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锁琴卷》》 · 藤萍 · 2026-07-26
他死了,什么都不一样了,她心丧若死,秦遥伤心欲绝,左凤堂出走江湖,可是他竟然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他没有死,一切也都不一样了!所有的伤心是为了什么?
他——实在太过分,多少人的一生一世都已紧紧系在他身上,他非但没有珍视,而且翻云覆雨,把这本已一团混乱的局面弄得更加混乱,结果——伤了所有人的的心,更毁了他自己一生一世,不,是毁了他和她的一生一世。这样的结果,他很开心吗?所有人的人生都为他而改变,为他而惨淡,他这样算什么?他怎么可以如此不负责任!在把一切弄乱之后就装死拍拍手就走?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她很想哭,但愤怒的情绪抑住了她的眼泪,她哭不出来!
“筝?怎么了?”秦遥担心地看着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当她身子不适,温柔地问。
“没事。”秦筝冲着他笑笑,笑容里不知有多少自嘲讥讽之意,她精神一振,“我们帮忙救人,千凰楼的人总不能叫人看小了。”
秦遥微微一笑,转身而去,帮忙甘涵疾救人喂药。
秦筝看着他秀雅的背影,得夫如此,夫复何求?但终是心不我予,她试图爱上他,可十年下来,依旧许错了心,爱错了人。
秦倦眼见殿中局势稍稍好转,心下微微一松,陡然心口一阵剧痛,胃里一阵翻涌,血腥之气直冲人喉,他知道要呕血,一把用衣袖掩住了嘴。一年以来,这病根从未发作得这般难过,一半是因为不堪江湖奔波之苦,一半是心中情苦委转不下,如今陡然一惊一缓,身子便抵受不住。
一只白皙而柔软的手伸了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倒的身子,一股熟悉的淡淡幽香传来,秦倦缓缓抬头——
一张似笑非笑的俏脸,秦筝冷冷地道:“你是人是鬼?”
她嘴角带笑,眼里却冷冷如有冰山般的火焰在烧。他一向知道她恨他,但却不知恨得如此之深,深得足以让她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认出了他!就好像一句俗话说的“你烧成灰我也认得”,她真的是如此恨他?
他私心下意识地期盼她会因为他的重生而喜悦,但她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之色,反而依旧冷艳得像当年的一枝盛极的蔷薇,一点温柔之色也没有,有的只是呼之欲出的愤怒与讥讽。
为什么?他和她一见面总是这种金戈铁马的局面?“我——”秦倦暗中拭去嘴角的血丝,微微一笑,“我是人是鬼并不重要,姑娘若是有闲,何不救人为先?贫道自知相貌丑陋,是人也好,是鬼也罢,都不是当前的第一要事,姑娘当分得出轻重缓急。”
秦筝不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良久,她极轻极轻地道:“你想不想让他知道?”
秦倦挺直了背,低柔地道:“你在要挟我?”
“是,我是。”秦筝似是笑了笑,“你若不想让他知道,想我做你的好嫂嫂,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秦倦顺着她的口气问。
“你走,永远不要再回来。”秦筝缓缓地道,俏丽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我本就——”秦倦转过头去,似是言语无心,“从未想过回来——”他看起来像是很从容,她赶他走?她怎能如此残忍?她怎能这样对他?难道当年林木之中的片刻温柔都是假的吗?她不明白,他现在已不是当年天之骄子的秦倦,他太需要力量来补充他活下去的毅力与勇气,她怎能这样对他?
秦筝看着他转过头去,心里早就冰冷到底。她怎不知他的苦楚与凄凉,但——她不想玉石俱焚,不想三个人一起下地狱,不想——给自己可以失心的机会,不想!她只是不想伤心——如此而已啊!
眼看着秦倦开始往殿中另一边去,她想也未想,一把拉住秦倦的衣袖:“不要走!”
殿中局势如此混乱,一时并没有人看见她出轨的举动,但秦倦心头大震,他募然回身,震愕地看着她的脸。
她的语气是如此的凄楚,她从不是个凄楚的女子,但凄楚起来,却是如此让人心痛!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了最珍重最不可失去的东西,牢牢不肯放手,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哪里还有一点刚才冷艳如冰的样子?她只是个柔肠百转的平常女子,在脆弱的时候会哭,在伤心的时候会掉眼泪。
“不要走,”秦筝的语音是微微带泪的,“我知道我很无耻,我将是你的嫂嫂,但——”她突然惊醒过来,错愕地松开了手,便用那一脸惊愕又狼狈的神色看着他,“我,我,我不是,不是的,你走!你走你走!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你!”她非常狼狈地转过头去,准备掉头而去。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掉头那一刹的泪:“筝,是不是我再死一次,一切就会回复原样?一切就可以重生?”他任她从身边走过,在耳鬓相交之际低低地道。
她陡然顿住,惊愕之极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一眼似乎看过了很久很久:“即使你死上一千次一万次,一切也不可能重头,因为,我已不能爱他,你明不明白?”她背对着他,“你回来救他,救了他的人,却——我本可以爱他的,如果没有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一切本来很简单,只因为有了你,所有的人的今生今世都不一样了!我本来可以简简单单过一辈子,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来让我爱上你?”她这最后一句是低低吼出来的,无限凄楚。
秦倦眼里看着殿角帮着甘涵疾救人的秦遥,看着他温柔的微笑:“所以上天让我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我并不怨。”
“我好像从来没听说过你怨过什么,秦大楼主,你当真有这种肚量?”秦筝冷笑。
“我并不想和你吵,筝,”他看着殿中局势缓和下来,开始缓缓向慈眉师太走去,“我从来没有要和你争吵的意思,你爱上我,并不是你的过错,毕竟老天从未安排谁就该爱上谁,这中间最大的错误不是你爱上了我,而是为什么我——也爱上了你?”他的语音低微,“这才是最大的笑话,我们,我和你,都是无法伤害大哥的,而我们相爱——我们永远不能原谅自己,你明白的,我也明白。所以不要胡闹,我是不会和大哥相认的,秦倦已经死了很久了,在下清虚观玄清,姑娘请自重。”他其实并不知道秦筝的心事,只是在刚才那一刹那她的失神,她的凄怆,他是何等才智,怎能不理解?都是为了秦遥,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心事,一样的愿意委曲求全、愿意牺牲。只是,他牺牲得默然无声,她却迁怒在他身上。
她真正回头了,走得绝然无情;他也向另一边走去,一样不曾回头。
“师太,情况如何?”秦倦握住染血的那一角衣袖,不让人看见,淡淡地问。
“施主与甘老施药对症,并无大碍。”慈眉师太对着他点头,她可不敢再轻视这个丑面的年轻道人,淡淡三两句话就稳住了局面,并非一般才智过人,那需要太多的气魄与胆量。
秦倦与秦筝几句对话在一团混乱的大殿之中无人留心,在旁人看来,不过秦倦一时不适,秦筝扶了他一把;谁又知在这短短一瞬,这两人都经历了今生最最心碎肠断的一瞬!
秦筝去照顾跌倒一边的中毒之人,秦倦与慈眉师太并肩而立,两个人连眼角也不向对方瞄一下,像从来不曾识得过;一般的镇静如恒,好像伤的痛的,不是自己的心。
突然只听殿梁微微一响,慈眉师太眉发俱扬,刚要大喝一声“什么人?”,但还不及问出口,殿梁突然一声暴响,尘土飞溅,烟尘四起,梁木崩断,殿顶被打穿了一个大洞!
一个人自打穿的洞中跃下,衣带当风,飘飘若仙,只可惜刚刚那一下太过暴戾,在殿中众人眼里看来只像一只乌鸦飞了进来。
来人身着黑衣,莫约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不及秦遥那般秀雅绝伦,但绝对称得上潇洒,只见他拂了拂衣袖,很是自命风流潇洒的姿态:“慈眉老尼,别来可好?”
慈眉师太瞪着来人,长长地吐了口气:“静念师侄,你——”
来人故作文雅地一笑:“师侄我嗅到了殿里的血腥之气,心急了一些,老尼你莫生气,改天我找人给你盖一座更冠冕堂皇的峨嵋大殿。”
众人面面相觑,气为之结。原来这人不是敌人,看样子还是慈眉师太的晚辈,生得仪表堂堂,称呼慈眉为“老尼”,看似斯文潇洒,实则莫名其妙、荒唐透顶!
“你不从大门进来,打穿屋顶作什么?”慈眉强忍着怒气问。
“老尼你作寿,师侄我当然是来贺寿。”被慈眉师太称为“静念”的黑衣人一本正经地道。
慈眉的脸更黑了三分,嘿嘿一声冷笑:“打穿我峨嵋大殿,就是师侄你给贫尼的贺礼?”
黑衣人缩了缩头,好像生怕慈眉一把拧断他的脖子:“不敢,不敢。”
听他话意,竟似他真的承认这就是他的大礼。
慈眉的脸又黑了五分。
“师太,他是好意,你看这殿梁。”有人低低幽幽地道,是秦倦的声音。
慈眉此刻惟一能听进去的大概只有秦倦的声音,闻言深吸了口气,狠狠瞪了黑衣人一眼,这才回头。
秦倦手上拿着一段折断的梁木,梁木上钻有无数个小孔,几只淡粉色的小虫在孔中爬来爬去,整个梁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闷香之气。
慈眉为之变色:“这是——”
甘涵疾插口道:“射兰香,射兰虫!”
