍奉他,她家就算有再多人,也都会被他给消耗光,只要他王爷老兄一中暑,看谁有本领在他面前多待一刻钟?他根本就还没开化成功嘛,她拒绝再与这等中暑後的蛮人进行沟通。

「不说话就代表你默认咱们的关系了。」霍鞑三两下收拾好那本圣摺塞回她的袖里,再将四肢还软绵绵的她捞起,「走吧,咱们私奔的路程远得很呢,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不赶赶场子不行。」

「为什麽我一定要跟你去?」凤楼伸出两掌死命地推抵著他的胸坎,不肯再被他扛上肩头进行绑架。

「因为你是我的消暑圣品。」无视於她此时病弱的力气,他的大掌顺势摸上她玉白的柔荑,乘机偷吃上好几口豆腐。

「啊?」她听得呆呆愣愣的。

「少了你,我的日子不会好过的。」趁她还瞪大眼在发怔时,霍鞑将她拥入怀中,舒适地埋首在她香气袭人的发丝里,感觉再怎麽炽热炎夏烈日,也只不上一身冰润的她所散放出来的凉意。

「多了我,你的日子也一样不会好过的。」搬不开、挪不动他犹如铜墙铁壁的胸怀,凤楼凄凄惨惨地任他紧抱著,开始为自已将有的下场感到自怜。

他微微松开双臂,用一双半眯著的眼眸睨著她,一抹性感得不可思议的笑意,缓缓出现在他的唇边。

就很难说了,是不是?」对於有了她的未来,他相当有把握。

望著他那足以迷晕天下所有女入,且令她心坎酥酥麻麻有如小鹿乱撞的笑颜,凤楼觉得,往後日子会难过的人,恐怕是她自己。

*****滔滔江波,在船舰後方卷起一朵朵形色雪白的浪花,阳光的映衬下,海天在远处相连成一色,海面上无数粼粼璨然的光影,恍如在海面铺上了一届炫目流金,在舒适的海风吹拂下,绵绵不断地起伏著。

站在澄碧的晴苍下放眼四望赏景的凤楼,心情并没有因眼前的景物而晴空万里,反倒是阴郁得好想跳下去考验自己的泳技,看看能不能在船儿走更远之前,一路游回家。

她自艾出自怜地趴在船栏前悲叹。

上了贼船,真的上了贼船了。

此刻,霍鞑的船舰正驶出江口顺著沿海南下,打算南下之後,再由南海海口登岸北上,然後直抵目的地南蛮。

三日前,当霍鞑将她扛上停泊在江口,准备与京兆水军一块南下的船舰时,凤楼才终於意识到,他真的犯下绑架一罪了,不过以他过去可书上三天三夜都书不完的光辉罪迹来看,多犯几次这种绑架小罪,他也不痛不痒;当然,也不会有人吃饱太闲的去拦阻他做出这种事。

这几日下来,饱尝晕船罪的她,也无力再反抗些什麽,只能眼睁睁的任他强行将她带上未来的旅途。

谁来把她美好的人生还给她?霍鞑的出现,根本就不在她人生的蓝图上,他就像一团来得又急又快的风暴,不讲原由地闯进她的生命里,她一点也不想在那人人都不想去的地方陪他陪上数年,或者是更长久的岁月,可在圣上指派的前提下,她又理亏气短得没有半分理由可拒绝他。

量眩的感觉直上脑际,凤楼闭起水眸,委顿地坐在地上将螓首搁在船栏旁,以抵抗这一波的不适。

臭蛮子,想把她抱去南蛮那个鸟不生蛋的荒夷地方,暗无天日的陪他一块蹲监就算了,他怎麽事前不告诉她,晕船是件多麽难受的事?

