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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执掌光明顶》》 · 低调椰子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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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掌光明顶》全集

作者:低调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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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章经中奇士名黄裳

齿豁头白六十三,一生事事总堪惭。惟有笔砚情犹在,留与人间作笑谈。

这一首诗,用词平实,无峥嵘也无秀美,算不得传世之作。然字面下激荡放纵的情愫,又有怎样的标准去称量?

半生帝皇贵胄,半生媚骨佞臣。赵子昂一生,若让人去评,纵开得口又如何讲?

逝者已矣!

这一年是大元顺帝至元五年,大都宜民坊赵府里又添新丁,已达知命之年的翰林院待诏赵雍再得一子。

时光荏苒,襁褓中的婴孩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已经成长为机灵可爱的孩童。赵雍对这幼子最是钟爱,取名为赵禹,但凡在家中总携在身边,教他认字读书,提笔写字。

至正六年,赵禹七岁,学的是祖母管夫人所书的《璇玑图诗》。他的这位祖母,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最流传便是情真意切《我侬词》。赵禹虽然蒙童年纪,但已经学的极有章法。

这一日,赵禹临过一篇书帖后,赵雍在一旁点头赞许道:“我儿笔力虽还稚嫩,条理却已清楚。观此字,当知十年后汉家又添一能书者。”

赵禹只是一孩童,虽早早学习书法,终非其本身兴趣,听到父亲赞许,小心翼翼道:“今日功课做完了,父亲可准许我出府游玩片刻?上一次出门,还是年初随姨娘去万安寺祈愿……”

看到儿子委屈又期许的目光,赵雍喟然一叹,道:“我儿天性烂漫,不喜禁足家中,这一点为父都知。只是外间太多危险,每有不法之徒横行于市,未免无妄之灾,我才不许你出街游市。”

“这里是大都,我见书上都讲京畿首善之地,若首善之地都不安宁,天下还有安宁处?”赵禹疑惑道。

见儿子小小年纪已有一番计量,欣慰之余,赵雍语调更加寂寥:“当今元蒙朝廷,终究异族当道,将天下人分作四等,蒙古人、色目人、汉人与南人。我们汉家人,备受欺凌压迫,大都首善之地,终究只是他们的乐土。汉民若招惹了他们,打骂只是寻常,虐杀都非罕事……”

赵禹听到父亲的话,心中不忿,小脸通红大喝道:“这蒙元朝廷怎这般可恨!侵我汉地,辱我子民!父亲你不要做这残暴朝廷的官,往后待我长大成人,必将他们驱赶出汉地!”

赵雍将儿子抱到膝上,怅惘道:“年轻时我都未尝没有这志向,也曾誓不仕元。只是天下大势,终究不会因一人意志而转移。与旁人比,我们家又有一层苦衷。本为前朝帝胄,却屈身事贼,受天下人鄙夷!元蒙朝廷要将我家竖起做个牌子,怎肯轻易放过!你祖父一生惶惶,战战兢兢,一腔忧愤寄于笔砚之间,笑骂荣辱全不由己……”

他低头看到儿子稚脸上复杂至极,将话锋一转,说道:“你只是个孩子,我与你讲这些做什么。”

赵禹低着头,沉默不言,显然父亲一番话对他触动极大。

思忖了片刻,赵雍突然笑道:“方才倒是想起一件趣事,且待我寻来给你看看。”

说着,他将赵禹放在地上,往书桌上去寻找,不多时寻出一个物件,递给赵禹。

这物件只有拇指大小,入手却颇重,似是一个牌子似的东西,以某种不知名金属铸成,镶嵌着几粒璀璨金刚砂,似透明非透明,当中隐隐有一股烟雾在盘旋。

“这是什么东西?好奇怪的模样!”终究只是个孩子,这稀奇东西一入手,赵禹就被勾起了兴致,翻来转去打量起来。

赵雍说道:“讲起来都是数年前的旧事,那一日正是你周岁生辰。有一名中年文士来家拜访,要与我比较书法之道。我只当是文人切磋的雅士,却不过那人央求,临了一副王右军的《快雨时晴帖》。那人观摩半晌后,抛笔认输,确是光明磊落。我留他在家做客,到你拈周时,他突将这物件抛入盘中。说来也奇,你将旁的笔墨纸砚扫去一边,只紧抓住这物件不松手。”

赵禹还不知自己婴孩事迹,听得津津有味,又好奇那个文士究竟何方人,竟张狂到要与父亲比试书法。

“我观这物件做工精致,材质亦不凡,自然不肯平白受赠,便要与那人回礼。他却拂袖说道‘拿了我东西的是你儿子,纵要回礼,让你儿子来还’,言罢更不停留片刻,整个人竟腾空而起,直接跃上半空飞走了!”

“怎么可能?人怎么会飞呢!”赵禹瞪大眼,瞠目结舌道。

赵雍说道:“往常我倒听人讲,南方起事的摩尼教徒多有神通广大,不止高来高去,且能力战数十人而不力竭,端的神奇。又听人讲,这些人的本领全是习练了武功技艺,想来那文士便是一名武功高手。只是我不曾见过武功真貌,或者便是道家养生吐纳之术演变出来,专注对战杀敌的一门技艺。”

“武功?”赵禹心中诸多疑惑,一时间却不知从何问起,只紧紧攥住那物件。

赵雍拍拍他肩头,笑道:“这物件本就是你的,只是以前你年幼不晓事,我暂代你收着。这是你欠的情分,往后寻机总要还回去。那书生走得仓促,我亦不知他来自何方,只知他姓杨。那天后,我绘了一幅他的画像,连带这物件,今天一并都给你了。”

赵禹接过父亲递来的画卷,打开一看,只见一个俊雅冷漠的文士形象跃然纸上。

赵雍书画技艺得自家传,其父赵子昂,其母管夫人,都是足以名垂青史的书画大家,他自己又有天赋,书画技艺几乎触摸到艺近乎道的门槛,寥寥数笔便将一个文士复杂气质刻画的栩栩如生!

及至回到自己房中,赵禹仍沉湎在父亲讲述的旧事中,眉目间还有疑惑:“人怎么可能会飞呢?”

孩童单纯如白纸的心灵上,已经深深印下“武功”这一概念。围墙环绕中,虽是乱世一方净土,却又何尝不是桎梏!

有宋一朝,优待士大夫,文事之盛,为历朝之冠。靖康年间,金人攻破东京汴梁,不止掳去徽钦二帝,收藏大内中诸多典籍亦一同被搜刮去。赵子昂以帝胄仕胡元,得元世祖等看重,曾赐下许多大内珍本,赵子昂视之为瑰宝。

赵雍子承父志,对散落在胡虏手中汉家典籍用心收集,典藏于府中,留作汉家传承。

赵禹生长在墨香飘韵的氛围中,囿于年纪称不上博览群书,但也已经熟读诗文,心中已经有了主张。他一直记着父亲所描述那从道家养生吐纳之术中演变出的神奇武功,便开始有意翻阅起家中收藏的诸多道家典籍。

赵家藏书中,有一套《万寿道藏》,极为珍贵。前朝政和年间,徽宗皇帝倾慕道门,遍收天下道藏玄经,辑录成集,合五千四百八十一卷,便是这《万寿道藏》。本已遗失在靖康之难中,几经流转落到西域。

赵子昂书法大成,每录经卷皆被奉为至宝。西域有番僧为求赵子昂所书经卷,便以这《万寿道藏》为酬谢。这一部道家集大成之宝藏,流落将近两百年,再次回到赵家后人手中。

赵禹要读道经,便从这部道经集大成之作开始。然而他虽然粗通文理,但终究只是一个七岁孩童,强读道家典藏,只被其中金丹玉液、三花聚顶等弄得头昏脑涨,不明所以。孩童本是喜新厌旧的脾性,却因赵禹长期囿于这宅院中,对自由的渴望却驱使他耐住性子坚持下来。

赵雍本是饱读诗书之辈,却非腐儒,加之对幼子怜爱,倒不觉儿子强读道家典籍有何不妥,并且还耐下心为赵禹讲解其中文理模糊不明处。

这一日,赵禹又读完一本《玉液还真集》,合上书页后,揉着眉头阑珊道:“这些道家典籍,讲的是什么我倒勉强清楚了五六分,只是其中所述,玄之又玄,虚无缥缈。若要从其中摸索出个直通武功的吐纳之术,真不知从何处去入手!”

休息了片刻,终究是心里面对武功渴望占了上风,他再去那装书的笼箱里翻捡,却看到一本不同的薄册子露出一角。小心将之抽出来,只看见这册子表皮上手书着《演山补遗录》。

“演山?似乎是某个文人雅士的字或号……”

赵禹的学问总达不到通达古今的程度,如李太白抑或白乐天这等自然一望便知,但着实想不起“演山”所指何人。

“余蒙圣上委以重任,收罗天下道门之书,校勘监雕,战惊惶恐,批经阅籍,竟聊有所得,一家之言,记以载之。”

开篇第一页,便是这一段话。赵禹心念一转,便猜到这册子的来历,同时记起,原来这演山便是前朝负责刊印《万寿道藏》,人称演山先生的黄裳。

“修书本就是个浩大工程,尤其要从浩如烟海的道门书籍中一一勘校修正,雕刻成版。那演山先生要负责这事,必然已经熟读诸多典籍。而我正愁这书山难攀,眼下得了前辈的心得体悟,这真是机缘巧合的好事情!”

赵禹捧着那册子喜出望外,静下心仔细阅读起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得了这本笔记后,赵禹日夜精读揣摩,加之与《万寿道藏》的本经相印证,竟真给他揣摩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养气法门!

002章墨香之韵可传情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半年。

自从黄演山笔记中总结出那一套养气法门,赵禹便坚持练习,寒暑不辍。初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耳聪目明,渐渐地,竟有一丝清气从气海丹田里生成出来,意念动处,攒动不息。

因为不晓得父亲心意,这件事赵禹谁都不敢吐露出来。而且,他也不能笃定,自己是否真就已经踏上了修炼武功的路途。丹田中这股逐渐壮大起来的清气运转起来,的确能清神益身,消疲解乏,但却与父亲口中克敌制胜、腾挪飞空的武功相去甚远。

因练习养气法的关系,赵禹这半年胃口大增,身体成长也加快起来。只因他正当发育时,家人倒未怀疑其他。

与此同时,赵禹也生怕自己练习的养气法有什么偏颇,不止将那补遗录一字一句都吃透,同时更精研《万寿道藏》的典籍,两相印证。

他却不知,自己练的这门养气法,算不得真正的武功心法,倒更近似道家养生培元之术,着重于身体本身的淬炼培养,中正平稳。

中秋后,赵府来了几位客人。

“汝阳王府?我家与汝阳王向来没有什么瓜葛,却为何送来拜帖?”

赵雍心下虽疑惑,却还急忙出府迎去。

“赵大人,您是汉人里学问极好的人。我家王爷都中意汉学,希望您能不吝教导两位小世子。”

来拜访的是汝阳王府的管家,一个身材健壮的蒙古人,言谈举止却极有礼数。带了几箱束脩礼物,身后还站着两个汉装打扮的少年。

赵雍虽然屈身仕元,却不想与那些蒙古王侯牵连太深,当下便要拒绝:“我公务缠身,只怕要辜负王爷所托……”

“哼,南人蛮子的本领,有什么好学的!你不肯教我,我都不肯去学!”总管身后那个十几岁华服少年冷哼一声,对赵雍的推托极为不满。

那总管都对赵雍心生不悦,只是记着王爷吩咐过,这位赵大人身份与旁的汉人都有不同,要以礼待之,因此不曾表露出来。他转身欲安抚一下那个年长的少年,少年却倔强,竟然直接走出门去。

另一个年岁稍小,只六七岁的孩童却留了下来,生得粉雕玉琢,伶俐可爱,一双乌溜溜灵动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厅堂里悬挂的赵子昂书画。

总管为难的笑笑,说道:“大世子性子烈了些,大人勿怪。今次来王爷实在有诚意,赵大人一家书香盈门,令尊堂夫妻擅书,大人您父子相承,是先帝都赞不绝口引以为豪的。”

赵雍见这小世子年龄较自家幼子稍小,生的又可爱,一看便心生好感。想着赵禹自幼少玩伴,两个兄长都各自举业,平日甚孤单。念及此,便点头应允道:“好罢,等我休沐在家清闲时,可将小世子带过来,与我幼子一起学习。”

那年幼的小世子走出来,少年老成的点头道:“赵大人,你不要将我当个孩子打发。我来你府上是要学真本领,可不学你哄自家孩儿的玩意。”

开口声音清脆糯甜,竟是个小姑娘扮的世子。

赵雍微微错愕,然后才醒悟,原来这扮男装的小郡主是怕自己儿子学业浅薄,连累到她的学业精进,不禁失笑,既觉这小郡主要强的可爱,又有心要外人见识一下自己儿子的本事,便吩咐仆人将小公子唤过来。

赵禹正在房间里推敲一句道经,被打扰后有些不喜,听仆人讲家中有访客,便向前院厅堂走去。

待赵禹进得厅来,那男装打扮的小郡主指着他说道:“你就是赵大人的小公子?极好,你来写一篇字,要我看看你的本领!嗯,就写你祖父赵孟頫书的《千字文》!”

赵禹看这女童趾高气扬的模样,愣了愣,转头望向父亲,看到父亲笑吟吟眼中带些鼓励,心中已经明白了大概。只是他不喜这女童直呼祖父的名讳,思忖片刻道:“你是客人,没有主人动手要客人干等的道理。你先写吧。”

“你们汉人,忒是麻烦!”

小郡主晃着脑袋嘀咕一声,倒是极有气度的挥挥手,说道:“哈总管,给我磨墨。”

她径直走到书桌前,捻起笔来气定神闲,渊渟岳峙的模样倒真给了赵禹许多压力。

赵雍都觉这好胜的小郡主有些意思,走上前看她在纸上挥毫,眼珠子微微眯起,似笑非笑。

赵禹只扫了一眼,便再也没有兴趣。他自幼耳濡目染,家中尽是书法大师,自家水平如何且不说,鉴赏的眼光已是极高。他看出这女童架势虽摆足了,本领却只是稀松平常。

二十字的千字文挥手写就,小郡主将笔搁回笔架,眼帘一掀示威的望向赵禹。

赵禹走上前看了一遍,未开口只是嘴角一撇,意思极为明显。

小郡主嫩脸微红,瞅一眼赵雍脸上却无表情,她将手一拍,不满道:“世上多是眼高手低的人!你看不起我,拿出自己的本领!”

赵禹也不说话,转身出房,片刻后走回来,将一叠纸张递给小郡主,说道:“半年前家父布置课业,让我临一篇祖父书的千字文,你若喜欢,就送给你吧。”

小郡主正闷气,劈手接过赵禹的手迹,拍在桌上两下对比,小脸突地通红一片。她虽书法造诣粗浅,基本的眼光还有,若说赵禹写的字算周正,自己的字迹却是打折胳膊瘸了腿,软塌塌的爬虫。难为自己还满怀自信要与人较量,沉默片刻她的眼圈却忽的红了起来。

赵禹看她这模样,有些慌了手脚,急忙道:“笔墨切磋是雅事,愿赌服输!你若哭下来,稍后惹得我爹爹棍棒来教训我,这算是胜之不武!”

小郡主揉一把眼圈,下巴一扬,说道:“你莫小看人,我还输得起!你是赵大人儿子,写得好不算本领!有本事来和我比试骑术,若再赢了,我才服你!”

说罢,她向赵雍鞠个躬,大踏步往外走去,手里还捏着赵禹的字迹,只是再不看他一眼,惹得赵禹颇觉尴尬。

这事过后,赵雍没有多说什么,赵禹也不再提。日子依旧平静渡过。

赵禹练习养气法日深,丹田里盘踞的清气蔚然氤氲,力气也渐渐大起来,只是迟迟都不能腾跃飞起。倒是有一日,他二哥赵麟从国子学放假回家,与赵禹玩闹起来,竟被抱起来抛出数丈远竟撞断了一根肋骨!

这件事,赵禹分外愧疚,且被父亲罚在房中临帖整整一个月。事后众人都不再提,赵禹却还念念不忘。当时他只觉一股大力涌上双臂,接着就将二哥抛了出去。过后再回想细节,竟想不到那股骇人的力道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转眼将到年末,忽有一日赵禹收到一份请帖,上面写着请他过府一叙云云,却无落款。心下正疑惑,又觉这字迹有些熟悉,端详片刻才看出字迹竟与自己的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一些娟秀。

持着请帖去向父亲请示,赵雍思忖片刻说道:“是汝阳王府的小郡主,想来上次她不服气,将你的字帖带回家仔细临摹,这一次是要找回场子。去或不去,你自己拿个主意吧。”

赵禹心下思量:那小丫头看来是个好胜性子,数月过去后我都已经将她忘了,她却还耿耿于怀。不管怎样,既然父亲准我自己拿主意,借着机会出门去玩一玩都是不错。

想过之后,他便上了汝阳王府的马车。

003章神拳一记伏恶畜

临近年关,大都分外热闹,街道上人声鼎沸,各色商贩充斥。

赵禹坐在马车里,听到外间热闹声音,早已经按捺不住,撩起车帘瞪大眼珠子往外看去。平日他囿在家中,纵是出门都有大人带领,或是跟着父亲去各色清谈诗会,或是跟着姨娘去寺庙拜佛,甚少有机会去品味闹市气氛。这时候,看到什么都觉新鲜,津津有味。

街上以蒙古人与色目人居多,或骑高头大马,或是呼朋唤友,张扬过街,百无禁忌。偶有几个汉民,却多衣衫褴褛,佝偻着身子老鼠般快速溜过去。或有碰到蒙古贵人,动辄便是打骂,马鞭抽起一片片破絮,告饶声被充耳不闻,惨叫声则引起阵阵哄笑。

只看了小半刻,赵禹心中的兴奋便完全冷却下来。他自幼生活在父亲羽翼保护下,纵听说一些蒙古人色目人虐待汉人的事情,总当做故事,难有深刻体会。及至亲眼看到,他才知这些事无比真实且更凄惨万倍,每日都在大都街头、在大元疆土上演!原本这片土地的主人,被肆意凌辱,活得牲口一般低贱!

赵禹手足冰凉,心却更凉,手臂颤抖着放下去,想用车帘隔绝车厢外那悲惨世界。然而惨叫声,求饶声、哀哭声不绝于耳,哪怕闭上眼,都看得见汉民麻木悲苦的表情!

及至到了汝阳王府,赵禹的情绪才渐渐缓和过来,紧绷着脸虽然还是一副孩童模样,眸子里却已经映下只有成年人才会有的凝重。

汝阳王察罕帖木儿是真正的宗室贵胄,远非赵家那过期货能比拟。他的府邸极为宽宏雄壮,一眼望去,大半个坊都被王府的高墙环绕其中!

从侧门进了王府,入眼便是金碧辉煌的建筑,只是赵禹心思还沉湎在方才感触中,对此视而不见,只跟在仆人身后,向王府深处行去。

穿越了大半个王府,转过一个假山后,竟出现一个不大不小的跑马场!

赵禹来到场边还未站定便有一阵疾风迎面袭来,他心下一惊,疾步后退,才看见一匹小马驹正从侧面冲过去,马上坐着一名身材飞扬的英气少年,约莫十几岁的年纪。

那少年勒住马缰,回转身望着赵禹,马鞭遥指喝道:“你是哪里来的?怎会在我家中?”

赵禹恼他方才无礼,眼珠一转,将他视而不见。

少年眉头一挑,驱马上前几分,扬起马鞭就要抽下来,却听远处一声娇呼:“保保不要动粗,他是我请来的客人!”

话音未落,一匹栗色小马翩然而至,马上女童穿着骑服,脚蹬马靴,发丝打散了结成小辫,用一根银色抹额绑起来,正是几月前登赵府的汝阳王府小郡主。

“原来是妹子的客人,你不答我话,可不要怪我刚才待你鲁莽!”被唤作保保的少年对赵禹说了一声,然后望向小郡主问道:“敏敏,这少年眼生的紧,你何时结识了他做朋友?”

小郡主行过来,看看赵禹,然后望着自家兄长回答道:“你忘了数月前父王着我们两个去拜那赵大人为师?他就是赵大人最小的儿子,名叫做赵禹。”

“甚么?你说他就是那个狂妄蛮子的儿子!”少年闻听此言,放下的马鞭再次举起来,恼怒道:“小子,你老子狂妄瞧不起我汝阳王府。今日你来到我家,我须不让你好过!”

“保保!你又不听我话了,我方才都说过他是我的朋友!你自去一边玩耍,不要来碍着我们!”

小郡主声翠如黄鹂,那少年听了却很顺从,讪讪笑一声,瞪一眼赵禹才对小郡主说道:“妹子不要生气,他既是你朋友我便放过他。我去不远处,待会儿他若忤逆了你就大喊,我飞马来将他踏成肉酱!”

赵禹都是要强脾性,指着少年喝道:“你要将我踏成肉酱,我还要将你做成串烧哩!”

少年还欲争执,看到妹子又瞪来才嘿嘿笑一声,拨马去了远处。

“我兄长莽撞些,性子却不坏,你不要介意。”小郡主翻身下马,动作极是纯熟。

“你请我来做甚么?”被少年一搅,赵禹的心情更坏,意兴阑珊用脚尖碾着地上枯草根。

小郡主笑起来银铃般欢快,瞪着乌溜溜眼珠子说道:“我送去的请帖,你可看了?”

赵禹摸出那请帖扬在手中,说道:“老实说,进步的确很大,比我还要差许多。”

“你这人,不会顾及人的脸面?”小郡主恼着说了一声,然后又说:“算啦,我都知道是实情,你说不说都不打紧。上次我回家,着实狠练了一段时间,只是从一个月前就没了进步的迹象。写这个帖子还是几百张里挑了一张最顺眼的送过去,不可能做得再好了。”

赵禹听到这其中隐情,才知这小丫头争胜之心尤甚于自己想象。他自幼读书知理,虽然做不到外王内圣的境界,却不妨碍他去教训别人:“你这样争勇斗胜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没有事事都做到最好的道理。”

“嘿,你这小子,年纪不大说话倒是迂气!有上进心,才能将事做好。若事事都甘于人后,哪还能做得成什么事!”小郡主对赵禹的话嗤之以鼻。

赵禹也嘿嘿一笑,指着小郡主说道:“你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不会怪你。不妨和你明说了,将我做个目标本来就是你错了,注定这一生都瞅不见胜过我的希望!”

“好小子,真是狂妄!”

小郡主顿足气恼说了一声,眸子一转却又笑逐颜开道:“上次我都与你讲过,你从书法上胜过我,本就不算自己的本领。你祖父祖母,你父亲兄长,都是声名远播的大书家,可以说合家上阵才胜过我,有什么脸面来自傲!只有从旁的本领上胜过我,才算你自己真正本事!”

她拍拍掌,一个仆人牵住一匹骏马快速走过来。小郡主指着那马,对赵禹点点头,说道:“敢不敢比一比骑术?我不信你能胜过我!”

赵禹看看那匹马,足足比小郡主所乘的那匹栗色小马驹大了一倍。而他人小身矮,且从来不曾练过骑术,如何能驾驭得住!

只是看那小丫头一脸得意,仿佛在说“我就知你不敢答应”。他将心一横,大声道:“比就比,不能让你个小女子心服口服,算什么大丈夫!”

“嘻,本来就是个毛娃子!”

