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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执掌光明顶》》 · 低调椰子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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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为圆音的弟子冷笑一声,说道:“咱们武林正道,哪有向魔教妖人低头求和的道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仗义死节而矣!师叔此言,我不敢苟同!”

众僧听到圆音慷慨激昂的语调,纷纷高声赞叹,倒令空智神色尴尬,无法开口。

这时候,那一直不曾开腔的方丈空闻大师开口道:“空智师弟心怀慈悲,不忍门人弟子遭难,这心意是好的。可是全天下武林正道皆在瞧着少林要如何应对魔焰滔天的赵无伤,他虽然兵盛,咱们也不能退避。”

听到方丈一锤定音,空智也不再多说。他传回的信中只说魔君率军五千,那无从抵挡的凛冽兵势却非言语能够尽述。瞧着众人气势正盛,他也不再泼人冷水,便将与鲜于通商议的计策娓娓讲出来。

空闻大师听完此计,沉吟良久,才说道:“鲜于掌门不愧神算之名,只是不知寺外那些俗家弟子是否肯附和。”

圆音大声道:“师门重恩,譬如父母养育之恩!况且这是拨乱反正,诛杀魔教的江湖大义,哪个也不敢推脱!”

众人商议一番,便准备力拒魔君,各自分头行事。一面着令各俗家弟子尽起庄丁护寺,一面召集寺中罗汉堂数百武僧演练阵仗,准备与魔君铁骑决一高下。

与少林厉兵秣马积极备战的紧张态势不同,离开了驻马店后,赵禹便命大军放缓步伐,从容行军。一路行至郾城,更扎营不前,令人琢磨不透他心中所想。

各路义军原本见滁州铁骑兵锋之盛,唯恐被其兼并,虽然随军而行,但却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待发现滁州兵驻营不前,着人打探一番,才知滁州铁骑后勤拉长,补给不足,不得不等候辎重营赶来。得知这个消息后,红巾军众头领纷纷舒了一口气,若与此精锐铁骑争胜,他们胜算忒小。若被滁州军先克汴梁,此番不过是陪太子读书的角色,徒劳无功还有被歼灭的危险。

可是滁州军后勤出了漏子,不吝于去掉这一围攻汴梁的强大竞争对手,令众人再次瞧见希望,纷纷加快行军,务求赶在滁州军之前到达汴梁。庆幸的同时,他们不免叹息魔君志大才疏,只瞧见铁骑威猛,却虑不到数千大军并过万战马人吃马嚼的巨大消耗,空有铁骑精兵,却只能坐失良机。

铁骑营主将是讨虏军中新近崭露头角的傅友德,此人原本是徐寿辉部将,因徐寿辉气量狭小诸多猜忌,索性由心灰意懒的彭和尚举荐转投滁州,其兵法谋略连徐达和常遇春都赞不绝口,被赵禹委以重任,将唯一一支骑兵队伍交由傅友德统领。

傅友德感于赵禹知遇之恩,倾尽毕生所学襄助大业。眼看着各路义军纷纷超赶过自家大军,营中将士不免有些气急,但在傅友德尽心调度下,士气尚能保持完整。

这一天,赵禹正在营帐中读一卷初唐李靖所著兵书,一身戎装的傅友德入禀道:“刘福通已经亲率大军攻克商丘,不日可达汴梁!”

赵禹放下兵书,叹息道:“刘福通此人着实不凡,受挫不馁,能把握时机,这一次,只怕汴梁要成他囊中之物了。”

傅友德笑道:“若非总管那个北伐召集令搅动天下大乱,元人顾此失彼,刘福通也不能这么快从上次失败阴影中走出来。现下元廷汝阳王正从山东挥师西进,甘陕路的大军也开拔入豫,纵能拿下汴梁,刘福通也要应对一连番的苦战!”

“让他动起来,便没有那么多精力往南面去搅动风雨。是了,元廷北路军已被搅动,江南大营有什么动静?”赵禹又问道,他虽居于郾城,但心思却全放在江南集庆等处,那里才是他的根基所在。

傅友德奉上最新的情报,喜形于色道:“没了汝阳王兵势压迫,张士诚威风大振,一举拿下常州,进逼镇江。元廷江南大营主帅福寿命大军集于镇江,以挡张士诚。借此良机,徐将军已经一举攻下采石,集庆以西水路靖通,芜湖水营可长驱直入,不日便可水陆并进,围攻集庆!”

数年谋划,在此一举,饶是赵禹久居高位,听到这消息也有些不淡定起来。他站起身,在营中来回踱步,良久之后才勉强压下激荡情绪,同时不忘吩咐道:“集庆方向的消息,要一日三报,我要第一时间拿到最新战报!”

傅友德接命后,又问道:“那少林之事?”

赵禹朗笑道:“一群武夫而已,有什么可虑!”

话虽如此说,他还是颇看重此事,详细询问了少林方向的消息。

待听到少林竟也响应北伐汴梁的号召,托此名义召集各方俗家弟子引兵护寺,赵禹忍不住哑然失笑,说道:“这糊涂主意哪个出的?江湖事便要江湖了,少林这番撸起袖子来,莫不是也要起兵造反?原本我还怕进逼少林,会引得态度暧昧的刘福通在一旁掣肘。少林此举,可算是在河南之地又立山头,刘福通与他们交情再深,也容不得旁人在卧榻之侧酣睡!”

傅友德也叹息道:“这一群僧人,不通天下大势,只瞧见总管引兵来犯,便要依法对抗,哪里分辨得出当中滋味!总管根基不在河南,一时强兵过境,刘福通眼下着紧汴梁还能视而不见。少林距地自守,可是真正要分割刘福通的地盘。是可忍孰不可忍,若他们不公开臣服刘福通,早晚要交恶开战!”

赵禹又笑道:“我这番作态,虽有些无赖,却也着实将这些和尚逼急了眼。若不然,也不会出此昏招。举兵容易散兵难,堂堂正正的武林门派,这一公开举兵可就变了味道。天下之争,不成功便成仁,哪有他进退自如的余地!”

“得了,即刻修书给刘福通,今次我出兵为他解除少林糜烂之祸,一应钱粮物资都要由他出。若不然,我就担个武林耻笑的名声,即刻引兵南归,坐看他如何应对少林大军的崛起!”

赵禹心中大悦,又沉吟道:“不妨再乱一乱,公开责问少林擒拿殷野王存的什么心思?莫不是要逼问屠龙刀的下落!我倒瞧一瞧,这一来六大派是否还能拧成一股绳来对抗我的铁骑精兵!”

他说的兴奋,却不知数年前汉水畔那个娇若兰芷的小姑娘已经先一步替他做了此事。(未完待续。)

126章拔营起兵赴少林

大元至正十六年的春天,天下局势可称得上波诡云谲。

汝阳王李察罕经过至正十五年一整年征伐不断,原本已经稳定了北地局势,孰料乱军贼首赵无伤一纸北伐召集令,便引动天下红巾军纷纷雄起北犯,北地局势登时溃烂一泻千里!

元军精锐尽出,各路大军驰援汴梁,虽疲于奔命,却终究鞭长莫及。这一年入夏,苦攻汴梁数月的刘福通终于攻克城门,挥军入城!

天下震荡!

汴梁是故宋旧都,元廷虽得天下近百年,但因对汉人诸多压迫,向来不得人心。反元大幕拉开最初,各路义军虽然争杀不断,但对横扫天下的蒙古精兵仍然心存畏惧,瞧不到太多希望。可是汴梁的失陷却使元廷软弱暴露无遗,人心大振,天下皆知汉统终于到了再次振兴的时机!

刘福通同样声名大噪,风头一时无两。虽然汴梁一战损兵折将,损失颇大,但所得也丰厚。尤其他坐拥雄城,招揽四方来投之师,不旋踵便聚起数十万雄师,哪怕没有赵禹先下汴梁奉其为红巾主帅的承诺,此时他也成了无冕之王,世所共仰,达至人生巅峰!

然而这位新晋红巾军大帅眼下心情却着实欠佳,虽然拿下汴梁,但他手中嫡系人马却折损大半,新附之军看似势大,战力却着实堪忧。加之元人数路人马皆往汴梁转移,一副不收复汴梁誓不罢休的姿态,令他忧心不已。

坐于汴梁帅府中,与众将议事毕,刘福通身心俱疲,闭目养神。

数年征战,虽然成果斐然,但刘福通已经渐觉心力不济。他两腮深深陷下去,鬓角斑白,再无原本富家翁的和气模样。四年前,他借各方之势将五行旗一举赶出颍州,真正全盘掌握了颍州分坛全部力量。随之而来却不是一呼百应的风光,而是每日战战兢兢,疲于应对元兵凛冽攻势。

五行旗在滁州每取得一点成就,他的心便似被戳了一刀般,至此方明白,当年赵无伤想都不想便拒绝自己的招揽,是存心将自己竖起在中原做靶子,为其争取从容布置发展的时间!前不久他听信朱元璋的建议,将触手伸往濠州准备一统北地,随之而来便是赵禹直中命门的反击。

与赵禹看重集庆一样,汴梁同样是刘福通势在必得的根基之地!一纸召集令,迫得他不得不提前进攻汴梁。侥幸成功后,他才蓦地发现,自己这一次又被赵禹立成了靶子,北地元军皆被吸引到汴梁,形势比之他去年兵败时还要严峻。而滁州军却借此良机,在江南稳扎稳打,一步步图谋集庆。

若有可能,刘福通真想与赵禹易地而处。可惜这只是闲来妄想,他已被架上火炉,只能步步前进,稍有不慎便要饮恨!

心绪正烦躁之际,一封旧信报突然闯进眼帘中。这是少林号召门人起兵护寺的情报,少林根深蒂固,潜力之大着实出乎刘福通的想象,短短数月时间便聚起了过万人马!虽然少林与他曾有约定的圆真专门修书一封来解释此举全为抵挡魔君,可是刘福通心中还是倍感不安。这时候他才体会到自己连同天鹰教图谋濠州时魔君的愤怒,少林所在豫西眼下他虽还未占据,但少林兵起势必威胁到他的根基豫南之地!

刘福通本就是造反行家,对义军从萌生到起事各个阶段熟悉无比,哪怕少林并无争霸天下的野心,但只要人马聚集起来,态势就会摆脱始作俑者的控制,势必会成席卷豫地之乱象,完全断绝他的后路!

最要命是,魔君窥准了他这个脉门,竟然一直驻兵郾城,既不退兵,也不北上少林,始终保持着对少林的压力。

不能再拖了!

刘福通心底叹息一声,对门外亲兵吩咐道:“召朱元璋来!”

不旋踵,朱元璋便来到帅府,入内叩拜。

刘福通力求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些,温声道:“我听说,元璋和那魔君算是有些交情吧?”

朱元璋进门最初,便以眼角扫见刘福通案上信件,听到这问题当下便明白刘福通所图为何,连忙道:“我与魔君,过往算是有些交情。不过此人眼高于顶,瞧不起我出身微末,交情便淡了。前数年我在郭子兴帐下效力,因五行旗过境之事更与其反目成仇。此人看似宽宏有礼,实则睚眦必报,如今只怕魔君是对我除之而后快!”

刘福通听到这回答,略感失望道:“原来是这样。魔君发信来求粮草,要帮我解决少林大军,我本意元璋与魔君有交情,委你重任由你押送粮草送去他处,现在看来却是不妥了。”

朱元璋低着头,眼角抽搐,他本以为自己先一步讲清楚,刘福通便会放过自己,没想到还是讲出此事。这哪里是委以重任,分明是要自己去做代罪羔羊,平息赵禹的怒火!

他察觉刘福通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流连,晓得就算不答应,以后在刘福通军中也难再立足,索性将牙一咬,涩声道:“大帅所托,属下万死不辞!刀山火海也要走这一遭,遑论只是押送粮草!”

刘福通闻言后,阴沉的脸上再次露出一丝笑意,不忘安抚朱元璋道:“若非汴梁一战折损太多,我也不想遣出你这得力臂膀。此番你去郾城,一路多加小心,见到魔君以礼相待。须记得我还站在你背后,魔君也不敢将你如何!”

朱元璋满嘴苦涩,只得点头应下。他晓得自己在濠州举动太急躁,已经引起刘福通的戒心,现在只盼刘福通能一时疏忽,不要扣住自己本部人马,这一来大可引兵他往,自立门户,好过与刘福通一起过烈火烹油看似风光实则苦楚的日子。

然而刘福通下一句话,直接将朱元璋打入深渊:“汴梁兵事迫近,那些新附军总不让人放心。我已遣返南阳王权一部,元璋可与他们一路同行。”

朱元璋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于地。到现在他才晓得,比起心狠手辣,自己还远非刘福通对手,这番竟是要自己只身入敌营啊!

他心神剧震,双肩颤抖不止,耳边忽听到门外有刀刃出鞘声,只得咬紧了牙关悲愤道:“属下遵命!”

刘福通连交代后事的时间都不留给朱元璋,当下便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元璋即刻便出发吧。你的安全不必担心,我自派一旅亲卫护送,可保元璋无虞!”

直到朱元璋退下后,刘福通一直恶劣的心情才松快许多。朱元璋此人,豺狼也!只看他先投郭子兴,后归徐州芝麻李,待转头投向自己时,初献一计便将两位故主皆算计入瓮,此人心性之凉薄,可见一斑!这番借魔君之手除去此人,既能消除些许魔君怒火,又能尽得朱元璋麾下数万徐州红巾军,可算皆大欢喜。

只是想起少林之事,刘福通仍不免懊恼。他与圆真相交多年,最初结交韩山童都是得圆真指点,哪想到正当大业紧要关头,少林却背后插了自己一刀!魔君五千铁骑诚然可惧,但少林也忒外强中干了些,枉负天下第一大派之名,哪怕他们放开手脚,魔君也不敢真就放手屠寺!除非他一意孤行要恶了天下所有武林人士!到那时,不要说争天下,哪怕应对少林门人的报复都应接不暇。而他们现今作态,却是自降了少林超然事外的地位,既授魔君以口实,又犯了自己的忌讳,这是在作死啊!

“糊涂!”想至气恼之处,刘福通一掌拍在案上。他最气的反倒不是少林这番举动,而是明明五行旗与少林的恩怨,怎么就落到了自己央求赵禹出手相助的地步!

赵禹在郾城,并非无所事事。除了等待刘福通的答复,密切关注集庆战报外,闲来将郾城左近流窜作乱的绿林盗匪横扫一空,充作练兵,倒在这附近民间赢得许多好名声。

刘福通拿下汴梁一月后,终于给了赵禹一个答复,明确表示希望赵禹帮手解决少林之事,并送来一批辎重粮草。

负责押送粮草的是顺路返回的明教南阳分坛坛主王权,此人麾下也有近万之众,第一个响应召集令北上,却因在许昌被元廷李思齐部缀上,损兵折将不说,还险些被刘福通吞并人马。一路返回,愈加心灰意懒,也不入营,只在营外将粮草交割停当后便引军离开。

赵禹礼数周到,一路将王权送出十余里外,才携亲兵返回。

方一入营,傅友德便一脸凝重迎上来,说道:“总管,这王权不尽不实,为何不逼问他一番?”

赵禹叹息道:“这世道,但凡起兵者,哪个没有大志向。这王权困守南阳,北有刘福通,南有徐寿辉,等到个机会也因时运不济没有把握住,有个别样心思,也是情理之中。这朱元璋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给他死地里觅到一个生机,竟能劝服王权施以庇护。不过,这是刘福通和徐寿辉该头痛的事情,且由得他们去撕咬罢。我又能做些什么,不过修书两封而矣。”

受人之惠,当然要替人做事。粮草到手后,赵禹不再拖延,即刻下令拔营发兵,奔赴嵩山。

而此时,少林门人已经聚拢起过万部属,陈兵登封城中,静待滁州铁骑。(未完待续。)

127章志比唐王一战丧

登封并非显赫大城,但因地靠少室山临近少林,民风尚武,强人辈出。哪怕店铺厮混的跑堂,也晓得耍几招似模似样的少林长拳,不愧武功之乡的名称。

少林扎根少室山数百年,经营一地根深蒂固。左近乡民或是少林弟子,或是少林佃户,或多或少都有牵连。这一番登高一呼,着实一呼百应,很短时间里便将一座城池经营得水泼不透。

据此一城,少林众人信心大增,特别是那些倾尽人力物力赶来襄助的俗家弟子,更是喜出望外。他们在地方,或为豪强或为乡绅,虽有前呼后拥的体验,却从不知一呼百应、令出必行竟是这样美妙的感觉。

哪怕不通兵事,众人也知骑兵不擅攻城,加之魔君劳师远征,待到城下必成疲兵。到时候他们望城兴叹,士气大跌,若要强攻,城中过万守军哪怕用血肉之躯都能将城池防御的风雨不透!待滁州铁骑兵败受挫,城中守军便可一鼓作气杀出去,一战将魔君并滁州兵剿灭在城下!

挟此大胜,足以打压魔教红巾军当下气焰嚣张的态势!

有些平素便有大志向的俗家弟子已经开始设想,劳师远征的魔君败于登封,而北地红巾军大寇刘福通则被元军围堵在汴梁。此时正是正道武林大举起事、光复汉统的天赐良机,趁着少林大军士气正盛,正可引军攻打元军守备虚弱的洛阳!

这个策略非独一人念头,而是渐渐在登封城中流传开来,且越来越煞有介事。甚至有心人已经开始一板一眼盘算起来,少林寺中僧人皆是不染俗尘的方外人,这过万大军自然要托付德高望重的俗家弟子统领。若能因此良机一定乾坤,成就不世伟业,这可是名垂千史天下一家的丰功伟绩,怎样都要比江湖厮混豪霸地方来得体面!

勿谓言之不预,几百年前若非少林武僧义助唐王,日后也不会有盛极一时威伏四野的大唐盛世!当年少林可非举派皆出相助唐王,而今却是合派上下万众一心,纵不能超过那李世民,若要比肩也非难事吧!

随着这说法流传开来,登封城中再无大战来临的紧迫感,许多人甚至迫切希望魔君赶紧到来,好为他们谋略天下涂上重彩一笔!然而魔君却一直驻兵郾城,久久不至,显是怕了登封城中过万大军,众俗家弟子们不禁心底暗暗埋怨起来。整个城中,对魔君的蔑视渐渐充斥在人们日常的谈话中,哪怕养在深闺的妇人也晓得武林中出了一个虎头蛇尾的败类。

魔君不来,农时却至。天时不等人,那些被强自聚拢起来的庄丁佃户心思渐渐焦躁起来,争霸天下比肩唐王对他们来说太远了,家中几亩田地才是生活全部。那些俗家弟子每天在寺庙和城池之间来回奔走,准备谋求支持以图在日后大军中占据一个显赫位置,却不知城中守军每天都有许多放下了兵器逃回乡野扛起锄头。

且不说登封城中人心变异,在江湖上,关于少林擒下殷野王图谋屠龙刀的传闻早已经甚嚣尘上,大有山雨欲来的紧张态势。

令赵禹颇感意外的是,向来与少林保持默契的其余各大派这次竟也保持沉默,似乎听信了江湖传言,态度相当值得玩味。

他却不知,周芷若稍加提点,丁敏君奇思妙想,早让各大派先一步心生怀疑。有此态度,不足为奇,之所以引而不发,多半是存了让魔君先与少林拼个两败俱伤的心思。

无论如何,总是一个有利的局面。其余各派置身事外,赵禹更有把握摆弄少林。

滁州铁骑由静至动,疾驰北上。因有刘福通在汴梁吸引元军,一路上竟未遇到半点阻拦。旬日之间,便冲至登封城外。

此时因久候魔君不至,登封城防御已经远不及最初严密,士气更是松散。城头上许多守军趁着天色难得的好,纷纷洗了衣衫以兵器挑起来晾晒起来,远远看去好似迎风招展的旗幡。更有许多守军准备窥一个机会偷偷溜回家赶在农时尾巴上打理田地。

待听到前方探哨来报,散乱的守军才忙不迭涌上城头来,眼见到天地之间涌起一条黑线,随即便是惊天动地马蹄声,哪怕站在城头上都觉脚下一震一震,顿觉头皮发麻。

待见到铁骑如洪流一般向城墙拍来,当下已经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肝胆欲裂的模样,连握在手中的兵器都拿捏不住,掉落下来!

赵禹坐镇后方,傅友德则一马当先率领骑兵直冲城门之下,将近城墙一箭之地,黑甲洪流陡然分开,绕城而过。马上训练有素的骑士纷纷扬弓搭箭,射向城头!

堆积在城头上的守军眼见到箭矢射来,本能反应便是向后方急退,然而不阔的城墙上几乎人叠着人,这一推登时混乱起来,且不说多少中箭之人,当下已经有数十人哀嚎着被挤下城头,重重摔在地面上!

滁州铁骑绕城一周,而后冲向远方,再次排列阵型,蓄势待发。未及半刻钟,城头上守军已折损数百人!这时候,不要说寻常庄丁,哪怕是见惯血腥一心要比肩李世民的一干俗家弟子,也被滁州铁骑势不可挡的气势骇破了胆,龟缩在城头箭垛上连头不敢探出。

真正的战争,总比设想中来得出乎预料。滁州铁骑兵临城下并非疲兵,而骑兵攒射竟比贴身肉搏攻城还要来得有震慑力,至于魔君赵无伤,则一直守在城外高高竖起的大纛下,也并非众人口口相传虎头蛇尾的无胆之辈。

滁州铁骑往来绕城三周,攒射了十余轮,整个登封城墙已被箭矢掩埋!

日暮时,滁州军鸣金收兵,将士高呼:“来日午时攻城!”

待滁州军退出数里外扎下营帐,城头上守军才渐渐鼓起勇气,拨去头上身上掉落的流矢,才发现整个城头铺满箭支,竟无立锥之地!再看城外,贴近城墙的一周土地,已经尽数被铁蹄踏得平整无比,而先前被挤落城墙的数十人,早已经成了地上一滩烂肉,再瞧不出人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战争!

不独寻常庄户出身的守军,哪怕是几百个少林俗家弟子的头领,这会儿也两股战战,口不能言!

远处滁州军大营已经生起了炊烟,尚有一些精力旺盛的骑兵冲出营盘,呼啸着冲到城下,远远抛射几箭。这些箭矢绝无可能射到城墙上,然而众人早成惊弓之鸟,眼见到箭矢射来,当下便自发的仆倒在地,躲避箭矢。这样无意义的挑衅,虽然无法对城池人命造成实质威胁,但就在众人躲避之时,又有数人错趴到锋利的箭锋上,因此丧命。

城头士气跌至谷底,当此时,该有人站出来鼓舞士气,当下便有一名年老持重的少林俗家弟子越众而出,大声道:“大家不要被魔君虚张声势吓破了胆,他这一轮攻城,终究是徒劳无功的,且损失了数万箭矢!他劳师远奔,能带得多少箭只?到明日,只能以肉躯攻城。咱们按照一早商议的计策,稳守城墙,必能一挫魔君锐气!”

接下来,又有几人站出来大声鼓舞士气,士兵们虽然脸上犹带惧色,但情绪也被勉强安抚,听命收拢城头箭矢并尸体。这一番清点,丧命在滁州军箭雨下的守军竟有五六百之数,而受伤之人更是数倍!原本城中过万守军,因魔君迟迟不至私逃者便有两千余,被滁州军攒射将近一个时辰,连伤带死者竟有近半之数!