清凉的绫巾蓦地覆在她面颊上,阵阵甘甜的药草香纷纷窜上她的鼻梢。

凤楼睁开眼看著那只捧至她面前的木碗,再微微挪动面颊看向捧著它的男人。

「别哀悼了,起来喝药。」为她捧来晕船汤药的霍鞑,把她懒洋洋的身子拉靠在自己身上,将碗递至她的掌心里。

「你这麽好心?」她气虚得无力跟他再战一回合,只是怀疑地看著他眼瞳里的善意。

「我也是会有罪恶感的。」他拧拧她的消鼻,拿著绫巾动手将她的小脸仔细擦过一回。

但当他的指尖来到她右颊上的伤痕时,他的举动停顿了下来。

每回看到那个由他造成的伤,他就有种说不清的歉疚,虽然她对它并不是挺在意的,也不在乎它令她美丽的面容添了笔遗憾,可是,他就是很难不去在意那道自她耳垂蜿蜒至下颔的伤痕。

「到了南蛮,我再找人治你脸上的伤。」都怪先前忙著起程赶路,他居然忘了要先好好处理一下她的伤,希望它在结痂後,日後可别在她脸上留下磨灭不掉的疤痕才好。

「不用了,伤口都好了。」凤楼轻耸香肩,低头把他带来的汤药唱得涓滴不剩。

他不同意地皱著浓眉,「你会变丑。」怎麽会有她这种对自己容貌不在乎的女人?

「我本来就长得很普通。」她笑了,对於自己平凡无奇的表相非常有自知之明。

霍鞑不得不承认她所说的话。

生在皇家,他看过不少艳丽动人的脂粉红颜,更见识过无数风情美貌都是京兆顶尖的美人,而她,她的面容就像是路上寻常可见的路人甲乙,既不特别也不出众,若不是她绽放著一身特殊乾净的气质,恐怕在茫茫人海中,他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瞧你伤成这样,万一往後你嫁不出去怎麽办?」他开始担心她会不会因为这道伤,导致她的身价往下跌。

虽然很意外在他脸上会出现这种担心懊恼的表情,不过她也多多少少摸清了他在中暑外的性子。

她笑笑地拍拍头顶,「这点留给我自己来操心就好,你不必多事。」她都不担心了,他穷担心些什麽?

默默在心中考虑了半晌,霍鞑忽然执起她的柔荑向她开口。

「这样吧,我委屈一点好了。」与其让他的心中继续摆著一个疙瘩,不如就一次搞定他的心结。

她好奇地高扬秀眉,「你要委屈什麽?」

「你今年多大岁数?」他开始盘算。

「十六。」

「倘若你到了十八还没人向你求亲的话,我会勇敢的负起责任。」他将她的柔荑按放在胸前,朝她咧出了一抹大大的笑容对她宣告。

凤楼没好气地翻著白眼,「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到时请你千万不要太勇敢。」

咒她没行情?她再怎麽没有行情,也不劳他王爷来负这种责任。

「君子一诺千金,我曾守信的。」也不管她答不答应,霍鞑坐在她的身畔,整个人偎向她清凉凉的身子。

「别又黏过来。」凤楼在他热烘烘的身躯又靠上她之前,气虚地想把他推远一点,免得他日後会养成习惯。

「我怕热嘛二他可怜的眼眸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她挪不动身上的泰山,「这样会更热……」为什麽他总是认为她有降温的作用?他知不知道每回他偎过来时,他那一身烫热的体温,总是让她感觉自己好像是抱著一颗太阳。

「才不呢,这样刚好。」霍鞑心满意足地偎靠在她的香肩上,「你不知道,你本身具有调节气候的作用,只要有你在,我就不必再怕中暑。」

「不要睡在这里。」眼看他闭上眼似乎就要梦周公去了,她赶在他入梦前摇晃著他,免得又要抱著重死人的他在甲板上坐上几个时辰。

「舒服……」他的声音渐说渐小,嘴角舒适地扬起一道迷人的弧度。

她推推她,「霍鞑?」

转眼之间,有律的呼吸声沉沉地响起,一个早上忙著处理船务的霍鞑,已经在她的身上与周公摆好棋盘下棋去了。

凤楼不禁叹口气,费力地调整好他的睡姿,拿起他手上的绫巾擦净他额上的汗珠。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在这阵子的相处下来,她发现,他就像宫罢月所说,并不完全是个难搞定,脾气番蛮得无人可招架的蛮人,像现在,他的脾气就温驯得如头绵羊,睡著的模样更像个大男孩。