不理会小郡主的嘲讽,赵禹绷紧脸,小心翼翼靠向那骏马。他只有八岁年纪,虽然练习养气法使得身材较同龄人健硕,但终究受年龄所限,须得踮起脚尖才能触到马首。只是那马在仆人手里温顺得很,一俟赵禹靠近,便突然人立而起,尥起了蹶子。猝不及防,赵禹险些被马蹄踢到,急忙抽身退下来,小脸已经骇得煞白。

“成不成啊?”

小郡主已经翻身上了她那小马驹,转过头看见赵禹畏手畏脚的模样,出言讥讽道:“不成就不要勉强,免得平白丢了性命。你们南人不擅骑,合该在我蒙古铁骑兵锋下丢了江山社稷!”

闻听此言,赵禹心中好似滚油中浇了一瓢冷水,登时沸腾起来。他抬起眼,冷冷瞥了小郡主一眼。

小郡主正笑语盈盈,骤看见赵禹那冷冽眼神,禁不住打个寒战,垂下头低忖道:好可怕的眼神!片刻后她才觉自己气弱有些丢脸,抬起头想要找回场面,却看见赵禹已经跃上马背。只是那马太不恭顺,加上赵禹人小腿短,跨坐马鞍脚掌却无法踩上马镫,只能双手环抱住马颈,却岌岌可危,随时都有跌落下来的危险。

小郡主看他状况危机,张口就欲喊人来帮手,只是转眼又想到方才赵禹那可怕眼神,心下忿忿道:方才那般凶恶,我偏不喊人来帮你,要你吃个大大苦头!

这一匹大宛良驹本就没有完全驯服,平时还倒温顺,只是一旦有人要骑乘它便发狂。本就是小郡主挑选出来要故意为难赵禹,这时又盼他在眼前出个大丑,以报方才那一眼之仇。不过她都不想赵禹出什么意外,因此挥手唤来两个健仆,只待赵禹跌落下来那一刻,一个出手制马,一个出手救人。

赵禹紧紧箍住马颈,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脑海里却一直响着小郡主方才讥讽“你们南人云云”。这时他心无旁念,只想着制服这马,不让人真正笑话到眼前。

只是这马力大无穷,又完全发起狂来,根本无法驾驭得住。反倒他自己几次被甩下马身,全靠胸膛里一股狠劲又挣扎下来。待得那马动作稍缓,赵禹咬紧牙关,从腰眼发力,毕身的力气汇到胳膊上,用力挥起拳头,重重捣在马颈上,厉呼道:“孽畜还要发狂!”

孩童的拳头能有多重?

然而这一拳却似乎蕴含了庞大力道,拳头挥出的一瞬赵禹只觉得似乎积攒了许久的力气全都有了一个宣泄处,一股脑涌动出来,尤其丹田中随着这一拳挥出竟已空空如也!

看似可笑的一拳竟然直接将这马身打得倾斜起来,趔趄着斜冲了数丈远才稍稍站定。只是那大宛良驹晃着脑袋仿佛喝醉了一般,哪还有一丝方才发狂的模样!

小郡主看到这一幕,眼眸顿时惊诧地瞪大起来,就连马鞭都跌落到地上:“这小子!他……他……”

挥出这一拳,赵禹的脑袋都变得昏昏沉沉,根本没心思去计较方才一拳造成了什么后果。他强忍疲意,握紧了缰绳,学着小郡主模样,驱着马匹左近踱了片刻。这骏马如臂使指,恭顺非常,再也没了一丝狂态。

这时,赵禹才放下心来,行到小郡主身边,望着她说道:“来吧,绝个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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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章佳人赠我不死药

小郡主好片刻后回过神,才发现马鞭竟都脱了手,她粉颊微红,也不去接仆人递上来的马鞭,伸手向前方一指,说道:“看到那高地上插的旗帜了?谁先到那里,便算他赢!”

“赢”字还未出口,她便屈起脚尖轻触马腹,小马驹心意相通,登时发足冲向远方。

赵禹一时不察被抢了先机,也不急躁,双脚一夹马腹,骏马便同样发足追去。只是他从未驾驭骏马奔驰,不知反冲力惊人。当大宛良驹第一番落地,一股绝大力道顺着马鞍涌上来,赵禹只觉周身剧痛,从腰际往下似乎都无了一般,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涌起一股炽热,从嘴角溢出来咸涩血渍!

当此要紧时节,他没有惊慌失措,而是瞪大眼向前望,将小郡主骑马奔驰的英姿记在脑海中,即刻咬紧牙关去模仿,跌得两三次后,终于调整了姿态,不再似最初那般痛苦。亏得这是一匹大宛良驹,速度虽快,反震力道却小得多,才让赵禹挨过这一紧要关头。若换了一匹驽马发起劲来,只一次便能将赵禹跌下背来。

小郡主使手段抢得先机,只是她所乘马驹终究未成,渐渐已被赵禹的大宛良驹逼近上来。不须回头,只听那越来越急促的马蹄声,小郡主就猜到赵禹即将要超过自己。她银牙一咬,手掌接连拍在马腹上,只是这马驹终究力有未逮,片刻后便被赵禹的大宛良驹甩在了身后。原本她存心作弄挑来这匹马,眼下看来却是搬起石头砸在了自己脚面上!

名驹如龙,展身一跃,轻轻巧巧跳过旗帜。赵禹回头一望,小郡主正咬牙切齿从大宛良驹激起的烟尘中冲出来,他心下一松,积蓄在胸膛里最后一口劲力蓦地一泻,只觉藏在骨子里最深处的疲倦都一股脑涌出来,周身无力,软绵绵从放缓脚步的马背上滑落下来,后背重重摔在了坚硬的马道上。

小郡主正因输了比试而懊恼,眼看到赵禹跌下马背,心中大感快意。却看到赵禹掉落下来,竟连半分挣扎都无,这才慌了神,翻身下马冲上前,只见赵禹双目紧闭,嘴角不断有血水缓缓流出。

“你怎的了?可千万不要摔坏了!”

小郡主冲上前想要扶起赵禹,却看着他双眉紧蹙而不敢轻动。

赵禹勉强睁开眼来,凝望着小郡主,涩声道:“小丫头,你们蒙古人向来擅骑,今日你却输给了我……这样讲来,便是、便是你们全族都输……输给了我!”

他一说话,腔腹里刀割一般疼痛,逆血上涌,夺口喷出!

“傻小子,你、我不过说句玩笑话,小孩耍闹的一场比赛,你至于这样癫狂勉强!”小郡主看到赵禹这般凄惨模样,眼圈顿时变得通红,转头向远处叫道:“来人!快来人救命啊!”

听着小郡主仓皇的声音,仿佛再次置身那喧闹悲惨的大都街道,赵禹恍惚间呓语道:“国破之人,苟且之身……还剩什么?还争什么?只有一腔癫狂意气,若不宣泄出来,怎么能得个爽快……”

说着,他双眼便沉重的合拢。

“喂,赵禹!你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你醒来望着我,我向你保证!我向你保证啊,往后在你面前再不讥讽南人一句!”

小郡主挥起手来拍打着赵禹的脸颊,然而他的眼终究还是没有睁开。

汝阳王府有医术第一等精湛的医师,当赵禹被抬到厢房中后,医师们全被小郡主连拉带扯弄来凑到一起,鱼贯进入房中,详细诊断后却又都摇着头走出来。

“怎的?难道没救了!你们有没有看仔细?他只是从马上轻轻摔下来……只是轻轻摔了一下,怎么可能救不回来?”小郡主拉着医师们的袖子,声音惶急,原本清彻的眼眸里蓄满泪水。她与赵禹本没有什么情分,可是纯洁心灵里哪肯眼睁睁看着先时还灵动无比的伙伴这时竟生机全无变作冰冷尸体!

医师们苦着脸说道:“小郡主,非是我们不尽心,只是这孩子症状着实奇怪。他的摔伤倒还罢了,只是似乎另有隐伤致使生机隐晦,这一刻还吊着一口气,可惜看不出病因,若胡乱用药被药力一激,登时便要泄了气一命呜呼!”

“胡说八道!他平日机灵活泼,能有什么隐伤!你们这群庸医,自家医术不精,只晓得寻找借口搪塞!”

小郡主挥起马鞭抽打医师,晶莹的泪花在脸颊上纵横,根本不理会医师们的话。

旁边唤作保保的王府世子走上前,劈手抢过马鞭,大声道:“妹子,你听医师们讲。这小子命里该绝,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那赵雍蛮子有三个儿子,死了一个有什么打紧!难道他还真敢上门来计较?父王虽然不在家,有哥哥在,我不会让人惊扰到你!你且放宽心,回房去休息吧!”

“保保,你有没有看见?他只是轻轻摔下来,怎么可能救不活?你告诉我,怎么可能救不活?”小郡主抓着世子的胳膊,哭泣着说道。

这时候,医师中有一人突然开口道:“或许这孩子是受了内伤?我们都不曾修炼武功,当中隐情自然看不出。可是王府里许多武功高强的供奉,未必就看不出……”

“是了,是了!我怎将这事给忘了!鹿先生呢?鹤先生呢?还有,还有苦大师!都叫来,把他们都叫来!快啊!”

得了提醒后,小郡主恍然大悟,挥着手臂驱赶仆人们去请那些王府供奉。

世子看到妹子手足无措的模样,叹息道:“敏敏,你莫非忘了?几位大师都被派往南方执行个要紧任务,眼下还不曾回转!”

“苦大师没有,苦大师还在府里!快去把他叫来!”小郡主眸子一亮,疾声催促道。

不旋踵,一个面貌丑陋,发色红棕的头陀走进来。他对世子和小郡主行礼,还未弯下腰,便被小郡主推进房中:“救人要紧!”

那头陀走进房来,看到平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的赵禹,将手指搭上他的脉门,另一手则平放在赵禹胸口处,双目微瞑。片刻后,他蓦地睁开眼,流露出一丝惊诧,手指在赵禹身上快速一拂,突地触到一个坚硬物什。微微弹指挑开赵禹衣襟,恰看到赵禹怀中放着那周岁时抓到的古怪东西。

头陀脸色登时剧变,不过很快便收敛下来,只是一双眼变得凝重无比。他正背对房门,旁人都看不见方才他表情的变幻。他不动声色将那东西复又塞回赵禹怀中,然后表情凝重的站起身来。

“怎样了,苦大师?他可还有救?”小郡主冲上前疾声问道。

苦大师抬起手来比划片刻,原来他是个哑巴。

小郡主瞪大眼眸望着苦大师的手势,问道:“你是说,很困难?”

苦大师点点头,走到桌前拿起笔,用蒙文写了四个字。

世子心下好奇,凑上来看了看,脸色登时大变,大叫道:“你疯了,苦大师?大回还丹是天下第一等的圣药,当年我家祖父阿鲁温数度立下灭国大功,才得世祖皇帝赏赐三枚!这圣药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武林人服了可抵数十年苦修,如今全天下更无人能够炼制!父王将之视作生命,当今陛下曾求一枚救治性命垂危的妃子,都被父王搪塞过去!如今你说要用这圣药救那小子?妹子,千万不要听这疯和尚的!”

小郡主贝齿咬着樱唇,沉默许久后才开口道:“苦大师,难道真的只有这一个法子?”

苦大师摊摊手,然后对世子合什,退到一旁,表示不再干涉此事。

小郡主低着头,表情变幻不定,过了好长时间才咬牙说道:“我即刻去取来!”

“妹子,你这是做什么!这等圣药,非到紧要关头断断动用不得!只要收在家中,咱家人便等于多了数条性命!你可千万不要一时糊涂,那小子贱命一条,死便死了!他有什么资格服用这圣药!”世子表情狰狞,展开手臂拦住小郡主。

小郡主眼圈通红,泪水又滚落下来,哀声道:“我懂,保保,你说的我都懂!可是我心里想什么,你却不明白!若不是我强要逼他赛马,他就不会发生这惨事!若要他这般就死了,我一生都不安心!我求求你,保保,你就当今日妹子死了一次,用一枚大回还丹来换我一生安宁,可好?”

“妹子,你这是何苦?汉人性命下贱,光在这大都,哪一日不死上百十个都算白过了!你狠不下心,就当这小子是被我害了。现在我就一领草席将他卷去乱葬岗喂了野狗!那赵家若敢来询问,我去杀了他全家!”

小郡主听着兄长狠戾的话,脑海中却回响起赵禹昏迷前所说的话,还有他那不经意间绽放出的冷冽眼神,这般思索下来,松动的表情复又变得坚定起来,说道:“世上人都有一死,全都死不足惜。只是万种死法却总就有差别!我今日救了他,往后他总还要死!但那又如何,他不该就这样默默无闻死去!保保,哥哥,我已经决定了!”

听到小郡主坚定的声音,世子颓然叹息一声,道:“你讲到这一步,我还有什么话说。妹子,从我进府来,你就一直不肯唤我一声阿哥,只叫我汉名王保保。眼下为了这事,却破天荒叫了一声。可见我若不答应你,你一生的愧疚都要转成对我的恨意!”

“哥哥,保保,你一生是我最亲的哥哥,我都一生是你最亲的妹子。这事实,怎样都更改不了。往常我不惯唤你这称谓,没想到却还伤到了你。其实我心里早就将你当成了嫡亲的哥哥!”小郡主眼圈红红,认真说道。

“你去吧,圣药甚么总是死物,虽然废了一枚却换来我全无芥蒂的兄妹情。这买卖,嘿,总不算太亏了!”世子王保保倒也果决,束起手来让小郡主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待得小郡主走出门,王保保脸色突然一变,凝望着苦大师沉声道:“苦大师,这件事你不会讲出去吧?是了,我忘了你是个哑子。你不会写,也不会暗示给旁人吧?”

那苦大师本垂首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愣了愣后对着世子凝重的点点头。接着不见他有何动作,身躯骤然模糊,下一刻已经出现在庭院里。这时候医师们已经散去大半,却还有三个好奇心重的站在外间想要看看苦大师如何医治。没等到岐黄秘术,却等来催命一掌!

只见那苦大师身形矫若游龙,双掌翩翩如彩蝶,印在庭院中众人胸膛要害处。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的时间,三个医师并十几个丫鬟仆人,尽皆哀嚎都不及发出便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你小子一条命,却累及十几人丢掉性命!哼,也不知妹子到底发的什么善心?”王保保厌恶地看了赵禹一眼,负手走出门去,望着满地死尸,低声道:“汝阳王府用一枚大回还丹救下一个不相干的小子,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泄露出去!否则,不止当今陛下,天下哪一个奇人异士都想来分一杯羹,我家可就再无宁日!”

005章神丹妙用筑雄基

小郡主急匆匆取了圣药回来,发现院中除了兄长苦大师和躺在榻上的赵禹,已无旁人。她却不知自己一番善心已经累得十几人因此送命,将一个精致的玉石盒子递给苦大师,便神色惴惴的站在一边。

接过盒子后,苦大师转身走向赵禹,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他嘴角翕动着却不发出声,似乎在讲“好运气”之类。

将赵禹搀扶起来后,苦大师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大回还丹有鸽蛋大小,莹润剔透的明黄色,异香缭绕,嗅一口香气便觉精神大振。盛名之下,果然不凡!

其时赵禹已经没有吞咽的意识和力气,苦大师撬开他牙关,将大回还丹放入他口中,然后出指如电点上他几处穴道,控制肌肉的收缩松弛使得药丸滑入腹中。

接下来才到了要紧关头,苦大师十指箕张,在赵禹周身上下拿捏推按,同时有一股股精纯内力顺着十指涌入赵禹身体中,一来助他催化药力,二来调动起他本身的内力流转,使得药力更加分化扩散到全身各处。然而这大回还丹药力终究太旺盛,以赵禹的状况,只吸收不到一成,绝大部分都潜入肌肉骨髓的深处,固本壮元的同时,也能使往后修练武功事半功倍。

王保保所说武林人服下可抵数十年苦功有些偏颇,那样霸道效果的丹药世间绝无。而这大回还丹妙就妙在药力不会浪费半分,哪怕暂时无法吸收却变作潜力存于体内,的确有救性命于垂危,使老树发新枝的奇妙功效!

这过程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苦大师内力损耗,额头上已经升腾起缕缕白气。而他的眼眸却越发雪亮,只因发现赵禹内力的流转竟然与自己平生所见诸派功法都不相同,平和正气却又飘逸无常,着实奇妙无比!如此长时间揣摩下来,他竟还无法掌握内力的流转线路,真是匪夷所思!

王保保在一边看着啧啧称奇,对小郡主说道:“啧啧,妹子你看,苦大师内力着实精湛!依我看来,府中鹿鹤两位先生虽然张扬,若真动起手,未必就能稳胜苦大师。你说你,老老实实在家中与几位先生学一学武功,日后做个啸傲天下的武林女盟主,好过去学那书画小道!那些华而不实怡情养性的东西若真管用,那赵家皇帝也不会把江山拱手让给我们大元!”

小郡主见得赵禹呼吸渐趋稳健,放下心来又恢复了平日的伶俐,笑着对王保保说道:“哥哥你是男子,要学定国安邦的军法谋略。妹子我一个弱女子,正合学书画怡情养性。府中精通武艺的高手宗师这么多,难道我还要做骑驴找马的愚笨事?”

王保保又恢复了鲁莽少年的模样,哪还有方才下令灭口的狠戾模样。他摸着脑袋嘿嘿笑一声,说道:“道理总是乐意在你那边。糟糕也,父王不几日就要回府,我得赶紧去温习军书课业,免得又被他考个措手不及!”

说罢,转身就往外跑去。小郡主看他毛毛躁躁的模样,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苦大师才徐徐收功,却已经累得大汗淋漓,仿佛水里捞出来一般。

小郡主一直等在一旁,眼下又无仆人守护,她竟自己走上前用毛巾为苦大师擦拭汗水,显是非常感激苦大师这般卖力。

苦大师哪敢让小郡主做这等事,连忙起身避开再次走到桌前提笔写了起来。

小郡主当是赵禹还有隐患,走上前认真去看,低声念诵起来:“他修炼了极高深的武功心法,只是无人指点出了岔子……”

“原来哥哥说的没错,这混小子落成这般下场是他自己糊涂,真的与我没有太大关系!我真是急得糊涂了,竟将家里如此宝贵的绝品丹药送给不相干的人!糟糕了,这可真是亏了大本钱!不行,这笔账往后都要细致算一算!嗯,既然苦大师都说他练了高深功法,往后说不定就是个武林高手。我便命他来做护卫,什么时候还清这笔账才放他离开!”

低声埋怨自己片刻,小郡主又往下看去,不觉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所练武功偏向阴柔,而自身又不查,加之年龄太小元阳之气不足中和,已经熬到油尽灯枯边缘,时刻都有性命之虞!是真真正正内虚耗而外虚旺,肝火易动而无节制。大回还丹只能祛除根本,若要完全康复,还需长期调养,才不致落下隐患。”

下面是一条长长的固本培元的方子,所需药材有几项极为珍贵的,其余倒是寻常。小郡主眉头一蹙,只觉已经搭上一枚大回还丹圣药,若再按这方子配齐药材,岂不赔的更多。转念又一想,最大的损失已经覆水难收,再计较这些小事已无意义,便记下来稍后着人去配齐,往后再驱使这混小子也好更加理直气壮!

本来是午间,到此时日头已经西垂了。赵禹却因身体太虚弱,纵使除了病根也没有醒来,反倒睡得酣甜。小郡主看他一眼就心中生恼,索性唤人来连带大半车的药材一并送回赵府。

赵府中看到小公子白间出门去,晚上却是躺着回来,衣衫上还沾了许多血渍,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所幸汝阳王府那仆人也伶俐,只说赵禹逞强与小郡主赛马摔下来,已在王府被医师诊断过,连带将苦大师开的那药方并煎药服药方法详细讲了一遍,这才将阖府上下安抚下来。

赵禹浑不知这半日发生多少事,也不清楚自己已在鬼门关里来往游荡了数次。他深夜醒来睁开眼看到一片夜幕,第一件想到的要紧事竟是自己今日的修行可差点耽搁了。真是应了无知者无所惧那句老话。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精神竟是前所未有的旺盛。赵禹抱着脑袋,将日间事仔细揣摩了数次。与小郡主赛马这个环节他倒未多费心思,只是回想自己当时挥出那一拳为什么会有那般惊人效果?就好像那日将二哥失手抛出一般,原本无头绪的那股力道再次涌出来,才一举降服那匹烈马。

赵禹兴奋的舔舔嘴唇,直觉的这股力道似乎与那神秘的武功有关联。存了这个念头,他自然便想到练习养气法而在丹田生出的那股清气,意念转时,清气被勾动而起,竟已蔚然成团。

赵禹大感诧异,他每日最要紧就是练习养气法,攒聚清气,记得再清楚不过,昨日丹田中的清气可没有这番规模!怎的只睡了一觉,便直接增长了几倍有余?按照这个样子,他已经触摸到筑基的边沿,只要静下心来去精磨补足身体遗漏,就能直接完成筑基!

他的这套养气法,受黄裳笔记影响至深,但也是道家纯正的养气法门,遵循了筑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境界步骤。首要第一关便是筑基,攒聚打磨一口清气,气行于体,冲开身体里众多的气息凝滞处,夯实一个扎实的基础,才好进行下一步的练习。

赵禹虽然年幼,都知欲速不达的道理,原本计算着苦练不辍,要在五年内完成筑基,这便是最好的结果。哪想到不过出门一次,与小郡主赛了一程马,摔了一个跤,睡了一次觉,醒来回到家中便发现赫然已经到了筑基的边沿。

他不知自己已经服下那圣药大回还丹,也不知苦大师用心良苦帮他催化药力,诸多不知自然就猜不到自己怎会这般幸运!

赵禹有预感,自己只要静心凝神行功,过不几日就能完成筑基。只是他练习的养气法,首要静心定神聚念,这会儿他心神剧震,不敢勉强行功,略过这一节后又想起来身体里几次涌现出的力道。

若始作俑者真是这清气,莫不是自己不知不觉已成了武功高手?

怀揣这美好憧憬,赵禹回想降服那马时心之所想以及身体动作,渐渐又回到那心无旁骛的感觉中,一臂举起冲天,抡起一个大圆骤然捣向面前的黄花梨桌面。

“啊呀!”

下一刻,赵禹抱臂跳脚惨叫,鼻涕眼泪痛得登时流淌出来,高手气度荡然无存!

“三少爷醒啦!他怎的叫的这般凄惨?”

