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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松林异境三部曲》(出书版)》 · [美]布莱克.克劳奇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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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开始将尸体轻柔地放进墓穴时,伊森在风雪中穿越空地走向凯特。

他帮助她将哈洛放进墓穴里。

然后他们拿起铲子,和其他人一起将挖起来的土填回去。

泰瑞莎

她和赫斯勒在小镇南方的森林里漫步,看着雪花在松树间飞翔盘旋。亚当刮掉胡子,剪了头发,但光滑的皮肤反而更强调了他脸上的削瘦和憔悴。他好瘦,瘦得像从第三世界来的饥荒难民。生理上再度靠近他的感觉好不真实。在她接受他终于不会回来之前,她老喜欢想像有一天他们团圆时会是什么情形。可是所有的想像却和现实这么的不同。

你睡得好吗?泰瑞莎问。

说来好笑。你不知道在荒野里有多少个夜晚我梦想着有一天能再睡在舒服的床上。枕头、棉被、暖呼呼的、安全的。可以在黑暗中伸手摸向床头柜,握住一个装满水的冰凉玻璃杯。可是我回来后,却几乎没怎么睡。我猜我已经习惯睡在离地三十英尺高的睡袋里了。你呢?

很难睡得好。她说。

做恶梦吗?

我一直梦到事情出了错。梦到畸人闯进监牢来。

班恩呢?

他还好。我可以看得出他很努力在接受事实。他有好几个同学都没能活下来。

他看到了许多孩子们不该看的画面。

真难相信他居然已经十二岁了。

他长得愈来愈像你了,泰瑞莎。我好想多看看他,多和他谈谈,可是觉得那么做好像不太好。现在还不行。

大概这样最好。她说。

伊森在哪里?

他决定葬礼后陪凯特一阵子。

有些事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是不是?

她失去了丈夫。她身边没有其他人了。泰瑞莎叹了一口气。我告诉伊森了。

告诉他……

关于我们的事。

噢。

我没有选择。我没办法继续瞒着他。

他的反应呢?

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你觉得呢?

可是他明白当初的情况,不是吗?你和我都陷在这里。我们都以为他早就死了。

我对他解释过了。

他不相信你吗?

我不知道要他接受那个,嗯,你知道的,是不是太困难了。

你是指我和他太太上床的事吗?

泰瑞莎停下脚步。

树林里好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们当时很幸福。不是吗?赫斯勒问。只有你、我和班恩一起生活时。我让你过得很开心,是不是?

是的。

你不知道我为你做了什么,泰瑞莎。

她抬头望进他的眼睛。

他凝视她的眼里满满都是爱意。

周围的气氛让泰瑞莎发现这一刻比她想像的更沉重、更悲伤。她的心曾经一度全是眼前这个男人,如果她让他继续用这种眼光看她,仿佛她是他世界里唯一存在的人……

他往前跨了一步。

吻她。

她试着退后。

然后放弃抵抗。

最后回吻他。

他拥着她慢慢后退,直到她的背部抵在松树粗糙的树干上。他贴近她,用身体将她压制住,她举起手,让手指梳过他的头发。

他亲吻她的颈子,她歪着头望向飘落的雪花,感觉它在脸上融化。他拉开她外套的拉链,手指匆忙地解开她里头衬衫的扣子,她发现自己居然也伸出手想要脱他的衣服。

她勒令自己住手。

怎么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在想什么?

我还有丈夫。

他可没有因为你们还有婚姻关系就不和别人上床。部分的她其实很想被说服,继续做下去,不要停。记不记得他是怎么伤害你的?你怎么告诉我的?泰瑞莎?你对他的爱总是将你烧得遍体鳞伤。

过去这一个月,我看得出他变了很多。我可以看到一点点——

一点点?所以,那就是你对我的感觉吗?你对我的感觉就只有一点点?

她摇头。

我全心全意爱你。毫无保留。没有隐藏。百分之百。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突然间,远方传来一声凄厉嗥叫,划破寂静的森林。

一只畸人。

尖锐。灵敏。令人毛骨悚然。

赫斯特离开她踉跄后退,从他的眉宇之间她可以看到他整个人都警戒了起来。

那是——?

它应该不在围墙这边。他说。

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她说。

她扣上衬衫,拉上外套拉链。

两个人开始往小镇的方向走。

她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颤抖,世界依旧转个不停。

他们走回马路上,顺着双黄线走下山坡。

远处的建筑隐约可见。

两个人一语不发地走回松林镇。

她知道这么做有些鲁莽,可是还是默默跟着他。

到了第六街和大街的交叉口时,赫斯勒说:我们可以一起回去看看吗?

当然。

他们沿着人行道走向他们的家。

外头一个人都没有。

所有的房子都是空的。放眼望去,没有一盏灯。

一切看起来是这么冷清、灰暗、死寂。

再也闻不到我们住在这里时的味道了。当他们站在曾经共住的维多利亚黄色屋子的阶梯底层时,他说。

他走进厨房,穿过餐厅,站上走廊。

我无法想像整件事对你来说有多么困难,泰瑞莎。

确实非常非常难,

赫斯勒从走廊的阴影处出来。当他来到她面前时,突然单膝跪下。

我相信一般都是这么做的,对不对?他问。

你在做什么?亚当?

他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它们瘦长结实,像钢铁一样硬。围墙外的荒野将沙土深埋在他的指甲里,埋得如此深,她无法想像会有完全洗净的一天。

和我在一起,泰瑞莎。不管这在我们现在居住的新世界里代表了什么意思。

眼泪从她的下巴滴落到地板上。

她的声音颤抖。

她说:我已经——

我知道你已经结婚了。我也知道伊森在这里。可是我一点都不在乎,你也不应该在乎。我只知道生命太艰难也太短暂,所以一定要和所爱的人在一起。所以,跟我在一起吧!

第九部

伊森

法兰西斯·里芬独自住在方舟的一个小角落。他的住处外观看起来就像一面正常的岩壁。伊森的钥匙卡打不开门,所以他握紧拳头用力在钢门上敲了两下。

里芬先生!

过了一会儿,门锁弹起。

门被拉开。

开门的人身高不足五英尺,穿着一件又脏又旧的白色睡袍。伊森猜他大概四十五或五十岁了。不过他凌乱的头发让伊森对自己的猜测相当没有把握。他及厉的头发颜色像一盆脏兮兮的洗碗水,因为太久没洗而泛着油光。他大大的蓝眼打量着伊森,毫不遮掩脸上近似怨恨的猜疑。

你想干嘛?里芬问。

我需要和你谈一谈。

我很忙。改天吧!

里芬想关门,但伊森用力反推,直接走进去。

糖果包装纸丢得满地都是,空气中带着一种十六岁少年房间的潮湿霉味,还夹杂了陈旧咖啡的腐蚀味。

天花板的顶灯是唯一的光源,超大LED球灯照亮了房里的每个角落。伊森瞪着最靠近他的一个柜子表面的电子圆饼图。乍看之下,应该是基地里的空气成分百分比。

他不知道该对这些资料作何感想。

大量而难以理解的资料。

——以绝对温标画出的温度阶梯图。

——伊森猜测应该是一千个生命中止柜的数据图。

——地球上有体温、还在呼吸的两百五十个人的生命迹象数据。

——鸟瞰图。

——囚室里母畸人完整的生物计量资料。

简直是个什么都管的监视中心。

我希望你立刻离开。里芬说,没有人会来这里打扰我。

碧尔雀的时代结束了,如果你还不晓得,我现在告诉你,我才是你的老板。

那可不一定。

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里芬透从厚眼镜的镜框上方瞄他。

固执地不肯合作。

伊森说:我不会走的。

我监控所有让基地和松林镇正常运作的系统。我们称呼为『任务控制』。

什么样的系统?

全部的系统。电力。防御。过滤。监视。生命中止。空调。包括脚底下供给我们一切电力的发电器。

伊森走进这个中枢神经区。

你一个人负责这么多事?