射兰虫是一种无害的群居小虫,极易繁衍,三两只几天之内就可以翻出数十倍的数量,它之所以成名,就是因为被它啃食过的木材会发出一种奇异的闷香,嗅上一时半刻虽然无事,但嗅上十天半个月就会突然毒发昏迷,无药可解。看这射兰虫就知峨嵋此次遭劫绝非偶然,而是有人处心极虑地策划的。
秦倦笑笑,他只看黑衣人静念:“不知兄台如何知晓这殿梁出了问题?”他上下打量着静念,此人眉目轻浮,但目光如电,不失为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
“不敢不敢,小弟我只是鼻子很灵,闻到了殿里的射兰香,差点没被它熏死。”静念一双眼睛转来转去,直盯着秦倦打量,很是好奇这人怎么长得这么——丑?他其实比秦倦大上许多,但一来根本无法从相貌看出秦倦年纪,二来他又不肯认老,嘴里偏偏自称“小弟”。
秦倦自是不会和他计较这种小事,他只关心重点:“你说闻到了血腥之气——”
“对了!”静念被他一问,这才想起来,“对对对,血腥气,老尼,你这大殿不吉利,所以我才打穿了它,好让你有借口可以新盖一个,不必受历代祖师诅咒,不不不,让你有脸去见你的历代祖师,不会和你计较为什么你拆了她们的房子重盖,自己享福——”他唠唠叨叨还要再说下去。
慈眉师太却已忍无可忍:“静念师侄,绝云大师让你下山办事,你就是这样和师伯我胡闹?拆你师伯的台?这峨嵋大殿数十年风雨,岂是你说拆就拆的?胡闹,真真胡闹!”
秦倦插口,好让这两个完全不知道问题关键在哪里的人回神:“哪里来的血腥气?殿中并没有人受伤,怎么会有血腥气?”他一边听着,也知这位静念大抵是哪位前辈高人的徒弟,与慈眉师太有极深的交情,因而慈眉师太虽然怒气冲天,却又发作不得。
静念连连点头:“对对对,老尼,峨嵋大殿我会赔给你。你莫生气,让我来看一下,血腥气到底出在哪里?”他一边说,一边东嗅西嗅,东张西望,就像一只鼻子机灵的黑狗,真真让人哭笑不得。
慈眉师太望了秦倦一眼,“他是绝云大师的大徒弟,绝云大师与无尘道长是四十年交情,说起来,他也算你的师兄。”她淡淡地道,眼里不知不觉露出了惘然之色,“当年云岫三绝名震天下,如今——各各出家,江湖中人早巳不知四十年前的旧事,绝云大师一代大家,绝世武功,江湖之上知道的人并不多。”
秦倦静静听着,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知道当一个老人讲诉她的故事时,有时,只是希望有人可以倾诉,而并不希望你听见、记住,尤其慈眉师太是峨嵋掌门的身份。他没说什么,却岔开话题:“师太,峨嵋近来可有与人结仇?”
慈眉师太摇了摇头:“礼佛之人,求世外之空,岂可轻易与人结仇?”
秦倦暗叹,这话和无尘道长说的何其相似?他不愿拆穿慈眉师太的迂腐,峨嵋上上下下数百来人,你一人礼佛求空,怎知是不是人人和你一般清高?
就在这时,秦筝走了过来,神色自若,艳若朝霞:“那位——”她皱了一下眉,不知如何称呼静念,“在拆东边的墙,不知师太以为——?”她很聪明地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显然是“是不是要阻止他?”
秦倦看了她一眼,她一直是如此头脑清醒的女子,只是,自己从来未曾留心。相识二十年,其实相处的时刻并不多,见了面就要争吵。争吵出了她的明艳与犀利,却忘却了她的冷静与沉着,与自己是何其相似又何其不似的女子!她像一道光,而自己只是一道影,光与影——是同源而生,却永远不能再聚的命运!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神,转过头去,却看见秦遥一身白衣,如云似雾,微笑着走了过来。
慈眉师太完全不知这三个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情孽纠缠,只见她一声怒斥:“静念,你在干什么?”
三个人同时转头,只见静念站在东墙之下,左嗅右嗅,挽起袖子,显是准备又在东墙上打穿一个大洞。听慈眉师太怒斥出声,他“哎哟!”大叫一声,但为时已晚,他一拳击出,势不可回,只听“咯啦”一声,东墙果然被打穿了一个大洞。
殿中尖叫四起,不是因为静念一拳打穿墙壁的武功,而是因为,墙里埋着一只黑猫,鲜血淋淋,显是这一两天的事,峨嵋大殿何等庄严圣地,墙里出现这种东西,岂不是和见了鬼差不多?
秦遥苍白了脸,回顾了秦筝一眼,却见秦筝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只猫,眉头微扬,显出了他未曾见过的光彩,毫无惧怕之色。她并没有看他,她看秦倦:“这不是行凶。”
“对,这不是行凶,”秦倦目中透出了犀利之色,“这只是示警立威而已。”
向慈眉师太走去,目中神采湛湛生光:“今日的毒酒、射兰香、死猫,都不过是人有心要对峨嵋动手的前奏,用来——”
“吓唬人而已。”静念笑笑,笑的那一刹那,完全没有了他假痴作呆的神色,露出一种精明来。
秦倦看了他一眼,只是笑笑。
“欲破其军,先破其胆!”秦筝淡淡地道。
“不错。”静念一双眼睛开始围着秦筝转,饶有兴味地把她从头看到底,“我以为女子是比较怕死猫的,原来不是。好像——”他突然转身对着秦遥,“还是你比较害怕哦,奇怪,你这样一个小白脸,不,大白脸,怎么会赢得这样一个又聪明又漂亮的大美人的芳心?”他喷喷摇头,像见到了天下第一奇事。
秦遥脸色变为惨白,他想骂人,但他着实不会骂人,气得脸色惨白,却说不出话来,只能求助地望着秦筝。秦筝变了颜色,拦在秦遥身前,冷冷地看着静念,嘴里却道:“遥,不要理他。”她轻轻一句话,就把秦遥的劣势转为当然,好像不是秦遥拙于言辞,而是秦遥不屑理他。她不容许任何人伤害秦遥,任何人,就算她自己也是一样。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秦遥,谁都不可以!
静念缩了缩头,好似畏畏缩缩不敢再说了。其实心中暗笑,好一个聪慧的女子,好一个懦弱的男人!竟然要身边女子保护!他颇为赞赏秦筝应变神速,聪明了得,却对秦遥嘴角一撇,十分地看不起。
秦遥虽然性子温顺,却并不笨,他如何看不出静念的轻蔑之色?一时之间,心中惨然,他并不是天生就畏首畏尾,唯唯喏喏,只是他长年在敬王爷的淫威之下,不得不委曲求全,养成他不愿争胜的性子;他也不似秦倦,有天生的犀利与才智。此刻若换了秦倦,一定能驳得静念哑口无言,可恨自己——
他咬牙,如果二弟还在人世,如果今天是二弟陪在筝的身边——他呆了一呆,几乎要忍不住自嘲自笑起来——原来,自己还是那么希望他和她保护,希望他保护啊!为什么这么久了,仍不知道要学着不要依赖二弟,仍不会过没有他的日子?
正在他自嘲自艾的时候,眼前一暗,那毁容的道人走到自己与静念之间,挡住了自己,只听他道:“这里诸事纷忙,静念师兄,依你之见,我们应当如何是好?”
静念奇怪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还是有意要护着那大白脸:“你问我?你自己可不知多有主意,问我?”
他耸耸肩,大大方方地道:“我不知道。”他瞪着秦倦,一幅“我就是装傻,你奈我何”的样子。
秦倦本就是存心为秦遥解围,他根本不看静念的脸色:“师太,依我之见,这件事并非哪里的邪魔外道存心与峨嵋作对,只怕是峨嵋门内有人心存不满,要师太难堪而已。”他语音轻而清,慢慢道来,很有优雅雍容的意味——若非见到他的脸,任谁都不能想象一个如此相貌破损的人,竟然可以流露这样尊贵的强者之美。
“怎么说?”慈眉师太皱眉问,她着实不信峨嵋门内会有这样的促狭之人。
秦倦淡淡一笑:“这很容易,今日师太作寿,堂上高手如云,若要伤人性命,非但难以得手,而且太易留下痕迹,各位都是行家,一不小心被看了出来,岂不是得不偿失?杀只小猫小狗,一样可以受到震慑之效,而且岂不是比杀人容易得多?又不易留下痕迹。而且若我没有看错,这些都只是冲着师太来的,并没有伤及他人的意思。”
“又下毒,又迷香,这叫做没有伤及他人的意思?”甘涵疾头也不回,一边为最后几个中毒之人解毒,一边冷笑。
“现在死了人吗?”秦倦笑笑问。
甘涵疾呆了一呆:“没有。”
“这种毒物可是绝毒?”秦倦又问。
“不是。”甘涵疾答道。
“它用不对症的解药都可以解,可见下毒之人并无杀人之心,否则他下一些能见血封喉的,现在岂不是尸横遍地?”秦倦慢慢地道,“至于迷香,”他摇了摇头,“我现在还想不明白,这峨嵋大殿的迷香能起什么作用,这里平日少有人长住,殿梁如此之高,纵然有天下第一等的迷香,那也未必起得了什么作用。”
“你这么肯定一定是峨嵋中人所为?你怎知——”慈眉师太不以为然。
“峨嵋大殿是旁人可以随随便便进进出出的地方吗?”秦倦打断她的话,这本是很不妥当的行径,但却没有人发觉秦倦不知不觉已把自己摆在了与慈眉师太平起平坐的地位——他本就是不居人下的人,千凰楼在他手中翻覆了十年,说出去千凰楼主足以与江湖数大门派平起平坐,七公子名满天下,几时委屈过自己?他天生不是可以被忽略的人啊!
甘涵疾似有所觉,诧异地回望了他一眼,眉头一蹙,正要开口说话。秦筝本站在他身旁,一眼瞧见,她想也未想,脱口便道:“又何况开墙砌猫?这需要太多时间,若不知峨嵋众人日常起居时刻,岂敢如此冒险?更何况,猫在墙中,若不知师太有静念这样一个师侄,又有谁会发觉这墙中的秘密?依我之见,这与师太作对的人非但是峨嵋中人,而且与静念相熟!”她自知峨嵋家事,实容不得外人插口,她一插口,几乎等于千凰楼搅入了峨嵋的这趟混水,但眼见甘涵疾显是对秦倦的身份起了疑心,她却不能不帮忙遮掩!
