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女法医手记之破译密码》》 · 刘真 · 2026-07-26
《女法医手记之破译密码》全集
作者: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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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死亡签名
1.凌迟处死
2001年7月3日上午9时。骤雨初歇。
楚原市江华大学东北角围墙外。
这里是道路尽头,虽然紧邻大学围墙,又占地广阔,但荒芜已久,地面杂草丛生,四周用两米多高的黑色铁皮墙圈起来,显得静谧而幽深。平日人迹罕至,但此时却有大批师生围拢在铁皮墙外,神色紧张地向里张望,试图一探究竟。
铁皮墙内是相当于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瓦砾铺地。昨夜的暴雨浸得地面完全湿透,低洼处淤积着几汪混合有暗红血液的污水。在西南角有一群身穿制服、荷枪实弹的巡警,均面朝外,表情严峻,目光炯炯,围成一个扇形区域。
我在师父陈广的带领下进入现场。当时我刚从公安大学法医系毕业,分配到楚原市公安局科技处,陈广对我的课业成绩和履历非常满意,主动提出收我为徒。陈广五十来岁年纪,外表粗犷,长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乍看上去像是一介雄赳赳的武夫,其实他为人深沉多智,是楚原市叫得响的法医,在这行做了二十几年,经验十分丰富,又是科技处副处长。能拜他为师,对刚入行的新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来之前陈广只轻描淡写地对我说这里发生了一桩命案,初次参与命案鉴定的我一路无法平复躁动的心情,有些紧张、担忧和莫名的期待。等挤进巡警的包围圈后,案发现场尽收眼底,立刻有强烈的恶心和恐惧感袭来,浑身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以致五脏六腑都有感应,胃里猛烈抽搐。我双手捂嘴,狼狈地跑到墙边,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
这是我亲眼见过的最离奇的命案现场。一具赤裸的男尸横躺在地上,双目圆睁,浸血的牙齿凸在唇外,脸上、身上的大部分皮肤已被剥去,露出白色的肥腻脂肪,胸前的伤口深可见骨。尸体旁边有一个快餐店里常用的塑料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从男尸身上割下来的肉块,每一块都尺寸均匀,麻将牌大小,有皮有肉。
我呕吐了半晌,直到胃里空空如也,虽然恶心感还未去除,却再没有东西可吐,才擦擦嘴,又羞又愧,心想:“完了,第一次正式出现场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以后要沦为笑柄了。”
我讪讪地回到圈子里,却没想到人们压根儿没在意我的举动。陈广已完成对现场的初步勘察,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准备好了?开始验尸。”
直面那具残缺不全的男尸,是我一辈子都摆不脱的噩梦。直到现在我已检验过近千具尸体,但每次回忆起第一次验尸的情形,仍不寒而栗。我跪坐在地上,暴突的双眼、怒龇的牙齿以及切成筛子状的皮肉近在咫尺。在漫长的检验过程中,我有好几次萌生丢盔弃甲逃跑的念头。当检验到手臂时,我注意到死者的右手紧握,便心中一动,用力掰开它的手指,一枚崭新的徽章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到目前为止在现场发现的唯一可能有价值的物证。
我小心翼翼地把徽章装进证物袋,这时已看清那是一枚楚原市第四中学的校徽。忽然一只手伸到我的面前,头顶响起一个低沉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把东西给我。”
我当时情绪处于亢奋状态,暂时性失去思辨能力,循声乖乖地把证物递到那只手上。随后才意识到不妥,我连对方是谁都没看清就把证物交了出去。刚要抬起头表示异议,却见那人已经踱到一边,专心致志地打量那枚校徽。他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稍显文弱,穿便衣,在人群中不怎么起眼。
陈广留意到我的嗔怪表情,低声对我说:“他是重案大队队长沈恕,主办这起案子,你别分心,继续工作。”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就是沈恕。虽然来局里时间不长,但已听好几个人津津乐道他的名字,把他破案的故事吹嘘得天花乱坠。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这样一个貌不出众、年轻文弱的书生,再怎样吹捧,恐怕本事终究有限。
验完尸体,我向陈广汇报结果。由于这是我入行后的第一份答卷,便格外谨慎地汇报道:“死者是一名50岁左右的男性,全身赤裸,身高173厘米,体重约75公斤。手部皮肤细嫩,可以判断生前不是体力劳动者。皮肤呈鸡皮样,立毛肌收缩,毛囊隆起,有液体渗入皮肤,致使表皮膨胀、变白、起皱,根据这些特征,可以判断死者是在雨中遇害,在昨晚10点到凌晨4点这段时间内。”
陈广城府极深,不露声色,我无法判断他是否满意,只好继续说:“凶手的手段非常残忍,死者的四肢被打断、咽喉被割断,脸上和身上有多处创伤,被割下的皮肉总计有120块,由于入刀不深,每一处都不是致命伤。此外,未发现其他创伤。初步判断,死者临死前曾遭受长达数小时的凌辱和折磨,导致流血过多而死。”
“大致是这个意思,”陈广含混不清地嘀咕一句,“凶手下手这么狠,作案动机很明显。”
我听出他这是在考试,便接道:“基本可以确定是仇杀。死者遭受的是凌迟处死,是古代刑罚中最残忍的一种。”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沈恕也在近处认真聆听,就提高声音,语气中多了一丝卖弄和挑战的意味,“把死者四肢打断,是防止他反抗;把他咽喉割断,是防止他呼喊求救;而用120刀把人活活割死,符合凌迟刑罚规定的刀数。凶手与死者应该有深仇大恨。”
陈广对我突然提高声音有些不满,摆摆手说:“就这样吧,你和其他刑警一起在现场周围找一找,也许有凶手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十余名警员在现场方圆几百米内苦苦搜寻近三个小时,却徒劳无功。昨夜的一场大雨,把所有犯罪痕迹洗刷得干干净净。所谓“刮风减半,下雨全完”,法医在室外现场勘察中,最怕的就是风雨天气。这应该是凶手的刻意安排,在残忍之外,又有着过人的奸猾,这注定是一个非常棘手的对手。
2.离奇失踪
2001年7月3日中午。晴。
楚原市公安局刑警队。
中午没回市局,就在刑警队食堂吃饭。陈广一言不发,脸色看不出喜怒。我试探着问:“师父,我今天的表现还行吗?”
陈广在鼻孔里“嗯”了一声,反问道:“你自己认为呢?”
我诚惶诚恐地说:“都是照书本扒下来的东西,没能提供启发性、突破性的线索,宽点打分,勉强及格吧。”
陈广咧咧嘴,表示笑过,说:“你也不用太谦虚,书本上的东西都能灵活运用,就是合格的法医。启发性、突破性的线索不是随便什么人什么时候都能发现的,还需要灵气和运气。我给重案大队提供的尸检结果,与你说的差不多。对新人来说,你今天的表现算很难得了。”
我心里暗自得意,脸上却不表现出来,又说:“重案大队的那个队长,才二十来岁吧?看样子,十有八九又是下来镀金的后备干部。”
陈广“嘿”了一声,说:“你才端上警察这碗饭,就敢小瞧人?沈恕可是实打实地凭本事干上来的。硕士毕业后到警队工作了三年,算起来也有二十八九岁了吧。”
我暗想:“面相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说明心理还不够成熟。”不过我没把这话说出来。
陈广看我半信半疑的模样,说:“沈恕刚到警队报到时,许多人想法和你差不多,警队不同于别的地方,刑警的职责是剿匪,但刑警本身也霸气十足,否则怎能降伏得住凶神恶煞的罪犯?沈恕一介书生,又能有什么作为?可他在报到后的第三天下午就露了一手,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怎么就让人刮目相看了?”我饶有兴趣地问。
陈广难得打开话匣子,颇有兴致地说:“那天早上,警队接到报案,市第五中学教导主任的独生子被人绑了,要价100万。作案的不是别人,就是五中的两名学生,他俩早就有案在身,这次铁了心要拿一笔钱跑路。虽然绑架是大案,警队也没太当回事,以为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有多大能耐,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确保他们不伤害人质就行了。哪知道较量了三回,每次都落在下风。那两个小子像长了千里眼一样,只要警车跟在送款人后面,他们马上就能察觉。有一次警车跟得远了些,险些被他们把钱弄走。这下警队里谁都没了辙,有人猜他俩在内部有眼线,有人猜这俩小子在玩什么高科技。沈恕那时才到警队,还没分配具体工作,闲得无聊,就拿起两个高中生的背景材料端详半晌,随后身穿便衣、空着双手就出了门。不到两个小时,他把其中一名案犯反剪双手,押回刑警队。那名案犯在学校是篮球特招生,一米八七的大个儿,两百来斤的体重,被小他两圈的沈恕收拾得服服帖帖,一点脾气也没有。当下突审,那小子交代了人质和另一案犯的藏身地点,这案子就这么破了。”
我诧异地问:“听上去挺神的,他在哪里抓到那名案犯的?”
