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若薇》》 · 天望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今夜确实无风,确实不适合放火劫营,但成千上万的天灯里上毕竟载了油、磷等易燃物,还载了一硫二硝三木炭的黑火药,要放一把火也不是不可能的。宋军十五万将士的大营大得很,不管他们放不放箭,天灯里的东西都注定要落到他们头上的,也许是前营也许是中军,也许是后备。正是因为微风,若是他们不管,没准儿还能烧了他们的囤粮。

“今夜够他们瞧的!”刘乙父子、几位偏将和周维都站在城楼上看着对面,看着无数天灯被射下来壮观场面,这是他们反复试验过的,只要天灯倾斜太大,内中的火药捻就会被点燃,落地不久之后就会爆炸,成为火引子。他们还在火药里掺了一些毒药,高温燃烧会发出毒气,就是最简朴的化学武器。

“若不是怕油、磷不够用,我们真应该多放点带毒药的火药引子过去,杀他个片甲不留。”看到远处的火光冲天,一位偏将还有点不满足。他们放去的天灯里,油、磷与火药的比例几乎是五比一,多投助燃物弥补了今夜微风的缺陷。但火药的数量一少,能发散毒气的毒药固然也就少了,杀伤力自然也就有限,大约只能致伤,不能致死。

周维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位不甘心的偏将,扭过去头。

刘兴邦看到了周维的神情,大约知道这文弱书生心里又动了什么妇人之仁的念头了,不着痕迹地开口:“是啊,如果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就好了。立毙数千敌军,总比他们养好了伤,缓过劲儿杀回来强。”

周维头也没转地忽然开口:“对方每伤十人,便要增派一名健康的人手前去照顾。如果战场毙敌十人,你仅仅是少了十名对手,而致伤十人,少的就是十一名对手。将军不是刽子手,战争的目的也不在杀人,而是取胜!”周维平静地看着城楼里对他露出惊异神态的大小诸将,淡淡点头,转身离开。

***小剧场***

周维:今天师傅再教你一样秘密武器——孔明灯!

刘乙:真的?啥东西?

……

刘乙:哦,原来是天灯啊!你小时候没玩过?放心,放心,我不会跟外人说的,也不会嘲笑你少见多怪……

周维:我恨穿越。

撤兵

——烈士不朽,英魂不散

其实这场攻击的伤亡有限,不过放天灯这个缺德招数却让宋志头疼不已。随后的数天之内,中山的这种袭扰一直没断,不仅严重破坏了他们的军帐等一些必要物资,也有相当的军士呛咳不停,昏厥呕吐(奇*书*网.整*理*提*供)。宋志知道是那个人出手了,可自己竟然想不出破敌之策。比起任其飘散,引起火光处处,惊扰不休,拦腰射下是把受影响的范围缩至最小的一种方法,不过夜夜如此,不得休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而宋军工匠根据一些没有点燃的哑炮,还有燃尽后缓缓下落的天灯仔细研究后,回报——因为天灯的设计特点,落地后祸事基本已经酿成,他们无能为力。宋志最后不得不下令大营后撤五里,彻底离开天灯的飘移范围。

这样一来,宋兵每日换兵轮防的攻城中就会有间有歇,不像以前离得近天天流水似的不叫人喘歇。不被宋兵压着门口打,无论是心理还是实质上,中山的将士都从里到外松了口气。而周维要求的那两千炮灰兵经过半个月的日夜操练,也整装待发。

“刘乙,看清楚,这叫涅磐阵。”

涅磐阵,是周维在与周莫的学习中的探讨收获来的,取的就是杀身成仁的壮烈。两千人持盾持矛形成了两个巨大的圆环,像两个咬合的齿轮略呈一百二十度斜角把翼两侧,在不断的移动中,像一个巨大的环形锯,收割人命,严严实实地挡住敌人攻进城墙下的打算。大批工兵奔出城去,在涅磐阵的移动掩护下,重新设陷布防。

城楼上的旗兵挥着旗语指挥,下面的“环形锯”威力无比地高速转动着,像绞肉机,攻击着四下散乱的宋兵,他们根本无法与这样巨大的阵法抗衡,简直就是擦到即死、磕着即亡。一时间,宋兵无法近身,纷纷却步。

“好霸气的阵法!”

“怪不得叫涅磐阵,好名字,涅磐而永生。”

众将中有人发出感慨,有人的视线往周维和刘乙身上瞄。单单就这几天下来,关于刘乙小将军的赫赫威名,似乎有经验老道的人窥到了一丝真相,看向周维的眼光也越发怀疑。

刘兴邦也在心里暗自嘀咕,周维明明跟自己说这两千兵士将有去无回,可看现在这种程度,似乎是宋军有去无回的可能多一些吧。

“落英缤纷”工艺复杂,而工兵的速度有限,不过在宋军不敢上前的拖延下,眼见着诌蹄、鹿角木立起来了。第一道防线的几个主要地点也在着手弄,他们一共要弄五道,周维抬头看了看天色,希望时间赶得及。

“冲,不许撤回来,不许撤回来,擅自撤退者,斩!孟校尉,你率骑兵营过去……”今天宋军负责进攻的是副统帅程将军,他大声呼喝着手下冲锋陷阵,机弩营不行换步兵营,步兵营不行换骑兵营。他就不信了,他手下两万人马拿不下那两个“圈”!

“将军,不行啊!”骑兵营的校尉大战了几十个回合之后,也是满身血污狼狈地撤回来,身后已经没有几个骑兵了。“他们有盾牌底下有绞马刀!”他们的马还没冲上去,马腿就先被绞断了,简直是白白送死。

箭弩无用,对方的盾牌拼接在一起,就像个巨大的铁饼根本攻不进去;战车也没用,每每冲进那块“铁饼”里,就被“铁饼”分而吞噬,再无生机;用长矛,对方就是铁板一块,用短兵,对方的长兵器从盾牌下伸出,收割人命就像收割稻草……

程将军督战的时候派出的种种攻击都没用,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折了起码上千人了,其中还有几百精骑,可谓损失巨大。他知道对方似乎在布防什么,他的这点损失是小,万一让对方再成功地布防了什么工事,那就意味着日后折损的人马更多了。 他脸色青了又紫,紫了又青,最后实在没办法,不得不咬牙:“去,去请主帅大人过来!”

当主帅宋志赶到的时候,这边中山的工兵已经完成了三道半防线,眼睛能看到的鹿角木已经竖了一大片,眼睛看不见的铁蒺藜、地涩也不知道有多少。宋志一看到这个庞大又凶猛的阵式,他就知道那个人终于出手了。在这两个巨大的、锋利无比又无懈可击的圆形盾牌阵中,宋兵就像无力的蝼蚁,被疯狂地卷入,湮灭。哀嚎、尘土笼罩着那一方兵马,空气中飘着血与铁的腥气,让人战栗、丧胆,宋志的神色不变,他伸手叫来传令兵。

就在城楼里观战的几位将军窃窃私语,对宋志的进攻办法还在猜疑揣度的时候,周维看到他们的骑兵拖来了儿臂粗细的长达数十丈的铁链,周维闭上了眼睛,那两千人已经注定,有去无回。

做过饭的人都知道,皮蛋是一种很难切的东西,因为它总是粘着刀,一刀下去,让你找不到着力点,切不成形也割不彻底。即使最终你发狠都能弄碎了,刀刃、菜板和手上也粘得到处都是,难以收拾,所以切割着种东西最好的方法就是用线勒——破涅磐阵的道理就跟切皮蛋一样。

宋志将军果然不俗,初上战场,一眼就看出了涅磐阵的破点。他选择用骑兵拉着铁索围着涅磐阵缠绕、收拢,铁索就像切皮蛋的那根线,周维只看到他派人去拿铁索,就知道涅磐阵的大势已去,宋志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涅磐,不是什么凤凰涅磐。

涅磐,梵语,意为无生。

四道防线已筑,工兵且铺且退,就是没有涅磐阵的保护,对方的步兵骑兵也已经不敢靠近,靠近的人,成为了“落英缤纷”的第一批实验品。到了最后的第五道防线,只要己方城墙上有人箭矢保护,工兵们的伤亡就不会很大,可以算是全身而退,可是被留在防御线外的那两千人……

周维看着他们被宋国的骑兵肆意切割,就像一开始被他们切割的宋兵一样……

茫茫瀚海,亲亲我土。

滚滚尘埃,悠悠我家!

朗朗乾坤,男儿热血,

浩浩苍穹,佑我家乡!

……

不知道是谁开始在这场屠杀中唱起了歌,歌声豪壮又悲悯,一遍遍在金色的夕阳中回荡……

茫茫瀚海,亲亲我土。

滚滚尘埃,悠悠我家!

朗朗乾坤,男儿热血,

浩浩苍穹,佑我家乡!

茫茫瀚海,亲亲我土。

滚滚尘埃,悠悠我家!

朗朗乾坤,男儿热血,

浩浩苍穹,佑我中山!

……

歌声就像冬日傍晚的阳光,一点点变弱,一点点变暗,可在阳光依然尚存的时候,声音却已经彻底消亡了。

那两千将士永远留在了城下,周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往下流。

师父,这就是你留给中山人的护城天险么?

这就是中山屹立不倒的原因么?

宋志摘下头盔,为敬重这群生不畏死的好汉。他看向遥遥的城楼,在一群冷硬铁甲中,他看到一个身穿儒衫风华俊秀的少年和隐约的,他脸上在阳光反射下映出的水光。今天,他毁了这个巨大的轮盘阵,他胜了,可宋志知道,实际上自己是败了,败在了对方再次建立的防御阵地上。也许,这场战争中他唯一的收获,就是遇到了一位值得他注意的对手。

周维也在看宋志将军,看他银亮的盔甲,修长的身姿,看他第一次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端正刚毅、成熟坚定,并已饱经风霜的脸。

经过了这次交手之后,明显的,宋军的攻势慢下来了,中山这方的将士们老大地松了一口气,大家都是觉得那个无处不在又不可琢磨的“落英缤纷”起了莫大的作用——射出的短箭被他们淬了蛇毒。如果不想死的话,就要立刻截肢,手伤砍手,脚伤砍脚,这对宋兵的心理震慑非常大——虽然能保得命在,但真的是个很残忍的办法,而想出这个主意的人,似乎只因为领悟到了那日周维说的句“伤比杀更能绊住敌人”的效果。

但周维对于宋军的攻势还另有看法,宋志将军不是庸才,己方的意图已经在这次布防中暴露无遗——他们所做的一切不像“战”而像“拖”,而宋志一定明白他们的大军是不能拖的。他现在,大概已经在怀疑了,像他这种大将,明白什么叫轻重缓急,明白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许,撤兵就在眼前。

有了这种估算后,周维选择一直呆在自己的军帐里,他觉得这场杀戮已经让他的体力和心力都严重透支,他不想再管外面的事,也不想外面的血腥味飘到自己的帐前。反正现在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看看书、作作画,或许有空的时候,他还能来个香薰浴——临出征前,严暄买了一小瓶很贵很稀少的茉莉精油送给他,附赠了一句“死臭美的花孔雀”做评语,真是别扭的小孩。

“哇……好香啊!好像大姑娘家的闺房!”通过通传,刘乙掀帘子一进来就大嗓门嚷嚷。

“你进过大姑娘的闺房啊?”周维就着火炉专心晾头发,没搭理刘乙。

刘乙看了周维一眼,在火光的映衬下,周维披散着长发,那头发,那脸,那手……刘乙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跳乱了一拍,急忙把脸转过去,口气有点凶:“喂,你就不问我来干什么?”

“你可以不说啊!”

“你……”刘乙深吸一口气,放弃与周维争执,反正自己每次都是输,“告诉你啊……宋军,撤、兵、了!”刘乙爆大新闻一样故弄玄虚地拉长音,然后猛地把好消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这几天,我们就觉得宋兵的攻势越来越弱,进攻的时间越来越短,今天一早上连个动静也没有,然后陈将军就派斥侯去他们那边的大营打探。好么,帐子里面空得都没人了……哎,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我算着差不多他们也该走了。”

“嘁!”刘乙看不惯周维什么事都能算到的模样,“我爹他们率人去吊尾杀过去了,溃兵不追白不追……”

“什么?”周维放下头发,神色微变,“赶快让他们回来!”

“都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了……”刘乙被周维往外推的同时,扭头询问,“为什么要他们回来。”

“他们此去必定被宋军所败!”

“不会吧,他们带走的可都是精锐啊……”

被周维唬的,刘乙赶忙去召集剩下的人手,天知道他忙了一个上午才刚刚安置完这堆老弱病残,这就要……刘乙好歹才凑齐留守营里这堆剩下的歪瓜裂枣,没等出门呢,就看到刘兴邦率着都是一身狼狈的残兵败将回营了。两拨人马在门口相遇,彼此面面相觑,都为对方的形象感到不解。

歪瓜裂枣们奇怪对方的狼狈。

惨败精英们好奇对方的动向。

“这是怎么了?”

“先生说你们此行必败,所以我赶着去接济……”

“先生是怎么说的?”陈将军提马上来,他们自己都输得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周先生远隔几十里会认为……

“大人,你们都回来了?”周维从后面赶过来,上下看看他们的狼狈,虽然都难看了一些,倒不是什么伤亡惨重的大事,“还好,大人,赶快去追宋兵!”

“我们追了!”而且已经是吃了败仗的,“我们刚回来……”

“我知道!”周维拉着陈将军的马为他调头,“你们现在调头再去追,还来得及,这次必胜!”

“啊?”

“都督,那我们……”狼狈的将士们看看周维,看看刘兴邦。

刘兴邦看看背后的狼狈败兵,再看看周维的坚持……

“上马!”刘兴邦一举剑,招呼这一帮败兵调头,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全当破罐子破摔了!

结果,午夜时分,刘兴邦率着喜气洋洋得胜归来的狼狈大军回来了。

果然是大胜,周先生可真是神了!

***小剧场***

陈将军:早晚拜一拜,拜一拜,保佑长命百岁……保佑我们每战必胜,保佑我军上下平安,保佑我到了七十岁还能征战沙场……

周维:哎,陈将军信佛啊?你看他正在那儿拜拜呢,很虔诚哦。

刘乙:是吗?我还真没听说过。(一字一字的念)中山大都督军之虎贲将军帐下之……哎,周维是你的长生牌位呀!

周维(跳脚):我还没死哪!

应变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成功了叫英雄,不成功叫不自量。

罗颢站在宋国皇宫的大殿上,手里握着宋国的国玺,看着这一地的狼籍和外面跪着的哭泣求饶的皇室宗亲,冷峻的脸上没看到什么欢喜、得意的表情。

“皇上,没有发现宋泫的踪迹,据说在我们攻城门的时候就已经从秘道逃走了。”

“懦夫!”

连面对敌人的勇气都没有。

“皇上,这个就是宋泫临走前传位的宋国皇帝。”风修文的背后,有一个被铁甲士兵拎着的五六岁幼童,此刻已经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都花了。风修文这话的意思就是问皇上要立个傀儡皇帝?还是就此了结了宋国皇室,彻底断了宋国人复国的希望——国主宋泫他们没拿着,这就是一个大患,国君不死,宋国人心也不会死,而中山那边,还有一位对宋国忠心耿耿的宋志将军,和他手里的十五万宋军。

“报——朔州六百里加急!

“拿来!”罗颢直接从传令兵的手里接过军报。朔州,是他派人监视的中山和宋国对峙的那一队人马,他快速通读了一遍,他把手里的军报递给了风修文。

风修文通篇一看,神色大惊:“宋志班师回朝?这么快!”

他们这一路上除了攻陷宋都、生擒宋泫这一首要任务之外,就是封锁所有通向中山的官道,务必在局势稳定前,不惊动中山那边的宋志大将军。一切几乎都在按计划行事,可真没想到,他们这边刚刚拿下了都城,万事未稳,那边宋志居然就赶回来,来得好快。

“皇上,不会是中山那边被他拿下了吧?”风修文想想也就是这个可能了,“那周维的安危……”

罗颢摇摇头,“若宋志真的能这么快就能攻垮中山,那刘兴邦就是徒有虚名,周维也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难道是消息走漏了?”风修文皱眉,他确定这一路上他们已经非常小心了,“皇上……”

“修文,你去领一队人马即可赶往中山,中山此刻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一定要把周维带回安阳。”

“皇上!”风修文领了命却没有动,哪儿有遇到危险臣子先走的道理?

本来按照原本的计划,这边大事已成之后,罗颢会率领一部分人马奔袭中山,解中山之围,也为了顺利抓到周维,这样一来,还有与宋志将军对敌的风险。所以临出征前,这个计划被朝堂内的老臣们叨叨个没完,可现在事情有变,宋国这边并未如愿擒获宋泫,若是留在宋境才真的危险,毕竟宋国人心不死,那边又有十五万大军已经冲着这里奔来了。

“修文,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到周维时候的情景么?他当时对煽动人心的做法说了什么话?煽动人心的法子可不仅仅是发布檄文,下诏声讨而已。”罗颢坚毅英俊的脸上有一丝笃定,对这件事,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就算没有亲手抓到宋泫,没有第一时间灭了宋国人心中的仰仗,他也一定能绝了宋国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而法子,多亏了周维的提醒,他如今已经知道该怎么能让宋泫众叛亲离,该怎么做能让宋国的百姓接纳身为敌人的自己。

至于路上的那十五万大军,罗颢不会轻视,却也不真的紧张担心。十五万大军,粮草充足军需完备的时候才能称之为军队,才能被叫做“十五万大军”。他们此番从中山回来,已经人困马乏,携带粮草也恐也所剩无几,而此刻正值隆冬,加上未来两个月的春荒,十五万大军缺粮少衣,单单这兵变的隐患也足够宋志头疼,而到了那个时候,就是他们坐下来谈判的好时机。兵不刃血地拿下这十五万军队,外加一员良将美才——但所有的这一切谋划,都建立在把这十五万大军卡死在井关之外的基础上,这也是罗颢必须要亲自坐镇,留在宋境的根本原因。

“修文,去把周维带回来,三月,我们要在安阳桃花园会上庆功!”

****

冬天没什么好景致,但此刻这一行人的却毫不在意地欣赏着路边的枯草荒枝,在恶仗中能活着回来,能呼吸着中山自由又清新的空气,即使在满是冬雨泥泞的枯黄黑褐的官道上,这一小队人马依然兴致高昂。

他们中为首的是一肩宽腰圆,身材修长的武士,浓眉大眼,英气勃发,骑着匹高头长颈的青骢,银甲闪亮,很是一番威武样子。而他旁边则是一单薄俊秀少年,披着皮毛大氅,头戴貂绒兜帽,脸被皮毛遮了大半,带着浓浓的富贵骄奢的感觉,骑着一匹通体黑的发亮的黑骊,跟着队伍缓步前行。

“喂,想什么呢?”刘乙憋不住话了,周维今天的话很少啊。

“在想宋志将军。”

“想他干什么?”刘乙皱皱鼻子,一脸被寻了晦气的样子。

“我爱他不行么?”周维没好气地瞥了刘乙一眼,那天宋志为那两千阵亡将士摘下头盔的情形一直在周维脑子里回闪,当时还不觉得什么,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天的印象越深,深到宋志的面容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楚,深到宋志这个名字在周维的心里无限扩大。对周维来说,宋志这个名字再也不仅限于将军行录宋志篇里的文字了。

刘乙重重地哼了一下,嘴里咕哝了一句应归于儿童不宜类的粗话。周维对宋志的仰慕他早就知道了,如果说之前没体会,也在那天跑去询问两次偷袭一胜一败的玄机的时候就闻出来了……

“知己知彼,知己知彼,我要说多少遍你才往心里去?天天在你耳边念叨,你不烦,我都烦了。”周维以一双飞刀眼为开始,对刘乙进行了批评再教育工作。

他放下手里的书本,戳着面前的这根朽木脑子:“宋军是撤退,不是溃逃,你以为会有一溃千里的残兵等着你们去收拾么?宋志将军是个多谋而经验丰富的人,以宋志将军为人谨慎的性格来看,在这种撤退中,他怎么可能不在大军之后亲自压阵?宋志将军是当世名将,即便是大都督也不是宋将军的对手,他们的前番偷袭遇到了宋将军当然得吃亏了!”

“可是后来我们赢了!”

“唉……”周维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还不明白?宋志将军乃非常人也,他短短数日内定下撤退之计,会不明不白的没有原因?他一定是察觉到宋境出事了,毕竟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拖住他,痕迹太重,不是被他察觉出不妥,就是他已经接到宋境内的消息,他压阵在后自然是防你们偷袭,可一旦击退了你们的袭扰自然要急着先赶回宋境。人之常情,他已经把你们这帮衰兵狠揍了一顿,他怎么会猜到你们还有胆子敢再来啊。”

周维看着刘乙张着大嘴吃惊的模样,敲他的额头:“没了宋志将军的压阵,宋军其余的人又怎么会是刘都督的对手?当然第二次就胜喽。”

刘乙得到了解答,同时也领略到周维对宋志将军赤 裸裸的推崇,这样他心里很不舒服,当下发出豪言壮语:“我一定会打败宋志的!”

宋志将军今年三十六岁,十九年前,他率百人剿灭上千人的山寨土匪,他二十岁的那年单骑救主,冲入万人军队且全身而退,他最著名的一战就是以弱冠之龄率一万五千人扫溃梁国的十万精兵,从此宋梁再无战事。梁国国师曾评价他‘宋之擎柱,敌之高山’,有宋志一天,宋国不可破。

正值黄金年龄段的宋志对周维来说就是高山仰止,心中偶像,所以,周维看看旁边这位‘雄心壮志’的十六岁草包少年,翻了翻眼睛,发出一个半死不活的感叹,“噢……”

刘乙被鄙视之后,跟周维闹了好一阵子别扭,结果今天还是忍不住拉下脸继续套近乎,结果又被周维严重刺激到了。

他们这一队人是护送周维去乌了镇的都督府别院,军营里还有些杂事要处理,刘乙和他父亲一时半刻脱不开身,而周维无事,又不喜欢军营里的粗糙生活就决定到别院过几天舒坦日子,等刘氏父子忙完了,他们再一起回江野的家。

别院里的人口单薄,门房一家人就包办了包括门房在内的厨娘、园丁、粗使的丫头、小厮等职位,加上这回随周维留下来的,算又多了两个护院。

这样一个安静的宅子,在都督和刘氏家眷没有到来的时候总是冷冷清清的鲜少有人拜访,但今天不一样,几乎在刘乙他们前一天刚离开,今天就有人送信给周维。

给周维!