她何尝不希望秦倦能够重新得回原本属于他的荣耀与地位,但她又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身份的揭露,带来的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欢愉,而是更多的伤害!当然,有对她和秦遥之间本不稳固的感情的伤害,但更重要的是,对秦倦自己的伤害,他已经遍体鳞伤不堪重负,她又何其忍心,去毁去他仅余的最后一点尊严与骄傲?他本是那么要强好胜的人,本是那么绝美的人,她怎么忍心,让那些对“七公子”敬若明神、崇敬有加的人见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他素来骄傲,容不得自己受到一点点轻视,这样的他,又如何去承受那些不堪入耳的鄙夷与嘲弄?她面上刻薄犀利,不留情面,但心中算计,分分毫毫,尽在为秦倦打算——不能爱他,若能保护他一时,又何尝不是她今生最荣耀的回忆?她甘心地,为了他,不爱他。
慈眉师太呆了一呆,她没想到秦筝会插口,但她所说的显然字字在理,一听之下,不由地转头看向静念。
甘涵疾也正看着静念,显然忘了刚刚对秦倦的疑虑。
静念一双眼睛转来转去:“这个——与我相熟?那那,与我最熟的,慈眉老尼。”他开始点着手指计算,“与我一般熟的,扫地的阿婶啦,膳房的秃头老尼啦,哦不,老尼本就是秃头的——”他一边说,一边苦苦思索,完全没见慈眉师太黑之又黑的脸色——她可不也是他嘴里的“老尼”?
秦倦眼见静念又在胡扯,不禁眉头微蹙,他生性淡定从容,实不惯看人明明知情,偏偏胡说八道:“你——”他本来一眼看破静念明明已是疑虑到了某个人身上,不知为何却有心隐瞒,一句话还未出口,便觉有人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眼角微扫,便知是秦筝。只见她眼角眉梢尽是愠怒之色,微微一怔,这才惊觉自己锋芒毕露,早已失了分寸,差点就暴露了身份,一句话未完,便警觉地住了嘴。
秦遥一边听着,他是分辨不出什么对错因果,他只在乎秦筝,秦筝这一扯,虽是极轻微的一个小动作,如何逃得了他的眼?他从未见过秦筝对自己有这样生动的表情,她只会对着自己笑,即使是那一次争吵,从始自终,她都笑着;她不曾对他发过火,不曾对他生过气;她用对别人没有的温柔对待自己——曾经以为,那便代表着她对自己是特别的,是不同的,他也非常感动于这种温柔,极尽体贴地回应她——可是,她刚刚的那个表情,那眸间流动着分外光辉的神采,那因盛怒而嫣红的双颊,竟让她显出了自己未曾见过的女儿娇态,那样的——妩媚啊!他自秦倦死后,曾以为筝不会再为谁动心,秦倦和她之间的隐隐情慷——他并非傻子,看秦倦死后她如此哀恸,他岂能真的不知?但如今,她竟然与这个道人如此亲密!他心中一下子空空洞洞,竟然不知道愤怒,却是一时痴茫,怔怔地不知身在何处了。
众人哪里在意他一个人在那里发的什么呆,人人只全神贯注看着静念的脸色。只见静念嘴里念念有词:“挑水的阿婆,不是,阿婆三年前就已修炼到家,挑水西去了,呸呸呸,好端端不要说死人的坏话;那是切菜的——”他越说越离谱,越说越眉飞色舞,像天上掉下来的闲话让他胡扯,越扯越是开心。
“静念!”慈眉师太忍无可忍,“你不要以为贫尼不知道你私心护着那小妮子,是如音,是不是?你下山不去找你的师弟,三天两头到我这里来,不就是为了如音?我还没说你行为不检,你倒在这里胡说八道,坏我峨嵋名声,败坏我峨嵋门风!”
此言一出,峨嵋上下人人脸色尴尬。此事虽说是尽人皆知,但在如此多的江湖前辈面前说出来,终不是件什么好事,慈眉师太这样说出来,倒是先削了自己的面子。
秦倦心下本有三分猜知,秦筝却是一怔,两人相视一眼,心下俱是摇头。一代名门,若为这等儿女之私而弄出这等事来坏了名声,着实不成样子。
静念本来满口胡言乱语,此刻神色一凝:“慈眉老尼,你怎么可以随便冤枉好人?你怎知是她做的?你瞧见她杀了猫,还是挖了墙?你看见她下毒了?”他本来玩世不恭,但说到他的命门,他却变得如浑身是刺的任性小孩一般,“她没事为什么要害你?她不是你最得意的弟子?”
“她当然有理由害我,”慈眉师太怒目瞪着他,“你引诱我佛门女尼,如音好好一个静心向佛的女子,若不是你,她怎敢向我说要还俗?要嫁人?”
静念一呆,失声道:“她说她要还俗?要嫁人?”他显是激动已极,一把抓住慈眉的手,大声道:“你准了没有?你怎么对她的?”
慈眉师太一甩袖子,轻易摔开他的一抓,冷笑道:“我自是没准,峨嵋女尼,岂可轻易还俗?你当峨嵋是客栈不成,要来便来,要走便走?”
秦倦眼见吵得不可开交,殿中众人议论纷纷,再说下去必定大失体面,伸出袖子一拦:“两位不要再争了,请如音师太出来一问便知。如今疑窦重重,怎能一口咬定是如音师太所为?还是先求证为要。”他心里其实已明白了八九分,只是还有一件事不解,因而暂缓不说。
静念终是比较清楚,瞪了慈眉师太一眼,一转身直冲人后堂,找人去了。
慈眉师太尤是气怒未平,她还从未被晚辈这样忤逆过,气是极气,但也不得不佩服静念的胆气,嘿嘿!有够任性的小于!年纪不小了,做事还和小孩子一般,真让人气也不是,骂也不是。她心中叹息,当年,假若当年她也有这样的勇气,也许——
她念头还没转完,就见静念像一只中了箭的兔子一样飞快地冲了出来,大声叫道:“她人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她不在禅房里!”
慈眉师太一怔,对他乱闯女尼禅房的事司空见惯:“如音不见了?”
秦倦只见事情愈闹愈大,完全一团乱麻,吵的吵,看戏的看戏,竟没一个脑筋清楚的,眉头紧蹙,抄起一个酒壶“乓”的一声,又一记砸在酒席之上。
众人的声音立时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他。
“有谁和如音师太比较亲近,或是刚刚不久见过她的?”秦倦一掌握了局势,声音自然而然变得幽冷低柔。
“我——我——”一个老实的灰衣小尼声若蚊蚋,“如音师姐听说——听说——席上有人中毒,就,就不大念经了;后来,后来——”
慈眉师太从未发现自己这一帮小徒弟有这么罗唆可厌。“后来怎样?”她耐着性子问。
可怜那小尼姑一辈子可能还没和掌门说过话,直吓得脸色惨白,说话结结巴巴:“她,她,听说静念师兄,打,打破房子进来了,后来,后来——”
慈眉师太着实后悔怎没把这小尼姑的法号叫做“后来”,“后来如何?”
“后来她拿了剑往脖子上比划,阿弥陀佛,小尼说这不小心会伤到脖子,流了血就不好了——”灰衣小尼唠唠叨叨地道。
秦倦心中一凛,她想自尽!
“后来呢?”慈眉师太几乎没大吼出来,恶狠狠地瞪着灰衣小尼。
灰衣小尼骇得语无伦次:“后来,后来,她她,就出去了。”
静念一脸几乎要把她掐死的模样,咬牙道:“该死!你说了半天,不等于没说!?
秦倦突然插口道:“她很可能要悔罪自尽!”
静念何尝不是这样想。
就在这一头雾水,十万火急的时候,秦遥一声惊呼:“有人要跳崖!”
原来秦遥一直想着他和秦筝的重重情障,根本没听殿里的一惊一咋,他只看着窗外发愣,却见一位青衣女尼远远走近半山的断崖,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显是要跳崖!
这惊呼一声,殿里几位武林高手哪里还站得住?人影一闪,夺门的夺门,破窗的破窗,腾云驾雾也要直扑下山去。
等秦倦等人也下到半山,只见黄沙飘飘,山风疾劲,峨嵋的青松翠柏在这里几乎是不长的,在光溜溜的一片山壁之下,向前突出那么一丈长短的巨石,巨石之下,便是云生雾起、不知还有多深才到尽头的绝崖!
—位青衣女尼衣袂飘飘,站在巨石之上,几乎随时随地都会跌落下去,背影曼妙,若是未曾落发,定是一位绝色佳人。
静念便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她,喃喃自语:“你死,我也死,你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他像整颗心都散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如音,你以为一死了之,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快从那里下来!”慈眉师太兀自呼喝,如音却充耳不闻。
秦遥见了绝崖,情不自禁有畏惧之意,站在后边,怔怔地看着如音。
“师父,如音自知辜负师父二十年养育之恩、调教之情,”如音幽幽地道,“如音还俗不成,竟然起杀心,要——要置师父于死地,如音本是唐门后人,略通下毒之术,我——我——要师父在故友名宿面前丢尽脸面,要峨嵋出丑——天啊!”她以双手掩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作出这种事?我竟然——竟然作出这种事!”
秦倦叹息,好好一个如玉佳人,因为一时的义愤,一念之差,竟然可以起意欺师灭祖,起意杀人。虽然大错尚未铸成,但她今生今世却永远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她了,她会永远记得自己曾是这样可怕的一个人,永远逃不掉良心的谴责——这,难道是她最初想要的?