里芬窃笑了一下。我养了不少奴才。你知道的,以防哪一天我被公车撞了。

伊森微笑,首次察觉到他泄漏的一丝幽默感。

我听说你不和任何人来往。伊森说。

我负责让维系全镇生命的引擎运转。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从不休息。今天早上的葬礼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见到天空。

听起来你没什么私生活。

嗯,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不过刚好我也喜欢这样。

伊森走向放在昏暗凹室中的几个荧幕,上头的代码行数像股票市场即时指数似地不断移动。

这是什么?伊森问。

真美,是不是?我在跑一些预测数据。

什么的预测?

里芬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代码行数在荧幕上瀑布似地一泻而下。

里芬终于说:我们物种的生存能力。你看,其实在大卫发怒、将镇民扔给豺狼吞噬之前,我们老早就知道将来一定很悲惨。

怎样悲惨?

跟我来。

里芬指着主要控制台。两个人各自在前头的两张超大皮椅坐下。

山谷发生大屠杀之前,基地里有一百六十个工作人员。里芬说,四百六十一个松林镇居民。虽然我们只有十四年的参考资料,可是第一场大雪通常在八月底降临。你还没有在这里过冬的经验,我可以告诉你,这里的冬天不但长,而且冷得不得了。山谷里的雪可以积到十、十四英尺那么高。到时,农场无法耕种。没有水果,没有蔬菜。我们的食物供给只能依赖冷冻食品、补充物和肉类配给。你想听点不太愉快的消息吗?既然现在是你当家了?大卫当初其实并没想到我们必须一直待在这个山谷里。

你在说什么啊?

他错估了未来世界的环境变迁。他没想到这里的天气会变得这么恶劣、这么不适合居住。

伊森感到内心中有道阴影在扩散。他问:所以你要把坏消息告诉我了吗?

我重新再跑了一次计算,可是看起来我们的冬季预备食物将会在四点二年内完全耗尽。虽然结局已定,但我们可以采取某些措施来拉长时间,像是减少配给量之类的。可是即使那么做,顶多也只能再拖个一、两年罢了。

虽然这样讲有点冷血,可是现在我们吃饭的人口不是变少了吗?

是。可是畸人吃光了我们的牛,毁掉我们的酪农场。所以我们没有牛奶,也没有肉可以吃了。要再恢复到同样的产量,至少要好几年。

那么我们要找出将种出的农产品储存起来过冬的方法。

依照我们现在的操作模式,镇上种出的食物数量是不够我们又要吃又要存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把所有种出的蔬果都吃光了吗?

完全正确。而且是马上吃光。松林镇的坐标太北。两千年前也许可以,当时的气候还可以让我们多种点东西。可是现在温暖的季节太短,冬季太冷又太长。而且过去几年变得愈来愈冷。我想让你看这个。

里芬在触控荧幕上输入指令。

一长串清单开始往下卷。

伊森仔细读着上方的荧幕。

白米,百分之十七。

面粉,百分之六。

糖,百分之十一。

麦片,百分之三。

含碘精盐,百分之三十二。

玉米,百分之〇。

维他命C,百分之五十五。

黄豆,百分之〇。

奶粉,百分之〇。

麦芽,百分之四。

裸麦,百分之三。

酵母,百分之一。

诸如此类的数字不断在荧幕上出现。

伊森说:这些是我们现有的贮藏量吗?

是的。你可以看得出来,它们都快见底了。

碧尔雀打算怎么办?

利用我们在镇上的全部人力,也许可以将农场扩张到能赶上我们的需求。我们也在评估架设温室的可行性,可是冬天的积雪量会是个大问题。如果玻璃屋顶累积太重的雪,温室会整个塌下来。毕竟,我们的位置实在是太北了。

基地里的人知道这些事吗?

不。大卫决定在我们找到办法之前,不要说出去。用不着弄得人心惶惶。

可是你们没找到任何解决方法。

因为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解决。里芬说,预估五年之内,这个山谷就不能住人了。如果遇上一个特别糟的冬天,可能连五年都不到。我们来自文明时代。可是如果在比较温暖的地带,有必要的话,我们还是可以过农耕生活。可是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唯一可行的生活方式只剩游牧狩猎了。

可是我们的活动范围又被局限在山谷里。

没错。

畸人呢?伊森问。

你是指当成食物来源吗?

对。

第一,太恶心了。第二,我们做了一些分析,到通电围墙外猎杀它们过于危险。如果我们时常这么做,会损失太多自己人。听着!我明白你现在才听到这件事,可是相信我,过去三年,我无时无刻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我找不到答案。而依照现在的情况,可能性只会更小。

你知道大卫在计划的事吗?

你是指关掉通电围墙的电力?

是。

不知道。通电围墙被关掉时,我就坐在这里。我打电话给他。他不接。他从他的办公室切断电源,而且把我锁在系统外。

所以他并没有事先询问过你?

大卫和我这几年处得并不好。

为什么?

里芬伸手一推,让椅子从控制台前滑过地板。

你认识的大卫·碧尔雀和当初将我从洛克希德马丁公司挖角来的大卫·碧尔雀不一样了。我们很久之前就发现了松林镇的末日即将来临,可是大卫不想面对。我猜是因为太过骄傲吧?他拒绝承认自己没想到这个致命的潜在危机。他没预见到,没事先准备好让我们能逢凶化吉的方法。尤其最近,他变得更疏离、更奇怪、更情绪化。看在老天的份上,他杀了自己的女儿。这是第一个主要的征兆。然后在你控制了小镇,将真相告诉居民时,我猜他受够了,于是他说『干!去死吧!』便干脆自我毁灭了。

所以你在告诉我,一切都完了。我们就要饿死了。

里芬微笑。如果我们没先被畸人吃掉的话。是的。

伊森站起身子,看着荧幕像世界末日的先知预言般卷过一项又一项即将耗尽的存料。他说:所有基地里的资料库你都能看得到吗?

没错。

你知道有个剐回来的探险家吧?亚当·赫斯勒?

我听说了。

你能看到他的档案吗?

里芬歪着头说:我对这段对话的走向有不祥的预感。

我要你找出他的档案。

为什么?

因为来松林镇之前,赫斯勒和我是同事。他是我在特情局的长官。就是他把我派到这里来的。我原本不晓得原来他也在这里,直到几天前在街上看到他。后来我发现,在碧尔雀让我从生命中止期复生前,赫斯勒都和我太太一起住在镇上。我不觉得这是个巧合,有事情不太对劲。

里芬将椅子滑回控制台,开始在触控荧幕上输入指令。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他问,

赫斯勒的脸在荧幕上出现。他的双眼紧闭,皮肤灰白,是张在生命中止柜里的照片。

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噢。里芬停下动作,转动椅子。我没有这个细节的资料。你得自己去问碧尔雀。

伊森走进囚室,看到大卫·碧尔雀正在吃冬季冷冻食物做成的又干又难吃的晚餐。他的脸上出现白胡子,让他看起来更老了。伊森在他对面坐下,不禁想着在他的内心不知对自己怀有多大的愤恨。伊森看到他也是怒火中烧。他没办法不去想那些伤心痛苦的家庭,还有铲子戳进土里的声音。所有的痛苦都是眼前这个人造成的。

闻起来和提姆的美食不大一样。伊森说。

碧尔雀抬头瞄他一眼。

严厉。愤怒。挑衅。

简直像狗大便一样难吃。你一定看得很开心吧?

什么?

看到我这么悲惨。被关在一个设计来关怪物的囚室里。

我倒想说,把你关在这里还真是适得其所。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呢!伊森。

没有,只是忙着清理你闯下的大祸。

我闯下的大祸?碧尔雀笑出声来。那么你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亚当·赫斯勒。

他怎么样?

我听说在我复生之前,亚当和我太太、儿子住在一起。

我记得当时他们过得蛮开心的。

亚当·赫斯勒是怎么变成松林镇的居民的?