陈广说:“沈恕分析这俩小子的背景,认定他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玩不出什么高科技,也不会有内线照应,笨人作案,要顺着他们的思路按笨办法去想。沈恕扮成闲人,在刑警队大门外500米方圆内溜达两圈,果然在一条马路之隔的奶茶店里发现了其中一个小子的行踪。原来他一直躲在店里喝奶茶,监视刑警队的大门,只要他的同伙向人质家属索要赎金后警队里有大批刑警出动,編他就打一个电话通知他的同伙立刻取消行动,就这么简单。”
“说穿了也不过如此,沈恕只是刚好想到了而已。”
“说起来轻巧,那么多人都想不到,只有他刚好想到。年轻人有这份洞察力,对人心有准确的把握能力,很了不起。”
正说着话,有人端着饭盒坐到陈广身边,微笑着说:“来拼个桌,不会打扰你们师徒谈心吧?”正是沈恕,这人真禁不起念叨。
陈广给沈恕引荐我道:“市局新分来的法医,淑心。”
“上午见过了,巾帼英雄,功力不凡,以后重案队有许多事情都要靠你帮忙。”沈恕忙站起来伸出手。
我在心里嘀咕着这人油嘴滑舌,微笑着寒暄几句。
“被害人脸上破坏得厉害,现场又没有证物,身源还未确认。目前警队已经汇总了全市失踪人员情况,其中有一人符合死者90%的特征,不过还需要你们给出最终的科学结论。”沈恕三句话不离本行。
陈广眉毛一挑,说:“这么快就有方向了?”
沈恕说:“那人的家属昨天上午就向派出所报了失踪,急得跟什么似的。说起来这人在本市文艺界还小有名气,在话剧院做导演,名叫苏南。”
“竟然是他?”陈广脸上现出惊诧的表情。
沈恕说:“你们认识?”
陈广摇了摇头,答道:“不认识,听人说过他的名字。”
沈恕点点头,说:“苏南有晨跑的习惯,昨天早晨出了家门后一直没回去,而且上午的演出也不见人影,家属四处找不到人,就报了警。已经核对过苏南的照片,与被害人非常相似。因他死状太惨,没让家属认尸。”
陈广对我说:“下午市局开中层干部会议,我得赶回去,你留在这里协助沈队。”
3.神秘校徽
2001年7月4日上午。多云。
排查案发现场。
通过指纹比对,确认被害人就是苏南。据辅助我工作的重案队探员于银宝介绍,苏南是工农兵大学生,即在“文革”期间因“根正苗红”而未参加高考、经推荐直接上大学的幸运儿。他于江华大学中文系毕业后,进入楚原市话剧团任编剧,后来又做了导演,有许多精彩的话剧作品。他最近一部作品名为《伤痕》,讲述“文革”期间四名红卫兵闯入一位教授家中,烧毁其保存的珍本古籍,在遭遇抵抗时又大打出手,致使教授夫妇命丧黄泉,他们才满10岁的儿子也被殴打得头破血流,昏厥不醒。据话剧院的工作人员介绍,苏南对这部作品投入了许多心血和感情,但由于题材敏感,只能在有限的场地上演。
于银宝二十几岁,长得瘦瘦小小,但人很机灵,翘鼻子、眯缝眼、元宝耳,天生带一副滑稽相。我正要继续询问苏南的遇害过程,沈恕推开门走进来,招呼说:“走,你俩陪我去现场看看。”
沈恕所说的现场不是苏南被“凌迟处死”的地点,而是他失踪前的晨跑路线。这条路线从苏南家到中山公园,约1500米长,苏南每天早上沿途晨跑,十多年来不曾改变过。沈恕认为他是在这里被凶手掳走,所以把这条路线称为第一现场。
我们三人驾车沿途转了两圈,沈恕把车停在靠近公园转角的一条林荫道上,说:“如果我是凶手,一定会选在这里下手,你们认为呢?”
这里浓荫遮蔽,一边是一堵两米来高的红砖墙,一边是公园绿化带,附近又没有高大建筑,少有行人和车辆通行,的确是避人耳目的理想地点。这条路不到30米长,又是单行道,路面狭窄。我看一眼于银宝,见他还在眯缝着眼努力琢磨,就搭话说:“这里的确是作案的最佳地点。凶手一定很熟悉苏南的生活规律,或者为了作案已经盯梢很久了,如此处心积虑,挺可怕的。”
沈恕扬了扬眉毛,表示认可我的意见,说:“苏南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但长期坚持锻炼,身体素质很好,凶手即使从背后偷袭,也不是很容易就能得手,而且即便得手,把他转移走也需要相当的体力。所以我倾向于认为凶手接受过搏击训练,臂力过人,有一辆车,作案人数为一到两人。”
于银宝说:“可我们走访的被害人的亲朋好友和同事,都证明苏南生前交往的都是文化界人士,这种好勇斗狠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更没有惹下这样的仇家,或许是……雇凶杀人?”
我表达反对意见,说:“犯罪现场惨绝人寰,从犯罪心理的角度来说,被雇用的凶手不会使用这样激烈、残忍的手段。”
沈恕不露声色,也不表态。
我们走访的第二个现场是江华大学冶金馆,报案人就是从这里望出去,发现了倒卧在荒地上的尸体。江华大学保卫处处长徐剑鸣陪同我们一起到现场复查。徐剑鸣三十多岁,体格健硕,皮肤呈古铜色,面部轮廓鲜明,眉毛很浓,双目炯炯有神,左眉上方有一条淡淡的疤痕,男人味十足。他的性格有些沉闷,因行伍出身,举止做派中带着军人雷厉风行、干脆利落的劲头。
徐剑鸣把我们带到冶金馆顶楼的机械制图教室,从窗口望出去,围在铁皮墙内的命案现场尽收眼底。徐剑鸣说:“在这里上课的学生最先发现尸体,惊叫出来,代课老师立刻报告了保卫处。”他不怎么说话,即使开口也惜字如金。
沈恕边观察窗外边问道:“这座楼晚上有人吗?”
徐剑鸣回答说:“没有,到下班时间整幢楼就锁了,楼里的实验设备比较多,所以在晚自习时间不对学生开放。”
我想,这座楼是江华大学校园内唯一能看见命案现场的地方,凶手选择作案的时间、地点,都表明其对周围的地理环境很熟悉。也许凶手有意让人一早就发现被切割的尸体,强化其复仇的快感。
沈恕又问:“这块荒地和江华大学只有一墙之隔,又在死胡同里,校方为什么不索性把它买下来?”
徐剑鸣摇摇头,说:“这块地以前就是学校的资产,曾经建有两栋教职工宿舍,后来学校有一部分迁到南郊,这块地就卖给了一家房地产公司。不知是那家公司囤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荒了四五年也没开发。”
沈恕不再提问,又伸出手来和徐剑鸣握了握,说:“这起案子就发生在江华大学围墙外,性质又这么恶劣,希望保卫处能和警方密切合作,尽早把凶手捉拿归案,避免引起师生的恐慌情绪。”
徐剑鸣点头称是。
三人同车返回重案队。
“这案子弄到现在一点眉目也没有,都怪当天晚上的那场暴雨,把作案的痕迹冲得干干净净,害得我们老虎吃天——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于银宝边开车边眨巴着眼睛发牢骚。
沈恕笑笑说:“别消极,至少目前我们已经找到了被害人的身源,勾画出了凶手的粗略轮廓,也确定了仇杀的动机,这些都是成绩。何况我们还有一枚在被害人手中找到的楚原四中的校徽,或许是个突破口。”
他主动提起那枚神秘的校徽,一直在心里猜谜的我便立刻接过话茬问:“死者手里握着一枚校徽,是不是向我们提示什么?也许凶手和四中有关,或者干脆就是四中的师生?”