周维同其他的人一样对这封信的来历、内容和送达的微妙时间,非常好奇。

周维打开信,直接翻到了最后的落款,对方大名——风韬,风修文。如果说第一次周维听到风修文自报家门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读过《殷·将军行录·风韬篇》之后也该知道这位是哪座庙里的大神了。

至于信件其中内容,当然逃不过几点,

先拉关系——“伏城一别,甚是想念……”

再拍马屁——“看君战前运筹帷幄,举重若轻为当世之贤才……”

然后亮出自家闪亮亮的金字大招牌——“我大殷皇帝仰慕君之才学、求贤若渴……”

最后许以种种好处——“我大殷朝堂君贤臣直……共图大业必能流芳百世,千古留名……”

周维边看信边笑,真没想到这个风修文还挺敢说,他有脸吹,自己都没脸接着,而且还直截了当地摆明车马,光明正大地进行挖角行为。自己现在可是“属于”中山的人哪!这个风修文怎么敢肯定凭这寥寥几页纸就会说服他倒戈?居然在信里还特自信地说什么“恭候大驾,共赴安阳”,好像事已成定局,自己一定会接受他们的招揽……呃?周维盯着信上的那句话,回过神了,有问题!

就算他许下种种好处,又凭什么笃定自己一定会去安阳?还备好车马?

“小虎,过来!”周维招呼门房的小儿子,一个虎头虎脑六七岁的小男孩,“你到前院帮哥哥爬到墙上去看一看,外面有什么跟往常不一样的地方没有?”

一听爬墙,小虎乐颠儿地跑过去了,踩在一位护院大人的肩上,小脑袋趴在墙垛左右看了看,“周哥哥,胡同口的货郎伯伯不见了,还有就是……”小虎扭头看下面的周维,“往常我爬墙的时候能听到胡同口外面吆喝肉包子,吆喝糖人的声音,现在都听不到了!”

“好了,下来吧!”周维把小虎抱下。

“周先生,到底怎么了?”刘乙的亲兵铁狗儿是这次留下当护院的士兵之一,他敏感地察觉不对劲儿了。

“没事,我们再去看看后门!”

果然,后门也是一副山雨欲来的宁静,原来不知不觉都已经被人堵在家门口了……很好!

“周先生,当初置下这个院子的时候,有个风水师傅说,这个房子是子山午向的,后门却正对辰方位犯了八煞门,让都督在右边申山位上再多开一个斗门,说这样辰山的八煞门便与坐山之子和右边申山三合成申子辰局……”刘忠杂七杂八说了一堆玄学风水之后,才大喘气地说还有一个为了风水破煞而设的小角门,“先生,如果角门也不安全了,佛堂里还有一个暗道,一直能通到镇子外的树林边上,正临官道。”

果然是狡兔三窟。

“周先生要我搬救兵去吗?”

“搬什么救兵,都已经被堵到家门口下战书了,恐怕没等你走出这个镇子人家就闯进来了。赶紧走,所有人都走!”周维当机立断,走暗道。

小佛堂的供桌下面的帘子一撩开,就能看到里面有一个活动板门,其实也不是伪装得很好,门板边的缝隙只要稍微留神就能看出来,不过就算真的有人来搜,又有谁会掀翻给菩萨上香摆供品的桌子呢?

除了正在守门警戒的刘忠,小院里其他所有人都聚在这里。

铁狗儿先钻进暗道,站在下面接应上面的人:“先生!”

“刘家嫂子,你和孩子们先走。”周维把小虎拉过来。

“那先生你……”

“妇孺先走!”周维严肃地再一次重复。

谁料这边小虎刚蹲下,远远地就传来了急迫的叫门声,刘嫂和孩子们被吓得一哆嗦,另一个护院石头的脸色也是一变:“我去门口守着,先生你快走!他们想抓先生,就先踩过我的身体!”石头转身抄起一根木棒,跑出去了。

外面急促的叫门声并没有因为石头的增援而有任何放松的迹象,周维的心在下沉,不仅因为叫门声的频率明明白白证明了外面的人是敌非友——也明明白白地表明了对方的决心,而这边被吓坏的孩子们的动作实在快不了。

周维心思一转,立刻脱下外袍扔进暗道里:“铁狗儿,一会儿带着他们先走,我们在刘嫂子的娘家碰头,不见不散!”

“先生,这不行,将军给我的任务就是……”

“放心,”周维拍拍铁狗儿的手,“我自然有法子脱身,别废话,快点!”

交待完铁狗儿,周维穿着略显单薄的中衣,一路狂奔。

狡兔

——不止穿越了,现在还让人知道变性了。

“靳集,等……”风修文出声制止手下,可惜喊晚了,最后一个站着的护院被手快的靳集敲昏撂倒了。

“将军?”靳集回头询问。

“没事!”风修文心里暗自叹气。

从皇上拨给自己五百精骑来中山请人这一举动看,就知道不单单是“请”这么简单,是对周维志在必得。当今乱世,人才难得,周维作为周侯的后人,这五百精骑既算胁迫也算保护,当然,胁迫只是以防万一的有备无患,毕竟说动周维君前效力的可能性很大——纵观天下,还有哪里是比大殷更好的效力之地呢?只不过,周维太狡猾可谓前科累累,他们硬闯是迫不得已,属于彼此心照不宣的事,但不客气地伤了周维的手下,尺度就有点过了。

“我们是来请人的,态度要客气知道么?”

“是!”

“四下去找找吧!动作不要那么粗鲁!”

“是!”

修文带来的一小队十几个人,四下分散冲进院子。

“有没有人啊?支应一声啊!”靳集挑了一个院子,进去就扯嗓子吼了一句。

……没动静。

“非让老子自己动手翻是吧?”靳集嘴里嘟囔着,然后从东至西,一屋子、一屋子地搜。

推开一间,视线从左到右,空的;

推开一间,视线从右到左,空的;

推开一间,视线从上到下,空的;

推开一间,视线从下到上,空……妈呀!

靳集被吓到了。

靳集看到了一个女孩,是特别特别好看的那种,此刻坐在横塌上正一副惊恐的表情看着自己,好像快被吓哭的样子,我见犹怜的。

“那个,那啥……我不是坏人,你,你别哭啊,哎,哎……你,你……我真的不是坏人!”八尺男儿,堂堂右卫军校尉,满脸窘红,被一个小姑娘的眼泪吓得退回到门边外,只能大声地呼喝其他人去通知风将军。

风修文赶到的时候,不否认,他也被震撼了一下。

绝代佳人!

京城里名门闺秀、才女佳人风修文见多了,什么号称艳冠天下的秦楼四绝他也尝过了,可比起眼前这个姑娘,全都会黯然失色。这位姑娘身上穿着寻常富贵人家穿的缎面小袄,头发也只是挽了个最简单的流云髻,连个金钗首饰都没有,但风修文毫不怀疑,把她放在那一群争奇斗艳的贵族千金里面也依然会是一枝独秀,夺人心神,原因就在她的神韵。

一双清澈又明亮的眼,仿佛能让你看透到她温柔如水的心;鼻下轻启的朱唇好像总带着微笑,能让你感受到久违的宁静和如沐春风的惬意;最让人迷惑的是,在一切安静、宽容、温和的气质下,有一股淡淡的让人捉摸不定的知性和聪慧种种特质糅合在一起,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矛盾得让人忍不住迷失、深陷其中,忍不住想解开谜团,一窥究竟。

风修文握了握剑柄,让自己警醒,跳脱出这种瞬间恍神的迷失,以一种理性的观点重新打量这位姑娘。毫无疑问,她与周维定有颇深的渊源,尽管事隔大半年后,周维的面容在自己脑海中的形象已经慢慢模糊了,但如今看到这位姑娘也立刻唤醒了他的记忆——他们二人的相貌起码有八分相似,只是气质大相径庭,让他毫不怀疑。气度这东西装是装不出来的,这位姑娘的气质平和柔美、端庄贤淑,一看就是位大家闺秀;而印象中的周维则是活跃过分,目光灵动,狡诈颇多,敏锐颇多。

风修文清了清喉咙:“姑娘,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仰慕周维周公子的才学,想请他到府上做客。”风修文一说完,就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打量自己,毫不避讳地怀疑自己,带着询问。风修文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你能保证不会伤害他么?”

“是!”风修文答得坚定,“以我的名义担保。在下大殷右卫将军风修文,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周,他……他是我哥哥。”这位周姑娘的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叹息,“他已经走了。”

“抛下自己的妹妹?”风修文一百八十个不信,尤其,扔下这样一个娇弱如花的妹妹给一群不知敌友的臭男人。

“我这样的人出门就是个累赘!” 周姑娘坐在横榻上勉强笑了一下,从军士们一进屋开始,到现在的彼此自我介绍,她都没有起身,甚至没有丝毫移动过,风修文看着她用手搬动自己的腿以便移身,似乎有些明白了,心里不禁暗暗惋惜。

“哥哥说了,风韬将军是位正人君子,既然送来的是他的手书,那将军就必定在附近,有风将军在,可保我无恙。他说风将军高量雅致的名声远播,又怎么会伤害一个身患残疾的小丫头呢?何况,你们是有意招揽我哥哥,他尚无下落,你们又怎么会伤害我呢?”

“令兄还真是把人性揣摩个透彻!”

“他说这是知己知彼,兵法如此,做事也当如此。哥哥也并非要与将军作对,只是……我们刚刚离开家,见识到了外面这个世界,我哥那人……心性太活,精力充沛,他早说了要看遍三山五岳,踏遍江河大川,这是他的愿望,我想……等他玩累了自会回来寻我的。”周姑娘慢慢低头,手有意无意地放在腿上,“我跟他不一样,我喜欢随遇而安,过平静的生活。”

“姑娘……”风修文喉咙有些紧,却不知道该从何安慰起……“周兄还是个孩子心性,既为人兄怎么能随便抛弃妹妹,自己逍遥?”风修文回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周维时候的情境,那人还真有点玩世不恭的任性脾气,但才学好,聪颖、大胆又思量全面,加上刚刚周姑娘分析的那番话,他不得不承认对周姑娘的说词,心里信了几分。

“周兄要四处走走,我们自然会鼎力相助,可撇下小姐的行径……修文还请姑娘允许,指明道路,待修文追回令兄,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必然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报……将军,刚刚在柴房发现一角门通向外面!”外面的搜查的士兵又有了新发现,打断了风修文的话,风修文听闻此报,立刻抬头看周维的妹妹,带着询问的味道。

看到风修文毫不言放弃的劲头和寻找出的如此别扭的借口,这位周小姐笑了笑,意有所指地无奈叹气:“我还能说什么呢?”

“多谢姑娘!”等到暗示,风修文抱拳行礼,然后急匆匆地转身外走,边走边下命令,“靳集,仔细照顾好周姑娘,这次不许再惊扰到姑娘。五人留守,剩下的人跟我来!”这次他不但要带回周维,这位周姑娘也必须带回安阳。

“将军!”里面的人抬高声音叫住风修文,

“周姑娘?”

“你确定不会伤害他?”

“是!”

“谢谢!”

风修文带着人走了,靳集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时不时地往里瞥一眼,这位姑娘已经没有在绣东西了,她拿着绣花绷子在呆呆地愣神,已经有一会儿了。

“将军!将军大人,门口的那位将军大人?”

“嗯?”靳集才反应过来,“姑娘是在叫我啊?我不是将军,我就是个校尉……”面对这位仙女似的漂亮的姑娘,靳集觉得自己手脚无措,手心出汗,有种面对皇上时才有的紧张。

“我的心乱了,想去佛堂静一静,能不能请将军帮个忙?”

“佛堂?”

“就在隔壁院,有个小佛堂。”

“啊,哦,好哦。”靳集满口答应之后才发现他……他怎么带她过去啊?难道要用抱的?靳集又脸红了……

“对面屋子里有个藤椅软轿。”周姑娘笑着解惑,靳集狼狈地跑出去叫人手了。

等他们几个七手八脚地把周姑娘放在蒲团上,靳集他们一起都退到外面,他们这些满手血腥的人,不信什么佛呀神的,不过佛堂里那么宁肃的气氛,看着菩萨他们觉得心虚,这周姑娘真是好人,她说一会儿帮他们诵经,超度死在他们手上的亡灵。

这边靳集几个在佛堂外面守着,那边风修文带人从角门出去,越追越远,越追风修文心里就越觉得不对劲儿,越追越觉得这条路没有人气,从军多年的直觉,这条路没有人踏过的味道。风修文慢慢减缓了速度,思索,然后只见他神色忽然大变,勒马回头:“停下,回撤!回撤!立刻折返。”

他错了,他被那张脸迷惑了,此刻风修文不得不承认,他忽视了多明显的事实!

现在是依然寒冬,既然那是周维的妹妹久居的房间,为什么屋子里没看见炭火?既然她行动不方便,周维不能带她走,她身边又怎么会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甚至手边连个茶壶、点心碟子也看不到?更可笑的是周维能在军营都穿貂皮大氅,他妹妹又怎么会寒酸到一件首饰也没戴?风修文觉得自己就是个笨蛋猪脑!此刻他敢肯定,别院里肯定已经发生了变故!

“靳集!”

“将军?”靳集很意外将军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个周先生找到了?

“周姑娘呢?”风修文咬牙切齿地提起那位“姑娘”。

“佛堂里面念经呢!”靳集扬扬下巴,指着那扇关上的门。

风修文一脚踹开门,里面还哪有人影了!

“啊?可是……”

“搜!”风修文一挥手。周维又在他的眼皮底下溜了,这下子他现在还有什么忌讳,别说是供桌,就是连菩萨这帮人也敢砸,所以,那个活动板门,三下两下就暴露在人前。

“是暗道,将军。”

“追!”

等风修文顺着暗道走到出口的树林的时候,他知道已经没有机会再找到周维了,距离树林不远是官道,从那上面满是雨后泥泞的车辙人畜的脚印来看,他们追到周维的希望已经很小了,在兵分两路追踪余下的路程的结果证明,一方确实没有周维的踪迹,而另一方则通向一个有名的中山商人易货买卖,人流交杂的边境集市。

****

“哎哎哎,你是哪儿来的?我们这是官宦家眷的行旅,不接受搭车的路人!”舒大看着眼前这个穿衣打扮男不男、女不女的年轻人很是奇怪,若不是中午车队停下来休息,他都不知道这车队里怎么还混进这么一号人物。

“喂,这位大哥,你真是说谎眼睛都不眨的,”这个年轻人从满是绢布、舞衣、道具的行李马车上跳下来,“这里明明都是伶人穿的舞衣、戏服,还有那么多乐器……是草台班子吧,还说什么官宦家眷?冒充士族可是大罪哦!”

“哎,你这小哥!我们这是卫国太乐令舒大人的家眷,太乐令!你知道太乐令是干什么的吗?还草台班子……呸呸呸,真是辱没斯文,败我们家老爷的名声!”

“哦!”不是草台班子,原来是“皇台班子”,专门负责给皇帝娱乐的歌舞队,“那你们收不收人啊?”

“笑话!”舒大看着这个胡搅蛮缠、雌雄莫辨的年轻人,“你当太乐令是什么?就算缺人也不能从马路上随便捡什么阿猫阿狗的算数,走走走……”

那个年轻人眼睛四处转了转,看到远处一位无论服饰和气度都远胜于眼前这个管事大哥的老头正看向这边,心生一计:“哎,话可别说太满,你们这一车的伶人加起来,也未必有我跳得好。”他挥手一指,把那边好几车的人都鄙视了。

“你……”真是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见过疯癫的,没见过这么疯癫的!

“吃惊了吧?想开眼界的话,借你的大鼓一用!”年轻人伸手一点,指的就是前面单独一辆车上摆着的一个直径足有一丈多的大牛皮鼓。这种鼓一般都是六到八个壮汉合抬合敲的,这么一个瘦得像小鸡的人就说要借什么鼓,这么外行的话,舒大当场就想把这个搅局的家伙拽住,晚了一步,这个年轻人身形一晃,避过他的手,三步两步跳上了装鼓的大车。

“你什么人?”

“这是要干什么?”

“快点下来……”

“你……”

这么大一张牛皮缝的鼓可不好遇,也算是个稀罕物,当然不能让一个外人随便碰了!所以,这一车的旁边立刻就有人伸手想拉这位年轻人下来。结果这位小爷跳上车以后,把靴子一脱,把外袍一落,露出里面的小袄襦裙,是个姑娘,众人一愣,这下子,倒没人敢随便下手拉了。

只见这位姑娘蹬上了鼓面,以脚为棰,脚腕极其灵活地以快节奏为主调,敲击大鼓,比平常敲一下顿两下的厚重感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急促、明快又低沉的鼓声震得所有人心底都有点发颤,灵活的脚步以不输于用鼓槌敲打的节奏演绎着,当场就把平时专负责敲鼓的几个爷们给镇住了。

芭蕾,上流社会的淑女们塑形、培养气质的必修课之一,周若薇当然也会。芭蕾为她打下了一个良好的舞蹈基础,至于那些更为大众化的、难度系数不高的自娱舞蹈Jazz、Cha Cha、Hip Pop、Broadway……当然就是手到擒来,她不敢说是专业的,但起码有形有神,也是名师手下的高徒。

振奋人心的鼓声节奏感,伴随不出位的芭蕾舞特有的古典、含蓄和婉约,几分钟的即兴演出还不在话下。最后当她以Salsa扭动一千零八十度腰肢和脚下的紧密鼓点为结束的时候,明显周围已经鸦雀无声。

周若薇从鼓上跳下来,直接看那边激动得不能自已的老大人,挑高了眉毛:“怎样?收不收啊?”

舞娘

——自投罗网 PK 大隐于朝

就这,拽得一副二五八万的样子,被太乐令舒大人当宝似的供起来了。

功底深浅,只要是内行人都看得出来的。但除此之外,她的舞蹈太新奇,她的鼓声太震撼,她的脚法太匪夷所思……所以一进来就被列为身价不凡的“当家花旦”,在接下来的路程里,算是讨了个公务舱,与另外两位头牌姑娘,呃,是领舞的红伶,同坐一辆马车。

“你们好!”

面对若薇的招呼,一个点头回应,一个眼角瞧人。

“我叫周若薇,请问两位怎么称呼呢?”

“我叫红袖,她叫绿裳。”那个微笑着点头回应的人,回答了若薇,“绿裳她……坐车不舒服,所以话不多……”

“红袖,干嘛跟她废话!”绿裳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明显不给面子的翻脸,“大人只是收留了她,又没有记录在册,也没更名换衔,还想跟我们平起平坐不成?不过是靠着几个异国调调的舞,让大家看个新鲜罢了。”

虽然话不中听,但这个绿裳还真是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行家哦。

别的若薇没往心里去,不过……

“为什么要改名?”

“什么都不知道还要死活要加进来?”绿裳的语气很刻薄,“改名,就是改艺名!进了太乐大人家的门槛,从今以后你就是官家的艺伎了,从头到脚都是官家的人,没有姓,只有名。”

若薇觉得很新鲜似的笑起来:“听起来好像卖身为奴哦。”

“哼,真是好笑,那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呢?”绿裳用眼角瞥着她,“若是献舞的时候被哪个达官贵人看中了,你以为你不会成为任人赠予、被肆意践踏的家妓么?就算对方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只要人家大人开口,太乐令大人敢说不么?别想着被贵人要走你就能从此飞上枝头当凤凰,做妾都是祖上烧高香的。被人要回去,也不过是个在宴会上被宾客转赠的妓,这样你也得受了!”

“啊?”若薇有点傻眼,她还以为这里应该是备受尊重的、代表着时代艺术顶峰的“皇家艺术歌舞团”,可是听绿裳这么说,那他们这些舞者跟妓院里的姑娘有什么不同啊?啊,甚至还不如人家,身为“头牌”自己都不能挑客人……晦气,呸呸呸!

看若薇明显被吓住的不自然神色,红袖开口安慰:“别,别听绿裳这么说。我们毕竟是官家的舞伎,是专门在皇家庆典、宴会上献舞的,怎么说都是皇上的人,哪儿是哪个大人说要就能要去的?若是表演得好了,入了皇上的眼,赏赐不说,或许还能得到皇上的垂青……”

若薇瞪得眼睛更大地看红袖,姐姐,你真的是在安慰我么?

待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之后,若薇干笑了一下:“被皇上看中也不是好事吧,宫里的规矩多,万一皇上也是七老八十的……”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红袖嗔怪,言语之间带上了憧憬,“天下谁人不知大殷的皇帝是刚即位三年的年轻帝王?连鼎鼎大名的宗天师都已经把他看成是继承天命成就大统之人,评价他说是‘少而灵鉴,长而神武’,皇上又怎么会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她掩口笑着。

若薇只觉得一道九天玄雷冲自己就劈过来了,不是因为红袖口中的梦幻味道,若薇管那个大殷皇帝好死不死啊,只是……刚刚明明她听那个管事的说是卫国的大人……自己是不是有些事情弄错了?

“这里不是卫国太乐令舒大人的车队吗?”若薇着重咬着卫国、太乐令几个字,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听姐姐的意思,呵呵,好像,我们……是要去殷国?”

“卫国积弱,梁楚一联姻,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卫国……呆不下去了。”绿裳的语气里除了冷冷的讽刺,终于有一丝伤感,“太乐令大人是审时度势的翘楚,他既然已经决定投靠北殷,等我们到了殷国,他就是殷国从六品的太乐令大人了。”

若薇勉强维持了许久的微笑,听闻这句话之后,终于僵化凝固在脸上了,闹了半天,这是去殷都安阳的车队?那……那谁来告诉她,她现在的行为是该叫“大隐隐于朝”,还是该叫“自投罗网”啊?

绿裳那个人面上冷冷的,言辞也颇刻薄难听,但不可否认,她对若薇是心存好意的,她以自己的方式在第一时间隐晦地警告了若薇如果决定留在这里,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当那个太乐令舒大人派乐舞教头以安排歌舞为名,要把若薇登记在册,按个花名、画个手印的时候,被若薇先打断了。

“向师傅,我想先问问,你是想把我编进这曲金莲舞里?做第一个节目?”