碧尔雀的眼角闪过了狡黠的光芒,

那又有什么关系?他问。

我警告你,最好不要招惹我。

碧尔雀把盘子放下。

伊森说:据说在我失踪之后,他到这里来找我。你绑架了他。他在这里醒来,像我一样。像镇上其他人一样。

嗯……很有趣,我很好奇,是谁告诉你来这里问我的?是法兰西斯·里芬吗?

没错。

法兰西斯是不是也和你分享了关于我们未来的惊人消息啊?当然,我说的『我们』指的是全人类。

告诉我关于赫斯勒的事。

再过几年,我们全都要饿死了。你真的认为你可以解决那个问题吗?伊森?准备好要承担这么大的责任吗?听好,我的计算是有缺陷。我承认这一点。可是你需要我。你们全都需要我。

伊森挣扎起身,开始往门口走。

好吧!好吧!刚开始时,只是很标准的贿赂。碧尔雀说。

什么很标准的贿赂?

钱。让亚当对你、凯特·威森、比尔·依凡斯的失踪闭嘴,让他想办法取消搜索行动。可是后来情况改变了。他决定要加入我的团队。和我们一起穿越时空。

伊森将右臂往后拉,一拳打在门上。

鲜血从他肿胀的关节喷出来,沾在钢门上。

他再度重击钢门。

偷偷告诉你,我向来觉得亚当是个自大的怪胎。我让他在松林镇度过快乐的一年,然后我把他派到围墙外探险,送他去自杀。他再也没有回来了。

伊森呼叫守卫开门。

你需要我。碧尔雀说,你知道你需要我。如果事情不赶快解决,我们再过几年全都会——

这些和你再也没有关系了。

什么?

守卫打开房门。

你喜欢你的晚餐吗?

什么?

你的晚餐?好吃吗?

难吃死了。

很遗憾听到你这么说,因为这会是你最后的一餐了。

你是什么意思?

记得你问过我,你会被怎么处置,而我回答这要由那些你试图谋杀的人来决定吗?嗯,他们决定了。今晚就会执行。

伊森迈开脚步站上走廊,用力把门一关,仍然可以听见碧尔雀凄厉叫唤着他的名字。

傍晚时分。

太阳已经掉到峭壁之后。

天空被一大片云遮住,看起来像要下雪了。

镇上的电力还没恢复,可是有几个人已经回家清理,试着想要恢复正常作息,虽然日子从此再也不会一样了。

畸人的尸体仍在远方燃烧。

伊森不确定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时间晚了,也许是灰黑色的云,也许是阴冷无情的高耸峭壁,但从他来到松林镇后,第一次觉得它完全符合它该有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像地球上最后一个小镇。

他把车停在第六街他家前面的人行道旁。

鲜黄墙面滚白边的维多利亚建筑和过去几天的经历极不相衬。

他们住的再也不是七彩缤纷、能够开心生活的世界了。生活变成你必须紧紧抓住的事,像电击治疗时用力咬住塑胶板才能痛苦地支撑下去。

伊森用肩膀推开吉普车的门,下车站在马路上。

社区里安安静静的。

阴沉。

紧张。

虽然没有尸体,但附近柏油路面仍可见到大片血渍。大概要下一整天的大雨才有办法冲掉。

他关好车门,走上人行道。

至少从前院看进去,他家并没有遭到破坏。

玻璃窗完好如初。

木门也没被撞破。

他踏着石板小径,来到前廊。脚下的地板嘎吱作响。天快要全黑了。

他拉开纱门,推开实木前门。

里头又黑又暗,亚当·赫斯勒坐在没有火的壁炉前的摇椅上,看起来比伊森记得的样子苍老憔悴很多。

你他妈的跑到我家来做什么?伊森的声音简直像在咆哮。

赫斯勒转头看他,长期挨饿所造成的高耸额骨和凹陷眼窝非常明显。

他回答:相信我,我在这里看到你也觉得很惊讶。

突然间,他们已经在地板上扭打成一团,伊森挣扎着想将双手掐在赫斯勒的脖子上,想捏住他的气管,让他痛苦死去。他以为赫斯勒瘦成这样,自己应该可以轻易取胜,没想到对方却瘦长结实且柔软度极佳。

赫斯勒臀部一转,将伊森扭翻在下。

伊森用力挥拳往上打。

赫斯勒不甘示弱地报以一记又急又猛的左勾拳。

伊森眼冒金星。

他尝到了血腥味,鼻子灼痛,鲜血直流。

赫斯勒说:你根本不懂得珍惜。

他又挥了一拳,但伊森一把抓住他的手肘,用力往外拉。

赫斯勒的韧带扭伤,发出惨叫。

伊森将他推向翻倒的摇椅,挣扎起身,环顾四周想找一个又硬又重的东西当武器。

赫斯勒跟着站了起来,摆出拳击姿势。

客厅里几乎全黑,伊森没看到他发动攻击。

赫斯勒先打中他的肚子,再来一记猛烈的右勾拳。如果不是他太过虚弱,这拳应该就够将伊森打昏了。

但还是打得伊森差点扭断脖子。赫斯勒朝他的肾脏挥出重重一拳,伊森的身体转了九十度。

伊森尖叫,踉跄后退到走廊,赫斯勒冷静且自制地步步逼近。

你配不上她。赫斯勒说,我比你更适合她。一直都是这样。

伊森的手指抓住铸铁衣帽架。

我甚至比你还要爱你老婆。赫斯勒说。

伊森举起坚硬的金属底座,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赫斯勒蹲低躲过。

它在墙上敲出一个大洞。

赫斯勒出拳,但伊森用手肘撞上他的下巴,他痛得跪了下来。伊森终于直接打到赫斯勒的脸,他的额骨在伊森的拳头下发出爆裂声,感觉实在痛快极了,于是伊森又挥出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赫斯勒愈来愈虚弱。伊森的力道却愈来愈强,而每打一拳,他内心的恐惧就愈深。

害怕这个男人能做什么。

害怕赫斯勒会从他身边夺走什么。

害怕失去泰瑞莎。

伊森终于放开他的脖子,赫斯勒躺在地板上呻吟。

他把衣帽架从墙上拉下来,双手紧紧握住铸铁杆,将厚重的底座高举在赫斯勒的头上。

我要杀了他。

赫斯勒看着他,满脸鲜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则透露他很清楚伊森想要做什么。

他说:来啊!

你派我来这里送死。伊森说,是为了钱,还是因为你想抢走我太太。

她值得比你好上一百倍的男人。

泰瑞莎知道你是为了和她在一起才密谋了这一切吗?

我告诉她我是为了找你才到这里来的,然后我被车撞了。她和我在一起很快乐。伊森。发自内心的快乐。

好长一段时间,伊森站在赫斯勒上方,举着衣帽架,差一点就要敲破他的头骨。

他很想就这么打下去。

但却不想成为会那么做的人。

终于,他将衣帽架丢向客厅的另一头,瘫坐在赫斯勒身旁的硬木地板上,他的肾脏还在抽痛。

都是因为你,我们才会陷在这里。伊森说,我的太太、我的儿子——

我们陷在这里是因为两千年前你搞上了凯特·威森,让你太太心碎。如果凯特没有转职到博伊西,她就不会来松林镇。碧尔雀也就不会绑架她和比尔·依凡斯了。

那么你就永远不会出卖我了吗?

我们先弄清楚一件事,如果我没有这么做,你们早就死——

不,我们会在西雅图安稳地过完一生。

你怎么能称你和泰瑞莎的生活『安稳』?她过得糟透了。你爱着另一个女人。你想要坐在那里,斥责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你在说什么屁话?

现在,对或错完全无关紧要,伊森。最重要的是怎么活下去。我在围墙外流浪了三年半才学会了这个道理,所以你别想在我身上看到一丝后悔,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现在只剩下杀,或者被杀吗?那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吗?

那是人类向来的处境。

那么为什么你不干脆杀了我?