“从现场的情形分析,被害人浑身赤裸,四肢也被打断,绝不可能再有能力躲过凶手的注意而藏匿什么东西。校徽应该是凶手塞到死者手里的,故意给我们留下线索,这种情形的确罕见。”沈恕一边摇头一边说。
“凶手在现场未遗留任何痕迹,显然他胆大心细,很难对付,怎会故意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除非他是有意误导我们的侦破方向。”于银宝一向对沈恕非常信服,这次却有些怀疑。
沈恕的眼睛直视前方道路,表情严峻地说:“这也是一种可能,凶手事先准备非常充分,以他的狡猾程度,用些手段干扰警方办案并不意外。当然,还有其他三种可能:一是凶手的作案动机与四中有关,或者说他和被害人结仇的缘起与四中有关;二是凶手的仇人不止一个,他下一次作案的地点会在四中附近,就像这次在江华大学围墙外杀害苏南一样;三是他下一个杀害对象是四中的某个师生。这四种可能,我们都要考虑到,都要防范。”
于银宝吃惊地说:“你是说凶手还会继续作案?”
沈恕说:“希望他不会,可是也不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在案件水落石出前,我们应存有怀疑和警惕。”
4.疑点重重
2001年7月4日上午。多云。
楚原市第四中学。
在我们复查现场期间,重案队三中队队长管巍率警员马文超到四中调查走访。管巍是重案队的元老,年近四十,久经沙场,办案经验丰富。马文超才二十出头,是从警不满一年的新兵。他们说明来意后,四中的校长刘文强有些紧张,也很重视,立刻把几个副校长和教导主任都叫来,围坐一圈,又把办公室的门牢牢锁紧。
管巍把证物袋里的校徽展示给他们看,说:“这是今天上午在被害人的手里发现的,如果不是凶手故布疑阵的话,那本案应该和四中有些关联,所以把大家请来,帮我们参谋参谋。”
几位校领导把证物袋传阅了一圈,七嘴八舌地说:“这是两年前为校庆定制的校徽,四中师生人手一枚。”刘文强又补充道:“当时一共定制了12000枚校徽,除在校师生外,也向四中的老校友、教育系统的同仁赠送了一些。”这些校领导从求学到工作,大半辈子未走出过校门,凭空和凶杀案扯上关系,都忐忑不安。
一位副校长谨慎地问:“被杀害的是什么人?”
管巍想想说:“死者身份限于在座的人知道,就不必向外扩散了。他生前是楚原市话剧院的编剧兼导演,名叫苏南。”
教导主任林美娟不由自主地轻呼一声:“怎么会是他?”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她,林美娟的脸色潮红,表情非常不自然,勉强咧开嘴笑笑。
管巍说:“你认识他?”
林美娟摇头说:“不认识,看过他导演的话剧,很有才华的一个人,可惜了。”
管巍凝视她几秒钟,见这个女人虽然已经四十多岁,却风韵犹存,身材也依然有诱惑力,胸部丰满而坚挺,双腿笔直,浑身上下凹凸有致、曲线玲珑。管巍收回目光,不再追问,只是用恳请的语气对校领导们说:“请大家百忙中分些精力出来,把这起案子放在心上,也不必大张旗鼓,策略性地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如果学校的师生中有人认识苏南,务必马上向我们报告。”
按照沈恕的指示,管巍和马文超在四中周边查看了地理环境。四中原本位于市中心地段,才迁到远郊不久,校园面积扩大一倍,校舍也较以前宏伟,可是所处的环境非常荒凉,校门距公路有十几米远,整个校园坐落在山坳里。学校实行封闭式管理,晚上7点以后便大门紧闭,四周又是高耸的院墙,凶手如果深夜时分选在这附近作案,根本不必担心被人看见。而重案队的警力再增加一倍,也不可能在这里设防,何况仅凭猜测,师出无名。
一枚说不清道不明的校徽,给警方带来疑雾重重的谜团,也带来巨大压力。
对话剧院的走访,也未能找到值得跟进的线索。剧院的员工都对苏南遇害感到震惊、难过、恐慌和惋惜,按照他们的说法,苏南的性格稍嫌急躁,但为人不错,又有才气,蒼生活、工作都在话剧院的大院里,日常除去写戏、拍戏就是柴米油盐,就算和人有些小摩擦,无论如何也达不到与人拔刀相见的地步。众口一词,不由得人不信。
管巍是老刑警,善于察言观色,对四中的教导主任林美娟欲言又止的模样印象深刻,他凭直觉感到林美娟不仅是看过苏南导演的话剧那么简单,很可能两人曾有过交往,也许存有什么顾虑或忌讳,所以未当众吐露实情。他甚至怀疑,林美娟看上去比苏南小两岁,又颇有姿色,两人有超越普通朋友关系的地下情也在情理之中。在他的刑警生涯中,见过太多因爱生恨、进而杀人的案例。管巍把这个情况及到四中调查走访的结果,一并向沈恕作了汇报。
沈恕同意管巍的分析,说:“林美娟的下意识反应是最真实可信的,后面的话听上去更像在掩饰。她和苏南是同龄人,都在楚原市,相识的机会还是有的。我们不妨再和她单独接触一次,给她做做工作,也许能得到有价值的线索。”
谁知林美娟对警方的调查非常抵触,总是以没有时间为借口拒绝与警员碰面。重案队曾派人低调地到学校去接触她,她不仅态度冷漠,而且坚持说从不认识苏南,更没见过面。林美娟不是嫌疑人,警队只好悻悻而归。
林美娟略嫌激烈的反应加重了警方的疑心,重案队对她和苏南的生活轨迹进行彻查,试图找出两人的交集,结果令人大失所望。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楚原市土生土长,但从小学、中学、大学到工作,都不曾有交集,而且两人生活、工作的地理位置一南一北,横跨楚原市,路遇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沈恕并未放弃林美娟这条线,毕竟生活中有许多意外,任何两个人都可能通过错综复杂的社会纽带联系到一起。
半个月过去,林美娟缄口不言。重案队顶着巨大压力,没日没夜地工作,却未能将案情推进一步。江华大学的师生渐渐淡忘了校园外那具恐怖的尸体,而牵扯进来的四中也已把此事抛在脑后。生活的秩序忙碌而井然,时间的车轮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停留。
沈恕遭遇了他从警以来最大的难题、最强硬的对手,他仿佛看见凶手狡诈、狠毒、阴险的脸庞,在黑暗中向他喈喈怪笑。
5.连环作案
2001年7月20日。骤雨初歇。
楚原市江华大学围墙外。
这起案子也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自那以后,我对阴雨天有一种莫名的厌恶和恐惧。每天早晨我都会看天气预报,如果刮风下雨,我的心情就会低落,并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发生案子,否则一切证据就都完了。
偏偏楚原市正处在梅雨季节,天总是湿湿的,三天两头就有一场豪雨。昨晚,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两三个小时才入睡,总睡不踏实。到后半夜,外面忽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豆粒大小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窗户,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似乎连玻璃也要敲碎。我用被子蒙住头,那雨声还是透进来,像柔软的羽毛一样挠着耳膜。睡眠被撕扯成一片片的,噩梦不断——一会儿是苏南那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尸体,一会儿是凶手得意而残忍的脸,一会儿又是我和凶手对峙,他手持寒光闪闪的利刃,向我兜头盖脸地狠狠劈下来……
我惊叫一声,翻身坐起,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好像里面有一柄小锤在叮叮地敲。床头电话忽然应景似的响起,寻常的铃声这时听上去却有些邪恶,我向后移了移身子,盯着红色的电话听筒,等它又响了几声后才接起来。
“有命案,你现在穿好衣服下楼,我五分钟后到你家门口接你,一起去现场。”是陈广的声音。
我的“是”字才吐到唇边,他就挂断了电话。
我感觉头大了两圈。看看石英钟,是早晨8点15分。窗外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乌云,骤雨初歇,蓝天如洗。又是雨夜作案!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钻进陈广的车,见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雨来临前的乌云,吓得我把在脑海里转悠的一连串问题又硬咽回去,在令人尴尬、压抑的静默中,猜测着此行可能遭遇的各种血腥场景。