“不是的,如音,”秦筝见她颤巍巍站在石上,“你只是希望得到你所想要的,只是不忿师太对你的拘束,只是在追求——只是你用错了法子,你的初衷并不是坏的。”她缓缓向她走近,站在离她十步之遥便又停下,“你是下了毒,不过并没有毒死了人;你本可以杀人的,但你没有,你只是杀了猫。假如你真如你所想的那么可怖,你就不会顾忌这个,又顾忌那个,是不是?”
秦倦接下去道:“有一点,我本想不明白,为什么射兰香会放在峨嵋大殿的殿梁上?”他看着如音,目光是澄澈的,并没有一丝一毫看不起或鄙夷的意思,“你其实根本不想伤害师太的,你只是想泄愤,所以你下迷香,下在完全不起作用的地方,那只是你的自欺欺人的手段。”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本可以下在师太禅房中,以你在峨媚的地位,你完全可以毒死师太而没有人会怀疑你,但你没有。你并不是个邪恶的女子,只是一时走错了路,还可以回头的。”
“回头?”如音幽幽地道,“我怎么回头?我怎么还有脸见我的同门师妹?有脸服侍师父终老?”她没有看静念,“我——是个太可怕的女子,你——你——还是莫记得我——”
“你若真的跳了下去,那就真的永远不能回头!”秦倦深吸一口气,“你可知从这里跳下去,那是什么样的感觉?跳崖,你可知你一跳下去,要经历的是什么?跳崖并非一跳就可以简简单单地去了。崖底起的强风,几乎可以撕裂身体;然后吹入耳膜,你什么都听不见,只知道耳中剧痛,一个人不断翻滚,不知道天上地下,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几乎在半空就伤痕累累,痛入骨髓;运气好的一下子过去了,永远没有回头的机会;运气不好的,撞人崖边的树丛,你知不知道从数十丈数百丈的高空撞人树丛是什么滋味?伤的痛的,生的死的全分不出来。一旦不幸活了下来,那要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你想过没有?”他说到最后,触动了情怀,声音竟也微微地哑了。
秦筝苍白着脸,这是他的痛苦,是他的经历,是他本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惨然与悲哀!她什么也没想清楚,泪就已经掉了下来:“如音,不要傻了。你还有人在等你,你怎么忍心就这么跳下去,让他痛苦终生?你可知你一去一了百了,留下来的,那该怎么办?怎么办?你跳下去,不是对谁的解脱,是对他永远的负担,永远的枷锁,你明不明白?他会生生世世都记得,你是为他而死的,你要他如何幸福?如何幸福?你不能这么自私的——”她竟然说得语不成声,到最后带了哭音。
众人奇怪地看着这两人,劝人的竟比自尽的更加激动,更加伤怀!好像自己也曾经历过,生生死死,说得像真的一样。
如音呆了一呆,她真的没有想过,真的没有想过这些。假若求死不成,那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假若留下的是永恒的伤害,那她的死,岂非再造了另一个错误?她——究竟要累人到几时?
秦遥越听越是惊疑不定,这——这些——他的目光本来只看着秦筝,如今却失魂落魄地盯着秦倦。他不知不觉一步一步向秦倦走去,手指微微颤抖,缓缓伸手,想去碰触他的身体。
“如音,求死很容易,困难的是,带着痛苦活下来,”秦倦低低幽幽地道,“活下来,比死,需要更多的勇气。你若不死,终有一日,你会感激自己的。”他抬起头来,语气很是平静,“无论你所要的能不能得到,至少,你并不懦弱,你没有轻视自己,你——爱过,不是么?”
如音震动了一下,终于缓缓回过了身,看了他一眼。这一看,让她惊愕了一下,好可怖的面容:“你的脸——”
秦倦毫不迟疑地道:“毁了。”
如音看看遥不见底的山崖,声音逐渐软弱了:“是——怎么毁的?”她回想着这道人刚才所说的,心中渐渐动摇,原来,那并不是假意的规劝,而是——
秦倦沉默,和她一般看着无底的绝崖,那崖底云雾弥蒙,遥遥不知有什么事物在等待着,等待着掉下去的人。良久良久,才幽幽地道:“因为我——也曾——”他突然闭上眼睛,声音却不迟疑,清清楚楚地道,“也曾从这样的地方——跳下去。”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神色震动。
话说到此处,秦遥若是再猜不出他是谁,就不是一个“人”了!听到此处,还有什么是不可理解的?为什么秦筝会和他如此亲近?为什么她会那样地愠怒?为什么这默默无闻的丑面道人,气势谈吐会是这样的出众?为什么——自己竟不能恨他?原来都是因为他,他并没有死——
如音自然不会去关心秦遥、秦筝在他这一句话说出来之后的反应,她只看静念,嘴里却问秦倦:“伤的时候,痛吗?”语音幽幽。
秦倦缓缓睁眼,看不出脸色,但那气色分外的苍白:“很痛,但——”他突然轻笑起来,“但那是必需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你不后悔吗?”如音幽幽地问,“后悔为什么自己不死?”
秦倦淡淡地苦笑:“后悔过,但其实——后悔是孩子气的冲动,我从来没有真正后悔过,无论多痛多苦,人,都是要活下来的。”他没有看如音,而是看着她身后的夕阳,眸子乌黑得十分深沉,“因为想到自己所爱的人,怎么忍心离去?怎么忍心不为了她而活下来?”
如音怔怔地听着,看着静念痴痴地喃喃自语,过了好半天,终于缓缓向里踏出了一步。她不愿死,真的,听了这许多惨淡的心事,她不愿死的,因为无论多痛多苦,人都要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活下去。无论受多少伤害,多少苦楚,也——甘之如饴,甘之如饴!
秦筝闭上眼睛,她不要听!不要听!听见了这些,叫她如何面对?如何面对?她不是像她所表现的那般心肠刚硬,更不是无知无觉的死人,叫她怎能不为他心痛?怎能不哭?她本是爱他的啊!
秦遥脸色出奇的苍白,他已走到了秦倦身侧,伸出去的手,却终于没有落在秦倦身上,僵在半空。
此时此刻——绝崖之上,本是一处无心无情的地方——此时此刻,却充满了凄恻悲哀的缠绵之意,让风为之灭,鸟为之绝,天地万物,好似都失去了影踪,只有那几双或悲或苦的眼睛,在这黯然的世界中闪光。
突然之间,如音足下一滑,那大石本就生满青苔,滑不溜手,如音能在上面久站,还仗着峨嵋轻功了得,如今情怀激荡之下,哪里还顾及大石滑是不滑?一旦放足而奔,立刻出事!她惊呼一声,仰后摔倒——这一倒,就是跌人身后的万丈深渊,尸骨无存!天意总爱弄人,她想死的时候偏偏不死,不想死的时候偏偏活不了。
若不是静念已呆若木鸡、心丧若死,以他的武功本来绝对救得了如音,但等他一惊而醒,便已迟了!
若不是慈眉师太对如音心怀不满,她就不会站在十丈之外——她见秦倦秦筝已经劝回了如音,便摆出了掌门架子——她隔得太远,救之不及!
而其他人却万万没对如音如此关心,等他们想到要救,一切早就发生了!
藤萍——>锁琴卷——>镜花水月
藤萍
镜花水月
别人救之不及,但有人救得及!
这人任谁也想不到,是秦遥!
他站在秦倦身侧,本已伸出了手,只是一直没有落到秦倦身上,大变突起,他想也未想,顺势伸手扑出,一把抓住了如音的手:“小心!”
但——他终究不是练武之人,如音这跌倒之势太猛,他根本拉她不住,反而被她一带,一足踏上青苔,跟着滑了出去!
秦筝惊魂未定,大错又生,尖叫一声,却是反应不及!
但她反应不及,秦倦却比她反应快得多!他几乎是同时向如音伸出了手,见形势不对,他又一把拉住秦遥的手,但以他的力气,哪里抓得住两个人的体重?只听秦筝的尖叫之声未绝,石上“哧”的一声,三个人跌跌撞撞,纠缠在那一丈见方的大石上,下面便是山风瑟瑟的绝崖,形势汲汲可危。
这都是一刹那间的事,如音这一借力,腾身跃起,她纯是练武之人的本能反应,跌倒之后,一跃而起。而静念刚刚在此时反应过来,一掠而来,一把把她带出了十丈之外。
但——静念只顾着如音的安全,他这一掠,何尝不是本能的反应?一掠出去,两人双双惊呼,“遭了!”
石上还有两个不会武功的人!
只见前面的如音一旦消失,秦遥就要面临跌入绝崖的险境!而且他适才被如音挡住视线,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形势是多么危险,现在如音一掠而去,他猛然看见足下山风阵阵,烟雾弥生,登时吓得呆了,竟不知道要逃!
秦倦却是有备,他早知如音遇险,必有人会救,如今真正危险的,是他这个今日不知为何恍恍惚惚的大哥!一时之间无计可施,也没有时间容他算计,当下用力一扯秦遥,自己向前扑去,翻滚于地,用自己的身体来挡住秦遥的顺滑之势。
那都是一念之间的事,秦遥向后跌倒,慈眉师太晚了一步,正好一把接住;但秦遥却在那一时之间清醒过来,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一年前的那一场噩梦像附骨之蛆一般重现,也许惟一有所不同的是他还来得及惊叫一声:“二弟!”
秦倦翻滚的身子自是不会在绝崖边自动停下来的,也许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已滚到了崖边,那时——秦遥遇险,秦倦舍身相救,快得令人不及转念,还没有人想清楚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只见秦倦的身影在崖边一闪,登时消失,同时如影随行,有一个人影随着他跳了下去——那人影本是要救他的,但无力回天,只听“哧”的一声,半片被撕落的衣袖随风而起,飘得半天来高。
秦遥惨白着脸,慢慢向秦筝刚才站的那个位置看去,果然——芳踪杳然,她早已不在了。
耳边自是有人惊呼,众人纷纷四散掠开,力图能挽回什么。
如音和静念掠了回来,如音似要下到崖底去寻找,静念又不知在念叨什么。
但——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他哭不出来,突然明白为什么当年秦筝以为秦倦落崖身死时她会笑?