赫斯勒微笑,露出沾满血的牙齿。

记得你昨天晚上离开凯特家,走回基地的时候吗?我也在那里。在森林里。天色很暗。只有你和我。我随手带着蓝波刀,就是我和畸人进行你无法想像的激烈肉搏战时使用的那一把。你完全没发现我离你有多近。

伊森感觉一阵冷颤滑落背脊。

你为什么没下手?他问。

赫斯勒抹去眼里的鲜血。

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想是因为我没办法像我希望的那么铁石心肠。所以呢!在我的脑袋里,我知道对或错完全无关紧要,只是我的心不肯听从它的指令。二十一世纪对我的牵绊太强,我被制约。良心阻止了我。

伊森在昏暗的客厅里瞪着他从前的上司。

所以,我们要怎么办?伊森问。

我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赫斯勒说,想着同一件事。我在这栋屋子里度过了我一生中最愉快的时光。和泰瑞莎一起。和你儿子一起。

那是你从我手上偷走的。

赫斯勒一边呻吟,一边把身体撑起来,靠墙坐着。

即使光线不佳,伊森也看得出来他的下巴开始肿胀,赫斯勒只能口齿不清地歪着嘴说话。

我会离开。赫斯勒说,永远不回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认为你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你不能让泰瑞莎知道这些事。

这样她会继续爱你。

她选了你,伊森。

什么?

她选了你。

放心的感觉充满他全身。

喉头因为激动的情绪而酸痛。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赫斯勒说,我不希望她知道,请你尊重我的意愿,那么我就会离开。

我还有别的选择。伊森说。

什么?

我可以杀了你。

你下得了手吗?老朋友。如果你下得了手,尽管来吧!

伊森看着冰冷的壁炉。黄昏的微光从窗户透进来。他心里想着这栋房子什么时候才会又像一个家。

我不是个谋杀犯。伊森说。

看到了吗?我们两个都太心软,无法在这个新世界生存。

伊森站了起来。

你在荒野里流浪了三年半?

没错。

所以,事实上,你确实比任何人更了解这个新世界。

应该是吧!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无法继续在松林镇住下去了,你会怎么反应?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山谷,迁移到比较温暖、农作物可以生长的地方,你认为我们有成功的机会吗?

你是在问出了围墙后,整群人存活下来的机会吗?

是。

简单的答案是,不。那么做根本是集体自杀。可是如果我们真的没有选择?如果一定要在待在这里等死和冒险南迁里选一个?我猜我们只能努力想出一个可行的方法了。

在去餐厅吃饭的路上,伊森在关母畸人的囚室前停下。她在睡觉,靠着角落蜷成一团,比上次见到她时虚弱消瘦许多。

一个在畸人囚室工作的实验人员经过伊森身边,往楼梯间走。

嘿!伊森叫住他。穿白袍的科学家在走廊中央停住,转过来面对他。她生病了吗?伊森问。

年轻的科学家闪过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她快饿死了。

你要饿死她?

不,她在绝食。不肯吃也不肯喝。

为什么?

他耸耸肩。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们用她的表兄弟姐妹们起了个大营火?

科学家被自己的笑话逗得咯咯笑,继续往前走。

伊森在拥挤的餐厅角落的一张桌子找到泰瑞莎和班恩。她看到伊森脸上的瘀青时,红肿的双眼睁得大大的。

发生了什么事?泰瑞莎问。

你一直在哭吗?

我们待会儿再谈。

晚餐仍然全是又干又难吃的冷冻食品。

伊森吃义大利千层面。

班恩吃俄罗斯酸奶牛肉。

泰瑞莎吃义式焗茄子。

伊森将食物送进嘴里,脑子却一直想着吃了这顿饭,贮存的粮食不知又下降了多少。

又少了两百五十份锡箔纸包装的冷冻食品。

又往吃光食物迈进了一步。

而其他人却不知道他们的贮藏量正在快速下降。只是天真的以为他们可以走进餐厅、走到社区农场或镇上的杂货店,就能找到食物。

等到食物都没了,他们要怎么办?

你想谈谈今天晚上会发生的事吗?班恩?伊森问。

不太想。

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可以不用勉强,宝贝。泰瑞莎说。

我想看,这是惩罚他所做的一切,对不对?

是的。伊森说,我们必须如此,知道吗,因为现在没有法院、法官和陪审团,所以只能由我们来执行。我们必须自己保护自己,而那个人害死了很多人。

吃完饭后,伊森将班恩送回他们的宿舍房间,然后请泰瑞莎陪他散散步。

赫斯勒和我打了一架。他们一边走上楼梯,伊森一边告诉她。

我的天啊!伊森,你们两个是高中生吗?

踏进四楼走廊,伊森将他的钥匙卡刷过右手边第三扇门的感应器,用力拉开厚重的钢门。

他们走上一个小平台。

伊森说:抓住栏杆。然后将画着往上箭头的开关往上掰。

平台在岩石隧道中移动,速度比电梯稍微快一点。

上升了四百英尺。

当它终于抖动停妥时,他们站上一个约二十英尺长的窄道,它的尾端连接着另一扇钢门。伊森再刷过钥匙卡。门锁哔了一声。他拉开门,立刻感到被寒气笼罩。

这是什么地方?泰瑞莎问。

前几天晚上睡不着时发现的。

早先的云雾已经被风吹散。

星光闪耀。

明亮清晰。

他们站在一个凿入岩石三英尺深的走道。另一侧的山坡陡峭,深不见底。

伊森说:我猜这里是工作人员的吸烟区,或者想呼吸新鲜空气时也可以上来。如果想看看天空,又不想出隧道进城,这里是最快的捷径。他们称呼这条小径为『天窗』。

这条小径有多长?

很长,它是沿着山顶开凿的。他们告诉我如果一直走,会走到西边的森林。可是我们不能走太远,至少在晚上不能。

因为有畸人吗?

是,

他们沿着窄窄的小径漫步。

伊森说:狠狠打了一架之后,亚当和我坐下来好好谈了一会儿。

听起来比较像大人会做的事了。

他说你选了我。

泰瑞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他可以感觉到冷风吹得他脸颊都起了鸡皮疙瘩。

结果这对我来说变成了一个简单的选择,伊森,我希望爱人还是被爱?

什么?

亚当会为了我做任何——

我也——

听我说好吗?我说过没人像亚当那样爱过我,那是真的。但我没像爱你一样爱过其他人,我曾经为此恨过自己,因为觉得自己很软弱。我希望我能狠下心离开你,但我做不到,就算在你跟凯特的事情之后也做不到,你对我有种神秘的吸引力,你最好珍惜这点,你曾经伤害过我,伤得很深,

我知道我以前搞砸了,我知道我应该全心全意对待你。

伊森——

轮到我说了,我毁了很多事,天啊,我毁了一切。我的工作、凯特、战争中留下的创伤。但我在试了,泰瑞莎,我在松林镇醒来之后一直在尝试,我试着保护你和班恩,尽我所能爱你,试着做对的决定。

我知道你在努力,我看得出来。我们会更好的,那是我唯一想要的。她吻他,答应我一件事,伊森。

什么?

别太苛责亚当,现在我们得一起在这个山谷中生活了。

伊森低头凝视着泰瑞莎的脸,克制想要说出一切的冲动,终于,他开口说:我会试试看,为了你。

谢谢。

他们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亲爱的?她问。

什么怎么了?

你在烦恼什么?

嗯,所有的事情。

不,还有别的,一些新的烦恼,晚餐的时候你怪怪的。

伊森转头看着三千英尺下的峡谷。他在那里遇上第一只畸人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虽然那是一段可怕的经历,可是至少那时他还保有希望。当时他还相信外头的世界一切如常。只要他能想办法逃出小镇,逃出这些高山,他的家人、他的生活就会在西雅图等着他回去。

伊森?