“师父,还是去上次的命案现场吗?”车子拐向通往江华大学的单行道,我猛然醒悟过来。
陈广在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刹那间,像晴空霹雳般,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半晌才缓过神来。完了,连环凶杀案,而且是雨夜连环凶杀案,没有证据可寻,沈恕预测的某种可能不幸应验了。恶心的感觉又开始冲击我的五脏六腑,我用力咽下胃里反上来的酸水,告诫自己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丢脸了。
我猜的没错,这个位于江华大学围墙外的命案现场的所有迹象都表明,两起案件是同一凶手所为,毫无疑问将并案侦查。只是这起案件更加血腥残忍,因为被害人是女性,切下来的两只圆圆的乳房端端正正地摆在托盘正中,周围整齐地码着麻将牌大小、规则平整的皮肉。
尸体正面朝上横在碎石瓦砾中,长发垂到脸上,因鲜血和雨水的浸泡,发丝都粘连到一起,颜色也变成猩红。尸体全身赤裸,脸、脖颈、前胸、肚腹、下阴、胳膊、大腿、双脚,都被剜得千疮百孔。与前一具尸体一样,它的双目圆睁,暴突在眼眶外,龇着染满血污的牙齿。
这是我从警后检验的第二具尸体,验尸过程简直像是在人间炼狱中熬煎,你们无法想象我当时的样子。从那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同样整齐码放肉片后上桌的烧烤、涮羊肉严重过敏,一见到就恶心、反胃。直到几年后,所有的碎尸、腐尸、焦尸乃至更恐怖、更刺激感官的尸骸,在我眼中都已成为冷冰冰的研究对象,所有的形状、气味只是它的特征和标签,仅此而已,我再不会对它们产生任何生理和心理反应。
验尸的结果是,死者咽喉被割断、四肢被打断,全身被割掉120块皮肉,估计施暴过程长达三小时。从尸体渗水程度分析,凶手是在暴雨中施虐,雨水洗净了现场所有痕迹,包括刑事侦查所依赖的足迹、手印、指纹、毛发以及其他微量物证。这意味着,除非凶手自己供认,否则警方即使捉到他,也无法把他移交司法。
在尸体蜷曲的右手中,握着一个制作精美的橡皮质标志,蓝底黄字,是“CYWB”四个花体英文字母。我把它装进证物袋后,交给在一旁眼巴巴地守候着的沈恕。我心里微感歉意,在这两次尸检中,都未能提供有证物或追查价值的线索,侦破工作因此而格外艰难。当然,这是凶手高明的反侦查手段造成的,可作为法医,两次都徒劳无功,我无法摆脱强烈的挫折感。
“CYWB,那是什么?”于银宝眯着眼睛凑近沈恕的手心,逐字读那四个字母。
沈恕说:“亏你还天天在队里抢报纸看,这不是《楚原晚报》的标牌吗?”他的语气依然不急不躁,让人对他又多了两分信心。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他作为年轻指挥官,如果先乱了阵脚,就输了七成。
陈广的脸色更加黑了,看样子不是对我的工作能力和态度不满,可作为我的顶头上司,整天摆出这副难看的脸色,难免让人感觉心里不舒服。你再有本事和名气又怎样?我甚至有些后悔做他的弟子了,但这由不得我选择。
陈广也靠过去打量那标牌,语气不善地说:“前后发现的两具尸体手里都握有东西,倒像是凶手故意留下来的,摆明不把警方放在眼里。”
沈恕说:“确实是故意留下来的,不过凶手的意图倒不是干扰办案,也不是单纯不把警方放在眼里,而是留物示警,指向下一个受害人。这更应该看成是受强烈的复仇心理驱使,而凶手又具有胆大心细、计划周详的性格特征,才做出这样在常人看来接近癫狂的种种行为。”
陈广的眉毛一挑,说:“你怎么能肯定凶手是在留物示警,指向下一个受害人?”
沈恕说:“因为凶手第一次作案时在现场留下一枚四中的校徽,当时我们猜测有多种可能,也针对各种可能进行了调查走访。在走访过程中恰好曾接触过今天的这名受害人,所以一来到现场我就认出了她,是四中的教导主任林美娟,我断定凶手上次留下校徽的目的是指向下一个受害人。可惜林美娟不肯主动和我们配合,否则她就不会遇害,也许事前她还没意识到危险正在向她靠近。”
陈广还没答话,于银宝有些惊讶地问:“真是我们一直在跟进的林美娟吗?尸体的脸破坏成这样,怎么还能确定是她?”
沈恕指向尸体面目全非的头部,说:“她的眉骨很高,又有一对元宝耳,长发,这几个特征加上我们此前对案情的分析判断,可以肯定被害人就是林美娟。”
于银宝仍将信将疑,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这么说,凶手可能还会继续作案,而下一个杀害目标有可能是楚原晚报社的员工。”
沈恕笑笑,没接话。
我在一边为于银宝着急,这摆在明面上的事你就别再说了,总显着比别人的反应慢半拍。
6.难解之谜
2001年7月20日。晴。
罪案现场排查。
勘察过现场,一无所获。连续几个小时的暴雨,连地面的车辙印都洗刷得不留丝毫痕迹。我有些沮丧,看得出重案队的探员们也都心情不太好。凶手这种耸人听闻的作案方式,连续两次在同一地点把两条生命一小块一小块地生生割死,事后又挑衅似地留物示警,明明白白地告诉警方,他还要继续杀人,而且要杀的人就在某个范围之内。而我们,竟然任由他逞凶顽,却束手无策。
沈恕把办案警员召集到一起,就在尸体旁边开了个简短的现场案情分析会。这时陈广已经走了,留下我配合重案队工作。
“虽然又发生了一起案子,又有一个市民遇害,但案情进展到现在已经明朗许多,我相信,无论案件如何复杂,无论怎样缺乏线索,只要锲而不舍地查下去,终究会水落石出,凶手终将伏法。”这是在鼓舞军心,沈恕停顿两秒钟,继续说,“目前可以定性,这是一起因仇恨而导致的连环凶杀案。两名被害人生前虽然没有来往,但可以肯定他们相互认识,而且还曾惹上共同的仇家。我们要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只要找出两名受害人的交集,就有望揪出凶手。而且,楚原晚报社也有人牵连进本案,这个人也一定认识两名被害人,如果能在凶手动手前找出这个人,案子就相当于已经侦破了一半。”
在上午的阳光中,沈恕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我了解他以后总结出一条规律,他每逢激动、紧张、兴奋时,脸色就会变白,只是程度并不明显,所以看上去他不动声色,其实内心早已风起云涌、波涛澎湃。
管巍建议说:“此前我们在走访中,已经察觉出林美娟对我们有所隐瞒,如果她认识苏南,那两人相识的过程可能并不光彩,或者他们曾共同做过什么不光彩的事情。所以我们要做好思想准备,楚原晚报社可能被牵连进来的那个人,也会出于同样的理由,拒绝与警方合作。所以我在想,是否应把两名被害人的具体信息和部分案情在楚原晚报社内部透露出去?如果有人感觉到人身威胁,也许会主动寻求与警方合作。”
沈恕对此比较赞同,说:“我也有同样的考虑,这或许是一个有效办法,但还是先和楚原晚报社正面接触一下比较好,视摸底情况而定。老管,现在咱们兵分两路,就由你和马文超跑一趟楚原晚报社,老赵带两个人到受害人的家里去摸摸情况,我、于银宝和市局的法医淑心去复核现场。其他人回重案队待命,随时准备支援。”
我们复核的第一个现场仍是江华大学冶金馆。与上一起案子相同,上课的学生在扶窗远眺时发现了尸体,据说吓得不轻,躺在宿舍里休息,身边一刻也离不开人。凶手似乎要把他的犯罪过程模式化,可是,杀人复仇的动机能说得通,手段残忍也或许有他自认为正当的理由,雨夜作案自然是为了消除犯罪痕迹,为什么一定要在同一地点作案呢?这不符合常规的犯罪心理,绝大多数罪犯包括连环杀手,都会避免在同一地点再次犯案,难道凶手已经胆大妄为到无所畏惧的地步了?不,我想不是这样,凶手对这个地点情有独钟,一定有他的理由。
江华大学的保卫处处长徐剑鸣早在校门口等我们了,事实上,他一直在观望犯罪现场。作为校园安全的保卫者,他可能也对这发生在围墙外的惨案忧心忡忡吧。徐剑鸣的脸色不太好,胡楂发青,见面后也没多说话,把我们径直带到冶金馆的一间教室。
这次发现尸体的学生所在的教室位于五楼,自三楼往上,从面向铁皮墙的每个窗口望出去,都可以看清墙里的场景。沈恕站在窗前向外眺望,一言不发,其他人也都不说话,一时间寂静得有些压抑。可以想见,这起诡异恐怖的连环凶杀案,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带来了难以言说的压力。
徐剑鸣率先打破沉默,说:“我说几句外行话。从凶手的做法来看,似乎并没有想藏匿尸体,他这样安排分明是设计好的。凶手似乎对江华大学的校园很熟悉,至少他曾进入过冶金馆的教室,有没有可能凶手就是江华大学的人?”