因为哀到痛极,哀到心死,哪里还会有眼泪?
从眼里看出来,哪一件事不是可笑的?
他们死了,这世界于我还有什么意义?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只觉得好笑,很好笑!
一件物事飘落下来,他顺手接住。
那是半片衣袖,依稀是秦倦的道袍,衣袖之上一口咯血分外鲜明,如今已微微变了颜色。秦遥呆呆地看着,突然想到一些他从来未曾想过的事。
“就因为你的牺牲,所以我这一辈子都要为你而活!”那是秦倦说的吧?当时他听着,只觉得委屈。
“你只会用你的最可怜把我绑在你身边!——你不是最可怜的人,你是最自私的人!”那是秦筝说的,但后来,她却向自己道了歉。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毕竟,这十年来,牺牲得最多的还是他;但他几乎忘记了,当年之所以能下这么大的决心,是因为他希望秦倦能够幸福——曾几何时,这种牺牲成了自己恃之妄为的本钱,他利用了这种资历,去伤害自己所爱的人?他明明知道,他和她是相爱的,为什么自己会依仗着自己所受的伤害,去强占本不属于自己的爱?当秦倦回家之初,还可以说他不知道秦筝的心事,他可以去争;但在那之后,他怎能还自欺欺人,说自己不是有心的——这本是一场不公平的争夺啊!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说要,秦倦无论什么都会让给自己;只要他说要,秦筝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伤心。难道,就因为这样,自己就能要得心安理得?就能因此而幸福?那是筑在他和她的痛苦上的幸福,难道自己就能享有得心平气和?
哈哈,他看着如音,其实作孽的心性人人都有,自己又比这女尼好上多少?至少,她作了孽,她肯认,而自己——却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他连这小女子都不女口!
看着衣袖上的血迹,他闭上眼静静感受秦倦所经历的痛——二弟,是那样柔弱的人,受不起丝毫伤害的抱病的身子,秀气得一点烟尘不染,他拿什么去抵受这种痛苦?他太聪明了,聪明得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痛,从不曾形诸于色;太聪明,让他自以为是地要去保护别人,而不曾顾及了自己。结果,为了救他这个窝囊废,二弟从人人敬仰的“七公子”,落得落崖毁容,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遭人讥笑嫌弃——而他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他二度舍身相救,不惜两次落崖?他从不知道,最该顾惜的是谁的身体?是谁的命?二弟——越想就越是心痛,越是为他而苦,太傻了!太傻了!秦遥的泪慢慢滑了下来,他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看,让他专心想一次二弟,谁也不要打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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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飞再一次接到秦倦的消息,竟然是这样的结果,怎能不让他惊怒交急?惊的是秦倦还在人间;怒的是他竟然又开这种落崖的玩笑,竟然完全不给人为他做一点事的机会,就这样消失了?!他日夜兼程赶到峨嵋,此时此刻,今时今日,他就是把整个峨嵋山翻过来,也要把秦倦找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别人如何想他不管,他只知道秦倦为千凰楼付出太多,千凰楼假如不能给他一点补偿,那怎么还有脸面在江湖上立足?他知道他在千凰楼夺权颇为招人非议,但那是他应得的,他并不在乎;秦倦是他的对手,但何尝不是一个值得尊敬、值得千凰楼倾全力相护的楼主?他绝不会因为秦倦已退出千凰楼而忘记了他的十年辛劳,那是最辛苦的十年啊!
峨嵋绝谷。
青草湿地,白花碎点,落叶缤纷。
这是一处沼泽,是山与山之间极小的一处空隙,被峨嵋山苍苍林海所掩盖,若不是笔直地从上面掉下来,还真找不到这里。
其实那绝崖并不高,因为云气缭绕,山中光线隐隐约约,林木森森,所以在上面看起来好像很高,一旦落了下来,才知其实不然。
说是不高,但也有数十丈近百丈的高下,他们能够未死,还是赖了这一处沼泽。沼泽中尽是水草淤泥,人跌人其中,除了溅了一身淤泥,在沼泽中砸出个大洞之外,倒也并未受什么伤。
过了好半天,秦筝才自跌落的昏眩中清醒,一睁开眼,就看见树叶。
郁郁如翠的树叶,正亭亭地遮着头顶,峨嵋山中的云气化成水珠,正延着叶的边缘,缓缓地滑落——
静静的林木,清新的气息,淡淡的夕阳之光柔柔地笼罩着树稍,也柔柔地笼罩着身周的这一片柔柔的青草地,无比清晰的感觉——像在做梦,一下跌入了童年的梦境,是那么的不真实。
良久良久,她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事,微微挣动了一下:“倦——”一开口,才知道自己声音暗哑,可能,受到太大的震荡,受了伤。
“我在这里。”一个声音几乎在耳边说,声音低柔,气息淡淡地吹在她的耳际,吹起了她的发丝。
“你怎么样?”秦筝挣扎地要起身,“你受伤了吗?”
一只带着疤痕,却仍看得出白皙修长的手把她按住,一双无比漂亮的乌黑眸子看着她,眉头微蹙:“你受伤了。别动,好好躺着。”他的声音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温柔,而并非对敌之时的幽冷犀利,“不要动,这里虽然很脏,但我不知道你伤得如何,最好别动。”
秦筝呆了呆,忍不住好笑,她斜睨了秦倦一眼,眼神里有微微的妩媚与嘲笑之色:“除了这里很脏,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她死里逃生,眼见两人双双无事,心情为之一松,露出了她的娇妍之色。
秦倦一怔,他并不笨,或者是太聪明了,微微一笑:“那你说呢?”他轻轻叹了口气,此时无人在旁,他无需掩饰自己的爱怜之色,幽幽地道:“你跳下来做什么?我跌下来,是形势所迫,你跳下来做什么?你忘了大哥他——”
秦筝摇了摇头,脸上的女儿娇态顿时尽显:“我们现在不说他好吗?”她幽幽地看着开满白花的青草地,“我从没想过要随你下来,”她又摇了摇头,“等我知道发生什么事时,我已经在这里了。”
“傻子,若不是跌入这里,你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秦倦蹙眉,“以后当了大哥的妻子,你也这样任性妄为,让大哥为你担心吗?”
秦筝呆呆地看他:“你心心念念,就只为他着想?”她缓缓支起身来,一把推开他要扶的手,明艳的脸色开始变得冰冷,“现在没有旁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真的——希望我嫁给大哥吗?”她蹙着眉,用一种审视的冰冷的眼光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无论我希不希望,你始终都是要嫁给大哥的,不是吗?”秦倦顿了一下,很平静地答道。
“我不要听这么聪明的回答,”秦筝语气开始变得尖锐,“我只要听,真的,是或不是!”她明明知道他是爱她的,他自己也承认,但为什么,他就是不愿坦然,他就是要逃避?她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希望知道自己的心是有地方寄托的,希望他可以给一句温柔,可以让她借以回忆终生,为什么——他就是不肯?
秦倦看了她良久,看着她脸上的期待与薄怒——为什么,在他和她一起的时候,总是要忍不住争吵?而在最危急最痛苦的时刻才可以心心相通?他嘴角泛起一阵苦笑,常说最羡林中鸳鸯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为什么他和她却是平日无事怒目相向,而生死关头却可以毫不迟疑为对方而死?他心中想着,嘴里却平静地道:“真的。”
“啪”的一声,秦筝甩了他一记耳光,咬牙道:“你抱着你的大哥去死吧!”她本对秦遥也是极好,但她对秦倦这一句话抱了太大的希望,她本以为秦倦明白她的期盼,明白她的苦楚,以为他会给她一点依托一点——爱,但他太无情了!无情得让她口不择言,只希望能一句话狠狠将他伤到底,就像他对她一样!一句话说完,她猛地从沼泽地里起身,往外奔去。
“筝!”秦倦的呼唤远远传来。她跌下来时震动了内腑,这发力一跑,只觉得眼冒金星,心中痛极,也不知是身上的伤在痛,还是心里太伤心失望——他竟然不追来!竟然放她一个人在这荒山深谷里!她知道她终是不会忤逆他的意思,她是会嫁给秦遥的,那也是她的意愿,并非只为了秦倦,也是为了秦遥;难道她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悔婚不成?他以为她是多么天真多么痴傻的小女孩?以为她不知道轻重缓急?她是会痴缠不休的女子吗?她在他心中,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心中不断地转念,完全没看自己跑到了哪里,突然足下一绊,她惊呼一声,跌人了谷底一处天然的低洼地里,里面长满长枝的藤蔓,加之湿泥浅水,她一掉下去,被水草缠住了腰,竟然爬不出来,又惊又怒,又是惶恐,难道她就要在这烂泥水草中死么?她不甘心,不甘心啊!
秦倦叫不住秦筝,心知要糟:“筝,回来!这里太——”他连一句话都没说完;就伏在地上喘息,不住咳嗽,左手按着心口,眉头紧蹙。他不是不想追出去,而是追不出去。他的身子比之秦筝犹自不如,这一跌,几乎没要了他半条命,更扭伤了左足,哪里还走得动?等他好不容易缓一口气:“——太危险——”,秦筝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他尽力让自己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她走的那个方向追去,走了莫约十来丈远,眼前一黑,他知道自己要昏过去,当下无计可施,提高声音叫了一声:“筝——”这一声呼喊用尽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微微一晃,向前扑倒。
秦筝在烂泥潭里挣扎,她气了一会儿,自己也知道自己太过任性,无论如何,在这地方,实不该任性胡闹的。她本不是糊涂的人,自己想想也觉得太过分,冷静下来,突然想起——难道他不是不愿追她出来,而是他不能——她知道他的身体不好,他说未伤,怎知是不是怕她担心,有意隐瞒的?等一下,她突然呆了一下,全身几乎一下冷到了极处——他有说他没有受伤吗?没有——他没有说!他只是让她以为他没有受伤而已!