我们有麻烦了。他说。

我知道。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活不了了。整个物种就要灭绝了。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伊森,我在这里的时间比你长很多。有时候,是会觉得很无助。现在更是如此。可是至少松林镇有所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食物就快吃完了。他说,我们今天吃的晚餐?那些又干又难吃的冷冻食物?它们并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一旦那些没了,我们在山谷里种植的食物是没办法让我们撑过又冷又长的冬天的。如果我们往南迁移,也许可以,但是我们却被困在这个山谷里。很抱歉告诉你这些,可是我不想对你保留任何秘密。不想对你隐瞒任何事。

泰瑞莎靠着岩壁坐下。

我们还有多久的时间?她问。

四年。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死定了。

赫斯勒

他度过小镇东侧的河流。当他踉跄离开河水爬上另一边的河岸时,两只脚都已经冻麻了。

他四肢并用地爬过长在上坡岩壁的松树。

往上。

往上。

再往上。

在小镇上方一百英尺处,地形更加险峻,陡坡变成垂直,可是他没停下来,仍然继续攀爬峭壁,愈爬愈高。

毫不惧怕。

毫不在乎。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爬出名的自杀悬崖。在他和泰瑞莎住在一起的那年,就有两个人爬上这个悬崖,纵身一跳寻死。环绕松林镇的峭壁中有不少足以致命的地点,可是这个悬崖却是最峻峭的一个。绝对不会在途中撞上则的石块造成额外的痛苦。只要能成功爬到山顶,就保证可以垂直坠落四百英尺,然后撞上地面死亡。

赫斯勒爬上山谷五百英尺高的一块长石头。

他瘫卧在冰冷的花冈岩上,下巴抽痛,很可能骨折了。

天色已晚,在他脚下的小镇一片昏暗,柏油路在星光的照耀下微微反光。

他疲倦的双腿已经冻僵了。

寒意缓缓包围他。他回想自己的一生。当他再度挣扎起身时,平静地得到了结论—在他三十八年的生命里,至少有一年他非常幸福快乐。他和此生挚爱一起住在世界上最后一个小镇的淡黄色楼房里。每一天他在泰瑞莎的身边醒来,总是深深庆幸自己的幸运,可以得到这个稀世珍宝。

他好想有多一点时间和她在一起,可是事实上,他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够了。

已经够多了。够他回忆了,

他找了好久才在黑暗中认出他们的家。

他凝视它,看到的不是现在又黑又暗的表象,而是在夏夜的暮色里走上前廊,回到他挚爱的一切时的温暖模样。

他站上悬崖边。

并不害怕。

他不怕死。他不怕痛。他在探险任务中承受的痛苦已经够他用上好几辈子,而死则是他早就准备好要迎接的事。如果要说还有什么事令他犹豫,应该只是他能否得到永远的安息。

他弯曲膝盖,准备往下跳。

突然间传来一个声音。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地立刻弹了起来。

他转身,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可是他很快发现那是有人在哭的声音。

他开口了,有人吗?

哭声停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问:谁在那里?

你还好吗?

如果我还好,上来这里做什么?

说得对,讲得非常有道理。你想要我过去吗?

不想。

赫斯勒从悬崖后退,靠着岩壁坐下,你不该自杀的。他说。

你在说什么?你上来这里难道还有其他的目的吗?我是不是也该劝你同样的话?

是。只不过这里真的是我该来的地方,

为什么?因为你也过得很痛苦吗?

你想要听我可悲的故事吗?

不想。我只想赶快跳下去。当我终于鼓起勇气要跳了,结果碰到你这个混球来干扰我。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爬上来了。

你第一次上来为什么没跳?赫斯勒问。

那次是大白天。我怕高。退缩了。

为什么你要上来这里?他问。

如果你不会试着救我,我就告诉你。

好。

女人叹了一口气。畸人攻进城时,我先生被杀了。

很遗憾听到这件事。你们两个是在松林镇结婚的吗?

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爱他。我同时也爱着另一个这里的男人。好笑的是我们在来到松林镇前就认识了。他的老婆、小孩也都在这里。当他带来我丈夫的死讯,我问他他的家人平安吗?

他们平安吗?

是的,可是你知道吗?我心里有一处我不想承认的黑暗角落,在听到她还活着时,居然感到很伤心。你不要误会,我非常想念我先生,可是我还是一直在想……

如果他太太也死了,那么你们两个就可以……

没错。所以,我不但失去了丈夫,而且我不能和我爱的人在一起,我还发现自己真是个糟糕透顶的人。

赫斯勒大笑。

你是在笑我吗?

不,我只是在想,你真可爱,居然这种程度就觉得是『糟糕透顶』了。你想听听看什么叫真正的『糟糕透顶』吗?

你说说看。

来到松林镇前,我爱上了一个女人。可是她是我下属的太太。我……策划了一整串的阴谋,让她老公消失。两千年前,这个小镇刚建造起来时,我就已经知道它是什么了。我要大卫·碧尔雀绑架这个女人,然后我自愿进入生命中止柜,就为了在她复生后,和她在一起。我们一起住在松林镇,可是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因为我她才会来到这里。一年后,我被派去围墙外执行一项任务。没人料到我居然能平安返回。我在荒野中的每一天,全靠着对她的思念才能继续前进、继续呼吸、继续将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的前面,奇迹似的,我回来了。我以为我终于能受到英雄式的欢迎,回到我爱人的身边,可是,我却发现她老公出现了,而整个小镇全毁了。

黑暗的山谷里,小小的火光开始在大街上聚集。

赫斯勒凝望它们,所以我爬到这里来自杀。你不过是有邪恶的念头,而我却真的做了邪恶的事。听完之后,你会不会觉得你其实还算是个不错的人?

你为什么要上来?她问。

我已经告诉你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是因为不能忍受自己做过的坏事?还是因为你无法再和她在一起?

因为我无法再和她在一起。听着,虽然她丈夫回来了,但我还是不能停止爱她,人心就是这样,我没办法立刻停止不爱,这已经不是个适合人居的广大世界,我没办法搬去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州,没有我可以展开的新生活。这世界就这样了,我们只剩几个人?两百五十个?我没办法避开她,长久以来,爱她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我不知道不爱她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

最糟的是,尽管我这么邪恶,还是没办法狠心杀了她丈夫,有什么比当半调子的恶人更糟糕的?

好一阵子,只有寂寞的风声咻咻吹过岩石的声音。

那女人终于说:我认识你,亚当·赫斯勒。

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是你的下属。

凯特?

人生真奇妙,不是吗?

我可以离开,如果——

我并没有评判你的意思,亚当。

他听到她站起来,走向他。

一分钟后,她从黑暗中出现。但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腿一起悬挂在岩石边。

你也觉得冷吗?他问。

对,我冷得不得了。你觉得我和你不约而同选在今晚爬到这里来自杀,又刚巧碰到,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你是指什么?像是上帝在说『不要寻死』吗?可是我们还不够清楚,上帝根本从来就不曾在乎过我们吗?

凯特转头看他,我说,要嘛!我们一起往下跳。要嘛!我们一起爬下去。不过不管选择哪一种,都不要单独上路。

碧尔雀

有人抓住碧尔雀的手臂,将他拉下卡车。这是他好多天来头一次来到户外,可是他头上罩着黑色头套,什么都看不见。

出了什么事?碧尔雀问。

头套被拿开。

他看到光。五十、六十,也许上百个光源。手电筒、火把,拿在松林镇居民和基地工作人员的手上。他们围成一个圈,紧紧将他圈在里头。眼睛适应之后,他看到上方大街建筑的隐约轮廓,还有火光中的店面饰墙和橱窗。

两个男人和他一起站在圆圈中央。伊森·布尔克和他的警卫队长亚伦。

伊森走近。

这是什么?碧尔雀问,你们在为我举办狂欢会?

他看着周围一张张藏在阴影中、在火光下支离破碎的脸。既愤怒又紧张。

我们投票表决。伊森说。

谁投票?

除了你之外的每一个人。『狂欢会』是选项之一,可是最后大家觉得用你迫使人们自律的方法来处死你感觉不太对,伊森又往他站近一步。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了雾。看看这些人,大卫。因为你,他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朋友。

碧尔雀很愤怒,但是他居然露出了微笑。

凶狠炽烈的愤怒。

因为我?他说,这实在太好笑了。他走离伊森身边,往圆圈中心走。我为你们做了什么?我给你们食物。我给你们房子。我给你们生存的意义。我保护你们,不让你们知道你们承受不住的真相。不让你们知道围墙外的世界有多残酷。而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一件!他妈的!事!他尖叫,服从我。

他看到几英尺外有个女人瞪着他,不断从她脸颊流下的眼泪反射着火光。

有好多人在哭。

所有人都悲痛莫名。

很久很久以前,他可能还会在乎,可是今晚,他的眼中只看到忘恩负义、造反违抗。

他大声嘶喊:我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他妈的还不够吗?