“江华大学并不是保密单位,进出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凶手处心积虑作案,一定事先查看好地形,所以不能武断地认为凶手和江华大学有必然关联。”沈恕停顿了两秒,略作思考,继续说,“凶手两次作案,都选择了同一地点,約这很不寻常,不符合常规犯罪心理。”——他和我想到一起了——“所以我认为,这不仅仅因为凶手个性偏执,还由于这个地方对他有某种特殊含义。徐处长,我想委托你办一件事。上次你说过命案现场曾是江华大学的资产,你能不能帮我弄一份资料,包括那块地面上曾有哪些建筑,有什么人在那里居住生活过,发生过哪些大事,还有那块地是什么时间转卖出去的,目前属于哪一家公司,为什么长时间撂荒,越详细越好。这些不属于官方资料,收集起来也很琐碎,你作为校内人员,做这件事比我们更方便,所以拜托你。”
徐剑鸣应承下来,说:“没问题,协助警方办案也是我职责的一部分。”
沈恕说:“还有一件事,现场有迹象表明,凶手很可能还会继续作案。根据他的作案特点判断,这个有着极端偏执性格和强烈复仇情绪的凶手,不会轻易改变作案方式和地点,所以警方不能被动等待,要采取措施阻止他的杀戮行动。但现在处于多雨季节,要警方每逢雨夜就蹲坑防守不太现实。命案现场这块地是监控死角、安全死角,长期荒置下去,对江华大学的影响也不好。我考虑,在铁皮墙里面装几盏路灯和摄像头,这个我可以去和交警及市政部门协调。摄像头的终端就安在江华大学保卫处的监控室里,这样会给你们增加额外的工作量,不知你有什么意见?”
徐剑鸣想了想,说:“我赞同。这种做法至少可以震慑凶手,阻止犯罪,同时对校园治安也有好处。这不算什么大事,我自己就可以做主,你们随时来安装,保卫处随时配合。”
出了江华大学,我们又驱车向四中疾驰而去。到目前为止,四中师生和林美娟的家人仍风平浪静,并不知道林美娟已遇害,甚至没有人意识到她失踪。
听说林美娟被杀身亡,校长刘文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光溜溜的脑门上直冒冷汗,嘴里喃喃有声,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我们说:“凶手果然没有撒谎,果然应在她身上,应在她身上。”
原来林美娟昨天在郊外玉屏宾馆参加为期三天的全省中学教导主任会议,散会后再没有人见过她,会议主办方以为她回家过夜,她家人却以为她在宾馆留宿。我们与各方沟通后,又向玉屏宾馆驶去。
玉屏宾馆位于楚原市西郊,坐落在玉屏山上,宾馆的主建筑并不雄伟,庭院却很大,假山林立,流水淙淙,树木幽深。我们见到周遭的环境后才明白,在这样的庭院里,趁夜幕四合,林美娟如果独自行走,凶手有许多劫持她的机会。但是,凶手能够一路追随她到这里,显然对她的行踪非常了解,或者是熟识她的人,或者已经暗中跟踪她很久,才等来最佳的动手机会。凶手不仅心思缜密,而且非常有耐心。
“如果是你,在这个院子里把一个身材并不矮小、行动还算敏捷的中年女人劫上车,而且不被别人察觉,需要多长时间?有多大把握?”沈恕忽然问于银宝。
于银宝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说:“我根本就做不到,那女人会反抗、呼救吧?只要闹出动静,耽搁一分钟工夫,就难免不被人发现。”
沈恕点头说:“就是这样,你是经过培训的刑警都做不到这点,普通人就更不可能,所以可以断定凶手一定受过特殊训练,比如军人、警察、保镖之类,而且年纪不会太大,如此才能在瞬间制伏被害人,使其没有丝毫反抗余地。但是,这样的人又怎会和两名年近半百、从事文化教育行业的受害人结下深仇大恨呢?连他们的家人、朋友和同事都说不出所以然来,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我说:“也许苏南和林美娟身上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除非找出他们深藏的秘密,否则永远解不开这个谜题。”
7.匿名来电
2001年7月20日。晴。
楚原晚报社。
在我们复核现场的同时,管巍和马文超赶去楚原晚报社,这家报社位于楚原日报社的大院里。《楚原晚报》是《楚原日报》的子报,也是楚原市发行量最大的都市类报纸,社长秦书琪兼着《楚原日报》的编委,麾下有二百多名采编人员和一百多名广告业务人员。
为避免消息扩散,管巍仅向秦书琪一人叙述了案情始末,并向他描述了在林美娟尸体上发现的《楚原晚报》的标牌。管巍说:“目前已经确定,凶手在尸体手中留物示警,指向下一个要杀害的目标,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出凶手的作案对象,既对这个人加以保护,也可以借此揭开凶手的真实面目。”
秦书琪听得心惊胆战,接道:“苏南被害的案子我是听说过的,晚报也做过报道,谁知道案情这么复杂,而且和报社扯上了关系。不知凶手是锁定一家单位后随机杀人呢,还是有特定的杀害目标?”秦书琪这样问可能是在计算灾难降临到他自己身上的概率。
管巍说:“据我们判断,凶手有明确的杀害对象,暂时应该不会威胁到其他人。前两名被害人的年纪都在50岁上下,算是一个共性,为提高效率起见,我们假设下一被害人也在这个年龄层,作为重点排查,兼顾其他人。”
秦书琪的下意识反应是:“我上个月刚满51。”
管巍单刀直入地说:“你认识苏南和林美娟吗?”
“林美娟不认识,苏南算认识吧,在一起吃过两次饭,不过都是很多人在一起,没和他深谈过。”秦书琪的声音颤巍巍的。
管巍一直在观察秦书琪的表情,以确认他是否在说实话。做刑警时间长了,这几乎成为职业病,不自觉地怀疑每一个人,直到确认他无罪才会放松警惕。管巍见秦书琪的反应不像做作,就说:“你和他既然是泛泛之交,就不必平白无故地担一份心事。先不要把我们的谈话内容透露出去,最好用比较平和的办法把凶手属意的对象找出来,这样我们还可以有许多回旋余地。”
《楚原晚报》问世时间不长,员工的年龄结构也比较年轻,50岁年龄段的只有十几人,除秦书琪外,还有副主编、编辑、办公室主任、司机和几名广告业务员,采访队伍中只有一人年近五十,名叫陶英,头衔是首席记者。管巍就问:“听说外国有什么首席大法官、首席科学家,怎么你们报社还搞出个首席记者?”