“该死!”秦筝暗暗在心中恨恨地道,“你若出了什么事,我绝不原谅你!永远不原谅你!”却不知这“我绝不原谅你!”她已不知对他说过多少次了,若不是太在乎,怎会如此容易为他动怒?
她心中担心之极,根本忘了自己刚才还满心怨怼,在心中指责他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这时,远远传来。一声“筝——”是秦倦的声音,听得出他底气不足,叫了一声之后就再无声息。
秦筝真的怕了,她不敢了,不敢再任性,不敢再乱发脾气——只要秦倦无事,要她怎样都行,只要他没事!她突然非常非常珍惜刚才与秦倦并肩坐在那沼泽的树下,看那山中的云气缓缓化为水滴——那本是她今生都未曾有过的奢望。与他并肩,像小时候一般看着青草地上的小白花,但为什么,自己仍不知足,仍奢望着他能给什么承诺,给什么爱?她不要什么承诺什么爱了,她真的不要了,只要他没事,她——下地狱也甘之如饴啊!她慢慢地苦笑,到了如今这个境地,竟仍不知道要如何相处,两个人相爱本是不易,相处更难;假如不知道珍惜,不知道关怀体谅,只会吵吵闹闹乱发脾气,那算什么?有一份爱已是难得,为什么——不懂得去温柔去珍惜?傻啊,真是傻啊,竺已经有了世上最值得珍惜的,竟还会在乎什么承诺?假如一切可以重来,她发誓不会再让他担心难过,因为他担心难过了,自己又如何幸福?
如果上天让她生出此地,她愿安分守己地让秦遥增福。愿断了这份痴念,只要他希望!她突然无比明甲为什么当年秦遥能够为秦倦作出如此惨痛的决定——因为为了自己所爱的人的幸福。人可以有这么大的勇气去承担一切的牺牲,无论是多大的牺牲!那不是苦,是一种骄傲啊!
等秦倦幽幽醒来,眼前是一张又是泥,又是水,还满身挂满树叶青蔓的脸。
那脸上充满担忧的神色,秦筝不管自己身上是多么狼狈,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她身上的泥已经半干了,不知已这样看了他多久,只是坐在他的身旁,看着他的脸。
秦倦忍不住轻笑,慢慢支起身来:“你怎么——弄成这样?跑到哪里去了?”他抬头看了一下,这里便是刚才跌落时所躺的那棵树下,树叶晶亮,不时滑落的水珠静静闪着透明的七色之光,如梦似幻。
秦筝看着他,声音带着未曾褪去的惊恐:“我——我以为——”
“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秦倦笑了,他看着她惶恐不安的眼睛,忍不住心中一股温柔泛起,让他柔声道,“傻子,你知道我的身体从来不好,偶尔是这样的,没事的,不值得你担心。”这令人又痴又怜的小傻瓜,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听到他的叫唤,竟又这样跑了回来,真让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不是的,”秦筝惶恐之色未褪,急急地问:“你是不是哪里受了伤?有没有哪里不适?”她伸出手,想去碰触秦倦的肩,但却又不敢,像当秦倦是雪作的人儿,被她一碰就会化了。
秦倦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他伸手握住秦筝伸出来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笑道:“我不是真的风一吹就倒的人,你不用怕,我不会不见的。”
秦筝苍白的脸上逐渐泛起红晕,她的手自他的眉间划过,怔怔地想着这些伤若是还未愈合,那该是怎样的痛?“你本来就是风一吹就倒的,”她低声道,“本来你才是最该被人保护的,为什么总是你在保护别人?然后那么多伤,就由你一个人承受?你以为你是铜铸铁打的?你才是傻子,我不怜惜你,谁来怜惜?有谁会在乎你的辛苦?”
秦倦微微叹息:“我们不说这些好么?”他上下打量着她,越看越是眉头紧蹙,“你到哪里去了?”他看见她一身狼狈,比之她从这里奔出去的时候还狼狈了十分,她的腰际微微泛着一片殷红,“你——”他咬牙怒道,“你还口口声声问我受伤了没?你自己呢?你到哪里弄伤了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秦筝不自然地拉了一下腰间的衣襟,脸上微微一红:“我——我跌进了那边的水坑里,那水坑里有许多长长的蔓草,缠住了我,我听见你在叫我——”她越说越是小声,不敢看秦倦的一脸愠色,声若蚊蚋,“我爬不出来,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着急起来——”
“怎么样?”秦倦眉头紧蹙。
“出门的时候,肖飞叫我带了匕首——”秦筝轻轻地道。
“你怕我出事,所以拿匕首去划身上的蔓草?想要能够爬出来?结果划伤了自己,是不是?”秦倦问。
秦筝吐了口气,轻轻地道:“你总是这么聪明。”
秦倦瞪着她,也只有她敢在他面前这样装傻,气了一阵,他也只能叹息:“伤得怎么样?”
“没怎样。”秦筝听他的口气就知道他已经不追究了,嘴角掩不住丝丝笑意,抬起头来,“倦,不要担心我。莫忘了,现在躺在地上的人不是我。”
秦倦摇了摇头,这个又妩媚又狡猾的小女子,他真的拿她没办法:“匕首呢?”
“在这里。”她伸出右手,手上握着一明晃晃的匕首,看得出虽非宝刃,却也是利器。
“你身上带着火摺子吗?”秦倦看了一眼天色,问。
“带着。”秦筝微微敛着眉,这样子分外艳,让她虽然遍身泥泞,却依旧有她的那种如火一般的盛极之美。
秦倦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微一跳,当下不敢再看下去,他转过头去:“你用匕首斩下树枝,点火生烟,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不要。”秦筝很坚决地摇头,她摇头的时候,更显她的卓绝之色。
秦倦颇为意外,他一向知道大多数人的心思,却不明白她的意思:“为什么?”他以为,她一向是锦衣玉食的小姐,平生没有经历过江湖风波,落到这等田地,应该是急着离开的。他也不忍,看她素来华贵的衣裳变成如今这种模样,更不忍看她憔悴的容色,她是该站在蔷薇花海之中,身着红衣的女子啊!
“回去,就有大哥。”秦筝闷闷地道,她缓缓把脸挨到他的脸上,低低地道:“倦,能不能不要想他们,只有我和你。你——给我一点回忆,好不好?”她依偎着秦倦而坐,把脸抵在他肩上,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有泪闪闪发光。
秦倦嗅着她淡淡的幽香,心中骤然一软。他幽幽地叹了一声,声音终于露出了他从未表露的苦涩之意:“给你——回忆?”
“爱我一天,好不好?”她未曾这样的哀婉,哀婉得像楚楚的眼泪,她也未曾这样的温柔,未曾以这样绝望的温柔望着他——那一双眼睛——
秦倦闭上眼睛,他无法掩饰他心头的震动与激荡:“筝——”
“我不要听,”不再任性胡闹,秦筝幽幽地道,“我什么也不想,你知不知道,明年,我就真的要嫁给大哥了。是千凰楼肖飞作的主,他以为,那是你的心愿——”她摇了摇头,“我能说什么?我什么也不能说。他是你的兄弟,你的朋友,他只是在维护你。”
秦倦能说什么?他笑得好苦,但又能如何?能怨谁?
“我什么也不想,假如我真的别无选择,只能嫁给大哥,那么是不是说——我这今生今世都已经结束?从今往后,我就只是‘秦夫人’?”秦筝慢慢地道,“我只是想要一点回忆,让我在今后的数十年里,可以依靠,可以让我觉得,我这一辈子还是好的,至少,我不仅被人爱着,我也爱过人。”
秦倦声音是哑的:“你恨我吗?如果没有我,也许,你便不一定要嫁给大哥,你可以选择自己的——幸福——”
秦筝摇头:“无论有没有你,结果都是一样,如果没有你,我的结果是——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爱人与被爱的苦,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永远把对大哥的同情与怜惜当作爱。”她顿了一顿,“爱我一天,好不好?”她轻轻地问。
假如还有人拒绝得了这样的哀怨,那就根本不是—个活人了,那只可能是一个死人。秦倦睁开眼睛,不看秦筝的表情,轻轻地吻上她的唇,他眼里的泪就滑落到她的脸上,滑落到她的唇间,是苦的。
“倦,我唱一首歌给你听好不好?”秦倦终于肯爱她,秦筝今生最大的心愿终于可以成真,即使只有一天,那也是从下辈子偷来的,她眼睛都在闪光,亮得像明媚的烛火。
秦倦答应了爱她一天,自然不会忤逆她的意思,即使他更宁愿这样看她,看她到永远,但他仍微微一笑:“你唱吧。”他记得,当年在戏班子里,她也是这样一天到晚拉着他,缠着他要唱歌给他听,结果是常常他不胜其烦,两个人争吵起来。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笑,知道他也想起了幼时的旧事,轻轻一笑之后,她轻轻地唱了起来:“芄兰之支,童子佩玺。虽则佩玺,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芄兰之支,童子佩牒。虽则佩牒,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歌声悠扬,幽幽有出世之音,像跨越了十年的时光,让两人回到了从前。
这是《诗经。卫风》的一首小诗,叫做《芄兰》。
秦倦近十年没有听过这样清丽的小曲,当年(奇*书*网.整*理*提*供)觉得好生无趣,如今却是痴了。
他静静地回想诗意。
芄兰的枝条啊,弯得那么漂亮;那个男孩子啊,腰间佩着角雉;虽然他是这样的得意,他却不愿意喜爱我。他的容貌是这样的漂亮又神气,衣带长垂,飘得让我心动。
芄兰的枝条啊,弯得那么漂亮;那个男孩子啊,把扳指带在手指上;虽然他是这样的得意,他却不愿和我亲昵。他的容貌是这样的漂亮又神气,衣带长垂,飘得让我心动。
她是这样地一直跟在他身后吗?是这样一直等着他吗?