他们不是来这里回答你的问题的。伊森说。

那么,现在是在干什么?

他们是来送你的。

送我去哪儿?

伊森转向离他最近的一群人。可以请你们让出一条路来吗?他们分出一条通道,伊森说:你先走,大卫。

碧尔雀瞪着黑暗的马路。

他看着伊森。

我不懂,

开始走。

伊森——

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碧尔雀差点跌倒。当他恢复平衡时,转头看到亚伦以冒出怒火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他,

警长说『开始走』。亚伦说,现在,我警告你,如果你的腿不会自己前进,我们很乐意拖着你的双臂走。

碧尔雀开始在大街的昏暗建筑间往南走,伊森和亚伦走在他的两侧。

群众跟着他们,四周安静得叫人心慌。没人交谈。除了柏油路上的脚步声,和偶尔传出的捣住嘴的啜泣声外,没有任何声音。

他试图保持镇定,可是脑子却发疯似地狂转。

他们要带我去哪里?

回基地?

到某个处决场?

他们走过白杨屋餐厅,走过医院。

就在每个人转进前往小镇南方森林的马路时,碧尔雀终于明白他们要带他去哪儿了。

他看向伊森。

恐惧窜流过他的全身。他不禁发抖,像突然被推入了冰窖。

但是他仍然继续走。

到了马路急弯处,大家走下柏油路,往森林前进,碧尔雀心想,我甚至没有回头看,甚至来不及看松林镇最后一眼。

一层浅浅的雾气弥漫在森林里,火把仿佛来自阴间似地劈穿它。

像火光的灵魂正在抽离。

碧尔雀觉得愈来愈冷。

他听到通电围墙的嗡鸣声。

他们正沿着它走。

然后他们站在铁网门前。事情发生得这么快,他们在大街中央拿掉他的头罩仿佛是两秒钟前的事。

伊森拿着一个小背包从群众中走出来,递给碧尔雀。

里头有食物和饮水。够你吃上五、六天。如果你可以活那么久的话。

碧尔雀不接手,只是瞪着它。

你们难道没有胆子亲自动手杀我吗?他问。

不。伊森回答。事实上,刚好相反。我们全都想亲手杀了你。我们想要折磨你。让每一个幸存下来的人挖你的肉、抽你的筋。你不想要这个背包吗?

碧尔雀抓住它,将背袋甩上层膀。

伊森走到控制键盘前,输入手动操控的指令。

嗡鸣声停住了。

森林变得好安静。

碧尔雀看着所有的人。住在镇上的人。住在山里的人。他这辈子最后见到的一群人。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下三滥!如果不是我,你们早在两千年前就死了。我为你们创造了一个天堂。在地球上的天堂。而我就是你们的上帝!你们好大的狗胆,居然敢把上帝踢出天堂!

我相信你没将《圣经》读熟。伊森说,被流放的不是上帝。而是另一个家伙。

伊森推开铁网门。

碧尔雀愤恨地瞪着伊森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环顾群众。

看到他们的表情。

他们认为我是恶魔。

也许他们是对的。

他从安全的这一侧跨过门,走到围墙另一侧。

伊森关上铁网门。

很快的,铁丝又开始发出有电流保护的嗡鸣。

碧尔雀看着所有的人转身离开,火把和手电筒的光消失在迷雾里。

然后,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又冷又暗的森林里。

他往南走,直到再也听不到围墙的声音。

从树梢透下的星光不够亮,没办法让他看到路。

他走累了,便靠在一棵大松树的树干上休息。

一英里外有只畸人在嗥叫。

另一只出声回应。

声音听起来离他近了许多。

然后又一只。

碧尔雀听到脚步声。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奔跑。

向他奔来。

伊森

太阳刚探出头,伊森就开着警卫队的道奇Ram重型卡车,载着他的儿子,出了基地。

穿过树林。

穿过圆石区。

然后伊森将车开上马路,往小镇南边驶去。

在急转弯处,他驶离马路,进入森林,开下路堤,小心地在树木之间转来转去。

当他们看到通电围墙时,伊森转动方向盘,沿着它开,直到抵达铁网门。

他关掉引擎。

铁丝上的电流发出嗡鸣,连坐在卡车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觉得碧尔雀先生死了吗?班恩问。

我不知道。

畸人最后还是会抓到他,对不对?

没错。伊森说。

班恩从后窗向卡车车斗瞄了一眼。我不懂,他说,为什么要这么做?爸?

因为我没办法不去想关于她的事。

伊森望向车斗。

原本关在基地里的那只母畸人动也不动地坐在一个塑胶玻璃笼子里,瞪着外头的树木。

很奇怪。伊森说,现在这个世界是它们的了,可是我们还是有些它们没有的特质。

像什么?

仁慈。善意。让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

班恩一脸不明白。

我相信这只畸人是不同的。伊森说。

什么意思?

她很聪明,很温和,和其他畸人都不一样。或许她也有家人,也想和它们团圆。

我们应该射死她,把她和其他只一起烧了。

那么做又有什么好处?让我们的报复心满足两分钟?如果我们不那么做,反而把她送回她的世界,让她带回关于曾经住在这山谷里的物种的讯息呢?听起来很疯狂,可是我仍然坚信一点点善意可以带来和平共存的希望。

伊森打开车门,站到森林的地面。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班恩问。我们放走她可能会改变畸人吗?也许其他只会变得和她一样?

伊森绕到卡车后头,放下后档板。

他说:物种会进化。一开始时,人类也只能狩猎为生。也只能靠呼噜声和手势沟通。然后我们才有农耕和语言。我们才学会心怀善意。

可是那得花上好几千年。在那发生前,我们全都死光了。

伊森微笑。你说得对,儿子。那会花上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他转身面对畸人。它静静地坐在笼子里,显然还没从伊森请科学家在她身上注射的麻醉剂中清醒。

他从枪套拔出沙漠之鹰,爬上车斗,打开笼子的锁,将门拉开五、六英寸。

畸人的喉头发出介于哀鸣和咆哮间的声音。

伊森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面对她慢慢后退,从车斗上爬下来。

畸人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它用长长的左手臂推开笼子的门,缓缓走出来。

要是她做什么怎么办?班恩问。要是她攻击我们呢?

她不会伤害我们的。她知道我的意思。伊森和她对视。是不是?

伊森开始往围墙走,畸人缓缓跟在他身后五、六步处。

他在铁网门旁的控制键盘输入手动操控的指令,等着开闩打开。

围墙顿时无声。

他用脚推开铁网门。

去吧!伊森说,你自由了。

畸人留心地看着他,从门缝中侧身挤出去,回到它的世界。

爸爸,你觉得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和它们和平共处吗?

十英尺外,母畸人回头看着伊森。

歪着头。

它看着他好一会儿,他发誓他可以感觉到它有话要说,它的双眼闪着智慧与理解的光芒。

虽然无法交谈。

可是伊森明白。

是的。他说。

伊森眨眼——

它已经不见踪影。

伊森和泰瑞莎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班恩站在草地中间,仰望着天空,一只风筝在一两百尺高的空中随风飘荡,班恩试了几次才让风筝飞起来,它看起来像是完美蓝天上的一块红补丁,乘着气流翻动。

看小孩放风筝是件美好的事,而且这是好几天、甚至好几星期以来第一个不像寒冬的早晨。

伊森,那太疯狂了。

如果留在这个山谷,他说,几年内我们一定会死,毫无疑问,所以不如大家投票决定?

让大家决定吧。

如果——

让大家决定。

人们常常做错决定。

是没错,但你必须搞清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领袖。

我知道正确的选择是什么,泰瑞莎。

所以试着说服他们啊!