“怎么你还不满意?”向教头看着这个气质灵秀的丫头,那天她的那一曲确实很让自己震撼,激动之下与几位乐工熬了半个月编出了这个金莲舞,算是为她量身打造,除了绿裳和红袖还真的没人能让他这么做。至于说节目做开堂彩——她是新人,还有待琢磨,当然不能委以压轴或者大轴的重任,那些还需要绿裳和红袖的。

若薇耸耸肩:“如果是这样,我想我还是退出好了。舒大人到时候被免职丢面子是小事,万一上面拿我们一干小女子祭旗,被拉出去咔嚓了,那我多冤啊!”若薇说完就往外走,绝不拖泥带水,“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慢着!”出声的是一位年轻公子,他从里面的内室走出来,看样子,他应该已经听到他们刚刚的谈话了。

“二公子!”向师傅他们纷纷问安。

哦,原来是少东家。

“周姑娘,介意先坐下来,说说你的缘由吗?”一位艺术气质浓厚的贵族青年,真正体现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八个字,若薇收回脚,看着他,不否认,她太年轻了,肤浅的外表魅力很容易攻破原本就不怎么坚定的决定。

若薇的脚步退回来。

“二公子,你怎么看殷国?”

“强悍,粗犷。”看舒二公子的表情似乎更倾向于“野蛮”。

“那你怎么看殷国的礼乐?”若薇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回舒二公子的神色近乎于不屑了。

这位二公子还真是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坦率的人,若薇也笑了:“我来说实话吧,殷国百余年来都被认为是苦寒之地,民风彪悍,殷国人也被繁华富饶的南国人称为粗人、野蛮人。至于说到它的礼乐,我想,对于礼乐之邦的卫国人来说,殷国等同于没有礼乐。”

众人都笑了,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若薇把自己放在卫国人的观念上评论北殷,虽然挺不客气的,不过却很容易引起卫国人的共鸣。说到底,他们投奔殷国是为了活命,但家乡再差也是家乡啊。

“不过,”若薇语气一转,神情严肃,“殷国强大而富饶,虽然它的礼乐可能不如卫国丰富绚烂,诗文不如楚国多彩,但一个国家的强盛也不是靠诗文礼乐就能实现的。对于他们来说,他们能威吓四方,藐视天下,所以殷国人骨子里一定很骄傲。也许殷国因为‘不堪教化’而并被众南国讥笑为化外之民,但他们艰苦的传统赋予他们坚忍不拔的精神,他们质朴、务实,性格直爽,他们居于苦寒,并为之奋斗,这就是殷国的精神,也正是因为这种精神,苦寒之地的殷国最终在这场争霸中立于不败之地。”

大约是受到了绿裳的话的影响,若薇对太乐令手底下的一班“走狗”挺没好感的,尤其经过了亲临战争的洗礼,就更瞧不起他们这些醉生梦死满脑子太平盛世歌舞的德行,他们凭什么瞧不起殷国?殷国人起码没有为了活命就背叛家乡屈居异地;他们凭什么瞧不起武人,没有那些武人士兵他们还能在这儿歌舞升平的?

真是穷酸、穷酸,越穷越酸。

若薇说得很不客气,看着这些人依然带着点瞧不起“北殷暴发户”的神情,她的言辞就越来越犀利:“也许我不该用玩物丧志这样的词来形容南方诸国,但仓禀实而知礼节,现在是战乱百年的混乱天下,崇尚礼乐教化根本就不合时宜,更别提那些什么歌功颂德的莲花舞、菊花舞、日月昭天舞……骄奢淫靡、消磨意志!与殷国的精神根本背道而驰。如果我作为一个小人物都能看到其中的关键,那殷国的有识之士对此就更是洞若观火。如果你们用这种歌舞升平的靡靡之音展现在他们面前,后果只有一个——成为他们祭旗明志的炮灰!”

“哼!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简直是一派胡言。”

“礼乐崇尚教化,什么叫不合时宜?殷国人不服教化,才行事野蛮,肆意攻城掠地……”

“什么叫靡靡之音!你给我说明白!”

若薇说得太重,几乎是犯了众怒,此刻那些话正被众人逐句逐字挑剔抽打。若薇深吸一口气,她刚刚确实是有点激动了,这里到底不是可以久留之地,“是是是,小女子少不更事,大家都不要生气,我满嘴胡言,得罪诸位了……”若薇一路道歉,一路后退……

“我信的!”

在一屋子声讨,满腔怒火中,忽然一个清润的声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播开来,慢慢地把其他人的声音压下去了。“周姑娘,我信的!”

舒二公子站起来,走到若薇跟前,长地一揖:“但看姑娘那日凌绝于顶的气度,就知道姑娘绝非寻常人,今日姑娘说了这番话,字字犀利有如醍醐灌顶。殷国正是因为苦寒磨砺戒骄戒奢,才有了今日的霸主地位,姑娘的每句话,我都信的。”

“谢谢。”不顶什么用,但起码,让若薇心里好受些。

“二公子,她一个丫头片子……”

“公子,她说礼乐是无用之典,这简直是欺师灭祖!”

“二公子……”

“我也信的。”舒大人也从后堂走出来了,他这一句话,让屋子里再无反对之音。

——是鸦雀无声。

“姑娘刚刚说了那番话,依老夫看,应该还有下文吧?”舒大人很笃定,若她没有下文,又何必把话说透,惹得众人嫌?

所谓入乡随俗,其实殷国的礼乐情况,出身礼乐世家的舒大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在决定投靠殷国之前,他怎么能不估量一下舒家在未来凭什么在殷国立住脚?卫国贫弱已经光辉不再,他们是去投靠殷国,若拿不出些让人刮目相看、为之一振的东西,他们还是会被人瞧不起。

舒大人老早就觉得把卫国的东西拿到殷国会行不通,可是他手下的这帮人……也包括他自己不知道该怎样改变。曲子改来改去,舞蹈编来编去总是没有办法跳脱昔日的模式,换汤不换药而已。话又说回来,他们经年累月与音乐为伴,想要超越自身又何其容易?那天周若薇在鼓上的舞蹈,那一番紧密节奏让他瞬间领悟到一种感觉,他没时间理清,所以才像个宝似的把若薇留下来了。今日听到这个小丫头的尖锐言辞,他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心境。

周若薇看着他们,她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跳舞几乎被认为是女子的专利,讲究柔、婉、飘动灵逸、婉转和美,不过从车上的舞者全部都是女子来看,也多少能明白一点他们的风俗。看这老头还算客气,她就提点一下吧,若薇作为完全局外的半专业人士,看问题自然能一针见血。

“舞蹈是一种情感的表达方式,如果它可以表现女子的柔美,为什么不可以表现为男子的阳刚?大殷需要的礼乐应该是粗犷的,阳刚的,充满力量和震慑,带着雄心和骄傲。既然是君前献演的节目,既然是有资格列为国宴上表演的曲目,自然节目该符合大殷的精神,符合他们的期待和憧憬。他们需要的是一种杀气,一种扫平天下的魄力,能做到这一点,你们就能在殷国立足,就能被‘野蛮的’殷国人看作自己人,反之,你永远都是客居异乡,朝不保夕!”

“你们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会让我觉得崇拜很廉价!”若薇在气头上,对那些乐工们说的话很尖锐,“这本来就是雕虫小技。我家是经商的。对,就是你们最瞧不起的商贾之家,从商有个最浅显的道理就是当你要向人兜售东西的时候,起码最开始你必须知道对方需要的是什么。”

向师傅和几位乐工没介意若薇话语里的赌气,刚刚他们听见她说到舞蹈里的阳刚之美的时候已经心神俱震,加上什么要体现出“杀气”和“魄力”,终于也尝到了刚刚二公子说的什么醍醐灌顶,一番告罪就急忙下去抒发创作灵感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周若薇、二公子和舒大人。

“没什么事我也走了。”

“等等,姑娘要去哪里?”

“当然是离开。”若薇冷冷地视线落在那本被向教头大意留在小几上的舞娘的‘花名册’,“笑话,我卖给你们了么?我可没兴趣被当作牲口一样的赠来赠去!哼,就凭他们也配! ”

若薇今天最开始来就是找借口踢馆脱身的,说实话,现在的气儿也没消,不过兵法有一招叫‘以退为进’——如果她可以自抬身价,如果她可以大隐于朝,那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吗?

“误会,是误会,完全都是误会!”那位二公子脸色抱赧,舒大人倒是很见风使舵地拦下若薇,甚至一把把那册子撕成两半,扔到了一边,“是他们粗人不懂事,也不想想,姑娘屈身在此已经是委屈了姑娘,又怎么把姑娘的名字列在这上面?简直是亵渎,罪过罪过……姑娘可是姓周的呀!”

若薇浑身的汗毛顿时都警觉了,这个歌舞班子立即被她划为红色预警区域。若薇怀疑地看着这位舒大人,不会吧……难道姓周都已经不安全了,自己非得要改姓才可以?若薇心里紧绷着,只要一句不对,她就立马跑路,她可没忘了周莫老狐狸临行前嘱咐那个什么‘追逃软禁’之类的话,真是的,也不说清楚了,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逃犯,更可悲的是她都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

“那依姑娘看,如果让殷国人能接纳,那在乐曲形式上应该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关于乐器方面,是不是要舍弃一些丝竹……”

舒大人说了那一句让若薇紧张的话之后,就没下文了,接下去就是兴高采烈地拉着若薇开始深入探讨音乐的问题。舒二公子也加进来了,他弹得一手好琴,言谈之间也几乎句句不离乐器。

周若薇有点懵了,说不准是自己草木皆兵,还是对方的缓兵之计。

其实是若薇误会了。

周家真正的重要之处和若薇在周莫那里看到的说是很多书上都有记载那句什么“鸾鸣天下定”的真言,在各国的皇室和重臣中流传广泛无人不知,但也仅限于这些人。因为只有这些人才能通过往日的律令、昔日的改革真正体会到周家子孙厉害的一面,才能知道历史变迁的真实一幕。

想一想,从那句法令大师的真言诞生起都一百多年了,周莫率族人也隐藏了四十多年,寻常百姓中还哪儿能有人记得这些事?这对寻常人家来说都是他们看也看不到的天顶上的传说。什么胶从周家的显赫,什么天命之人,没了强大的民间传诵,这种事慢慢就被人淡忘了。

像太乐令这种司典礼乐的小吏,应该从宫廷里多少能听到模糊有限的一些,属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那类,舒大人大约只听说了周家的人很了不得,世代从官,公卿墨客很多之类的皮毛就以为周家都是人才济济,所以听到周若薇说自己姓周,表现又如此出众,就理所应当地感叹“果然是周家的后代啊!”却不知道不是所有姓周的人,都属于很厉害的那一类。

乐舞

——猎犬挥挥手,狐狸满地暴走。

“我说你们能不能不这么小家子气?”若薇在跟向教头他们讨论编排舞蹈的雏形。

若薇留下来了,在后来与舒大人的谈话中,她摸到了舒大人对周家的认知程度,于是放心了,也成功地自抬身价留在这里。她现在担任那些乐工们的“艺术顾问”,争取他们在到达殷都安阳的时候,能把适宜的曲子谱出来。

在若薇的要求下,他们的乐谱已经大致完成了,增加了对鼓声的要求,加快了琵琶的节奏也加强了行军鼓号的参与,确实有点像当年若薇在百老汇看[狮子王]歌舞剧的磅礴气势了,但是光有这种曲子还不够,主要是舞蹈。舞蹈就是一种能把乐曲无限扩大赋予生命的表现,哪怕曲子有缺陷,只要舞蹈表现得有力震撼,那么缺陷也是能被掩盖的。

现在重要的就是舞蹈。

“你想想一支天下无敌的军队应该是什么样?手持长刃,杀声震天,气势我们不能单单靠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来表现,它应该是大型的,气势恢宏……”

“我明白了,或许我们应该用阵型取代个人的肢体表现……”

“三五十人也恐怕不够。”

“不,如果用阵型,涉及变化,空间必须足够大,才能看出来效果……”

“但是我又觉得……”

……

一路上热火朝天的讨论,甚至让若薇把蛙形阵——真正战场对峙的阵法都拿出来了——不用怕被人瞧出怪异,这个阵法是最基本的对战阵法,满世界的兵书上都有具体描述,稍微有点兵略常识的人都知道。

讨论了一路,争吵了一路,修改了一路,随着车队晃晃悠悠地进入了大殷的地界,随着慢慢北上看到冰雪消融枝头吐绿,随着投宿到安阳之前的最后一个驿站,那个众人绞尽脑汁,几个主创人员脸红脖子粗地吵了一路,摔茶杯摔了一路的阵舞终于出世了。

一百二十八人的舞阵,配上雄壮的音乐,左圆右方,前面战车后面队伍,张开两翼,就像征战沙场对峙敌军的将士一样。舞者身披银亮的铁甲,手持盾牌长戟,摆列四阵,四阵变换伴随着呼喝和冲刺……

虽然现在仅仅是预演,仅仅是为了挑毛病改错继续完善阵舞的过程;

虽然他们用了舞娘们女扮男装,舞阵中依然带着娇弱的脂粉气;

虽然若薇最终目的是想排出一场大型的歌舞剧效果,词也还没填;

但这一百二十八人的方阵带着的震慑之气,依然让他们几个人心中颤抖,如果换成男的,如果换成士兵……这个舞阵的气势无可比拟。

“震撼……失传的[秦王破阵乐]也理当如是啊!”

“嗯,你刚刚说的什么什么乐?”正在思考给这个舞阵起什么名字的向教头,耳朵敏感地抓住了某几个字,回头问若薇。

“哦?我说……我是说……殷皇破阵乐。”若薇改得很拗口。

“殷皇破阵乐,殷皇破阵乐……好!好名字,有气势!”舒老头嘴里嚼了几遍,拍板,“就是它了!”

“啊,不是吧……”

他们这种雕虫小技也敢跟[秦王破阵乐] 比?那个殷国皇帝也敢跟唐皇李世民比?

嘁……

****

罗颢化解了那十五万大军的危机,稳定了宋境的形势,二月初率领大军,带着宋志将军回来了。今年冬天的事,他算是办完了一半,而另一半,早在他身在宋境的时候就已经接到了风修文的请罪折子,这让罗颢感觉有些挫败,没想到赢得一个国家的信任都比赢得那个人的信任容易得多,罗颢都不知道是自己的右卫将军太无能,还是那个叫周维的家伙果真这么难缠。

风修文跪在地上等候皇上的发落,那么一件重要的差事被他办砸了,完完全全是他的错,他不辩解,也不乞求皇上的原谅。他是大殷的将领,他知道一个谋士同良将一样,对战争胜负的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而自己的失误,让之后可能的后果难以想象,不敢想万一周维效力了别的国家,他们将面对怎样强劲的对手。

他们如今已经得来了关于中山那一场仗的详细情报,从攻防到伤亡,从袭扰到阵法,甚至连他们中山刘兴邦衔尾偷袭的两次内幕,他们都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先不管宋志因为什么而撤退,周维确实利用三万人马就抵住了宋志十五万大军长达一个半月的进攻,在战场上周维确实不负周家天命传说的名声。现在这么个厉害的人,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消失了,无影无踪,再也寻不到线索。风修文不得不为自己的错误做最坏的打算。

“你说……他穿女装?容貌还很出众?”

风修文羞愧得满脸通红,他,他确实当时大意了,因为那张脸……

罗颢伸手把风修文从地上扶起来:“好了,起码……纪大人听了这个消息会乐得睡不着的。”

一个丫头,罗颢真的没想到,周家这一辈居然真的出了一个丫头。

“可是皇上,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看风修文依然在纠结,罗颢决定不再让他的右卫将军着急了:“朕一直在派人监视着中山刘府,前些日子,他们回报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罗颢得知周维为中山刘兴邦效力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盯着了,他习惯万事周全。“周维在都督府期间,曾执意要接一对姐弟入府。而就在前两天,据回报,这一对姐弟已经偷偷离开了都督府,朝我们大殷方向来了,那对姐弟,姓严。”

瞧,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罗颢承认周维曾经的釜底抽薪的落跑法子很好,可只要他留了尾巴,他就能把他揪出来。

“严姓的姐弟?莫不是为周家打点田产的那个严氏?”风修文觉得这个世界兜兜转转,原来竟是这么简单的事,他们曾在伏城跟丢踪影的人根本就没有与周维分开过,“那周维也奔这里来了?他不怕自己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还看不出周维的脾气么?”罗颢从不怀疑,“不,对于周维来说,现在还有哪里有比大殷的都城安阳看起来更安全的地方?”饵已经下了线,有了饵,鱼儿怎么会不上钩?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静等,他对此充满期待。

“修文,今天不办公事,陪朕去文华殿走一趟。从卫国来的那个太乐令上报说他们编排的乐舞已经完成了要朕过目,今天去看看。希望这次不会再让人失望。”

“哦,这件事臣也听说了,”风修文知道得更详细,“这个太乐令初到之时便向内务省报备说他们需要招募一百多名大汉,内务省哪敢应允他们用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就从宫里拨出了一百五十名粗使内侍过去,这件事还被大家好一顿议论,廖长史的意思是:他们是卫国人,要谨防异心。”

“一个礼乐世家出身的人,要靠一百五十名太监在大殷作乱?亏他还是个长史,没一点胆识。”罗颢不以为然,不过,那太乐令的要求也不寻常,他一个弄歌舞的要那么多壮汉干什么?

文华殿是每逢年节皇宫宴请群臣的地方,空间宽敞,罗颢带着众位大臣在大殿之上,只见那太乐令领旨退下后,两旁的八个需人合抱的大鼓在同一时间骤然敲响,咚咚咚的鼓声仿佛有种两军对峙战前集气的阵势,然后在这种鼓声中,就见从两侧流水一样涌出来身披银亮战甲,手持银盾长戟面带煞气的“武士”,列队,银盾顿地,长戟碰撞,金戈铿锵,吼声震天。

只是出场的一瞬间,把所有的观赏者都震住了……

队形在变化,鼓声在继续,伴随着军号的低沉和凛冽……舒大人捋着胡子站在场外看中间的“破阵”,再看那边殷国各位重臣脸上的惊讶、震撼、欣赏和微笑,最重要的,那个年轻帝王明显流露出满意的神色。舒大人从一进安阳城就提到嗓子眼的心,这个时候才慢慢地回落,“哎,真不容易,终于……丫头,这次多亏了你的提点,不过这光有曲没有词,你打算什么时候填词啊……丫头?哎?丫头呢?”

“啊?”向教头把视线从监视舞阵中转下来,“丫头昨天不就说她今天要出门逛街市么?好像说要买胭脂……”

“胭脂?”舒大人气得直跺脚,这个臭丫头,怎么就不知道轻重缓急呢!

大隐隐于朝是聪明,但在敌人眼皮底下晃就纯粹是找死,就算今天没事,若薇也肯定不会出席今天的献演。今天是严暄他们到达安阳的日子,根据福元号商行传来的脚程推算,严暄严倩今天傍晚能到,若薇为他们在隆兴客栈里订了房间也留了报平安的信,没敢留下来相见是因为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暄儿那孩子的脾气,若是知道她是一女的……也就合着这里没有枪支,不然自己一定被他一枪爆头,这件事……她得潜移默化,从长计议!

若薇的信里除了报平安,也表达了他们要在这里一起安家落户的意思。按若薇的估计,等那边的大殷皇帝看过了破阵乐,舒大人这个殷国太乐令的位置算是坐稳了,她一个小小的“私人顾问”自然也能被安全地庇佑起来。殷国算是当世强国,他们居在殷国的京城,起码最近三五十年内应该不再遭受战乱之苦。

等他们买了房子,赚点小钱,吃穿不愁有钱有闲的时候就出门游历,看看大千世界,若薇想查查周家的仇人是谁,就算不为周莫,她也不能让自己就这么一辈子都藏头缩尾的。飞机失事那年若薇刚刚过完了十六岁生日不久,到了这里跟周莫从师两年,在外面扑腾了将近一年,过了年虚岁才二十了,她总不能一辈子四处逃窜,把每一个试图接近她的人都看作不怀好意吧?她想弄明白到底老狐狸说的“追逃”是怎么一回事,对方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还有胶从周家过往的一些事,她似乎查不到什么有用的……

若薇在一家茶馆歇脚兼吃下午茶,脑子里规划着她未来的几步走,忽然耳朵尖地听到大堂那边的说书声。茶楼为了招揽生意,安排说书人给大伙逗闷子挺常见的,若薇刚进来的时候是看到有个人在大堂里吐沫星子横飞地白话,她嫌吵所以找了个偏僻的隔屏风的雅座,不过此刻却不由得屏住呼吸听得更仔细,她刚刚听到那人提起宋志将军。

若薇只侧耳凝神听了一会儿,心绪就开始烦乱,满脑子的未来美好畅想现在都被担心一个人的境遇而取代了,她揉了揉额头,伸出手,招呼不远处的店小二:“店家,结账。”若薇起身整了整衣服,披上防风沙的兜帽斗篷,拎上自己的血拼战利品转身离开。

这时同在茶楼清静一侧的另一桌,一双温和却暗藏鹰隼之锐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若薇远去的背影。

“少爷,您看什么呢?”一旁护院打扮的武人,顺着他家主子的视线也往楼下看,看到了一个姑娘从茶楼里出去,出门右转,从身材上看似乎是个婀娜多姿的妙龄女子,但有斗篷罩着,根本就看不清脸,他们家少爷这是看上人家了?