几名众人推举出来的头领脸色阴郁无比,这些守军皆是他们沾亲带故抑或家中佃农劳力,损失如此惨重,如何能不心痛。眼下众人只盼得能守住城池,安然保命,再无争雄天下的野心。

入夜时,头领们凑在一起议事。经历日间近乎屠杀的一战,众人再无侃侃而谈的气度闲心,各自一筹莫展,良久之后,才有人沙哑着嗓子说道:“魔君精兵势大,远非咱们这些乡民能匹敌。将希望寄托在他们没了箭矢,终究太消极。依我看,不若回报山门,由罗汉堂弟子趁夜偷营!”

听到这计策,众人精神皆是蓦地一振,再次各抒己见。

“咱们先前的预计是不错的,魔君远来,士兵终究不是铁铸的,也会疲累。否则,白天他们大占上风,怎么不一鼓作气攻下城池,而是轻易退去?可见他们也要休息一晚,才好养精蓄锐!”

“是了,咱们没想到魔君带了那么多弓箭,所以才吃了大亏。好比两人交手切磋,讲好了只比拳脚功夫,却有一个突然掣出钢刀,猝不及防,武功再高也要遭到暗算!”

“乡民缺乏训练,遇事举止失措,再巧妙的指挥计策也无法凑效。罗汉堂的弟子就不同了,他们每一个武功都精湛无比,可以一当百。趁敌人没有防备,几百人一起杀入中军大帐,一战擒杀魔君也非不可能!”

众人越说越是兴奋,再次看到胜利的希望,胆气复壮。眼见到夜色已深,便决定派人去少林报信,然而话未出口,便听到城头上响起大片喧哗惊叫声。

“魔君攻城啦!”

头领们心中一惊,冲到街上,才看见城外大半天空已被火光耀红,城头上守夜的士兵扎营了一般来回奔走,无数燃烧的火箭漫过城头,抛射进城中来!

为什么现在就攻城?不是说好明日午时么!

“魔君,你不讲信用!”

混乱的登封城夜幕中,响起少林俗家弟子悲愤欲绝的惊呼声。(未完待续。)

128章一败若斯人心寒

古来围城必阙,这是兵家要旨。

但像滁州军现下这般围一阕三的情况,却少之又少。事实上,赵禹虽瞧不起城中那近万乌合之众,但也从未想过会一战而定,夜袭登封不过使敌兵疲累不堪久战。孰料滁州军方一发起试探性攻击,城头上守军便先一步崩溃起来,嘶喊着往城内逃亡去。

督战的傅友德当机立断,引全军压上,只守住南边一面,火箭连珠发射,烧透半边城池。哪怕在城外,都能听到城内喧嚣无比的叫嚷嘶喊声,混乱无比,全无半分章法可言。

傅友德颇为意兴阑珊道:“拖延了这么久,原本以为会有一场过得去的厮杀。唉,这样顺风顺水的仗打多了,会滋生将士骄气的。”

赵禹笑斥道:“自家厮斗算得什么本领,元廷尚占据神州,须得将他们彻底赶到漠北打残了才算功竟。早晚有连番硬仗,往后扬威域外才算是真汉子!”

傅友德讪讪道:“总管教训得是,只是讨虏军其余诸营瞧见咱们铁骑营所耗最多,却不曾赶上什么硬仗,总是颇有微词,将士们心内多少存些郁郁之气。”

讨虏军愈发势大,各营将士之间或有攀比较量,赵禹也有所耳闻。只是有徐达等知兵之人居中调度,将这些较量限制在良性的竞争中,非但不会引起各营之间交恶生怨,还能始终将士气保持居高不下。

听到傅友德的抱怨,赵禹笑道:“各营侧重不同,咱们总有正式挥军北伐之时,到那时,才是铁骑营真正扬眉吐气的时机!”

傅友德听得眉飞色舞,拍掌笑道:“是了,到时候步营那群痴汉子只有跟在咱们大队吃尘的份!”

两人正谈着,斥候已经来报,城中守军已从其余三门各自逃散。

“衔尾追杀,不必靠得太近,也不要给他们收拢败军的机会!若遇少林僧众,即刻引兵退还,不必与之纠缠!”赵禹作出指令道。

夜色下登封城门洞开,乌压压的人群惊恐逃窜,好似绝了堤的洪水一般。过万大军,竟连一根箭矢都不曾发出,便溃败下来!

滁州铁骑掩在败军背后,索命的阴魂一般紧紧缀着,令败军不得喘息之机,向四野八方逃去。且不要说收拢败军,就连几名头领都不知逃窜到何处。

晨曦微薄时,追赶溃兵的滁州铁骑纷纷回营。这一战彻底击溃少林大军,损失却微乎其微,就连昨日白天所耗费的箭矢,都被守军细心的收集起来,扎捆成垛堆在城头上。可见世上并无一无是处之军,少林仓促间聚拢起的这支大军,对阵厮杀不堪用,做辅兵却有颇高天赋。

滁州铁骑久战成疲,便在登封城外大营中休整。赵禹此行并无攻城略地的打算,连城池也不入,便在营中静静等待各方反应。

少林大军一日内溃败,打击最大的自然是少林。此次败得仓促,直到一路被撵着尾巴追进少室山的部分败军冲到寺外,众僧才反应过来,反应各不相同。

那早见识过滁州铁骑之威的空智表情淡漠,似乎对这结果早有预料。而一直旗帜鲜明表示与滁州军对抗到底的圆音等人,脸色则变得阴郁无比,从败军中拎出两个本是头领的俗家弟子,怒喝道:“你们过万人数,又有城墙依靠,算是两个对上一个,怎么会连一天都招架不住?莫不是见了魔君便心生畏惧,弃城而逃!”

被拎住的那俗家弟子原本神色惶恐、惊魂未定,待听到圆音的诘问,怒火登时涌上来。亡命逃窜整整一夜,侥幸逃得性命,却发现自家带来的庄丁早不知流落何处,几乎身家性命都赌上相助师门,末了还被如此指责,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俗家弟子怒火上涌,再顾不得尊卑,忿忿道:“弟子蒙师门重恩,师门有难时义不容辞!倾尽家财招募义士,若有半分畏惧之心,便不会奔波千里驰援师门!师叔这番指责好没道理,常言道十里之内必有死节之士,若真能抵挡得住魔君,莫非万余义士皆是无胆匪类?好罢,那魔君尚扎营在登封城外,师叔若觉得我等不堪用,大可自己去领教魔君本领!””

被俗家弟子一番抢白,圆音脸上红晕一路涨到光溜溜的脑壳上,怒喝道:“总是你们太无能无用!若不然,怎么一夜之间便被攻破城池!”

其余众僧皆一副认同模样,他们不识得排兵布阵,简单的算术还晓得。魔君此来,分明只有五千余人,若非守军太无用处,怎么两倍敌人都应付不下!

众俗家弟子眼见自己一番拳拳之心竟被如此看待,纷纷目眦欲裂,却晓得争论不过这些内门的和尚,气涌上来,冲到空闻方丈脚边跪拜于地,哀声道:“求方丈主持公道!”

空闻方丈也还未从败兵之事中缓过来,这会儿哪能有什么主张,只迟疑道:“这件事,还要再商榷……”

一直冷眼旁观的空智开腔道:“够了!眼下强敌在侧,该商议个却敌的计策,只晓得在这里互相诿过,算是个什么道理!”

听到空智的指责,众人才醒悟起他曾提议避战,而今力主对抗的一干人等此时神色变得尴尬起来,气氛沉凝。

良久之后,罗汉堂九僧中的空如开口道:“护寺之军败得仓促,眼下寺外已经全无遮拦,魔君大军顷刻即至。为了少林百年古刹不遭兵灾,眼下也只好委曲求全,放了那殷野王,左右此人羁押在寺中都无甚意义。佛祖都有割股饲鹰的慈悲苦忍事迹……”

圆音皱眉道:“可是那魔君除了要求放了殷野王,还要严惩圆真师兄……圆真师兄为本寺颇立功勋,又是空见师伯嫡传弟子,咱们怎能因此苛待他……”

“说的什么昏话!殷野王不能交,圆真也不能罚!少林执武林牛耳,若做出这等首尾两端朝令夕改之事,几百年威名将荡然无存!”空智断然拒绝道,他本是罗汉堂首席,又是威震武林四大神僧之一,在寺中威望极高,此言一出,原本心生怯意的众僧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最先提议讲和的空如老脸涨成猪肝色,闷哼道:“最初要讲和是你,现在主战又是你,莫不是瞧着少林毁于魔教铁蹄下才甘心!若战得,哪个肯向魔教妖孽低头?眼下寺中只得数百僧众,如何去抵挡魔君五千大军?”

空智正色道:“先前主和,是因战端未起,尚有转寰余地。眼下主战,是因为少林已无了退路,若此时退避,天下皆知少林慑于魔君威势,还有何名声可言!此番哪怕合寺上下死战,后人提及,也要赞一声少林正气故事。若苟且得全,我等将无面目见少林先贤!”

众人见空智声色俱厉,再无勇气辩驳,只是见到败军惨状,心中人不免惴惴。

一直在沉默的空闻方丈长叹一声,说道:“空智师弟言之有理,诸位同门今日便存以死护寺之志,若有一人活命,便不叫魔君踏足少林!”

形势之严峻,远非几句慷慨话语便能将士气调动起来,空智见众人仍是一副忧愁模样,便提议道:“当此少林存亡之际,后辈弟子无能,空闻师兄该及早禀告几位潜修的师叔伯,大家共商。”

空闻方丈点头道:“迫不得已,也只能如此了。”

少林众僧困顿寺中,尚不知江湖上关于此事的传闻早变了味道。

赵禹登封大捷,不止一举将少林逼至无退路的角落,更震慑住诸多作壁上观的武林人士。

这些别有怀抱的武林人士,准备待魔君与少林两败俱伤后,才出手收渔翁之利。他们却未想到,魔君此战竟胜得这样干脆。滁州铁骑不只杀散了少林护寺大军,更杀散了这些人浑水摸鱼的胆色念头。

在登封左近窥探的武林人士,得知魔君大胜的消息后,许多未被屠龙刀冲昏头脑尚有自知之明的武林人士便痛下决断,远离这场是非。而更多的人,则仍抵不住屠龙刀的诱惑,徘徊左近。甚至有一些自忖有些实力之人,更想要与魔君寻求某种程度上的合作。武林至尊的诱惑面前,正邪之间的界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首先付诸行动的是以神算著称的华山派掌门鲜于通,此人趁夜阑人静时潜进军营,却险些被巡营的士兵乱箭攒射而送命,紧要关头喊出自己的名号,才被闻讯赶来的傅友德救下来,押入中军大帐中。

鲜于通进了营帐后,右手紧握折扇,极力保持一代宗师的气度,只是骇得铁青的脸色露出了破绽。

赵禹瞧着大帐下鲜于通故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原来是华山派鲜于掌门。我还当哪个活腻了的傻瓜,竟敢夜窥我的大营!”

鲜于通听到赵禹毫不客气的调侃,老脸羞红。他故作熟稔叹息道:“当年中牟城外一别,再重逢不意魔君竟已在江湖上创出如此煊赫声名。如今想起当年旧事,每每嗟叹不已。”

赵禹听鲜于通提及陈年旧事,蓦地想起杨青荻倩影,心神不禁失守,错愕片刻后才说道:“我现在想来,也觉恍如隔世。不知夜访军营,有何见教?”

片刻之间,鲜于通心绪已经平稳下来,再恢复智珠在握的姿态,折扇轻摇,轻笑道:“未知魔君意在江湖?抑或,意在天下?”(未完待续。)

129章屠刀高悬慑群豪

类似的问题,赵禹并非第一次面对,闻言后不动声色笑道:“鲜于掌门有何赐教?”

鲜于通倒颇有几分古时合纵连横的说客姿态,径自坐到赵禹下首的椅上,侃侃而谈道:“当年初遇魔君,我便瞧出你非池中之物。现今魔君威震天下,麾下铁骑雄军震慑世人,果真印证了我的这个猜想。”

赵禹侧首回忆,倒真未瞧出当年鲜于通有何先见之明,只是觉得此人武功造诣远远配不上六派掌门的身份,哪怕比起色厉内荏的殷野王都逊色许多。

鲜于通先赞自己识人之明,才续道:“魔君雄踞一地,麾下精兵猛将,于此乱世中正该一展宏图,成就霸业。江湖水浅,栖不下魔君这翻江倒海的强龙。我这说法,不知魔君可赞同?”

赵禹听他顾左右而言他,刻意卖弄口才,当下便觉有些不耐,直接说道:“鲜于掌门,我知你想说什么。说实话,我这一次兵迫少林,全为出胸中一口恶气。甚么武林至尊屠龙刀,我是不感兴趣的。但若真有此事,也不介意插一把手,毕竟好东西谁都不嫌多。你若想要劝服我放弃屠龙刀与你合作,须得拿出与那屠龙刀相称的代价。”

“这是自然。”鲜于通听赵禹讲得这般坦诚,顿时喜形于色,振奋道:“屠龙刀再如何重要,不过是在江湖上威风罢了。魔君志在天下,自然要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实不相瞒,我们华山派久居关中要地,根基扎实得很,与关中许多世家豪绅都关系匪浅。异日魔君兵入关中,我华山派甘附骥尾,帮魔君稳定关中局势。这承诺,够不够魔君助我一臂之力?”

赵禹摇头道:“关中太远,待我兵临关中那一刻,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鲜于掌门若有诚意,不妨讲一个清晰些触手可及的条件。”

鲜于通脸现难色,踟蹰良久,才开口道:“那么,我座下有弟子叶德新,现在江南张士诚所部为将。魔君谋略江南,迟早要与张士诚有一战,我可修书一封,劝我这弟子归附魔君,这条件如何?”

闻听此言,赵禹精神一振。张士诚眼下在江南势力庞大,因有元廷江南大营阻隔,还暂时未与滁州军有接触。但正如鲜于通所言,滁州与张士诚部日后必有对战之时,若能未雨绸缪,埋下一个钉子,自然是极好的。

赵禹心念急转,脸上早已堆满了笑容,朗声道:“听到这话,我才确定鲜于掌门真是极有诚意。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在我营中写出信来,而后我自然全力助你夺取屠龙刀!”

鲜于通原本对出卖弟子还有些犹豫,听到赵禹一口应承下来,登时喜出望外,笑逐颜开。再不管此事是否会让弟子陷入两难境地抑或杀身之祸,当下便提起卫兵奉上的纸笔,一封劝降信一挥而就。

赵禹吹干纸上墨迹,将信看了一遍,然后满意的点头道:“鲜于掌门要我如何配合你?先要说明,殷野王是我明教中人,这个人不能交给你,余者皆可应允。”

鲜于通点头道:“这是自然,说实话,我也不相信殷野王会明明白白晓得屠龙刀在何处,若不然这十年来天鹰教为何不去寻那屠龙刀?所以,当年那妖女殷素素应是留下什么暗号暗示给空闻大师,少林众僧考量多年,眼下才得个线索须得殷素素至亲之人那里确认。天鹰教殷天正武功深不可测,不好下手,而殷素素的儿子张无忌则被武当派藏匿起来。数来数去,也只有这殷野王最好得手!”

听到鲜于通煞有介事的分析,赵禹佯作钦佩道:“鲜于掌门只凭推断,便宛如亲见,当真令人佩服!”

鲜于通得意的笑笑,然后又说:“魔君登封一战,已经杀得少林僧人胆寒,可以说此行目的已经达到。明日我便率众择时上少林去探问此事,便请魔君兵退三舍,算作我居中斡旋的结果。若少林僧人肯知恩图报将屠龙刀下落告诉给我,自然最好。若不然,我便与魔君合兵一处,踏平少林!”

赵禹认真聆听,待听到鲜于通挖空心思想出的这条借助滁州军威势、名利双收的计策,心中大哂,嘴上却说道:“若非瞧在鲜于掌门极有诚意,这等有损我威名的法子,我是断断不肯答应的。不过,我也最重信义,既然收到鲜于掌门的诚意,自然会尽心助你。”

鲜于通听到赵禹答应下来,心中大喜,又与赵禹约定一些细节,便志得意满离开滁州军大营。

送走鲜于通之后,赵禹又转去另一个营帐,见到了早被傅友德接应入营的崆峒派唐文亮。

“军务繁忙,要唐前辈久等了,真是抱歉。”坐定后,赵禹说道。

唐文亮入得营中,眼见到滁州军军纪严明,其徐如林,心下本就有些忐忑,闻言后连忙说道:“夜扰魔君,是唐某唐突了。”

与鲜于通相比,唐文亮口才就有些拙劣,相互寒暄几句,接下来便不知如何再开口。

赵禹耐心等了片刻,见唐文亮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忍不住提点道:“唐前辈此来也是为了少林屠龙刀之事?”

“呃、不是……”唐文亮未料到赵禹如此直接,想都不想便矢口否认,过后又讪讪道:“金毛狮王谢逊与我崆峒派有不共戴天之仇,崆峒派上下恨不能人人得而诛之!”

赵禹听他语调生硬,冷笑道:“金毛狮王是我明教护教法王,唐前辈夜探军营,难道只是为了在我面前斥其罪过?这般调侃,莫非你以为我杀过少林万人后,屠刀已钝?”

唐文亮闻听此言,额头上登时冒出冷汗,嚅嚅道:“不、不是……武林中人,向来恩怨分明,我们与谢逊的仇,怎样都不会算在魔君头上。这次我来,希望魔君能暂缓对少林的攻打,给我们时间去少林询问谢逊下落……”

“老实说,我与唐前辈没有那样深厚的交情。我滁州铁骑,枕戈待旦,箭在弦上,岂能因你一句话就善罢甘休!”赵禹冷声道。

唐文亮惴惴道:“魔君误会我哩!嘿,少林死活,与我们崆峒派何干!只要魔君宽限我们一天时间,逼问出谢逊下落,崆峒派对魔君与少林之事,保证置身室外!”

与鲜于通相比,唐文亮显然不算个合格说客,都不晓得诱之以利的道理。不过赵禹在击溃登封大军后,原本震慑各大门派的目的已经达到,攻打少林与否还在两可之间。况且少林地处深山中,林密山陡,本就不宜骑兵驰骋。现今引而不发,正是要给少林施加压力,迫得他们低头认错。始终悬在头顶的屠刀才是最恐怖的,屠刀落下来那一刻,反倒会逼得人忘记恐惧。

眼下江湖上对少林本就蠢蠢欲动,只是因为顾忌滁州铁骑,才不敢以身涉险。若有各派人士出面去威逼少林,反是助了赵禹一臂之力,将少林对那些所谓的武林同道尚存的几丝期盼彻底掐断,令他们明白到当下四面楚歌的处境!

赵禹略一思忖,便说道:“唐前辈是武林名宿,既开得口,我一定会考虑。这样子,我将引兵退居少林百里外,给你们留下从容时间。你去少林,不妨提一提,若想保存这千年古刹,须得拿出一个诚挚态度。若拖延到我兵临寺外那一刻,这天下武林可就要换个模样了!”

唐文亮听到赵禹杀意十足的话,心下微凛,连忙表示道:“多谢魔君赏面!”

待唐文亮走后,赵禹总算得了清净,便唤傅友德来吩咐道:“明早拔营,往东南处撤军。”

傅友德诧异道:“难道就这样轻轻放过少林?”

赵禹摇头道:“这一场大戏,入场的越多自然越热闹,咱们堵在了门口上成个什么样子!须得将人都放进去,才好唱一出关门打狗的大戏!”(未完待续。)

130章只身提剑赴少林

魔君退兵了,竟然退兵了!

最初得知这个消息,少林众僧皆僵在当场,尚以为自己是在梦中。直到前往登封打探消息的僧人返回,众人才相信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高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纷纷生出劫后余生的感慨。

虽然合寺上下在空闻方丈并空智大师鼓舞下,皆生出以死护寺的决绝念头,但能够不死,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一时间,整个寺中皆洋溢着如释重负的欢声笑语。到现在,他们才体会到魔君屠刀高悬的死亡威胁竟然那样恐怖,再也不想经历一次这种全无希望的绝境之感。

相比于众僧的喜悦心情,空闻方丈等持重老僧的心情却未算得美妙。首先,他们想不通魔君已经大占上风,为何会引军离去?其次,经此一役,少林声望势必大跌,再难复往昔风光。第三,他们原本已决议苦战一场洗刷魔君加诸少林的屈辱,这一来却有一种蓄力一击落到空处的失落感。

直到华山派一行上山,空闻方丈等人心中第一个疑问才有了答案。

鲜于通一马当先,神采飞扬,与空闻方丈等人寒暄过后,才笑道:“少林之厄,是咱们正道武林的大事。这段时间,我一直多方奔走,费尽唇舌,总算说动魔君肯暂时退兵。”

少林众僧听到这话,才知魔君退兵缘由。这世上,雪中送炭最难得,虽然鲜于通此人在武林中风评不高,但眼下在少林众僧的眼中,形象却陡然高大起来,纷纷感激涕零。

鲜于通对众人的恭维道谢自然全盘接受,摇着扇子顾盼自豪,正待要探问殷野王与屠龙刀之事,少林寺知客僧又来报说崆峒派众人赶来少林。

众人急忙出迎。

唐文亮不似鲜于通那般与赵禹有利益的交换,因此对赵禹是否退兵之事尚心存疑虑,待确认后再动身上少林,便落在了鲜于通的后面。入得山门,见到先一步到达的鲜于通,他微微错愕,随即便冷笑道:“鲜于掌门向来信奉明哲保身,这次怎的如此奋不顾身,将自己置于险地?”

鲜于通皮笑肉不笑的抽了抽嘴角,冷声道:“唐三爷也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他两人都晓得各自上山的目的,眼见到多出一个强敌,心情哪会快活,各自冷语几句,便引着门人各据一方。

随着崆峒派上山,接着又有十余个江湖帮派上山来。若按照少林以往高傲姿态,这些帮派人士哪怕连山门都不让他们进入,只是强敌方退,少林上下正人心惶惶之际,唯恐助力不够多,一扫先前傲气,变成谦谦有礼的模样,客气的将人迎进山门中。

鲜于通各自将使赵禹退兵的功劳归功于己,眼见到趁机上山想要分一杯羹的人越来越多,当下脸色便阴郁起来。

少林众僧瞧见这两人此般模样,只当他们不乐意与帮派人士混在一处,急忙要请两派往寺中更深处安置。

众帮派人士晓得各大派向来瞧不起自家出身,见几位高僧陪着另两派往寺内走,当下便不乐意起来、其中一个神拳门弟子大声道:“空闻方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少林这番做事不地道,当年相约上武当逼问谢逊下落,旁人都走了空,只有你们少林拔得头筹。事后却又一直推诿,现如今真相大白,难道不该给众位江湖同道一个交代?”

空闻方丈等人闻言后,脸上均露出疑惑之色,待想起十年前旧事,神情都是蓦地一变。当年之事,空闻方丈被妖女殷素素临死前坑了一记,令少林数年间难得清净,烦不胜烦。近几年总算渐渐平息下来,为何这些人又旧事重提?

见众僧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众人对传闻越发信了一分,一名三江帮手下跳出来大叱道:“少林众位高僧,勿要再作无辜状了。若你们不是为了谢逊和屠龙刀,为何要擒下殷野王并招惹到魔君这样大一个麻烦,大军压境也不肯低头?”

有人起了一个由头,众人纷纷出声附和,便要少林众僧在众目睽睽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少林众僧本以为这些人赶来少林,是为了江湖道义出手援助,哪想到还有这样一个心思!自方丈空闻大师以下,脸色都铁青无比,空智神僧望着华山崆峒两派,冷声道:“鲜于掌门,唐三爷,你们也和这些江湖同道一般想法?”