一直守候在外间的丫鬟突然被惊醒,手忙脚乱冲进房间里,恰看见赵禹这副凄惨模样,还当他生了什么坏症,不敢靠近过来,反倒冲出房去大叫求救。

赵雍年事渐长,本是渴睡的年纪,却心系幼子,辗转到半夜方迷迷糊糊要睡去,陡听到仆人叫喊,激灵灵一颤抖,翻身下床,披了一件皮裘就往赵禹的小院跑去。

不多时,赵家许多人都拥到了赵禹的小院里。猛见到这样一幅大阵仗,赵禹吓了一跳,还未及说什么,便被赵雍拉到面前。

“禹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摔坏了疼得厉害?”赵雍就如世上所有爱惜孩子的慈父一般,拉着儿子上下打量。

赵禹着实哭笑不得,又不便将实情相告,只挥舞着胳膊跳着脚,大声道:“父亲勿忧,我已经没事了,好得很。刚才是睡得不踏实,滚下床榻来才叫了一声。”

原来只是看护的丫鬟大惊小怪,众人被惊扰一番,心下虽有怨气但只要人无事,那就好。于是,各自打着哈欠离开了。

这一番折腾已到了后半夜,今日是大朝会之期,赵雍虽只是一个清闲翰林不需要上朝,但也要早早去衙署应个卯,索性便不睡了,盯着仆人们将汝阳王府送来的药材煎了一副看着赵禹喝下去,便自去洗漱换衫出门。

苦大师开的这方子,虽不及大回还丹妙用无穷,但也是颇上等固本培元的药物,只是苦得很,比黄连苦了许多倍。赵禹却不知这是小郡主专程请教了苦大师后又加的料,不损药力苦味却增了许多,捏着鼻子灌下一碗药汤。这头陀不知为何名为苦,但开出的药方却苦的赵禹直翻白眼,也算药如其名。

药汤虽苦,效用却显露得快。嘴中苦味未消,赵禹很快就感觉到腹里腾起暖烘烘的滋味。经过一番折腾,他倒没有武功高手梦破碎的失落,心境也平和下来。左右已无睡意,索性闭紧门,盘膝而坐,准备试着冲击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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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章我慕武学如甘霖

养气法是道家真正的入玄功法,所重者便是性命。

赵禹得了黄裳笔记,其中所记载其所想所感,虽然没有直接记载修炼的心法,但靠着他博览道经和比常人要聪颖的悟性,遂总结出这一篇养气法门。

性与命,在道家典籍的记载中,是人修行的全部。赵禹虽然天生聪颖,但终究年少,从黄裳笔记中只见到命功的法门,性功却根本没有这个概念。虽有万卷道经在侧,但只是死记硬背下来,完全没有到达融会贯通的地步。这般埋头修练下去,早晚会出大事。

幸好他在汝阳王府暴露出修行的缺陷,又幸好那苦大师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诳来那大回还丹圣药给他服下,拾遗补漏,算是勉强修补住他的这个缺陷。眼下他气血旺盛,本元雄壮,功法运行起来,丝丝缕缕的大回还丹药力被提取剥离出来,小周天运行中化作蓬勃清气,川流不息,经脉中但有阻滞竟一冲而过,片刻也不停留!

这一番入定,赵禹便忘记了时间的概念,只沉浸在心法运转的舒畅感觉中。

到午间,赵府门口来了一队人,当中被簇拥的正是汝阳王府小郡主。她这时又作男童打扮,听赵府仆人讲赵雍不在家,便径直到了赵禹的小院。

仆人在门外叫嚷了几声,赵禹却全然听不到。

房中无声无息,小郡主在外面等得焦了,走上前就要将门踹开。脚方抬起来,却突然想到苦大师的话,心中似有所悟道:是了,苦大师讲这小子背地里练了高深的心法,这时候或许在紧要关头。我这般莽撞惊扰了他,说不得就是走火入魔的下场。他一条命还倒罢了,可若真死了,欠我的这笔账可就打了水漂!

想到这里,她收回脚,挥挥手让侍卫们都退下,就连赵府仆人都被赶出了小院。自己则一转身,坐于屋檐下,要给赵禹充当个护法。

这一等,就从正午等到傍晚,赵禹房中还无动静。小郡主也担心自己想岔了,戳开糊窗的纸往里面瞟了瞟,看到赵禹摆个五心朝天的姿势,表情恬淡平和。放心的同时,小郡主心中难免生出怒气:“我是你家客人,还是你的大债主,混小子竟敢自家待在房里清闲,却让我在外面巴巴等了大半天。哼哼,这又是一笔账,早晚我要讨回来!”

离去时,她怕赵家仆人不晓事惊扰到赵禹,留下两个护卫充作门卫,不许任何人去到小院,这才离开。

赵禹这时候已经遁入到一个奇妙境地,他的脑海里丁点涟漪都无,所有心思全都寂灭下来,就连心法都是自发在运转,竟然从有转入到无的境界。这在道家里叫做天人感应,在佛家里叫做顿悟,已经是性功里极为高深的现象。无欲无求,无嗔也无妄,能看破一切虚像幻影,涤清心灵,明心洞性。合该他否极泰来,大回还丹妙用只是给他身体一个极大改善,算是一把钥匙。而他竟把握到这个机会,将心性拔高到一个新的层次!

虚无里骤然把握到一点契机,又仿佛春雷乍响,正是一缕清气丹田里生发小周天运行一周回到原点,赵禹霍然睁开眼,知道自己筑基已成!

意未动气先行,腾挪流转全无阻滞!感知到这一切后,赵禹忍不住喜上眉梢,心知自己修行已经获得了极大进步,往后只要按部就班去打通穴窍,完全贯通任督二脉,这都是炼精化气题中应有之义,不必急躁在一时。

抬头往窗外望去,只见阳光明亮穿透进来,恰是正午时分。莫非自己只从后半夜修练到正午,区区几个时辰的时间便成功筑基?生出这个想法,赵禹立时乐不可支,心说道书上都将筑基多么艰难,须得天长日久的积累,还有百日筑基的说法,如今自己竟只用了几个时辰的光景,可不正是不世出的修行天才!

他却不知自己得了大机缘吞服大回还丹圣药,又得一位几近武道宗师的高人以醇厚内力化解开,早就距离筑基一步之遥,本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而他却用了将近二十个时辰,其中大半还是因为得了契机将心性提高到新境界,若仅仅为筑基只要两三个时辰的行功就够了。

他站起身还在呵呵傻笑,却听房门砰地一声被踢开,吓了一跳。惊魂未定,便见穿着孺子服的小郡主气哼哼冲进来。

“好小子,你舍得睁开眼了吗?我还道你心中愧疚,准备一世都不敢看我!”

小郡主自然有她气愤的理由,搭上一枚大回还丹并大半车药材不说,头天来枯坐一下午,今天又是等了两个多时辰,赵禹在房间里总算发出一些动静。她出生以来便是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般冷遇!

赵禹的思绪生了断层,自然不清楚小郡主因何生恼,他退了一步嘴上冷笑道:“小丫头,你这般气愤做什么?莫不是昨日赛马输给了我恼羞成怒?哼哼,若真这般,我嘴上不说,心里却瞧不起你!”

“昨天?”

小郡主愣了愣,猜到赵禹是因练功心无旁骛忘记了时间流逝,不知已经又过了一日。她本就算计着要赵禹成了高手后给她充作护卫打手,便急急问道:“你既然醒过来,可是练功有了大进步?”

赵禹最深的秘密被戳破,心咯噔一跳,大声道:“你怎么知道我练了武功?”

“嘻,武功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我家里多是武功高强的护卫供奉,瞅你一眼就将你底细全都看破,亏得你还以为藏着多大一个秘密!”小郡主不屑道。

赵禹听到这话,冲上前一把拉住小郡主的手,疾问道:“武功高手?你家里真的有?这真太好了,快带我去看一看!”

小郡主翻掌打落赵禹的手,不悦道:“你急个什么!我等了这么长时间,可是有一笔账要和你好好算一算!”

“算账?”

赵禹略一转念,不知小郡主是什么意思,他此时满脑子都是渴望目睹武功高手的风采,哪有心思理会其他,口不择言道:“你说的可是赛马输给我这件事?你放心,若你觉得丢脸,这件事我不会讲出去,就将它烂在肚子里!这些琐碎事有什么好算,我们还是赶快去你家见见武功高手,我有太多事要请教!”

小郡主听他又提起此事,心中更恼:“你还有脸说这事!混小子,你自己糊涂又逞强,搞到自己性命垂危。若不是我家供奉苦大师费了大手脚,还有我拿出……”

讲到这里,她陡然收声,却是想起若将自己惶恐之下搭上一枚大回还丹的事情讲出来,这小子说不定要嘲笑自己,那可就丢脸死了!

赵禹见她词穷,越发认定自己的猜测,忍不住冷笑道:“嘿嘿,小丫头,你先前讲我家人都擅长书法,我胜了你算是合家上阵才胜。可是我赛马却赢了你,正是你蒙古合族上下都输给我!这道理正该如此讲,你还有什么好狡辩?”

小郡主看到赵禹一副得意模样,恼得无以复加,抬起小手来并指为掌向前劈去,气道:“你要见识武功高手是吧?我今天就要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糊涂蛋!”

赵禹没想到小郡主词锋上占不到上风就动手,他却不肯白捱这一掌,顿足向后跃去,却不料双足之间力道大增,这一后跃竟拿捏不稳,身躯陡地窜出去却收不住,重重撞在墙壁上,后脑勺起了一个大包然后才滚落到地上。只是在落地的一瞬,他瞥见小郡主轻飘飘一掌穿过帷幔,竟将那垂下的布片刷的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在地上滚了数周才收住势,赵禹翻身跃起来,来不及计较自身力气大增的事情,疾冲到帷幔下撩起布帘观察小郡主手掌撕开的那道口子。

小郡主见赵禹还敢不理会自己,柔荑再挥搭上赵禹后心猛地吐力。

赵禹心思全在布帘上,骤觉后心大力袭来,收不住身一头栽倒,额头上复又起了一个大包。

小郡主没料到赵禹竟不躲闪,先是一惊,待看到赵禹挣扎起身并无大碍,这才背起手掌渊渟岳峙道:“这一次,你总算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赵禹举着手里布帘,期期艾艾道:“难道,这就是武功?”

“不错,这就是穿云掌!招式精妙,变化多端,你莫看我力气浅内力也不足,真用起劲来隔空都能拍裂三重纱!可惜你只是个无名小卒子,收拾起来三拳两掌,都不用我发挥出这掌法的精髓,真是技痒难耐啊!”小郡主扬起下巴,似乎天下之大无人匹敌的骄傲寂寞状。

“原来这就是武功啊……”赵禹还手抓着布帘,喃喃自语,对小郡主那绝傲姿态视而不见。

小郡主忍不住又生怒气,说了一声:“哼,与你这呆子真没什么好说的!”

说罢,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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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章头陀冷面意如铁

第二日一大早,赵禹就偷偷溜出了府。

昨日他震惊于小郡主显露出的武功手段,浑不觉自己已经将她气走。醒转过来再去追已经晚了,心下很是失落。

不过,他仔细研究过身体筑基后发生的变化,又着实欣喜了一番。以前困扰他体内无端生出的力道,原来正是丹田中的清气。只因气脉中多有阻塞,气行不畅所以才时而灵光时而不灵。筑基之后,周身穴窍虽还未通,但气脉却已全无阻滞,清气流转随意而行,运用起来如臂使指,就好像原本看不见的力气凝化成实质一般。

力道大增,这是筑基后最显而易见的好处。赵禹运气挥出一拳,都有几十斤的力道,纵是一个成年人猝不及防捱个一拳都要禁受不住。而他全力一跳,不抬腿脚离地面都能有三尺多高,这绝不是一个寻常八岁孩童能够做到的。

研究这些东西,花了赵禹足足一个下午和晚上的时间,才算计量得准。不过当他满心欢喜试着学小郡主那样子去击打帷幔时,现实却甩手给了他一记耳光。那布帘被他击打得飘荡不定,却偏偏全然不受力一般,不要说撕开一个口子,就连丝线都不曾断掉一根。

这时候,赵禹才发现自己将武功想的忒简单了。自己虽然修练养气法成功筑基,但不知技巧再练下去或能做个大力士,终究与武功相去甚远。

思忖了许久,赵禹才无奈发现,自己还是要向那小郡主低头,才好去她家里学到真正武功。理顺头绪之后他也下定决心,仗着气力增长翻过矮墙溜出府来。

询问过家人后,赵禹才晓得自己筑基并非只用了几个时辰,而是整整一天再加几个时辰。这让他心中暴涨的自信削弱了一些,原来自己终究不是世所罕见的修行奇才。他这番心思,若被旁人知晓了,却要跳脚大骂他人心不足。

行至半途,赵禹又记起前日赛马时自己受伤昏迷,按小郡主的说法是她府上供奉名叫什么苦大师的出手救治,自己这番去拜访,一定要多谢人救治之恩,空手而去终究不是道理。想要买些礼品,只是身上银钱着实不多,他父亲虽然疼爱他,但却甚少给他钱钞,只因他一直呆在家里,要钱也无用。

半道上去当铺当了一枚汉玉雕的玉佩,换得一些银钱买了几色糕点,赵禹拎在手中便向王府走去。

到了王府雄壮的府邸前,赵禹心中却又犹豫起来。那小丫头喜怒无常,若因记恨将自己轰出府来,那可就太尴尬。不过终究还是心中对武功的渴望占据上风,他心道:我这次来,真心实意要道歉,她若蛮不讲理,我不妨将姿态放得再低一些,只要能学到武功,区区脸面又算什么。

正思忖着,王府侧门突然从里面开了,两匹马驹从府内行出来,马上骑士正是世子王保保与小郡主。

看到赵禹低眉垂眼站在府外,小郡主先是冷哼一声,片刻后又笑起来,说道:“你这般鬼鬼祟祟站在我家门外做什么?莫非要做贼?”

赵禹走上前,低着头拱手道:“昨日我出言无状,冒犯了郡主,今天赵禹特意登门道歉,希望郡主能原谅我。”

小郡主还未说话,世子却冲到赵禹面前,怒喝道:“你说什么?你竟敢对我妹子无礼,混小子,莫不是不想活了!”

赵禹微微侧身,避开世子抽落的马鞭,冷声道:“我诚心来向郡主道歉,与你何干!莫以为你是世子我就怕了你,两个人真动起手来,哼哼!”

“好,好张狂的小子!我真后悔前日答应了妹子,你这翻脸无情做派,正该丢到……”

小郡主怕王保保说出自己的丢脸事,连忙出言打断道:“哥哥,不是说要出城打猎?你且去吧,左右我跟了你去,你都玩的不尽兴!”

世子狠狠瞪了赵禹一眼,这才一拨马首,擦身行过去。

待到王保保走远,小郡主才翻身下马,招招手让赵禹走进来。眸子流转看到赵禹手里提的点心盒子,问道:“你提那几盒,是什么东西?油乎乎看着就恶心,可不要把脏东西带到我家里!”

赵禹典当了珍爱的玉佩都是下了决心,却被小郡主这般贬低,委屈又不满,低声道:“我记得你说过,前日我受伤多亏你府上一位大师出手相助,我特意买了几盒点心来向他致谢。”

“知恩图报,你这人还有些良心!”

小郡主点点头,忽的又不满道:“怎么只有一份?我的谢礼呢?”

赵禹本想说干你何事,不过又想到今日来是讲和不是吵架,只得如实讲道:“出门匆忙,身上忘了带钱钞。我只能典当了随身的一块玉佩,所得的钱不够买两份礼。”

小郡主不置可否哼了一声,转眼又道:“谁知你说是真是假,把当票拿来我看一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虽然年纪不大,但也不会吝啬一些银钱还说假话来蒙骗你!”赵禹终究没忍住,怒声说道。

“呵,你就这态度来跟我道歉?莫以为我看不透你的心思,带着谢礼来多半还存了拜师学艺的念头。只是我不满意,不论你怎样的心思都不让你如意!”小郡主抱起胳膊,一副认真表情。

赵禹被戳破了心思,无奈下,只得将那贴身收好的当票拿出来,递了过去。

小郡主接过当票认真看了看,待到赵禹伸手要拿回去,却突然攥到手心里,又收入自己囊中,说道:“无论怎样,你都该多谢我。苦大师是我家里供奉,若没有我的命令,你纵是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搭理。可是你却只想着向他道谢,忽略了我,都是你错!既然你这般郑重收起当票,可见那玉佩都是你心爱之物,还想着回家后就赎回来。那么这当票我先收起来,算作惩罚你。什么时候我高兴起来,才会还你!”

这丫头人虽小,心思却太多。赵禹有求于人,只得接受,低头道:“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这次来,真是诚心要道歉,不与你争执计较。你方才说的都对,除了道歉道谢外,我还想向你家供奉学一些武功,希望你能成全。”

见赵禹终于向自己低头,小郡主高兴起来,挥挥手说道:“旁的暂且不说,你要向苦大师道谢,就随我来吧。”

穿过重重庭院,两人来到王府深处一个独门的院落里。赵禹看到这庭院布局迥异于自己日常所见,但却别有幽趣,看来这院子主人都是胸有章法之人。

正思忖着,忽听前面小郡主唤了一声“苦大师”。赵禹转头望去,只看见一个头陀打扮的背影,却有一头焦发,心下一愣。待那头陀转过身来,更是吓得脸都变了颜色。

原来这头陀相貌丑陋,脸上纵横交错着刀疤,乍一看去,甚是凶恶。

不过很快赵禹就敛去惊容,不论这头陀如何貌丑却出手救了自己,而自己却因其相貌而变色,怎样都是不礼貌的。他低下头,将点心双手捧起,道:“晚辈赵禹,多谢大师前日出手相救。”

那苦大师对小郡主点点头,走到赵禹面前,垂眼打量他片刻,将点心接过去随手抛掉,然后漠然站回小郡主身后。

见赵禹神色有些尴尬,小郡主出声道:“苦大师是西域花剌子模国人,本就不耐这些中原礼节。他又是个哑巴,待谁都冷漠。你现在知道了,若不是我命令,他是决计不会救你的!”

赵禹抬起头打量了苦大师片刻,暗道可惜了,这时候,他却不好再讲出要学武功的事。

小郡主却不肯放过奚落赵禹的机会,又开口道:“你将礼数做的周全,满心以为能让苦大师教你几手武功,现在见到他了,怎么不开口?”

赵禹尴尬说道:“苦大师出手救我,已经是莫大恩情。您若看我资质尚可肯教授几招,我感激万分。若是不肯,我也不敢再有非分之想。”话虽这般说,还是忍不住期望的望向苦大师。却发现对方神色漠然望着天,赵禹一颗心便沉了下去。

小郡主拍掌笑了起来,说道:“先前我不说,是要你亲眼见到苦大师拒绝你。这会儿,你知道忽视我是多严重的事情了吧?”

赵禹报以苦笑,很快就收拾起失落心情,对苦大师揖道:“无论怎样,大师救了我一次,这恩情记在心里,往后若有难事,我定会竭力帮手。至于求教武功,本来就是非分之想。天下之大,总还会有奇人异士,哪怕个个不肯教我,见得多了,未必不能学个皮毛。我还是告辞吧,留在这里为难了大师,也作践了自己。”

他又对小郡主说道:“今天来向郡主道歉,却又做差了事情,是我过失。待过几日,我一定携带重礼来拜谢郡主。可是那玉佩,却是出生起父亲亲手刻了送给我。希望郡主能保管好当票,等我补偿过失后再还给我。”

说罢,赵禹转身向外走去。

小郡主看到赵禹竟就这样离开,顿足道:“喂,你真敢就这样走了!原来说要学武功,现在怎么这般轻易放弃了?你惹到了我,这当票说什么也不再还给你!”

赵禹回过头,苦笑道:“我刚才都说的很明白,苦大师不肯教我自然有他的理由。他是我的恩人,就算你命令了他,他不是甘心的,我也不能跟他学武功,这不是君子应该做的。”

“呵,莫非你还以为自己是君子?苦大师不肯教你,你怎的不来求我?我是苦大师的高徒,他会什么武功都能教给我。你来求我,拜我为师,说不定我就肯收下你这个劣徒儿呢!”小郡主终于讲出了自己的意图。

赵禹想了想,又说道:“你书法不及我,赛马又输给了我。哪有师傅事事都比不上徒弟的道理?”

“哼,你们汉人孔夫子都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就算我别的比不过你,但却有一项超过你,就有资格做你的老师!你不肯求我,只不过因为拉不下脸面。算啦,我都不勉强你。你还是走吧!”小郡主挥挥手,驱赶赵禹。

赵禹拱拱手,真就往外走去。

小郡主笑吟吟看着赵禹往外走,见他越行越远却不回头,小嘴渐渐嘟了起来。待到他背影即将转过院门,她终于开口道:“算啦,一人退一步。我教你武功,你教我书画……”

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赵禹突然转回头,谄笑着说道:“求求你收我……好吧,那就这样说定了!”

“混蛋赵禹,你无耻!这就是君子所为?”听到赵禹临时改口,小郡主登时大怒,冲上前一掌劈下去。

赵禹矮身避开这一掌,嬉笑道:“我才这么点大,是真正的小人,不是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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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章穿云一掌气裂纱

两人争闹了好半晌,最终的结果是,赵禹鞠躬向小郡主道歉,并且亲自斟了一杯茶。

小郡主坐在椅子上仰着脸,接过赵禹奉上的茶啜一口,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好徒儿,喝了你的拜师茶,我会好好教你武功的。”

“你不讲信用,讲明了大家互相学习,这可是你亲口说的。”赵禹跳起来大声说道。

小郡主哈哈一笑,齿若编贝,得意道:“我的傻徒儿,你听谁说我是讲信用的?你是小人,我是女人,大家都不是君子,彼此彼此啦!哈哈,真是高兴啊!”

赵禹腹诽道:你自己高兴就是,反正我不会叫你师傅。等到你来向我学书画,我便也叫你几声笨徒弟,大家一个傻一个笨真就彼此彼此了。

玩闹过后,小郡主果然开始认真教赵禹武功。

“我先教你这套穿云掌,一共有十二式,每式又有五六种不等变化,若要完全演练纯熟,信手拈来更有无穷变化……”

她一边说着一边比划演示,更将每一式的发力运力法门详细讲解来。

赵禹终于得到学习武功的机会,神情无比专注,直欲将小郡主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解释都深深印进脑海里。见到小郡主演练,他才知道原来武功居然这般繁琐,一个姿势一股劲力用的不对,便完全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

小郡主好为人师,尤其看到赵禹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样子,越发觉得快乐。原本几次输给赵禹,心中存有的不愉快这时候都烟消云散,且极有人师气度的纠正赵禹姿势的错误,间或斥责几声“你真笨”“真是榆木脑袋”“朽木不可雕”之类的话语,然后便眉开眼笑。

两人一教一学,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将近傍晚的时候,小郡主着人抬来一个木架子。赵禹走上去看看,只见这木架子上紧紧裹着数层轻纱,每一层之间都有一丝间隙,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小郡主走上前,说道:“穿云掌是练武者初学的武技,讲究的是不须高深内力也能发挥出颇大威力,因此对运气法门还有掌力的拿捏都有很苛刻的要求。这木架层纱是我自己弄来检验掌力的,你且看我演示一遍。”

说完后,她敛起呼吸,蓄力片刻,蓦地向那木架层纱挥出一掌。只听嗤啦一声,木架上的薄纱登时裂开数层。赵禹在一边看得真切,小郡主掌沿距离那薄纱还有几分距离,完全是依靠隔空传递的掌力将薄纱撕开,不由得暗暗咂舌。

小郡主捻起薄纱细数了数,满意道:“不错不错,今天穿透了四层,又有进步了。”

两名侍女早早捧着一卷轻纱站在一旁等候,得了小郡主吩咐便走上前,拆下破损的纱布,又钉上新的。

赵禹见那轻纱莹白如雪,薄如蝉翼,质地竟比家中姨娘钟爱的青萝纱都要好上几分,价值必定不菲,却被小郡主毫不吝啬用来检验掌力,实在暴殄天物。

“我已经演示过,你选一式自己最纯熟的掌法,也去试一试。”小郡主对赵禹说道。

赵禹收拾心情,将穿云掌运力法门在脑海里回忆一遍,试着挥出几掌,每一掌都发出啵啵气爆声,心下甚是满意。待到两名侍女修补停当,赵禹便走上前站定,蓄力后猛地往前推一掌,却一丝声响都没发出,原来他紧张下运气出了一丝岔子,顿时面红耳赤。

小郡主当然不会放个这个机会,在后面大声讥讽道:“这纱是我家的,就算坏了都不要你赔,你担心什么?”