“少爷,这是殷都城……”

那位少爷一举手,示意属下住声,他闭上眼睛细细地回想了一下,再睁开时里面多了一抹不甘的挫败,那位姑娘手上的玉指环,他看得真切,他确信他应该在哪里见过的。

***小剧场***

破阵乐上演中

武将甲:好!(打了鸡血亢奋中……)

武将乙:嗷嗷嗷!(打了鸡血同亢奋中……)

武将丙:气势,要的就是气势!(同打了鸡血亢奋中……)

内侍总管:快过来,把肖大人抬下去……那边,没眼色的奴才还不赶紧扶王大人一把……哎哟,你说这一个歌舞弄得杀气腾腾的干什么,这小半会儿的功夫,抬下去五位犯心病的老大人了……

见面

——长成大众脸并不可耻,但非逼着别人说你帅就太惨绝人寰了。

“若薇,心不在焉啊。”舒华双手按住琴弦,看周若薇。

若薇弹琴的意境非常好,看得出来她很有天赋,不过指法僵硬,明显是疏于练习,以成为最高琴师大家为目标的舒二公子见不得如此良材变成朽木,开始自告奋勇每天拉着若薇一起练习,若薇的琴艺飞涨,与舒华的友情也飞涨。

“在想搬家的事吗?其实住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让我寄人篱下?”若薇挑眉毛。

“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可没把你当外人,你是我们府上的大军师!”舒华不放弃挽留。

若薇对事情看得精准,对上位者的心思更是把握的恰到好处,可以说今天舒府上下的地位,包括那些得以安身的歌舞伎,若薇功不可没,她现在在舒府说话的份量就比舒大人小一点。

“你就别劝了,我还有一对弟弟妹妹呢,搬家是一定的,宅子我都看中了,工人也雇了,房子翻修到一半总不能就放在那边吧。”若薇鸵鸟的还是没跟严暄他们见面,只用书信充当幕后黑手并每次透露出一点点她的‘变迁’,可随着暄儿回信中的口气越森冷,她就越没底气现身露面,“我没想房子的事,我就是在想……”

若薇在想宋志将军。

自从那天从茶楼里听来的闲言碎语,她的心思就一刻没停的放在宋志的身上,宋志现在人就在安阳城里,不算被俘但也没什么自由,没有投降但也没有受到虐待。至于他现在的这种境遇,还得从宋国被大殷攻下的冬天说起。

宋国的皇帝在破城之前就先跑了,按说宋国的主心骨没死,宋国人理应抱着复国的念头死抗到底的,可是没有,真的没有!大殷攻下宋都之后,这次一反常态的没有大力以官方的口吻日夜宣传什么‘宋泫十宗罪’,反倒是宋国民间忽然起了一股强大的声讨前国主宋泫的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不智、不信的潮流,过往的宋泫的那些穷兵黩武、残害忠良贤臣的事都被抖出来了,有名有姓有理有据的,声讨之声一面倒,弄得都已经狼狈逃匿的宋国主在宋境境内人心尽丧,全境的老百姓都不待见了,甚至不用大殷将士动手,他自己就被一群一直被欺压、被激怒的老百姓丢石头,丢烂菜,整个一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煽动造势方向准确,效果明显——说没人在后面操纵这些,打死若薇,她都不信的。

然后是大殷的官方这边,不仅没有在这件事上火上浇油,反而摆出一副压根儿没搭理的架势,一道道劝课农桑,卸甲归田,减免赋税的具体安民措施接二连三的往下发,‘国恨’的问题轻而易举地就被转移了。其实百姓要求真的不奢侈,只要能活命、不再一家老小妻离子散,不用再送不满十五岁的孩子上战场,什么国仇家恨统统都是过眼云烟,毕竟这天下两百年前就是一家,大家说同样的话,写同样的字,有着共同的历史。

若是他们被大殷攻占了从此变成了丧国奴,过着畜牲也不如的生活或许还能反抗反抗,可如今,人家皇上的诏书一发,大印一盖,抄了一批大官的家,再让管户籍的官员开始挨户登记往下配田地……百姓管你哪,能让他们吃饱肚子,能让他们安身立命的就是活菩萨。

不用再打仗,春耕前可以回家种地,三年不用服兵役,一年不用交赋税,这几道公布天下的旨意一发,宋志军营里那十五万饿着肚子挨冻的将士们的心立刻就散了,说到底周边的那些国家跟他们有什么仇?能有机会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他们凭啥非豁出命去跟人家过不去呢?所以还没等宋志带领他的大军到井关,军里的逃兵现象就多起来了,等一到井关,看着墙头上飘扬的殷国的黑色旗帜,宋志就知道宋国已经大势所去,他的大军,大势已去。

兵降了,都欢天喜地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其它几位将军也降了,可宋志没降,而殷国的皇帝最终没放开这位大将,连人带家眷的一起接到安阳来了,听说这位将军现在两耳不闻窗外事,闲赋在家摆弄花草。

若薇不知道宋志为什么会选择过这样一种生活,既不反抗也不积极面对,这跟她认知里面的宋志不一样,若薇不管殷国的政策有多完美,不管宋国现在有多平静,她只关心一个人,宋志将军。他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不该这样自我放逐地过完后半生,他不该给自己画地为牢抑郁而终,或者,宋志难道为宋泫那种君主忠贞守节?她为宋志将军的迂腐生气,也为他的消沉心疼。

他们现在同在一座城里,再也不是敌人了,她很想去看他一眼,没什么缘由,或许只是想看看他现在过得是不是还好,或许她真的倾慕上了这位被她上升到‘普鲁米修斯’高度的对手,一位忠坚沉稳性情成熟的大叔……反正自从有了这个念头后,若薇的表现就像害了相思病一样,所以弹琴的时候走神就被舒华师父抓包了。

“……我就是在想……”若薇搪塞了一个借口,“过几天就是他们大殷贵族们的桃花游园,我能不能有机会去呢?”

“当然啊!”舒华笑了,“上次殷皇破阵乐的第一次君前献演你就跑出去了,让父亲跺脚骂了许久,这回桃花游园会也有夜宴庆典的,你这个场监可不能再缺席喽。”

“那不一样嘛,破阵乐我也算主创人员之一,没到场是有点说不过去,可这次的游园会夜宴上的歌舞表演都是向师傅他们的拿手绝活,我可是一点力气也没出,当然出席就变得名不正言不顺了。”

“那些歌舞还是要改的!”舒大人背着手走过来,瞪着这个整天抓不到人影的丫头,殷皇破阵乐让他们的思路大大变宽了,对昔日歌舞的改革也就势在必行,那些原来看着挺满意的东西,如今怎么看怎么觉得有股软绵绵、腐败糜烂的味道,不怪当初若薇把那些叫靡靡之音,“这回你不许乱跑了,好好看看那些舞,回头我们正好琢磨琢磨那些东西该怎么变……”

若薇听到舒大人的话,二话没说,直接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

“有辱斯文,斯文哪!”舒大人痛斥了若薇的这种‘败类’行为,却还是不得不把一颗光华耀眼指甲盖大小的粉珍珠放在她手心上,“财迷,就没见过你这样的财迷!”

阵舞君前献演那天,大殷皇帝异常满意,打赏了不少好东西,舒府算名利双收,府内一干功臣也都赚了满钵,若薇这个最大的功臣却没要那些金银布帛,更没要什么田产,据称是嫌俗。她倒还真不俗,眼光极贼的净挑赏赐下来的稀罕之物。好不容易舒大人从她那小耙子似的手里抢了点好东西回来,却惯出她这个毛病,但凡要她干点什么,就得拿东西出来‘贿赂贿赂’。

是个好珍珠,看看回头能不能凑齐六个去做个发夹,若薇很满意的把珠子收起来了,恢复女儿身之后起码有一点好处——就是可以肆无忌惮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桃园会她当然要去,因为听说,宋志将军也在出席的名单之列,她就是想……看看他。

在打听到了宋志参加桃园会的必经路线后,若薇着魔似的在大路一侧的某客栈要了一间临街的房间,然后不顾危险的换上男装守在窗边等,等了足足两个多小时,然后她看到他了,两鬓有些斑白、消瘦了,没有昔日意气风发的样子,她就那么远远的看着他,觉得心酸、失落,酸苦忍不住地往鼻腔上涌,一看到宋志将军,她就控制不好自己的泪水。

宋志很难忽略任何落在自己身上的凝视,所以很快的,他发现了视线的来源,然后他看到一个布衣长衫的年轻人和那个年轻人脸上反着阳光的水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眼泪,一样的年轻人,宋志认出他来了,没想到中山的对手竟然在这里,竟然那样的看着自己,他的眼神不再是战场上的愧疚和悲伤,而是责备与惋惜,但同样的,里面的坚定从来没变。

宋志骑着马慢慢的往前走,视线却一直在看着他,然后,那个身影消失在窗内。

若薇的心情很不好,看到宋志将军郁郁颓靡的样子让她心里很难受……若薇擦干了眼泪换上衣服带上舒府的手牌也奔着桃园过去了。她没和舒府的人一起,她心乱的时候想独自一个人呆着,反正表演是夜宴的时候才开始,桃园会大得很,总有那么一个没人的地方,可以让她静静,调整心情。

罗颢独自趋马来到静谧的树林,有时候他会欣赏那些争宠的小花招,但有些时候过度的喧闹让他反感,女人,是需要适当的帮她们冷静一下头脑。

说来可笑,他们大殷居然有桃园会这种传统,从他十四岁第一次参加开始,至今整整十二年了,从一个毛头小子到今日的帝王之尊,而在这个桃园会上似乎一切从未改变。至于那些待嫁的贵族千金们,他不需要欣赏,不需要琢磨,不需要时间的检验,他知道她们同后宫中的德妃、淑妃、美人、才人全都一样,千篇一律的让他味同嚼蜡。

罗颢在安静带着清冽青草味到的林子里深呼吸,自从当上了皇帝,就鲜少能像现在一样一人安静的待会儿。今晚的夜宴也将会是他功成归国的庆功宴,席间马屁是肯定少不了的,他需要保持头脑清醒,性情冷静,‘戒骄戒躁’是父皇临终前对他的唯一忠告。罗颢心情平稳了一下后,拍拍踏赭,牵着它转身向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坡坳那应该有一小片草地。

“嗨,等等!”

突然传来的女声,让罗颢身形一滞,为背后突然的不速之客,也为自己竟然之前毫无察觉,他转身,错了一步才看到刚刚被树干挡去视线的左后方……然后罗颢看到出声的那个人,愣住,惊讶,趣味,怀疑……一切情绪瞬间在他眼中滑过,最后重归深沉。

若薇眼睛正忙着盯住画纸,没看见罗颢刹那间的神色异常,她手里的炭条正在填补最后的几笔,“马上就画好了。”

罗颢走过来,略为仰头看坐在树杈上的人,对她一身裙装还稳坐树上,并且手中还拿纸笔的形象感到……怪异。

上树?

她是怎么上去?

吹去纸上浮着的碳末,一幅速写就完成了。画完了,若薇才注意到下面这位衣着华丽,明显不与自己属同类无名小卒的某位大人,形神顿时收敛了一下,她刚才没注意到这个人居然是个……大人物。若薇拉拉裙摆,保持完美风范,微笑,“这位大人……”

罗颢主动伸出手,若薇看了一眼,然后伸手递给他,借力跳下来,“谢谢。”她整理了一下长裙。

“抱歉刚刚叫住大人,小女子不是有意冒犯……多谢大人的帮助,现在小女子就不叨扰了……”

“能让我看看你的画么?”罗颢截住她要离开的意思,尽管并没有看到她的笔墨,不过既然她说是画,那就先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画好了。

“可以……唔,真是个英俊结实的小伙子!”若薇把画递过去的同时,也没忘了拍拍眼前这位明显表情臭臭的大人的马屁,希望他不要找自己的碴。

罗颢的眉却皱得更深,周家的女儿怎么是这样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虽然她扮男人的行为就有些出格,但不能称之为粗俗,而现在,他还从来没听过哪家姑娘这么大胆的用‘英俊的小伙子’提起男人,更甚的居然是形容的自己……

罗颢接过那张略厚的纸,然后……脸色变得七彩。

纸上画的是踏赭。

她居然画的是踏赭!

一匹马?

他以为……

若薇看着旁边这位大哥瞬间怀疑——不屑——变白——变青——变紫的脸色,虽然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可这绝不是好兆头……若薇看了看那匹刚刚让她很喜欢的马,再看看这位大人手里紧攥的画……少惹事为妙,尽快脱身走。

“这位大人,如果不打扰的话,小女子这就要离开了……呃,这张画……”

罗颢把画一收,用一种几乎算是凌厉透视地眼神X光扫她,“你……真的不认识……我?”

嗯?

听到这话,若薇不得不多放几分注意力给眼前这位大人……

……

……

好吧,她真的没印象。

面前这个人确实属于容貌英俊、帅气逼人那类的,不过……这类人若薇见过得太多,前世的、今世的,商业才子,偶像明星,甚至中山大营里好几百的年轻军官……除了笨的跟刘乙一样无可救药,或者丑的很惊世骇俗的陈将军这类有特点的她能记得住,剩下的,如果没有像年轻时的格里高利·派克那样帅到天怒人怨,基本上她看着都差不多……

借用一句巴尔扎克的话,漂亮的脸蛋都是相似的,丑陋的脸蛋才丑的各有千秋。

“大人凤表龙姿,气宇轩昂,自然如众星拱月拥趸者众,不是奴婢这等小人物能妄言出语,看大人气度沉稳,风采高雅,才华之名定然响誉朝野,像大人这等贵人,小女子只是高山仰止,是万万不能……”若薇开始厚脸皮的猛拍对方马屁,心里已经把这个人定性了——肯定是属于那种自以为很帅,在这个‘桃园相亲会’上相当吃得开,然后就无限自我膨胀以为是个女人就会对他倒贴,所以没见过他的人都该是瞎子的那种孔雀男。笑话,自从到了安阳,她还从来没有在大殷权贵前面瞎晃荡过,怎么可能让别人对自己眼熟?

一,无论什么原因,她确实没认出自己;

二,她确实就是周维。

如果说之前她一副完全陌生人的样子看着自己,让罗颢确实怀疑过自己的判断,那现在罗颢完全可以肯定,她就是周维,周维就是她,这不是又灌迷汤开始找机会脱身了么?说话的语气、神态都一样,手段真是一点没变!

许多心思闪念一转,罗颢恢复淡然,挥挥手,“既然画的是我的马,这画我就留下了,你退下吧。”

Wh……What?

哦……世上这么能有这种不要脸的人,抢了人家的东西还一脸施舍的表情!你看看这个孔雀男拽成的那副德行!

被宋志将军搞得低落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被怒气取代了,若薇低着头拼命忍着自己的‘獠牙’,警告自己不能惹事,这是大殷皇帝的地盘,是风修文的老窝,忍字心头一把刀……她就是活腻了也不能随便得罪人……

好吧,她是没有惹事的本钱,惹不起她还躲不起么!

“奴婢告退!”若薇低着头掩饰表情,行礼、离开。

噢,让这些该死的自恋贵族都去死好了!

看到她走远的身影,罗颢打了一个响指下令,“跟上她!”

随着这个命令,一个青色的身影嗖的一晃而过。

罗颢手指勾勒着画中线条……忽然笑了,她,一如既往地与众不同。

***小剧场***

某天,某国,某宅,

若薇日记:[噢,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就站在阳光下,自信、骄傲、高大、健美,像完美的阿波罗……我对他日思夜想,我想我可能对他一见钟情,哦,我的王子……]

周爸:有个臭小子居然敢拐了我的女儿,是让我知道他是谁,我非把他¥%*(!

周哥:爸,我能帮你找出那小子,不过,我要参加的野外求生训练的事……

周爸:成交!

几天后……

若薇:爸,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哥介绍给我的王子,阿波罗。阿波罗,过来,跟爸爸问好。

阿波罗:呼噗!(一匹高大的棕色纯血马张着鼻孔对周爸爸喷气。)

独舞

——成功的舞者不表现性感,她代表性感。

“她还会跳舞?”罗颢一边换衣服,一边听手下的消息汇总。这就对了,当初他看到破阵乐里面的蛙形阵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卫国的那帮深宅大院里的宫廷乐师怎么可能会这种东西?好吧,[奇+书+网]不提这个,就是她这招“大隐于朝”也不得不让人叹声高妙,若没有今天的偶遇,罗颢怀疑自己一时半刻恐怕还真找不到她——怪不得严氏姐弟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原来她现在是寄住在舒府上……

“她叫若薇?”

“是。”

周维,周若薇……

若薇……

唔,这名字对她倒是贴切,满身都是刺儿。

罗颢对镜整了整衣冠,挥挥手让青十一退下,这次她是插翅也难飞了,待过了今晚的桃花宴,明日他会亲自去舒府“请”人的。罗颢发现自己竟然对明天即将要看到的表情充满期待。

****

“救场如救火呀,我的小姑奶奶。”舒大人围着若薇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的大人哪,你刚刚也看到了,绿裳脚扭了是意外,我又不是大夫,我能有什么办法!”若薇一把抓起节目单,快速翻阅。

“你脑子快,帮帮忙!”

若薇一边飞速的翻,一边叹气:“那位姐姐可是镇场级别的,金雀舞的招牌就是她,我又不是神仙,你要我到哪里抓来一个上台就能领金雀舞的……”名册通翻一遍,若薇看着舒大人好像要心脏突发的样子……彻底无语了,今天真是衰到家,也许她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那把压轴的金雀舞取消,把红袖的节目代替压轴,所有的节目依次往后延……”

“不行!”若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向教头打断了,这个法子他们早就想过了,如果能行的话,还用他们在这火烧屁股地原地转圈?红袖的金瓴朝圣舞是第一场就要上的,雷打不动,根本不可能移到后面。

“红袖不是还有个拿手的桃花清么?”若薇翻出名册里面的记载,“让她跳这个喽。”

“凑不齐伴舞的……”

“那就让她独舞好了!”若薇全不在意,红袖可是仅次于绿裳的红牌啊,多出一场节目有那么困难么?

“独舞?什么是独舞?”

“就是一个人跳的,就像那天我一个那样……”若薇说不下去了,因为向教头的表情就跟听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待猛一吃惊之后,这会儿又陷入了神游的状态。再看舒老头,也是一脸迷茫……

“喂,喂……不是吧?”若薇瞪大了眼睛,难道这里都没有独舞的?

若薇哪里知道他们的舞蹈最先起源自远古的祭祀活动,说白了就像是“作法”,当然都是一群人一起跳了,然后慢慢流传演变就变成了今天的带吹拉弹唱、带娱乐作用的舞蹈。但即便如此,依然留着浓浓的祭祀影子,想想那个“破阵乐”,还不是在大殷的皇帝和大臣们满意之后,就被定为祭天、国宴中不可缺少的“国乐”?某种程度上也像远古祭祀那般具有特殊的意义,绝不是单纯地为了娱乐的舞蹈。

好了这就是问题所在,若薇脑子里的舞蹈概念就是现代的那种,表达感情、释放热情的艺术形式,独舞、群舞、双人舞自然就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所以她顺嘴一说,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却立刻震撼了舒大人和向教头。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学术问题的时候,问题是,即便不用伴舞上场,红袖一个人也不能就这么上台,独舞跟领舞根本是两个概念,红袖是被一群舞娘众星拱月,并没有很强烈的肢体语言和感情表达,如果没了其他舞娘的队形衬托,难道让观众只看她一个人在台上跑来跑去吗?干什么,跳大神啊!

不过毫无疑问的,若薇的话为舒大人的世界打开了一扇窗,见到光明了……

“丫头……”

“不,别想!”若薇摆手兼摇头,“门儿都没有。”

“丫头,这是救命的啊……”

“不,不,不不……”要她上台?除非她活腻了!

“丫头……我们舒家的百年名声……”

“干我什么事?”

“这个压轴真的重要,如果让殷皇破阵乐第一次公开就演砸了的话……那我们一家老小……”

“别用哀兵政策!”

“丫头……”

“打死我都不会答应的!”

……

没打死,她就答应了,所以若薇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被鬼附身了。

她现在穿着用孔雀尾翎织的舞衣,长裙曳地、光华灿烂……别误会,不是为了烘托什么百鸟朝凤的气势,实在是只有这一件舞衣是她需要的大裙摆。即兴表演的两三分钟舞蹈是一回事,保证她在台上表演一个正八经的节目就是另外一回事,只有这个在中学交流促进会上表演的曲目若薇还能记忆犹新,而那段弗朗明戈舞肯定要一件大裙摆的舞衣。

时间紧迫,刚刚在后台与舒华仓促合了两遍,还好他们“师徒”两人因为这些日子一起练习而默契足够,前面的那段芭蕾就用舒缓的[长河吟],中间明快的部分就用琴音节奏和声,最后用一个十庆舞的片断表现弗朗明戈的热情如火……

若薇站在台上,听到了舒华慢慢奏响的琴声,她向他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舒华对她微笑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OK,let’s go!

罗颢很少对宴会上的歌舞给予太多的注意,对他来说,那些东西更像是一种装饰、气氛,与席位上必备却肯定很少有人享用的糕点有异曲同工之妙,哪怕是被安排做压轴的也是一样。不过,当宴会中一直翻腾不休的嘈杂声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渐渐降下去的时候,也足以让这位年轻帝王“拨冗”找找缘由。

很优美的琴声,伴随着一个妙龄女子的身影。

只是一个身影,窈窕柔软的肢体在一种似乎近似不可思议的柔韧下婉转舒展,看不清面容,事实上全场这么多人,没有哪个能看清那个舞伎的脸。她没有选择通常的在宴客会场的中间空地起舞,而是跑到了为乐工演奏搭建的台子上,背景红绸后面明显多放了好几处明烛台,把整片红绸都照得亮亮的,反衬了红绸前陷入黑暗却轮廓肢体清楚的舞伎人影。

她的动作很舒缓,空灵,偶尔的小步跳跃,给人一种仿佛停留在空中的轻盈,她似乎会随风飘摆,两只手臂就像风中的柳枝在轻荡,然后又是一个跳跃,她从一棵水边揽影自怜的柳化身成一只骄傲轻慢、睥睨一切的鸟,她摆出了一个手势,高高地放在头顶像孔雀头上的花翎,裙摆在音乐中慢慢地被向后抬起的腿撑开,一个巨大的尾羽展开了,拉抻舒展的身体好像一只站在树枝上引吭高歌的孔雀。

然后琴声停止了,鼓声却响起来了,紧密的快速的甚至不逊于破阵乐的节奏,却没有破阵乐中的杀气,而是欢快的、明朗的、愉悦的、兴奋的……伴随着一只在鼓声中不断穿梭的孔雀妖精。

妖,艳也,媚也,一曰异也,孽也。

罗颢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似乎要看得更真切,不过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的时候,他又把身体拉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他忽然想起了周若薇,一个真正骄傲又确实有本钱骄傲的,一个妖精又不能被称作妖精的漂亮小东西,一个真正的“孽障”,不是这等舞娘能比得上的。

罗颢重归冷眼看世,拿起手边的醒酒茶,挥手挡开了要给他更换一盏的常贵,满满地吞咽进肚两大口冷茶。

消失的琴声又回来了,一反之前的轻缓,变得热烈激昂,鼓乐和声,像最沸腾的油内被泼进了水,滚热、欢腾,眩目、危险,这个妖精在跳跃中好像化身成了一只凤凰,热烈似火,只把人灼得难以抵挡。鼓声越来越紧密,大幅的裙摆旋起了层层叠浪,跳舞的人身后的明亮红绸随着火光的移位而越来越清楚可见。明烛台被从红绸后移到了红绸前,孔雀尾羽织成的霓裳,在火光的照耀下泛出七彩,跳舞的人站在一个足一丈宽的大鼓上轻脚跳跃,由慢变快,再快,快到了极致……立定,鼓声戛然而止,舞者像一只倦鸟柔软地、缓慢地匍匐蜷息在那一丈宽的红漆大鼓上。

琴声停止了。

那一瞬宴会场上很静,可能很多人都在翘首以盼这位舞者抬头,以便一窥真颜,也许很多人已经在心里描绘着这位舞者应有的惊鸿之貌,不过他们没有机会了,因为几乎在琴声停下的下一秒,台下忽然燃起了两排火盆,一声百名男儿齐声震天的一吼,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心中一凛,转移了视线。

[殷皇破阵乐]——今天晚宴中的最后一个节目。

罗颢的视线在转移到上场“舞士”之前,在那个伏在鼓面上的舞伎身上多停落了一眼,他并没有什么表示,不过他身旁的常贵明白了,微一躬身就无声无息地退下去了。

而这边的若薇在众人的注意都被调开之后,在火光的阴影中被舞台上的伙计连鼓带人一起抬到了后台。到了后台,若薇才从鼓上跳下来,她拉过一件黑斗篷从头顶罩到脚底,看着舒老头和向教头那副好像挖到金山一样的嘴脸,举起食指,青面獠牙地一字一顿地强调:“绝对,绝对,没有下次了!”