鲜于通表情略显尴尬,讪讪笑道:“空智大师,少林执武林牛耳数百年,哪怕没有屠龙刀,天下也无人敢小觑。几位大师何苦要见机不明,苦苦支撑?若你们一早便开诚布公与众家商议一番,何至于落到被魔君兵围少林的凄惨模样!”

唐文亮则比鲜于通要爽快许多,大声道:“天下皆知,谢逊那奸贼与我崆峒派有不共戴天之仇。十年前你们少林便隐瞒此事,到现在还不肯口吐真言?”

听这两人一般说辞,少林众僧脸色皆阴沉下来,空智大师怒喝道:“殷野王乃魔教妖人,咱们少林擒下他,自然是除魔卫道的侠义事,怎的又和十年前旧事攀扯上关系!这明显是那魔君挑拨离间,使我正道武林失和的计策!若我少林上下有一人晓得屠龙刀与谢逊下落,便叫刀兵加身,不得好死!”

这番话讲得愤慨无比,其中辩白味道却浓郁的很。若换个时间,空智大师断断不会说出此言,只是魔君铁骑尚未退远,少林委实经不起江湖人士再来为难。

然而,赶上少林的一干武林人士却已经铁了心今日要逼问出个结果,哪里会理会空智大师区区几句言语辩白。

当下便有人喊道:“呵!除魔卫道,好正义的说辞!那魔君难道不是魔教中人,自家送上门怎不见你们少林去除魔卫道?”

“是了,若非咱们一干江湖同道聚集在一起,令魔君投鼠忌器才退兵,你们可不就是刀兵加身不得好死的下场!”

“魔君挑拨离间?十年前威逼武当时,那魔君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又能施个什么计策!分明是你们少林别有心思,讲得冠冕堂皇,却将过错全推到别人身上!”

众人七嘴八舌,将空智大师几句辩白驳得体无完肤,大感快意。他们这番敢壮起胆子对少林如此不客气,泰半还是因为登封一役少林威名被魔君一举击溃,现下众人心中对少林多少都有些轻视。

被抢白一番,空智大师恼得面红耳赤,蓦地断喝一声,突然挥起掌来一掌劈断身边大腿粗的一根石柱,怒喝道:“住口!佛门清静之地,岂容得你们嚣张放肆!”

众人见空智神僧展露出如此刚猛深厚的掌力,心中凛然无比,原本无所顾忌的姿态也稍稍收敛起来。

眼见到众人不复喧哗,空闻方丈才开口道:“老衲可指天发誓,当年武当山上,殷素素那妖女绝没有对我讲出谢逊的下落!此次少林擒下殷野王,与十年前那桩事更无半分瓜葛。出家人不打诳语,若老衲有一句虚言,便让佛祖降罪,将我打入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空闻方丈是垂名武林数十年的大宗师,不止武功深厚,佛法更是精湛。众人见他被逼迫到发下如此严重誓言,不免唏嘘,心下已经信了几分。

少林众僧眼见到德高望重的方丈和首座被群豪逼到这般窘迫境地,心下都羞愤欲死,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不过他们总还记得大局为重,同为四大神僧的空性开口语重心长道:“诚然,魔君年纪不足参与到十年前旧事,可却不妨碍他利用此事在江湖上捏造谣言。大家不妨仔细想一想,究竟从何处从何人口中听到此事?大凡谣言,最难寻觅到根处,你们也讲不清楚究竟从何人口中得知此事,是也不是?”

他若不将这一句还倒罢了,此言一出,崆峒派的唐文亮先冷笑起来,沉声道:“空性大师这话讲岔了,我还真能寻到这传言的根处!唐某以性命作保,这事并非魔君混淆视听的奸计!”

鲜于通也上前一步,点头道:“空性大师这话莫非说我们黑白不分,捕风捉影?魔君再如何奸诈,也没办法无中生有以虚假之事蒙骗天下人。”

见同为六大派的华山和崆峒都表示了对少林的不信任,众人情绪再次鼓动起来,且比上次更要难以遏制。有一些胆子更大些的,甚至已经亮起兵刃准备冲杀上来了。

突然之间,朗朗乾坤之下狂风骤起。一道鬼魅般虚影从少林后山中掠出来,疾如闪电冲进场中,待其站定,众人才瞧清楚乃是一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老僧。这老僧周身上下缭绕一股沉沉死气,好似地狱中涌出的游魂,他在场中方一站定,右手骤然扬起。众人还未觉得如何,距离老僧数丈外忽有一名神拳门弟子惨嚎一声,一个身子骤然裂作两片,血洒当场!

妖术!

众人眼见到这一幕,惊骇得僵在当场,纷纷闭上眼睛。只有几个胆量大的,尚能瞧见那老僧手臂收回时,有一根黑索飘忽着缠绕到他的手臂上。只因这黑索舞荡迅疾,肉眼竟难捕捉到其踪迹。

“师叔!”

“师叔祖!”

少林众僧见到老僧出现,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之色,纷纷上前见礼道。

那老僧眼皮一翻,声音沙哑道:“什么时候少林沦落到这般下场?竟连江湖上随便几个魑魅魍魉都敢在少林放肆生事!”

少林众僧面有愧色,不敢反驳。而其余江湖人士见到老僧匪夷所思的手段,也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那老僧叹息道:“魔焰嚣张,本就不是你们的责任。这番我出山,便去取下那魔头赵无伤的狗头罢!”

他语气笃定,似乎诛杀魔君只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场中众人虽皆不晓得老僧底细,见贵为少林掌门的空闻神僧对老僧都恭敬无比,心下越发凛然,甚至都未觉得老僧是在口出狂言。

正当气氛沉凝无比的时候,山门外突然响起清朗的笑声:“我当少林还有什么底气,原来是寄望于几个诈尸的老东西!”

一边说着,赵禹昂然入寺,一人一剑,孑然一身。(未完待续。)

131章暗渡陈仓救野王

魔君只身进了少林寺,场中众人惊诧无比,第一反应先是侧耳倾听,待未听到山门外有人马调度之声,才放下心来,同时心中又生起一个念头:魔君这是要找死不成?

诚然,魔君虽然未及弱冠,但武功之高却已天下闻名。但武功再高,能高得过执武林牛耳数百年的少林众僧?尤其眼下更出现一个武功之高超出想象的少林老僧!

众人畏惧魔君,讲到底是怕魔君麾下大军,若论到武功,遑论区区一个魔君,哪怕武当派百岁人瑞张三丰,只怕也无法令世人尽皆俯首帖耳!

一时间,众人心中皆生出想法道:魔君大胜之后已经狂得目中无人,以为少林众僧已被击败了胆气不敢反抗,这才大咧咧孤身上山,置自身于险地!

那与赵禹有约定的鲜于通和唐文亮,原本慑于老僧超凡入圣的武功,正准备下山去寻魔君仔细商讨,见他以身涉险,禁不住摇头叹息,暗道年轻人终究心机太浅,一时得志便狂妄无比!

少林众僧本对魔君恨之入骨,此时见他竟堂而皇之走进山门,且言谈如此不恭,顿时火冒三丈,一双眼里皆闪烁着要杀人的凶芒。只是场中还有一个闭关枯禅多年的老前辈,不敢放肆,不过脚步也不动声色移动起来,隔绝了下山的退路。

那老僧一对眼鹰隼一般锐利,精芒巡弋,直望向赵禹,口中发出晦涩沙哑的笑声,冷声道:“你就是那兵犯少林的魔头?好年轻的娃娃,够胆色!我三十年枯禅清净被你这娃娃扰到,既然来了,就把性命留下罢!”

他手臂一扬,那黑索灵蛇一般探出,化作疾风虚影卷向赵禹。

赵禹早见识过这老僧鬼魅手段,一直在提防,见其扬手,当下便轻飘飘退避出去。老僧内功虽然深不可测,但讲到招式的精妙诡异,天下还无武学能出九阴真经之右,想要一招擒下赵禹,无异于做梦。

身躯落叶般在半空中荡了几荡,赵禹避开那老僧肉眼难捕捉的鞭影,落在了一座佛塔上,冷笑道:“好暴烈脾气的老家伙,你话都不讲分明,便要取人性命。这三十年的枯禅功夫,我瞧来也稀松平常得很。扰或不扰,也没什么意义。”

那老僧一击不中,轻轻“咦”了一声,这才收回黑索来正眼瞧了赵禹几眼,不怒反笑道:“不知死活的小魔头,正是罪该万死,我要杀你,理所当然,和脾气有什么干系!你们教主阳顶天那大魔头呢?他自己不敢来少林,便要你这魔崽子来捣乱,这份胆气可比当年要差得远了!”

听到老僧的话,众人皆惊呼出声。魔教教主阳顶天失踪二十余年,天下皆知,而这老僧却这般说,可见不闻世事已久。再从言辞之中推断,此人该是三十多年前便能与阳顶天分庭抗礼的硬角色!

赵禹瞧着老僧提及阳顶天之名,脸上便掩饰不住的怨毒怒容涌动,可见仇雠颇深,三十年都不淡忘。他远远站在塔顶,冷笑道:“我当少林藏着什么了不起的杀手锏,原来是被阳教主教训得三十年龟缩不出的无胆之辈!阁下这胆气,着实令人景仰得很啊。”

空智瞧着老僧一脸怒容不明所以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渡劫师叔,魔教阳顶天二十多年前已经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甚么!”那老僧渡劫闻言后,脸色骤然一变,而后便涌动起无限伤心失望与怨愤,半晌之后,才仰起脸来大笑起来,只是笑声苍凉落寞无比。

“阳顶天,嘿,阳顶天!”

笑过后,老僧面色蓦地一肃,凝望着赵禹,沉声道:“拜阳顶天所赐,我们师兄弟坐了三十多年枯禅苦功!这一番血海深仇,岂能因他下落不明就搁置下!小娃娃,你年纪轻轻本领就不凡,在魔教里向来被重用得很。我杀了你,瞧那阳顶天会否按捺得住仍旧龟缩不出!”

说着,他便举步往佛塔走去,眼中杀机毕露。

佛塔有六丈高,赵禹站在塔顶上,可俯瞰整座寺庙。他手腕一转,许久不曾动用的君子剑锵一声出鞘来,剑锋遥指老僧,说道:“渡劫禅师是吧?你要杀我,可得想清楚。不瞒你说,山下我还有五千铁骑厉兵秣马,随时可踏平你少林!”

那老僧闻言后脚步缓了一缓,转过头向空闻方丈望去。那圆音跳出来大声道:“师叔祖不要被他虚言恐吓!弟子们早已经查明白,魔君铁骑已经退出了几十里外,一时三刻哪能赶来救他性命!”

赵禹冷笑道:“调兵布阵,兵法韬略,岂是你们这群只晓得拜佛念经的光头和尚能够明了!滁州铁骑来去如风,去而复返,你能奈我何!”

正说着,山寺外数里远的地方陡然升起一道响箭,而后突然传来一声震撼无比的“杀”!几千精兵铁骑同发一声,响彻山林!

听到这个“杀”字吼声,不止少林众僧,就连其余一干江湖人士脸色都骤然疾变。那与赵禹曾有约定的鲜于通和唐文亮更异口同声道:“魔君,你怎出尔反尔!”

赵禹在塔顶上笑了笑,说道:“两位不要惊慌,今日滁州铁骑,只究少林,不伤任何一个无辜!我放你们上山来,便是要你们瞧清楚少林卸磨杀驴的本质!全凭了诸位江湖同道从中斡旋,我才肯暂时退兵。你们救了这合寺上下,他们是怎样对你们的?一言不合,便出手打杀,不当人子!”

众人闻听此言,先是畏惧的瞧瞧那老僧渡劫,又望一眼神拳门被一鞭抽作两片的弟子的尸体,脸上便涌现出不忿之色。

空智大师却怒喝道:“鲜于掌门,唐三爷,原来你们是与魔君合谋来为难我少林!这样做,置武林公义何处!”

被如此指责,鲜于通与唐文亮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过得片刻,唐文亮才冷笑道:“魔君讲得不错,你们少林自恃渊源传承,向来骑在武林同道头上作威作福!得到那谢逊和屠龙刀的下落,便想瞒过天下人!你们这般做时,可想过武林公义在何处?”

有滁州铁骑在外,众人胆气复壮,纷纷叫嚣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今日便要少林尝尝被以势压迫的滋味!今日若不讲明白屠龙刀之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眼见到魔君三言两语便将形势逆转,空智禁不住怒喝道:“魔君,你也算是武林上成名人物!这般以多欺少,是个什么道理!若传扬出去,不叫天下人耻笑?”

赵禹反问道:“空智大师此言,莫非登封城那过万守军在你眼里都算不得人?”

一句话登时将空智堵死,他面红耳赤,胸膛急剧起伏。

老僧渡劫眉头一挑,喝道:“牙尖嘴利的魔头,你入得寺来,还能施展什么花招!只要擒杀了你,什么精兵铁骑,都要一哄而散!”

说罢,他身形疾闪,掠上塔来,手腕上黑索飘忽间卷过来。

赵禹见识过这老僧惊人造诣,自忖不敌,当下便从塔顶另一端飘落下来,绕着塔基与老僧兜起了圈子。他的身法精妙,气息又悠长,若存了只逃不打的念头,有寺中众多建筑和僧人作遮拦,哪怕强如渡劫老僧,一时间也奈何不得,气得哇哇大叫。

少林众僧眼见到赵禹只一意躲闪,而渡劫则久攻不下,哪还不知他是存心拖延时间。当下那脾气暴躁的空性神僧便吼道:“本寺生死存亡之际,擒下魔君便可渡过厄难!当此时,不必再讲江湖规矩!大家一起上,定要擒下魔君!”

说罢,他便大踏步走上前,猱身而上欲跃入战团,却忽听到背后响起凛冽拳风,原来是崆峒派唐文亮以七伤拳偷袭过来。

若在平日,以空性武功哪会将区区唐文亮放在眼中,只是眼下他心思全放在战局中,一时不查被唐文亮抢了先机,忙不迭退身应对起来,同时怒喝道:“唐三爷,你是一意要与那魔君沆瀣一气!难道你崆峒派多年清誉,现下就要弃之不顾了!”

唐文亮沉声道:“本派清誉如何,不劳大师关心。今日我只要知晓谢逊的下落,别的顾不得那么多!”

众人皆知此事成败系于魔君一时安危,也忍不住开口声援起来。鲜于通早已经引着华山众人退避开,此时也口舌不饶人道:“先前空智神僧还斥责魔君以多欺少,现下空性神僧又出此言,原来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少林众僧原本听了空性的话准备一拥而上,待听到鲜于通刻薄话语,动作便不由得缓了一缓。这一缓,上山来这些江湖人士便各自亮出兵刃,双方对峙起来。

正在局势即将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崩溃边沿,少林后山上突然响起一阵骚动喧哗声。过不多久,竟有一行数百人从寺中后院涌出来,这些人皆着明教衣饰,领头者正是厚土旗掌旗使颜垣。冲进场中来,颜垣环顾一眼,便向仍在左右摇摆躲避渡劫凌厉攻势的赵禹大喝道:“总旗使,已经得手了!”

说罢,他闪开身形,后方两人架着一个周身血肉模糊的人走上来,正是那被少林擒下数月的殷野王!(未完待续。)

132章形势逼人难强项

赵禹正险之又险避过渡劫疾卷过来的黑索,闻言后大声道:“喊个什么,早瞧见了!即刻抄家伙,这老和尚再攻我一招,便杀个他的徒子徒孙!”

颜垣当真也听话,将手臂一挥,身后五行旗众人便占据少林前院这演武场四个角落,居高临下将众人合围起来。

五行旗多年训练,动作熟稔迅速,场中众人未及得有所反应,他们已经布置停当。东方锐金旗近百人,每个腰间手中各挂着短矛手斧并弩箭,寒光闪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南北两面的水火两旗则架起喷枪,蓄势待发。至于巨木旗和厚土旗,则就近取材,直接掘开推倒了一大截寺墙,露出山道上正渐渐逼近少林山门的五千铁骑洪流!

众人何曾见过这样惊人的场面,眼中纷纷闪过惊惧之色。

不过区区一刻钟的时间,少林寺庙便全无阻拦的暴露在滁州大军铁蹄之下!

待布置好了这一切,颜垣才转头苦着脸嚷道:“总旗使,那老和尚动作太快,委实数不清到底出了多少招。不过百十招总是有的,要不然我就约莫着开杀了?”

听到这话,少林众僧自空闻方丈以下,脸上皆闪过惊骇之色。自古以来,便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先前他们早以为已经逃过一劫,胆气早丧,哪想到未及喘一口气,先是华山崆峒并众多江湖门派联袂上山来为难,而后魔君单身入寺,随即便赫然发现自己一干人等又陷入重围中。这般曲折,任哪个来承受,也都不是什么好滋味。有几个胆量小的僧人,竟先一步惊呼出声,冲进了旁的院舍中,混乱不堪,还谈什么以身护寺!

至此时,众人才知赵禹孤身入寺,看似莽撞的举动,竟是要转移众人视线,给五行旗潜入少林创造机会。眼下大功告成,恶劣形势登时逆转!饶是鲜于通神算之名,眼下也觉局势转换迅疾,着实有些思绪不畅。

赵禹没理会颜垣的恶趣言语,而是一边穿行躲避渡劫的凛冽攻势,一边游刃有余笑道:“老和尚,你的如意算盘已经打不响,若再纠缠,可莫怪我无情反击了!”

渡劫听到赵禹久战之下气息仍不紊乱,才晓得这年轻人武功之高犹超过自己想象,一时间未必就能拿下。他视线一转,登时弃了赵禹,掠向北面架起喷枪的烈火旗众人。

“喷射!”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杆喷枪登时喷出漫天火油,将渡劫老僧兜头淋个里外皆湿。嗅到火油刺鼻味道,渡劫老僧登时肝胆欲裂,他武功再如何精湛,也远还未到水火不侵的程度,当下便抽身急退,半空里吐劲将沾满火油的衣衫震裂,再落地时已经身无寸缕,露出肋间两排嶙峋痩骨。

眼下寺中虽无女人,但百十岁一个老人家赤条条站在地上,总不是一副美妙画面。空闻方丈反应最快,扣起肩上袈裟抖手挥出,叫道:“师叔接住!”

渡劫老僧手臂一卷,便将袈裟裹在了身上,一张老脸已经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目眦欲裂:“魔教妖孽,敢不敢真刀实枪来一仗?这些下三流的鬼祟招数,难道不怕世人耻笑!”

赵禹已经回到五行旗阵营中,闻言后遥遥拱手道:“可惜我身边没有个百十岁的老人家做帮手,否则定要陪你公平一战!渡劫禅师你这年岁,只怕比我早已故去的祖父还要年迈。要我这年富力强的年轻人向你这年迈老人家亮兵刃,于心何忍呐!”

渡劫听他暗讽自己以大欺小,无言以对,只双眼怨毒的站在原处怒视赵禹。他身上仍沾满火油,只要丁点火星便会熊熊燃烧起来,哪还敢再逞威风。

趁这间隙,赵禹回头望望受伤惨重双目紧闭的殷野王,叹息道:“可怜的殷堂主,不知熬过了怎样的严刑拷问,现在还能支持下来,真是个难得的好汉子!”

少林僧人中那圆音跳出来大声道:“魔君你不要血口喷人,殷野王虽被关在寺中,但我们一直以礼相待,不曾苛待了他!”

颜垣也凑到赵禹耳边低声道:“殷野王这老小子招人恨,兄弟们刚才出手重了些……”

赵禹心中顿觉尴尬,横了颜垣一眼,才转头又笑道:“原来我误会了诸位高僧。这位大师说对殷堂主以礼相待,我真好奇天鹰教与少林何时有了这样深的交情,竟令殷堂主盘桓做客几个月却不思归?”

另一边唐文亮也瓮声瓮气道:“先前讲得大义凛然,说甚么除魔卫道。原来是将人请上山来坐而论交的!”

空闻方丈等不理会一边聒噪的江湖人士,而是遥遥对赵禹说道:“魔君要救殷野王,现在已经如愿了,此事是否就此作罢?”

赵禹此行目的可以说尽数达到,既力挫了少林,又救出了殷野王,也不打算再苦苦相逼,便低头沉吟起来。

眼见到赵禹神色有些松动,似乎有了结此事的打算。一心将魔君当作助力的鲜于通却怕他就此抽身事外,连忙说道:“空闻大师此言差矣,魔君早已讲明,少林除了要放掉殷野王之外,还要严惩参与此事的僧众并道歉。你区区一句话便想揭过此事,可太无诚意了。

他此言一出,少林僧众的怒火登时有了倾泻之处,一干人纷纷怒视过来。那怨毒的眼神,令鲜于通不寒而栗。他本意激起少林寺众僧对赵禹的仇视,这番用心却大大的坏了事。

饶是空闻方丈佛法精深,喜怒不形于色,眼下也对鲜于通挑拨离间的手段恼恨无比,只想赶紧应付过魔君,再转头来摆弄唯恐天下不乱的华山派。当下空闻方丈便上前一步,对赵禹深深稽首,沉声道:“此番少林僧众冒犯了魔君,全是我这方丈管束不力。老衲在此向魔君致歉,还望魔君能够见谅。即日起,老衲闭门礼佛,三年之内绝不出寺门半步,以作惩戒。这结果,魔君可还满意?”

见到向来崖岸自高、不知谦卑何物的少林掌门空闻神僧竟向一个魔教魔头低头认错,众人纷纷变色,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能之事。只有那鲜于通觉出了少林众僧对他的怨恨又深了一分,神色越发不安起来。

赵禹见状,再次恢复谦逊有礼的模样,连忙避开不受空闻方丈这一礼,笑道:“空闻大师言重了,大家皆是江湖义气之辈,有什么矛盾,摊开来讲清楚,自然一笑泯恩仇。甚么闭门不出之类,大可不必。先前一些气话,怎当得真!误会既已消除,我若再苦苦相逼,那不是得志张狂的小人了……”

前一刻还嚣张无比的魔君,转眼间便成了一个谦谦君子,众人皆诧异无比。什么摊开来讲清楚?天下可有陈兵数千在人家门口,还能和颜悦色讲道理之事?

鲜于通枉作小人,眼见双方大有握手言和的趋势,忍不住涩声道:“魔君,你……”

赵禹转过头,正色道:“这次能与少林冰释前嫌,鲜于掌门和唐前辈都有份助我一臂之力。你们的援手之恩,我记在心里。不过大军在外,不好久驻,免得扰了佛门清净。”

他想了想,将一枚信箭抛给鲜于通,说道:“你们的事情,我自然会帮手。现在我先率军撤出少室山,若是你们还有什么谈不妥贴,可以此信箭发出信号,我即刻返回帮手!”

少林僧众听到魔君表态,愈发肯定华山与崆峒两派一定是和魔君勾结,沆瀣一气。一时间,对这两派的怨恨甚至超过了魔君。魔君兵围少林,总还算事出有因,加之正邪之争。可是华山崆峒两派却在少林蒙难时落井下石,行径恶劣,委实令人不齿!

鲜于通手握着信箭,痴呆呆望着滁州铁骑潮水般退去。他与唐文亮对视一眼,各自感受到彼此狼狈不堪的心境,这一次,他们着实被魔君诳得有些狠了。什么信箭云云,若这信箭能让魔君去而复返,那才有鬼了!