秦书琪笑笑说:“陶英是从日报派下来的,进报社时间长、资格老,和他同期的最差也是部门主任了,他本人业务方面差点,又不会走上层路线,给他安个首席记者头衔,算是安慰吧。”秦书琪有什么就说什么,是个直性子,刑警最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按照秦书琪提供的名单,管巍和马文超与他们分别谈了一轮话,未锁定重点目标。苏南生前好交往,报社里认识他的人不少,可都是泛泛之交,对他的私生活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林美娟生前的交往局限在学校里,和传媒没有交集。管巍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就按照沈恕的授意,把案情向他们透露一部分,请他们协助警方工作,在同事中探探口风,争取找出与苏南或林美娟有深入交往的人来。
其实,管巍这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被凶手锁定的对象已经意识到了危险在即,只是由于某种无法向外人言说的原因而缄口不语。警方要做的是,在凶手杀害他之前将其找出来,做通工作,让其与警方合作。这是耐力、智慧和心理承受能力的较量,只是警方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较量并不公平。
日子一天天过去,案情依然见不到一丝曙光。凶手也按兵不动,一个月里有五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却都安然无事。也许命案现场新增的路灯和监控摄像头起到了震慑作用,也许凶手嗅到了危险气息,暂时躲避风头。但是,沈恕和他的队员们并未放松绷紧的肌肉和神经,随时处于备战状态。沈恕相信,凶手还会继续作案,而且仍将在同样的地点以同样的方式,续写他的死亡签名。这个傲慢而偏执的凶手,只有在他专有的死亡签名中,才能获得快感。
这些日子里,重案队在各派出所的协助下,在全市范围内普查具有如下特征的人:男性,年龄在25岁到45岁之间,身体强壮,接受过搏击训练或有从军从警经历,经济状况良好,至少有一台可随意使用的车,独居,或者有闲置房屋。而各派出所报上来的名单汇总在一起,浩浩繁繁有数千人之多。根据重案队的经验,如果把因各种因素而遗漏的对象计算在内,人数至少还要增加三成。刑警们的工作,是从中择出重点嫌疑人,逐一走访,逐一排除。这是侦破无头案件、随机犯罪案件的常规手段,笨拙、烦琐而枯燥。类似于沈恕一拍脑门、出外转两圈就擒回绑匪的传奇,必须具备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才行,而它之所以成为传奇,正由于它罕见稀有。
对楚原晚报社目标人群的盯防没有一刻放松,管巍在走访中不断透露和更新案情细节,给他们逐步增加压力。他相信,在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中,没有任何人的神经可以坚强到无动于衷。
终于,在林美娟遇害一个半月后的某个黄昏,一个神秘的电话打进了重案队值班室,指名要和沈恕对话。电话那端的声音急促、尖锐、空灵而含糊不清,辨不清男女,也无法判断年纪,应该是使用了变音器之类的设备。沈恕接起电话后,那声音急切地问:“你们为什么紧盯楚原晚报社,是不是凶手放出话,要杀楚原晚报社的什么人?”由于案情的细节并未向社会透露,这人完全是根据媒体上添油加醋的报道和警方的行动在猜测。
沈恕静默两秒钟,试图掌握对话的主动权,并示意值班刑警立即与电话局联系,追踪对方号码来源,才说:“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和警方合作,我们百分百地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你不必有顾虑……”
对方急切地打断他的话,说:“你只要回答我,凶手是不是还会继续杀人,而且是楚原晚报社的人?”
沈恕说:“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是这样,我们……”他话未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与此同时,值班刑警查清这一电话号码为街头投币电话。沈恕手持听筒,怅然若失。
这人很可能就是凶手锁定的下一个目标,他能主动打电话来,说明已经意识到危险在靠近,也说明他对自身的处境还是一清二楚的,所以他极有可能知道凶手是谁,只是由于某种原因而拒绝与警方合作。世上还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宝贵呢?
8.凶手再临
2001年8月7日。暴雨。
楚原市同泽医院。
当案情陷入僵局时,却传来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江华大学的保卫处长徐剑鸣在命案现场巡检时遇袭受伤,而且是枪伤。
又是一个风雨飘摇夜。雨冰冷,风凄清,夜色漆黑如墨。
徐剑鸣被枪击中左臂后,虽然流血不止、剧痛难忍,所幸意识清醒,行动还算敏捷,他用右手捏紧伤处,跑到马路上相对明亮的地方,拦一辆出租车赶往最近的同泽医院,并在车上把自己受伤的情况向沈恕通报。
刚上床睡下的沈恕被电话铃声吵醒,闻讯后也感到吃惊,不知徐剑鸣遇袭与连环命案是否有关,来不及多想,立刻通知重案队的在家刑警立刻赶往枪击现场,由管巍临时负责。按照规定,所有涉枪案都必须上报,他又分别致电市局科技处和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请求支援。
沈恕穿好衣服,冲到楼下启动汽车,把油门踩到底,一路向徐剑鸣所在的同泽医院疾驰而去。此时已近凌晨1点,风雨交加,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他只用十来分钟就赶到了医院。
手术还在进行中,不过据诊断医生许名宇介绍,徐剑鸣受伤不重,左臂肌肉有贯通伤,没伤到骨头,未见弹头,不确定是否为枪伤,因上臂动脉被击穿,造成大量失血,但没有生命危险。沈恕长出一口气,最近命案频发,他的神经已经绷得过紧,如果再出现一起涉枪命案,恐怕要应接不暇了。许名宇把一沓照片交到沈恕手里,这是按照沈恕要求而拍摄的徐剑鸣伤口照片。摄影者是警方设在医院的特情人员,所拍照片中规中矩,接近专业标准。
我接到指令后也急三火四地往医院赶,局里没给我配车,偏又是天气恶劣的深夜,连出租车都见不到一辆,等我狼狈不堪地来到医院时,发现我师父陈广、刑侦局长高大维和沈恕早已等在那里了。他们没心思理我,正围着手术医生在询问徐剑鸣的手术情况。
“已经接好血管,也缝合了伤口,输血后病人大有起色。幸好他自救能力非常强,如果再晚到十分钟,情况就很难说了。”医生介绍道。
沈恕忙问:“现在可以向病人问几个问题吗?”
医生皱起眉头,稍作思考后说:“手术实施的是局部麻醉,病人神志清醒,精神也还算好,不过又惊吓又受伤,加上失血过多,身体很虚弱,你们尽量简短,拣最重要的问题问几个好了。”
徐剑鸣真称得上硬汉子,从中枪、自救到局部麻醉手术,居然始终没陷入昏迷,也没有痛苦呻吟或咒骂凶手,就那么平静地躺在病床上,除去脸色苍白,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沈恕坐在靠近他床头的椅子上,说:“有惊无险。”
徐剑鸣还在输血,不能活动,咧着嘴苦笑。
徐剑鸣讲述了他遭遇枪袭的经过。因他就住在江华大学院内,自从发生两起命案后,每逢雨夜,只要他有空闲,就会到铁皮墙内那片荒地去转转。他并不奢望用这样守株待兔的方式能够捉到凶手,只希望让凶手有所顾忌,或者幸运的话,能够及时阻止一条无辜的生命惨遭杀害。昨晚近午夜时分,雨越下越大,被狂风裹挟的雨珠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框上,令他心烦意乱、无法入睡,终于披上雨衣,走进铁皮墙去查看。借着路灯昏暗的光亮,见墙内并没有异样,臥便准备回去。就在这时,凭着多年军旅生涯中锻炼出的预知危险的直觉,他感到身后有人在窥视,他在明处,敌在暗处,他的整个身体都暴露在路灯的光晕笼罩下。危急中他来不及细想,凭着本能飞快地向铁皮墙边跃过去。与此同时,沉闷的枪声响起,左上臂火辣辣地疼,他知道是中弹了。他用右手捏紧伤口,阻止汩汩流出的鲜血,努力保持头脑清醒,倚在铁皮墙上一动不动。这时,他已经置身于路灯光线之外,相信枪手也看不见他,而且有铁皮墙作掩护,处境相对安全。
风声雨声掩盖了两人的呼吸声,相持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几分钟,于徐剑鸣却像黑夜一样漫长。他浑身已被汗水湿透,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也许凶手承受的压力更甚于他,竟然先沉不住气,徐剑鸣依稀见到一个全身裹在雨衣里的身影在路灯下闪过,倏忽不见,极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那身影中等身材,徐剑鸣不仅没看清其五官面目,甚至连是男是女都说不清。待确信那人已走远后,徐剑鸣才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医院。
沈恕听过徐剑鸣的叙述,手心沁出冷汗。他知道当时徐剑鸣的处境有多危险,假如徐剑鸣在相持的过程中心理素质稍差一点,此时很可能已经饮弹身亡。这个枪手是谁?和连环杀手是不是同一个人?他又怎么知道徐剑鸣会在夜里出现在铁皮墙内?难道是连环杀手准备作案时恰巧被徐剑鸣撞见才开枪伤人?又或者徐剑鸣的防范措施使得凶手的连环杀戮受阻而迁怒于他?