“若薇,跳得棒极了!” 舒华也过来了,刚刚他们配合得相当完美,比前两次后台预演还要默契。

若薇瞪了一眼这个只知道笑,一点眼力价都没有的家伙:“别挡路,我要去换衣服,快热死我了!”穿着“皮草”在台上跳舞,早春中暑的人没谁见过吧,嗯,再不换衣服这就快了。

舒华顺手递给她一杯温茶:“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春寒露重,你先就这么穿着吧,要不然一热一冷很容易着凉……”舒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冲进来的小乐工给打断了,“……外面……师,师傅……外面有位公公说要见刚刚的压轴跳舞的……”

“什么?”小乐工的话还没说完又被舒华打断了,舒华的脸色简直能用晴天霹雳来形容。而舒大人和向教头的脸色也不能归到正常那类的,看若薇的眼神带着矛盾、犹豫、不舍……

若薇也变了脸色,她都接收到这样的视线关怀了,还哪儿能不明白自己撞到了什么狗屎运?“喂,喂……”若薇僵着一张脸,脸上一贯的微笑变得很狰狞,“你们最好不要告诉我,是我想象的那样!”

“……”

“……”

“……”

“哦,真是……”若薇转身抬脚就走。

“若薇你去哪儿?”

“去找人顶缸!你们无论如何拦住他,现在、立刻、马上!”该死的,怕出事、怕出事的,所以跳舞之前做了那样根本不用露脸的舞台安排,这下可好,倒是没被风修文他们认出来,却引来了一匹发情的种马!

“红袖,”若薇跑到后面的“头牌”休息室,半跪在红袖的椅凳前握着她的手,“红袖,我有一件事万分万分想拜托你……”

看着红袖整理好身上的衣服雀跃而去之后,若薇好像浑身脱力一样一下子坐到了地上,连急带怒带愧疚带疲累,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现在不止浑身无力,连身上的孔雀裳都湿透了。

若薇平稳了一下心情,才发现屋子里过于安静,她深吸了一口气:“绿裳,别憋着了,你想骂就骂吧,痛痛快快骂我一顿!我就不是东西,我知道你明白刚刚我说的那些什么青梅竹马都是瞎编出来骗红袖的,是我亲手把红袖往火坑里推,对,我就是这么自私阴险的小人……”

红袖的后半辈子就算是被自己毁了,若薇明白,一个家世背景什么都没有的小小舞娘,能在如狼似虎的后宫中存活?凭什么?就凭红袖那梦幻式的少女情怀么?

“我骂你干什么?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绿裳依旧冷言冷语,“没有这次,下一次若红袖真被公公召唤,你以为她会拒绝么?你以为她就真的信你那番什么等待情郎功成名就回来娶你的瞎话?顺水推舟罢了。你也一样虚伪,做就是做了,让事情从头再来一遍,你还是会推红袖一把的,我骂有什么用?这次能是红袖,下一次就是我!”

若薇猛然回头,看着绿裳跟她对视的冷冷的眼。

“既然你已经造孽了,你就负责一直造到底吧!”绿裳又开口,“回头你再从那些人里面提拔上来一个‘红袖’,我可不想哪天出事没人顶缸,自己被你稀里糊涂的卖了。”

绿裳嘴上说不骂,但基本上也说得差不多了,但若薇再怎么心里难受,确实像绿裳说的,事情从头再来一遍她还是会选择这个自私的方式,所以她没资格自责,没资格装圣母,她就是绿裳嘴里一针见血说的那个“天杀造孽的”,永远翻不了身的。

可有些事情不是自私、甘受良心谴责、舍得肉痛就能摆平的。若薇与绿裳在屋子里以为事情都已成定势,一切都摆平了,却不知道外面那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乌鸡

——很好,很强大。

常贵站在屋子里,面对屋子里跪着的一群人,眼睛瞥着跪在地上早就吓得不成人形的舞伎,“我说舒大人哪,你以为咱家就老眼昏花到这个份上了,你们随便弄出个丫头就能把咱家唬弄了?”常贵一看到这个丫头,就感觉不对,这个舞娘他认得,不就是晚宴上最开始跳舞的那个么?那种感觉……不是说身形差异,而是……味道,没有那股子骄傲又不羁、张狂的劲儿……具体的常贵说不出来,但他能看出来。在后宫能做到总管大太监这个位置,能留在皇上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你以为只会伺候人就行了么?常贵那眼睛那心思早就练得贼精贼精的,看人最准。

果然,刚刚一试之下,他们露底了。

“我说舒大人哪,咱家还真没看出来,你的胆子也忒大了,真是什么人都敢唬弄啊,这是你能糊弄得了的么?你以为你是唬弄我哪?你这不是摆明了欺君罔上么?”

“常大人,是,是下官糊涂……还请公公高抬贵手,下官……”

“放肆!”常贵气极反笑,“舒大人,我看你是真糊涂!高抬贵手?你当我在这儿是害你哪!这事合着也就是被我先发现了,这要是事后让皇上发现了,你还要不要你那一家老小的脑袋了!就这等货色,连咱家的眼都入不了,你当咱们皇上是什么人哪,看不出她几斤几两重?”

“常大人,您大人大量……”舒大人随手把身上戴的一块一看色泽就非凡品的羊脂玉佩,不着痕迹地塞给常贵,“是下官一时糊涂,常大人……”

“行了,”常贵收下了佩,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件事没出这个门,也倒还好挽回。到底那位姑娘在哪儿?欺君是大罪,怠慢皇上难道就不是大罪了?”

……

若薇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舒华的琴童通风报信拉到这里看到了眼前的这幕。刚刚琴童说到前面有位公公非让红袖当着他的面再跳一次那个舞的时候,若薇就知道这事恐怕要坏,急忙赶来扒门缝,果然……

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再是随便塞个人打发那位发情的皇帝种马这么简单了,搞不好,能把整个舒府都连累进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她现在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若薇在门外深吸了好几口气来让自己镇定,她拍了拍脸颊,闭眼,睁眼,然后抬起头,高贵、骄傲地像个女王踩着山猫一样的步伐走进去:“这位公公,你要找的人是我,现在我们可以走了么?”

“呀,你好大架子……”

“闭嘴!”常贵呵斥住了要给对方摆威风的小太监,然后转脸堆笑:“当然,当然,可不能让皇上久等是不是?姑娘请,请!”常贵态度恭敬地给若薇引路,同时不着痕迹地瞪了身边的小太监一眼。一点眼力都没有,就凭眼前这位主儿,这容貌,这身段,这个架势,这个气质,明儿一准儿是宫里的贵人,倒时候碾死你还不是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常贵在皇上身边伺候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能入得皇上的眼,他总是心里有点谱的。

什么样的人能惹,什么样的人惹不得,常贵眼睛一扫,下一秒就能分辨出来,这是他在后宫中做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法宝。而眼前这位,无疑,属于不能逆毛捋的那种。

若薇看这个面滑无须模样好像老太太的内侍表现出了尊重之意,心里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她不得不做出这样的气势,舒府因为刚刚的事差点惹了大祸,若她不能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舒府少不了因为这事落人把柄,未来堪忧,而现在对方回应的态度表明,自己似乎被看成了潜力股,不管接下来怎么样,起码舒府已经无忧。

若薇尽量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做足心理建设,不过事实证明,她高估了自己的想象,而低估了现实的残酷。

****

某天,某市,某农贸市场。

“哎呀,你带我来的这是什么地方啊?”若薇用手帕捂着口鼻,脸拉得老长,这里好臭哦。

“开眼界的地方。”周天歌拉着妹妹在散发着一种猪圈味道的生鲜市场里小心地穿梭,“不拉你出来体验一下,我怕你真以为鸡是天生没毛、原产地是保鲜柜的某太空食品。”

“喂……”若薇戳他哥哥的后背,“不要把我当傻瓜。”

“我们到了。”

周天歌拉着她停下来,他们面前是一个同周围邻里完全一样的宽两米的小铁皮隔断摊位,外面笼子里关着山鸡、乌鸡、大公鸡……摊位的后面是个大约三米进深的筒子屋,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墙上地面都是乌黑乌黑的,左边地上放了一个塑料桶,右边是个泥砌的大炉灶,上面架了一口大锅,从不断冒出的热气来看,似乎正烧着水。

“做什么?难道你带我来就是买东西的?”若薇觉得莫名其妙。

老板是个小姑娘,看起来也不比若薇大几岁,也是娇娇小小的,脚上穿着黑色水靴,身上的白大褂松松垮垮的:“帅哥、靓女,要买点什么?”

“嗯……我们要一只乌鸡。”周天歌眼睛一扫,随便指了指。

“宰么?”老板边问边往鸡笼子那边走,说着话呢,只见那小老板出手如电刷地从一堆炸了毛扑腾乱飞的鸡里拽出来一只,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拎着鸡脚在他们俩人面前转了转,任那只乌鸡在他们面前死命扑腾,白毛乱飞,“这个怎么样?”

“很好!”若薇艰难地保持微笑,面前那只鸡扑腾得厉害,若薇不由得向后小退了一步。

“请帮我们收拾一下。”周天歌补充。

“嗯,两分钟就好!”小老板拎着鸡转身进屋,边走边把大头冲下的乌鸡抡起来,漫不经心地往墙上邦、邦——磕了那么两下,挣扎的乌鸡被摔老实了,不再炸着毛乱扑腾——若薇甚至怀疑,那只鸡已经晕了。

然后就见那小老板动作流畅地把晕过去的乌鸡一下子扎进地上的塑料桶里,就只听“吱嘎嘎”的一声破了音的临死惨叫,白色的羽毛疯狂地飞舞挣扎,小老板面不改色坚定地把它按到水里,然后,惨叫渐歇,挣扎慢慢消停。整个过程,五秒,也许是十秒,若薇不知道,然后那小老板就把鸡拎出来,依然抓着鸡脚,转身扔进灶台上烧着热水的大锅中。

若薇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她现在知道墙上那些黑黑褐褐的都是什么东西了,也明白地上的水渍是哪儿来的……指甲深深地陷进哥哥的手心里,她觉得腿有些软,可还没等她开口说要走,那小老板拎着已经褪了毛收拾干净的,若薇认知中的“鸡”出来了。小老板拿起一个塑料袋一兜,往秤上一扔:“一斤二两,十五块四毛,帅哥你给十五块就好啦!”

亲眼目睹了鸡“变身”的过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天的经历都被若薇排在她人生恐怖事件之首。而现在、此刻,若薇觉得自己就是那只乌鸡,被从鸡群中揪出来,被按到水里,褪毛,装袋,最后扔到了客人的手里……

“没关系,起码比基尼比它的布料少多了。”

——可比基尼也没有这么透亮,若薇不得不承认。

若薇被直接“装盘”端进去放在某个叫“龙榻”的东西上,待人都退干净了之后,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拎起一个被单子披上,然后在偌大的,略显空旷的屋子里,前后转转。

如果按照这里的一般的建筑结构,这里就相当于主屋,面南背北,那么东西两侧的厢房……皇帝贴身伺候的人可不少,那么他们一般的休憩室会在哪儿?肯定不会距离这里很远,三重的院落,门外的侍卫,还有那边耳房旁,有棵老树……若薇在撬开的窗缝看着外面,观察,思考。

若薇打算的最坏的结果就是被那个种马皇帝“上”了。是,她是很亏大,但如果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再搭上,她可就等于彻底赔个盆干碗净,而所谓的逃跑,清晨将是她唯一的天时,剩下的就是地利、人和……

不能回舒府,不能连累严暄他们,重要的是她甚至没有钱,刚刚被那帮彪悍宫婢“清洗”的时候,甚至她从未离身的玉佩和周莫留给她的玉指环都被取走了——真是好笑,他们难道还怕一个大男人会被一块玉杀死?

若薇现在浑身上下只有这件薄得透亮,某种心思昭然若揭的“睡衣”,遮挡效果甚至还没有自己的头发好,哦,对了,外加一个被单。

外面很黑,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外面轮换值夜的宫侍,她看着晃晃悠悠的灯笼从一侧走出来,然后又看到晃晃悠悠的灯笼从这边走到另一侧……若薇还想看得更仔细一些却没有时间了,前门传来脚步、衣服摩擦、低声私语和隐隐的一个低沉并年轻的男声。

他来了。

若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希望深呼吸和夜晚沁凉的空气能帮助她把心跳缓下来。好吧,该来的总归要来……振作,我的好姑娘,起码往积极的方面想想,你将见到一位皇帝,活的!

若薇选择了跪在地上迎接这位皇帝,身上依旧披着被单。情趣么,既然他们这里也讲究什么氛围、情趣,想必一会儿那个皇帝也不会介意陪她玩点小花样,只要能有机会,她的胜算就大一分。

罗颢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人影披着床单跪在地上恭迎圣驾的场景,他有点意外,这舞娘居然没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着等待临幸,像其他所有人那样,或许……罗颢明白了,这是某种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讨巧小花招,但显然她用错地方了,他对这事并无太多耐心。罗颢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随口吩咐:“过来给朕更衣吧。”

若薇却惊异抬头,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啊哈!

果然,是抢了她的画的那个自恋孔雀男!

罗颢站在那儿张着双臂等着人过来伺候呢,怎料那丫头似乎全无动静,他不耐地望过去,却正好与若薇吃惊的眼对视,小腹莫名生理性地猛然一紧,眸色也随之变深……

是她!

罗颢表面上没有露出除平静以外的神色,当然实际并非如此。

若薇,周若薇,那只从他手里跑掉数次的狡诈小家伙,该说这是冥冥注定天意如此,还是该说她作茧自缚,聪明反被聪明误——罗颢现在多少能猜到当时舞台安排的缘由了。罗颢面无表情,但情绪开始变得晴朗明媚,若薇则是面带惊讶,但情绪根本已是海啸飓风。

看到这张种马脸,若薇拼命把目露凶光的冲动强行转化为无限娇羞状垂下头,憋得她只觉得自己胸腔血气翻涌。

镇定!

若薇严厉地警告自己,同时努力平复情绪,同时,也迅速开始冷静分析——哦,这很好,仔细看着你今晚的对手,一个货真价实的孔雀男,一匹真正优质优量的种马,你还要求什么呢?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人和”么?上帝都已经选择跟你站在一边了。

“你叫什么名字?”罗颢放下手,直接走过去,用手抬起若薇的下巴,让自己可以望进她的眼睛,感知她的情绪。直觉的,也是理智的,罗颢不认为眼前这个人会没有目的地表现出“娇羞”或者“温顺”,尽管不得不承认,那给他的感觉很好。但他知道,眼前在这个人就像一只猫,表现温顺无害,却总会很好地把利爪隐藏在肉垫中,以确保每次出招必中目标。

“回皇上,奴家叫若薇。”若薇细声细气的。

“若薇,”这个名字罗颢在嘴里玩味了一下,“没有姓么?”

“回皇上,奴家是舞伎,没姓。”

“哦,舞伎。”罗颢点点头,他不否认自己最初看中的仅仅是台上舞伎的曼妙身姿,但是现在这个拥有曼妙身姿的人是周若薇,胶从周家的后代,战场上退宋十五万大军的那个周维,那么那些外表皮相就变成了最次要的东西。她的智慧、她的家世,她的神秘,甚至她此刻脑子里可能动的心思都成了让他忍不住要一探究竟的诱因,成了征服她的动力,不管今天到底是巧合还是天意,抓住她了就不能错过,罗颢甚至觉得自己对今晚充满期待,迫切的。

“你令朕印象深刻。”罗颢的手从若薇的下巴滑到她的颈项,然后再顺势下滑托到她的手臂,拉她起身的同时另一只胳膊也揽上来,就待要把她拦腰抱起的时候,罗颢觉得手中一滑,怀里的人像条泥鳅一样旋个身就挣脱了自己的掌握,他的手上只留下了一片床单。

罗颢从上到下一眼扫尽眼前的妙人,身材玲珑有致,肌肤如珠如玉,她身上的嫣红丹绫薄而透明,根本遮不住什么,反倒与她白玉凝脂的肤色相映,更添了抹情 色。

“呃……今天奴家在台上的舞蹈并非卓越,”若薇笑得风情万种,挑 逗的眼神意有所指,“若薇还有一舞,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兴趣观赏呢?”

罗颢接到了若薇抛过来的媚眼,觉得胸中灼热燃烧,好吧,他不介意多享些艳福,反正她是跑不掉了,不是么?

“噢?是什么?”

“秘密!”若薇的声音充满了诱惑,“若薇希望陛下您能……拥有足够的定力欣赏。”

若薇的眼神很挑衅,但她确定她的“激将”被对方接受了。若薇从内侍准备的一大托盘子情趣用品中拿起一串缀细金铃的脚环戴在脚上:“陛下,若薇要开始了。”

舞蹈的美,体现在肢体语言的交流,其中有很多种舞,它的存在就是表现美,表现性感,比如恰恰,比如伦巴。但是有一种舞蹈的性感是不入流的,它可能很大众,却被舞林人士一致不齿,它被他们称作“dirty dance”,它经常出现在某种提供特别服务的酒吧或者夜总会里,若薇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但不能说她从来没看过,而她现在跳的,就属于这种。

罗颢觉得口干,身体由内自外地感觉燥热,萦绕在耳边的细细的金铃声像一只猫顺着他的耳朵直挠到他的心底,而那只妖精一直围在他身旁若即若离,以一种堪称折磨的速度解开他的扣子,脱下他的衣服。很好,他现在明白她那个挑衅的眼神是干什么的了。罗颢觉得自己当前的坚持简直就是自我折磨、愚蠢透顶,但莫名的骄傲却让他依然坚持这种莫名的自制。

等他身上的衣衫渐少,露出胸膛的时候,眼看着这个妖精又一次转到自己的面前,罗颢终于忍不住出手把人裹到自己身前,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沁沁凉凉,软玉温香,缓解了自己胸口不住飙升的燥热。

“哦哦!我的陛下,”若薇有些调皮地摇摇手指,拎着她身上薄薄的丹绫,扬扬眉毛,魅惑又挑衅,“我可还没脱呢?”

逃生

——很黄,很暴力。

折磨,又无限期待地享受这种折磨,似乎像拔河中的摇摆一样,艰难又力所不逮、身不由己,罗颢最终放手了,然后他的整个人被若薇边跳边拉至床边。

若薇围着他、围着床框跳,在褪下他的衣物后,终于开始解自己的衣服……若薇身上的布很少,很少,但她同样用一种让人望眼欲穿的速度在进行。

腰带,被她解下来了,绑了罗颢的手腕在床头上,并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半臂”也脱下了,缠绕到他一只胳膊上……若薇对他挑 逗性地挨挨蹭蹭,终因为重心不稳,俩人一起倒在了床榻上。罗颢的眼前已经是一位半躺在床上的几近赤 裸的妖精,但她依然以一种节奏在缠绕他。她让他能看见她,能闻到她的体香,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却不能主动碰她,是的,那两个松垮的蝴蝶结丝毫不影响他的手在床格之间上下滑动,甚至他能感觉到那个绳结并不紧,只要一用力就能挣开,但他没有,那些捆住他手脚的绫绢就像一道看不见的线,拦下他,迫使他心甘情愿地认同等待——如果要享受一场无与伦比的盛筵,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等,之前的甜蜜的折磨也证明,痛苦的等待都是有丰厚的回报的……

渔人结,挣得越紧越难解开;

帆工结,只要固定在一个三角叉上就是一个最坚固的结扣;

十字结,固定圆柱型物体的最佳绳结……

……

瞧,她并不仅仅是在跳舞,对么?

当若薇身上只剩下一件简直不能算裙的裙之后,她停下来,摘掉脸上一直挂着的魅惑的笑,扔掉了脚上的金铃铛,拽过一张毯子裹在身上。罗颢当即感觉不对,暗暗用上了八分力,手腕一挣,胳膊上的绳结却明显一紧,拧成绳的绫绢此刻再也没有柔软脆弱的感觉,变得结实、韧性十足,他知道他上当了。罗颢笑了,只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别有什么不服气的。”若薇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理性且冷静,“你刚刚的所有反应都说明你是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种马,不是么?难道你还想叫屈?”

听了若薇的话,罗颢的目光变得深沉,声音也很平静,“你在这里就是插翅难飞,就不为自己寻个后路?”

“你要叫人进来,让大家看到你这个样子?”若薇无所谓地耸耸肩,“你都能决定不要脸了,我不要命也没什么哦?”

两三句话,把罗颢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浓重的黑色阴影罩在了他的脸上。

若薇拉了拉毯子,依然抵不住床榻另一边辐射出来的阵阵寒气,最后只好站起来,光脚下地跑到地上,去研究内侍放在托盘上的东西。她拿了一个药瓶,晃了晃,拔开又闻闻,回头又打量了一下罗颢光裸的身躯:“壮阳药?”