其余江湖人士眼见到形势不妙,再顾不得屠龙刀和脸面,纷纷尾随着滁州铁骑径直下山去。而华山崆峒两派纵使今日得脱,日后也免不了被寻上门去,自然不能像那些帮派人士一般没头尾的行事。

解决了魔君这个大麻烦,少林僧众压抑已久的气势陡然暴涨起来。以空智为首的罗汉堂九僧缓缓走向留在少林的两派门人,空智冷声道:“鲜于掌门,唐三爷,你们到底存的什么心肠,现在咱们可以仔细分讲分讲了!”

唐文亮虽然同样一脸的失落,但却比鲜于通稍硬气些,当下便冷哼道:“几位神僧,唐某仍是先前那句话,我要晓得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你们若恃强凌弱,哪怕将我崆峒派一干人尽数打杀于此,也难堵天下人悠悠之口!”

少林众僧听到唐文亮依然纠缠于屠龙刀与谢逊之事不肯罢休,纷纷觉得此事有些难办。崆峒派在江湖上虽然远不及少林煊赫名声,但同样位居六大门派,不容小觑,若因此事完全交恶,也是一桩极大的麻烦。

众僧正踟蹰之际,突然瞅见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僧袒露上身,背上绑了几根荆藤快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空闻方丈面前,声音哽咽道:“圆真办事不力,给少林惹下这样大的麻烦,心中愧疚难当,特来负荆请罪,请掌门师叔并众位师叔责罚!”

空闻大师被逼向魔君低头认错,本来心怀怨愤,见圆真如此真挚的认错模样,便有些心软,温声道:“圆真你起身吧,这一次本就和你没有太大干系……”(未完待续。)

133章刀剑余生只存情

一如鲜于通所料,滁州铁骑下了少室山,径直向南行军。

汴梁方向,元廷大军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应对已经恢复了条理。汝阳王李察罕三十万大军渐渐逼近汴梁,汉将李思齐等则陈兵洛阳,隔绝汴梁红巾军进逼关中的去路。

刘福通坐困愁城,不肯束手待毙,效法赵禹号召天下义军兴兵北伐。然而各路义军于汴梁之事徒劳无功,今次兴味乏乏,应者寥寥。没奈何,他亲自率兵西进潼关,想要叩开进入关中的门户。

在南方,讨虏军在徐达统帅下已经对集庆发起两次进攻,但因此城城高池阔,一时未能竟功。但也非全无收获,集庆之外诸多据点已经尽数被讨虏军占据,集庆已成孤城!

今次少林之行,可称得上一帆风顺。赵禹最看重的,还是大败登封少林护寺大军,给许多人心浮动的江湖豪强以迎头痛击,至于空闻方丈的低头道歉乃至于殷野王的性命,都不甚在意。此一战滁州虽未得道眼见的实惠好处,但对整个武林的震慑味道却十足,可以说掐断了许多潜在的隐患。

武林中许多地方上颇有名望势力的豪强,当此天下动荡之际,未尝没有兴兵作乱割据地方的意头。只要有心人稍加撺掇,便会呈燎原之势使得局势越发糜烂。这些人往往头脑发热便兴兵戈,但起事后却无具体的目标与计划,很快就会转变为蝗虫一般的乱匪贼寇。就如皖南李家堡起事一般,一群江湖强人托名于大义,行的却是烧杀抢掠的勾当,不知经营一地,调理民生事宜,无论是对义军还是元廷,都是必须要剿灭的祸乱之源。

赵禹算不得一个好人,更是天下有数的乱贼头领。在他的角度来讲,天下自然越乱越好,尤其这些强人极难成事,更能令元廷陷入拙于应对的窘境。但现下的形势是,天下纷乱中割据之势将成。滁州背依两淮,待拿下集庆后,除了应对元廷兵马外,还要直面苏松张士诚的兵锋,所要应对的变数,自然越少越好。

诚如刘伯温所言,王气在南,北方刘福通喧嚣一时,但拿下汴梁后已达至顶峰,成亢龙有悔之势。可以预见,北方红巾军形势将会越来越严峻。最终决定反元大业结果,能够一锤定音的力量,终究要在南方脱颖而出。当此时,赵禹更需要滁州上下全力去应对元廷江南大营和张士诚,再不能出现后院起火的隐患!

扶植天鹰教在淮南,郭子兴之子郭天叙在濠州,而后滁州军全力向东逼近,这将是接下来数年间滁州军发展的主题。

旬日之间,滁州铁骑到达了淮南。天鹰教殷天正率众出迎,先不打听自己儿子情况,而是大笑着对赵禹抱拳道:“魔君此行,力挫少林,扬威武林,大涨我明教气势!老夫现今对你是心服口服,经此一役,你可是将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赵禹摆手笑道:“时势造就,我不过顺水推舟。若无鹰王你老人家坐镇淮南,使我无后顾之忧,这一次我也不能从容布置。”

两人相互寒暄几句,殷天正视线才转移到被五行旗两人送上前的殷野王。殷野王在少林被五行旗众人打成重伤,一路行军劳顿,又无时间调养,此时见到可依靠的父亲,心头顿时涌起了无尽委屈,咧着嘴巴哀嚎道:“爹呀……”

殷天正面色一暗,挥起手来啪啪给了殷野王两记耳光,怒喝道:“我没你这样没志气的儿子!若非魔君仗义相助,这番莫说你,只怕连你爹的性命也要交代出去!逆子,你还不叩谢魔君大恩!”

殷野王怨愤无比瞅了赵禹一眼,哼哼道:“若非他,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殷天正眉头一挑,正待要发怒,赵禹连忙说道:“鹰王要教儿子,来日方长。我此番离开滁州太久,就不在此叨扰了。”

殷天正闻言,又连声道谢,直将赵禹送出十余里外,才引众回到淮南。

眼下淮南尽为天鹰教所有,虽不及得苏州富足,但以一城供养一个天鹰教,还绰绰有余。经过小半年的调养,天鹰教已经一扫颓势,再次恢复旺盛气势。

行走在街上,殷天正瞧见教众们安乐平静的笑容,老怀大慰。年轻时志比天高,敢叛出教门愤而自立,几十年江湖载沉载浮的漂泊,又经历老来丧女之痛,殷天正心中已无年轻时的雄心壮志,心中牵挂者唯有跟随自己多年的这些老部属能有一个好结果,还有那一直不长进的儿子。

耳边听到众人皆在兴致勃勃谈论魔君大败少林,迫得少林掌门低头认错的风光事迹,见众人皆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殷天正的心境越发淡泊,少了争勇的念头。

魔君经过此役,在明教众人心目中的形象之伟岸,不要说那些入教多年的老人,只怕当年的阳教主也难比拟!现下江湖上提起魔教,不再说甚么光明使者,抑或四大法王、五散人,首先要想到的,是风头无两的魔君赵无伤!

自创教之初,明教虽有煊赫一时的光景,但在江湖上的威名,却是被魔君一举推上巅峰!向来被武林人士视作圣地的少林,却被人人鄙夷的魔教中人一举击破,这是江湖上亘古未有的奇迹!明教中人在江湖上向来是人人喊打的待遇,从未有现在这般扬眉吐气过!

能够将昔日站在道义制高点颐气指使的少林一脚踏翻,不要说普通教众,哪怕垂垂老矣如殷天正,每每思之念之,都忍不住要引吭长啸,一舒胸中多年抑郁之气!!

回到府邸中,殷天正先去了放置女儿牌位的灵堂。此刻他一扫人前的威严之状,老迈面孔上流露出排遣不去的哀伤。摩挲着案几,殷天正蓦地长叹一声,沉声道:“素素,为父对不住你……这些年来,非但不能给你报仇,连你的坟茔都不曾去过一次!什么名门正派,什么武当名宿张真人,什么白眉鹰王殷天正,都是狗屁!连我的女儿都保不住,我这一世,究竟在奔波劳累争些什么?”

“我这一世,最悔莫过于去纠缠那武林至尊的屠龙刀!若不然,你也不会沾染张翠山那孽缘……好风光的武当派,好风光的张真人,到最后还要靠我女儿一条性命保全下来!你泉下有知,耐心瞧着罢,为父豁出一条命去,不叫那些逼死你的人得清净!”

他举步出门,苍老的脸上所有软弱哀伤荡然无存,复又变成人前威严无比的白眉鹰王。

殷野王正倚在榻上呻吟,瞧见父亲走进房,神情先是一凛,然后便哀声道:“爹,赵无伤那奸贼……”

“逆子,你还要说什么!”殷天正顿足暴喝道:“我天鹰教穷途末路时,一死而已!哪个要你去勾结少林?你莫非忘了,少林是逼死你妹子的首恶!若非魔君有意维护,你老父这余下几年光景,都要受万众唾骂!纵使死了,也无颜面去见你妹子,去见明教列代先烈!”

殷野王见父亲如此恼怒,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

殷天正低下头瞧瞧儿子一身的伤势,眼底闪过一丝痛惜,语调稍稍放缓道:“这些天,你安心休养吧,勿要再上蹿下跳不安分。经此一事,我也心灰意懒,往后的江湖,终究要年轻人来把持了……”

殷野王正低头受教,闻听此言后,脸色顿时一变,问道:“爹,你是要将天鹰教正式交给我?”

殷天正眉头一颤,冷哼一声道:“哼,纵交给你,你担得起么?”

他拂袖出门,待走到门口时,忽然转头来说:“现下天鹰教处境有改观,可算松一口气。你养好伤后,出门去把阿离寻回来。那丫头纵有错处,终究是你的骨肉,一个人孤苦伶仃流落在外,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那死丫头……”殷野王正待要拒绝,瞧见父亲冷冽的眼神后,连忙改口道:“我听爹的。”

殷天正这才点头道:“要去江南濒海处找,这些年我派在外的无福兄弟几个在那里曾搜索到一些蛛丝马迹。你若见到她,就跟她讲,她老子虽然不像话,可是爷爷却想她了。”

殷野王恭顺的点头应是,待父亲离开走远后,他唤过榻边一个丫鬟,低声吩咐道:“去请李师叔过来,千万不要让我爹瞧见!”

从淮南开拔上路后,颜垣略带忿忿道:“总旗使,咱们今次劳师动众救出那殷野王,他却一副不领情的样子,这一次奔波劳累,真是不值!”

赵禹笑道:“若他真要感恩戴德,那才有古怪呢。咱们要做什么事,须得以自己打算为主。譬如养一头猪,为的就是吃肉,它谢不谢你,有什么打紧?”

颜垣闻言后,咂摸片刻才说道:“是了,殷野王就是那头猪,咱们不过是用这头猪作由头去寻少林的晦气。眼下目的达到了,倒真不用理会这头猪在想什么。”

“不过,少林擒下殷野王却以礼相待这件事,还有些蹊跷。当时在少林,我因不想和鲜于通他们纠葛太深,早早撤下来。这次返回来,要安排人手仔细查一查。”赵禹又吩咐道。

颜垣点头应是,又说道:“讲起刺探情报,还是韦一笑那老蝙蝠算是行家。他的轻功冠绝武林,哪怕武当派张真人晚上起了几次夜,也能打听出个眉目来。”

赵禹也听旁人提起韦一笑的名头,只是此人一直在西域厮混,倒一直无缘得见。闻言后,他便点头道:“教中许多奇人异士,有时间一定要逐个去拜访一下。”

颜垣自豪道:“以现下总旗使在教中的声望,只有旁人赶着来拜见的道理,旁人哪个还禁得起您亲自去拜访!”(未完待续。)

134章守疆治民须谨慎

铁骑营得胜归来,滁州军民夹道欢迎。

数年休养生息,滁州已成了乱世中极难得一处乐土。此地无苛捐杂税,无乱匪兵灾,只要脚踏实地卖力气,全家全家都能有个温饱安宁生活,让民众很快便滋生出难得的归属感,对镇淮总管府与滁州讨虏军皆发自肺腑的拥戴。

能取得如此显著成果,除了刘伯温、杜遵道等深知民间疾苦又精于民生政事之人殚精竭虑的治理,和本地士绅的精诚合作,还离不开那些江南商户的鼎力支持。这些人虽不显山露水,手中却掌握着庞大资源与可贵的渠道,让滁州皖南很快渡过民生凋零的最初,从物资匮乏的泥潭中一跃而出。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这些商户给民众提供了极难得的做工机会。若只依靠单纯的屯田耕作,滁州地狭,皖南多山,根本没办法在如此短时间内解决境内之民温饱难题。而这些商贾在此时对滁州作出的贡献,着实难以估量。

当然,商贾逐利是天性,若滁州不能保证他们的产业安全和稳定回报,这些商贾也不会头脑发热涌入滁州。

赵禹回到城中总管府,要经过滁州东市集。远远的观望了片刻,发现市集比自己离开时又兴旺了许多,所见者少有面带忧愁之人。

这些潜移默化的改变,都让赵禹感到欣慰。在他瞧来,杀人是为了活命,讨虏军转战天下,所向披靡,若境内却是一番民不聊生的凄惨模样,那纵使能君临天下,也无趣味得很。

总管府位于滁州东北,并算不上广阔,乃是杜遵道亲自督建,原本的总管府则又做回了滁州府衙。按照赵禹的想法,他常年在外,坐镇滁州的时间很少,本不需要另辟一府,只是刘伯温谏言道此举于稳定人心也有大裨益,赵禹才依言而行。要居万人之上,其实他的许多想法还远未称得上成熟。

将近府门时,赵禹心中忽生异样,往远处驻足观望的人群中瞥了一眼。只是刘伯温与滁州知府叶琛联袂来谒,他便略过这小事,将两人请入府中。

方一坐定,刘伯温便奉上讨虏军攻打集庆的最新情报。讨虏军水陆之兵,合共八万,以在徐达的统领下占据江宁,并且在集庆城下与元廷军马进行了两次交战,或有折损。而进逼镇江的张士诚不愿见到滁州军攻下集庆,竟引兵东归,给了元廷江南大营以喘息之机。

现下徐达正对集庆采取只围不打,剪除枝节援军的策略,将元廷回师之军紧紧扼于靖江,同时一步步蚕食集庆守军。

赵禹将战报仔细阅读了数遍才放下来,虽有张士诚意外退兵,但局势尚在掌控之中。赵禹心绪大宁,也就没有赶往前线的念头。徐达的应对以稳重为主,并不急兵冒进,他若贸然前往,反倒会使得军令调度失据,于事无益。

讨论过一番军情之后,滁州知府叶琛又上前汇报了半年来滁州民生政事,总之一副欣欣向荣的形势,没有忧心之事。

与这两人谈论许久,天色渐暮,便留他们一起在总管府用餐。

赵禹虽然出身世家,但却没有食不厌精的毛病,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他指着桌上吃食笑道:“不论名望势力如何,咱们总算能令滁州皖南之地百万民众盘中有菜、碗中有食,才不算空废了力气,虚度了光阴。”

刘伯温与叶琛点头应和,只是各自表情上有些隐忧。

赵禹瞧在眼中,便放下筷子,沉声道:“莫非还有不妥之处?”

这两人对望一眼,踟蹰良久,叶琛才开口道:“不瞒总管,我与刘长史最近以来讨论许久,觉得咱们滁州现下已经埋下一个大大隐患。”

赵禹听到这话,脸色一紧,连忙道:“快快讲来。”

叶琛皱眉道:“隐患之源,正是商贾横行。诚然,咱们现下的局势离不开这些商贾鼎力相助,只是他们所得到的好处,现下已经足够威胁到滁州的安定了。”

赵禹归城时尚感慨了一番滁州商事繁荣,听到叶琛的话,便问道:“此话怎样?”

刘伯温接口道:“商贾之道,货值天下,疏通有无,也算是关乎民生的道理。只是这些商贾熙熙攘攘,为利驱逐,终究不是安于一地的顺民。民生之道,最要紧还是耕者有其田。仓廪实而知礼节,这才是长治久安的大道,若一意追捧商事,田野荒芜,刁民滋生,难免要生乱子!”

“这几年,滁州府衙一直致力屯田之事,然而却收效甚微。除了耕地少的原因外,民众大多乐意从工,工商之事短期内虽卓有成效。然而长久来看,民众乐于急功近利,却少了耕田种地的耐心。做工换来银钱,银钱去买粮食,长此以往,商事愈胜,农事愈废。民生之事,操于商贾之手,官府士绅倒不及逐利商贾来得尊崇!”

叶琛忧心忡忡道:“现下滁州军民所耗之粮,自产不足十之三四,若有一日无粮输入,米价势必大涨。如此一来,若有外寇切住滁州商路,不许一兵一卒入境,现下大好形势便破坏无疑!总管,此民生大计,不得不防啊!”

赵禹闻言后,背上都涌起一层冷汗,他于政事甚少接触,所知者自然不及这两人深刻,只见其利未见其弊,竟不知滁州现下繁荣只是镜花水月的虚妄。沉吟良久之后,他才沉声道:“你们回去后,整理户籍税册送来我这里,我要仔细瞧一瞧。”

刘伯温和叶琛见赵禹对此事已经重视起来,便点头应下,草草用过餐后,便回去准备。

赵禹坐在中庭,沉吟良久,待门下来报沈万三求见,才醒觉过来,请其入府。

沈万三已在滁州发展两年有余,与赵禹也不算陌生,进门后远远便拜下笑道:“总管大人扬威中原,沈某特此来贺!”

赵禹点点头请他入座,互相探问近况寒暄片刻,才问道:“沈先生日进斗金,若只来道贺,哪用得深夜来访。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沈万三点头道:“总管既然问了,我便直说。我今日来,是求总管许我于镜湖开一作坊。镜湖水道便利,土地却贫瘠不产五谷,是不毛之地。就此荒废,着实可惜。不若由我接手过来,兴建工坊,一来可得税利之收,二来也可招工数千,盘活几百户人家的生计。”

赵禹皱眉道:“此事向来滁州知府打理,沈先生不去府衙,怎么到了我这里?”

沈万三苦恼道:“这等小事,本不该麻烦总管。只是叶知府近来公务繁忙,我几次拜谒都不得见。商机如农时,耽搁片刻都是莫大损失,我心里实在焦急,没奈何才冒昧来麻烦总管大人。”

赵禹正记挂刘伯温与叶琛所奏,闻言后只是点头道:“这件事,我知道了。只是我远征归来,现下身心俱疲,没太多精力去过问。待我歇过这几日,再邀沈先生来详细讨论。”

沈万三听到这话,脸上显出喜色,连忙起身恭谢。

送走了沈万三,赵禹所要求的籍册也送进了府里。

关乎滁州前程,赵禹强忍疲意,漏夜批阅,埋首于几大箱的案牍中。

商贾之灾,显然并非独刘伯温与叶琛意识到问题严重,总管府诸多谋士如杜遵道、朱升等皆曾往总管府反映过此事。只是赵禹当时尚引兵于外,不曾看见,今次正视起来,所有陈言奏请都被一并翻捡出来。

叶琛等人对资料的收集尽心无比,并不只是虚言陈情,还附有详细数据罗列,一目了然。

滁州皖南二十万户,以农事维生者堪堪半数,所垦田地也远未达至供民养军之需。而滁州粮价也远超周边各府县,只是民众手中钱钞渐多,弊病一时间才未暴露出来。

只有亲眼见到这些数字,赵禹才生出触目惊心之感,晓得刘伯温与叶琛并非危言耸听。商事不禁,农事不兴,滁州盛况,终逃不脱镜花水月的虚妄。

赵禹一夜未眠,将近天明时才打坐调息片刻,待精神略振奋些,便急召总管府幕僚商讨此事。如此数日,讨论不休,连去探望养伤的常遇春都没有时间,只派了亲兵去慰问一番。

滁州崛起,多赖商贾,若言一朝除根,势必引得局势大乱,民生艰难。而且商事也并非全无坏处,全面打压只是因噎废食。现下状况可维持不变,但商事的发展必须要限制。总管府即刻颁布以商振农数项条款,严令商事不得有伤农本,同时鼓励新附之民多垦田地。

此令一出,滁州皖南两地波及不小,有许多立根未深的商户甚至就此抽身离去。而如沈万三等在滁州经营经年的商户,也都颇有微辞。赵禹一改先前对商贾纵容态度,直接以峻法严令商贾不得哄抬物价,扰乱市场民生,总算将震荡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此事对蓬勃发展的滁州可算是一个打击,但随着拿下集庆的希望越来越大,民众些许不满也被接连传来的捷报所冲淡。

经此一事,赵禹也总算明白历代帝皇为难之处。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要为全天下子民活命之食而殚精竭虑,哪怕偶有一得,也不能轻言放弃农事根本。他在滁州所为,算是拔苗助长,没有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因而事辍。此事非一时一世之功,须得徐徐图之。

因此,他非但并未就此放弃摸索新出路,反倒愈发用心琢磨起来。吃一堑长一智,土豪不除,世道难靖!(未完待续。)

135章人心常怀虎狼志

忙过此事,赵禹终于安闲下来,也有时间去探望常遇春。

常遇春年初被殷野王所伤,便一直留在府中养伤。赵禹率军北伐时,他的伤势严重只能卧榻,经过半年的调养,应该有起色了。

常遇春的府邸在城南,一家三口,加上胡青牛夫妇与张无忌,由赵禹特意着令赐予。

赵禹一身便装,只带了两个随从来到常府。入门后便看见常遇春那虎头虎脑的儿子常茂正扛住一柄大木刀在影壁后劈砍,那虎虎生威的架势,真算得上将门虎子。

赵禹抱臂站在一边,看了好一会儿。

常茂七八岁的年纪,个头却生得足,自小便有胡青牛这医仙用心调理身体,打下一个扎实的基础。足足劈砍了百十刀,才气喘吁吁停下来,以刀拄地,威风凛凛道:“茂太爷大刀一口,劈倒鞑子十万兵!”

耳边听到笑声,常茂小眉毛一挑,转过头才看见抱臂而立的赵禹,当下脸色便羞红起来,神态扭捏道:“赵叔叔什么时候到的我家?”

“茂大将军敌营冲杀的时候到的,你这刀法可真吓破人胆量!”赵禹笑道,他年岁虽长,却还有几分稚气,对常遇春这顽皮儿子向来喜爱得很,闲来也爱逗弄一番。

常茂小脸上红晕越浓,听到赵禹的话,漆黑眸子一转,扑通一声丢下木刀跪在赵禹脚边,大叫道:“常茂谢主隆恩!”

赵禹见他这样子,奇道:“混小子,你这是做什么?”

常茂仰起小脸,正色道:“叔父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君无戏言,封了我做大将军,我在谢恩呢!”

赵禹闻言后,原本一直低落的心情畅快起来,指着小家伙朗笑道:“你爹爹征战多年,都未捞到个大将军封号,你小子倒会取巧!即是君无戏言,你以后要长进些,若不能杀敌报国勇冠三军,我只封你做娃儿军大将军!”

常茂听到这话,笑脸垮了下来,叹口气道:“还要怎样长进?求叔父让我爹爹出征罢,他在家里没事做,日日操练我,侄儿被摆弄得只剩半条命哩……”

“好泼胆的小子,竟学会背着我去告状了!”常遇春暴喝一声从房里冲出来,走起路虎虎生风,先向赵禹见礼,而后才转头教训儿子,却见那小家伙早拖着刀逃掉了。

赵禹见常遇春气色如常,步履稳健,想是已经痊愈,赵禹欣喜道:“恭喜常大哥总算痊愈了。”

常遇春将赵禹迎进房去,说道:“些许小伤,算得什么,早就可以老虎都能打死一只!总管你不来,这几日我也算计着要去请战!”