闭上眼再次想了一遍运气法门,这一次赵禹更加集中精神,一掌推出后,只觉丹田中内力蓦地一跳,一股暖流顺着肩上气脉喷薄而出,随即便听帛裂声。

成了!

赵禹喜不自胜,连忙睁开眼,只见几层轻纱尽数破裂,捻起来仔细数了一遍,竟裂了七层纱!他心下有些惴惴,暗道自己第一天学功夫就青出于蓝胜过了小郡主,依着她好胜性子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小郡主也凑上来数了一遍,却不像赵禹担心的那般生气,而是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不枉我悉心教导你。”

赵禹却不知,小郡主正记挂大回还丹那笔帐,早将他当做自己的护卫打手,怎么会因为他胜过自己而生气。

“不过,你不要以为自己这般就很厉害了。区区七层纱,实在算不得什么。”小郡主警告一句,却看赵禹表情淡淡似乎不以为然,便挥挥手说道:“苦大师,你出一掌让这小子见识一下!”

赵禹抬头望去,只见那苦大师还是一脸冷漠站在一丈外,也不靠近过来只轻飘飘挥出一掌,接着便听到撕裂声。他猛转头,只看到木架上丝帛尽数粉碎,纷飞飘舞如同彩蝶,脸色登时大变,这才知自己与这冷漠头陀竟有这么远的差距!

那苦大师挥出一掌后,向小郡主伸出三根手指。小郡主拍拍赵禹的肩膀,说道:“苦大师说你在江湖上不过是个下三流的水平,要想成高手,任重道远啊!”

赵禹震惊的同时,心下不无庆幸道:我裂了七层纱,不过才是下三流的程度。方才幸好没有拜小丫头为师,她只裂四层纱,算起来却还是不入流的水平!

当然,这点心思他没有宣诸与口,否则小郡主还不知气愤成什么样子。

赵禹裂纱层数比小郡主多,倒不是太过稀奇。小郡主虽然练这穿云掌时间久,但也只当一项玩乐并不认真,而且她都没有好好修练内功心法。而赵禹的养气法本就纯正,又筑基成功,内力已经初具规模,比小郡主强了很多。真要讲到运气技巧和掌力的拿捏,他还远远比不上小郡主纯熟。

想通了这一节后,赵禹又明白内力多寡才是武功修炼的根本,否则不论学到怎样精妙的武功招式,都无法发挥出强大的威力。

天色渐晚,赵禹不便久留,便向小郡主告辞。小郡主将他送出门,还不忘叮嘱他一定要认真练习这穿云掌,态度转变倒让赵禹有些摸不清头脑。

回到家后,因为偷溜出府的举动,赵禹被罚禁足在家临摹书帖。他乍学了一套武功招式,心中正是喜极,无论怎样惩罚都领受甘之如饴。

因为无法出府,赵禹每日在家读书习字,然后背地里勤加练习那套穿云掌,养气法也没有落下,每日都有可喜进度。只有一件事颇烦恼,自从汝阳王府回来后,小郡主一直不曾来赵府。转眼就过了新年。

赵禹却不知,那日他离开王府,刚好与一桩麻烦事擦肩而过。

那日小郡主将赵禹送出府去,转身回府时就听仆人讲父亲已经回来了。她想起自己擅动一枚大回还丹,心下有些惴惴,一面走着一面思忖稍后要怎样说辞。

汝阳王察罕帖木儿正值壮年,又是大元手握重兵的实权人,顾盼之间威严十足。

小郡主走进房去,看见哥哥王保保跪在地上,两颊通红。

见小郡主进门,王保保连忙冲上去,说道:“妹子你来的好,快帮我向父王求情。那日我任性将那小子打成重伤,无奈下才盗了一枚大回还丹救他性命。你快求父王不要再责怪我!”

汝阳王在上首冷哼一声,怒道:“逆子,哪个来求情我都不饶你!大回还丹这圣药是你祖父一生戎马功勋彪炳才换来的圣赐,你怎敢自己私下去败坏!”

说着,他大步走上前,就要责打王保保。

小郡主看到这里,哪里还不知哥哥回护自己之意,她张开手拦住父亲,大声道:“父王你且慢动手,那大回还丹是我拿的,与哥哥半点关系都无!”

她疾声将事情原委讲述一遍,只是略去苦大师这一环节。小郡主年纪不大,但却有担当的勇气,不肯将无辜人牵涉进来。

汝阳王听着小郡主的解释,脸上无甚表情,只是问道:“究竟哪一家的小子,竟让你惶急到要用大回还丹去救他?”

小郡主低头嚅嚅不肯说,王保保却无顾忌,抢答道:“就是供职翰林院那赵雍的小儿子,名叫做赵禹。父王,这事情与妹子没有干系。她还小,遇事仓促处决不对,是我这做哥哥的没有在一边规劝。您若责罚,就责罚我吧!”

“赵雍的儿子,赵孟頫的孙子?”汝阳王皱着眉头思忖片刻,然后低声嘀咕道:“莫不是冥冥中有注定?”

他抬起头,望着小郡主说道:“敏敏,都是为父宠溺,将你惯得做事不计后果!这一次还要你哥哥顶替你受罚,你可知道自己做的错了!”

小郡主低头认错。

“那大回还丹是绝品的圣药,当年你祖父被江湖上叛逆刺杀得手都不舍服用,只讲自己早已年迈不能暴殄天物,要将活命机会留给后代。如今咱家最亲近嫡系只有两代三人,本是一人一枚的分划。你既将一枚大回还丹用去了,往后就再也没了。我这样说,你可服气?”

“我自己惹的事,甘心受罚,没有怨言!”小郡主低声道。

“那你退下去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准许不准再出门!”汝阳王挥挥手,让小郡主退出房去。

王保保待小郡主离开后,又叩首道:“父王,这处罚会否太严厉了?妹子年纪都还小,许多事思虑不周详。我不要自己那一枚,留给敏敏保命用。”

汝阳王脸上浮起慈爱笑意,将儿子拉起来,欣慰道:“好孩子,你们两个都是我最珍贵的宝贝,为父的怎么会苛难你们。你放心吧,该是你们的都少不了。我大半岁月都在军旅中,身边常有万骑护卫,自然不会有性命之虞!我这般说,只是要教训敏敏,让她以后不要再任性做事。”

听父亲这般说,王保保才松一口气,又恨恨道:“都怪那混账赵禹,下次见着他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

汝阳王回想旧事,悠然道:“讲起来,那赵家儿郎能得一枚大回还丹,也算应该。”

“怎么?”王保保疑惑道。

“你可知这大回还丹的来历?我都是听你祖父讲起才知道,原来大回还丹与那前宋皇室还有莫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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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章帝王血炼通天丸

汝阳王沉声道:“两百多年前,我们蒙古人还无席卷天下的威势。当时天下最雄壮的,便是金人铁骑。他们击破残辽,南下灭宋,并将宋朝徽钦二帝掳去,兵锋之胜天下无人能敌!”

王保保有少年人的傲气,不屑道:“那又如何?还不是被我们蒙古铁骑撵着屁股打,族灭国亡!”

汝阳王自矜的笑笑,抚摸着儿子额头,继续道:“当时金人威临天下,曾机缘巧合得到一张绝世丹方,便是这大回还丹的方子!”

“那方子现在在哪?若能得到了,我们可就能再炼大回还丹,不用像现在这样珍惜了!”王保保兴奋道。

汝阳王说道:“那张丹方眼下就收在大内皇宫中,只是再无用处,炼不出大回还丹了。”

“这是为何?”王保保问道。

“因为少了最紧要的一项材料,真龙血!”

王保保蹙起眉头,说道:“真龙血?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种药材?莫不是天下间竟真有龙这种神兽,不是汉人捏造的?”

汝阳王笑了笑,说道:“真龙真龙,真龙天子难道你没有听说过?真龙血便是帝皇血!”

王保保大惊失色,颤声道:“竟用皇帝陛下的血来炼丹?天下怎还有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大回还丹实实在在就要用真龙血来炼,而且竟真的给金人炼成了。原来这真龙血,都不是随便哪个皇帝的血都能炼成。”讲起旧事,汝阳王都不免唏嘘:“那宋朝徽宗,一生慕道求仙,自幼就搜集天下奇珍异宝,炼丹服用,只盼能白日飞升。可惜仙道未成,自家却成了阶下囚。他一身精血不知蕴含了多宝贵的药性,便被金人取来,炼成了天下第一等的圣药大回还丹。换一个皇帝的血,却不成了。”

王保保自诩胆大,却仍觉这段辛秘一时间都难以接受,张大嘴却讲不出话来。

汝阳王长身而起,喟然一叹:“那赵家儿郎是正经的前朝帝裔,或许他祖宗徽宗皇帝冥冥中显灵,假敏敏之手将一枚大回还丹送给他。既然已经吞服了,这件事就此罢了,也没什么好计较。”

汝阳王府发生什么事,赵禹无从得知。虽然久不见小郡主让他心中有些失落,但每日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倒也无暇去想其他。

养气法的练习日渐精深,有大回还丹打底,又有苦头陀开出的药方辅佐,称是一日千里都不为过。赵禹丹田中内力越发浑厚,只是因为没有对比,摸不清自己在炼精化气的境界上到底有了怎样造诣。只是随着功力加深,他的身型成长都快,远比同龄人要壮硕得多。

穿云掌一十二式诸多变化,赵禹也全都演练纯熟。他家自然不像王府那般豪富可用轻纱检验掌力,赵禹便用更硬一些的宣纸代替,每每一掌劈出都能撕裂十层宣纸,换成轻纱约莫都有十几二十层的样子,只是不知这样水平在武林中能算得二流了么?

当然在父亲的监督下,他的书法都没有落下。每日都要抽出许多时间读书练字,心性都在潜移默化中变得越发沉静。

这当中有一日西域来了几名番僧,以苏东坡的几幅真迹换了赵雍为他们书写几部经文。赵禹见到父亲极珍爱的收藏起苏东坡的诗文,并叹息道:“我赵家虽失天下,使万民罹难。但于文事一途,终不曾亏欠天下半分!”

赵禹见识愈甚,自然看出父亲语中怅惘失意。他仔细咂摸这句话,又有一番自己的认识。赵家贵为帝室,然而向来偃武修文,举国兵事羸弱。文事上前有徽宗皇帝辉煌一家,后有赵孟頫一代文宗。然而为帝者责在万民,这一点终究是亏欠了。赵雍那般说,只是聊以慰藉,心中却还是愧疚难当。

赵雍这句话,又给赵禹添了无穷动力,练武越发勤奋。他已暗下决心,将来自己习武有成,一定要将鞑虏赶出中原,恢复汉家江山,弥补祖先对天下的亏欠。

只是他向蒙古小郡主学武,却还满心要驱逐蒙古人,仔细咂摸总有几分气弱。索性将这一节抛至脑后,不去细想。

回春三月,万物生发。清明刚过完,赵禹总算又见到了小郡主。

沉寂了半个冬天,小郡主终于等到父王解除禁足令,第一件事就是赶去赵府检验赵禹的练武进度。全因这小子自己才被父亲责罚,若他荒废了武艺可真是得不偿失!

再见到小郡主,赵禹心中都欣喜,不待她开口,便将练习已经纯熟的穿云掌演练起来。只见他双掌飘忽穿梭,彩蝶一般灵动,且如年节时燃烧的爆竹一般不断发出啵啵气爆声,显然已经深得精髓。

小郡主在一边看了片刻,耐不住下场去与赵禹拆招,只是未撑得片刻,几招间便被赵禹掌风逼得退下来。她也不恼,又令身后的护卫下场去与赵禹较量。这名护卫虽然不通武艺,但都是百战精兵,身强力壮,骤一下场倒给赵禹许多压力。

撑过片刻后,赵禹渐渐占得上风,一时间战的兴起,掌法骤然加速。那护卫猝不及防,肩背胸膛上接连受了数掌,闷哼一声倒栽出去,竟受了不轻的伤!

赵禹讪讪住手,向那护卫连连道歉。

小郡主见到赵禹武艺这般纯熟,更觉是自己教导有方,越发喜悦。她说道:“你这掌法已经算不错了,身法却还粗陋。今天我再传你一门遮风步轻功,你要好好学习!”

赵禹练习武功最初动力就是那个能腾空飞起的武功高手,听到小郡主的话后,更是喜不自胜。

轻功身法须得有醇厚内力支撑,这一次小郡主就无法亲自演练,不过她也不厌其烦讲解其中技巧关窍,一时间倒真有些为人师表的正经样子。

从这一日开始,赵禹和小郡主就互相到府上请教拜访,逐渐的熟悉起来。两个人年岁相仿,又都机智灵活,互相学习互相教授,各有进益。不过他两个都是不服输的性子,相处起来难免争执不断,偏偏谁都辩不过谁,经常有冷场僵持下来,然后忿然表示绝交。过不多长时间,却又再凑起来,绝口不提前事。

在小郡主悉心教导下,赵禹练习的武技渐渐多了起来,且包罗万象,拳脚功夫到刀枪剑戟各般兵器。有大开大阖他祖先宋太祖赵匡胤创的太祖长拳,也有精妙繁复变化多端的听涛剑法,十几种武艺教授下来,竟各有特点绝无重复。赵禹对此自然感觉不到不妥,只觉多多益善。但若被旁个武林人士看见,不知要惊诧成什么样子。盖因天下武功各有派别之分,哪怕是武林泰斗的少林寺都没有这般庞杂的武艺传承!

小郡主都是心灵手巧,极为聪慧,学习书画进展很快。虽然还不能与赵禹并驾齐驱,但也相差无几。

这一日,赵禹取出家中珍藏祖母管夫人的几样墨宝给小郡主临摹。

未及片刻,忽听得小郡主忿忿道:“孔圣人讲生而知之的人最上等,这话却不对。男人啊,哼哼,喜新厌旧做惯了,不用教也不须学!岂非各个都是生而知之?”

赵禹伸过头一看,原来小郡主翻到管夫人所写的那首《我侬词》,许是有感而发。祖辈的情誓闲话,他自然不好置喙,却不满小郡主将所有男人贬作负心之辈,便说道:“古时有尾生,抱柱而死。又有登徒子,妻丑陋不堪,都不相弃。可见男人还是有钟情痴情,你说的都不对。”

小郡主抬头望着赵禹,说道:“那么你呢?你是尾生,还是登徒子?又或者是喜新厌旧忘恩负义?”

赵禹低头想了想,笑道:“我不做尾生,太傻。也不做登徒子,太痴。我也不会喜新厌旧忘恩负义,只是不大去喜欢。若然我中意那人,必然有吸引我之处,值得一生去钟爱矢志不渝!”

“哼哼,巧言令色。你什么都不是,我看你就是个惯会耍滑头的混小子!”小郡主不满的哼哼道:“你们汉人的女子,惯会逆来顺受,娇惯成男人坏脾性。若有日哪个男人来对我说那一番话,我才不像你祖母那般还要写首词来劝一劝,我先要亮出兵刃来给他瞧一瞧!”

赵禹先是跑到远处,才指着小郡主大笑道:“哈哈,你这恶婆娘,都不知往后有没有男人要,现在想这些,太无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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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章忒煞多情当年事

至正八年,新年伊始。

正月初九这一日,赵雍枯坐房中良久,连早饭都错过,神情凝重无比,似是心情沉重。

赵禹听到仆人讲起此事,便放下手边事,走向书房。

听到赵禹进来,赵雍表情也无甚变化,只是招招手道:“我儿来给我磨墨。”

赵禹依言上前,仔细磨墨。

赵雍铺起纸来,笔毫饱蘸墨汁,挥毫书写起来。赵禹在边上一看,却是摹的王右军《丧乱帖》。这书帖欹侧奇宕,笔意形断意连,由赵雍手中写出,比之王右军又有一番不同意味。赵禹虽然自幼学书,但却还未学到丧乱帖这一体,眼下得了机会,敛息凝神去观察父亲运笔之势,渐渐心意相和,竟似有一团忧愤郁于腔中,不得排遣。

赵雍写起字来心无旁骛,半盏茶的时间竟将丧乱帖足足写了三遍。直到砚中墨汁用尽,才颓然抛笔,捂着脸哀哭出来。

赵禹与父亲心意相合,虽不知他因何哭泣,但感受到父亲幽愤悲凉心境,如同身受,同样垂头低泣起来。

父子两个一起悲哭,过了许久,赵雍才收起哭声,沉声对赵禹说:“我所哭者,大宋孤直文相公!今日乃是文相公忌日,一时心有所感。古来慷慨赴死者有,仗义死节者有,唯从容就义者,我只知文相公。每每思之惭之,我已上书乞骸骨,过几日便回乡,青灯笔墨聊渡余生。”

赵禹没有多说什么,躬身退出房来。

回到自己房中后,赵禹尚沉浸在方才那股幽愤中。他提笔蘸墨,学父亲一般,将这一腔幽愤诉诸笔端,挥毫泼墨,片刻不停,渐渐进入到物我两忘的境地。

多年练习,赵禹书道小成,这一年来得小郡主传授诸家武艺,苦练不辍。冥冥中,书意与武意竟暗暗相合,暗劲交织着墨水混成一团,力透笔锋纸背,竟在那坚硬的黄花梨桌面上留下深深墨迹!

古人讲王右军笔力遒劲,入木三分,诚不欺人!

赵禹的书法之道比之王右军自然相差甚远,就算比父亲赵雍都远远不如,但他身负上等武功,与书法交感,借着丧乱之境,竟都做到入木三分的效果!

墨渍已干,赵禹从那幽愤境地中徐徐退出,望着满桌墨迹,心中并无喜悦。他知自己今日又学到一门高深武艺,或者不能称之为武艺,而是心境更合适,丧乱之境!这一刻,不只书法,他的心性和对武功的认知都又加深一层,万千大道殊途同归,技近乎艺,概莫如是。

赵雍已经开始准备收拾回乡,不过他的两个长子却还要留在大都。赵禹的两个兄长,一个已经登科授职,一个却还在国子学读书,学问都是极扎实的。

家人在忙碌,赵禹却有些无所事事。这几日他一直在揣摩那新学到的丧乱之境,并将自己学到的武艺与之相融合运用,只是无人拆招切磋,一时间也不知进境如何。

上元节这一日,赵禹收到一份请帖,邀他前往海子旁的崇元居一聚,落款却是“汴梁赵敏”。他只看了一眼,便知这是出自汝阳王府小郡主之手。

待到日暮时赵禹出门上街,来到崇元居。早有知客等在厅堂,待他进门后便被领到三楼上一处雅间里。

这时候,小郡主已经坐在雅间中,她穿一件白色裘衣,戴着紫貂皮帽子,许是饮了几杯果酒,小脸酡红,煞是可人。

“你来了。”小郡主对赵禹点点头,然后望向窗外夜景,灵动的眼眸带着些许罔意,低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一夜鱼龙舞,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你们汉人别的本领不成,写诗写词的本领却是天下第一。这些句子,随口念出来,都觉得极好……”

赵禹哼了一声,冷着脸坐下去,不说话。

小郡主没有察觉到赵禹情绪的异样,欣喜的说道:“我送去的请帖你看了没有?嘿嘿,赵敏,这以后就是我的汉名,怎么样?”

赵禹低下头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赵敏,为什么前面要加一个汴梁?莫非讥讽我家连这前朝旧都都保不住?”

小郡主兴致勃勃要炫耀,却不想赵禹这般作答,循着往日斗嘴的经验张口说道:“汴梁怎的了?只要我乐意,今日汴梁明日临安,后日还要姑苏!你家天下都保不住,何止一个汴梁!”

这一次,赵禹并未反驳,只是沉默着握起酒壶,扬起首来一饮而尽。

“你怎么了?莫不是有什么心事?”这时候,小郡主才发现赵禹有些不同,疑问道。

赵禹低着头,闷声道:“我父亲已经致仕将要还乡,或许我也到了该离开大都的时候了。”

“什么?”小郡主听赵禹这样说,登时瞪大眼眸,片刻后忽然怒道:“你说过自己要学武功,我都尽心教你!现在却讲自己要离开大都,往后谁再来教你武功?原来我都看错了你,你是一个做事无恒心的人!”

赵禹表情越发黯淡,低声道:“我早有离开大都的打算,却不随着父亲回乡,要游历天下,看一看我汉家江山被鞑子破坏成了什么样子……”

小郡主听到这话,越发恼怒,忽的扯住赵禹的衣襟,怒道:“呵,原来你向我这小鞑子学武功,是准备要学成了去杀鞑子,莫不是以后要连我也杀?什么叫汉家江山?神州大地本就无主,大好江山你们汉人守不住,合该我们蒙古人来称霸天下!偏生您们汉人书生意气,打不过人只敢在背地里嘀咕。你只道蒙古人破坏天下,可是你来告诉我,你们汉人朝廷就做的好?翻遍史书,若不是倒行逆施,谁能使江山易主?”

“你说得对,神州本无主,我们汉人不过发源生长于斯,未必就能将神州据为己有。但是这片土地只有我们汉人懂建设,你们异族人终究不是生长于斯,不识耕种,前有五胡十六国,继而金蒙荼毒,虽然窃据一时却使万里沃土成荒野,终究做不成真正主人。”

赵禹沉声说道:“你教我武功,我心里极感激,又怎么会杀你,你是……嘿,我一生都不会伤你杀你,会念着你待我好,一生都不忘!”

“好,好!你去游历天下,你去……谁要你念着,谁要你不忘!哼,不过学了几手粗鄙武功,你当自己天下无敌,可不要刚出大都就丢了小命!”

赵敏小郡主越说越怒,到最后一顿足,摔门出了雅间。

赵禹锁眉走到窗前,望着海子畔灯市鱼龙之舞,喃喃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也觉得,这是极好的。”

元宵夜后,赵禹再没有见过赵敏小郡主。随着父亲归期将近,他也知自己即将要离开,心中无来由却盘踞起一团愁绪,终日不得舒怀。

这一日,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写一份请帖,着人送去汝阳王府。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又不能笃定小郡主会否赴约,心中越发忐忑。

崇元居的雅室中,赵禹如坐针毡,眼见离宵禁越来越近,小郡主却迟迟不来,脸色渐渐黯淡下来。看来这次,自己是真的惹恼了这个小丫头,她再不会原谅自己了。

他起身正欲离开,却听到房门忽的被推开,笑魇如花的小郡主立在门外,指着赵禹笑骂道:“你这滑头小子,果然不是尾生!只等了这片刻,竟就要起身离开。”

听到小郡主清脆声音,赵禹心情如雨霁初晴,惶惶道:“我也不是滑头小子,待你都是心诚的。”

小郡主板起脸走进房间,身后却还跟着苦头陀。

赵禹连忙对苦头陀揖礼,他一直记着这冷漠头陀曾出手救过自己。

苦头陀仍旧一脸漠然,随小郡主走进来后,忽的一指袭向赵禹。

猝不及防,赵禹心下大惊,发自本能的抬手一记穿云掌迎上去。他领悟了丧乱之境,却只穿云掌这习练最久的掌法融合最深。本欲一掌拍向苦头陀脉门,却还是慢了一步,被苦头陀一指戳在掌心,掌力登时一泻,随即便觉半身陡然麻痹起来!

“好了苦大师,你出去吧。”

小郡主看到赵禹瘫坐下来,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冷笑道:“我肯来见你,可不是已经原谅你了。方才苦大师那一掌若全力施为,你都不会再有命在!”