一连串问题在沈恕的脑海里闪现,千头万绪,纷乱如麻。他问徐剑鸣:“你每逢雨夜就到发生命案的荒地去巡视,这件事有谁知道?会不会是你的仇人想对付你,事先埋伏在那里?”
徐剑鸣摇摇头说:“我琢磨着不像。虽然干我们这行的,平时得罪的人不少,但保卫处不像重案队,没办过什么大案子,处理的都是些小偷小摸,说什么也不信他们有开枪杀人的胆子。那块地平时没人去,我巡逻的事也没跟别人说过,所以多半是那个连环杀手干的。”
了解过案发经过,沈恕又嘱咐徐剑鸣安心养伤,就退到外面去。将两人的对话向刑侦局长高大维转述一遍,又把徐剑鸣伤口的照片交给陈广,希望他能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我当时就站在陈广身边,伸手想接过照片,陈广瞪我一眼,径直把照片塞进手提包,说:“这是涉枪案,由我来做鉴定好了。”他是师父兼领导,既然这么说,我自然只有遵命的份儿。
这时管巍从枪案现场打来电话汇报,未找到弹壳,或者是掉落到某个不易发现的地方,或者是被枪手捡走了。因大雨到现在还没有停,现场未留存任何痕迹。此外,他还也调出了江华大学保卫处监控室的录像资料,视频中只能模模糊糊地辨识出徐剑鸣的身影,为时几秒钟,并没有第二个人的影像资料。
刑侦局长高大维是暴烈性子,听罢汇报一拳砸到墙上,恨恨地说:“又是没有一点线索,这案子像闷葫芦似的,可把人憋闷死了。”也难怪高大维着急,枪击案没有线索,就不能和连环凶杀案并案侦查,重案队原本就人手紧张,如果再分散警力,更加捉襟见肘。
两起案子在程序上虽不能并在一起,但沈恕心里清楚,这两起案子有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破获一件,另一件也相当于同时告破。枪击案凶手摆明了是专为徐剑鸣而来,不仅准备充分,而且策划周密,对徐剑鸣的行踪和作案现场的地理环境十分熟悉。这从他雨夜伏击、作案后不忘捡回弹头以及有效地避过摄像头就可以看出来。
徐剑鸣的伤口已经处理过,我和陈广再留在医院也帮不上忙,就相继离开。陈广临走前拍拍口袋,说:“好在医院及时拍摄了枪案受害人的伤口照片,回去后我尽快出具一份伤情鉴定报告,不过缺少了创管检验环节,可能会影响鉴定结果的准确度。”
9.惊人发现
2001年8月19日。晴。
楚原市公安局。
徐剑鸣受的是皮肉外伤,虽然失血过多,好在他年轻体健,恢复得很快,没几天就出院了。沈恕叮嘱他要千万小心,谨防凶手再次袭击,尽量减少外出,不可单独行动,徐剑鸣都一一答应。
陈广在徐剑鸣受伤的第二天就出具了检验报告,大意如下:徐剑鸣左上臂伤创有明显的射入口和射出口,虽系根据伤者照片检验,未见到射创管,仍可确认伤创系由枪击造成。射入口呈椭圆形,擦伤轮不明显,无皮下烟晕侵蚀现象,没有皮肤撕裂。由以上特征,可判断凶器为滑膛枪,射击距离在十米内。
所谓滑膛枪,是指枪管内膛壁没有膛线的枪支,主要为民用枪,包括猎枪、信号枪及其他自制枪。也就是说,陈广认为伤害徐剑鸣的是民用枪,这就使得调查范围相对扩大,因为民用枪的管理不够完善,而自制枪和改装枪在民间也很常见。鉴于此前划定的案犯具有从军从警或保镖经历,所以不排除其具备自制枪支的能力。
虽然枪案中无人死亡,受害人徐剑鸣仅受轻伤,但涉枪案历来都受到高度重视,刑侦局长高大维勒令下辖派出所刑侦所长在辖区内不遗余力地盘查民间枪支,包括有持枪、售枪、制枪前科的重点人员,以及有制枪能力的潜在嫌疑人,全部要调查走访。此外,还发动警方的线人和特情,凡举报非法持枪并经警方证实者,均予以丰厚奖励。
当然,这种地毯似的排查能否见效还需要一些运气,如果嫌疑人压根儿不曾露出破绽,或者从未在道上混过,通过外界举报发现线索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
而楚原晚报社的嫌疑对象自从上次打过一个电话后,从此销声匿迹。所幸,连环凶杀案的杀手也一直未再次作案。
日夜轮转,时光流逝,眼看雨季就要过去,大家都略松一口气……凶手傲慢而偏执,绝不会轻易变更他的死亡签名,雨季之后,他再次作案恐怕要等来年。虽然刑侦人员办案压力不会就此减轻,至少时间会更宽裕些,不必像现在这样,与看不见的对手疲于奔命似地赛跑。
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科技处处长云海涛派我整理近段时间的法医鉴定档案,并从中挑选出几个典型案例,以供他进京开会使用。市局科技处及下属分局报上来的法医鉴定报告都锁在资料室里,每个月的报告就有近百份,绝大多数是打架斗殴、磕碰剐蹭、食物中毒之类,命案的鉴定报告只占一小部分,其中具有典型意义的更是少之又少。
我在翻检过程中突然想起自己参与的连环凶杀案及徐剑鸣遭枪击案的法医鉴定报告。当然,尚未侦破的案件是不能带到会议上去宣读的,刑事侦查只重结果不看过程,而结果只有破与不破两种,至于耗费多少心血、历经多少波折、使用什么手段,只要案子不破,没人听你啰唆这些。不过我对徐剑鸣遭枪击案有些好奇,因为此前陈广独自经手,一直没让我看到徐剑鸣所受枪伤的照片。我抱着向前辈取经的心态,从档案中把这起案子的鉴定报告抽出来。
厚厚的一沓照片,约二十几张,从不同角度记录射入口、射出口和局部焦痕特写,除去无法分析射创管外,几乎与现场检验伤者无异。我翻阅一遍照片后,突然像遭到重重的当头一棒,脑海里霎时间一片懵懂,半晌才缓过神来。怎么会这样?我把二十几张照片又从头检视,对着白炽灯翻来覆去地看了十来遍,然后摊开陈广的检验报告,逐字逐句地阅读。确认无误后,我愣怔良久,颓然坐倒在地上,絵心中像是有一座雄伟华丽的大厦轰然倒塌,徒留遍地狼藉与苍凉。我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怎么会这样?怎么竟然会这样?
整整一天一夜,我都魂不守舍,脑海里颠颠倒倒地尽是那二十几张照片和检验报告上醒目的黑字——“凶器为滑膛枪”。我该怎么办?一个刚毕业入行的新人,去质疑一位业界权威、顶头上司?我行吗?敢吗?无论错与对,我都将是输家,给自己掘了一座狂妄自大、不尊师重道、目无领导的坟墓。在等级森严的职场,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可是,装作视而不见,任凭真相被扭曲,我的良心又怎能过得去?每一种职业都有它的道德操守,法医的操守就是挖掘真相、保存真相、呈现真相。一个真相,关系的是冤屈的昭雪、生命的存亡;一个真相,足以改变某个人或某些人的一生。
这是我从警以来遭遇的第一个重大困扰,至今仍能忆起当时那份纠结和犹疑的心情。我性格中有两个最大的弱点:一是举轻若重,把一点小事看得比天还大,做什么事都前思后想,力求完美无缺;二是优柔寡断,很难也很少自己做重要决定。现在,我却必须快刀斩乱麻地作出抉择。
终于,我走进了沈恕的办公室,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沈恕的表情很平静,没表现出惊讶和意外,非常仔细地浏览我复制的徐剑鸣枪伤照片及陈广所做的鉴定报告,并认真倾听我对徐剑鸣枪伤的鉴定结论:“徐剑鸣所受枪伤为贯通枪弹创,未伤及骨骼和筋络,在肌肉部位形成射入口、射创管和射出口。枪口印痕明显大于猎枪枪管内径,入弹口有手枪子弹造成的灰色环,皮下和射创管起端的周围组织有熏黑、干焦和颗粒附着,弹头造成完整的射创管,射出口的创缘外翻,呈星芒状,附有出血的皮下脂肪组织。这些都是膛线枪口创的特征,所以射伤徐剑鸣的凶器不是猎枪,而是军用或警用手枪,更准确地说,从凶手的射击距离和受害人的受伤程度判断,我认为凶器是一把现在已经淘汰的驳壳枪。”
我说完后,沈恕足有半分钟没作声,看得出他正在思考。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不仅听到了我的结论,也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在遭遇人生重大难题时,竟然会避开主管领导而向他阐明真相。凭我们的接触时间和对彼此的了解,原本不足以建立起这样的高度信任。
终于,沈恕开口说:“你对自己的结论有几分把握?”