在他野蛮的外表下,他只是个完全不耐热,一到夏季就时常中暑,多年来饱受中暑之苦的男人而已。在他不中暑的时候,他的脾气算是不错的,只是在中暑身子不适时,才会出现那种蛮人脾气。

看著他满足幸福的睡睑,她感慨万分地下个结论。

「不耐热的男人……」到了南蛮後,恐怕他天天都会赖在她身上了。

随著船儿摆摆荡荡,她想起在这晴天碧海另一端的未来。

除了霍鞑大力在她耳边鼓吹,将来他们在南蛮的日子不会比在京兆糟,且派来游说她的宫罢月也告诉她,在天朝国境南方的南蛮,并不是她印象中四处弥漫著驱之不散的瘴气,和到处都是毒蛇猛兽的荒蛮地带,在那里,不但有著长年戍守的南蛮大军军城、朝廷为抚番而特设的蛮郡,还有南内娘娘早年前为避寒而耗资兴建的别官。

也许,她可以在南蛮,和他一起展开另一段不同的生命旅程也说不定。

抱著熟睡的霍鞑,凤楼仰首看著湛蓝的天际。

这儿的天空很高,天色一如蔚蓝如镜的海水,令人心胸不禁开阔舒朗,而霍鞑在阳光下睡著的笑脸,看起来……

有些灿烂,也有些迷人。

*****刚自南内兴庆宫回府的舒河,一进入府内便接来下人所呈上的拜帖,挑高两眉看著帖里端正书写的御史大夫四字。

「你似乎很累。」走入待客的客堂後,他边整理著今日所有的公事摺子,边问向那名早在客堂里等他的新任御史大夫。

樊不问整个人瘫在椅内提不起劲来,「都怪太子叫我去处理震王留在朝中的琐事……」

「霍鞑留给你一堆烂摊子?」舒河笑咪咪地看著他眼下的黑影,很明白霍鞑是怎麽能让人疲累不堪。

他无力地摆手,「我只能说,我终於能够理解太子要赶他走的原因。」他要是有这种捅不完楼子的弟弟,他也一定要把弟弟放逐到边疆不让他回来。

「霍鞑走了後,南内大老们有没有很伤心?」舒河舒适地坐在椅里,向这名朝中知交的好友打听南内最新的情况。

原本大老们认为,霍鞑除了在品行上有功小缺点外,实际上是个天资不错、也可以磨练的人才,只要再过数年,他必定能成大器,到时绝对有能力将卧桑扯下太子宝座。

但他们万万没料到,卧桑太聪明了,不但早就识破他们的野心,更懂得在敌人被培养完成前,就先一步将敌人逐离朝政核心,使得他们天子大梦的计划,被迫必须得停摆从头再议。

「他们很恨太子。」樊不问伸手抹了抹脸庞,坐起身子正色地回答他。

舒河轻耸著两肩,「应该的。」他能体会在卧桑弄走了霍鞑後,那些大老此刻的心情。

樊不问才不管那些大老多想将卧桑拆骨生吞下腹,他在意的只是这个前途不可限量的舒河。

「我今日不是专程来找你抱怨的,我是来告诉你一项消息。」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一天,樊不问的脸庞显得有些兴奋。

「什麽消息?」舒河在心底琢磨著他此刻的笑脸。

「你上回在滕郡所办的肃贪案办得不错,听说圣上似乎有意为你晋爵封王。」

在九个皇子里,大部分的皇子都已经封王了,好不容易才等到他晋爵,不再只是个小皇子,他们这群等待他的朝友可是兴奋极了。

他不以为意地颔首,「父皇是想在秋季诰封大典上加封我为滕王。」封王罢了,很值得开心吗?

「你早就知道了?」舒河冷淡的反应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我在府外有很多双代我看朝野的眼睛。」四大宫、八大殿都有他的眼线,也渐渐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有什麽大事是他不知道的?