赵禹揉着肩膀,浑身没有半分力气。他只道自己苦练武功一年有余,算是不错了,没想到在苦大师这高手面前,还是没有一丝招架之力。听到小郡主的话,也完全无法辩驳。

小郡主见他不说话,心知赵禹还是没有打消游历天下的决定。她俏脸一冷,将一个包裹丢给赵禹,冷漠道:“今日见一面,或者就是永别了。你要光复汉家河山,我却要保大元社稷,往后纵使见了面,都是敌人,不是故交!你不用记着我,我也不会记着你,大家往后再不相干。”

赵禹接过包裹,只觉内里极重,拆开来看,却见里面琳琅满目许多东西。有四锭十两重的官铸银,还有一堆散碎银钱,最多是各种疗伤解毒治病的丹药,种类齐全,赵禹完全设想不到。一想到这些东西全是小郡主为他准备,心中越发惭愧,低下头去说不出话。

良久之后,他才抬头凝声道:“敏敏,你待我诸般好,我却没一点回报。国破之人难许重诺,我、我……”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说道:“你一直好奇我练的什么心法,我手录下来送给你。这套养气法,是我从一位前朝异士的笔记中演化出来,也是我唯一能拿出手来送你的东西。”

小郡主接过那册子,看也不看丢在桌子上,冷声道:“东西我收下了,你走吧。”

赵禹张张嘴,却着实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对着心口擂擂拳,然后便离开了。

直到赵禹走下楼去,赵敏才站起身,将那册子捏在手里,问向门外的苦头陀:“苦大师,他的本领到了什么程度?”

苦头陀思忖片刻,伸出两根手指。

“这样子,够保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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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章童儿始知江湖险

出了元月,积雪渐消。

赵雍返乡时,赵禹托辞自己要留在大都跟随两位兄长一起读书,待父亲离去后,他便留书一封离开了家。

出了大都往南便是直隶,赵禹放马奔驰,一天时间赶到大兴县。其时距离大都尚近,景致还未变化,连绵野地有大片被圈起来充作马场,所见者多是蒙古人及色目人,招摇过市,汉人依旧小心处事,惶恐度日。

赵禹年已十岁,因为习练武功的关系,望去似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扮作一个游学士子,打马驰骋,倒也颇觉快意。

他并没有一个固定的目的地,倒也不是漫无目的,只记得书上讲前宋时山东有大寇宋江,手下豪强无数,时至今日或许还有残留的后代精通武技,便想要去见识一下。

在大兴县投栈后,赵禹会钞时包裹里银钱跌落一些,得店小二帮手捡了回来,也并未在意。到了晚上练过养气法正欲睡去,忽然嗅到房间里迷漫起一股异香,心下疑惑之际却忽觉得头脑昏沉欲睡。

片刻后,又听到外间有人压低声音说道:“那小子可麻晕了?”

接着便听到店小二的声音:“掌柜的放心,我是用了加大的量,莫要说区区一个少年,就是一头壮牛,这刻都晕的不能再晕了!”

然后赵禹就听见房门闩被轻声拨开,两个乌黑影子猫着腰溜进来。

“手脚干净些,下手要稳,莫被血污了被褥!”

这时候赵禹惊骇欲绝,哪还不知自己入了一家黑店,这掌柜与伙计竟要谋财害命。长到这么大,他哪经历过这些事,手足骇得冰凉,只蓄足了力气待那店小二持尖刀凑来时,蓦地翻身一掌拍上那小二的头颅。

黑暗中只听一声惨叫,随即便咕嘟一声,店小二栽倒榻前,手中尖刀也哐当落地。

“笨家伙,这样都能跌倒!”掌柜的一边骂着,一边走过来,正俯下身要捡起刀子,后背陡然挨了一击,同样步了伙计的后尘。

赵禹两记得手,却并未放松,夜幕里粗喘半晌才敢摸索着下床,摸出火折子点起油灯,转头再看,却发现那掌柜与伙计竟都七窍流血而死!

我杀人了!

赵禹脑海中空白一片,只回荡这一个声音,一时间僵在原处动弹不得。良久之后灯油燃尽,视野再次恢复黑暗,他才陡然醒觉,心中惶恐至极,摸起包袱黑暗中冲出房去,到马厩里牵了自己的马连夜奔逃。

一路狂奔直到午间马力枯竭,赵禹才渐渐降下速度。进到树林里吃了两口干粮,却想起那两个掌柜和伙计七窍流血的惨状,突然又抱着心口呕吐起来,直至泪水淌满脸颊,他才喘着气背靠大树而坐。

一腔热血学得精湛武艺,满心想要驱除鞑虏恢复汉家江山,没想到第一阵却是杀了两个汉人。赵禹心中悲凉无比,心中忽的生出弃世念头,只觉世间皆丑恶,不欲再多呆一刻!

正灰心丧气之际,忽听前方隐约有狞笑喝骂声,惨叫告饶声,他急忙翻身上马,向前方行去。

冲上一个缓坡,赵禹就看到一个蒙古人在抽打一对汉人夫妻。那夫妻两个本就衣衫褴褛,又被抽打的皮开肉绽,模样惨不忍睹。偏偏那蒙古人暴虐不肯罢休,一边抽打着一边张扬大笑。

赵禹心中腾起怒火,拨马上前。离得近了,不待那蒙古人反应过来,他跃下马去,拧身一记鞭腿正中蒙古人心头,将之抽出数丈有余。赵禹现时一腿能踢断碗口粗的树干,那蒙古人正挨了一记,胸膛骨折塌陷,未及落地便已气绝。

赵禹不看那蒙古人,弯下腰将两夫妻扶起来,安慰道:“你们放宽心,那人死了,不会再毒打你们!”

“你、你杀了他?”那个丈夫瞪大眼望向蒙古人尸首,脸色惶恐无比。

赵禹点点头,却没想到那男人前一刻还懦弱无比,下一刻便凶狠的扑向自己,厉呼道:“恶徒,你不要走!你竟杀了人,快随我去见官偿命!”

赵禹登时惘然,一时挣扎不开。而那女人也尖叫着扑上来厮打,狠狠抽了几个耳光。

“住手!”赵禹双臂一振挣脱开,怒喝道:“你们两个不讲道理,我救了你们不道谢就罢了,怎么还为难起我来?”

“恶徒,杀人狂魔!你杀了我家老爷,我们两个还有命在!他打骂再狠,只要留下一口气我们就能活下去!现在怎么办?老爷死了,完了、全完了!”

男人扑在地上兀自不罢休,捡起石头劈头砸向赵禹,女人则一边哭着一边往他身上吐口水。

赵禹表情僵硬,呆若木鸡。

那夫妻俩又扭打上来,赵禹恍若未觉,只痴呆站立。待到他们厮打倦了,两个人抱头痛哭,如丧考妣。

“哈,哈!这世道,狗日的世道!”

良久之后,赵禹蓦地仰天笑了起来,笑声中悲怆无比。

他走到马前摸出两个十两重银锭丢给那两人,然后上马离去。

纸上得来终觉浅,赵禹只知世道凶险,却不知竟险成这个样子。财若露白,便遭横祸,救人危难,反倒将人推入深渊!原来这世道,汉人江山,元人朝廷,都无什么差别。升斗小民而言,衣食丰足,安居乐业便是顶了天的好日子!活下去啊,还能有什么更深奢求!

“不过,他们想要什么,和我有什么干系!我只知道,先祖手上丢了江山,有生之年我若看不到汉人重做神州之主,一生都不会安宁!”

这般一想,赵禹心中再无彷徨。杀人而已,不拘汉人蒙古人,若是恶人,就杀的有理。今日不杀,明日也要杀!

胸中郁郁得以排遣,赵禹心思又灵活起来,回想起昨夜那番凶险,禁不住生出一层冷汗。倘若自己真被迷药麻晕了,这会儿或许造成了乱葬岗上一截残尸!

他心中又有疑惑声,自忖道:“听那店伙计讲,对我都是用了加大分量的迷香,而我却只是感到一阵头晕,这是为何?莫非因我修炼了武功,身体都比寻常人还要抗毒?不论怎样都好,以后投店饮食上一定要注意,莫要再着了道。”

赵禹却不知,他能抵抗迷药,不止因为内力精湛一个原因,还因为服用了大回还丹至今绝大多数药力都还积存体内,自然能抗毒。不要说乡村野店的劣质迷香,哪怕江湖上最顶尖霸道的迷药,也奈何他不得!

三月,雨水充沛,黄河决堤,山东一地水患成灾,盗匪横行。

“大家加把劲,夜里赶去东昌府过夜!”

燕云镖局的镖头程峰骑着一匹枣红马,在长长的队伍侧方大声喊道。原本属于镖局的货车只有五辆,但一路上有些独身客都贪镖局人多势众凑上来一路行,这队伍便越来越庞大。燕云镖局名声在外,自然做不出驱赶蹭镖人的事情,只是队伍越来越引人瞩目,让镖头心下有些不安,力保每日都在城里歇脚。

连日下雨,道路泥泞,载满货物的货车极难前行,须得七八个大汉合力往前推,才能走得动。这般模样,镖局里趟子手们自然唉声叹气,直道这一番遭罪真是不值当。

赵禹穿了一身麻布衫,浑身被雨水浸湿,一身泥点,却还手把住车辕用力往前推。

早在一个月前未出直隶,赵敏小郡主给他准备的银钱就花光了。赵禹索性将马也卖了,恰逢燕云镖局的镖队招打杂,便应募进了镖队。随行一个月下来,餐风宿露,身上本有的稚气消磨了许多,身体也渐渐打磨出来。加之他内功已经颇具火候,捱下来并不艰难,且比一般镖局壮汉还要有韧性。

在他身前是镖局的一个老伙计趟子手,名叫陈八斤,身子看着壮硕,却惯会偷奸耍滑。这时候那陈八斤咬着牙一脸吃力状,只赵禹看得见其实他双手只是虚抬着,根本没有碰到车。

凡奸猾者话必然多,陈八斤自然也不例外。他喉咙里间或吼一声,然后望着马上的程镖头,低声嘀咕道:“这个程镖头真是好运气,进了镖局不过三年,就混到能带队出行的镖头位子。嘿,可惜了我老娘没给我生一副好皮囊!”

赵禹在后面问道:“陈大哥,做镖头看的是手上功夫,和皮囊好坏有什么关系?”

那陈八斤谈性颇佳,回头说道:“赵小子你不知啊,旁人做镖头看得自然是本领,只这程峰靠相貌才到这一步!他本领如何大家倒不知,只看见莫老镖头的闺女经常给他洗衫洗袜。你说说,这里面难道没有什么猫腻?”

赵禹低头笑笑,不再说话。

“嘿,你还别不信!这一番走镖你做的好,回到大都保不齐就能留在镖局做个正经趟子手,大把时间去看。话说回来,赵小子你这幅皮囊比那程峰不知好了多少倍,啧啧,只是嫩了些。不过这也好,宫总镖头正有一个八九岁的千金。讲真的,赵小子你以后发达了,可莫忘了照应照应哥哥我啊!你是个伶俐人,自然觉得出队伍里只我待你和气!”

“小弟若有那一天,自然不能忘了陈大哥!”

赵禹随口应了一声,他栖身镖局,为的是学一学行走江湖的经验,可不想长久呆下去在镖局里熬资历。他都看得出,这一支镖队里三个镖师加上几十名趟子手,真有功夫的很少,大多仗着一股蛮力气练了些粗鄙把式,反倒只有那被陈八斤污做吃软饭的程镖头才真有两下子,不过也不算太出奇。

手下多出工不出力,那程镖头虽然心焦,终究还是没能在天黑前赶到东昌府,只得寻了一个开阔地扎营露宿。

疲累了一日,趟子手们无精打采去扎帐篷。那陈八斤自与赵禹一队,颐指气使的叉腰指挥,自己却不动手。他望着远处,嘴里不住念叨:“可千万不要出岔子,可千万不要出岔子……”

结果不知是否他乌鸦嘴做了准,岔子还真就来了。稀薄夜幕中有几匹马冲过来,根本不理会镖局打出的旗语警告,摆明了来者不善。

赵禹随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看见劫镖人,心下好奇兴奋,抛下绳索就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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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章忽闻江湖屠龙事

“燕云镖局通行宝地,来者止步!”

随着来人渐渐逼近,那镖队的头领程镖头大踏步迎上前,手持利剑朗声喝道。

赵禹很快就凑到最前沿的地方,看到来人只有三个,年龄相仿,相貌都相仿,好似是同胞的三兄弟,各自腰上围住一根铁索。

这三人一直冲到距离镖局一箭之地才翻身下马,抱拳对程镖头说道:“清平湾邓家三兄弟,拜会燕云镖局!”

赵禹在一边看得兴致勃勃,心道本就是来劫镖做的豪夺事,却还这般彬彬有礼报上自家名号,难道就不怕镖局过后寻仇?

他耳边却听到身后那些趟子手松一口气,细听下才晓得原来这般报上名号算是文劫,通俗些便是打秋风,意思是没有把握完全吃下镖队,所以明刀明枪来较量,有多少本事镖局给多少银两,过后两不相干,镖局也不能再纠集人手去寻仇。

下一刻,那程镖头还剑入鞘,拱手道:“原来是清平铁索子,失敬失敬。”

说罢,他挥挥手打个手势,身后便有人跑上去,托个盘子里面放着三十两银子。

“嘿,我们兄弟以礼相待,却也不是穷叫花子,还是手底下见真章!”那邓氏兄弟扫了一眼托盘,不屑道。

那程镖头也不多说废话,只是平端起剑,说道:“请!”

邓家老大开口道:“我们三兄弟一条心,你们须得再出来两个人,这才算公平!”

程镖头往身后扫一眼,队伍里另外两个镖头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去,显然没有必胜的信心。话不多说,六个人分作三队很快就打了起来。

赵禹见到那邓家三兄弟抖出腰间铁索,约莫有五尺长,挥舞起来风声猎猎。镖局里的三位镖师,程镖头自是用剑,其余一个持双刀,另一个则用棍。武器上先是那邓家三兄弟占了上风,铁索舞动起来等闲近不得身,两个镖师登时落了下风,只那程镖头进退之间还有章法。

在大都时赵禹并未学过鞭法,这时候有机会见识到,自然加倍认真。看过几个套路后,很快觉得兴味索然,他虽然不识鞭法,眼力却还有,邓家兄弟这鞭法粗狂有余,机巧变化却少,所仰仗的除了兵器便利,便是大力气,无甚可观之处。偏偏那两个镖师步步后退,竟完全落了下风被压着打。赵禹恨不能以身代之。

“啊呀!”

接连惨叫声响起,两名镖师先后落败,只有那程镖头还在支持。不过其余两个收拾了对手后,全都凑上来,三根铁索压迫过来,程镖头压力陡增,剑圈舞得越来越小。又支撑了片刻,他格开欺身的铁索,连连喘息,又向身后打了一个手势。

这一次镖局又捧出来一个托盘,只是上面的银两已经变成了三百两。

“这般简单就收了三百两银子?”赵禹诧异的瞪大眼,见那三兄弟抱拳离开,眸子一转,抽出镖车上一根齐眉棍,悄悄离开了队伍。

那邓家三兄弟离得镖队远了,三人对视大笑起来。

“这燕云镖局真是落魄了,自从两年前宫九佳断臂不再行镖后,更是徒有虚名!要我说,这一次我们干脆直接抢了这一趟镖!”邓家老三摸着一个银锞子说道。

邓老大摇摇头,说道:“三弟你莫小看了燕云镖局,宫老头虽然垮了,但树大根深,这燕云镖局还是有几个好手的。旁的且不说,光那程峰若真动……”

讲到这里,他陡然收声,原来前方路上出现一个少年,手持齐眉棍正笑吟吟望着他们。

“兀那小子,长没长眼?你拦着爷们路了,快滚到一边!”邓老三怒喝道。

赵禹也不恼,挥起棍来抡个大圆,气贯双臂陡地向前一刺,便听棍端啪的一声爆出气震声。

“你们看我这本领,能值多少银钱?”

见到这一幕,邓家三兄弟表情登时严肃起来。那邓老大拨马上前一步,抱拳道:“我们三兄弟夜间赶路,打扰到朋友,多有抱歉。不知朋友是哪一路的,可否报上名,大家亲近亲近,相见欢。”

赵禹表情一滞,片刻后才知这邓老大是忌讳自己要攀交情,却与自己设想他们拱手捧出银两的画面相去甚远。他有些尴尬,闷声道:“打劫而已,要不要那么多说道?相见欢,我还乌夜啼呢!”

他随口一说,却不知自己这话已是结结实实给了那邓老大一个耳光,邓家三兄弟脸色登时阴郁下来。

那邓老三更大吼道:“大哥不要与这不上道的小子多说废话,他只一人,怕他作甚!”

三人心意相通,跃下马来犄角而站,挥臂抖鞭齐如一人。

赵禹长棍一抖,身如匹练插入那三人当中。他身法精妙,那三兄弟只觉眼前一花便被欺身,竟看不清对方的动作,心下更是惊悸。待要收回铁索去阻拦,那邓老大只觉胸口剧痛,浑身气息登时一泻,瘫倒于地。原来赵禹长棍脱手,直刺他的膻中要穴,势道之猛,一击便摧垮他浑身劲力!

一击得手,赵禹甩腿踢上棍梢,长棍横扫,正抽中邓老二脸颊。

这时候,邓老三才有所反应,挥起铁索猛抽过来。

赵禹蓦地侧身,铁索擦着鼻尖抽空。他伸出右掌切向邓老三耳畔,翻掌向下一拍,穿云掌力轻轻一吐,邓老三便觉浑身酥麻,脚踝一软便跪了下来。

呼吸之间,兔起鹘落,邓家三兄弟皆被击倒!

赵禹捡起齐眉棍,心中忽有所感,望着明月叹息一声:“寂寞啊!”

片刻后,邓家三兄弟囊中银钱便尽数落入赵禹手中。除了镖局所出那三百两,这三兄弟合身上下还有百余两银子都被赵禹搜刮来。眼见到自己临时起意,随手做了一桩黑吃黑的买卖竟然有如此丰厚收获,赵禹甚是喜悦,将银钱收进腰间包裹里,然后又丢下几两散碎银子,嘿嘿笑道:“小爷我倒是相见欢,你们且在这里乌夜啼吧。喏,留下一些钱去看跌打,技艺不精就不要做打劫这种高风险的行当了。”

悄悄溜回营地的时候,陈八斤正在闷头扎着帐篷,抬头看见赵禹走过来,不满道:“方才你去哪了?”

赵禹捂着肚子说道:“许是受凉吃坏肚子,我刚才寻个僻静地方解决了一下。”

“哦,怪不得刚才没见到你。”陈八斤说了一声后,忽然捂着肩膀抽一口凉气,说道:“唉,不成了!刚才与人恶斗一番,虽然把人打退了,我肩膀也挨了一下。这会儿吃痛得厉害,使不上劲道,你来扎帐篷吧。”

赵禹囊中乍厚,心中正欢喜之际,也不去说破他,自去扎起帐篷来。

夜里吃过饭,除了守夜的趟子手外,其余人都钻进帐篷里休息起来。

陈八斤白天不出力,到了晚上精力却旺盛起来,拉着赵禹跟他吹嘘起自己的威风事。赵禹只是有一声没一声应着,陈八斤见他无甚热情,似觉受了轻视,忽然低声神秘道:“赵小子,我跟你讲一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赵禹随口道:“嗯,你说。”

“你可知道咱们宫总镖头为什么被人斩断左臂?”陈八斤压着声音问道。

赵禹连总镖头什么样子都不知,哪里会知道这个问题。想起那邓家三兄弟的话,似乎这宫九佳总镖头在江湖上名望不小,被勾起了兴趣,便问道:“为什么?”

陈八斤得意道:“这件事只我知道,镖局里其余人全都是瞎猜。”

赵禹心道多半你自己瞎猜才是真。

“要讲这事,先要说起武林上极要紧的一件事,便是那屠龙刀!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你听说过没有?”陈八斤又问道

赵禹摇摇头,却疑惑道:“屠龙刀?好霸气的名字,却也不过是一把刀而已。什么号令天下莫敢不从,难道天下人都是傻子不成,要听一个死物的命令?又不是皇帝的传国玉玺!”

陈八斤竖起食指摇了摇,说道:“这就是你们后生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那屠龙刀取这么霸气的名字,自然有道理。据说那把刀威力无穷,我握在手里只要心里一想,你立时就会身首异处!这般神器,你想想,天下哪个人不害怕?”

听到这里,赵禹便知这陈八斤又在胡言乱语。他劳累一天,刚才又去做了一件黑吃黑的事情,哪有精力再听他胡吹大气,翻个身便睡了。

陈八斤却还不罢休,摇着赵禹肩膀兀自说道:“我说的是真的,咱们宫总镖头就是被这把刀砍去胳膊的。你想想,总镖头那么厉害的人物,若真打起来,谁能是他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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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章路见不平做侠士

半个月后,镖队终于到了此趟行镖的目的地,山东东平府。

货物交接停当后,赵禹也领到他劳累将近两个月的工钱,四两七钱银子。赵禹如今都是囊揣四百余两银钱的小富豪,区区不到五两的银钱自不看在眼中。不过他进入镖队也不是为了赚钱,一路跟随下来,学到许多行走江湖的经验,对赵禹而言,这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这一趟行镖下来,赵禹任劳任怨,比许多正当壮年的趟子手都服管教。那年老的镖师都看在眼中,果然出言要留赵禹,只是赵禹志不在此婉拒了。

离开镖队后,赵禹在东平府游荡几日。他自幼锦衣玉食,行镖这段时间却吃了许多苦,而今囊中银钱丰厚,自不肯苛待自己,换了簇新绸衫,又恢复翩翩公子形象。

赵禹还记得来山东的目的,在东平府里便着意打听梁山遗故消息。只是终究事隔两百多年,而今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大寇宋江的事迹,或有只言片语,也尽语焉不详,倒让赵禹颇觉失望。

这一日,他行过闹市,看到某一处人头攒动似是有些热闹,心下好奇,便凑上去要观望。当他挤进人群里,看到一个赌坊的牌匾,那赌坊门旁悬挂一人,却是自己旧相识,那燕云镖局的趟子手陈八斤。

那陈八斤双手被缚,吊起来离地面五尺有余,他蓬头垢面耷拉着脑袋,唇角干裂似是已经吊了颇长时间。

既然是旧相识,就不好袖手不理,赵禹拨开人群凑到陈八斤身下,低笑道:“陈大哥别来无恙?我只听做腊肠要悬挂风干,你这般模样却是为何?莫不是学了某样高深的练功法门?”

那陈八斤头脑本昏沉,乍听见赵禹声音觉得几分耳熟,抬头望却看见一个陌生身影,待得仔细望了片刻才分辨出。他咧着嘴哀嚎道:“原来是赵老弟,你这模样可是发达了?快来救救哥哥吧……”

赵禹正欲再开口,却见赌坊里冲出几个打手,指着赵禹大声道:“那少年你且退去一边,这外地人着实可恶!他自赌输了却不认账,反污我家诈赌!这等奸猾人就该狠狠罚,你不要自寻麻烦!”

陈八斤的脾性,赵禹多有领教,听赌坊人讲,心下已经信了八分。

那陈八斤听到赌坊人的声音,大声干嚎道:“爷爷唉,小的真的知错啦!下次再也不敢啦,您老人家饶了我吧!”