秦筝唱完了,却见他怔怔地发愣,心下一怔,不禁怒道:“你有没有在听啊?”
秦倦一笑,抬起头来,看着她,也轻轻地唱: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皎人浏兮。舒忧受兮,劳心搔兮。
月出照兮,皎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秦筝怔怔地听着,脸上微微一红:“你捉弄人啦!”
这是《诗经。陈风》的《月出》。秦倦的声音低柔,让歌越发动人的不是他有如何魅人的嗓子,而是他那低低韵味,那是情人的歌,不是戏子的曲。
月出,月光皎亮,俏丽的人儿多么美貌,缓步蛮腰,让我悄悄为她心力消耗。
月出,月光皓洁,俏丽的人儿多么美貌,缓步轻盈,让我为她不安烦躁。
月出,月光当头,俏丽的人儿多么美貌,缓步婀娜,让我为她费尽辛劳。
秦倦听她别扭,也只是笑笑,缓缓地道:“弋言加之,与之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秦筝慢慢地念道:“弋言加之,与之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她淡淡地苦笑,这是《诗经。女曰鸡鸣》的一句,等到明日日出鸡鸣,这一切,就都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而已。
“倦,你的脸受伤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她侧过头问。
秦倦摇了摇头,笑笑:“你问这干什么?”
“你不伤心吗?”秦筝惘然地看着他的脸,“你本是——”
她没有说完,秦倦打断她:“你在乎吗?”
秦筝想了想,也摇了摇头:“我只是惋惜。”
秦倦微微一笑:“惋惜什么?”
“本来很美的东西,被毁了,我当然惋惜。”秦筝似笑非笑,玩笑地点着他的脸,“我就不信你会如此大度,秦大楼主都可以成仙了,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怨?你骗骗别人还可以,拿来骗我——秦大楼主不觉得自己太高估自己的能耐了吗?”
秦倦扬起眉,本是要生气的,却是笑了:“你想知道什么?证明什么?”
“我美不美?”秦筝懒懒地倚在他身旁,懒懒地问。
秦倦失笑,难道她就想证明这个?“美,你一直都很美。”
“所以假若毁容的是我,我是会很伤心的。上天给了我这样一张脸,我也白得了那么多年,听过那么多赞美,嫉妒的也有,羡慕的也有,一旦一天什么荣耀都失去,怎么能不伤心?”秦筝倚在秦倦怀里,舒服地道,声音仍是懒懒的,“说不伤心是骗人的,你——为什么总要隐瞒?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何必矫情?”
秦倦又是笑笑:“我没有骗你,受伤之后,只知道痛,哪里还有精神去想矫情不矫情?因为真的很痛。”
他隐下一句话没说,不知道伤心吗?知道的,在她和秦遥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痛苦与绝望!他已永远配不上她。所以,能够爱她一天,不仅是她的梦境,也是他的全部——
秦筝累了,在他怀里朦胧欲睡,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道:“如果我有时间,我会想办法医好你的脸,我不喜欢——”她柔柔地换了口气,眼睛已经闭上了,那气息吹在秦倦耳际,带着她的柔软与芳香,“——不喜欢你——”
秦倦把耳凑向她的唇,只听到她喃喃地道:“——不喜欢你——伤心——”
眼圈骤然微微有些发热,他轻轻叹了一声,傻瓜,这世上,也只有她,才会那么在乎他的感受。他伤不伤心,自己都未曾在乎过。太多年的经历,早让他学会漠视,变得麻木,也只有她,才念兹在兹,全心全意计较自己的感受啊!怎能说不为她心痛?怎能说不会动容?只可惜——自己——不,他和她都不能忽视秦遥的感受。大哥,是自始至终最无辜的人,又怎么能因为这些,而伤害了他?他没有忘记,他能有今天,是秦遥舍弃尊严,舍弃一切换来的,秦遥爱着筝,他——又怎么能不成全?秦遥守护了筝十年,让她可以自由地长大,不至于为了生活奔忙,于是他保住了她的犀利与明艳,而自己——又做过什么?
爱是不能代替所有发生过的一切的,人,无论渴求得多么热切,却不能忽略了旁人所曾经为之付出的——代价。
一夜就在平淡无声之中过去,原本计划的彻夜长谈,抵不住险死还生的疲惫,他和她都睡了。
也许,在梦中,依旧可以灵犀相通,可以继续梦中之梦,影中之影。
该醒的终是要醒的,等秦倦睁开眼睛,便看见晨光。
那晨光原本很美。
淡淡的阳光自疏疏的流叶之间淡淡地倾泻,如发光的流水,又如透明的水晶,但看在秦倦眼中却着实不怎么令人欢欣。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秦筝背对着他,正自扫去身上已干的泥土,轻轻地低唱。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从来善于言谈、舌辩千军,但此时此刻,他又能说什么?
说昨日过得很美好,还是说他永远不会忘记她?说他永远记得她的情?
心中千头万绪,张开嘴,说的却是:“我们该回去了。”他听见自己说得很平静,仿佛心绪镇定。
“啪”的一声,她折断了身边拇指粗的一根树枝,回过身来,带着一身晨光,向他微微一笑:“我们走吧。”
他无言地起身,她体贴地扶住他,撑着他受伤的左足,向山头的峨嵋大殿而去。
秦倦忆起了当年她扶着他在林子里躲避敬王爷的追兵,一样的沉默而体贴人微,只是今日的她更见了经历风霜的神姿。
令人怜惜的女子啊!
多少年没经眼的书,如今突然淡淡地涌上心头,似乎有那样的一阙词——
“花信来时,恨无人似花依旧。又成春瘦,折断门前柳。
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纷飞后,泪痕和酒,湿了双罗袖。“
不曾体会那样的缠绵,便只以为那是词中人的痴绝,如今——又到哪里去埋怨自己的缘起缘灭?
他不曾回头,所以不知道,也没有看见,刚才秦筝所坐的那片地前,几句用手指所划,几不可辨的字迹。
山为证,水为媒,秦筝嫁予秦倦,此生此世,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藤萍——>锁琴卷——>莫蹈前辙
藤萍
莫蹈前辙
慈眉师太与秦遥当面而坐。
两人之间,是一座棋坪,白子黑子,错落有致。
秦筝秦倦生死未明,他们竟有心下棋?真真是奇闻怪事,不可思议。
静念和如音一左一右观棋,但显然,心思都不在棋上。
“秦施主当真想清楚了吗?”慈眉师太双指夹着一枚黑子,“嗒”的一声,放在秦遥白子的腹地,微微一笑,“施主神志未定,又失一着。”
秦遥修长而极具书卷气的手指缓缓移开自己原本设好的棋眼,把两个活眼作成了三个眼,在棋艺而言,这几乎是自杀的下法,几乎把盘中要地一下让给了慈眉师太。
慈眉师太微微一怔,诧异地道:“秦施主,你这是什么棋谱?老尼平生未见,这其它的地盘,难道施主不要了?”
秦遥笑了笑,笑得极是惘然,然而心神宁定:“师太棋艺高过晚辈甚多,与其负隅顽抗,尸横遍野,不如相让,亦可少了许多无辜牺牲。”
“秦施主如此下棋,当是有败无胜,非输不可。”慈眉师太摇头,“你这根本不是在下棋,只是在哄我老人家开心。”
秦遥苦笑,微微地叹了一声,喃喃地道:“这不是在下棋,只是在哄人开心——他何尝不是在哄我开心——”
慈眉师太一手抹乱了棋局,也是微微一叹:“秦施主,令弟是一个少有的豪杰之士,聪明才智,江湖无人能及。”
秦遥摇了摇头:“他不是,”他并不看慈眉诧异的眼光,自顾自地道,“他只是一个多情之人。聪明才智,豪杰英雄,那是我逼出来的。”他一字一字地道:“他只是太多情,所以无论受多大的苦,他也不忍令我失望。”
慈眉师太一笑:“即是如此,施主功不可没。”
秦遥失神地笑了笑,笑中有难得一见的自嘲之色:“功不可没?是啊,功不可没。”他在心中冷笑,假若没有他的大功,他们就不会走上今天进退不得的绝路!他救了秦倦的身,却葬送了他的心,那算是什么神圣的牺牲?
慈眉数十年的老江湖,如何看不出这三人之间的重重情孽?她缓缓地道:“施主也不必太忧心,肖楼主已带人到崖下去寻人,峨嵋此崖并不甚险,听说已经发现他们的行踪,应该无事的。”
秦遥只是笑笑:“二弟今生还未真正笑过一回,老天不会这么轻易让他死的,否则,就太无天理了。”
慈眉师太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老尼说个故事绐你们听吧,省得你们胡思乱想。”静念难得如此乖巧,静静地全无声息,原来是早已睡着,突然听见有故事听,他猛地一下醒了过来,大叫一声:“好啊!”