“待要问过胡先生真的已经无恙才好!”赵禹又说道:“这一次,五行旗兄弟们代你报了仇,那殷野王伤得比你只重不轻。”

提起此事,常遇春又忿忿不平,闷哼道:“若不是殷野王太阴险,藏在溃兵里突然暴起,也未必就伤到我!两军交战,可不是比得哪个武功更高明。可惜了,白眉鹰王一世英名,却养出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子!”

寒暄过片刻,常遇春脸色突然一肃,沉声道:“昨夜刘先生来过我家,要我劝劝主公你看开些。这几天的事情,我虽然瞧不出个大概,也能咂摸出有心人要逼宫的味道。赵兄弟,咱们相识于江湖,我不提那些繁文缛节,你若有命,我即刻便提兵入城,冲杀几个来回,将心怀叵测之辈杀个干干净净!”

提起心烦之事,赵禹的心情又生出几分烦躁。他摆摆手,说道:“事情还远未到那么严重,讲起来,算是我有些急功近利了。滁州农事本就单薄,一旦异变,大好形势将顷刻操于人手。此事早早爆发出来,未尝就是一件坏事。那些士绅肯用心布局将商贾踢出去,说明他们是真的看好滁州前景,要下重注了。经此一乱,滁州该可太平一段岁月。”

他见常遇春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便又仔细讲道:“农本商末,古来有之。我引沈万三等商户入滁州,一来解决滁州财事窘迫的形势,二来也存心想试着打开一个新局面。只是滁州根基终究太薄弱,田无所出,一旦有外力侵扰,民生大计便要动荡。滁州士绅借刘先生和叶知府之口挑明了此事,要远远比他们私下里对抗要好。”

“自古来未有千年的帝王,却有千年的世家。这些士绅,和土地捆在一处,哪个当家作主,也不能忽视他们的存在。改朝换代,讲到底不过是瞧瞧哪一家在这些土豪士绅面前装孙子装得更得体。土地是万民大众生计福祉所在,也是套在帝王头上一根绳索。现下我摆明了重商轻农,绳索可就松了,他们肯费心纳于正途,而不是勾结外寇,这说明对我还是有些信心的。”

常遇春叹息道:“往常做事,只凭得一腔热血,以为砍掉那些土霸豪强的头颅就可天下太平,哪晓到世事凶险成这模样,许多事终究不是手里钢刀能说了算数。难道咱们就真的没法子没希望了?”

赵禹摇头道:“那却不然,此事让我明白到,要真做成一件困难事,大张旗鼓旗帜鲜明是要不得的。而且现在的时机也还不成熟,归根到底,农本之事一日不改,土豪乡绅便一日除不得。种田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几千年传承下来,一朝一夕哪能改得动?我倒奢望过,若有一日,一亩田可产十石粮,农户家中有米,眼光不再放在土地上,或能有改观。”

“那怎么可能!”常遇春嗟叹道,语调不无沮丧。

赵禹也叹息道:“世间惊采绝艳者不知凡几,若真是好处理的问题,我们今日何用再忧愁。我听说,教中一些头目趁着职务之便,也有一些在城外谋了大片良田。只是现下滁州民众皆乐于去作坊做工,少有人肯耐心做个佃户,大片良田只能荒芜下来。这件事扒开表皮往里看,才真是让人绝望呢。”

“这样瞧来,那些重利的商贾也算个好人了,最起码诚信经商,还未有克扣工户工钱的举动。”常遇春又说道。

赵禹说道:“大凡事情,开始时总是好的。翻遍史书,哪个朝代之初不是君臣同心,励精图治?隋唐科举不以门第取士,诗书传家者,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古语有刑不上大夫,又或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可见人心思变,常怀虎狼,未见得哪个就强于哪个。人至察则无徒,我亲眼见张中道长那无垢世界瓦解,早有打算,只要能让更多人过活下去,是好是坏,都要试一试。”

常遇春拍着脑门说道:“这样一说,我越发糊涂了。果然我只有上阵杀敌的用处,要怎样做,只听总管交代了。烦心事不要讲,总管你何时派我去集庆,这场大功我可不想干坐着错过!”

“这事须得问过胡先生再计较。”赵禹笑道。

常遇春二话不说,拉着赵禹就去见胡青牛,要其力证自己已经痊愈。

胡青牛见到赵禹,当下便起身长揖拜下,感慨道:“本教弟子多年来在江湖上战战兢兢,从未像现在这般扬眉吐气过。”

赵禹与他笑谈了几句,待问过常遇春伤势已无大碍,才准许其押送辎重前往集庆前线。

正说着话,眼圈赤红的张无忌从门外走进来,对赵禹深深抱拳道:“我娘亲临终前,叮嘱我要记得逼死爹娘之人,耐心等着报仇,一个也不放过。我自己没本领,多谢你这次围攻少林替我报了大仇!”

赵禹瞧见他这哀伤样子,心中颇觉同情,说道:“你这仁懦性子,终究硬不起心肠来。若真要矢志报仇,须得自己亲自动手才来得爽快,能把人敲打得痛楚起来。”

眼见到天色已晚,赵禹也不再久留,便起身告辞离开。

与以前相比,经过几日暗流涌动的冲击,滁州街市显得萧条了几分。赵禹随意走访了几家粮店之类,问了问物价并储货的情况,形势还不算太恶劣。可见经过这一番打击后,那些江南商户们对滁州的希望还未完全断绝。

出了粮店,赵禹便打算寻个时间与这些商户碰碰头,开诚布公谈一谈。滁州当下的繁荣,离不开他们的鼎力相助,而且将商户就此一举开出局外,也不符合赵禹的计划。

路过一家客栈时,赵禹忽听到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店家,可曾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来投栈?”丁敏君手里提着剑,正与两位同门询问客店的掌柜,并未发现站在街口的赵禹。

瞧见峨嵋派门人出现在滁州城中,赵禹心中生起几丝疑惑。经过少林一役,赵禹虽挑拨得华山崆峒两派生出误会,但五行旗与整个正道武林的关系还是变得异常紧张。在此风口浪尖的时候,峨嵋派的人怎么会来到滁州?

略一沉吟,赵禹转头吩咐两名随从传令城防抓紧对进出城江湖人士的甄别,而后自己则悄悄隐在这一行峨嵋派门人身后,瞧瞧她们到底要做什么。(未完待续。)

136章飘渺似是佳人来

丁敏君心情异常恶劣,半年前她与一干同门驰援少林,在驻马店因受周芷若提点,突发奇想出现挑拨各大派使得援助少林之事就此作罢。之后她更如获至宝般力主返回峨嵋派将这重大消息禀告师父,原本指望立下大功一件。没想到灭绝师太不止没有奖励,反倒因她胡乱捕风捉影而罚她禁足山门三个月。

没奈何,丁敏君只得交待是周芷若出言误导她,非但没有获得谅解,反倒更引动灭绝师太肝火大炽道:“芷若江湖经验甚浅,有所误解理所当然。你作为师姐,非但不能提点修正同门后进的错处,反而自己以讹传讹,还不该罚?”

结果,始作俑者周芷若没受到责罚,丁敏君却不折不扣关了三个月禁闭。

待刚刚恢复自由之身,丁敏君正待要暗寻机会教训周芷若一番,却不料这小贱人竟留书出走,私自下山就此杳无音讯。

灭绝师太关怀幼徒,派各大弟子下山追查。丁敏君为了将周芷若追回来交给师父责罚,可说是不辞辛劳,更远上武当山去询问将周芷若送上峨嵋山的武当门人,又惊动了武当派张真人,使得知一个极为惊人的秘辛:看似柔弱的周芷若或许与声名狼藉的魔君赵无伤有牵连!

得知此事,丁敏君满心欢喜,回到峨眉山上力言周芷若是怕与魔君的这层关系暴露,才私逃下山。她卖力做事,非但没让师父她老人家刮目相看,反倒被严令不得再捕风捉影,乱传虚言。

灭绝师太对周芷若这幼徒的溺爱,令丁敏君妒忌得几乎发狂。她极力撺掇灭绝师太来滁州,瞧一瞧周芷若是不是背叛师门来魔君这里寻求庇护。

如此,峨嵋派一行才下山来直奔滁州。而此时,魔君大败少林的事迹又在江湖上喧嚣尘上,滁州与各大门派关系骤然紧张起来。灭绝师太等一行女尼打扮太过显眼,只有让丁敏君等一干俗家弟子入城来打听周芷若的下落。

对于魔君,丁敏君可说是又恨又惧。这魔头最初便是踩着丁敏君而名动江湖,其后数次结怨,丁敏君非但没能报仇雪恨,反倒一次比一次更狼狈。这次却要深入魔巢,她在滁州每走一步便战战兢兢,生怕引起旁人注意。

可是接连走访了数日,仍然没有发现周芷若的下落。此时,丁敏君心情可说是矛盾至极,一方面想找到周芷若坐实自己的猜测,要师父明白孰奸孰忠,另一方面则担心在滁州逗留太久会惊动到魔君,想要就此作罢。

如此矛盾心情下,追查一天徒劳无功,丁敏君正待领着几个同门出城,在一条偏僻的街尾骤然瞅见赵禹的身影,一时间惊得花容失色,口不能言!

赵禹的心情同样未算得美妙,他一路跟着峨嵋派一行,将她们举止瞧在眼中,对其此行目的已经猜到了大概。因此才现身出来,想要确定一下自己的猜想。

“峨嵋派几位女侠,你们好。不知你们来我滁州,有何见教?”赵禹望着丁敏君等人,凝声问道,然而他的心绪却未算得平静。

此次与丁敏君随行的几位峨嵋派俗家弟子,先前并未见过赵禹。待见到这样一个俊逸不凡的年轻人挡在自己去路上,却又说出这样一句话,心中已经有些迟疑,又看见丁敏君一副见了鬼般的神情,当下便明白了赵禹的身份。

魔君恶名,在江湖上正如日中天,哪怕看去是个全无害处的年轻人,这几名峨嵋派弟子也不敢等闲视之,各自抽出兵刃来,当中一个名叫苏梦清的女弟子已经清叱道:“魔君,你也是江湖上名声响亮的俊彦。若算个英雄,快快讲出将我周师妹藏在了何处?”

听到这女弟子口呼“周师妹”,赵禹终于笃定她们多方打听年轻女子的下落,竟真的是指周芷若。一时间,他心绪大乱,既不明白周芷若为何会来到滁州,又忧心她当下处境。他沉吟不语,一时不查,已被数剑攻至身前。当下运转一阳指力将剑锋戳断,强自冷笑道:“奇怪了,你们峨嵋派距离我滁州千山万水,门下弟子不见了,为何归咎到我头上!灭绝师太呢?她就这样教导弟子胡搅蛮缠,不能明辨是非?”

长剑被击断,几名峨嵋派弟子才晓得魔君武功之高,远非她们能够匹敌。各自闷哼一声,纵身跃回去聚在一处,底气不足道:“我们师父眼下就在城外,你若真的和周师妹失踪没有干系,可敢去我师父面前分讲?”

听到周芷若失踪,而灭绝师太竟也来了滁州,赵禹心境再也无法淡定。这其中曲折,他一时间自然难以想明白,但瞧峨嵋派众弟子笃定周芷若会来滁州一般,心忧那小姑娘的安危,当下便冷声道:“笑话了,我和你师父有什么好讲!奉劝一句,你们即刻离开滁州,我不再为难。若敢再逗留此地,寻衅生事,就把命都留在这里吧!”

峨嵋众弟子哪受得如此恶劣的口气,还待要说话,那向来牙尖嘴利的丁敏君却急忙低声道:“几位师妹,咱们先去找师父吧!”

说着,她自己先急匆匆往城外赶去,由始至终不敢多看赵禹一眼。其余几个弟子见状,也不敢再逗留,纷纷追上去。

目送峨嵋派几人离开滁州城,赵禹眉头紧锁。他久不在滁州,回来后几日也闭门不出,对此事根本无头绪去猜。苦思无果,当下便疾掠冲向常遇春府上,眼下滁州识得周芷若的也只有常遇春和张无忌,不知他们那里会否有线索。

常遇春一家正在吃完饭,瞧见赵禹去而复返,且神态凝重,常遇春脸色一变,抛下饭碗急问道:“总管,发生了什么事?”

赵禹来不及客套,直接开口问道:“常大哥,你可还记得周芷若周姑娘?她可能来了滁州,你有否见过她?”

常遇春摇头道:“自从这小姑娘拜入峨嵋派,我除了托人往山上送些东西,就未再见过。到底是什么事?”

赵禹当下将方才之事讲了一遍,懊恼道:“唉,听峨嵋派几人语气,似乎已经晓得了这小姑娘和我的关系!我当真糊涂,以前生怕打扰到她在峨嵋派平静生活,一直没想要去接她。因她失踪之事,连灭绝师太都惊动了。若因此有什么闪失,教我如何向故去的周老爹交代!”

常遇春见赵禹一副方寸大乱的样子,再无平日胸有成竹的气度,略一思忖后便说道:“这小姑娘若真来了滁州,可去城防兵站处去询问,着令滁州府衙仔细搜索。”

得了常遇春提醒,赵禹总算有些主张,他急忙道:“常大哥,劳烦你去城防和府衙走一趟。我要赶去城外,灭绝师太在左近流连,终究是个隐患!”

常遇春脸色一变道:“那灭绝师太名满江湖,你一人去怎安全?”

赵禹摇头道:“灭绝师太武功高强,寻常兵丁若无几百之数,纵去几个也是徒伤人命。唉,我心里已经乱得很!你去城防和府衙走过后,再调集起兵士等我信号吧。她武功已经有些根底,不惧寻常盗匪,怕只怕被灭绝师太追查到。这老尼对门下弟子,可是心狠手辣得很!”

说着,赵禹身形疾闪往城外冲去。滁州左近哨卡众多,灭绝师太形象又鲜明,倒不虞会找不到她的踪迹。

这时候,赵禹心中着实懊悔万分,若当年途径峨嵋山自己将这小姑娘接下来,哪会让她陷入现今这莫测的险境!(未完待续。)

137章碧落黄泉不见卿

滁州东南有一片滩地,难开垦也不能搭建货栈。滁州旁处都已人满为患,唯有这一处尚显得空旷。

当然,空旷是相对的,倒并非此处人迹罕至。事实上,许多流民投奔滁州,在没有寻到生计活路时,都先在此处搭建板房盘桓一段时间。许多犯了事而被赶出城的刁民也都在此处厮混,因此便成了鱼龙混杂之处,不乏作奸犯科之事发生。

有鉴于此,滁州府衙特意在此处安置了一队兵勇捕快,用以稳定治安。

灭绝师太虽不惧魔君,但打心底不想踏上滁州城那魔窟之地,便带着弟子们在滩地角落里寻一处空闲板房住下。

流民聚居之处,能有什么可观?

放眼望去,低矮的板房,污臭的水沟,杂乱堆放的垃圾,泥地里打滚饥饿难耐的孩童,靠着墙角而坐唉声叹息的老人,房间里呻吟不止的病号,还有内外操持絮絮叨叨咒骂不已的妇人。

灭绝师太久居峨嵋山上,何曾见识过太多世间苦难事。哪怕已经在此地盘桓了数日,每每视线落到房外那悲惨人间,仍然忍不住咒骂道:“魔教妖人做得孽,民不聊生……”

她是慈悲的出家人,便命弟子将随身携带的干粮钱物等布施给那些贫苦人家。

过得几日,滩地左近皆晓得此地来了一群乐善好施的观音娘娘,名气越穿越大。

这天下午,灭绝师太正带着弟子们做晚课,板房门却被人从外间踹开,随即便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魁梧汉子闯进门来,指着灭绝师太等人大喝道:“你们就是那群贱民念叨不停的观音娘娘?”

灭绝师太眉头一挑,却不会自降身份去搭理这群无赖子。静玄师太站起身,拦在门前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快快退出去,不要打扰我师父静修。”

这些汉子都是不安分惯会恃强凌弱的恶棍,被从城中驱逐出来便在管制宽松些的滩地厮混,左近这些流民无人敢招惹到他们,眼下却被一个中年女尼指着鼻子喝骂,哪里忍受得了。眼见到一屋五六个尼姑,有几个生得甚至还算貌美,当下便有几个无赖阴笑道:“几位师太有礼了,咱们也是一群需要布施的穷苦汉子。不光要金银吃食的布施,肉身布施也缺的紧!你们青灯古佛,那记得咱们人间共参欢喜佛来得快活……呀!”

啪!

静玄听这几人言语如此不堪,挥手就给了为首那几人几个耳光,脸若冰霜冷哼道:“滚!”

几个无赖被掌掴,捂着脸跳开,当下便生出怒火招呼众人要一拥而上。房中峨嵋派弟子全都冲到门前,怒喝道:“再不滚开,当心小命不保!”

灭绝师太则厉目一扬,冷声道:“废话什么,一群下作淫贼,直接杀干净!”

听到这话,那静虚忧道:“师父,这里是魔君的地方……”

“魔君又如何?这样藏污纳垢的肮脏万恶之地,正该要一把火烧个精光!”灭绝师太冷哼道。

峨嵋弟子唯师命是从,当下便抽出剑来欺身而上,十几个无赖很快便血溅当场,惨叫声穿透夜幕,传出很远。

滩地中的流民听到惨叫声,纷纷向此处望过来,见到满地残肢断骸,登时乱起来,大叫道:“杀人啦……”

流民四散逃亡,有几个老人壮着胆子凑上来劝道:“几位师太,你们是善心人,赶紧逃走吧。滁州是个有法度的地方,杀人是要偿命的……”

听到老人的话,峨嵋派弟子们也有些慌乱,毕竟魔君之名在当下江湖中太响亮,就连少林都被魔君铁骑逼的不得不低头认错!不过,灭绝师太不动,她们也不敢惊慌失措,静玄反倒问那几个老人:“滁州如此险恶之地,你们为什么不早早离去?”

那老人道:“滩地这里鱼龙混杂,自然乱得很。我们在这里捱一捱,等到去府衙里上了户册领了民籍,就能去城里找伙计,过上好日子。唉,讲这么多做什么,你们还是快逃吧!等到衙差赶来,想走就晚了……”

说着,几个老人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

灭绝师太站在房中冷笑道:“魔教妖人,最擅蛊惑人心。此处已经如此不堪,那城中必是污秽更多!可恨这些世人执迷不悟,死了活该!”

这时候,丁敏君等一干人匆匆赶回来,见到板房里血流遍地的样子,情绪越发慌乱。丁敏君惶急道:“师父,魔君已经晓得我们来到滁州了……”

灭绝师太眉头一挑,说道:“他知道又如何?打听到芷若的下落了么?”

丁敏君见师父不关心自己等人已经身处险地,一心还在惦记周芷若那小贱人,心里恼怒至极,却还是恭声道:“仍然没有周师妹的下落。”

灭绝师太皱眉道:“芷若是个懂事孩子,我就不信她会和魔君有牵连!白白来滁州走一趟,浪费太多时间!”

丁敏君听师父语气中对自己颇多责备,连忙辩解道:“弟子是听张真人亲口说,数年前在汉水畔和周师妹一起的那少年,或许正是现下的魔君赵无伤……”

听到这话,灭绝师太脸显怒色,喝道:“敏君,在派中你说时,可没有‘或许’两个字!你老实说,是否你私下为难芷若,才令她心生恐惧逃下山门来?”

丁敏君心中叫苦不迭,当时她正愁没有由头为难周芷若,才将张三丰猜测的语气改的笃定起来,现下已在魔君面前暴露行踪,哪怕有师父在身边也觉没有安全感,这才吐出实言,没想到却引得灭绝师太这般猜测。当下她挤着泪水说道:“师父看重周师妹,弟子哪里敢为难她……只是因为觉得张真人那样尊崇身份,该不会做出无理揣测,才会那样肯定……”

听到这个解释,灭绝师太脸色稍缓,沉吟道:“那么该是芷若因为害怕与魔君些许干系暴露了,会引得我不高兴,这才下山来。唉,怪我向来对她太严厉。这个傻孩子,不过多年前一段同舟的关系,我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责怪她?”

讲到这里,她话音转冷,又说道:“既然来到滁州,总不能白走一趟。我就在这里等着,等那魔君过来,警告他一番,勿要心存邪念坏了我爱徒的清白!”

众弟子见师父态度坚决,丝毫不惧顷刻将至的滁州大军,心中虽忧虑,却不敢开口再劝,只得惴惴不安地等起来。

赵禹全力催动身法,哪怕耽误了一些时间,却仍在中途追上了丁敏君一行,尾随她们来到滩地,也隐在暗处听到了这一番谈话。得知灭绝师太还没有追查到周芷若的下落,这才松一口气,悄悄退出来,遣散了已经聚集起来准备擒拿凶徒的衙差兵勇。

来不及稍做休息,赵禹再次赶回城中,一面等待府衙的追查结果,一面命令常遇春调集铁骑将峨嵋派一行围在浅滩。

身处在府衙中,赵禹心乱如麻。听灭绝师太等人语气,也不能笃定周芷若是否到了滁州。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周芷若会去往何处,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已经举目无亲。这世上或许还与她有些牵连的,只怕也只剩下了自己,不来滁州又能去何处?

对于周芷若突然离开峨嵋的原因,赵禹颇认同灭绝师太的说法。他与周芷若的关系,并非无人知晓的秘辛,随着他在江湖上声名越高,迟早都会被捅出来。他又不能杀人灭口去干掉张三丰,可笑自己还以为只要一生不见周芷若就可保她在峨嵋山平静的生活!

聪慧如周芷若,或许早就猜到了自己化名的魔君赵无伤,以灭绝师太严苛的性子,这些年小姑娘心里不知经受了怎样的恐惧折磨!

想到懊恼处,赵禹甩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苦捱着等了大半个时辰,才有亲兵来报最近一段时间来到滁州符合条件的少女皆已经带到府衙前。当下赵禹便急不可耐冲出府衙,看到府衙前统共数百名神色惶恐的少女。他走到近前,冲着人群高声道:“周姑娘,芷若妹妹,你在不在这里?”

一群少女正惶恐不安,听到赵禹的呼声,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一连呼了数声都无应答,赵禹兀不甘心,接过亲兵手中火把,逐个去查看。他虽已数年不见周芷若,但那倩影向来存于心中,只要见到了,一定能辨认得出。

良久之后,他才失望无比的退出来,沮丧道:“每个人去领五斗米和五两银子压惊,散去吧。”

滁州知府叶琛已经睡下,也被惊动起来,他见赵禹如此紧张的样子,便说道:“总管,滁州现下也有数万户民众,一时间要追查一个人的下落,且无具体的相貌指引辨认,难免有疏漏。不若宽限几日,若您要寻的那人到了滁州,一定会找到!明天我便派人去码头货栈和城门等人流旺盛处张贴悬赏,您先回去休息吧。”

赵禹现下心急如焚,哪有半分疲意。而且,若能在滁州寻到周芷若还倒罢了,若不然,天下之大,又要去**?

他吩咐道:“劳烦叶大人,今夜便派人张贴悬赏告示,每一条街巷,每一家店铺,都不要遗漏!”