这是个困难的决定,很冒险,而且如果错了怎么办?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了。

那也是我们的选择,亲爱的。如果你强迫他们做这件事,那么当初告诉他们松林镇的真相有何意义?

这都是我造成的,伊森说,所有死亡,所有痛苦和失落。我彻底撕碎了他们的生活,现在我只想试着弥补。

你还好吗?

我很害怕,她握住他的手,你不只是要我将他们的命运交到他们自己手中,而是将你的命运也交给他们了,还有班恩的。他们的儿子笑着拉着风筝冲过草地,我闯进基地那天,碧尔雀说我会渐渐了解他的所作所为,他的每个决定。

你现在了解了吗?

我开始感受到他肩膀上的重担了。

他不相信人们会做出对的决定,泰瑞莎说,因为他很害怕,但你不必害怕,伊森,如果你做了你觉得对的事情,如果你让人们自己决定他们的命运——

我们有可能会在这个山谷里饿死。

的确,但那不会让你成为一个不正直的人,那才是你该担心的。

两个晚上之后,伊森站回一切发生的起点,站上戏院空旷的舞台,在聚光灯下,面对地球上最后存活的两百五十个人。

现在……他对群众说,我们是世界上仅存的人类。因为我选择把松林镇的真相告诉大家,所以事情才变成这样。我没有忘记。你们之中很多人失去了亲人。我们全都受了不少苦。我一辈子都会为我的决定和它造成的伤害感到抱歉,可是现在,是我们必须考虑未来的时候了。事实上,这是我在过去一星期中唯一能想到的事。

碧尔雀的重要干部全坐在舞台下方左侧,法兰西斯·里芬、亚伦、马可斯、麦司汀,全抬头看着他。

戏院里安安静静。

一片交杂着畏惧的沉默。

我知道我们全都在想我们的将来。他说,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们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确实面临了一处难题,可是我们大家将一起面对。现在,我们第一个大问题是,我们的食物就快吃完了。

每个人不是吃惊地倒吸一口气,就是彼此交头接耳。

有人大声问:还可以撑多久?

差不多四年。伊森说,所以这就带出了第二个大问题。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山谷里。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但通电围墙可能会坏、冬天风雪可能比我们想像中更糟、食物眼看着就要吃完了。基地总管法兰西斯·里芬可以向你们解释细节,告诉你们为什么继续留在松林镇我们将会无法存活。

可是我并不是将你们全拖到这里来听坏消息的。我有解决问题的提案。可是它很危险、很大胆、很激进。没有人知道会不会成功。

伊森看向人群中的泰瑞莎。

老实说,我挣扎过要不要提出这个选项,最近我有个朋友说当紧急状况来临,攸关生死时,那一两个有能力的领袖就必须下达指令,但我觉得我们已经受够被控制的生活,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们会一起寻找出路,到头来,我宁愿大家一起做决定,即便我们一起做了错误的选择,也不要毫无自由地活着。不自由的年代已经过去了,碧尔雀的年代。

我只希望你们听我把话说完,然后大家一起决定要怎么做。像一群自由的人,一个民主的社会。

第十部

一个月后

伊森

还是有些时候仿佛一切依旧正常,像现在。电力恢复供应,泰瑞莎煮饭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感觉就像伊森以前寻常工作日的傍晚,

班恩在二楼自己的卧室。

泰瑞莎在厨房里忙。

伊森坐在书房里,列出明天的待办事项。

夜色中,他可以看到窗外珍妮佛·罗彻斯特黑漆漆的家。她在大屠杀中丧命,她的花草也全在冰雪中死光了。

街灯再度正常运作。

远处树丛下的音箱不断发出蟋蟀的叫声。

他想念从前家家户户的收音机传出的赫克特·盖瑟的钢琴旋律。

他很希望能最后再一次迷失在音乐里。

伊森在大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闭上双眼,让自己稍微沉浸在正常生活的假象里。

试着不去想他们的生命有多么脆弱。

可是他做不到。

他的内心仍然无法接受他所属的物种已经濒临灭绝的事实。

它让接下来的每分每秒都充满意义,

也让接下来的每分每秒都充满恐惧。

他走进厨房,闻到义大利面和肉酱的香味。

好香唷!他说。

他走向站在瓦斯炉后的泰瑞莎,伸手环抱她的腰,亲吻她的颈子后方。

在松林镇的最后一餐。她说,我们今天要吃得丰盛一点。我把冰箱里的东西全煮了。

我很乐意帮忙。待会儿我来洗盘子。

她一边搅拌肉酱,一边说:我相信扔着不洗也什么关系的。

伊森大笑。

没错。

当然没什么关系。

泰瑞莎擦擦眼睛。

你在哭。他说。

我没事。

他将手往上移到她的臂膀,将她的身体轻轻转过来,问:怎么了?

只是很害怕。

这会是最后一次他们坐在这张餐桌吃饭了。

伊森看着泰瑞莎。

还有他的儿子。

他站起来。

举起水杯。

我想对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说几句话。他的语调颤抖。我并不完美。事实上,我有很多缺点。可是我愿意不顾一切保护你们,泰瑞莎和班恩。一切。我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或者后天。或者更远的未来。他皱起眉头想压下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但是我很开心至少现在我们还在一起。

泰瑞莎眼泛泪光。

他坐下,全身发抖。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这会是最后一次他躺在柔软的床垫上睡觉了。

他和泰瑞莎在堆得像山一样高的毯子下互相拥抱。

很晚了,可是两个人都还醒着。他可以感觉到她的长睫毛在他的胸膛眨啊眨的。

你能相信这就是我们的人生吗?她耳语。

还是觉得无法置信。我想我可能永远都不会习惯吧?

要是失败了怎么办?要是我们全死了呢?

是有这个可能。

我的心里有时会想……她说,我们应该选安全的路走。也许只有四年可以活。但也许我们就该好好过这四年?享受每分每秒。每一口食物。每一口空气。每一个吻。享受不饿、不渴、不用逃命的每一天。

可是那么我们就一定会死。我们的物种就真的灭绝了。

也许那也没什么不好。我们有过机会。可是我们搞砸了。

我们必须继续尝试。继续奋斗。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该做的事。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办法这样做。

他们卧室的门被推开。

妈妈?爸爸?班恩的声音。

怎么了?宝贝?泰瑞莎问。

我睡不着。

到我们床上来吧!

班恩爬过棉被,钻了进去。

这样好一点了吗?伊森问。

嗯。班恩回答。好多了。

他们全躺在黑暗中,没人开口说话。

班恩先睡着。

然后泰瑞莎。

可是伊森还是睡不着。

他用手肘撑着头,看着他的妻儿,他看着他们一整夜,直到窗外慢慢变亮,直到他们在松林镇最后一天的黎明来临。

山谷里每一户人家的电话同时响了。

伊森拿着一杯黑咖啡从厨房走到客厅,在老式转盘电话响到第三声时拿起话筒。

虽然他很清楚会听到什么,可是还是将话筒拿到耳朵边。听到自己的声音还是会让他的胃觉得不舒服,他听见自己说:松林镇居民,离开的时间到了。

伊森帮泰瑞莎开门。她捧着一个装满他们家人照片相框的纸箱踏上前廊。他们讨论之后,决定这是唯一值得带的东西。

要离开的这天早晨,晴空万里。

他们社区里的邻居也全从屋里走出来。有些人拿着装了他们最珍贵物品的小纸箱,有些人却只潇洒地背了一袋衣服。

布尔克一家人走下前廊,穿越前院,走上马路,

所有居民在大街会合,一起往小镇南缘的森林前进。

伊森看到背着背包的凯特和亚当·赫斯勒并肩走在前头。

他放开泰瑞莎的手,说:我马上回来。

伊森追上他的前任伙伴,三个人一起走过白杨屋餐厅前面。

早安。他说。

她转头,微笑。准备好了吗?

真是疯狂,对吧?