罗颢一口气差点没被她气背过去,面色沉若锅底,再投向若薇的眼神就像盯着一具尸体了。

若薇耸耸肩,好吧,不能怪她这么想,托盘上的东西泾渭分明,大约遵循着男左女右,她刚刚的脚环就是从这半边拿的,同样这堆里也有些药瓶啊,银针啊,什么装饰啊之类的变态又恐怖的东西,而另一边的东西就很简单了,基本上就是几瓶药。

都是不能卖钱的破烂货。

若薇选了一个闻起来味道还算清淡的药瓶到了床边,捏着罗颢的下巴就把药灌进去了。

“放肆!” 罗颢低沉但严厉的警告!他的挣扎让绫绢越来越深地勒进了皮肤里,手掌因为血脉不通开始微微发麻。

“算扯平吧,我刚刚都被你看光了,讨点利息不为过吧?或者你宁愿我用玉石枕敲昏你?我可不知道下手轻重啊,要是一不小心把你敲死了……”若薇挥了挥手,“……我是说,我只是希望这些药能帮助你消耗掉多余的精力,入睡而已,你瞪眼睛的时候还真有点吓人。”

罗颢铁青着脸,胸中气血翻涌让他忍不住咯咯咬牙,消耗精力?天底下哪儿有光吃这种药就能耗出精力的事?她,她……简直是,是……罗颢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骂这只既能惹祸又愚蠢到一点都不懂得的……

妖孽……

这该死的混账妖精,他早晚有一天把她……

他饶不了她!

罗颢眼睛能冻死人地盯着她,若薇则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天色还早,她眨了眨困顿的眼睛,裹着毯子窝到了床榻的一角,从早上开始这一天她就没停闲,先是为了宋志将军弄得情绪低落哭了一鼻子,然后在树林里又被气个半死,最后跳舞还弄出这么一大堆祸事,她早就疲累不堪了,她必须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才能应付接下来的逃亡生涯。

若薇蜷在毯子里抵不住疲倦慢慢阖上眼睛依着床角打瞌睡,留下身旁的那位体内正遭干柴烈火,体外辐射千年寒冰的大殷皇帝独自在清冷的夜晚里承受非人的煎熬。

若薇在黎明前夜最黑的时候醒了。她看了一眼罗颢,也不知道是不是精力发泄完了,反正他现在貌似已经睡过去了。

她轻手轻脚地裹着毯子走出去,不意外地碰到外面值夜的宫婢:“嗯,这位姐姐,我是听说只有皇后娘娘有资格跟皇上睡整晚,那个……我刚刚不小心睡着了,现在我出来,拜托姐姐给找个能休息的地方,嗯,还有衣服……”

“只有皇后才能?”这位宫婢明显没听过这样的事,又看了看若薇精神不振的样子,“你们卫国有这规矩,我们殷国可没有。”

“那我回去喽。”

“别!”她把若薇叫住,“进进出出的你想吵醒了皇上不成?随我来吧。”她交待了一声同守夜的另一位宫婢,就领着若薇出了外室。

隔壁偏殿里早就备好衣物,若薇看到它们时微微松了一口气,对这样的情绪若薇自己都觉得滑稽可笑,二话没说接过来就直接穿上了。这让旁边的宫女有点惊讶,对这个据说从卫国来的舞娘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像这种人她见多了,多以为是一夜之后就变成了飞上枝头的金凤凰,颐指气使,傲慢得不可一世,但眼前这个看起来倒是个懂事的。并且还是很漂亮的那类。

待她穿完,这位宫女对她福了福:“小主请随我来。”

小主?若薇心里嘀咕了一下,转身跟这位宫女出去了。

“这位姐姐值夜是不是很辛苦啊,都不能睡觉。我只熬了半宿都已经头昏眼花了。”

宫女笑了笑:“小主初承龙恩身子自然会有些不适,我等只是在外半宿轮值,当然不会辛苦。”

“呵呵。”若薇假笑了两声,难道皇宫里的人都回把皇帝那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尽管什么实质也没发生,但是这个宫女的暧昧态度还是让她觉得……若薇顿了一下转开话题,“我听说宫人都在皇宫的最角落的地方休息,那你回去不是还要走很远?一晚上也睡不了多一会儿,怎么能不辛苦?”

“小主说的地方是粗使宫奴待的地儿,我们这些在皇上身边伺候的都住在这里,前面角院。”

“哦。”若薇轻叹了一声,终于打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就是这里,”若薇被带到了离主殿,到前殿的某厢房,这位宫女点上了烛火,“夜很深了,小主先在这里暂歇了吧,待明晨总管大人会安排您的住处。”

“哦,谢谢这位姐姐。”

“奴婢告退!”

邦——扑通。

看着前面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倒下去,若薇放下凳子把人拖进内室,把她身上的那套宫女服饰扒了下来。前面角院那里是宫侍的住所,若薇披上了宫女的衣服,猫腰冲那边摸过去了,她需要一套太监的衣裳……

自然的生物钟让罗颢尽管一晚上疲累难当也在卯正太阳初升的时候醒过来了,他微微动了动,手依然高举过头顶被困在床头,罗颢阴沉的情绪从眼睛里划过,然后闭眼,小心地探巡了一圈体内的气息,待确定基本无恙之后,运动内息奋力一挣,啪嗒哗啦一声,把床头的红木震得木屑乱飞,被绑了一夜的手臂从头顶拿下来了。

罗颢脸色青中透黑,目光更如寒潭深渊,三下两下把已经被拉拔丝的绫绢从手腕上抓下来,原本他昨晚就能运功脱身,只要调息理顺了被怒气和情 色撩拨得乱织岔入的内息,可万万没想到关键之时,那个妖精竟然灌了他一瓶与阳丹……昨夜遭遇的凶险,实在是罗颢二十六年来遇到的第一次。

此刻的身边早已经没了那妖孽的身影,罗颢霍地一下子起来了,随便抓起一件袍子披在身上,大步往外走去,门都是被他踹开的:“常贵!”

不管那妖精能躲到哪儿,等他找到她,她的死期就到了!

“皇上……老奴在呢,皇上您这是……”常贵在这边正忙着呢,听到皇上这一声明显情绪不善的叫唤,心里又是一突,琢磨着这一大清早的不会又出什么事吧?

“下去派人手,掘地三尺也得把周若薇给我找出来!”罗颢几乎是吼着把这命令说出来的,他真是气极了,说话没头没尾,也忘了身为皇帝的独特自称,待吼完之后罗颢觉出自己的失态,未等补充,常贵就好像对这件事已经心领神会的了。“回皇上,那位若薇小主,奴才已经派人去寻了,刚刚侍卫总领大人说没抓到犯夜的人,宫外的侍卫也正在核对一清早出入承乾宫的宫女,应该很快就能回话了。”

这是什么状况?不会是那妖女把昨晚他们的事……不,不可能。

罗颢略一沉吟:“一大清早就弄得乱哄哄的,常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皇上,昨儿半夜,若薇小主从内室里出来……”

昨天若薇出来的时候,外面守夜的是两位宫女,带若薇下去换衣服休息,完了还被敲晕的那个是承乾宫的大宫女宝秀,她人一去不返。另一个留守的小宫女以为她偷闲,原本也没什么。但眼见天亮也不见人回来,甚至常贵公公都来了还不见宝秀的人影,那就有点不正常了。这小宫女跟常贵公公一报备,常贵自然就派下面的人去找,这一找,好么,宝秀被人敲昏了直接躺在地上,还被剥了外衣。

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尤其常贵还见识过若薇那股不服人的狂悖性子。别管昨晚她跟皇上到底闹了什么邪,先把人找到是正经,至于皇上回头想怎么处置,就不是他们这些人的干系了。

罗颢听常贵把前因后果一交待,脸色顿时一紧,一脚踹过去把常贵踢个跟头:“不长脑子的东西!”不仅打草惊蛇,也白白浪费时间,“传令下去,立刻彻查所有宫奴、内侍,传令常亭,让他严查各宫门出入情况,今天没有朕的令牌,任何人不许放行!”

“是,是!”常贵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出皇令布置人手,尽管他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生气,也不明白为什么皇上下令要查宫奴而不是查宫婢。

***小剧场 ***

小学人身安全讲座

警察:所以,在遇到抢东西的坏人的时候,远远地扔掉你手中的东西,然后转身跑,跑得越快越好!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学会保护好自己。如果你碰巧还能记下坏人的脸,好孩子,警长先生会亲自颁发奖章给你。

老师:好了,大家鼓掌感谢警察先生的讲解,那老师提问,如果我们遇到了劫匪,应该怎么做呢?……好姑娘,诺薇拉,你来说。

若薇:用棒球棍打断他的小腿!

老师&警察:= =+

情窦

——在爱情的大路上,谁也没办法肯定自己就是最佳男主角。

“皇上有令,宫门关闭,任何无圣谕者不得擅自出入宫门!皇上有令,关闭宫门……”四下散去的宫侍,扯着尖尖的嗓子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正门、偏门、角门传达诏令。

“张侍卫,今天有没有人出入宫门?”

“哎哟,乐总管您这不是为难我们么?都这个时辰了,每日御膳房采购新鲜瓜果、上山汲泉水的人早就走了。”

“这就不是咱家管得着的,皇上的御令如此,咱家负责传到了,出了事,你自己担着吧!”传令的公公一甩袖,人走了。

“哎,这叫什么事呀,平白无故的就让关宫门?”

“莫不是要抓什么人吧!”

“贼人混进来了?”

“昨儿没听到动静啊。”

“哎,打听到了,是一个宫女要逃跑。”

“宫女逃跑……还需要皇上下令找人?”

“那就是妃子要逃跑!”

“闭嘴吧你,什么话都敢说!”

……

今天不用上早朝,所以大殷皇帝的阴沉只辐射到他近身周围的这一群人,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到明翔殿与皇上商量国事的几位大臣都察觉出不对劲儿了,更别说那些从早上起就一直在旁边伺候的宫婢,整个明翔殿里都透着股假象平静实则紧绷的危险味道。

与明翔殿的低气压相反,此刻的宫内宫外都乱成一锅粥了。

宫内,由常贵大总管主持,集合宫内所有的宫侍宫婢核对名录,开始彻查;

宫外,别说皇城,就是京城大街小巷都开始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人马在巡逻,尽管是在城门依然关闭的一大清早。

“你就是小祥子?”常贵正挨个询问被查出表现异常的宫侍,他看看眼前这个身材瘦小的小太监,“值表上排的是你今儿要上山汲泉水的,怎么旷职啊?”

“回,回常公公,奴才真的没有旷职,奴才天天早上都是第一个到的……奴才今天也是的,然后奴才碰到一个承乾宫当差的就聊了两句,他说他东西掉那边草窠里了,让奴才帮个忙寻寻,奴才看天色还早就……奴才不知道他用什么在后面给了奴才一下子,奴才昏过去了,等醒来的时候,水车已经走了,宫门也关了,奴才,奴才这才回来的……公公,不是奴才偷懒,真的没有偷懒……”

常贵的脸变色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上要彻查宫侍而不是下令对所有的宫婢验明正身。“把管事的给咱家叫来!”

当初负责点名放行的管事连滚带爬地过来跪在地上。

“你是怎么当的差,手底下被换了人出宫,你都不知道吗?”

“常公公,常公公……是今早有人替这痞懒的厮告假,奴才看了他的腰牌是在承乾殿当差的才同意的,他说他正巧休假今儿就替祥子跑一趟……”承乾殿,那是皇上的地方,就算只是个粗使的宫奴,心理上也都是比人高一等。

“他说,他说!他说什么你都信?”常贵的脸色都气青。

“是是是,奴才该死,他说……他说他跟祥子是同乡,我听着他们的口音是有点像……”

常贵一脚也踹过去,学着那腌臜货的口音:“那咱家也讲两句雷州话,就是他同乡了?统统绑起来,每人先打五十棍子,再听候发落。”

常贵战战兢兢地把查到的结果呈报了上去,罗颢则正看自己书案上摆放的三样东西,似乎对常贵的报告充耳未闻。

书案上摆的是一块玉佩,一只指环,还有一张小像。

玉佩不用说,与放在他右手边锦盒中的帝玺色泽、光华完全一样,有的地方甚至能对得上纹理,而那个指环,刻着楚国神话中的六角龙麟,六角龙麟是只有楚国身份最高之人才能佩戴的饰物,龙鳞的爪下护着幼仔表明这是一只雌的,就是说,这个指环还应该是一对儿,还有一只雄的……除了外面精美的雕饰,在指环内壁中极其精巧的“子谋”二字。

子谋,周子谋,文行郡侯,周莫周司空的表字。

尽管罗颢早就笃定若薇的来历身份,可亲眼看到这些货真价实的东西,心中百味还真有点让他无所适从。书案上的第三样东西是若薇的画像,罗颢亲手画的,面容八分似,但尽得其灵动神韵,一早就给手下的几名亲卫看过了,他派他们分别到京城九门把守,确保他们能认出她,确保那妖孽不会有任何机会出离城门,只要她还在京城,他就能抓到她。

周若薇,若薇……

棘若荆刺,娇艳似薇,就算要刺得满手伤,这朵蔷薇,他也摘定了。

用偷来的太监衣服,加上敲昏了两个人为代价,若薇基本算有惊无险地跟着汲水车出了宫门,可没想到她刚脱身,街面上就会开始有一队队的城防军在巡逻了。若薇没有冒险去城门,一来她根本就没想过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出城,再说,她就是出城也不知道往哪儿躲,浑身上下溜儿干净一文钱也没有;而且现在这街面都已经有人巡城了,城门还能不戒严?

于是,若薇一路上躲躲藏藏往东巷走。东巷,皇城边上的一簇贵人聚集区,基本上朝廷里有头有脸的大臣的宅子都在这一片,果然,若薇一拐进来了,这片基本上没有其余地方那么喧嚣纷乱,仿佛京城变天的紧张从来没有出现过。

时至今日,只有一个地方,对若薇而言是安全的。

敲开了一扇大红漆、富丽堂皇的大门,若薇看着里面神色戒备的门房:“……你就说,是一位中山江野的故人来访,你家大人会见我的。”

若薇没等多一会儿,门房就出来了:“我家大人有请。”

在这个清晨时分,任何拜访都是不合时宜的,何况她还穿了一身宫里太监的衣服,不伦不类的样子,让若薇在宋志将军的视线下有点无措。“宋将军,我,我就是……希望你能收留我。”

噢,该死,她想说的不是这个,起码应该先说点什么无关紧要的,然后再寻求帮助……哦,不……若薇紧接着懊恼地发现自己似乎还没有先自我介绍。

“我,我们在江野战场上见过面……呃,我是说……”

对上宋志将军,似乎前一晚上那股秒杀种马皇帝,把整个皇城都搅得翻天覆地的决断和冷静都人间蒸发了,若薇觉得自己就是那种三流言情小说里面描写的连走平地都会笨拙摔倒的小脑萎缩大脑残障的花痴女,她想踹自己一脚,江野那天的“见面”无论对他们谁来说,恐怕都不是很好的记忆吧。

“昨天我们也见过了,在德胜街,你在客栈里。”宋志平静地开口,语音语调带着他这个年龄段特有的低沉和磁性。

“哦,对,是昨天,昨天……我们……见过。”漫长的一天。

“我叫下人先收拾出一间屋子,你先休息吧。”

宋志的建议让若薇一愣:“你就不问……”

“等你休息好了以后,有什么事情我们慢慢再说。”宋志笑笑。

宋志问什么?

一个会在战场上为自己的计谋哭泣的孩子,一个狼狈地穿了件并不合体的宫侍的衣服,明显一宿没睡的憔悴,带着抱歉和困窘的表情硬着头皮到他这里来寻求庇护的后辈,他还能说什么?更重要的,她是一个姑娘,宋志看出来了,他对自己佩服过的对手竟然是这么年轻的女孩这一问题上,也需要花点时间才能接受。

若薇接受了宋志将军的好意,非常松弛安稳地一觉睡到了黄昏,这让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意外,然后她看到了床头摆了两套衣服,一套男子长衫,还有另一套——女装。若薇有点吃惊的把女装拎起来,前后看了看,眼睛又转了转,也许……扮太监扮太仓促了看起来就不那么像男生了。

不管怎么说,若薇抱起衣服脸颊开始往上飞红,有点害羞地抿唇偷笑——果然还是她的宋志大将军厉害吧,别人就没看出来!

若薇迅速地换好衣服,简单但很用心地打理一下自己,刚走出院子,就看到一个小厮无聊地守在门口编草蚂蚱玩,应该是宋志将军专门派来给她引路的人。

“你好!”

“……”

“你好,我是……是宋将军让我在里面休息的,我……”对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让若薇加深了脸上的微笑,态度更加友好地开口解释,“我是来找宋将军……”

“你别以为你年轻漂亮就勾引我们将军我们将军对夫人一往情深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我一看你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人一副狐狸精的样子我这就去请大师做法把你收了休想对我们将军有非分之想!”这小厮肺活量超高地连珠炮似的对她吼,脸不红气不喘的。

若薇被这小厮吼得一愣一愣的,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喊了些什么——年轻漂亮这两个词可以接受,但是……狐狸精?勾引?非份之想?若薇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她真的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在那个叫三宝的小厮充分表达了对若薇外表的“称赞”之后,还是不得不别别扭扭、嘟嘟囔囔,心不甘、情不愿地带若薇去找宋志将军。太阳已经落山了,只留下天边的一片红亮亮的火烧云,现在已经过了饭时,但若薇还是被带到了饭厅里,据三宝臭着一张脸在来的路上说,所有人都已经吃过了,但宋志将军还没有,他在等她。

若薇一到饭厅,就看见宋志在一旁看书,他的侧脸在金红色的光晕下变得柔和,没有战场上那次看到的那么坚韧刚毅,显得温文儒雅带着浓浓的书卷气,像一位学者,而不是一位将军。

桌子上的菜都在沙锅里焖着,看样子已经热过起码一次了。

“宋将军。”若薇进门,打招呼。

宋志放下书,看着若薇的女装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点头,“粗茶淡饭,一起吃点吧。”

不是宋志客气,这真的不是什么大餐,掀开沙锅的盖子,里面都是很简单的饭菜,一盘炒山菇、一盘炒青菜、一盘烧野兔,还有一大碗蛋汤,为他们两个人准备的。不是珍馐美味,但若薇真的饿坏了,从昨晚宴会前临时加排舞蹈那会儿,她就没顾上哪怕喝一口水。

两人几乎静默地吃完了这顿晚饭,碗筷被下人都收拾下去了,每人面前一杯清茶,面面相对。

“那么,我先说说外面的情况吧。”宋志先起了话头,“今天府里的人出去买东西回来说,街市上充满了巡逻的官兵。朝廷悬赏告示也贴出来了,说宫中的一位女官被贼人挟持,现在就藏匿在京城里,公布了那位女官的画像,听回来的人说是位漂亮的姑娘,叫“若薇”。任何人能提供帮助寻回女官的线索,赏五百金。”

五百金……

“我,我以为我应该值更高的价钱。”若薇变相承认了。

宋志笑了,“五百金已经不少了,够一百人小队一年的军饷。”

若薇听到宋志的比喻,心紧了一下,忙转开话题:“没有什么贼人,我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如果……如果那个被贴得满城都是的画像上的女官确实指的是我,我只能说那一定是我离开之后他们才封的。我……我昨天参加了他们的庆功宴……呃,”若薇噎了一下,这个似乎对宋将军来说也不是什么好消息,“呃,我是说,我是在宴会上给宾客跳舞的……”

“跳舞?”宋志一贯处变不惊的神情出现了裂缝——他的对手,那个在战场上能迫自己下令大军后撤数里,能亲手送两千士兵慷慨赴死的人,在一个宴会上……娱人歌舞?宋志将军现在的表情就是那种好像被呛到但又极力忍住咳嗽的表情。

“……”若薇很郁闷,他那是什么表情啊?

“抱歉,我失态了。”宋志清清喉咙,“我昨天晚上早退,没有参加宴会。”

“总之,就是我跳完舞,就有一位公公找来了……然后,呃……”直接跳过,“今天一早我冒充小太监就跑出来了,事情……大致就是这样。”

若薇说得轻描淡写、七零八落,但宋志大致都猜到了,能从宴会舞伎里直接点人,能派宫侍去请人,能把人留宿在宫里的,还能有谁呀?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说,能从那位大殷皇帝的手心里逃出来,她比他强!

“为什么选择藏身到我这里?我的身份微妙,在这里,想用我的人,有!但想让我死的人更多。”宋志沉下脸发问,“你让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他们苦肉计派来让我授人话柄、灭我满门的奸细?”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有,我不会愿意连累到将军。”若薇毫不掩饰自己情绪,直直地看着宋志将军,“但是将军你有选择,你可以选择收留我,或者把我送回去。”

宋志:“如果你是他的敌人,而把我看成你的同盟,那你就错了。”

若薇:“不,我不是他的敌人,我只是那种……不想与他有什么瓜葛的……路人甲,无名小卒。”

两人对视,好像暗自较劲儿,也好像彼此审视,透视……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宋志开口。

“那么……你叫若薇?”

“周若薇。”

“你姓周?”宋志皱眉。

姓周难道真的是一件大事吗?

若薇现在对什么周老狐狸家的秘密是越来越迷惑,越来越好奇,她瞪大了眼睛,满脸硬充无辜:“是姓周,有什么不对吗?”

宋志沉思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怀疑、尊重甚至是夸张点说是“虔诚”的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没有,”他轻轻地摇头,“没有。”

若薇知道宋志没说真话,也知道宋志知道她看出他在说谎,但他甚至没有掩饰。

****

若薇留下来了,以宋志远房亲戚的身份,并司马昭之心地直接抢了那个叫三宝的书童的职位,更甚的,让所有宋家弟子眼红的是……

在校场:

“我的防御老师告诉我,肘部的攻击是最灵活有力的,如果受到侵犯,也是最佳的隔挡部位。”若薇说起学校里教女子防身术的情形。

“嗯,他说得有道理,你这样抬起,这样平推过去,就正中对方口鼻。”听了若薇讲自己当初是怎么惊险地逃出皇宫,怎么拿板凳敲昏宫女的,现在宋志在院子里仔细教若薇如何真正防身、欺负人。

“唔,三宝,过来!”若薇召唤自己的人肉沙包。

三宝:“狐狸精!”

宋志警告:“三宝!”

三宝:“将军,我不要天天被一个姑娘打啦。”

在书房:

“有这么多变化!我原本一直都觉得蛇形阵是很花架子的东西。”若薇对着沙盘擦汗,她已经被宋志的蛇形阵攻得丢盔弃甲,自己的兵卒也已经七零八落,眼看着无力回天。

“每一种阵法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关键看主帅是否懂得扬长避短。”宋志微笑看着若薇,天赋极高的孩子,比他那些弟子不知道强多少。

“哦,他输了,他马上就要输喽!”宋志的弟子亲随们纷纷在旁边起哄。

“你们这些手下败将,没资格在这里叫嚣!”若薇指着周围这一帮败在她手上的“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我一定会力挽狂澜的!”