说完后,心中愈发焦躁,他便又向城外掠去。(未完待续。)

138章白首相约终不弃

滁州城南三十里外凤凰山下,一水绕山,水波脉脉。

或许是因幼年的经历,无论多么秀丽险峻的山,都不如一条清流能带给周芷若更踏实的感觉。

当日从驻马店离开,未免赵禹临敌时分心,她并没有径直追去,而是跟着几位师姐返回峨嵋山。回到山上几个月里,她也曾因为师父待自己厚爱无比,稍稍淡却了下山寻找赵禹的念头。

真正让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峨嵋山,是那一日师父将她唤到面前,神色凝重道:“芷若,我门下这些弟子,虽以你入门最浅,但练武的资质之佳,却是翘楚。如今江湖上,魔焰益发张狂。咱们正道武林终究要与魔教妖人来一场决定胜负的一战!你的武功虽进步快,还未算得扎实,这几天认真休息。调养好了精神,我将传授给你咱们峨嵋派的九阳功。”

然后灭绝师太又讲了许多峨嵋九阳功的来历并神奇,不过周芷若大半都没有听到心里去,脑海中只得一个念头:若自己再留在峨嵋派,最终免不了要与他为敌……

命运多舛的小姑娘练武刻苦,是因为身怀武功能让她觉得踏实,她尚记得,学好了武功,往后才好事事由自己做主,而不是浮萍般漂泊无依。若换一个时间,听到师父准备传授自己高深武学,周芷若必定欣喜若狂,然而这一次,她心里却犹豫起来。

她不想与赵禹为敌,哪怕他已经忘记自己的存在。他身上寄托着自己一生仅存的美好回忆,温暖心房的一点微光。若这一点微光都远离了自己,哪怕武功天下无敌又有什么用?

她下了峨嵋山,径直赶来滁州。哪怕师父会因此而失望,哪怕就此后为正道武林所不容,声名狼藉,这一次,她要为自己做主!

到了滁州那一天,她看见滁州铁骑得胜归来,看到滁州百姓夹道欢迎,看到他一身戎装神采飞扬,一如当年在汉水河面那般意气风发。然而终究是陌生了,陌生的身份,陌生的魔君是否仍然还是汉水畔那个少年?

下山时无比坚定的决心,在这一刻彷徨起来。周芷若猜不到,他会对自己的到来表现出怎样的反应?

几次鼓足了勇气,却尽数被脑海中涌动出的念头打消,周芷若终究没有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他被前呼后拥走进了大宅。

然后,周芷若离开了滁州,来到这偏僻的凤凰山下的江水畔。这里人迹罕至,隔绝了尘世喧嚣,一叶扁舟,孤星寒月为伴,夜风轻柔不扰清梦。

周芷若就此在这里住下来,住在了小船上。当年的小舟已经沉在了汉水江底,载着父亲的尸体。然而在这里,周芷若却忘了这一点,她仿佛回到了童年时,趴在船弦上,撩起江水,望着水面下呆头鱼一次又一次碰上船板,等着父亲归来,等着他突然出现在父亲身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常遇春,也不会遇见张三丰!只有他们三个人,在这一艘小船上,她也不要再学武功,偶尔看着他用飞刀来捕鱼,拍着手大笑着喝彩……就这么漂泊下去,日复一日。

然而,希望发生的终究没有发生。寂寥夜里,只有一个落寞少女,一叶扁舟……

夜幕中,赵禹身若鬼魅,脸色苍白。他已经在城外奔走了数个时辰,哪怕晓得这样寻找下去,希望微乎其微,然而心里一团火却催得他停不下脚步,就这样一路漫无目的的奔跑。

凤凰山依稀在望,月色下一江如衣带,闪烁着微波粼光。当那一叶扁舟闯进眼帘时,仿佛醍醐灌顶般,赵禹躁动的心绪蓦地平和下来。他放缓了步调,慢慢走向小船,看到一袭青衫的少女正靠着船舷浅睡,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剑,指节都已发白。

他敛息凝神,不发出一丝声响,轻轻坐在岸边,望着这个从记忆中走出来渐渐变得真实的少女。

睡梦中周芷若唇线微抿,皱着眉头,俏脸如冰,冷漠又凄怨。突然,她挣开双眼,长剑锵一声出鞘,直刺向岸边的赵禹,剑锋如月华匹练。

赵禹伸出手指,压下剑锋,柔声道:“芷若妹妹……”

周芷若浅睡未足,神思正恍惚际,听到这呼声,双肩蓦地一颤,无焦点的双眸渐渐汇聚到赵禹身上。俏颜变幻不定,就这样僵持了片刻,直到赵禹又唤了一声,她抓紧剑柄的手指突然一松,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芷若背过身,望着江流,泪水如下。

赵禹站起身,伸出手搭住周芷若香肩,涩声道:“芷若妹妹,我、我对不住你……”

周芷若吸了一口气,擦着脸上泪水,颤声道:“我在武当山等了五个月,峨嵋山等了七年,你为什么一直不来寻我?你说过,只要几个月就去找我!你说过,只要几个月……”

赵禹闻言语竭,低头不语。

周芷若转过身,泪眼朦胧凝望着赵禹,说道:“你教我要学好武功,才能自己做主,我每天都练到深夜。你教我在人多处唤张真人的名号,他才不会为难我,去武当山时我每天都要喊几百声。你教我要机灵些,才能过得好,我每天都打起精神讨好师父和师姐……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食言?为什么讲过的话自己都不记得了?”

赵禹嚅嚅道:“我以为,你在峨嵋山上会过得好……而我,却是声名狼藉的魔君……”

“过得好?我当然过得好,师父看重我,师姐们疼爱我……可是,我很怕!怕武功练得不好,师父会失望。怕抢了师父宠爱,师姐们会孤立我。可是,我想爹爹,我……”周芷若蹲下去,两手捂住脸庞,哽咽道:“我、我想你……我怕,怕师父有一天会让我去杀你……”

听到这些话,赵禹心中越发懊恼,恍惚间似乎又回到当年汉水江面的小船上。他俯下身,双臂展开拥住少女颤抖的双肩,凝声道:“不要怕,不用怕,都过去了。有我在,从今起不会再丢下你,不会让你再担惊受怕!”

周芷若闻言后,哭声大作,似乎要将多年苦楚一起倾泻出来,埋首在赵禹怀中,泪如滂沱。

赵禹坐在江岸边,紧紧抱着怀中颤抖抽噎不止的娇躯,柔声道:“是我想岔了,这世上除了我,哪个还是你的依靠。放心吧,不要怕!我是杀人盈野的魔君,往后没有人敢苛责你,没有人敢欺负你。没人敢再为难咱们,鞑子不行,名门正派也不行!”

哭泣良久,周芷若才渐渐收住哭声,却仍不肯松开抱住赵禹的双臂,只怕这一切如梦境一般不真实,只怕一松手又恢复原本的样子。

夜越发深了,江边渐渐升起雾气。

赵禹虽不惧寒暑,却怕周芷若受寒,便抱起她进了船舱。昔日身形单薄的小姑娘,已成了妙龄少女,耳鬓厮磨,难免心生旖旎。赵禹不忍推开这楚楚可怜的少女,便转移话题道:“你既已到了滁州,为什么不去找我?”

激荡的心绪渐渐平和下来,周芷若心中生起无限羞意,声如蚊呐道:“我怕,怕你已经忘了我……”

赵禹心中叹息一声,便将自己四年前路过峨嵋山潜上山去偷偷去探望的事情讲了一遍,说道:“我与峨嵋派数番交恶,又得罪了你师父灭绝师太,见你在峨嵋派生活安定,不敢去打扰。是我做错了,强自安排你的人生,却忘了问一问你自己的打算。”

周芷若心绪安定,又生出好奇心来,忍不住说道:“师父只说纪晓芙师姐已经死了,我们还不知道当中还有这样一番曲折。”

赵禹叹息道:“灭绝师太性情刚烈,纪女侠的作为,在她眼中看来,就是死了一般。这一点,倒不算她刻意隐瞒。”

他见周芷若脸上生出一丝畏惧,便安慰道:“你放心吧,以后我一直在你身边,纵遇见了你师父,也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周芷若却黯然道:“师父虽然严厉,但待我却无微不至。这一次我离开峨嵋派,终究是辜负了她的殷殷关怀……对不住她。”

“这算是咱们欠下峨嵋派的一个大恩情,自有我去偿还。往后你都不要再担心了,我会处理妥当的。”

“嗯。”

两人低声讲着话,叙说着分别后的情景。不多久,周芷若已经耐不住疲倦,趴在赵禹膝上渐渐睡去,俏脸安详无比。

赵禹轻轻撩起她腮边的发丝,心情也变得平和起来。(未完待续。)

139章不教而诛谓之虐

周芷若这一觉睡得分外安心。

小舟浮荡,江边风凉,虽不及峨嵋山上高床软衾,但若有人始终守护,这一切又算得什么。

一直到日上三竿时,周芷若才醒过来。海棠春睡乍醒,美眸迷离,视线的焦点渐渐集中到赵禹的脸上,从眸底里泛起一丝惊喜之色,玉颊渐渐红润起来,眼帘低垂,不胜娇羞。

她看见赵禹只着了中单坐在舱中,外袍则盖在自己身上,赶紧站起身来,将衣服披回赵禹身上。

赵禹在城外搜索了大半夜,又枯坐几个时辰,免于牵动周芷若内力的气机变化,一直不曾打坐调息。他尚记得灭绝师太还在滁州城外,稍后少不得要去面对,便扶着舱壁站起来,说道:“我们就在江边吃过饭,再回滁州城,可好?”

周芷若点点头,弯腰出舱去汲了清水盛在木盆中,待赵禹洗漱。她低头望见水中倒影,脸颊处有一片熟睡起压起的红晕,“呀”了一声,退到江边去望着江水轻轻揉了起来。

赵禹就着冷冽江水洗一把脸,疲累消除了大半。这时候,周芷若已经在船尾生起了小灶,靠着船舷在淘米。

清澈的水面下,几尾游鱼轻快游过,恍惚间赵禹似是回到故时岁月,将手搭上腰际才蓦地醒悟他已经许久没有贴身携带飞刀了。这却难不住他,手指在船舷上拗下一截木片,灌注了内力以飞刀手法激射而出,水面波光涌涌不旋踵便有一尾鱼翻了上来。他转回头,得意的对周芷若翘翘下巴。

周芷若放下手中木盆,拍着手喝彩,笑靥如花,过了片刻,神色却有几分黯淡道:“不是飞刀了……”

更可惜的是,船上已经永远的少了一个人。

赵禹轻快的心情也生出几分沉重,强笑道:“过去了就放下吧,以后我会一直守着你。”

粗茶淡饭,米汤鱼羹,若仔细品味,会有别样甘甜。

吃过饭后,两人徒步走回了滁州城。

此时将近正午,往滁州城去的大路小道上人流络绎不绝。周芷若放下了心里的负担,脸上始终挂着浅笑,明艳照人,引来许多路人驻足观望。这些望来的眼神大多是淳朴无恶意的欣赏,人心里或多或少对美好景致总会有认同,道路上望见一对璧人,男的丰神俊逸,少女娇羞动人,纷纷投以微笑。

周芷若受不得太多视线望来,轻轻扯住赵禹的衣角。赵禹回过头,握住她纤纤玉手,联袂而行。

将近城门时,出入城的人流已经稍显阻塞。周芷若禁不住好奇道:“以前总听人说,滁州城已被魔、已经民不聊生,现在看起来却很不一样。这么多往来的人,比我曾经路过的锦官城还要兴旺得多。”

但凡男人,哪个不喜欢被称赞,赵禹回头笑道:“虽然大半是一干文臣武将众志成城,不过我自己也是出了不少力气的。刚来滁州时,此地民生凋零,满打满算不足千户人家。现下仅滁州一地便有四万余户人家,城墙扩建去年方始竣工,从内往外扩了……”

周芷若笑眯眯看着他指手画脚的介绍,像是一个炫耀自家玩具的孩子,虽然许多话她都听不懂,但望着赵禹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便觉得满足和骄傲起来。

絮絮叨叨讲了半天,赵禹才意犹未尽的住口,看见周芷若溢满笑意的双眸,自己也讪讪笑起来,又说道:“唉,世上哪有完全无憾的乐土。滁州现下虽然兴旺,也没办法对民生面面俱到。看待的角度不同,咱们能看见滁州现下的诸多美好,你师父灭绝师太却还不满意的很呢。”

周芷若已经知道师父灭绝师太来到滁州,心中觉得感动的同时,又因辜负了师父的厚望而为难,说道:“师父对我有恩情,可我却辜负了她……”

赵禹叹息道:“若当年我心里果断些,你也不用再沾惹到灭绝师太这缘数。这全是我的过错,稍后将你送回了城里,我便去处理此事。”

“我和你一起去!”周芷若坚定道:“这件事我总要面对一次,当面和师父讲清楚。哪怕她不肯原谅我,我也不想一直逃避着不见她老人家,或打或骂都要承受下来。”

赵禹不想周芷若为难,劝了许久见她也不肯打消主意,便叹息道:“为难你了。”

他在城门处亮出身份,命守门的兵丁去府衙交代一声撤了悬赏榜文,然后才牵出两匹马,与周芷若一起往城东南的滩地行去。

往常少人打理的滩地,今日气氛有些肃杀,远远便可望见高耸的大纛迎风猎猎,两千滁州铁骑兵不下马,阵列分明,遥遥指住方圆几十里的滩地。

峨嵋派区区十几人,滁州军却动用了这样大的阵仗,赵禹并不觉得这是小题大做。以灭绝师太武林宗师的身份,若发起凶性来,巍峨滁州城也可如履平地。他不为自己担心,也要顾忌到滁州众多文武的安全,若被杀得一人,势必引得形势动荡。

早在常遇春遇袭时,赵禹对滁州文武官员的个人安全便重视起来,除了严查入境的武林人士,也想着令五行旗精锐贴身保护官员。只是五行旗精锐本就量少,若分散开,最强大的阵仗发挥不出,一时间无法施行。

常遇春引亲兵在大阵外迎上了赵禹,远远地他便对周芷若笑道:“周姑娘,别来无恙!你虽然是个女子,但这次来滁州,果决性子让我佩服得很!”

周芷若听到这话,俏脸绯红,她感受到军阵附近的肃杀气氛,颇为忧虑道:“我师父她如何了?”

常遇春说道:“我们听从总管的命令,只围不打。令师不愧是武林名宿,大军环绕仍无惧色,只是情绪稍显激动。”

讲到这里,他颇带戏谑地望了望赵禹。赵禹自然明白常遇春话中意思,必然是灭绝师太扬言大骂自己这魔教妖人。他老脸一红,说道:“常大哥,辛苦你一夜了,这就撤军吧。回去好好休息一天,然后再上路去集庆。”

常遇春脸色一变,摇头道:“总管要孤身去会灭绝师太?这万万不成!那老尼已经魔障了,怎么能让你去以身犯险!”

赵禹说道:“她贵为一派之主,总还能拎得清轻重。哪怕要用强,现下我也不会再惧她。况且,她是芷若姑娘的师父,这件事终究要有一个爽快的解决之法,不能纠缠不清。强兵环伺,反倒会令事情谈崩了。”

常遇春权衡片刻,才说道:“我且引兵退出十里外,若那灭绝师太冥顽不灵,总管一定要发信箭,我即刻冲杀回来!”

赵禹点头应下来,等着常遇春引兵缓缓退去。

周芷若态度虽然坚决,但一想到马上要见到师父,心中仍不免惴惴。看到赵禹转头对她微笑,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待铁骑退去后,赵禹下马来,与周芷若步行走进滩地里。

滩地外沿,灭绝师太脸色铁青,持剑挺立。在她身后不远处,十几名僧俗弟子结成阵势,神色疲倦。

远远看到这一幕,虽然立场不同,赵禹也禁不住心生佩服。灭绝师太虽然一介女流,但性情之刚烈,却比武林中许多自命侠士都要强了许多。

周芷若看见师父和同门,娇躯忍不住轻颤起来,她越过赵禹,走到灭绝师太数丈前,盈盈下拜跪地,颤声道:“师父,弟子对不住您……”

灭绝师太望见赵禹和周芷若联袂行来,脸色变幻不定,待周芷若跪下说出这话后,她的脸色阴郁到了极点,声音冷冽无比道:“好,我的好徒儿!芷若,你当真对得住我!”

周芷若额头重重叩在地上,低泣道:“弟子辜负了师父厚爱,自知无面目再见师父……这次来领罪,师父你……你要如何,弟子都受的住。”

灭绝师太仰脸望天,冷声道:“哼,来领罪?现下的我,还怎么怪罪你?魔君的铁骑大军横行天下,你师父孑然一身,算得什么?”

赵禹见周芷若已经泣不成声,上前一步,说道:“灭绝师太,先前得罪,多有冒犯……”

“你住口!”灭绝师太听到赵禹出声,厉目横扫过来,怒喝道:“魔君,你数番辱我峨嵋,莫非以为我真不敢杀你!我徒儿久居山上,涉世未深,哪晓得世情险恶。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来蛊惑,怎么会做出这等无耻之事!你过来,我们决个生死!”

“师父,不、不是的……这件事全是弟子主张,和他没有干系……”周芷若仰起脸,仓皇解释道。

赵禹俯下身,将周芷若拉到身后,然后长身走到声色俱厉的灭绝师太面前,沉声道:“师太,生死极简单,今次我却不想再与你兵戎相见。恳求你多些耐心,听我讲与芷若的故事可好?”

灭绝师太怒眉一挑,厌恶无比,当下便要出剑。而她身后丁敏君等人眼见到师父要动手,急忙出声道:“师父……”

“什么故事!哼,无非不知廉耻自甘下贱的污浊事!你讲,我瞧你如何颠倒黑白!”灭绝师太压下怒气,全因为顾忌现下峨嵋派精锐尽在于此,投鼠忌器。

听到这老尼言辞如此生硬,赵禹心中忍不住生出怒气,不过听到身后周芷若的低泣声,当下便强按捺住心中怒气,将当年汉水之事娓娓讲了一遍,又说道:“周大叔受我所累而死,我应承他,要照顾芷若一世,做她的依靠。当年结缘,我并非明教中人。师太说什么自甘下贱,与芷若全无干系!这些年,我琐事缠身,未尽到自己责任,芷若多蒙师太照料。我承受峨嵋派大恩,唯有拜谢。”

说罢,他撩起衣摆,向灭绝师太跪拜一次。

峨嵋派众弟子见震慑武林的魔君竟因周芷若向师父下跪,纷纷惊呼出声。而周芷若却因赵禹如此委曲求全,益发泪如滂沱。

灭绝师太却冷哼一声,别过身去表示不受此拜,冷漠道:“芷若是生性懵懂顾念旧情,而你空负一身武功,却委身事魔,自甘下贱,做出许多天怒人怨令人不齿之事!你若一心为了芷若好,该当就此立誓,终生不再见她,不再拖累她背负天下骂名!若是芷若父亲泉下有知自己竟将孩儿托付给恶贯满盈的魔头,死了也难瞑目!”

听到师父的话,周芷若拉住赵禹的胳膊,颤声道:“不要……”

赵禹已经站起身,示意她稍安勿躁,再望向灭绝师太时,已经恢复不卑不亢的模样。他束起手来,沉声道:“倒要向师太请教,我到底做过什么令人发指之事,要承受师太如此指控?”

“哼,你不晓得做过什么令人发指之事?果然是冥顽不灵的魔头!”

依照灭绝师太的脾性,哪肯再与魔头多言。只是此刻尚盼着涉世未深的周芷若能迷途知返,当下便厉声道:“远的我不再去讲,单单只说近来之事。你魔君令出,搅动天下大乱,不知连累多少人命死于刀兵之下!率众围攻少林,公然与正道武林为敌,使得魔教气焰益发嚣张!还有这滁州,放眼望去,民不聊生,藏污纳垢,万恶之源,便是此处!”

听到这些指控,赵禹沉吟道:“这几件事,我与师太的看法却全然不同。”

“数月前的魔君令,那是反抗鞑虏的大业,我不排除自己有私心,但当此时,不得不为。凡刀兵起,必有伤亡。我听说贵派创派祖师郭襄郭女侠,便是当年死守襄阳的郭大侠后代。郭大侠忠肝义胆,我自不敢相比。但同样是反抗鞑虏,师太这般说辞未免有些厚彼薄此。”

灭绝师太冷哼道:“魔头也配与为国为民的郭大侠相提并论!”

赵禹不理她的冷语,续道:“围攻少林之事,我不再解释。左右在师太的立场来看,名门正派可为难明教,而明教只有引颈就戮才是应当之事。至于这滁州民不聊生,师太却言之大谬!我不敢说滁州已达大治之世,但比起天下大多数地方,滁州已算得难得乐土。”

灭绝师太听到这话,气得脸色铁青,转身往背后一指,怒声道:“这便是你说的难得乐土?我只看见,饥寒者无所食,老病者无所依,强人不法,横行无忌。忘了知会你一声,昨夜我门下还杀了十几个暴虐恶棍!魔教妖人,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无过于此!”

赵禹解释道:“此地民众,皆是各地前来投奔滁州的流民,滁州是有法度之地,要接纳这些人,也要遵循一个章程。师太若不信,可随意选出一人问一问他的籍贯,来此的目的。凡滁州之民,每户可依丁壮之数领取田产,官府还会赊贷给他们农具粮种,以收还贷。若有新垦之地,只要登记于册,还会受到额外的奖赏补贴。师太可以在此地寻人去问,也可去城中去问,府衙前尚有新帖榜文,都可证明我所言不虚。”

灭绝师太在滩地居住已有数日,平日也听一些流民谈论此间之事,眼下又听赵禹提起,只是冷哼道:“魔教妖人哪里会这般好心!不过妖言惑众,还不知心里打算的什么邪恶主意!”

赵禹听到这话,心中火气也按捺不住,语调生硬道:“哪怕是妖言惑众,但只要民众有所得,有希望过活下去,骗得天下人又如何?师太若不忿我在此地妖言惑众,聚众生事,回峨嵋派后大可依法而行,召唤这些民众迷途知返,不要再被明教蛊惑。到那时,我非但不气恼,还要佩服师太解民倒悬,义薄云天!”

听到这话,灭绝师太一时词穷,只说道:“名门正派,只守武林公义公道,讲到妖言惑众,那及得万恶的魔头!”

“我真想请教一下,师太所谓的武林公义,到底救活了几人?可当得救命吃食?可当得治病良药?”赵禹冷笑起来,回头对神态紧张的周芷若笑一笑,示意她安心。

灭绝师太哪受得这般调侃诘问,当下怒火又生,凝声道:“你口口声声救活万民,可是这滩地里,盗匪恶霸横行,欺压民众!你为何视而不见?”

赵禹沉吟道:“守疆牧民,政行一地,须得谨慎无比,首要便是公允处事。杀人者死,盗物者笞,不孝者枷于众;为善乡里,立碑为志,守节贞妇,立坊明节。大到一国一地,小到一派一家,若失了公允,便难服众!”

听到赵禹侃侃而谈,旁人还未觉得如何,那向来畏其如虎的丁敏君反倒生起认同之感,不自禁点着头,偷眼瞥向师父,希望她能听进心里,正眼瞧瞧自己。

“师太杀人前,不妨问一问,那些恶霸到底犯下什么过错,受到怎样责罚?”赵禹继续说道:“治民之事,不同于江湖厮混,容不得快意恩仇,肆意行事!不教而诛谓之虐,不知师太能否明白这个道理?”

灭绝师太脸色青红不定,却失了最初的理直气壮,沉默良久,才突然拉下脸,硬气道:“我便不教而诛杀人了,你待如何?若要我杀人偿命,你就放开手脚来,我也瞧瞧这些年魔君武功到底长进到哪一步!”