听陈八斤这般没节操的告饶,赵禹都觉丢脸,倒不好贸然插手。只是既然站出来,也不好就这样退去,正踟蹰际,场中又生变化。

围观众人排开一条路,那燕云镖局的程峰镖头带着几个精壮趟子手走进来。他面沉如水,扫了陈八斤一眼,却看不见陈八斤身旁的赵禹。

陈八斤瞅见程镖头,嘶嚎声愈大了起来:“程大哥您老总算来啦……兄弟我、我,呜呜,我差点没命再见您了!”这模样,就好似那程峰是他亲父一般,哪还有跟赵禹谈起程镖头的轻视样子。

程镖头眉头一皱,走到赌坊门口对门内抱拳道:“大都燕云镖局程峰拜会四海赌坊东主!”

片刻后,赌坊里众打手簇拥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走出来。那年轻人望了程镖头片刻,问道:“你可是为了挂着那粗坯而来?”

程峰俊面一红,狠狠剜了陈八斤一眼,才说道:“在下驭下不严,手下兄弟扰到贵坊,合该请罪。只是我这兄弟该当罚的也罚了,还望贵东主看在我家宫总镖头面上,放过我这兄弟。”

那年轻人却不吃这套,掏着耳朵回道:“我家和你燕云镖局可没什么生意往来,无甚情面可讲。你既来保那夯货,须得按照我家规矩来!这夯货欠了十两银子赌债,又污我四海赌坊名声,合共五百两银子。交钱领人,不再废话!”

围观众人齐刷刷哇了一声,这时节五百两银子可着实是笔巨款!

程镖头听这年轻人如此刁难,脸上显出恼色,提起腰间长剑,朗声道:“江湖事江湖了,在下请教!”

“呵,原来是恃强凌人!你们这群外乡人,可是小瞧我东平府无人!旁人惧你,我却不惧!”年轻人眉头一挑,除下外衫露出一身劲装,从手下那里接来一柄单刀,然后步下场去。

瞧得两人一言不合便要械斗,赵禹才觉出几分江湖味道,只是这争执的缘由,却着实上不了台面。

看热闹的人可不肯以身犯险,围观圈子陡然扩大起来,留出足够腾挪辗转的空间。

很快,那两人便较量起来。

这程镖头的剑法,赵禹都有见识到,晓得颇有造诣。他却好奇,这年轻人能有什么手段,居然也这般自信?

两人战起来,刀光剑影交击声不绝于耳。

赵禹学过三路刀法,贴身短打的趟地刀,套路繁复的鸳鸯刀,以及大开大阖的霸王刀。他瞧着那年轻人刀法套路,与自己所学的刀法相映照,看得出这年轻人刀法另出机枢,专重刀法“削、掠”两诀,不走中门,施展起来泼风一般,一刀紧似一刀,渐有乱花迷人眼之势。

相对而言,那程镖头则有些施展不开,许是因为陈八斤做事太丢脸,没了那夜恶斗邓家三兄弟的威势,渐渐落到下风。斗出百招外,哐当一声,却是那年轻人刀背拍上程镖头持剑之手。程镖头手上吃痛,把持不住,长剑便落在地上。

年轻人收刀后跃,笑吟吟望着一脸惨白的程镖头。

程镖头面色惨淡,弯腰捡起长剑,沉默良久后忽的说道:“程某技不如人,贻笑大方,愿断指谢罪!”

说罢,他手腕一翻,剑刃竟迅速斩向左手。突然间,他虎口剧痛,长剑被再次击落!程镖头猛抬起头,想要看是谁出手阻止了自己,却只看见一个少年猫着腰在地上寻找东西。

“劳驾让一让!”

原来,赵禹情急下找不到趁手东西,顺手从囊中摸出二两重一个银角子击落程镖头手里的长剑,过后却心疼得很,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急忙弯腰去寻找。

原本程镖头悲壮之举却因赵禹这一举动变成闹剧,对峙双方竟都僵直起来,不知接下去如何进行。

总算从一名赌坊打手脚边捡回银角子,赵禹站起身后,恢复一脸正气的模样,拱手道:“这位程镖头为救自家兄弟,甘心自残,是个好汉子。我路见不平,倒要帮他一帮!”他绝口不提认识陈八斤这事,丢不起那个脸。

那年轻人方击败强敌正顾盼自豪之际,眼见到又有不怕死的来捋虎须,单刀一挽,朗声道:“报上姓名,亮出你的兵刃!”

“我啊,我是个无名小卒。兵刃就是这一双肉掌,赶紧打过吧,再耽搁要错过饭点了。”赵禹撩起衣衫下摆掖在腰间,摆出两只手掌。

程镖头自然不识赵禹,不过他身后一名趟子手却认了出来,忍不住惊呼道:“这不是镖队里新招的杂工,名叫赵禹那小子?”

“什么?杂工?”年轻人听到这话,顿时怒起,挥刀砍下,怒喝道:“小贼敢来辱我!”

方才赵禹在一旁早将年轻人刀法套路瞧个清楚,待他双肩一提便猜出他下一步刀势变化,好整以暇闲庭漫步般伸出右掌,将刀背压下,穿云掌力骤然一吐!

那年轻人只觉刀势猛地一沉,随即便知赵禹内力精妙,这般人物怎么可能是区区一个镖队杂工!定然是燕云镖局那趟子手使了坏心思故意讲来要乱自己方寸,这般一想,他登时变得认真起来,将自幼练习纯熟的刀法套路行云流水施展出来。

行家出手便知端倪,程镖头虽一时间落败,但与年轻人武功都在伯仲之间。他只看赵禹出一招便也瞧出这少年不凡,同样不信赵禹竟会委身镖局做个杂工,心思与年轻人一般,怕趟子手胡言惹恼赵禹,回头瞪了那趟子手一眼,怒道:“这位少年侠士肯出手义助我们,怎可胡言乱语贬低了他!”

那趟子手只觉赵禹眼熟,却因他换了衣衫打扮,听程镖头这般斥责,也不敢再笃定赵禹就是自己认识那个少年。

穿云掌繁复多变,每一式诸多变化分拆再组合,配合赵禹精妙身法,如狂风一般令人眼花缭乱,偏生每一掌劲力都十足。旁人在一边观战,只看见赵禹衣袂飘飘,出掌如风吹梨花千瓣落,煞是好看。

只有那场中年轻人才有苦自知,他自幼苦练刀法,自觉已经算得上登堂入室,如今遇上真正高手,才知自己坐井观天可笑。厮斗这么长时间,他竟连一招完整招式都不曾施展出来!本来以为少年力弱,想要坚持下去寻觅对方破绽,却不料这少年气息竟比自己悠长太多,想是内力精湛扎实。未拖垮对手,反倒自己竟渐渐不支!

被悬挂起来的陈八斤自然晓得赵禹身份,见这个一贯憨厚的小杂工本领竟然这般出众,想起自己一向来自恃老资格欺负这少年,后背先是冒出一层冷汗。片刻后他又忽的高兴起来,心道老子蹉跎半生,到中年却否极泰来结识一个武林高手做兄弟,往后哪个还敢给自己甩脸子看!这般一想,他便大吼道:“赵兄弟加把力气,替哥哥我毙了这飞扬跋扈地头蛇!”

听陈八斤这喊声,先前遭了斥责那趟子手终于笃定,大声道:“不会错的,这少年侠士正是镖队里的小杂工赵禹!”

许是三人成虎,程镖头这时候也迷糊起来,心道若真有这一层关系倒是极好。看这少年年纪轻轻,武功已经超凡脱俗,必是名门高足。而如今燕云镖局因总镖头断臂正日渐没落,若能礼聘这少年留下,异日何愁不能重新崛起再振雄风!

众人心思各异,那年轻人却越发窘迫。又战数合,他刀势猛地加快几分,堪堪将赵禹逼退几步,陡然弃刀抽身急退,两手搭在肋间骤然一挥,便见两点寒芒猛地射向赵禹!

“卑鄙!这小子战不赢,竟用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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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章梁山孤茔话前事

早在那年轻人刀势变化之初,赵禹心中便警惕,双掌竖起如门板一般护住身前要害。而当那寒芒射出时,他仍觉惊诧,这暗器之迅猛,哪怕看见了,竟根本没余暇躲避开!

仓促间,他只分辨出暗器并非射向要害而是直取双臂。既然避不开,他索性不再躲避,抢步上前,先觉两臂剧痛,然后陡然出腿,将那年轻人踢翻在地!

转变电光火石之间,年轻人虽偷袭得手使得赵禹双臂各插一柄飞刀,而他也因力竭而被赵禹踢翻在地,好片刻动弹不得。

“暗器伤人,不是好汉!”

不止燕云镖局人出言喝骂,围成一周观战的东平府民众也纷纷发出嘘声。

程镖头见赵禹负伤,急忙冲上前,截住他臂上血脉,然后说:“我要拔出飞刀才好处理伤口,少侠您吃不吃得痛?”

赵禹脸色苍白点点头,待得飞刀被拔出,却是痛得浑身颤抖。行走江湖,他还是第一次负了伤。

好在那程镖头手法都娴熟,片刻后就倒上金疮药帮赵禹裹好伤口,这才长身起对赵禹深揖道:“程峰多谢少侠高义出手相助!”

虽然伤口已被处理,赵禹还是因失血而唇角发白,也不便抬手,只说:“可惜了我这二十两买来只穿了几天的衣衫。”

这般不搭的回答,程镖头还未听过,面色一滞却不知该如何接口。

这时候,那年轻人也被打手们搀扶起来,大声道:“你的衣衫,我来赔。”

他走上前,对赵禹抱拳道:“你的本领远胜过我,不过我都不是好惹的。飞刀伤你虽然不是光明手段,但我家这飞刀绝技都传承了几百年。你老实回答我,若是我早叫明了要飞刀射你,你躲不躲得过?”

赵禹又想起那绝快的两柄飞刀,思忖片刻后才苦笑摇头道:“你家传承几百年的技艺的确不凡,就算预料到了,我也真的躲不过。你这人都算不错,只伤我双臂却没伤到要害,所以我踢你一脚也收了五分力,否则这会儿你早呕血死了。”

年轻人却不信,扯开衣襟却看见胸膛上已经鼓起一个乌黑印记,周遭浮肿一团,才知赵禹所言不虚,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喂,我说!你们要讲什么,先把我放下来可好?”腊肠般被吊起的陈八斤大声哀嚎道。

年轻人自认弱了赵禹一筹,便将陈八斤放下来,告诫他祸从口出,不再提要赔偿的事。

陈八斤正因结识一个高手兄弟而欣喜,解脱后便扑到赵禹身上大哭,声音凄惨至极仿佛死了老爹一般。赵禹不耐烦被他纠缠,一脚将他踢出去。

程镖头本来还要与赵禹攀谈,见到这模样哪还有脸面留下来,只得告辞离去,又吩咐手下打听清楚赵禹落脚处,稍后才去酬谢。

那年轻人都很爽快,直接命人奉出五十两银子算作赔偿他的损失。而赵禹也不是个迂夫子,尤其明白了行走江湖银钱开道的重要,自然笑纳。

一番斗下来,加之受了伤,赵禹便随那年轻人入赌坊内休息片刻。不过他也知双方还远未到化敌为友,茶水糕点之类一概不沾,只与年轻人谈论几句。

赵禹从谈话中得知,这年轻人姓李,祖居东平府。他尚记挂着搜寻梁山隐遗,便开口问了几句。

年轻人思忖片刻后,给赵禹指了一条路径,是通往梁山遗址的道路。

待精力恢复少许,赵禹便告辞离去,回到自己投宿的客栈。程镖头帮他处理伤口所用的金疮药效果都不错,半日下来双臂已经不像最初那般疼到入骨,只是轻易还用不上力。

回到客栈后,赵禹取出赵敏小郡主给他准备的药物,找到益气补血的丹丸吞服两粒。望着琳琅满目的药物,仿佛那小丫头正巧笑倩兮立在眼前,不由觉得一阵神伤。

赵禹在客栈休息了三天,其间那程镖头专程来道谢,言语中多有招揽赵禹到燕云镖局的意思。只是赵禹志不在此,便假装不知搪塞过去。

待臂伤养的差不多,赵禹离开了东平府,顺着年轻人指的道路,一路穿州过府到了梁山。

山东水涝越发严重,赵禹一路行来多见流民饿殍,自己却无力改变什么,甚是难受。他只能将身上银钱尽数换成吃食,沿路布施下去,救得一人是一人。天下大势中,一个人的意志终究太弱小,激不起半点浪花。

攀上险峻山岭,环目四望,想到当年大寇宋江便占此作乱,搅动山东一地不得安宁。两百年后,此地却荒凉若斯,人迹罕至,不免寂寥。

梁山上尚有许多宋江盘踞时的痕迹,当年这大寇被招安,过不多久便发生了靖康之难,金人蒙古人交替在这方沃土肆虐,无人再有暇理会此处,便年复一年存留下来。只是岁月迁移,这些痕迹也尽数破败下来。

赵禹览迹访胜,颇发思古幽情。翻过一处大厅后到了后山,却看到杂草丛生中隐隐约约露出几点坟茔。待走上去拨开杂草,却发现坟前碑石已齐根断去,不知坟冢所葬者谁。

上山时赵禹曾见这梁山左近甚少有人家居住,便猜到眼前坟或者就埋葬了那大寇宋江并其同伴。想到宋江纵横北地许多年,临到了也不过变作道旁野冢,不免唏嘘。

正幽思际,赵禹忽听身后有脚步声在靠近,豁然转头,看到一个着员外服、年约五十的中年人走过来。他见这中年人脚步稳重扎实,气息悠长,心下便生了几分警惕。

中年人看到赵禹,只是和煦的点点头,问道:“少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丈又怎么会来到这里?”赵禹反问道。

中年人不以为忤,微笑道:“这几座墓中前辈,与我家祖上颇有交情,每年老夫都要来上一趟的。”

赵禹听到中年人这样讲,心下一喜,急问道:“这几座坟似是那梁山贼寇所留,老丈你莫不是梁山欲孽?”

话讲出口,赵禹才觉不妥。若这中年人真是梁山后代,自己这般说岂不是当着和尚骂秃驴!

果然,那中年人听到赵禹的话后,眉梢陡地跳了跳,哼一声道:“你这少年不晓事,哪知梁山泊替天行道的大义!况且人死债销,怎可在先人墓前如此辱骂!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赵禹听中年人这般激烈语气,激起了好胜心,忽的冷笑一声道:“替天行道?真是个绝好说辞,他聚啸山林,又不知做了什么合乎道义的大事?”

“你这般年纪,哪知前朝旧事。前宋时那徽宗皇帝昏庸无道,朝中皆是奸佞阿谀之臣。宋大头领急公好义,迫于无奈才起兵作乱,麾下所聚皆是一时豪杰,解万民于水火,难道还称不上替天行道?”中年人沉声说道。

赵禹笑一声后,说道:“老丈莫欺我年幼不晓事,那宋江本是郓城小吏,靠了手中些微权柄卖好江湖浪荡之人。我不知他如何急公好义,却晓得公门胥吏最是该杀,年月里要收冰敬碳敬,又有火耗银钱收益,他能怎样迫于无奈?多半自家张扬犯了事含糊不过去,才悍然作乱托名与大义。”

见那中年人还要开口辩解,赵禹又说道:“我都看过那些贼寇排名位,都是一般昏庸。正合魏晋时一句话,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这般看来,他也算不得什么英明之主。”

待到赵禹收声,那中年人面色铁青,阴郁着讲不出话。

赵禹倒不好令他太过难堪,对着坟墓拱手道:“不拘怎样,都是人间一段故事。往事已随风散去,只有气节留存人间。这宋江最终全了气节,老妓从良好过贞女失节,当得起我来拜一拜。”

那中年人听到赵禹这般说辞,眸中闪过异彩,嘴角抽了抽才开口说道:“小兄弟年纪不大,见识却深,我远远不如。”

这时候,中年人身后闪出两名奴仆,将几座坟茔上杂草都除去,然后摆上瓜果祭品。中年人请赵禹过来一起拜了一拜,却是从侧面认可了赵禹的评价。

拜过后,中年人转头问向赵禹:“小兄弟不是附近居住的人吧?我听你口音颇似大都,不知因何来到梁山这里?”

听中年人这般轻易就推断出自己来历,赵禹倒颇觉佩服,他自己却是没有听口音辩来历的本领。他点点头回答道:“我正是从大都来,学得一些本领便想见识一下天下的奇人异士,第一便取的山东梁山。”

中年人仰起头哈哈笑道:“这倒是巧了,我若不是今日上山来,倒要错过你这个有意思的小兄弟!不知我可有幸,邀你到家中作客,盘桓几日?”

赵禹自然点头答应,与中年人并肩一起下了山,坐上停在山下的一辆马车。这时候,他才望着中年人好奇的问道:“不知老丈是梁山哪位头领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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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章李氏飞刀真名世

那中年人抚掌沉默片刻,才说道:“先祖李应,忝为梁山第十一把交椅。”

赵禹思索了一会儿,才记起这李应得封郓城都统制,又舍得急流勇退,是少数几个得到善终的人。这些事,本不会出现在正史中,好在赵家旁的不多就书籍多,赵禹倒从几本可信的野史里见到这些记载。

这般回想一遍,赵禹说道:“令祖有大智,小子很是佩服。”

从这少年口中听到对先祖评价颇佳,中年人很是兴奋。两人一路言谈甚欢,到夜深时马车才停了下来。

从交谈中赵禹得知,这中年人名叫李纯,自先祖李应急流勇退后便世居东平府治下李家庄,偃武修文,耕读传家。只是赵禹观这李纯脉跳有力,举止间颇合动静之道,所谓偃武修文,倒未必是真的。

深夜看不清这李家庄景致,一路行来李纯已将赵禹当做忘年交,特命厨下准备酒菜,还要让自家两个儿子来与赵禹见礼。赵禹忙不迭阻止,李纯这才作罢。

到第二日,赵禹早早起床,嗅着乡间晨时凉爽气息,精神大好。

这李家庄临山而建,门前有溪水潺潺流过,越过矮墙可看见早有农户扛着锄梨去田间耕作。青山清水,阡陌交错,倒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看过这些,赵禹真对两百多年前那李应敬佩起来,进而啸傲山林,退则治家有方,倒比许多所谓名臣都有智慧。

这时候,李纯也走出房来。他昨夜都睡得极晚,现在看来精神却很矍铄,笑吟吟走过来问赵禹可还住的惯?

赵禹点头道谢,并将方才那番想法讲出来,李纯便笑得越发欢畅。

两人说着话走进房去,饭桌旁却早早坐了两个年轻人。看到左首那一个,赵禹的脸色忽的一滞,原来这年轻人正是在东平府城与自己恶斗一场的四海赌坊东主。

那年轻人都抬头望过来,看到赵禹和父亲并肩走进来,笑容登时僵在脸上,筷子都捏不住掉了下去。

李纯见儿子在小友面前失礼,心中不悦,板起脸来刚要训话,却见儿子陡地踢翻座椅,指着赵禹喝道:“你这少年不讲道理!当日比斗我飞刀伤你虽然不对,但你怎可跑到我家来跟我父亲告状!”

赵禹都被他这番动作搞得一愣,指了指年轻人,又望望李纯,问道:“这便是令郎?”

李纯刚被赞作治家有道,却见到这一幕,脸色腾得通红。他指着儿子顿足喝道:“逆子好胆,哪个教你在家中撒泼耍横!赵兄弟是我小友,他又怎的招惹到你!”

年轻人最惧怕父亲,见他发怒,登时收起桀骜模样,恭顺下来。这时候,他只无比后悔自己太莽撞,没有搞清楚状况便发作,闹到场面收拾不起来,又瞅见赵禹似笑非笑望着自己,更觉羞愤欲死。

“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向客人见礼。”李纯又冷哼一声,然后对赵禹和颜悦色道:“这两个便是犬子,李慕文和李成儒。”

赵禹点点头望过去,只见那李慕文模样谦和文静,而李成儒便是与自己交手那个年轻人,这会儿正臊眉搭眼低着头不说话。这两个,李成儒要小一些,不过也有二十余岁了。

两个年轻人站起身向赵禹作礼,只是称呼上却犯了难。赵禹虽然比同龄人要壮硕,但终究只是一个十岁少年,比这两人都小了许多。可是李纯都唤赵禹为小兄弟,他们难道真要称一声世叔?尤其那李成儒,这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李纯心中正恼李成儒丢了他面子,见他们踟蹰起来,怒意更炽,喝道:“你们两个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难道为父交朋友还辱没了你们?”

两兄弟对望一眼,不敢再迟疑,连忙拜下去口里称呼道:“世叔好。”

赵禹看到李成儒吃瘪模样,心中乐极,却连忙避开他们这一礼,嘴里说道:“两位贤侄千万不要多礼,我和令尊是忘年交,咱们各论各的。嘿嘿,各论各的。”他这般一说,倒是不管怎样论叙都将自己长辈身份给确定下来了。

两人听到远比自己年幼的少年称呼自己为贤侄,眉眼耷拉成了苦瓜脸,无奈严父在一边虎视眈眈,只得生受下来。

见两人还算恭顺,李纯才满意的点点头,请赵禹落座用餐,说道:“我这两个儿子,慕文性子沉稳也爱读书,只是天分却一般。成儒倒是机灵,性子却跳脱不服管束。年岁渐长,倒让我越发操心起来。”

赵禹斜着眼看见那李成儒侧身如坐针毡的样子,被他所伤些许怨气总算出了,他笑应道:“常言讲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天下间又有哪个做父母的会不记挂儿女呢?我看他们两兄弟都是恭孝人,李庄主有福了,且放开手脚让孩儿自己去奋斗,终究不会让你失望的。”

李成儒正扒拉一口饭,听赵禹这般说登时噎在喉咙里,又不敢高声咳嗽,捂着脖子用力捶打着胸口。

李纯听了赵禹的话,本来已经放松心情,见儿子又作怪,怒其不争叹息道:“你看看,这么大人竟还浪荡无状。倒让赵兄弟见笑了。”

片刻后,他又记起初进房时李成儒的举动,思忖片刻后突然一拍桌子指着李成儒怒喝道:“逆子,你莫不是又偷偷出门惹事与人比斗,这次竟伤了赵兄弟?”

李成儒猛地站起身,指天诅咒道:“没有,绝对没有!”

他知父亲对自己信任缺缺,桌面下伸出脚去踢踢赵禹,求他为自己讲情。哪知赵禹只低头吃饭,却理也不理。看到父亲脸色越来越怒,他哭丧着脸对赵禹说道:“小世叔,您来讲一讲,可曾见过我?”却还挤着眼给赵禹打眼色。

这时候,赵禹才抬起头,笑眯眯道:“贤侄说的不错,我以前真的没见过你。许是你交游广阔,认错了人罢。”

听到赵禹的话,林纯面色稍霁,哼一声道:“没有最好,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赵禹心中暗道这李纯果真老而弥坚,教子方式都这般豪迈。

门外却突然冲进来一个庄丁,将一张帖子递给李纯。李纯翻开帖子看了看,脸色登时拉长,又瞪了李成儒一眼,道:“好勇斗狠,惹出祸来!你说说,这件事如何收尾?”

李成儒瘪瘪嘴未开口,他兄长李慕文却站起身说道:“父亲莫再责怪二弟了,我这就回房去练字,未必就会输给那虞宗柏。”

李成儒伸手拉住李慕文,冷哼道:“大哥你不要白费力气了,那泰山派摆明了是图谋咱家飞刀绝技,说什么书法比试不过是掩人耳目。再说,坊间都传那虞宗柏是唐朝时大书家虞世南的后代,虽然不知真假,但书法却是极好的。你再练,也未必胜得过他。还是我去用钢刀跟他们讲道理!”