相生相克,阴阳变化,必有异军突起……若薇看着沙盘:“其实,每次看这些东西都会让我惊叹先辈的智慧,我真的很喜欢这种游戏,但我一点也不喜欢真实的战场。 ”

“薇薇,”宋志从沙盘中起身,严肃地看着她,“战争就意味着伤亡,战场就意味着杀戮,所以永远不会有人喜欢真实的战场,统帅的职责就是以最小的代价赢取最大的成果,你的袍泽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发兵的唯一目的是为了止戈,你们都要记住它,这很重要。”

闲聊:

“……所以最后,那件衣服就被我们卖了两千六百金。”

“楚国奢糜真是闻所未闻,如此重金就为了一件衣服,唉,夕阳暮下,再无霸主之相了。”

“是名不虚传的奢华。当时暄儿还傻乎乎地问我为什么不卖给殷国的皇室。”

“那你怎么答的他?”

“就说殷国人都是他那样的没有品味的土财主,根本不懂得美和欣赏!”

“……”

约会:

“琴棋书画我样样都行,诗词歌赋马马虎虎也还过得去。我还会骑马、攀岩、滑冰滑雪,驾驶帆船、潜水也没问题,你说,我这样的好姑娘是不是人人都会抢着要。”才不是吹牛,光是乐器她就会六种!

“是。”

“哎,将军大人,你好像在敷衍我!”

“薇薇是个好姑娘,美丽、聪慧、大方、善良,不管你会不会那些,都会有人抢着要的。”

若薇偷偷美了一阵,然后觉得不对劲儿了,他是不是变相说她是“花瓶”?

“那……”若薇转转眼睛,“将军,说说当初你跟宋夫人是怎么认识的吧,宋夫人生前是不是国色天香,有很多人追?然后你就用兵法三十六计,以退为进、声东击西、过五关斩六将,最终抢到手了……”

“呵,真是小女儿的话,成亲哪儿有那么夸张的!”宋志不在意地笑笑,“她的父亲是国子监的祭酒,我们也算门当户对,他们家古板清贫了些,所以紫靛也没读过什么书,她没有你这么鬼机灵。充其量,她只会缝缝衣服。”

若薇:“……”

“或者做做饭。”

若薇:“……”

“或者侍弄一下家里的菜园子。”

若薇:“……”

“如果我能多陪陪她,过上几年这样的安稳日子……就好了。”

若薇:“……”

——花瓶,三振出局!

杀机

——沉默中的才是真正的危险,道理等同于会咬人的狗不叫。

若薇在这里过得逍遥,外面对那个“失踪的女官”的赏金已经飙升到三千金,“若薇”大名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居然有不少人为了那笔钱去冒名顶替的,真是头脑简单到让人发噱。

至于宋府里的人,只有宋志一个人知道她叫若薇,其余的人一直以为她叫“薇薇”——宋志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叫她的,当然还有那个贴得满世界都是的跟她六分相似的画像,事实证明,宋府的人非比寻常的可靠——他们都是当初宋国大军解散,宋志前途未卜,宁愿提着脑袋也要追随宋志将军一起到大殷的人,忠心自然没有问题。况且宋志是什么人,几十万兵马都能被他收得服服帖帖,何况府里的这十口八口的?

那位种马皇帝大概也是舍不得这员良将,为了能最终感动招降这位将军,除了这座宅子,还有那些贵重的赏赐以外,倒也没往府里派什么人插眼线,似乎是表现一种大度和信任吧。这么想,种马皇帝也不是一点优点没有嘛。

基于以上的理由,这段日子是若薇自从来到个世界,第一次可以过得可以这样惬意、悠闲、充实并充满快乐。

她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到后院的操场跟大家一起跑步,边跑边看宋将军习武健身,然后跟宋志将军和他几个亲随弟子们一起热热闹闹地早饭,然后跟宋志将军一起去书房看书,写字,画画或者讨论一下时事。

下午的时间安排更具灵活性,宋志教教她防身招式,她帮着打理一下宋府的财务账目,然后趁着春天好时节,种种花、弄弄草什么的。她最近在快乐地学习女红,反正她对穿衣打扮也是很感兴趣的,做饭不是没试过,效果虽然让人惊悚,但也不至于到无可挽救的地步,不过她高调声称自己对油烟味过敏。

“今儿京城传大消息!”宋心今天轮值从外面买菜,回来晚了刚被厨房大娘骂了一顿,却还抵不住他那张话唠八卦的嘴,直把大伙都叫齐了还在那儿唏嘘呢。

“赏金又升了?”三宝一脸财迷相,用哀怨的小眼神看着若薇,她怎么就不去冒充一下呢,三千金哪!

“不是,是前些日子那些冒名的人,被皇上下旨,今天中午全都要咔嚓了。”

“啊?”

大姑娘小伙子的全体都傻了……冒名的,这么些天加起来起码得有好几十口吧。

“说罪名是欺君……”宋心的声音随着大家的表情也慢慢变小变弱。

一股小凉风吹过,所有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一直以来,他们都觉得这位大殷皇帝应该是宅心仁厚那类的,看看他对宋国那些优待,看看他对他们将军的大度,他们嘴里虽然没说,心里倒有点把对方当个软柿子脾性看待,今儿天子震怒的一咔嚓,把他们全咔嚓醒,生性仁厚的皇帝哪儿可能率着大军雷厉风行一个冬天就把他们的国家给灭了的?

可怕,太可怕了。

“哎,薇薇你没事吧!”三宝最先看到若薇的苍白脸色。

“怎么能没事,心儿说得这么血腥!”

“哎呀,薇薇是个女孩子嘛!”

“薇薇……”

“我没事我……去休息一会儿。”若薇白着一张脸,对他们挥挥手,挤出人堆。

有些事情她估计错了,若薇忽然意识到。今天的事就是这样一个信号。

今天发生的事不但展示了那位皇帝的铁血和冷酷,也打破了若薇一直为自己编织的梦幻。她留给那人的那一夜的耻辱永远不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让那个人慢慢淡忘,正如那个人不惜用这种血腥的方式“通知”她,他定要抓到她的决心。

宋府不是她的世外桃源,宋府将会成为另一个被她连累的舒府。

提起了舒府,若薇不得不谨慎地重新回忆她在舒府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回忆任何透露自己真实来历的蛛丝马迹。她现在很担心,从她逃离皇宫那天开始,俩月过去了,舒府不可能不被仔细盘查,如果那个皇帝真的有这么大决心要抓住她的话,一定会把她过往的交往人脉统统打听清楚,把她任何可能落脚的地方挨个盘查,毫无疑问。

问题就在这,她是为了逃脱风修文的追踪才跳上过路的舒府的马车,从舒府的人发现自己的地点到风修文失去自己踪迹的地方根本没有多远,只要他们稍加打听舒府的行车路线,推算相隔的路程、契合的时间,很大的程度上就此推测出来自己就是周维,那么能查到宋志这里是迟早的事,毕竟周维在安阳城里,能算“故交”的人真的也没有谁了。

哦,不,不是推测!

若薇脸色煞白浑身冰冷的忽然想起来风修文早就见过自己的女装打扮,现在他们有她的画像,即使只有六分像,别人认不出来,风修文又怎么会认不出来?如果他认出来了,那就是说……他们根本早就知道自己躲在这里了!

但是没有人来查,哪怕连个拜访探底的人都没有……

只有一个原因——投鼠忌器。

这是御赐的宋志将军的府邸,这是一位大殷皇帝急于得到却依然没能劝降的大将!若不是猜到自己藏在这里,若不是怕贸然拜访无意捅破了这张窗纸,那位种马皇帝又怎么可能连续两个月把这位大将晾在这里,连礼贤下士哪怕是套套近乎的面子举动都没有?

可笑的是她早就该想到,可她没有,她天天乐得像只小老鼠,躺在自己编织的花花绿绿的世界里,装成淑女对着将军发花痴……乐昏了头的两个月,直到那位皇帝终于忍不住用了这种极端的方式发出“警告”,告诉他们他的耐心底线!

再走错一步,只要她再走错一步,宋志将军乃至整个宋府,没有人能善终。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这个时间,若薇知道,是宋志将军去陪他夫人说话的时间,在某间斗室内,挂着宋夫人生前的画像,每天,宋志将军都会去陪上一会儿……将军……若薇极力憋着鼻腔的酸意,他早就看出来了吧,却什么也没说,也许这是他一直期待的与家人能团聚在一起的机会?

****

今天批阅奏章的西暖阁变成了临时的小会议室,罗颢一如既往地坐在自己的书案后头批阅一摞摞的奏章,对下面跪在地上无声抗议的几位臣子看也没看一眼,仿佛那几位重臣根本就不存在。常贵在门口守着,时不时地往里面偷瞄一眼,大气也没敢出。

常贵在外间正守得战战兢兢的时候,眼角又看到外面有人递请求面圣的名牒,当下翻了翻眼,这帮大臣们怎么就没这么没有眼力价啊!这个时候面圣,不是找不自在么?常贵踮着脚出去了,一出门,就看到了御史中丞:“肖大人啊,老奴就劝您别往里进了,皇上气不顺,这会儿什么也听不进去的,您进去也是白搭……”

“常公公此言差矣,”老头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有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君之事就是国之大事,理当自省自敛,我等臣子,应辅佐我君检举得失……”

“常贵,外面是谁啊?”

常贵听到里面的召唤,叹了口气,拿着肖大人的名贴就进去了:“回皇上,御史中丞肖大人求见。”

“要他进来吧。”

“是。”

把肖大人请进去了,常贵依然守在外间,听着里面只有肖大人一个人的声音,老迈但激昂,规劝又严厉的措辞:“……所以老臣肯请皇上收回成命,那五十七个冒名顶替之人,皆为贪图小利之辈,愚昧斗民,名为‘欺君’,却实非祸国大罪。陛下圣仁,实不用如此大动干戈……如果陛下不收回成命,老臣愧对先皇,宁愿长跪不起……”

嘿,好么,又一个!

常贵往里面偷瞄了一眼,若再来俩个,他怕一会儿里面都跪不下了。

“烦请公公通传,臣下回来复命。”外面忽然又传来声音,这次的声音让常贵心里咯噔一下子,急忙到外面接了名牒,转身进了内室:“皇上,秦将军回来复命了。”秦武将军,这次行刑的监斩官。

“啊……”跪在地上的众位大臣也是齐齐惊呼了一声,五十多条人命啊,“皇上……”跪在地上的几位大臣几乎都已经是痛心疾首、痛哭流涕……完了,他们的皇上开始滥杀无辜了,这是要变成暴君、昏君的信号,尤其,就为了一个他们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知名的女人,红颜祸水,果真是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我!

他们原本圣明英武的皇上啊……

罗颢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放下笔,抬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秦将军,一切顺利么?”

“回皇上,臣……臣一直等到午时三刻,没有异常,准时行刑。”

罗颢的视线一冷:“那没事了,你退下吧。”罗颢转眼在看下面哭成一片的老臣,“既然已经成为事实,多说无益,各位卿家就散了吧。”

“皇上啊……”听到这么“不知悔改”的话,下面的哭声更大了。

“常贵,带各位大人下去休息。”罗颢说完,起身,离开西暖阁,他想静一静。

一直都没有向他们解释若薇是谁,周若薇这三个字就像那一方帝玺,代表了一种天命,他不可能为了这么点小事,让这个名字染上任何卑贱的色彩,就像他不能让这些人知道若薇曾以舞娘的身份入宫、侍寝。周若薇,将被冠上一个荣耀的头衔昭告天下,他不得不考虑任何名声问题,掩盖任何不名誉的过去,包括,她现在不明不白地躲进宋志的家中。

他在等,最后的警告之后,若三日后宋志依然选择冥顽不化,无论从哪方面说,他都只能就此忍痛舍弃这员不为他所用的大将了。

三天,他只给他们三天的时间。

****

若薇敲门:“将军,在忙么?”

“薇薇吗?进来吧。”宋志在里面招呼她。

若薇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第一次看到宋夫人的画像,不很漂亮,却是让人感觉很端庄贤淑的女子,慈眉善目的,如果她还活着,一定是个很贤惠的妻子。

“找我有什么事?”

“哦,没有啦,就是忽然想找你聊聊天。”若薇拉回视线,依然像平时那样兴致很高。

“聊什么?”

“嗯……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么?”

宋志看着她,眼里带着隐隐的心疼:“好啊。”

“讲一个名字叫‘放歌’的女孩的故事。”若薇清清喉咙,“放歌……她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有疼爱她的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很能护短的哥哥。她从一出生就很受宠,他们家族有个挺奇怪的事就是女孩出生得特别少,特别特别少,上一个出生的女孩都是祖姑婆那代了,所以她的出生让很多人欢喜又充满期待。她母亲就很希望这个女儿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名门淑女。”

若薇笑了笑:“可是他们家女孩很少嘛,她被宠坏了,加上从小到大她周围的玩伴都是男孩居多,堂兄弟啊、堂兄弟的铁哥们啊什么的,所以她的本性似乎被拐带得离淑女的标准就差了那么一小点。她妈妈的身体……呃,就是她母亲,身体不太好,放歌很孝顺,为了她母亲,她愿意成为她母亲理想中的淑女样子,举止行为,甚至任何女孩该学的、该会的她都要做到最好,比如那些琴棋书画。呃,我不是说放歌在自己母亲面前伪装,”若薇比划着解释,“人总是有很多面的,就好像杀人犯也会有温情的时候,老实人也有生气的时候,所以,她确实还是有淑女的一面。”

“放歌,有两个名字,你知道啦,就是一个那种跟着宗族家谱的名字,另一个小名。挺巧合的,除了她母亲,其他人更习惯叫她的小名,所以……慢慢的,放歌这个名字就变成了一种……象征。当她作为‘放歌’的时候,她是那么的优秀,赢得许多称赞和荣誉……”若薇的心开始有点乱了,所以说得也乱起来,“呃,我是说,‘放歌’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的荣耀、矜持、优雅……代表着一个合格的淑女具有的风范……对她来说也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但是这个让她很骄傲的名字,渐渐被人淡忘了,她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她是很乐得当一个野丫头……但是,”宋志在看着她,目光里有股说不出的宽容、疼爱和鼓励,若薇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可能有些哽咽了,“我是说……自从她母亲去世以后,她心里其实很希望能找到一个能让她乐意展现自己优秀一面的人,会让她骄傲,也能欣赏她的骄傲的那么一个人,然后她会对他说‘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周放歌……’”

若薇低着头不住地咽下喉咙里卡着的硬块,逼回自己所有的眼泪,抬头,微笑:“将军,如果,我是说如果,有这么一个女孩,长得跟我差不多,年龄跟我差不多,会像放歌面对她母亲时表现出来的那样,成为合格的淑女,有点小才华,有点小聪明,也会温柔又贤淑的女孩,你……有没有可能,会有一点喜欢她?”

“薇薇,我已经老了,已经……”

“不要说这些,你只要告诉我,如果你遇到这样的一个姑娘,你会不会喜欢她,哪怕是一点喜欢……一点就好。”若薇瞪大了眼睛,努力地在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之前,看清他的脸。

“放歌是个好姑娘,如果我依然年轻,无牵无挂,我会喜欢她,会很喜欢,但……”

“足够了!”若薇打断了宋志,凝在眼里的泪水终于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已经再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表情,但对她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不要,请不要再往下说了,就这样,你说你会喜欢,这就足够了……对我来说……谢谢,谢谢。”

若薇飞快转身,眼泪在身后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宋志的手背上。

若薇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不可错辨的颤抖:“将军,书房桌子上有一封折子,如果你看过了没问题,明天就托人把它送给那位皇帝吧。”

到时候来人是要杀要绑,她都认了。

希望

——工作啊,那都是被逼的。

第二天

宋志在花园的凉亭里找到了若薇,她正躺在软椅上看书,旁边燃着香炉,一身素色襦裙配上浅蓝的腰带和半臂,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高髻没有金银首饰,整个人显得清爽、宁静、平和。

“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我在维持我最后的体面。”若薇放下书,抬头看着宋志将军露出一个明朗的笑。

经过了一晚的情绪调整,或者说发泄,若薇现在又是那个天天把微笑挂在嘴边,从容淡定又诡计多端,说是桀骜不驯但骨子里依然带着考究的生活习惯的那个淑女若薇了。如果有别的路,她不会主动投降到种马皇帝那里任人宰割,将面临什么遭遇她简直想都不敢想,可她没办法,已经是输个盆干碗净的了,若薇只希望这次能用她的命换给宋府最大程度的安全和自由,如果能成,就算她赢。所以现在她在等,随时随地,等着那些人上门拿人。

“能做到神色淡定、慷慨赴死的人很少,你是一个姑娘家,就更令人钦佩。”

“有一位身经百战的上校先生曾跟我说过,在事情已经超脱掌控的时候,我们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自己的风度。”若薇嘴角翘着弧度,“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得更加丢脸。”

宋志咀嚼了片刻若薇的话,然后从袖袋里拿出来一个折子,是若薇昨天说放在他书房里的那个,“薇薇,关于这个折子……”

“你没有派人送上去?”若薇的神色变了,随即冷下脸,话语严肃,“将军你应该知道,你自己或许想解脱去陪伴夫人,但其他的人,你没有权利替他们决定生死,就正如我不能因为自己的闯下来的祸而选择让这么人陪葬一样,这是责任!”

她已经造了一回孽,找人顶缸的事情说是可以冷下心肠硬装无情,其实上那并不好受,而且这一次也与上次的红袖事件的性质不同。若薇是色厉内荏,她实际上真的在害怕,她不知道自己鼓起来的那点面对死亡的勇气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不见了,她在恐惧中期待这一刻尽早到来。

面对若薇的激动,宋志只是抬起手,“折子我已经看过了,但是我觉得……薇薇,你是不是不明白‘周氏家族’这四个字在这里代表的意义?”

“什么意思?”

果然是这样,宋志看若薇那一脸迷茫,觉得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

“难道还有典故不成?”若薇握紧了手,激烈的心跳速度让觉得有点呼吸困难,事情会有转机?可能吗?到目前为止,除了中山祖产那一亩三分地,她可没见到什么能拿来当筹码的‘宝藏’啊。

在解释前,宋志必须让自己确定她的确就是……“你认识周莫周子谋,对吗?”

若薇捏着书册,手指微微泛白,顿了一顿才小声地咕哝出来,“他不要我跟别人说自己跟胶从周家有关系。”

“为什么?”

“他说会有人对我追捕禁锢,如果我暴露身份的话。”

“……”

有那么一瞬,宋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宋志开始述说他所知道的几十年前宋国版本那段很黄很暴力的宫廷秘史,讲他听到过的周莫的过去,讲他所知道的周家的传奇,还有他对那句天命之言的理解……宋志解说了差不多整整两个时辰,若薇听完之后脸色乍红乍白。

“那么现在,”宋志把那封折子放在石桌上,“你还会用这种小可怜的语气求对方高抬贵手么?”

若薇摇摇头,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周莫式的笑容。

第三天

明翔殿外等待皇帝接见的大臣们正像一群散放的鸭子一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用一种音量不大,但永不消亡的嗡嗡声交换着朝中的各类八卦和新闻旧闻。他们都是递了名牒要觐见陛下的,可到目前为止,皇上今儿还一个也没召见,他们一个又一个的被留在这里不能离开,只得在外面八卦并等待。

这时,远远的又见一位匆匆行走的皂衣小太监从前院直奔这里,也是手里捧着名牒。

又一个来递牒子的,许多人眼角都瞥到了小太监,却已经很少有人乐意多花些注意看看小太监后面跟着的到底又是哪位大人。他们已经看了一上午,彼此寒暄了一上午,此时此刻,再好奇的精神头也都磨没了,大家都在等待中各找各的熟识,聊聊天打发空等的时间。

“淮亭伯上书请求觐见。”小太监高声念出呈上来的名牒,空气中的喧闹在那小太监的唱声中一瞬间到达波谷,然后在下一秒复又冲回波峰。

淮亭伯?那个被皇上带回来的宋国将军宋志不就是被封为淮亭伯吗?那位将军……不少人开始四处张望寻找这位传说中不战而降的宋国‘名将’,如果没记错,这是这位大人第一次以殷国官吏的礼节递名牒……不是说他抵死不降、宁死不屈的么?

宋志在众人的吃惊、不屑、鄙夷、猜疑眼光和窃窃私语中神态自若,站在殿外一处凭栏边,没有与任何人搭话。就在旁人还只限于跟身边的同僚咕哝两句,还没能举步前往寒暄搭了话,皇上身边的内廷大总管常贵小步疾走的从殿内出来了。

“淮亭伯大人,”常贵满脸堆笑,“您可来了,皇上让您马上进去呢。”

“烦请公公带路。”宋志抱抱拳,随着常贵往里走。

外面的众位大人看到这位俘虏将军刚到便第一时间的被总管大人常贵笑得像朵花似的‘恭迎’进去,全都有点懵,论先后、论职位、论年龄,论地位,怎么也轮不到他先见皇上啊!

众大臣的下巴还没捡起来,就见皇上和宋志一前一后从明翔殿出来,皇上边走边吩咐,“常贵,给朕备马,出宫。还有,”皇上的视线从门口这些大臣身上扫过,“呈上来公文朕都阅过了,再有问题者,明天朕叫大起,早朝一并处理,今儿都散了吧。”

罗颢策马,一路到了桃园会的那片树林。

宋志将军带的那妖孽的口信是‘到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独自,开诚布公,面谈。’——用脚趾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伏城,那个妖精大约还以为他们的第一见就是那个树林。

结果,罗颢在树下见到的是周维。

罗颢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周维’,“朕要得到的是周家的女儿。”

“所以不惜用上壮阳药?”若薇随口反击。

罗颢眼神一冷,翻身下马走过去,直到两人的距离只剩半臂,他低头看着她,语气带着轻微的叹息,像纵容自己最亲密的情人,“若薇,朕决定的事,从来不允许别人说‘不’。”

“哦,那真遗憾,罗兄,”若薇故意无视了罗颢那带着强烈身分象征的自称,“我也不得不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如果我不愿意,就没人能逼我。”

谈判,说白了就是讲价,就是针锋相对互猜底牌,谁猜得最近对方的底牌,谁的胜算就最大。猜底牌的过程也等于是彼此暗中较量的过程。所以他们两人平静对视,脑子里都在对对方的反应抽茧剥丝。

“为什么你一定要周家的女儿?我以为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谋士。”若薇率先出击。

“谋士我大殷朝堂上有得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若薇轻哼,“即使这个谋士是周莫亲自教出来的唯一的周家继承人?”