赵禹摇头摆手道:“我说过,今日不与师太兵戎相见。师太虽然不教而诛,但那些人本就劣迹斑斑,早被开革了滁州户籍,算是罪户。师太杀了他们,只要交足了银钱赎罪,便可不究。我听说师太在此布施银钱吃食多日,算作交了一部分。你是芷若的师父,余下的缺额,该当由我来垫付。此事就此作罢,师太不用再为此而劳心。”

灭绝师太气势汹汹诘问,却料不到最后自己落下罪行,反倒要受这魔头恩惠!她心中怒气翻腾,锵一声倚天剑已出鞘,冷喝道:“魔教恶名百年,岂是你狡辩一番就能洗刷!那些无耻话语,我是一句也不听,一句也不信!终究要手底下见真章,魔君,你若对得起你那恶名,就不要再狡辩!亮兵刃吧。”

赵禹从未想过只凭一番话就能扭转灭绝师太对自己的恶劣印象,见此状后,拉着周芷若飘然而退,及至十余丈外,才说道:“师太,你成见已深,我便不再多说,言尽于此。芷若从此后便留在滁州,承惠多年,自会偿还。今日纵使你不肯善了,也要为门下弟子打算。若峨嵋百年传承,尽丧于此,只怕也非你所乐见之事。”

灭绝师太持剑而立,沉声道:“正邪不两立,她们入我门中,便该有除魔卫道不惜己身的觉悟!正邪该有决一生死之战,便让我峨嵋派做这先锋,轰轰烈烈战上一场,哪怕峨嵋派就此覆灭,又何足惜!”

她又望着周芷若,大声道:“芷若,你若还算我峨嵋派之人,还记得师父待你的好,就与这魔头划地绝交,与一干同门杀身成仁!”

周芷若娇躯颤抖,跪下去对灭绝师太说道:“师父,弟子只是一个寻常小女子,不是什么大英雄,眼中没有正邪不两立的界线。这一生,他是万众敬仰的大英雄,我跟着他。他是恶贯满盈的大魔头,我也跟着他!我不求师父成全,也不想看到师父和众位师姐死在此处,求师父三思啊……”

赵禹听到周芷若发自肺腑的喊话,双肩蓦地一颤,他吸一口气,走上前朗声道:“灭绝师太,我不理你要杀人成仁抑或如何,只是请你往后方看一看。若滁州铁骑冲杀来,此地将血流成河!那些民众何辜?他们饱受兵灾之祸,跋山涉水辗转千里,眼见就要觅到活下去的希望,却要受你这豪气干云的女侠连累,就此横死!你求的什么义,求的什么仁?你这一生,杀过几人,救过几人?真正值得称道的侠士,拿起刀剑来是为了往后再不兴兵灾!你托名于侠义,行事凭一己好恶,依仗武功好勇斗狠,可对得住矢志兴汉驱逐鞑虏的郭襄郭女侠?”

“魔头,你也配教训我!”

灭绝师太厉呼一声,当下便要猱身而上。却不料身后丁敏君等一干徒弟抢跪于地,疾呼道:“师父,三思啊……”

灭绝师太看到弟子们这般不争气,气得身躯疾颤,牙关错咬,良久之后才暴喝道:“走!”

周芷若痴痴望着师父和同门渐行渐远,黯然道:“这一次,师父一定恨死我了……”

“她生性刚烈,至察无徒,无论怎样只怕也不肯原谅我们。以后若有机会,我会对峨嵋派再作补偿。”

赵禹拉起周芷若,展颜道:“走吧,我们回家。”(未完待续。)

140章此家非属一人家

回到滁州城,赵禹先命人将周芷若送回总管府,自己则去府衙要与知府叶琛交代一声。

来到府衙后,赵禹却扑了个空,细问下才知,叶琛已经去了总管府。

进到家门,赵禹才见到不独叶琛,滁州许多文武士绅,有头面的人物皆在府中齐聚一堂,不算大的议事厅人满为患,有许多人索性便站在院子里三五成群的交谈。

见到赵禹回府,众人纷纷起身相迎。赵禹与众人点头招呼,而后便进了议事厅坐定。因不是正规的议事,在场众人无论官身或白身皆有一个坐席。沈万三等一干商贾被安排在士绅之后的角落里,不无幽怨。

众人齐齐来拜,令赵禹不明所以,待谈起来才知是因为滁州城外铁骑用兵之事。赵禹向众人致歉,因事涉私隐并江湖纠纷,其中详情也并未详解,只保证日后一定小心维持滁州的祥和局面。

这一番寒暄便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赵禹尚记挂着周芷若,便不再与众人无意思的谈话,流露出送客之意。众人醒觉,纷纷起身告辞。

刘伯温留在了最后,作为总管府长史,赵禹在城中时,他并无太多公务要处理。

在滁州,刘伯温是比较特殊的一个。一方面,他是明教徒,有一层江湖身份,又因出身元廷进士,得到了本地士绅的认可。加之身为赵禹最倚重谋主的身份,便充作了两方沟通的桥梁和缓冲。

上一次商贾之事,刘伯温最先察觉到士绅心中的不满,这才联系叶琛在事态未严重时主动揭露出来,给赵禹争取到一些从容布置的主动机会。

赵禹见刘伯温又有要进谏言之势,便耐心问道:“刘先生有什么要说?”

刘伯温沉吟片刻,才开口道:“这次各家前来,心里早有一些底细,不过是托辞询问想听一听主公的意愿。主公现下身处高位,牵一发动全身,任何举动都会引得旁人往深处去想。因商贾之事触犯了主公,士绅们心底是惴惴不安的。这一次突然有位姑娘进了总管府,各家心绪不安,难免人心浮动,要来瞧一瞧主公是否打算再引别家入场。”

赵禹闻言后,才想透众人笑语寒暄背后的深意,不禁哑然失笑道:“这些人未免太过草木皆兵了吧?”

刘伯温笑道:“自古以来,从龙之功最重。只待集庆一下,王势便成。如此紧要的关头,各人在主公心中,轻一分重一分,往后形势都千差万别。士绅拂了主公意愿,商贾遭受迎头棒喝,各自忧心忡忡,有此反应也属正常。周姑娘与主公相识于江湖,这一点底细旁人却不知,便要费尽心思去猜度这位姑娘背后能牵扯出来的关系,早早打算,或交好或压制,都有一番道理在里面。”

赵禹却不想让周芷若沾染到这些勾心斗角的污秽事,闻言后只是冷哼一声道:“最要紧他们莫自己做了糊涂事!”

刘伯温听到赵禹语气中凛冽杀意,心知他对上次商贾之事仍未释怀,想了想才说道:“归根到底,终究是滁州盘子太小,待拿下集庆,这局面定会改观。前段时间,朱升老大人就在皖南士绅撺掇下,动议要改一改镇淮总管府的尊号,只因滁州本地人的反对才不能成议。人心中无事,便会着重于磕碰摩擦之类琐事。趁此人心浮动,无人掣肘之时,我们正可以从容布置,为集庆之后局面早作安排。”

赵禹点点头,而后又问起吴兴当下的形势,说道:“家中老父在堂,我却奔波在外,久不归家,不孝至极。这一次趁着当下闲暇,我准备将父亲亲族一并接到滁州。”

刘伯温闻言后,将江南的形势讲述了一遍。

现下江南之地,方国珍横行两浙,已攻下温州等数座江南重镇。而张士诚则将重心放在大江两沿扬州、镇江之间,在南则已下嘉兴,据吴兴尚有一步之遥。现下吴兴虽仍属元廷控制,但守备力量已经即为薄弱,充作各方之间的缓冲。

听到这话,赵禹才放下心来,又听刘伯温讲道:“吴兴毗邻太湖,总管若有心迎来赵老大人,不若提一部精兵,直下吴兴。此地当作咱们试水江南的第一站,也是打入张士诚腹心之地的一个楔子。”

赵禹皱眉道:“眼下谋略集庆尚未竟功,还有余力再起战端?而且,张士诚也不肯坐视我兵压太湖,威胁他的腹心。此时未见得是个好机会啊。”

刘伯温说道:“具体军务策略,要靠总管与几位将军商议。不过从吴兴到滁州,路途甚远,赵老大人未必经得起舟车劳顿。依我浅见,莫如待拿下集庆,才将赵老大人接入城中。老大人在江南士林德高望重,不吝于稳定江南人心局势的定海神针,于总管坐拥江南有大裨益。”

赵禹知刘伯温是在劝自己勿要操之过急,当此牵一发动全身的时候,一动莫如一静。毕竟父亲的身份太过紧要,不止在野间,哪怕在元廷中,也有无数双眼在观望。现下他在元廷眼中,只不过是刘福通等一般的红巾军贼首,但若故宋帝裔之后的身份一旦曝光天下,哪怕倾尽江南之力,他们也不容许自己有入主集庆的机会!

往常赵禹放心家里,是因为相信有李纯这隐世武道高手在照应,该当不会被强人所趁。但经过周芷若之事,他却已经醒悟到,自己的身份在有心人推敲下,算不得绝密之事。江南形势波诡云谲,他无法确定张士诚等人会否有祸不及家人的气度。若真发生预计不到之事,他可没有刘邦分一杯羹的气势。

刘伯温见赵禹沉吟不语,知他难下决断,便劝道:“总管是关心则乱啊。张士诚枭雄姿态,难道不明白为天下者不顾家的道理?若害了总管家人,于事无补不说,还会与总管势成水火难以缓和。尤其赵老大人此般身份,他若贸然刀兵加身,无异于自绝于江南士林。如此得不偿失之事,他是断断不敢做的!”

听到这话,赵禹才有了一些主张,点头道:“多谢刘先生指点,张士诚确不必虑,我怕的是鞑子和一些心怀叵测的江湖人士。吴兴现下确实不可取,我在滁州也无大事要决断,便率五行旗精营先一步赶往吴兴,再作打算。”

刘伯温见赵禹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说。吴兴现下无战事,也不算凶险之地。

送走了刘伯温,赵禹在前庭站着思忖片刻,又唤来亲信去给沈万三传个口信,着他准备一下与自己同往吴兴。

回到后院,赵禹看到周芷若正神色惴惴站在拱门下翘首以望,心中怜意大生,走上前柔声道:“怎么了?是不是陌生的坏境心里不踏实?”

周芷若点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说道:“只是见不到你,我才不安心。刚才好多贵人家的夫人都赶过来,院子里闹哄哄的,我又没话要和她们说,又怕说错了损害了你的威严,就溜出来了……”

赵禹笑一声,伸手要拍拍周芷若光洁额头,手伸至半途才醒悟过来小姑娘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讪讪收回手来,笑道:“傻丫头,你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即管无所顾忌!那些妇人自家相公的前程富贵,我一言以决之,她们怎敢对你不恭!”

周芷若见到赵禹故作威严霸气无比的样子,忍俊不禁,抿嘴轻笑起来。

赵禹与周芷若一起跨过拱门,走进后院里,看到满院里堆满礼品,最显眼莫过于不知多少人才能抬起的龙凤大床,还有廊下诸多各家送来莺莺燕燕的丫鬟奴仆,才明白周芷若为什么要落荒而逃。

平日赵禹在府中只一人,饮食起居也不讲究,只用几名五行旗老兵照料就能妥帖,哪受得了眼下这乱象。当下他也不进院,只在门前叫道:“老莫,老莫你在哪里?”

充作管家的老莫在数年前五行旗南迁时受伤跛了一足,上不得战场,又无家人照顾,赵禹便将之留在总管府打理琐事。此时他正埋首在一堆礼品中,听到赵禹的呼声,忙不迭挥手道:“总旗使,我在这里。嘿,这些官人家忒热情,老莫我一生也未见过这么多贵重物什!”

赵禹笑斥道:“我要你守紧了门户,这些不相干的迎来送往能免则免,怎么弄出这么大阵仗!”

老莫一瘸一拐走过来,梗着脖子颇硬气道:“总旗使你这年轻人,哪晓得人情世故的深意。今天这些事情,哪里是不相干的迎来送往!咱们总管府今时不同往日,有了女当家的做主,什么规矩都要一一立起来!你只晓得怕麻烦,什么事情都往外推,旁人不晓得内情,还当咱家不屑去跟人结交,寒人心呐!况且,咱又不是只进不出的悭吝门户,哪家要有个添丁之喜,总管在公面上要有赏赐,下边夫人家也要来回走动,还一份人情……”

赵禹听他一阵抢白,竟让自己无置喙余地,大觉吃不消,便又指着那近百名丫鬟,不满道:“礼品之类死物倒也罢了,这些人你都留下做什么!咱家同共多少人,洒扫饮炊用得下也安置不下!”

老莫老脸一红,凑过来低声道:“总旗使这话教训的是,的确用不下这么多人,而且后院重地,还是要用自己人放心。先前我已经托常夫人去五行旗里老人家去雇几个使唤仆妇,稍后小夫人去捡一些自己使唤顺手的就好了。”

听到这话,周芷若俏脸登时绯红,垂下头隐在赵禹身后,娇羞不可方物,声若蚊喃道:“我不要人伺候……”

老莫却一瞪眼,说道:“这是什么话!往后这后院,就连我这总管府的小总管都不能随便出入,夫人怎么能没有使唤的人差遣!有内有外,井然有序,这才是一个家的模样!”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周芷若内心最柔软处,原来,她也终于可以有一个家了!一念及此,她的眼圈变得微红起来,望了望赵禹,颤声道:“可以么?”

赵禹瞧见她怯弱模样,心绪难平,点头道:“老莫说得对,这里你来做主,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听到这话,周芷若背过身去,臻首轻垂,不让人瞧见自己玉颊上闪烁泪花。

赵禹吸一口气,又转头对老莫道:“你既然已经做了安排,又留下这些人做什么?”

老莫将头一昂,大义凛然道:“人又不是牲口,哪能高兴了便推来推去!咱们兴义兵,救万民,难道这些可怜女子就不救了?”

“你说得对,可是要怎么样安排?”赵禹被老莫大义凛然的气势所慑,点头同意。

老莫低下头,搓着手指羞涩道:“许多老鳏夫的弟兄们……”

见他这神情,赵禹哪还不知他心里什么鬼主意,暗道险些被这老鳏夫骗过去。他略一思忖,也想找些事情分散周芷若的心神,便轻声对她说道:“这件事情,由芷若妹妹你来做主吧。要问清楚那些女子心里所想,才分配给鳏居的五行旗老人,不要由得他们性子委屈别人。”

周芷若听到这话,沉吟片刻才猛地点头。

老莫由始至终瞧着,见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眼中再瞧不见赵禹,异常恭敬地对周芷若说道:“小夫人好,老莫再向您请安了。”(未完待续。)

141章原是同乡旧交人

如老莫这般念头,换做以前,赵禹是极为厌烦,定然不许的。

可是经过商贾之事并周芷若之事,赵禹始学会了从小节处考虑问题。五行旗这些老人,一路跟随南征北战,有许多甚至落下终生的残疾,单以总管府和滁州府来照顾,难免会有失偏颇。

但凡是个男人,无论顶天立地大英雄,亦或者泯然众人,成家立业毕生希望所系。就好像一路从颍州跟随的许多明教老人,待到滁州形势稍微稳定一下,生活安逸起来,便转而在城池内外置办起产业田地。这不是什么好苗头,历朝历代功勋世家兼并土地,皆是一大祸端。此事非独一时一地的弊病,几千年有史记载,概莫能外。

赵禹有心以严刑峻法杜绝这一苗头,只是若用强便要显得不近人情,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思量良久,都无太好计策。

尤其刘伯温今日提醒,赵禹益发明白自己现下身份转变,一举一动都会有人不厌其烦的去猜度,去揣测。愿或不愿,这都是必然结果。

周芷若孑然一身,举目无亲,赵禹虽有心庇护她一生,却未必能做到面面俱到。他将此事交给周芷若,是希望能凭此让周芷若与五行旗旧属结下一个善缘,未免落于孤单。

滁州形势尚显动荡,赵禹坐镇于此,趁此空闲时召集五行旗的几位掌旗使,准备将五行旗的扩编改制敲定下来。

五行旗精营现下规模近两千之数,皆是身经百战精锐之师,并不列于总管府,算是赵禹的私军性质。赵禹打算将五行旗扩展到万人之数,分作精营、卫营、秘营等三营,正式列入总管府中。

其中精营充作滁州临机应变的精锐机动部队,而卫营则负责文武僚属的安全问题,秘营则负责采风刺探、搜集情报。

庄铮等几名掌旗使听到赵禹的计划,也纷纷表示赞同。五行旗精营现下的规模,精锐有余,而实力相对于蒸蒸日上的讨虏军而言则就稍显不足,扩建势在必行。只是对于将五行旗纳入总管府,却还稍显迟疑。

庄铮说道:“兄弟们跟着总旗使,全心为咱们明教的大业奋斗,未必就是贪图那一个官身。若都各自在总管府任了职,有了一层限制,无法再像现在这样灵活调度不说,各自官位上下难免还会有个攀比,生出许多事端误会。”

唐洋等人也纷纷附和道:“现在咱们有事皆总旗使一人而决,若入了总管府,莫非还要听从刘伯温、徐达等人的调度差遣?”

赵禹闻言后也觉得为难起来,他虽然有心给五行旗旧部安排一个前程,可是刘伯温、徐达现下在滁州已是公认的文武第一人,但在明教中却是后进末学,众人难免会生出不自在。

这般一想,他便放弃了将五行旗纳入总管府的打算,另立一骁果护军府,由自己统领,有别于总管府一应署官幕僚。

骁果府不入总管府,便无法调配总管府一应钱粮物资扩军,赵禹的视线便又落到沈万三等一干江南豪商身上。这些商人处事灵活,银钱充沛,所虑者唯有后盾不足。赵禹在骁果府章程中纳入一条:凡商户者,可纳银钱,以骁果为护军。

赵禹虽以明教起事,但在滁州皖南的民政之事上,明教众人的话语权却极少,仅有的刘伯温和杜遵道也都各自拥有士人认可的身份。至于在军务,他却没留给地方任何可供插手的余地,无论是讨虏军抑或骁果府,皆由明教人完全把持。

沈万三等商人精明无比,哪里会不晓得骁果府的成立并那项条款,正是赵禹投桃报李向他们敞开一条缝隙,纷纷表示半月之内一定调集万人扩军的一应物资。

这件事,士绅瞧在眼中,虽觉羡慕,但却无可奈何。关系到民生政事等,赵禹还肯委曲求全暂退一步,但滁州军务乃是他的禁脔,任何无关人等胆敢插手,屠刀必定落下!士绅们至今不敢忘怀,赵禹打开滁州局面,可是以血淋淋的屠刀生生劈开的!

这段时间,相对于公务繁忙的赵禹,一直在府中足不出户的周芷若忙碌起来也不遑多让。首先是滁州各家送来的礼品,皆登记在册子上,一一筛选,能用的便用起来,不用的便封进府库。这个看似怯弱的少女,一旦爆发起兴致,做起事比统军牧民的赵禹还要投入。

每每赵禹深夜时回到内府,还会看到周芷若手里握着笔杆坐在灯火下,微蹙着娥眉,嘴里念念有词。

赵禹偶尔会走上前,一把抢过周芷若手里的册子,责备道:“这些事情,难道比我打理一地民生政事还要紧要?难道就不能留待明天去做?”

周芷若则振振有词道:“根本是不通的两件事!你向来不过问,哪里会明白其中的道理?就比如说这一位黄大人,无论他家里官位还是私底下交情,送来一盒二十颗的东珠,这礼太重了,我要记在册子上明天让人送回去。还有这一位……”

赵禹听她唠叨不停如数家珍,忍不住感慨道:“你才来了几天?我在滁州待了这么多年,也没你了解的这么多啊!”

周芷若俏脸微红,撩起鬓间青丝低头道:“只要用心,多听听多问问,总能知道一个大概。你有那么多事要做,哪里有心思理会这些琐碎事。我不想旁人觉着处事有偏颇,自己做好了不让你烦心……”

赵禹瞧她一副甘之若饴的样子,索性放开手不再去过问,能有一些事情忙碌是好的,起码不会有太多闲余时间发些无谓忧思。

待一切整理出个头绪,赵禹便带齐两百名五行旗精营卫士,准备赶往吴兴。这时候,周芷若终于放下手头上那些琐事,跑过来央求同行。

本就是不是正规的行军作战,没有行旅中不得携带女眷的规矩。赵禹却想逗她一番,便皱眉道:“你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我怎么敢打扰你!”

周芷若心境平和,已经恢复了几分活泼,闻言后浅笑道:“你是一言九鼎的镇淮大总管,小女子怎样都要沾沾威风,不理旁人的感受一番。些许琐事,理它作甚么。”

赵禹见她恢复开朗,心虚畅快,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次不要旗帜鲜明的行军,卫士们都扮作商队的护卫,与沈万三的商队一路去吴兴。

能与赵禹有一个同行的机会,且彼此之间不必忌讳官面的身份,沈万三求之不得。哪怕暂时没有去吴兴的打算,也在极短时间里凑起一支商队,依约按时上路。

此次去吴兴,从芜湖经宣城,走皖南一线,避开了交战激烈的集庆路。

经过数年修养,经历过兵灾打击的皖南渐渐恢复过来,原本的高墙坞堡不见了,沿途可见许多炊烟袅袅的村落。

赵禹扮作一个腰悬长剑的游学士子,周芷若同样是男装打扮,虽显得英姿飒爽,但顾盼流彩间,难掩妩媚。

沈万三处事有分寸,虽然一路同行,心中极想与赵禹深谈一次,但见他无谈兴,也就不多说什么。不过,对于明显男装打扮的周芷若却从心底重视起来,看这两人谈笑之间两情相悦的意味,益发觉得这个先前引得滁州一番动荡的少女不简单。可惜此次没有携带女眷,否则倒可结一个善缘。

将近吴兴时,赵禹终于请来沈万三准备与他做一次深谈。待沈万三走进野宿的帐篷,赵禹便开口问道:“未知沈先生对吴兴了解多少?”

沈万三一路忐忑正是因为不清楚赵禹去吴兴意欲何为,此时听他问起,便小心翼翼问道:“总管有意于吴兴?此地是我故乡,民风雅致,是三吴文英荟萃之地。除此之外,却无甚奇特处,非是兵家必争之地啊。”

“沈先生且放心,我会留给你从容布置的时间,不会贸然与张士诚开战。”赵禹听出沈万三规劝之意,笑语道。

沈万三强笑一声,来不及擦拭额头上冷汗,尴尬道:“苏州是我兴业之地,一时间产业难以尽数清……”

赵禹点点头,摆手道:“这话我信,沈先生不必再多言。实不相瞒,我与沈先生还有同乡之谊,吴兴也是我的故乡。此次归家探望老父,因此才请沈先生同行。”

沈万三听到这话,眉目间流露出思索之意,片刻后脸色蓦地一变,颤声道:“吴兴赵氏……”

赵禹点头笑道:“正是我本家。”

这句话不吝于一声雷霆,沈万三指着赵禹,瞠目结舌,良久开不得腔。(未完待续。)

142章富甲天下赖通蕃

赵禹不理沈万三惊诧无比的反应,继续说道:“我听说,沈先生祖上也是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为何却由士转做了商?”