有一点。

赫斯勒说:早,伊森。回到文明世界一个月让他的外观改变许多。赫斯勒增加了不少体重,看起来又像原来的他了。

亚当。你们两个还好吗?

还好吧!我猜。

我自己也不知道。凯特说,我觉得我好像要开始做一件可怕的事,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完全不晓得会往哪儿去。

他们走过医院,伊森回想他第一次醒来见到护士潘蜜拉的笑脸,以及接下来几天茫然疑惑地在镇上乱转,想尽办法要打电话回家,却一直无法和家人取得联络;还有第一次看见比她应有的年纪大上九岁的凯特。

真是一场精彩的冒险。

伊森看着凯特。待会儿场面会有点混乱。所以我在想也许我们应该先在这里说再见。

凯特在马路中央停下,松林镇幸存的居民三三两两地经过他们身边。她微笑的样子,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半眯着眼睛,她看起来和从前一样美丽。和在西雅图时一样美丽。像是他一生中所犯下最不应该、也是最应该的错误。

他们拥抱。

紧紧相拥。

谢谢你在多年之前来这里找我。凯特说,我很抱歉结局变成这样。

我一点都不后悔。

你做得很对。她小声说,千万不要怀疑自己。

他们分开时,泰瑞莎正好走近。

她对凯特、赫斯勒微笑,问道:你们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一会儿?

当然好。亚当回答。伊森看着他太太、儿子、他以前婚外情的对象和那个曾经背叛他的男人站在一起,心里想着:难道这就是新世界里一个家庭该有的样子吗?因为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在这个可怕的时刻,每个人都需要别人相伴。

当最后一群人经过他们身边时,他们在要跨出马路进入森林的树荫前多停留了一会儿。

面前的小镇即将被遗弃。

早晨的阳光照耀着街道。

大街西侧的商店玻璃窗闪闪发光。

他们凝视矮栏杆里的维多利亚式楼房。

环绕小镇的峭壁。

正在变色的白杨树。微风吹过树梢,将剩下的最后几片金黄圆叶扫落地面。

此时此刻,它看起来是这么的……悠闲,如诗如画。

碧尔雀伟大而疯狂的杰作。

最后,他们终于转身,一起跨出马路,走进森林,离开了松林镇。

伊森坐在监视中心的控制台前,亚伦和法兰西斯·里芬分别坐在他的两侧。

这段留言的用意到底是什么?里芬问。

以防有人不小心闯进这个地方。伊森回答。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低到近乎于零。

你想好要说什么了吗?亚伦问。

我昨晚写了草稿。

亚伦的手指在触控荧幕上跳跃。

等你准备好,就可以开始了。他说。

开始吧!

启动录音。

伊森从牛仔裤后口袋拿出一张纸,摊开,倾身靠近麦克风。

他照着念。

当他结束时,亚伦停止录音。

说得很好,警长。

他们上方由二十五个荧幕组成的墙面仍不断切换从山谷里接收到的各处监视画面。

空旷的医院地下室走廊。

空无一人的学校大厅。

没人的公园。

清空的家。

被遗弃的街道。

伊森转头看着法兰西斯·里芬。我们准备好了吗?

所有非必要的系统都已经关闭。

每个人都准备好了?

正在进行中。

就在伊森单独在一楼走廊前进时,头顶的电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他站在通往方舟的玻璃门回头看,正好看到最远处的最后一盏灯变黑。

温度已经下降许多。暖气和通风系统都被关闭了。

他赤脚走进大山洞,石头地板和冰一样冷。

生命中止室里更冷,温度不过只比冰点高一点点。

蓝色的雾气飘在空中,房间里到处都是人。

机器发出嗡鸣,喷出白色的气体。

他在雾中走着,转弯,在两排机器中前行。

几个身着白袍的男人正在帮助松林镇居民爬进生命中止柜里。

他在那一排最后一个柜子前停下。

电子名牌上显示着:

凯特·威森

爱荷华州博伊西

中止日期:二〇一三年九月十九日

居住期间:八年九个月二十二天

他妈的。

太迟了。

她已经在里头了。

伊森从机器门上的两英寸宽厚玻璃窗看进去。

被锁在中止柜里的凯特也看着他。

她在发抖。

伊森举起手放在玻璃上。

她也举起手压在玻璃的另一侧。

他对她做出嘴型,无声地说:一切都会没事的。

她点点头。

他赶忙越过三排机器,推开人群快步移动。

泰瑞莎蹲在班恩面前,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话。

伊森张开双手抱住他们,用力拥抱他的妻儿。

眼泪不停流下。

我不想要,爸爸。班恩边哭边说,我好害怕,

我也很害怕。伊森说,我们都很害怕,可是那是正常的。

要是这就是结束呢?泰瑞莎问。

伊森凝视他太太的绿色眼眸。

那么请记得我爱你。时间到了。伊森说。

他帮助班恩站起来,握住男孩的手臂,让他踏进中止柜里。

他的儿子又冷又怕,全身发抖。

伊森轻轻让他坐在金属椅上。

墙壁射出安全带,将班恩的脚踝、手腕固定。

我好冷啊!爸爸。

我爱你,班恩。我真为你感到骄傲。现在,我得把门关上了。

还不要,拜托。

伊森倾身在儿子头上吻了一下,心里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碰触到我儿予了。他看着班恩的眼睛。

看着我,儿子。勇敢一点。

班恩点点头。

伊森为他擦干眼泪,跨出他的中止柜。

我爱你,班恩。泰瑞莎说。

我也爱你,妈妈。

伊森推上班恩柜子的门。它缓缓关上,内部锁控系统触动密封程式。

伊森和泰瑞莎隔着厚玻璃窗,看着班恩的中止柜开始充气。

班恩的眼睛闭上,他们在泪眼中面带微笑。

泰瑞莎转向伊森。换我了?她问。

他牵住她的手,领着她走向她的柜子。门已经开了,她看着里头的黑色椅子、扶手和从内墙伸出的黑色弯曲的胶管,上面的针长得不得了,准备好要抽干她血管里的每一滴血。

她说:噢,我的老天爷啊!

她爬进去,坐下。

安全带将她固定住。

伊森说:回头见了。

你相信我们真的可以成功?

绝对可以。

然后他亲吻他的太太,仿佛这会是他最后一次碰触她。

伊森爬进自己的中止柜,想到昨晚在书房写下、今早在监视中心录音的留言。

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后的一则录音讯息吧?

这个世界很残忍,这个世界很险恶。而在畸人的威胁下,我们只能活在这个山谷里。我们曾经过得像囚犯,但那彻底违反了我们的天性。人类应该要去探险、征服、在全世界闯荡。这种天性存在于我们的DNA里,所以我们才会选择去做我们现在要做的事。

他在小椅子上坐下。

旅途会非常耗时,目标非常遥远,而我们终于到达时,没有人知道会发现什么样的未来。

安全带固定住他的脚踝,

我很害怕。我们都很害怕。

他的手腕。

在这场长长的睡眠之后,柜子外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世界?某种程度来说,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因为松林镇的全体居民将会共同面对。没有秘密。没有谎言。没有独裁。

他的中止柜的门关上、锁住。

我们相互道别,全都知道这可能就是结束,但是我们尽量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事实,

头顶上出现了漏气的嘶嘶声。一个电脑合成、温柔抚慰的女人声音出现。

她说:请开始深呼吸。在你还闻得到的时候,好好享受花朵的芬芳。

他们说时间可以治愈所有的伤痛……而我们确实背负了非常多的伤痛……希望足够帝国兴起灭亡、足够让物种改变的漫长时光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他闻到了玫瑰、紫丁花和薰衣草的混合香气。他吸入气体,感觉到自己逐渐失去知觉。

我们全都在想地平线的那一端会是什么在等待我们?下一个转角会遇上什么?还有,说到底,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开始在脑中勾勒太太和儿子的模样。

于是,我们又有了希望,

他带着泰瑞莎和班恩,进入这场长长的睡眠。

现在,这个世界属于畸人,可是未来……

未来还是可以属于我们。

尾声

七万年之后,伊森·布尔克的双眼猛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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