「那你知不知道大老们想做什麽?」身为南内人的樊不问,知道他既然手拥那麽多情报,忙不迭地想知道南内未来的发展。

舒河把玩著修长的十指,淡淡看了他一眼,「短期内他们是没有什麽打算,不过大老们是想将我培养成霍鞑的左右手,在霍鞑自南蛮回来前,他们要我先为他打下一些江山,以奠定日後他在朝中的根基。」

「你?」樊不问兴味十足地睁大了眼瞧他,并刻意拉长了馀音,「霍鞑的左右手?」

「很好笑吗?」

「是很好笑。」甚有识人之长的樊不问,有些同情那些老眼昏花的大老,「连你都看不清,他们真的是老了。」居然想叫有本事当上太子的舒河,降调身价做别人的副手。

舒河以一指放在唇边,暗示他别太过张扬此事。

「他们还不能老得太快,至少在我爬上去站稳之前还不能。」现在他的翅膀还未硬得能够独当一面,那些大老的存在,对他而言,是有其功用和必要的。

「难道你不打算扫除他们?」樊不问很讶异他竟没有嫌他们碍事,而老早就想要想办法铲除他们。

他伸出一双白净的手,反覆地上下摊看。

「我很讨厌自己动手,这种会得罪人的事,交给别人去做就可以了。」无论对错他人去做,有罪,也是他人担,他还想要让他的名字和双手一样,永远都是这麽清清白白。

「还能交给谁?」樊不问头疼地抚著额,「除了你之外,谁也没有本事动那些大老分毫。」他们南内也只有舒河一名超级战将而已,虽然他是听说舒河有意拉拢怀炽,但就不知怀炽是否愿意加入他们的阵营。

「霍鞑。」舒河缓缓提供一个人选。

「什麽?」

「藉由霍鞑之手,我们可以创造一个新南内。」要对付那些不讲理、腐旧南内的老人,就只有用也同样是不讲理的霍鞑来大刀阔斧。

「有可能吗?」霍鞑都已经被赶去南蛮了,还想靠他?

「有。」他信心满满地,完全不介意多等几年。「虽然在短时期内是很难达成这个心愿,但只要我们有耐心,那一天总会来到。」

「日後的事,留待日後再说。」樊不问对不可知的将来不做评论,他在意的是如今,「现在我只想知道你是否真会照著大老们安排的计划走。」

「我会。」

樊不问简直要替他抱不平,「你分明知道霍鞑根本就不想当太子,为什麽你还要听命於他们?」他真这麽想听命於入、供人使唤?

舒河露出一抹意喻深远的神秘笑意,「既然他们给我机会成长,我为何要错过这个机会?」

迟愣了半天的樊不问,总算有些明白他的话意。

「你在……利用他们?」先隐藏自己的能力,在把别人的长处吸光成为自己的後,再把他们推开来?

「你开窍了。」舒河相当满意他的聪颖,也很庆幸这等能才是站在他的身边。

在南内里,有著定国公、太宰、太傅、司空等数位大老,朝中的圣上皇亲和三老五更,单单在他们南内就占去了大半,有了这些党政大老在南内上头坐镇,以好处来看,南内因他们而政治资源雄厚,但对南内底下正要崭露头角的新锐而言,则成了有志难申。

有著大老们的存在,若想在南内生存,就得看那些大老的脸色过日,若是日後南内想要与其他两内在朝权上一别苗头,除去南内大老,绝对是个必要的手段。

霍鞑不擅於与他们周旋,也看不惯他们捉权不放的作法,即使他们极力想让霍鞑取代卧桑坐上太子之位,但霍鞑却偏偏不领情,一次又一次地以任性和不羁来使他们失望,他这个次於霍鞑的皇弟,则成了他们眼中辅佐霍鞑,和继霍鞑之後的後补人选,而他,也乐得让他们利用。

他之所以甘心任人利用,那是因为他知道,人生是一场变数太大的赌博,这座天朝,也不可能有永远的太平。

放眼当今朝廷,在英明的卧桑领导下,平静是平静,但谁也难以担保日後不会产生任何风浪,尤其卧桑的城府那麽深、心思那麽难懂,谁也不知他心底在想些什麽,谁也不知,被朝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卧桑,会不会有……出人意表的一天?

既然霍鞑没有鸿鹄大志,那他又何妨以静制动、笑脸看局势,暗中吸取增长政源,留待日後朝中掀起由卧桑产生的风浪後,再乘势而起?

反正,日子还长得很,日後的事,谁也料不到,他是否有机会竞争太子qi書網-奇书,谁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