“你这逆子惹出祸来,还要逞强!”

李纯喝了一声,然后对赵禹歉然笑笑,将事情原委讲了出来。

原来这李成儒习得一身武功后便好勇斗狠,竟无意中将泰山派一名长老的儿子打残,那泰山派由此来为难李家,要李纯交出李成儒,要么就交出家传的飞刀绝技。李纯自然两样都不肯,只托辞说自家早偃武修文,飞刀绝技也已经失传。

如此,那泰山派便提出比试书法,赌注便是李成儒的性命。他们打的好算计,李纯若舍不得儿子这条命,若输了比试后自然会用飞刀绝技来交换。为了十拿九稳,他们更请来一位鲁地闻名的书法家,便是那虞宗柏。虞宗柏书法精妙,据说连孔圣人的后代衍圣公都折节下交。

赵禹回想起东平府李成儒露出的那手飞刀绝技,双臂又隐隐刺痛,心道难怪那泰山派觊觎,这飞刀绝技的确不凡。只看李成儒武功内力皆不如自己,偏偏自己却无法避开他的飞刀,若李成儒心性狠辣一些,自己早就丢了性命。

李纯见赵禹沉默不语,还倒他心惊,便安慰道:“赵兄弟且放心,那泰山派虽然势大,但我李家都不惧他!只不过我家耕隐于世,不想多生事端。你是我的客人,怎么都不会让他们惊扰到你。”

赵禹摇摇头,说道:“若只是比试书法,或者我能帮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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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章千古一家衍圣公

“你?哈,就凭你……”

李成儒因被逼叫赵禹世叔,心中已存了许多怨气,听他这般说,登时便笑出声来。他刚要大肆嘲讽一番,却瞥见父亲森冷目光,便如被掐住喉咙一般陡然收声。

李纯瞪了李成儒一眼,才歉然对赵禹说道:“本是我自家事,不该当劳烦赵兄弟。”

他口上虽不说,心中想法却也与儿子相似。赵禹这少年的确有些新奇想法令人耳目一新,但书法之道却不比其他,须得经年累月练习揣摩,年岁久了才能显出功力。而那虞宗柏名声早已远播,赵禹虽是一番好意,李纯却不想他出面自取其辱。

赵禹站起身,正色道:“承蒙款待,无以为谢。我恰好于书法上小有造诣,主家有为难事,我当仁不让。但如果李庄主有更好人选去应对,我自当让贤退避。”

那怕有父亲压制,李成儒看到赵禹自信满满的样子,还是忍耐不住跳出来说道:“当然有好人选,我大哥自幼读书练字,都不是小有造诣,而是真正的大有造诣!”

听到兄弟吹嘘夸赞,李慕文脸上微显赧色,不过他对赵禹以长辈自居都有不满,还是挺起胸膛为二弟壮声。

“那就冒昧请大公子手书一篇,让我来观摩观摩。”赵禹同样不客气的回应道。

李家父子自无不可,而且李纯口中虽对大儿子多有贬低,心中实在是很满意的,都想让儿子在客人面前一展所长。因此,几个人便一起移步到书房。

李成儒更是亲自撸起袖子为大哥磨墨,看他咬牙切齿的模样,竟似要将那砚台都给磨穿。

赵禹则气定神闲落座,一边饮茶一边观赏李家书房的布置。

那李慕文站到书案前,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活动着手腕指节,准备要发挥出最佳水准来,好好羞一羞这个便宜世叔。他提笔悬臂,很快便写了一篇赵体道德经,然后便恭声请赵禹指教。只是脸上自信的笑容却暴露了些许心中意图。

元人多学赵孟頫,不知因为元廷不遗余力的宣扬,更因赵孟頫书法上承隋唐,的确有继往开来的造诣。

赵禹走过去一看,只见李慕文这赵体公正算有了,但却太多匠气,只学了皮毛难及骨髓。他也不客气,将那纸捻起来丢到一边,然后自己挥笔疾书,洋洋五千字道德经一气呵成。他乃赵孟頫嫡孙,又有父亲赵雍这大书法家言传身教,天下人学赵体,再无他这般得天独厚!

李成儒见赵禹对大哥墨宝那般不屑,眉头一挑便欲发怒。其时赵禹已经落笔,李慕文眼中精光一闪扑上去抱住兄弟,一双眼却瞬也不瞬随着赵禹笔锋流转。李家这两兄弟倒也奇,一个跳脱喜武,另一个则爱文成痴。

李纯对书法都很喜爱,闲来也会练一练纯当陶冶情操,只是少了名家指点终究成就寥寥。他凑上去看赵禹的笔迹,又与儿子的字相比,只觉得形状都差不多,偏偏赵禹的字看起来就顺眼得多,或许这便是神韵。这时候,他才知自己兴之所至请回家这个少年着实不凡。

最后一笔落下,赵禹手臂猛地一提,将笔搁回架上,微笑着抬起头,却看见赵家父子表情各异。李纯一脸若有所思,李成儒则是双目圆睁怒气蓬勃,而李慕文则望着书案痴痴呆呆。

过得片刻,那李慕文突然扑上去跪在赵禹脚边,大声道:“求先生教我!”

赵禹大觉尴尬,因为对李成儒偷袭伤了自己心存怨气,口头上占些便宜还倒罢了,却未想到这个一直安静的大公子发作起来也这般狂野。看他样子,自己要强扶他起来,只怕要拆断他的胳膊才成,只得求助望向李纯。

李纯眼中精光闪烁,见到儿子摆出这架势似是强人所难,便开口道:“慕文你先退下,赵兄弟还要在家中做客,来日方长不必急在一时。”

他又望着赵禹笑道:“这孩儿爱书法有些痴了,赵兄弟勿怪。不过头都磕了,赵兄弟就先收下他这记名弟子吧?”

李成儒文墨不通,看不出赵禹书法好坏,见父兄对赵禹都这般推崇,才知少年所言不虚,果然是有些造诣的。这时候,他才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赵禹强的不似人,武功本就强过自己许多,书法上竟都出众!这般一想,他渐渐收敛起狂气,低下头乖乖站在一旁,只是在赵禹经过面前时,嘴皮轻动道:“父亲不知我私开赌场,求世叔保密。”

李慕文听了父亲的话,退到一边,双眼却一直盯着赵禹,似要将他吞下一般。

赵禹则低下头避开那狂热目光,打着哈哈道:“且比试过后再说。”

自此,李家上下将赵禹待作上宾。三日后,便到了比试的约定之期。

东平府城外有一座校场,本是元兵驻扎训练之处,因辽东金人作乱元兵北调平叛,便空闲下来。泰山派标榜为名门正派,又加之信心十足,有意将此事闹大,便将这校场租赁下来,且在数日之前便在城中不遗余力的宣传,势要将李家逼迫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赵禹与李家父子一起到了校场的时候,正看见人山人海的场景,走下马车侧耳倾听,原来泰山派许诺凡是到场者皆能领一斗黍米,才造成这人山人海的热闹场面,显然对李家飞刀绝技势在必得。

李纯虽对赵禹颇具信心,但看到这浩大场面心底都有些发憷,生怕赵禹心中生怯,低声安慰道:“放宽心,纵输了也不打紧。”

“师傅怎么可能会输!”李慕文早已成了赵禹忠实拥趸,连父亲都不卖帐。

而李成儒看到这浩大场面,才记起今日这赌局乃是以自己性命为注,纵使如何大胆,这会儿也觉得腿肚子开始转筋,只紧紧盯住赵禹,低声念叨着“不会输不会输”!

赵禹只是回头对李家父子笑笑,他虽然年幼,这场面却还唬不住他。

一行人入场时,早有隐在人群中的泰山派弟子得了指使,带着众人嘘声连连,且不断爆发出诸如“伤人偿命”这类喊声。

赵禹虽不知那泰山派风评如何,但观其行事,心中却生了几分鄙夷。他们若有道理,自然可以打杀上门将李成儒杀了偿命便是,却煞费心机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若说没有别的心思,鬼都不信。

他们走上校场中高台时,早有泰山派一干人等在那里,当中坐着一名面貌清癯的中年文士,正闭目养神,对周遭喧闹声充耳不闻,应该便是泰山派邀请的帮手,名传山东的虞宗柏。

泰山派众人迎上来,面色不善,对李纯嘿嘿笑道:“怎样,李庄主,你可真的想清楚要背水一战?现在还有反悔余地,稍后可就由不得你了!”

李纯冷声道:“既然上台来,自然已经决定了。此事因我次子起,若真比试输了自要他自己承担后果。只是我有一言相劝,你们泰山派有这些心思,莫如仔细约束门人,否则下次便不是残废那么简单,灭门之祸就在眼前!”

“好,老匹夫!今日就先杀你儿子,我倒看看,你李家传人都死绝了,还死抱着飞刀绝技传给哪个!”泰山派门人恨恨说道:“你要派哪个上场?你自己,还是你那傻大儿子?”

赵禹上前一步,说道:“杀鸡焉用牛刀,有我出手足够了!”

泰山派诸人看到赵禹年少模样,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便哄然大笑,指着李成儒道:“李成儒你这苦命小子,可看见你老爹多心狠,竟真舍得让你白白送命!”

这番喧闹自然引得台上虞宗柏关注,他看见赵禹后,眉头便紧紧蹙了起来。原本他答应泰山派央求,一方面是为了丰厚谢仪,另一方面也不乏让自己名声借此事再上层楼的打算。而李家却派出这样一个乳臭未除的小子上场,即便赢了都无脸去宣扬,却是让他后一个打算全盘落了空。

赵禹自然感受到众人轻视之意,却并未放在心上,直说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慢着!”泰山派一人说道:“书法比试,难有清晰标准。虽然你李家注定是输了,但我泰山派向来公道,不给旁人说闲话的机会,所以请了一个仲裁,眼下还未到场。”

正说着,一辆华贵马车驶入校场。赵禹转头一看,却突然吃了一惊,原来这车竟用五马拉住,这在周礼上是诸侯的礼仪。

而今大元朝廷蒙古人的天下,山东有什么诸侯?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孔府衍圣公!

历朝历代,无论汉家江山还是胡人天下,唯有一家尊崇不变,不因世事变迁而转移,那便是孔圣人的后代,曲阜孔家!

历朝对孔氏一族都礼遇有加,及至前朝仁宗皇帝时,孔家后人得封衍圣公,封号沿用至今。以蒙古人之飞扬跋扈,都不敢对衍圣公稍有不敬!千年以降,长盛不衰,唯此一家!

泰山派再如何势大,都只是区区一个江湖门派,竟能请动衍圣公这般超凡人物的大驾?赵禹心下疑惑,抬头望去,只见那虞宗柏已经失了淡定,站起身来冲下台去,迎向衍圣公的车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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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章笔锋落处鬼神惊

马车缓缓停下,从车中走出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华服年轻人。

赵禹虽然不曾见过这一代衍圣公,都从父亲口中听过,知这年轻人绝不是当代衍圣公。或许是孔府某位喜好热闹的小公爷,这都正常,以衍圣公超凡地位,怎么可能会插手这等近乎江湖纷争的无聊事情,只有年轻人性喜猎奇,行事顾忌不多。

那位小公爷似是与虞宗柏很熟稔,下得车来两个人便并排行走,一边交谈一边走上台来。

待小公爷走上台,不论是泰山派一干莽汉,还是李纯父子等,全都深揖为礼。衍圣公是读书人中无可争议的帝王,孔圣人是千年以来汉人文化的精髓,不论哪个在其面前都要低头。

那小公爷只摆摆手算作回礼,却兴趣盎然望着赵禹,笑道:“我道哪个敢与虞宗柏比试书法,没想到竟是你这样一个少年,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勇气可嘉。”

“多谢小公爷夸奖。”赵禹拱手回了一声,然后问向那泰山派人:“既然仲裁人已经到场,可以开始了吧?”

泰山派众人看到赵禹表情依然淡淡,心下都觉诧异,也不知李家父子从哪里请来个憨小子,自家弄出这般大的阵仗竟还没吓到他。只是在孔圣人后代面前,莽汉都变作谦谦君子,请示了小公爷和虞宗柏后,便摆起两张书案,铺开宣纸,请两个比试的人就位。

那虞宗柏还与小公爷说笑两句,似是约定事后要去哪里游玩,竟全然不将比试放在心上。过得片刻后,才走到书案前,提起笔随意写了起来。只是他自己才知道,央求许久今日小公爷才肯来给他撑撑场面,虽然对手让他全然提不起士气,但却不肯在小公爷面前失了气度。因此虽然表面轻松,但内里还是十二万分的认真对待,只盼能让小公爷刮目相看。

小公爷笑吟吟走过去,看到虞宗柏所写乃是虞世南孔庙堂碑帖,用笔老道,已经颇得虞体精髓。

关乎到自家兄弟性命,李慕文虽然对赵禹信心十足,但还是小心凑上来瞄了几眼。这一看,脸色登时变得煞白。

李纯看到大儿子这般模样,心知不妙,心里都开始慌乱起来,忍不住握住赵禹的胳膊沉声道:“拜托了!”

李成儒见父兄都变了脸色,想到自己今日或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横死当场,饶是如何胆大,都觉惊骇无比,双脚发软竟跌坐下来。

赵禹本来都颇具信心,待看到虞宗柏落笔,才知盛名之下,这人果然有几分本领,怪不得连衍圣公后人都与他相交,书法果然已经有了几分气候。

这时候,满场人山人海却偏偏无甚声响,倒并非衍圣公名头所致。事实上场中多是目不识丁之人,不识衍圣公名头者大有人在。也并非泰山派多有威望,只是民众记挂那一斗黍米,听从泰山派弟子命令刻意营造出来。可见以令行之,莫如以利诱之。

人头攒动,针落可闻,视觉与听觉之间剧烈反差产生庞大压力。饶是赵禹波澜不惊,这会儿也不自禁紧张起来。他虽然家学渊源,哪怕孔圣后人书法之道都未必就能胜过自家传承,然而终究囿于年龄,无法尽得家传精髓。而这场比试又关乎李成儒的性命,一定要胜下来!

这样一想,赵禹心中越发紧张。他索性闭上眼,运转起习练日久的养气法,片刻后心神才恢复清明。然后持起笔来,思绪流转浸入丧乱之境,笔锋缓缓落上纸面,骤然如癫疯了一般将手臂挥舞起来。

这一番动静之间强烈反差,很快就吸引了小公爷的目光,他转过身走向赵禹,却不知自己这一离开,竟让虞宗柏提聚的气息登时一泻,笔势竟都散乱一丝。虞宗柏立时警觉,却还忍不住好奇望向赵禹,只是这一望,竟再也落不下笔去!

赵禹对周遭之事浑然不觉,眼中心中只见得眼前三尺素案。数息之后,丧乱之帖穿透纸背,深深嵌入木纹之中!

眼见到两人都收笔,泰山派几人走上前一看,只见赵禹眼前那张纸竟都破了,登时笑逐颜开,拍手道:“这小子竟紧张的纸都划破,还不是输定了!”

这厢李成儒方才站起身,骤听到这话,复又哐当一声趴在地上。

小公爷面色凝重,越走越近,到最后竟将赵禹一把推开,自己弯下腰贴上桌面,伸出手指在已经渗入木纹中的墨迹上划过,口中念念有声。

良久之后,他才抬起头,望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虞宗柏说道:“虞兄,百年之后你当名留青史……”

虞宗柏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随后便猜道莫非小公爷顾念过往交情准备偏帮自己一下?这样一想,他的眼眶登时红了起来。

而那泰山派诸人也都笑嘻嘻道:“先前虞先生还不肯答应,这番你知道自己这次得了大名声了!孔圣人的子孙都夸赞你能名垂青史哩!”

不过小公爷接下来吐出的一句话瞬间将他们打入谷底:“因了这篇丧乱帖!”

结果如何,不须再言。李纯原本一直屏住呼吸,绷紧神经,这会儿骤然放松下来,浑身气劲突然崩溃开,将脚下木板都斩碎,砰一声掉下台去。

赵禹在一边眯着眼,笑眯眯暗道:这般精纯的内力不知强过我多少,这老小子竟还有脸说自家偃武修文!

小公爷这时候才转头认真望向赵禹,凝望片刻后问道:“你多大了?怎么会有这样一番出神造诣?”

赵禹回答道:“家祖赵子昂。”只此五字,不再多言。

小公爷听了后,脸上却露出本该如此的表情,笑道:“原来是赵翰林的三公子,我与你二哥赵麟还是国子学的同窗呢!”

他脸色突然一板,说道:“你我两家通家之好,而你却过门不入,这可不合乎礼节!”

赵禹愣了愣,不知如何作答,却见小公爷将手往书案上一揽,说道:“这案子我就收下,算作你的赔礼!”

那边厢虞宗柏突然朗笑起来,说道:“原来我是输给了赵孟頫的孙子,赵孟頫书画双绝,为元人冠冕!我这番却是虽败犹荣啊,哈哈!”

赵禹看看那虞宗柏,然后又看看小公爷,问道:“你朋友?”

小公爷决然摇头:“不认识!”

泰山派苦心孤诣设计这个局面,最终却草草收场。只是其分粮的举措却越传越远,山东难民蜂拥到泰山脚下,他们竟欲罢不能,只得倾尽积蓄赈济灾民,一番义举倒是传遍天下。博了好名声,却散尽财帛,刚有起色一个门派很快败落下去,直到数百年后才渐渐恢复回来,这都是后话。

李家得以渡过难关,自是欣喜万分。只是李纯狼狈从台下复钻出来,却看见孔府小公爷将赵禹那墨宝给诳去,倒让他准备拿来留作自家传承的打算落了空,心下有些失落。

小公爷邀请赵禹归家做客,赵禹却婉拒了。小公爷也不再多说,他还担心赵禹若到了家中拜访,长辈问起两人如何相遇,反倒泄露了今日他随兴胡闹的事。两下拱手别过。

回到李家庄后,李纯一脸严肃将赵禹按下落座,然后父子三人长揖为礼。

赵禹连忙起身避开,说道:“今日事只是举手之劳,当不得庄主这般大礼。”

李纯直起身来正色道:“赵兄弟前朝帝胄,李纯何德何能竟有幸得蒙折节下交!”

“李庄主言重了,人又不是牲口,不能絮絮叨叨讲些血脉家世。你我相交,贵在知心,这般讲,倒让赵禹无地自容!况且,我都知我家祖上以帝室血脉屈仕胡元,在野间风评是极差的。”

李纯摇摇头,大声道:“令祖孟頫公前朝贵为帝胄,今朝官居一品,机遇离奇,着实令人嗟叹。所谓亏失气节,不过坊间腐儒酸言。纵使令祖当年舍身成仁,不过人间又添一正气故事。然与我汉家文明而言,却是大失颜色!得失之间,存乎一心,赵公子不必为愚夫之言介怀。”

赵禹听李纯这般说,心道父亲若听到这番评价,或许心中郁郁能宽解几分。他又说道:“我与李庄主相交,不叙家世,你若称我公子,我却不好意思留在府中再叨饶了。”

哪知旁边李慕文却将赵禹这话当真,扑身上来抱住赵禹,大喝道:“师傅可千万不要走!”

笑声中,原本尴尬气氛一扫而空。

阴霾散去,当日李家大摆筵席,宾主尽欢。

到了夜里,赵禹正要睡去,却见李纯手持一本册子走进房来。

“大恩无以言谢,我知赵兄弟喜爱武学。这本册子便记载我李家飞刀绝技,若不嫌弃,甘愿相赠!”

赵禹笑逐颜开,心道戏肉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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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章现世明尊万民供

李纯说道:“先祖归隐田园时,曾告诫子孙,李家后代当耕读传家。习武斗勇,不拘怎样小心,都会凭生许多事端,不是家世传承之道。只是天下大乱之势已成,历代家主虽然有心向文,终究还是舍弃不下这门武艺,乱世中求个自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李家飞刀虽然不是什么高深武学,却还引来诸多觊觎。世事艰难,着实难以预料。我不是敝帚自珍之人,却也不想将家传武艺传给心术不正之人,免得败坏了祖先名誉。赵兄弟帮我家渡过难关,几日相处下来,我都知你品性纯良,不是挟恩图报之人。这番我做了决定,还望你不要推辞。”

赵禹听李纯讲的这般凝重,面皮禁不住发烫起来。他还真就存了挟恩图报的心思,自告奋勇帮李家渡过难关,也想这样一来再请教飞刀绝技就气壮许多。

他看着李纯凝重的表情,连忙表示道:“李庄主这般说,赵禹倍感惭愧。若能学到你家飞刀绝技,我万分欣喜,并向你保证,绝不用其为非作歹!”

李纯要传授赵禹飞刀绝技,其实也并非他口中所讲那般大义凛然,都存了一些小心思。他李家虽然标榜耕读传家,但耕是耕了,读却还差了许多。

天下久乱,民众皆喜慕勇力而不习文事。李纯洞察世情,知道天下大势绝不会一直纷乱下去,虽然还看不到希望在何方,但盛世总会来临。李家于文事一途终究无甚底蕴,而赵禹却是号称元人冠冕的赵孟頫嫡孙,年纪虽小但却家传渊博。恰好李纯长子李慕文又喜好文事,若能得赵禹传授一些真髓,李家将受用不尽。为后世子孙计,他甘愿拿出家传绝技,都是想赵禹能认真教授李慕文。

存了这个念头,李纯教赵禹飞刀绝技倒也用心,绝无藏私。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李家飞刀绝技数百年的传承,在“快”之一字,可以说是达到登峰造极!李成儒内力远远弱过赵禹,但他发出的飞刀,赵禹却根本闪避不开!

李纯半生浸淫,手中飞刀更加不凡。赵禹曾见其演示飞刀绝技,只见他手中五柄飞刀,次第发出,一刀快过一刀,却是整齐如一命中目标,只听到噗一声轻响,五柄飞刀一齐没入廊柱中,只见得五个幽深黑洞!如此精妙控力手段,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赵禹在一边看得暗暗咂舌,心道那日在东平府若是李纯出手,自己两条手臂只怕要保不住了!