“不,若薇,朕看你还是不明白。”罗颢抬手为她理了一下额角垂下来的发丝,“周家的继承人,可能有学识,可能有智慧,但并不强大,只有这个继承人愿意以辅佐的身分站在朕身边时,她才是传说中让人觉得强大、神秘又遥不可及的那个人。”

“哦,对,天命!那句话。”若薇想起来了,忽然笑了,“所以,你不想相信能力,你宁愿相信天命,而我对你来说,只做一个能旺财旺运的‘风水摆设’就好,是吧?”

“不,”罗颢微微翘起了嘴角,识破了若薇的语言陷阱,“朕见识过你的能力,看到过你的聪慧,朕用人的原则就是物尽其用。”

“你太贪心了。”若薇同样的跳过了罗颢挖给他的坑。

这就是他们两人过招的关键。

罗颢无疑想坐享齐人之福。周维,一个聪慧机敏,胆大狡诈、极善把握人心的谋士,周莫的继承人,牛刀小试就以退为进挽救了中山,证明周家传人绝非浪得虚名;同时另一个方面,周若薇,一个年轻漂亮、聪明多艺,家世完美、风情万种,绝不令人感到乏味的丫头,但凭单纯的自身吸引,她也绝对是男人理想中的尤物,放过她?除非这个男人是瞎子。

更重要的,周若薇,正符合流传百余年的那句天命之说:‘匡扶帝王侧,鸾鸣天下定’,与她相携,为大殷带来的好处将无法估量。周维的智慧,周若薇同样有。但周家的天命之说,只能放在周若薇身上才能实现,所以,无论基于何种理由,对罗颢来说,周若薇都必须只能是周若薇,周家的女孩,他的女人。

若薇的谈判冲突也正是在这点上。

今天谈判,如果最终敲定她做周维,那不过是等于为自己找了份工作;但她若做了周若薇,等于为自己找了个老公。工作当然可以随便划拉一个先应应燃眉之急,大不了不顺心可以再换,但找老公……婚姻不是儿戏,就凭他?

别说她不到二十岁,离她预期的结婚年龄整整少了十年,就算她乐意早婚,她理想中的丈夫也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位正在被众多女人共同享用的‘牛郎人士’。结婚,意味着她将拥有一个家庭,一个家,家的意义永远非比寻常,绝非‘工作’之流的小事件可以与之抗衡。而这个人,无论从哪个方面说,都非良人。

若薇:“我只能给你一个周维。”

罗颢:“朕不需要周维。”

若薇:“不,你需要周维,你需要他的头脑,需要他的学识,需要周家几百年的积累,无论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你只是贪心的想让周若薇身兼二职。那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不可能,没有余地。”

“即使这样的决定会搭上一些无辜人的性命?”罗颢的语气轻描淡写,但他口中的‘无辜人’显然不再指三天前被斩首那一批用来‘警告’,但实质与若薇并不直接瓜葛的路人甲。

“我能亲手把我训练的两千士兵推向死亡,你就该知道,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了。” 若薇非常平静的陈述,非常平静的看着罗颢,“你以为我换上了女装,就真的是那个在舞台上蹦蹦跳跳给大家跳舞的女孩么?”

罗颢看着若薇,揣测她这番话里情感的真假。若薇与他对视,眸光波澜不兴、深邃不露。罗颢收回了视线,这就是底线,他知道了。

“你只有两个选择,一,让我以周维的身分位列朝堂,做你的谋士;二,你可以使用武力把我监禁后宫,你得到你的‘旺运风水’,但我不保证这个‘旺运风水’会用什么样的聪明才智对你家的后院做出什么样的报复性破坏。”到了这个地步,若薇不在乎鱼死网破,她还有什么好输的?

“好吧,让我们各退一步。”罗颢也松口了,“朕要周维的才智,也要周若薇的天命。”

周若薇立刻把罗颢的意思掰向了有利自己的一面,“如果为单纯的合作关系,我同意,但我要规定具体的细节,以保证我的权益。”

“可以,如果能达成一致的话。”

“我会拟出具体的条款细节给你,日后我们继续商讨……”

“不,今天就敲定。”罗颢打断她,“明日早朝,朕要当朝就发布诏令。”

明早?

若薇看看已经过午的太阳,再看看这位精力充沛未来的合作伙伴,有点泄气,“有没有人说你很像工作狂啊?”

面试

——工作经验不重要,诸葛亮没出山之前也没带过兵。

如果一切基于合作的表面上,那么有很多事情还是可以谈拢的,既然可能谈得拢,就得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若薇不同意在凡事未定之前身陷罗颢的地盘,那让她有心理阴影,而罗颢是绝对不会选择在另一个男人的府上跟他的女人讨论他们的“婚事”。只有一个地方适宜,若薇那座已经装修完毕的宅子,但一直没胆回去的“家”。

他们两人骑马到达那里之前,若薇立刻就察觉到这里不正常的安静,这座宅子是她亲自看过,亲自敲定的地方,虽然自从严暄他们到达安阳,她把后续的翻修监工工作全部都推给了暄儿就再也没来过,但这种安静的气氛还是透出一股不寻常的诡异。

果然,他们下马到了门口,刚要敲门,呼啦啦一队人马涌上来了。

若薇转头对罗颢怒目,这厮是什么时候查到这里来的?

罗颢则神色如常:“朕喜欢万事周全。”说完,他转身,“万觞出来回话。”

“臣在,叩见吾皇万岁。”领头的一个跪下,后面呼拉拉地跪下半条街。

若薇揉额头,她脑仁儿疼。

按规矩,在皇上踏入安全未知的地方之前,一定会有人做必要的安全检查,所以伴随着若薇踏入自己家门的是两队全副武装的禁军侍卫,呼喝查看所有角落,把守必要的出入口。

“周大哥……”严暄和严倩两个人被这一群莫名其妙闯进来的士兵吓得目瞪口呆,一看到周维,直接冲过来抱住他,久别重逢没有想象中的激动难遏就只剩下惶惶不安和不知所措。

“没事,没事。”若薇安慰着他们,“他们是跟我一起来的,他们不会伤人的,别害怕。”

那些士兵是训练有素的,强壮但并没有表现粗鲁,动作迅速但秩序井然。

严暄抱着周维,闻到了他身上的淡淡香味,胭脂的那种香味,尽管很淡,这让严暄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强迫自己先镇定下来,抬头,仔细地看周维。前些日子里的那些信,还有着两个月来炒得沸沸扬扬的关于宫中女官“若薇”的失踪,他看过画像,很难不把它跟周维联系在一起,尤其,他知道周维孤身一人,并没有什么亲人妹妹之类的存在。

若薇对上严暄严肃认真又若有所思的视线莫名的开始心虚,她又转头看看那边等着她的皇帝陛下:“暄儿,嗯,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我那个……”坦白这种话,还真不太好说。

这时罗颢过来了,无视旁边的严暄严倩直接用一贯的命令式开口:“朕的时间有限,若薇,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尽快到书房。”说完,转身离开。

很好!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位唯我独尊的皇帝大人都一古脑儿地说出去了。

若薇在看严暄和严倩两个已经震惊到傻掉的小脸,艰难地清清喉咙:“那个……前些天一直悬赏通缉的人,就是我,嗯,是他为了抓我。”

严暄、严倩:“……”

“呃,所以我才这么久都没跟你们联系……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危急……”若薇举手发誓。

严暄、严倩:“……”

“那个,我的真名就叫周若薇,嗯,是女的,就是这样,我,我还要去谈判……”

严暄、严倩:“……”

若薇:“……”

若薇很没骨气地抬脚溜了。

“你的勇气呢。”罗颢远远地看到若薇在两个孩子面前的落荒而逃,比起她在自己面前的张牙舞爪的样子尤其讽刺。

“他们是我的家人,重要程度自然不同于不相干人士。”若薇一面回答一面铺好笔墨。

罗颢看若薇要一板一眼落下书面协定的样子,心中不悦:“大殷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度,大殷的皇后是天下最尊贵女人的位置,是多少人的梦想,现在它是你的了,你还有什么要求?”

若薇低头,用端详自己的手指来压制反驳言词脱口而出的冲动……瞧,这就是伟大的君王陛下了,什么都可以拿来做交易,甚至包括自己的妻子!

把心中的情绪逼回去,若薇调整好表情:“大殷皇帝陛下,就我对殷国皇室的传统和规矩研究所知,以我现在的条件,是不可能一步而成为皇后的。虽说是您娶妻子,但这件事您的话语权只能占三分之一。”

殷国立皇后的规矩,起码要具备两点:一,有妊;二,有功——殷国是一夫一妻多妾制。没错,皇上拥有三宫六院,数不尽的美女都供他一个人消费,但妻就是妻,不是妾、妃、嫔那类的“闲杂人等”能比肩的,一夫只能配一妻,即便这个人是君王。这是国之大事,就算他现在的后位上没有人,也不是这位爷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自己决定的。

话再说回来,即便若薇有那传说中的显赫家世撑腰,也因为周莫的多年藏匿而成为隐晦的秘密,她的出身极易被攻击成来历不明,据不可考。这要是来自他国的攻击也就算了,但因为立皇后的问题而引起殷国国内朝堂的势力倾轧和失衡,这件事就根本得不偿失——这就是若薇用来拒绝罗颢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罗颢则觉得若薇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这个妖孽似乎也太小瞧了她自己一点,但凭她的手腕,在区区一群女人的争斗中,难道还能输掉不成?从众妃子中脱颖而出,收服朝臣之心,让自己成为众人心服口服的皇后,对周家的继承人来说,是很难的事吗?

“你难道是在怀疑自己的能力?”

看来他们还是没有谈拢,若薇放下纸笔,认真地看这位皇帝的臭脸:“尊贵的大殷皇帝陛下,我想问题不在于能力,而在于有没有这个必要,您应该听说过‘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她们争夺后位并心中渴望,那是因为她们有所求,为金钱、权势、名声、地位……坐上了那个位置,就离你这尊有求必应、法力无边的菩萨最近。可我求你什么呀?我求我能一世平安,家庭和美,你给得起么?”

罗颢墨黑的眼睛迎上若薇略带挑衅的目光,久久,他开口意有所指:“若薇,朕也许法力无边,但从来都不予施舍他人,要得到,凭真本事来换。”

若薇挑衅的眉慢慢落下,他的意思她明白了——想达成今日谈判的愿望,她就得让他看到自己的身价。原本要写协议纲要的笔,被若薇转手在雪白的纸上勾勒出连绵起伏的线条,虽然粗糙简陋,但一气呵成,转瞬间一幅天下五国的地图就画成了。

“胸中有山河。”罗颢淡淡地表示赞赏,不是谁都能在谈笑间挥笔画就天下之势,把五国之形勾勒得如此流畅准确。

“雕虫小技。”若薇不是谦虚,比起一会儿要谈的话题,这点功力就简单得不够瞧了。

若薇把宋的那一块划入殷境:“宋境,您是四两拨千斤拿下来的,损耗甚小,攻心服人,绝对完美的战略。”那么接下来就只剩下梁、楚、卫三国,加上一郡之地的中山,若薇指着地图:“楚国地广,梁国险要,卫国毗邻且山多贫弱,中山区区弹丸,这样一眼望去大殷铁骑的下一个目标几乎是一目了然,路人皆知,可您是这样打算的么?”

“朕要听听你的意见。”

若薇整理了一下思路:“天下混战足有百余年,其间涌现的霸主之相可谓风水轮流,可每一次,每一任霸主的统一霸业都没有能走到最后,好像最初的陈,几十年前便已消亡,可叹如今连影子也没有了;昔日的楚,垂垂老矣今日也不再辉煌;北殷不是第一个具有霸主之相的强国,如果您在霸业中稍有行差踏错,大殷也不是最后一个具有霸主之相的强国。”若薇看着地图,“如果您要完成这至关重要的最后几步,首先,您不能攻中山,其次,您不能攻卫。”若薇把两个最弱最易攻的选择都推翻了,罗颢眼中闪过惊异和一丝趣味:“但闻其详。”

“您观察过蚂蚁么?观察它们如何攻陷一个比它们巨大百倍之多的毛毛虫。”

罗颢明白若薇的意思,昔日盛极一时的陈国就是这样灭亡的。腹背受敌,被四个国家的联盟军打击得一蹶不振,最后分裂成为卫、宋、夏三地,而后来,夏也慢慢消亡了。

“合纵、连横是一个所向披靡的战略,它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在动乱中维护这个天下的平衡。没有人不想当霸主,但同时,也没有人希望有人可以当霸主,无奈的矛盾。天下就是这样,一个平衡。”

若薇拿镇纸铁尺搭在了一根毛笔之上,做了跷跷板,然后拿了一只茶盏放在了其中的一侧:“当霸主出现时,天下注定为他倾斜……霸主,当然,他渴望这种倾斜并想把这种失衡贯彻到底,但现实是其他人会选择聚到他对立的一面,与之抗衡。”若薇拿起茶碟、茶碗盖等零七碎八的东西慢慢往另一方向加码,直到这个微型跷跷板开始再一次趋向颤颤巍巍的水平,“这就是这个世上冥冥中的平衡,身为霸主,你可以击倒一个国家,你可能抵抗住两个国家,但你能同时对抗所有的国家吗?要图天下霸业,打破这种平衡,最忌讳的就是自己站在一端,而所有的人都站在你的另一端。”

“殷国的日益强大,已经让周边各国都有所警觉,梁楚联姻就是最好的例子。灭掉了宋国,殷国与其他各国关系更是瞬间降到了最低点,您看看他们边境集结的军队,您看看他们彼此频繁的出使,您让他们感觉到了唇亡齿寒的危机,如果大殷此刻再向中山、向卫再派出一兵一卒,陛下,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他们若是真联合起来发疯,您能保证大殷不会腹背受敌,元气大伤?”

“其实国与国的邦交,不谈感情,只有利益,梁楚两国妄图以联姻加强彼此的联盟,其做法本身就是一个彼此互不信任的无奈选择,尤其他们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考虑到楚国权臣当道,梁国储位不稳,这个联盟本身就很脆弱。若是陛下步步进逼,岂不是正好为他们团结一致推波助澜?但陛下若向后退一步,来自外力的压迫再没那么重,他们内部的矛盾就会慢慢凸显,单凭他们自身争权夺力互相倾轧也就足够乱上一阵子了,让他们自相残杀、自毁长城,如此以逸待劳,我们何乐不为?”

罗颢看着地图,他认同若薇的这种说法,但还是提出了异议:“照你的意思,我大殷岂不是坐下空等,哪个国家都不要图谋了?”

“当然不是。”若薇手指绕着书案上的“跷跷板”打转,“无论是以退为进,还是反间分离,我们都得把对方同仇敌忾的萌芽尽快摧毁。要么,您从他们中间拉一个盟友过来;”若薇把另一侧的茶碗盖拿过来扣上,“要么,您踢散对方的联盟。”若薇手指一触,稀里哗啦,另一边的碟碗全滚散了。

“说下去。”

“说到盟友……陛下,您觉得中山怎么样?”

“嗯,中山,”罗颢似笑非笑地看着若薇,意有所指地点点头,“你的家乡。”

说到联盟,中山区区一郡之地对强殷来说简直是塞牙缝都不够瞧,说到与中山联盟更是有些贻笑大方,那么一个区区弹丸之地,等对等的联盟不必要,纳入附属才是比较正常的思维习惯,所以若薇这么一说,罗颢听进了,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不过,说实话,罗颢对中山那片地,确实心有念念,让他垂涎。

中山这个地方的,弹丸之地,没矿没粮,兵寡地少,可这么多年从来都不曾受欺,军需粮草也几乎没有匮乏的时候。纵观天下,梁国多马,殷国多铁,楚国多粮,卫国多美女,除了卫国,其他诸国的这些特产都是战时的重要战略物资,对每个国家来说都是禁止外输的特殊物品,中山不产这些东西,可从来都没有缺过。

——为什么?

物资总是要流通的,这是经济规律。

比如说,殷国想要良马就必须去梁国买,同样梁国缺粮就一定会从楚国购,他们的国家政策在面对现实状况终究会无奈妥协,所以各国看似严格执行禁运,实际上每个国家都在想办法破坏对方的禁运,购得自己的所需,所以这种禁运只能是屡禁屡不止,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而已。而中山这一郡之地,就是这个桌面下交易的黑市,是诸国无奈又不得不依靠的来源,所以中山商人能四方友好,触角又四通八达,左右逢源。

正是因为中山有着这样的作用,所以,它惹人眼红。每个国家都想把它攥在手心里,人人争抢的后果就让中山出于一个动态的危险平衡百余年。现在这个平衡开始偏斜了,入冬打了大胜仗的罗颢很想借着这股东风把中山彻底地收罗帐下只为他所用,而契机,当然就是若薇——用周若薇对中山的了解,用昔日周维的人情说服中山投降,如果能把中山这股势力用好,那日后的大殷的军队对他来说就是如臂使指。

或者退一万步讲,用武力征服,对罗颢来说拿下中山也不是费力的事,中山不是国家,未必引起其余三国的联手反弹,他大可以派使臣出使安抚各国,所以若薇说的这个联盟,在罗颢看来,并不是很恰当的建议。

但若薇对这件事则完全不这么看。“陛下,中山那里既不是地势枢纽也没有战略地位,它现在已经允诺对大殷年年纳贡,空手套白狼您每年的国库就有一百八十万金的收入,养大殷支边关军绰绰有余。维持这样的状况不是很好么?就算您能派兵拿下了中山,然后驻守、安置人力、恢复生产,这都需要时间和精力的投入,您能保证在三两年之内,净收益维持到每年一百八十万金这样稳定的高度么?而且,若您用武力征服,我也说不准中山的商人还能不能像以往那样准时为您提供一些必需的军需物资。”

“中山的重要,我们都知道,与中山联盟,大殷能得到一个安定的后方,友好的睦邻,充沛的物资来源和额外进项的钱粮。重要的,您不必担心这个盟友跟您反水,他没有这个必要、也没有这个实力,您可以留着全副精力专心致志地对付梁、楚、卫,既然可以非战之功就达到这样的效果,那为什么还要冒险,花费人力物力撕破脸呢?您所需要的中山的一切便利,仅仅是举手之劳而已——放低您的姿态,敞开您的心胸,主动向中山抛出友好信号,您确实不会拥有中山,但是你将得到所有你想要的好处。”

罗颢沉默了一阵子,似乎在权衡个中利害关系,半晌之后放下了这个话题,另起了一个:“好了,说说你的分化策略,你打算如何防止他们同仇敌忾,又如何拆散他们现有的联盟?”

“陛下,您觉得……攻楚怎么样?”若薇讳莫如深地扔出一个建议。

罗颢一顿之下随即心领神会,眸内精光大盛——分化一个既已成的联盟,有什么比一亲一疏更好的办法?

梁国争储正凶,几股势力各有各的力量,各有各的依仗,也各有各的盘算,与楚国联姻的太子一党固然希望梁楚盟约能坚固可靠千秋万代,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种联盟未尝不是碍事的绊脚石,朝中内部势力分化,其中愿意与大殷暗中结盟换取力量的绝非没有……

另一边楚国是权臣当道,奢靡成风,对于那些习惯了纸醉金迷的朝臣来说,只要他大殷同样能许下他们一生富贵高官厚禄,便是投降如何,便是灭国又如何,他们又岂会感受到皇族的切肤之痛?

至于那个胆小若鼠、空谈贫弱的卫国,他们一旦知晓大殷铁骑不是拿他们开刀祭旗,又岂会再四处奔波卖力游说三国合纵之势?

若薇提出的这一招攻楚妙棋,切入对方联盟关键一点确实辛辣异常,应为“略胜”,但罗颢并没有喜形于色,略胜是关键,但武胜同样也是关键。“楚国地广,若征楚我大殷将士不免长途跋涉远师劳顿,此为兵家大弊。”

“那就把我们的劣势,化为我们的优势,让他们疲于奔命。” 若薇在楚国边境选了几处画了点,“兵分几路,轮番袭扰。”这样迫使对方在广阔的疆域内往返奔波于各个隘口间防守,己方就以逸待劳应对付对方的疲惫之师,此谋颇得游击战之精髓。

罗颢看着地图上的那几个点,一幅幅解构图在脑中不断分析、演练、完善,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略微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周氏传人,果然名不虚传。

若薇敏锐地捕捉到了罗颢的放松,心中已有定数,她挑高了眉毛:“那么现在,我的陛下,我有资格位列您的朝堂,成为您的谋士么?”

“当然,朕的周爱卿。”罗颢看着若薇,嘴角浮出一抹欣赏的笑。

成交

——他这是选幕后黑手还是要金屋藏娇?

若薇以为谈判就此胜利,“他是周维”这一论点已经在两人间达成共识,可没想到罗颢竟然还想在周若薇的身上做文章。

若薇就是想不明白了:“天命之言真的就那么重要么? ”

“不,朕从不相信什么天命之言。”

若薇一愣:“那你还……”

罗颢抬起手,打断了若薇的话:“朕不信,但有人信,有很多人相信。天下纷争已有百余年,中原动荡日渐式微,百年前胡人入侵中原,损毁中原文化的事就是前车之鉴,朕要做的就是结束这一切,一切能尽快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无论是什么,朕都会尽力一试。”

“所以,这就是你的抱负。” 若薇按着太阳穴胳膊拄在书案上,觉得事情兜兜转转仿佛又重新回到了起点,可悲的是自己竟然还有点动摇的迹象。

“若薇,上次修文去中山大营那边请你,当时你借口跟他说,周维想看遍三山五岳,踏遍江河大川,那其实是你的愿望。早一天结束天下纷争,你就能早一天放开心情去游山玩水,天下一统,对你也是百利无害。”

罗颢选择这个话题自然带有目的性,看昔日周维在战前的表现,看今日若薇对五国大势的掌握,她若心中没有沟壑,没有要结束战乱一统天下的心思,根本也不可能说出刚刚的那番话。罗颢能感觉出来若薇心里的动摇,但她眼神里对自己的防备也是日月昭昭,究其原因,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此罗颢也觉得颇为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