沈万三还未从赵禹身份带来的震撼中缓过来,听到这问题,当下便苦笑起来。自古以来,便有士农工商的说法,士为首,商为末。他现下虽然富甲天下,但在寻常人眼中却脱不了败坏门庭的名声,这也是滁州绅士甚难接受他的原因之一。

略一思忖,沈万三便说道:“穷则变,变则通。寒家祖上虽然颇有田产,到了上一代,已经所余不多。田亩所产,不够奉养一家老小,很是过了几年食不果腹的苦日子。饿得急了,便生出想法。田地所产终究有限,若风调雨顺世道康宁,不过勉强厮混个温饱,但凡有天灾人祸,举家都要受罪。那时起,我便丢下了锄头,货殖乡间,多年来摸爬滚打,遂薄有资财。”

赵禹听着沈万三的话,禁不住点头。这一番故事,算不得什么传奇,世间绝大多数人家都要面临类似问题,只是绝少有人能如沈万三这般决然经商,家累千金。更多的则是听天由命,咬牙苦捱,实在捱不过去,便要合家老小去逃荒乞讨,流离失所。

沈万三又说道:“我这人的心思不甚安分,受不得靠天吃饭的无助。商贾之道,也是人道,先天下之忧而忧恰好算是商贾写照,民之所急便是商机。所以,各地民生种种,做商贾的,反倒要比地方守政之官认识尚要深刻得多。”

“那么沈先生对滁州民生的评价又有一番什么样的认识?”赵禹又问道。

听到这问题,沈万三禁不住精神一振,且不论赵禹另有一层什么身份,现下对他来讲最紧要的便是镇淮大总管的身份。他略一思忖后,说道:“与数年前我初至滁州时相比,眼下滁州的确称得上繁荣,民众安居乐业,可算乱世中乐土。”

赵禹笑了笑,说道:“现下的局势,也多亏了沈先生鼎力相助。赞颂话不要说,我想听听沈先生一家独到之见。”

沈万三斟酌良久,才开口道:“纯以商而言,滁州境况未算得美妙。此地地狭,不及湖广沃土千里,不及苏松百年底蕴,能有这样一番气象,大半赖于总管不拘一格启用人才。这也是为何我家业在苏州,却不远千里来滁州置业的原因,只因滁州在总管治下,有一种别样蔚蔚朝气。近来一直有一言要谏于总管,还望总管不要怪罪。”

赵禹摆手道:“现下没有什么官身,咱们就是同乡叙话,沈先生不要有顾虑,但讲无妨。”

沈万三吸一口气,认真道:“总管以商振农之策,虽取义持重稳定,但在商家看来,却颇有不可取之处。滁州耕地本就狭小,纵使尽数开垦出来,田地所出未必就能供养一地之民。屯田养军,古来不易之法,但滁州却无沃土千里的优势,若一味屯田,境况堪忧啊!湖广楚故泽国之地,沃野千里,柴桑之事,天下翘楚。扬我之不足,而抗敌之有余,非独兵家不取,商家亦不取。”

赵禹不动声色道:“商行于世,总要有货物通行天下,滁州田无所出,一切民生供给仰仗于人,非是长治久安的良策。”

“这便是商道之精彩!输有余补不足,我居通衢,四方来贸!总管扼守长江通衢大道,可取湖广之粮以食之,可取苏松之纱以衣之。田亩不产,人却丰足,且不会有土地荒芜民众饥馑之虞。民性趋利而往,物流如水流,堵不如疏,譬如湖广,以土贱之粮而易银贵之纱。此事非独一人以决之,万民福祉仰息而定矣!”

赵禹听到这里,也禁不住击节喝彩,说道:“难怪太史公都要为商贾立传,商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点石成金的手段,的确有值得称道之处。”

沈万三自矜的笑了笑,说道:“这还只是江南一地物产流通,若推及四夷八方,则更有奥妙可琢磨。天下田地兼并,唯有过于苏松者,富者良田千顷,贫者无立锥之地。然而此地却是天下最富,其中奥妙,只有两字‘通蕃’!”

“通蕃?”

沈万三点头道:“对,四夷开化不明之地,无不仰我中华浩荡风姿。通蕃商贸,以我之十贯可易蕃货百贯乃至千贯。唐宋以来,江南各处皆有市舶司,商船客旅往来不绝,繁荣无比。总管若至苏松,采其民风,可知湖绸一匹,蕃地可易金百两,此非妄言!太史公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苏松之民未见商贾狡黠之状,反倒是天下最顺服不桀之民!”

听到这话,赵禹也禁不住心潮涌动起来,沉吟道:“船货下洋,耗费颇巨,如何可保证惠及万民?”

沈万三回答道:“钱货流转,沾手即惠。其中详情,非一时能尽述得完。总管要听,往后几日我便逐一向您解释。”

赵禹点头道:“不只要讲,沈先生若能辑录成册,容我仔细品读,自然最好!”

沈万三闻言后,连忙点头应下来。

天色渐晚,赵禹将沈万三送出帐后,自己则坐在案前,仔细推敲咂摸这一夜所得。

周芷若端着浓热汤羹,悄然入帐,轻轻地将托盘放在案上,见赵禹皱眉深思,便不出声,席地而坐,手托腮静静望着他。

直到灯盏中爆出油花,赵禹才蓦地惊醒,转过头看到周芷若已经轻垂臻首,恹恹欲睡,却还在强自支撑。他伸手拍拍周芷若,柔声道:“如果倦了,就早早回去休息,我已经惯了熬夜,何必要在这里苦候。”

周芷若神色慵懒点点头,待见到汤羹已经凉透,便说道:“我再去热一下。”

赵禹端起来一饮而尽,抹着嘴巴笑道:“麻烦什么,我神功护体,还怕这小小凉羹!”

周芷若美眸流彩,嗔望他一眼。赵禹则握起周芷若柔荑,轻声道:“是了,这么久一直忘了问你,当年我明明将你托付给张三丰,他为何又将你转送去峨嵋?”

周芷若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摇头道:“张真人常年闭关,上了武当山后很久见不到他。或许是觉得峨嵋山上女子众多,安置我比武当派要妥贴吧。”

“真的?”赵禹表示不信,怀疑道:“偌大武当山,哪处容不下一个小女子?况且,他自己开腔要带你去武当安置,这老道行径不当人子!”

周芷若连忙摇头道:“和张真人没有关系的,是宋大侠,宋大侠决定将我送去峨嵋的。”

赵禹低头道:“我强要怪罪别人,其实自己才是做错了。讲好了几个月后便去接你,却迟迟不至,也怪不得他们往外推。这件事,本就全是我的错处,累得你被推来推去。芷若妹妹,以后再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周芷若低着头,说道:“也不怪你。是我自己胆子太小,宋大侠的儿子小时候有些顽劣,每每吓得我痛哭不止……”

听到这话,赵禹眉梢倏得一挑,然后才说道:“夜了,回去休息吧。再过几日就到了吴兴,我父亲很是和气,家人也都很好相处。”(未完待续。)

143章志比东山逊一筹

与数年前相比,吴兴城无甚太大变化,漫天烽烟似乎独独漏了这一处清静之地。

城池虽无变化,人貌却有不同。与赵禹数年前归家那次相比,吴兴城的人少了一些,脸上也不再见三吴之地雅致淡定的从容,平静当中蕴着一丝忧虑。

沈万三商行天下,的确有些真本领。这一行近三百人入城,城防守军只是随意看了看,便未再留难。

将众人安排在沈万三位于吴兴的庄园中,赵禹携了周芷若,循着旧记忆,往自家旧宅行去。

周芷若俏脸微红,隐隐有些忐忑,低头走了良久,突然开口道:“你家是帝皇贵胄,书香门第,会不会不许我这样江湖女子进家门?”

赵禹回过头,笑着安慰她道:“什么帝皇贵胄,那都是骗人的,不过是个体面些的破落户。我祖父从仕蒙元,大半是家中饥寒交迫被逼出来的。待日后士林中有些名望了,大家才又记起原来是故宋帝裔这一件事,哪有那么多讲究。况且这家里,我最桀骜不驯,现下更是江湖上名声迎风臭十丈的魔君。你怎样说还是名门正派的高徒,这样说岂不是要让我老爹把我开出家门?”

“那怎么相同?”周芷若心绪还是有些不宁,惴惴不安道。

赵禹一把握住她的纤手,说道:“放心吧!讲起来,我家祖先前朝太祖皇帝,若不是做了皇帝这差事,兴许我家还能成了武林世家呢!”

两人一路说着,很快就到了赵府之外。偌大门庭无甚改观,就连门子都依稀熟悉模样。门前停了许多车马,似乎家中有什么聚会。

这时候,赵禹的心绪也难安定,拉着周芷若一起迈步阶上。

这时候,门子走出来问道:“两位是否来参加我家大公子的文会?可有请柬?”

赵禹被阻在自家门外非是第一遭,回头对周芷若作个鬼脸,而后才仔细回想起来,指着那门子笑道:“你是赵丙是吧?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还是这样眼拙?”

那门子听到年轻人口呼其名,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赵禹,脸色由疑惑变得惊喜起来,迟疑道:“您可是……三少爷?”

赵禹点点头,那门子才笑逐颜开,拍手道:“多年前的旧事,小的记忆犹新。这几年老爷打算将小的调往旁处,小的都不答应,就是要等着三少爷再回家来……”

他喋喋不休讲了一通,欢喜的忘形,片刻后才醒悟过来,转回头对着院子里大叫道:“三少爷回家啦……”

赵禹连忙摆手止住他,说道:“家中还有客人,我们悄悄进府就好。”

当下,他便与周芷若一起走进院子里。

行过中庭时,听到左首跨院里有丝竹吟诵之声传来,赵禹翘首往那处瞧了瞧,看到院落景致与自己上次归家时迥然不同,应是翻新重建,雅致得很。那院中有人影攒动,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喝彩声,甚至还有女子夹杂在其中。

紧紧跟上来的门子赵丙解释道:“那是大少爷的东山苑,常会办些文会,邀请文道好友来聚会。大少爷现今在咱们吴兴,文名可是大得很呐!”

赵禹幼年时,他的大哥赵琪便已成家立业,两兄弟年龄差的大,彼此感情也稀松。闻言后只是笑道:“东山啊,这是要志比谢安石。我这位大哥,志气倒不小啊!”

赵丙瞥见周遭无人,才低声道:“花费也不少,府里进项,大半给大少爷兴文事了……”

赵禹已见到府中建筑颇有破败之处,闻言后心下便有些不悦。不过他久不归家,方一回来也无置喙余地,闻言后只是点点头,说道:“先去见父亲吧。”

过了一个跨院,赵丙指着一座书楼,说道:“老爷平日便和二少爷在书楼里,寻常不敢打扰。”

赵禹知道父亲一向有将家中藏书辑录成集的念头,转头对赵丙说道:“你且去忙,我们自己过去就是了。”

站在书楼前,赵禹深吸一口气,心绪难再平静。反倒是周芷若这会儿淡定起来,默站在他身后轻轻揉着他的后心。

良久之后,赵禹才嘘一口气,举步上前推开房门,书卷墨香之气迎面扑来。

“是赵丁么?现在时候还早,未到吃晚饭的光景,你来做什么?”

还未进门,赵禹就听到二哥赵麟的声音,循声望去却不见人,原是被一堆书籍挡住了身形。

未听到回答,赵麟又自顾自说道:“这几日多雨,多生虫蛀,纸墨间也多有粘连,咱们还要加把力气,将这一卷书先整理出来。”

“弟子晓得,已经着人回家报过,今晚便在老师这里住下了。”

楼内响起另一个声音,赵禹略一思忖,才记起乃是那爱文成痴的李慕文。过得片刻,那李慕文又说道:“咱们人手终究不足,梅雨又至。弟子已经让家人去购上好的芸香麝香来驱虫,倒不用再急于一时。”

赵麟叹息道:“旁人家先生都要供给学生食宿,我这做先生的可是亏待你了……”

赵禹听到两人对话,才晓得自家境况果不如前。想想也属应当,满门书生无可生产者,近年来天灾人祸,单单田中佃租只怕也微薄得很。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进去,却不料碰翻了一座木架,木架摔在地上,发出颇重声响。

“怎么这么不小心!”赵麟埋怨一声,从书籍后探出头来,却看到有些陌生的赵禹和周芷若,眉头顿时皱起来:“你们是谁?自在那东山苑耍乐,来这里做什么!快快出去!”

赵禹苦笑一声,道:“二哥,是我啊。多年不见,你的脾气渐长啊!”

赵麟听到这话,三步并作两步两步冲上来,几乎凑到赵禹面前,紧锁着瞳仁认真打量。他常年埋首书堆,已害了不轻的眼疾。良久之后,才迟疑道:“你是三郎、是赵禹?”

赵禹点点头,随手给他胸口来了一记,笑骂道:“你这书呆子,已经忘了断的肋骨有多痛,连我辣手三郎的名气也忘了?”

听到这话,赵麟才辨认出赵禹,喜形于色,同样还以一拳,涩声道:“好小子,离开家门就杳无音讯!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竟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该打!”

这时候,李慕文也冲上来,神态激动的望着赵禹,口呼道:“师傅!”

赵禹对李慕文点点头,才拉着二哥说道:“父亲呢?”

赵麟作噤声状,指了指门内,说道:“年纪大了渴睡,方才已经在书房里睡下了。”

他拉着赵禹走出书楼,这才瞧见赵禹身边儒生打扮的周芷若,疑惑道:“这位公子是你的朋友?快快去客厅,哪有这样待客的道理!”

赵禹瞧一眼脸色酡红的周芷若,笑道:“岂止是朋友,更是生死之交,白首相约的至交!”

周芷若听到赵禹玩笑话,狠狠瞪了他一眼,才上前道:“二哥好。””

赵麟见两人神态亲昵,不似寻常朋友那般简单,脸色一僵,而后拉着赵禹走到一边,低斥道:“你哪里学来这坏毛病!这龙阳断袖怪癖,最是羞耻之事,你还堂而皇之将人带进家门,莫不是怕气不死老爹?”

赵禹未料到二哥会生出这一番误解,赶紧苦笑着解释周芷若乃是女儿身,赵麟脸色稍缓,才又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擅自做主将女子带进家来,终究是不对。不过对那些江湖上情意之事,我也略有耳闻。这姑娘肯跟你登门回家,应是芳心已许,切不要见异思迁,轻易辜负了一番情谊!”

听到二哥喋喋不休的告诫,赵禹全盘收下来,心中却不无恶意想到,若二哥晓得自己还在外给他张罗一门亲事,不知是欢喜还是恼怒。

既然晓得了周芷若的身份,赵麟便让自己夫人来接待周芷若,自己则带着赵禹和李慕文往前院去。他不无恶意的笑道:“咱家老大对你可有颇深的怨念啊。自古来,长子立家,幼子守业。你拍拍屁股离开家门,大哥正宦途得意却不得不弃官归家守住老父,见了你,未必会有好眼色。”

赵禹听到这话,当下也冷笑起来,说道:“我还有些话要跟他分讲一下,已是不惑之年的大人了,还学少年人大开宴席做什么酸腐才子姿态,却不知治家守业。”

赵麟摆手道:“这话你可不要这样跟他说,他现下满腹幽情怨气,自比东山隐逸。平日交好些落魄文人,聊作自慰罢了。现下还未到晚饭时,咱们便去他那宴席上厮混一些水酒聊作果腹。有外人在场,他也不好直接给你一个难堪。”

赵禹本没有心思去凑那热闹,见二哥兴致勃勃,也不好拂了他的意愿,便一路同行去。

李慕文跟在两人身后,待赵麟未察觉时,才凑到赵禹耳边低声道:“师傅做的浩大事业,我爹也有所耳闻。只是怕老大人和先生他们担心,才一直不曾透露。”

赵禹点点头,谢过李慕文,说道:“稍后我还要去你家里拜会你父亲呢。”(未完待续。)

144章孰为妙计安天下

所谓的东山苑,将赵府原本一个跨院完全打通开,精心布置,颇有江南园林幽趣。只是这亭台清流,当初建造时不知要花费多少工夫。赵禹已经晓得了自家家境稍显窘迫,见这园林雅致,心中越发不喜。

这时候,园中诸文人雅士已经瞅见赵麟一行,当下便有人捧着酒杯踉跄着走上前,笑道:“彦徵兄向来埋首书堆,不喜文事聚会,今日怎么有暇过来?”

赵麟生有眼疾,也瞧不清这人是哪个,只摆手算作称呼,问道:“我大哥呢?”

“赵公正在堂上挥笔泼墨,文采风流,当真令人心生敬仰!”那人说了一声,便退去了一旁。

赵禹跟着二哥走进园里,见到亭台园石之间,或坐或卧,三五成群的文人,聚集了约莫二三十人。水绕一周的竹亭里,有两名歌姬,一个拨弄着瑶琴,一个怀抱着琵琶。三张桌子并成一排,上面摆着各色吴中冷拼菜点并酒水,由得人人自取。现下各人酣饮正浓,对赵麟等三人的到来也无什么特别反应。

赵禹见大哥不止聚众饮乐,更将歌姬请至家中公然有白日狎妓的举动,当下便沉下脸来,冷声道:“父亲怎么由得他胡闹?”

赵麟回头道:“许是心里过意不去吧,大哥宦途正得意,却被父亲强令激流勇退。回家半年后,大嫂因是关中人士不服江南水土,沉疴难愈,早早去世了。自那以后,大哥便纵情诗书,举止向那不羁名士靠拢,也听不得人去劝。”

说着,赵麟先走进了一间厅堂中,赵禹随之走进去。只看到一个宽以博带的中年文士正在案前纵笔疾书,身边聚集了四五人,不时赞叹出声,身后还有一妩媚妇人以罗扇扇来香风。

这中年文士正是赵禹的大哥赵琪,他心神全放在面前素案,约莫过了一刻钟,才猛地收笔,抬头看见赵麟,目露喜色道:“彦徵何时来的?来瞧一瞧我这春山清雨图并题!”

赵麟凑过去瞧了一眼,笑道:“大哥笔法益发老到,这一副图很是不错。”众人闻言后,也都交口称赞,赵琪神色之间越发高兴,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赵禹也凑上去瞧了瞧,这副画也只得纯熟两字,算不得什么珍品。这一家三兄弟,真能得传祖父笔墨遗韵的,也只有赵麟了。如赵禹向来喜爱武功,而赵琪却是天资所限,这是父亲赵雍的评价。

赵琪扫一眼无甚夸赞之色的赵禹,问道:“这位小兄弟有些眼生啊。”

赵麟转过头,笑道:“大哥你不胜酒力了,这不正是离家多年的三弟么!”

“大哥。”赵禹走上前,点头叫了一声。

赵琪望望赵禹,醉眼中瞧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道:“既回家来,就多住几日。父亲已经年迈,时常念起你。”

说罢,便转过头去不再理睬赵禹,与一干文士朋友呼拥着走进院中去。

赵麟怕赵禹被冷落后气恼,也寻来一壶酒,两兄弟在厅堂里坐定,彼此对酌起来。只是耳边听到门外那放浪形骸的笑声,赵禹心中却不畅意,忍不住对赵麟抱怨道:“我离家多年,真是不孝。可是他日夜守在父亲膝下,不晓得整顿家门,打理产业,好好一个家败成这个样子,他还有理了?”

赵麟叹息一声,说道:“他那么大个人,明年儿子就要成家了,受得哪个去指手画脚。当今天下局势动荡,父亲将儿子召回家中,存的是乱世中保全一家人的意味。这深意他却体会不了,对你有怨言在所难免。”

正说着话,院中赵琪又指着赵禹说道:“你过来。业精于勤而荒于戏,这些年一直不见,我没尽过长兄的责任,也不晓得你学业长进到哪一步。今日当着吴中众多士林好友,你来与我讲一讲诗书文章的造诣,有不明白的地方,大家为你解惑。”

听他有存心为难之意,赵禹心情益发恶劣,便冷声道:“我这些年在外间,过的是出生入死披荆斩棘的日子,什么风花雪月诗书风流的勾当,从来也没用过心。”

赵琪见他竟公然忤逆自己的脸面,当下便觉有些下不来台,冷哼道:“什么风花雪月诗书风流!百艺皆通,通得一理便可洞悉世情,出则拜相封将,退则治家兴业。你这般年轻,怎么能养成小看诸般学问技艺的狂傲性子!”

余者众人,皆瞧出这两兄弟之间有些生硬的气氛,这等家事却非旁人能够置喙,纷纷冷眼旁观。

赵麟见状,在桌下踢了赵禹一脚,示意他给大哥一个台阶。赵禹也不想方回家便在外人面前闹出兄弟不和的笑话,点头道:“大哥说得对,是我出言无状了。”

赵琪这才作罢,不再理会赵禹,转回头也不再谈论诗词,却议论起了时政,指着人群中一名中年人笑道:“周兄曾言有计要献江浙杨骠骑,一计可去苏松贼首张士诚,救苏松几百万民众于水火之中,不知可曾成行?”

那个周兄被点出来,面孔红亮透光,顾盼自豪道:“我这一计,虽未必能朝夕之间可除去张贼,但杨骠骑若依计而行,要完胜张士诚,也不过旬月之间。”

“愿闻其详!”众人纷纷鼓噪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是读书人一生夙愿,哪个也不能免俗。

赵禹听到那周兄一副笃定语气,心下也觉得好奇,便忍不住侧耳听起来。所谓杨骠骑,便是元廷镇守江浙的统率,麾下苗人部曲骁勇善战,却仍敌不住张士诚大军。赵禹也好奇,究竟什么妙计能抵十万劲旅。

那周兄一副挥斥方遒的模样,端着酒杯在庭中踱步,说道:“我这一计,分作三步。第一便是虚封,那张士诚草莽出身,哪抵得住高官厚禄的诱惑,朝廷以虚位礼待之,可削其军战意。第二便是离间,张氏兄弟相约起兵……”

众人听得无比认真,不时点头咂舌,击节称赞,纷纷夸赞这可安天下的妙计。

赵禹早听完这第一步便没了兴致,一群足不出户鬼坏书生挖空心思想出这拙劣计策,竟还敢奢望解决张士诚这枭雄人物,也算得是妙想天开。只盼这书生不是当真来讲,否则不要说解决张士诚,只怕杨完者第一步先要打断他的手脚丢出府来。

赵琪听完,禁不住感慨道:“周兄妙计安天下,可知日后必非池中之物。我宦海浮沉时,与江浙同僚尚有几分情谊,稍后便修书一封予周兄引见杨骠骑。”

那周姓书生闻言大喜,连忙拜谢,起身后却又羞愧道:“可惜家无恒产,囊中羞涩,胸中虽有沟壑,无奈久久不能成行。”

赵琪闻言,登时拍着胸脯保证:“这是定国安邦的大事,岂能徒劳周兄一人。我家中薄有资财,稍后便封五十两银钱充作周兄青云路资,还望周兄不要推辞!”

赵麟回过头,对赵禹苦笑道:“幸好今天不是赛诗会,若不然那头几名的彩头还要多许多。”

赵禹耳闻目睹,对这天真的大哥也着实无话可说,怪不得他宾客满堂,若隔三差五来这一遭,任谁也会趋之若鹜!

众人正笑谈之际,门子忽然来报说江南沈万三投帖来拜。听到这名字,院中众人皆变了脸色,沈财神在江南之地妇孺皆知,此人虽一介商贾,但却富可敌国,是一个传奇人物。

赵琪的脸色也不甚平静,捏着拜帖沉默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略带得意的笑道:“这沈万三虽然一介商贾,但祖上也是书香门第,与我家有几分交情,算是一个雅商。他既然来谒,倒不好拒之门外,去请他进来吧。”

说罢,转头吩咐仆人准备宴席之物,然后走进厅堂里,指着赵禹说道:“我有贵客要来,你先避一避,去角落上吧。稍后有场宴席,也算给你洗尘。”

这语气,浑似将赵禹当作多么上不得台面的一个人。说罢,也不理会赵禹的反应,便指挥人布置起厅堂来。

赵禹怒极反笑,站起身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走出门去,对院中等候开宴的众人说道:“诸位,今日寒家有些琐事,不便招待,这便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