自此,他加倍用心学习飞刀绝技,进步神速,且往往能举一反三。武学之上天赋之高,令李纯都赞不绝口。

学习李家飞刀绝技的同时,赵禹又受许多启发。早前他已认识到武功根本在与内力,武技招式却是表象。内力高了,不拘怎样招式施展出来都威力无穷。不过李家飞刀却隐隐有些兆头要打破这一常识,李成儒与自己那一战便是个证明。

这般思索下来,赵禹才认识到,武学一途博大精深,不论招式还是内力,只要有一项精研到极致,便可称为一代宗师。到了那等境界,再争论到底孰强孰弱,已经没有了意义。飞刀是矛,内功为盾,矛盾之争数千年来也难有定论。

不过赵禹不拘哪样都还远远未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倒不介怀于矛盾之争。不过这番思索倒给他的养气法又添一个新思路。

黄裳笔记中开篇第一句讲“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句引自道德经的话的确微言大义。可是当时赵禹读来,只见到后半句,却忽略了前半句。这时候琢磨起来,才觉得用之武学有些不妥。

天地之大,元气充盈,大有底蕴去损有余补不足。而人却不然,终究不及天地那般广阔,若强将这天地至理用于己身,最终只能取个中庸之道,落了下乘,将本来的长处抹杀掉。这般看来,武功修炼,只能补而不能损!但又何处补来?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赵禹所理解的范畴,就连黄裳笔记中都未提及。这也让赵禹认识到,自家练习的养气法虽然精妙,终究还未臻至大成。不过他也不心急,往后还有大把岁月足够他去补足。

认真学习飞刀绝技的同时,赵禹也领会到李纯的心意,对倾慕书法的李慕文教导格外用心。

李慕文人倒勤勉,问题在于启蒙功夫就做差了,虽然许多年来笔耕不辍,书法上却徒得个外壳难触到神髓,就如人被抽去骨骼,失了最重要的风骨,不论怎样苦练却难有成就。

这问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只在于李慕文年岁已经大了,思想成熟,一时间难以扭转过来。赵禹也不强令他修改错误,先不传他起势用笔的窍门,却让他每日拿起笔来在纸上肆意涂抹,不求形意。

李慕文这时已经将赵禹奉若神明,对他的吩咐言听计从,都不计较内中是否有深意。说来也奇,这般肆意涂鸦几日,他的心思竟渐渐灵活起来,原本读书日久养成的呆迂气竟都消散许多。

这时候,赵禹才开始正式教李慕文书法。李慕文却不知书道易放难收的道理,再学得字来,以往经验手法竟变得陌生许多,写出的字如孩童涂鸦,惨不忍睹。

那李成儒最近都安分,老实呆在家中,有时也凑到赵禹面前听他讲一讲书法之道。这李成儒见到兄长学书几日,字迹竟变得丑陋不堪,忍不住道:“大哥以前写字那般周正,比西街代人写书信的王铁笔写的都要漂亮许多。学得几日来,怎么写起来比我的字都还难看了?”

李纯叱道休得胡说,不过他心中都有一样疑惑,只是不好开口询问赵禹。

反倒李慕文这段时间学下来深有体会,说道:“你们哪里知道,师傅这是在教我破而后立。将我过往迂腐僵硬的经验全都打破,眼下我虽还不成,却能看到眼前一条康庄大道,前景光明!”

山东水患虽然稍稍遏制,但因错过农时,灾情越发严重。数以十万计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只是天下大乱之势已成,又有何处能容得他们觅到生机。

李家庄耕隐于世,却并非超然世外,也多多少少收到影响。田野间,瓦舍下渐渐出现流民身影。

身处俗世中,超然物外独善其身都是奢望。李家庄左近田庄地里种下的庄稼方冒出青色,便被灾民拔去充饥。当地民众与灾民冲突几次后,寻上庄来求李纯仲裁一番。对此李纯也没有太好主意,保得乡众利益,却又难免会掐断灾民活路,实在为难。

赵禹勤练武功的同时,都仔细观望李纯要如何去应对。这都是他游历天下想要学到的东西,驱除鞑虏并非一句热血口号那么简单,落到实处除了奋勇厮杀,百姓生机同样重要。若天下民众都断了活路,纵抢回神州大地又有何用?

损失已经造成,再计较已无意义。李纯联系左近几名乡绅,组织起乡勇队巡视田野,并分发铁具让灾民开垦出荒地来,种上许多收获得快的作物,并将灾民引到梁山泊左近,狩猎打渔,贴补食用。虽然这样来仍不能遏制灾情,但却给了人一个活命希望和机会。

前朝时这般重大灾情,朝廷都会以工赈灾。只是元廷眼下争权夺势得厉害,又苦于辽东金人之乱,原本该当官府的责任,这时节都转嫁到乡野有公望的乡绅身上。赵禹在一边看李纯殚精竭虑筹划对策,才知人要挣扎活下去这般不容易。

这一日,李家庄来了几名访客,言明要拜访李纯。李纯将几人请入院中,于亭中谈论许久。

赵禹正教导李慕文一上午的书法,走过来却远远看见李纯挥掌劈断石桌一角,然后那几名访客便面色难堪的离开了。

赵禹心下好奇,走到李纯身边问道:“李庄主,可是恶客临门?”

李纯面带倦色,蓦地叹息一声然后请赵禹坐到他对面,问道:“当日梁山上听赵兄弟评论宋江等是非,大受启发。不知你对故宋时摩尼教首方腊又如何评判?”

赵禹未料到李纯突发此问,愣了片刻后,认真思忖起来。他以驱除鞑虏为己任,对于前朝得失自然多有思量。与宋江等大寇相比,方腊之祸要势大得多,东南半壁成燎原之势。史载方腊以摩尼教义聚众数万,席卷东南,虽有花石纲为祸东南之故,然而方腊本人亦不容小觑。

赵禹娓娓讲出自己观点,虽然言中未点明,但对方腊评价之高却远超宋江。

李纯听了,不住点头,直到赵禹收声后,才又问道:“赵兄弟对江湖事又知道多少?”

赵禹摇摇头,他游历不到半载,所见识到的江湖不过区区一隅,难窥全貌。

李纯说道:“江湖上有一大派,这一派人行事乖张不可理喻,因此被称之为魔教。而他们自己则信奉明尊教义,自称为明教……”

赵禹面露疑惑,不知李纯为何提起此事,随即便又听李纯说道:“明教徒克己律人,言入教者皆兄弟姊妹,一人有难八方援手。所以,虽然在江湖上名声虽差,但乡野间信徒却颇多。”

“这不就是摩尼教?”到此时,赵禹才听得几分端倪出来。

李纯点点头,说道:“方才来那几人便是袁州明教弥勒宗周子旺的余部,周子旺兵败身死后他们来邀请我于东平府起事。”

这等要紧事,赵禹一时间都无主张,疾声问道:“李庄主如何回答他们?”

李纯苦笑摇头道:“明教都算得奇葩一朵,宋时反宋,元时反元,誓要除尽世间污秽,迎接明尊降临无垢世界,其情可悯,其志可嘉。若年轻二十年,说不定我都被蛊惑去,只是年纪大了越发求稳。况且山东一地灾患连连,民生已到最艰难时刻。这时节,民族大义也罢,明尊降世也罢,都不及吃饭活命事大,委实经不起动荡了。”

赵禹点头认可了李纯的说法,心中却记下了“明教”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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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章汉水之畔幽草香

时间渐渐到了入夏。

水患退去后,许多难民踏上返乡之路,但更多的却饿死路边,与尘埃融为一体。血肉肥沃了土地,只盼来年能有好收成,最起码能让人活下去。

李纯也渐渐清闲下来,他看出赵禹已经心生去意,便整日与之交谈,灌输一些江湖见闻。李纯虽然志不在江湖,但年轻时都曾游历四方,因此对江湖事都不陌生,又远非陈八斤那等胡言乱语之辈可比。

这一日讲到武林中各大门派,李纯说道:“当今天下,若说武道传承,有六大门派之说。少林、武当、昆仑、峨嵋、华山、崆峒,其余各派虽然功法传承都颇有可观之处,终不及这六大派根深蒂固,底蕴深厚。”

“那明教又如何?”赵禹问道。

李纯想了想,说道:“明教?许多年前倒是兴旺,这些年却销声匿迹下来。那六大派将明教称作魔教,想来都会多方打压。不过明教叶大根深,不拘那一派都未必是明教对手,这些名门正派门户之见尤甚,断断不会联起手来对付明教,这些年来也就并存下来。”

他又说道:“天下武功,尤推少林。少林七十二绝技,天下闻名。不过眼下武林中最负盛名的武学泰斗却非少林寺的和尚,而是武当派张三丰张真人!”

“张三丰?”

李纯点点头道:“不错。讲起来,江湖讹传,这位张三丰真人都是出身少林,只是当中不知有什么曲折,竟离开少林创下武当派偌大名声隐于少林并驾齐驱。当中内情,局外之人只是揣测,却难分讲清楚。”

“这位张三丰真人,还真是了不起的人物!”赵禹感叹道。

李纯笑眯眯说道:“最了不起是张真人长寿,算起来如今早过了百岁高龄。讲起来,所谓武功修炼,天分资质外,年岁打磨都必不可少。张真人数十年前便扬威天下,活到如今天下还有谁人敢说能胜过他?”

听到这奇人异事,赵禹都忍不住喟然长叹,说道:“人生百岁称为瑞,当今胡虏天下,那张真人竟还生生熬成人瑞,当真奇妙的很。可见盛世出祥瑞之说,不过文人粉墨书写的笑谈。”

赵禹在李家庄盘桓一月有余,尽得李家飞刀传承。虽然还未达到李纯那般造诣,但与李成儒已经相去不远,而他内力较之李成儒更加精湛,有他手中施展出的飞刀威力更远远超过李成儒。可见武功招式未到大成境界,还是要依靠内力来的稳妥一些。

一个多月相处下来,李纯由赵禹这里也所得颇多,尤其赵禹极擅长道家养生之术,令他受益匪浅。当日梁山上兴之所至结交的小友,着实给了他太多惊喜。这时节李纯当然不知,数百年后他李家后代当真光宗耀祖成为真正书香门第,且着实出了几位真正武学宗师,难说与今日之缘有多少关联。当然这都是后话。

行近六月,赵禹告辞离开李家庄。李家父子相送,直送出十几里外,才依依惜别。

临别前,赵禹指着李家兄弟对李纯说道:“慕文人如其名,成儒却其实难符。李庄主教子有方,我本不该多说,只有一言相告,人生未必坦途,父母搀得一时却搀不得一世,何如放手让他们自己打拼,未必不能拼搏出一片海阔天空。”

李纯点点头,表示受教。

赵禹又对李慕文说道:“我不愿做你师傅,是因为我自家本领都才入门。你若有心上进,我已修书一封留给你,你可带着上大都去拜入我两位兄长门下,他们的学问都远胜于我。”他不将李慕文推荐给闲居在吴兴老家的父亲,一来是怕打扰到父亲晚年清净,二来也怕父亲知道他行踪后强令他回家。至于两个哥哥,则就没有这种顾忌。

李慕文眼圈赤红道:“我既然已经磕头拜过师傅,便一世将世叔当做师傅。往后去大都拜会两位师伯,若他们不弃,一定用心钻研学问,不给师傅丢脸。”

那边李成儒也凑上来拱手道:“世叔一路保重!”从最初两人相见交手,到现在依依惜别,这一声“世叔”叫的情真意切,再无半点勉强。

赵禹捶了他胸口一拳,笑道:“赌坊终究不是正当营生,莫如改建青楼,往后我路过东平府,也好来叨扰一番。”

说罢,他翻身上马,告辞离去。身后却传来李成儒告饶惨叫:“老爹你千万莫要信那小子瞎讲!”

出东平府往西行,过不几日赵禹就出了山东进入河南境。河南古有中原之称,承东启西,联南望北,是汉家文明精髓之地。然而多年战祸,河南遭难尤深。赵禹跃马平原,只看见大片土地荒芜,往往十余里内不见人烟。兵祸民生,一至于斯!纵然已经见多世间苦难事,待见到中原破败,赵禹心中仍然难免郁郁。

那日听了李纯讲解江湖事,赵禹已经将下一站定做少林寺。只是他此次离家,重在增长阅历,如此便信马由缰,从濮阳至洛阳,倒未直接赶往少林寺。

两个多月时间,赵禹已在河南兜个大圈。中元节时赶去奉先皇陵祭拜先祖,念及天下罹难,不免洒泪。然后又到了汴梁古城,游大相国寺,禹王台上忆古思今。到中秋时,却不知身在何处,酒肆里几杯村酿浊酒,便算过了人月团圆的佳节。想起去年今日,一家人在大都其乐融融,不免伤怀,却不后悔自己离家的决定。

只是出得酒肆来冷冷清清一个人,心中感念,却想到赵敏那丫头这会儿不知在做什么?她是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小郡主,自然不会有自己这般偶尔寂寥的心境。抬头望望一轮满月,赵禹哈出一口酒气,连带些许郁郁气一起吐出。纵相隔千里,但却同观头顶一片月,这便够了。

中秋后,赵禹准备上少林寺拜会。赶了十几里路遇到河口,上前向艄公打听,才知自己竟已经游荡到了鄂北,不禁愕然失笑。

他见渡口上停着几艘渔船,而自己这些天来乘马也着实疲累,便开口问道:“我要乘船北上,不知你们哪个肯载我一程?放心,我不会少了你们银钱船资。”

船夫们都摆手道不走远途,倒让赵禹犯了难。

这时候,却有一名提着菜蔬从岸上走来的船夫行过来,对赵禹说道:“少年人出门在外不容易,若不嫌我的船简陋,我倒可以将你往北送一送。”

赵禹闻言大喜,连声向船夫道谢,又听了船夫的指点,将马牵到附近集市上卖了,然后买一些肉食和酒,赶去渡口与船夫汇合。

船夫是守信之人,一直在渡口等候,待赵禹归来,便将他领到一艘渔船上。

赵禹见这渔船虽然破败,但却干净整洁,并未沾上鱼鳞等秽物,也不闻鱼腥味道,心下便有些诧异。

他方踏上船,便听船舱中传出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爹爹回来啦”,随即便见到一个七八岁小姑娘从船舱中钻出来。

那小姑娘笑吟吟抬头,却看到赵禹这陌生人,脸色一变,“呀”一声复又钻回船舱。

赵禹还有一只脚未落上船,这会儿却尴尬的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僵在原处。

那船夫朗笑着拍拍赵禹的肩膀,说道:“那便是小女,自幼与我在船上相依为命,少见生人,有些羞怯。”

说着,他走上船,对着船舱里喊道:“芷若,这位小兄弟要搭船往北去。你这般对待客人,可是不礼貌的。”

赵禹听得船夫唤自己女儿的名字,暗道这船家貌不惊人,给孩儿取的名字倒是极好听。

待父亲又唤了两声,那船家小女孩才怯生生走出来,只是低着头,不敢看赵禹。

赵禹转过头望去,呼吸不由得滞了一滞。

这小女孩虽然衣衫敝旧,但生的却漂亮,她在船上没有穿鞋袜,露出纤纤玉足,虽不丰腴,但却清瘦。这会儿她低着头,含羞带怯,恰如空谷幽兰,虽不闻世,却自芬芳,有幽香荡漾。

赵禹收回目光,又望望船夫,眼神中带些狐疑。这两父女站在一起,总觉有些不搭调,只是不好问出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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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章世间何人不尚武

船夫没有察觉到赵禹眼神的异样,招呼他上船,然后将手中菜蔬递给女儿。

赵禹也将手里拎的酒菜递过去,那小姑娘却忙不迭后退,似乎赵禹身染了麻风恶疾一般,令他好是尴尬。

船夫对赵禹歉然一笑,然后说道:“今日已经晚了,不好赶路,且先住上一晚,明日再赶路。”

赵禹一路随遇而安,也没什么紧要事情,便点点头答应下来。

那船夫接下赵禹手中酒食,就在船头支起炉灶,与女儿一起准备吃食。赵禹闲来无事,便坐在船舷上,看脚下水波脉脉,江边白茅纷飞。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写秋诗中,赵禹最爱这一句。只是念及那写这诗的王勃英年早逝,不免扼腕。一时间又觉世事无常,心中便有些寂寥。秋思袅袅,难免伤怀。抛却这无谓思绪,赵禹转头与船家攀谈起来:“未知船家贵姓?”

那船家一边淘米一边回答道:“我姓周,不知小公子贵姓?”

赵禹又回答他一句,两人一问一答,赵禹听出这船家言谈不俗,少有粗鄙之言,不由刮目相看,只是也并未深究。胡人天下,世间多贤人隐逸,并不出奇。

水中有鱼游过,赵禹心念一动,抖手射出一柄飞刀,正中鱼头。那鱼翻腾片刻,便浮上水面来,竟有将近两尺长!

“好厉害呀!”

听到那小姑娘拍掌惊呼,赵禹回头对她一笑,小姑娘连忙低头,却险些将头杵进盛着沸水的锅里,倒让赵禹担心一下,不敢再撩拨她。

“小公子好俊的功夫!”那周船夫用网兜捞起鱼来,对赵禹赞道。

赵禹笑了笑,问道:“周大叔也识得武功?”

周船夫摇摇头,神色有些黯然。

吃过饭后夜幕已经降临,船夫请赵禹入舱饮茶。赵禹低头走进去,只见不大的舱房被分隔成两部分,用木板隔开,内里自然是小姑娘周芷若的闺房。外间摆了一张小桌子,角落里堆放着渔网鱼叉等,靠左边是一张简易的床榻,再无他物。

看舱中情景,可知父女两个生活很是清贫。但与天下大多流离失所之人相比,也未称得上凄惨。

似是心疼灯油,那小姑娘周芷若入舱后不久便吹熄了油灯,钻进内里房间中。

黑暗中赵禹喝一口茶,却灌了一嘴茶末茶梗,又不好当着主人面吐出来,便嚼了嚼酸涩茶梗,咽了下去,却也没了摸黑夜谈的兴致,便要钻出船舱休息。

此时已至深秋,江边露大,周船夫便留赵禹在舱中休息。只是这船舱逼仄却躺不开两个人,势必要有一个露宿。赵禹身怀武功,寒暑不侵,便推辞。

周船夫想到自己女儿还在舱中,虽然赵禹年岁也不大,但终究男女有别,也不再强留,只能道歉招呼不周。

出得舱来,夜风清凉,残月如钩,赵禹也无睡意,便端坐船头上打坐调息。

过一会儿,赵禹听身后有衣袂摩擦声,转头望去,只见那小姑娘周芷若正抱着一张薄被怯生生走过来。

“我不冷。”赵禹推辞道。不过小姑娘还是固执地将被子塞进他怀中,然后不发一言就往回走。

薄被入怀,赵禹鼻间有幽香萦绕,便猜到这被子似是周芷若平日铺盖的。他们父女两个清贫度日,想来也不会多备被褥之类。

周芷若往回走了几步,忽又转过身,欲语先羞,夜风中越发生怜。迟疑片刻,她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颤声道:“你的武功、很厉害吗?”

赵禹倒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游历半年多来,所见的江湖人士也不少,但若说真胜过自己的,也就只有李家庄的庄主李纯,偏偏李纯还不算江湖中人。不过他也不敢就因此小看天下人,因在大都汝阳王府中,便见过许多武功高绝之辈,虽然绝少展露手段,但气势都足,他远远不及。思忖片刻后,他说道:“马马虎虎,还可以吧。”

开得第一声,小姑娘的语气就平缓下来,又说道:“你那么简单就捕到一条大鱼,自然是极厉害的!”

赵禹闻言后笑笑,心道若李纯得知自家飞刀绝技因捕鱼而被称赞厉害,不知会作何感想。

“你可不可以教我武功?”周芷若小心走过来,轻声问道,月色映入眸中,耀出许多希冀。

听到这请求,赵禹沉默片刻。他倒不是敝帚自珍,只是一时间想不到要教她什么。李家飞刀自然不成,没有李纯允许,他绝不会将飞刀绝技轻授与人。而别的武功招式,赵禹现在也知一些江湖规矩,晓得若贸然习练别家武功,若被发现是要生出事端的。因此他行走江湖以来,都不敢贸然施展小郡主所教那些各派武功。他虽然不晓得这些武功来历,但也知来路多半不正。

诸如太祖长拳等流传天下的武功招式,赵禹一想到这怯生生少女练习太祖长拳这类粗豪招式,便要发笑。况且这类招数没有内力支撑,且多年浸淫,并不能发挥威力。

难道要教她内功心法?这想法一出现,赵禹就否决了。几年来,他都不似最初那般懵懂,知道若贸贸然练习内功非常凶险。自己若非好运气恰被苦头陀救治,只怕现在已经没有命在了。到现在他还不知小郡主为了救他,私自用了家里珍藏的大回还丹。

小姑娘周芷若见赵禹一直沉默,眼中希冀之光渐渐黯淡下去,喃喃道:“我就知道……怎么会有人随便教别人武功呢……”她失落的往船舱走去。

望着她怯弱背影,赵禹心中一动,说道:“你误会了,我不是不愿意教你,只是一时间想不到该教你什么武功。”

“你真的愿意教我武功?”听到赵禹的话,小姑娘的情绪顿时飞扬起来,声音都加大几分,却听到船舱里父亲梦呓几声,连忙捂住嘴巴,然后又抱起手,无声的连连对赵禹鞠躬,模样煞是可爱。

赵禹轻笑道:“我纵是肯教你,一时间也想不到能够速成的现成套路。不过前段时间我闲来无事倒琢磨出几式散手,专击人要害,只要练纯熟了,不须多大力都能制服对手。虽然还应付不了有真功夫的人,但寻常用来自保倒够了。”

“我要不要给你磕头拜师?”小姑娘凑过来轻声道,呵气如兰。

赵禹忙不迭摆手道:“千万不要,你若那样做,我都不教你了。”他已经被李慕文一个徒弟纠缠够了,哪肯再陷进去。

听到这话,周芷若登时闭口,不敢再多说什么。

当下赵禹也不再多说什么,开始轻手轻脚给她演示起来。他教给周芷若这几式散手,倒真是先前在李家庄时自己琢磨出来的。赵禹自己虽然还不清楚,赵敏小郡主所教给他的那些武功招式看似驳杂,但都博采众家之长。以他眼下武功招式上的造诣,比李纯都高得多,触类旁通下,总结出的这几式散手也都精妙的很,只是彼此关联不多,还未自成一家罢了。

不过这种未成形的散手招式,教给周芷若这种一张白纸的初学者,再合适不过了。

他教的认真,周芷若也学得专注,只是这几式散手因为不计较内力,招式辗转变化便精妙繁复。小姑娘一时间根本掌握不到精髓,甚至一个简单动作都错漏百出。赵禹有些不耐,伸手去纠正她的动作,只是夜幕中视野模糊,这一伸手恰好按在周芷若胸口上。

小姑娘登时霞飞双颊,张大嘴却不出声,眼珠子瞪得浑圆望住赵禹。

这时候,赵禹才醒悟起来,女人胸轻易是摸不得的。他讪讪收回手掌,低下头避开周芷若羞恼目光,心中却道瘦骨嶙峋几根排骨,至于这样紧张?片刻后,他忽又想起,自己跟赵敏学武功那段时间,浑身上下可是被那丫头摸了个遍。这一想便觉自己着实吃亏,要不要以后寻个机会补偿回来?

这一打岔,武功却是教不下去了。赵禹脸皮再厚,也不想再面对周芷若那古怪目光。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过得片刻,小姑娘倒是自己想通了。她也不急着再学武功,而是问赵禹:“你这样厉害,你的师傅一定也很厉害吧?”

想起那个宜喜宜嗔的小丫头,赵禹嘴角禁不住勾了起来,赵敏的武功造诣,现在他看来自然是不入流的很。不过,他还是很认真的点点头,说道:“她自然是极厉害的,所以,以后如果你有机会遇见她,可要好好尊敬她!”

周芷若用力点点头,小脸绷紧,煞是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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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章江上恶客常遇春

夜已经极深了,武功不好教下去,周芷若便轻走回舱房睡觉。

赵禹便也靠在船舷上,小憩片刻。这一睡,便到了天明。听到周船夫起身洗漱声,赵禹才悠悠醒来,却发现身上还盖着周芷若的薄被。他明明记得昨夜将被子塞回给小姑娘,想来是她夜里又起了一次给自己盖回来。这般一想,赵禹便觉自己教这小姑娘几手功夫倒也不算太吃亏。

周船夫笑着与赵禹打声招呼,赵禹记起昨夜袭了他女儿的胸,便觉有几分尴尬,含糊着起身就着江边洗漱一番。

过一会儿,小姑娘周芷若也起身走出船舱。再看到赵禹倒不似昨日那般惶恐,只是想起昨夜尴尬事,不免横了他一眼,娇嗔薄怒,已成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