一声叫出来,只见如音满面通红,着实困窘,瞪了他一眼。
静念才知自己叫得太过夸张,不禁缩了缩头,乖乖听慈眉师太说古。
只听慈眉师太缓缓地道:“大概在四十年前,江湖上有三个非常要好的年轻人,他们本是同门师兄妹,感情从来就很好,等到他们艺成出师,结伴闯荡江湖,很快在江湖之上闯出了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叫做‘云岫三绝’。”她看了一眼秦遥,意有所指地道:“就像你们兄弟和秦姑娘一样,三个年轻人中有两人情若兄弟,另外一人是名女子。三个人青梅竹马,很快,这情若兄弟的两人就发现,他们都爱上了这名女子,也就是他们的师妹。这本是个很古老的故事,他们爱上了同一个女子。”
静念听得直打瞌睡,咕哝道:“有没有更新鲜一点的故事?这一个不好听。”
慈眉师太不去理他,只看着秦遥:“这兄弟两人平日感情很好,一旦知道对方和自己爱上了同一个女子,他们并没有互起敌意,反而各自打算,要把那女子让给自己的兄弟。”
秦遥知道慈眉师太说古的用意,淡淡一笑:“这兄弟两人爱得不够深,若是真爱一个人,怎么能够让她离开自己?即使是强迫,也希望她能陪在自己身边。”
“不,施主没有明白,”慈眉师太摇头,“深爱一个人,是希望她能够得到幸福,这兄弟两个都误以为,那女子爱的是自己的兄弟,因而为了她的幸福,他们都决定牺牲。”
“那结果呢?那女子爱的是那一个人?”秦遥问。
慈眉师太苦笑:“可悲的是,那女子两个人都爱,两个人她都不能割舍。所以——她深觉自己有愧于天地,就决定,谁也不爱,放手,让这师兄弟俩去寻找他们的真爱。”
“那她自己呢?”秦遥又问。
“她——”慈眉师太还未说出口,静念打着呵欠,睡眼惺松地道,“她决定出家,作老尼姑。”
慈眉师太不知静念如此敏捷,一下拆穿她的面具,不禁老脸生红,还未喝止,静念又道:“结果那兄弟二人想得和她一模一样,果然是同门师兄妹,你们的师父了不起。你们三人不约而同地出家,一个作老尼姑,一个作老道士,一个就是我师父。早告诉他和尚不好当,偏偏当什么和尚!害得我好好一个翩翩佳公子,被他取了个什么名字叫”静念“,静念静念,老和尚还得意有什么禅意,我又不是和尚、老是顶着一个和尚名,老尼,你说你怎么赔我?”
慈眉师太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听到最后才恼羞成怒:“静念!”
静念还唠唠叨叨:“你不必费心了,大白脸那小美人自己多有打算,哪里像你当年呆呆傻傻,只会作蠢事。不是我要说你,其实呢,本来你和老和尚,老道士都会很幸福的,都是你自己不好,把事情弄得一团糟!随便挑一个好过你出家当尼姑啦!你是傻得不知道自己爱谁,人家小美人精明得不得了,她明明爱的是不要命跳崖的那个小子,才不会弄成你当年那样的。”
“静念!”慈眉师太涵养再好也不能容忍这样指名道姓的胡乱指责,大怒之下,一掌向他劈去。
静念飘身外逃,顺手把自己的美娇娘拉了出去。
秦遥苦笑,连静念都知道筝爱的是二弟,自己——自己——凭了什么,去强要这份爱?去占有这份幸福?十年的守护,是为了给她一个将来、为了她的快乐;他的牺牲,是为了秦倦的将来、为了他的幸福。他其实——原本是希望他和她快乐的,为了什么,他却让这一切变得如此悲哀?
他抬目四顾,只见西面墙上挂着一幅佛经,一眼看去,缓缓地念道:“诸菩萨摩坷萨,应如是生清静心,不应往色生心,不应往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往而生其心。”他一辈子从未看过佛经,不知这是《金刚经》第十品《庄严净土分》之一句,但此时念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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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天,肖飞终于架着摇摇欲坠的两人回到峨嵋大殿。
秦倦自是昏昏欲倒,秦筝也是花容憔悴,骇得众人急急把两人送人厢房,急急延医诊治。
等秦倦醒来,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让他看不见是谁在他身边。
肖飞大约想治好秦倦脸上的旧伤,所以非但医治他左足的伤,还重新划开他脸上的旧伤,重新上药,这让他满面生疼,几乎说不出话。
但他听见有人在他身边,不,他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
那人并没有说话,却垂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没有完全包扎起来的面颊。
是谁?是筝吗?不不,筝的手指没有这么粗糙,这人的手似是受了许多伤,划在脸上,有粗砾划过的感觉。
是大哥吗?不,大哥也不会有这样的手。
是谁?
是谁?说话啊!
来人并没有说话,他似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他的枕边,那东西猎猎作响,像是一叠纸笺。
是谁?
来人似是离开了,离开之前,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支呀一声掩上了门。
是大哥吗?秦倦从来没有这样迷惘过,是大哥,他为什么不和他说话?他不知道他是醒着的吗?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不不,他误会了吗?他是不是以为,他和她昨夜曾经发生过什么?不是的,真的不是的。
他好累,混身都动不了,神志开始迷离,但心中带着那一点不安,让他睡得非常不安稳。
藤萍——>锁琴卷——>美梦成真
藤萍
美梦成真
等他再一次醒来,脸上的纱布已经减少了很多。
睁开眼睛,就看见慈眉师太、肖飞、秦筝、静念等等都围成一圈,或坐或站在自己床前。
那阵势,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大哥呢?
“出了什么事?”秦倦低低地问,声音出奇地幽冷。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秦筝开口,那声音却是出奇的镇定,“倦,大哥走了。”
“什么意思?”秦倦蹙眉,危险地缓缓坐了起来,他看着秦筝。
“没有什么意思,大哥走了。”秦筝递给他一叠信笺,明眸如水,“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但你要相信,大哥他——”她吐字如梦,轻轻地道,“是真正——解脱了。他不必再苦了,我希望我们也应知道如何解脱,而不必再自罚自苦。”
秦倦接过那信,这便是那天放在他枕边的信笺。
字迹清隽,可见写信人的心情很是平静,笔意也很闲适,信并不长,只有淡淡几句,但由于讲究笔法,却写了三张信笺。
字付吾弟:
兄经夜寐思,辗转反复,终知爱人之所爱,非得幸之事;有人之所有,亦非幸事;得一知己可以红颜相映,红袖添香,是人生大幸也;然若颜非为我笑,香非为我出,吾得之如何?岂能笑焉?故兄愿觅兄之红颜,寻兄之红袖,然后与弟白首而共笑之。风夜留罕,踏尘而去,兄一世迷惘,今有盛兴,当乘兴而出,与天齐骄。筝铮铮女子,憾之未能与之携手,托付与弟,望珍之惜之,护之爱之,以得凤鸣凰随,琴瑟和谐。
兄遥夜字
秦倦看着这封信笺,一时之间,他不知是喜是乐,或是有太多感慨、太多伤怀、太多惆怅?他怔怔地看着秦筝,眼角眉梢尽是迷惘之意。
众人见状,全都静静退去,留下秦筝。
“大哥那几天看了好多书,”秦筝知道他一时不能接受,柔声道,“都是佛经,看得他的手指都被书页划伤了许多次,他想得很痛,但结果却很豁达。”
“是我逼走了大哥吗?”秦倦怔怔地问。
秦筝叹气:“你若要这样想,那是谁也没有办法。”她缓缓摇头,“你若不放过你自己,谁也救不了你。”
秦倦怔怔地不语,他很少有这样迷惘,像找不到出路的孩子。
“他真的解脱了?不是因为要成全我——?”秦倦像要求证的孩子,呆呆地看着秦筝。
“他真的解脱了,你可以不信,但至少你知道,他是希望你快乐的。”秦筝温言道,像在安慰一个不安的小婴儿,“你若不快乐,他就不能真正解脱,不是么?”
秦倦无言地伸手,握住秦筝的手,似是想证明这是真的,他换了一口气,突然紧张起来:“你们就让他一个人这样走了?他毫无武功,一个人很是危险——”
秦筝抿着嘴笑,笑得很是开心:“你知道静念的师弟是谁吗?”
秦倦皱眉:“怎么突然说到静念的师弟?”他本来反应机敏,微微一顿,“啊,你们让静念的师弟去保护大哥吗?”
秦筝笑弯了腰:“静念的师弟,就是你那忠心耿耿的左凤堂,他本以为你死了,自责得不得了,如今肖飞放出消息,说你未死,当然他就回来了。静念骗他说是你叫他保护大哥,他就老老实实地去了,一点怨言也没有。”
秦倦忍不住好笑,看着秦筝如花笑靥,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轻轻地问:“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爱你了?”
秦筝握住他伸上脸的手,无限温柔,轻轻一笑,艳光四射,明眸流转:“除非你不要我,我就会离开——”秦倦畅意地轻笑,“你敢!”
“我不敢。”秦筝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吻,“秦楼主的命令,我怎敢不听?”
秦倦终于笑了,笑得如此——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秦倦的婚礼,江湖为之震动。
江湖名宿,各大门派,又都纷纷派出人马前来贺喜。
一伙青衣少年在边殿坐着,正自议论纷纷。
“我明明看见,号称江湖第一美男子的秦楼主,已经毁容了。”
“是啊,在峨嵋大殿上,我看得很清楚,他确实已经毁容了,可惜这么样的一个人!”
有—个年级最轻的青衣少年杯子一甩,大声道:“毁容了又怎样?我这条命,就是他救回来的!秦楼主就是秦楼主,就算毁容,也是万众敬仰——”
他还没说完,突然呆了。
一位身着喜服的年轻男子自后殿缓步而出,也许因为喜庆,他的衣袖绘了金边,看起来华贵而不失优雅。
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那张脸——秀雅绝伦不能形容出他绝美容色的万一!他带着微笑,他笑起来让人忘记了什么叫做“美丽”。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就向着他走过来,竟然冲着他微笑:“小兄弟,别来可好?”
青衣少年吓得呆了,这就是那满面伤痕,奇丑无比的“道士”?他看着秦倦微笑,竟然不知道回答。
“我家公子问你话,你没有听见吗?”有一个出奇动听的声音在他身后怒道。
青衣少年回头,突然看见一张美艳无双、令他终生难忘的俏脸。
那女子瞪眼的样子好漂亮——
他的念头就转到这里,因为有人前来贺喜,自大门口横冲直撞进来,正好一把把他撞翻于地,兴高采烈地与秦倦来一个拥抱。
“静念!”两个女子一左一右,生生把这八爪鱼拉开。
静念当不起两个女子的怒颜,开始逃之天天。
秦倦就在一边微笑,笑得如此美丽,如此——幸福——
曾向苍天许诺,要一份幸福——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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