“百分之百的把握。”我有些怯懦,却非常笃定。说完这句话,不等他表态,我转身就走,心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了沈恕,是是非非,由他去裁决和处理。
快走到门口时,沈恕忽然说:“你为什么找我来说这件事?你在怀疑你师父,是不是?”他的声音很低,却像是炸雷般在我耳边响起,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愣了半天,不知该接话,还是该什么也不顾径直逃出门去。
最终,我还是转过身来,面向沈恕,激动得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低沉却十分急促地说:“这是一个明显的错误,我的意思是,以他的学问水准和丰富的鉴定经验,绝对不该犯这样的低级错误。我翻阅过他从前的枪伤检验报告,非常专业,有些甚至堪称法医领域的经典之作。可是,这份报告更像是有意犯错,意图要掩盖什么。”我一口气吐出心中纠缠的困惑和疑虑,随着眼泪一起流淌。
沈恕点点头,说:“谢谢你,淑心,谢谢你的诚实和勇敢,也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为了查案需要,也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以后的事都交给我处理,你不要再向第三个人提起。”
我表示同意,事实上我也只能同意,一个刚入行的小法医,要和自己的顶头上司作对,我想我是疯了。沈恕主动把责任揽过去,我求之不得。
10.极度惊吓
2001年8月21日。小雨。
楚原晚报社。
在重案队持续不懈的努力下,一片混沌的黑暗终于被撕开一条细微的裂口,有些许光亮透了进来。虽然那光亮遥远、飘忽、不可捉摸,毕竟让人们看到了一线希望。
《楚原晚报》社长秦书琪打电话来,汇报了一个重要情况:晚报的首席记者陶英在近期表现反常,迟到早退明显增多,上班时心不在焉,写的稿子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当然,他以前的业务水平也不怎么样,不过最近更加大失水准,编辑们怨声不断,已经有几个人向秦书琪反映过了。秦书琪起初也没太往心里去,因为陶英是报社的元老,自由散漫惯了,大家都惹不起,能躲就躲。可陶英却主动来找秦书琪,旁敲侧击地打听连环杀人案的细节和侦破进展。秦书琪虽然官僚,这点警觉性还是有的,察觉到陶英的种种可疑之处,就和重案队通了气。
管巍记录了秦书琪反映的情况,向沈恕汇报。沈恕当下作出决定,说:“这个陶英的态度和表现都很可疑,他现在处于情绪波动时期,再争取一步,就能把他拉过来。我们这就去楚原晚报社走一趟,当面和他谈谈。老管,你帮我查一查陶英的背景,越详细越好。楚原晚报社那里,我带于银宝去就好了。”
陶英体型矮胖,皮肤白而细腻,与他的性别和年龄都不相称。他对穿衣不怎么讲究,松垮肥大的黑西装配一双泛黄的白球鞋,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知道是个不拘小节、生活没有规律的人。沈恕和于银宝通过《楚原晚报》总编室约谈他,他俩就在一间小会议室的沙发上坐等。
“你们是干什么的?找我有什么事?”陶英见到两张陌生面孔,立即警觉起来。
沈恕向他表明身份,陶英的脸马上撂下来,劈头盖脸地说:“你们是不是阴魂不散地缠上我了,再重申一遍,我对你们的事既不感兴趣,也毫不知情,你们已经破坏了我的正常工作和生活,请你们不要再来无故骚扰我。”陶英甩下几句狠话,转身就向外走。
沈恕在后面唤他,说:“雨季就要过去,从凶手的作案习惯来看,他很可能在近期还要再杀一个人,而这个人又极有可能是楚原晚报社的员工。无论这人和你有没有关系,我都希望你能积极和警方合作,避免他惨遭杀害。”
已经冲到会议室门口的陶英迟疑着停了下来,看上去他对凶手将继续作案还是很在乎的,但依然语气生硬地说:“我对你们说的这个人一无所知,怎么能帮到你?”
沈恕诚恳地说:“配合调查,就是在帮我们,也是在帮助下一个受害人。请相信警方的办案能力和信心。”然后又像哲人似的加了一句,“该来的终究要面对,躲是躲不掉的。”
“说说吧,你们想问什么?”陶英在门前犹豫了约一分钟,走回来坐在两名警察对面。
沈恕直截了当地说:“据我所知,你在《楚原日报》工作期间做过一段时间娱乐记者,一定知道话剧导演苏南的名字。”
陶英皱了皱眉,说:“对不起,从没听说过什么苏南苏北。能上《楚原日报》娱乐版的,除去关系户,就是大明星,像苏南这种小角色,我们从来不关注。”
沈恕见他才有些心理活动,却一听到苏南的名字就急忙撇清关系,知道他们的背后隐藏的秘密一定非同小可。但他也清楚,与陶英沟通绝不能操之过急。一来陶英不是犯罪嫌疑人,不能对他使用刑侦、审问等严苛的手段;二来陶英不同于警方日常打交道的各路对手,他有一定的文化和社会地位,个性又有些刚愎自用,这样的人往往认死理,外人很难敲开他的心门。
但无论什么样的人,对自己的身家性命总不能漠不关心。沈恕只能抓住这个要害进攻,顺着陶英的话说:“不认识就好,不然的话有些东西还真没法拿给你看,他死得很惨,很可怜。”说话的同时取出了苏南尸体的照片,故意犹豫一下,然后递到陶英面前。
“这是什么?”陶英像被蜜蜂蜇了一样,下意识地往后躲。
沈恕说:“是苏南遗体的照片,想请你帮助辨认一下,对这人有没有印象?”
陶英仰起头,目光在天花板上逡巡,说:“不看,我不认识他。”
沈恕见他一味敷衍,把手里的照片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声音严厉地说:“陶英,我们既然找上你,就一定有充分的理由。现在是公安机关依法对你进行问话,壊如果你拒不配合,我们可以申请传唤证,把你请到重案队里去。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吧!”
陶英虽然难缠,对刑警毕竟还是有些害怕的,见沈恕的脸色铁青,像是动了真气,也就乖觉起来,想随便说几句应付过去,把他们打发走。于是从桌上拾起照片,做出认真辨识的样子。他的眼睛近视,却又不肯戴眼镜矫正,只好把照片捧到眼前细看,猛地看清照片上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吓得全身汗毛都竖立起来了,尖叫一声,把照片摔到桌上,后退两步,恶狠狠地向沈恕质问:“姓沈的,你什么意思?”
沈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脸上却做出无辜的表情,把手摊开说:“没什么别的意思,再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
陶英还没从惊吓中缓过劲来,咬咬牙说:“姓沈的,算你有种,老子再说一次,不认识什么他妈的苏南苏北,以后别再来烦我。”话音未落,扭头就走。
“哎,陶记者,话还没说完,怎么就走了?这凶手下手一次比一次更狠,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沈恕还在后面继续用话点醒他。
陶英这次没再停留,“砰”地把门摔开,径直走出去。于银宝见陶英头也不回,“哎”了一声,就想追上去。
沈恕拦住他,说:“不用,让他去,等着他主动来找我们。”
于银宝半信半疑地说:“他那么顽固,怎么可能改变主意?”
沈恕说:“如果这样都不能让他开口,那他是铁了心死硬到底,谁也拿他没办法。”
回到队里,管巍已经把陶英的背景资料整理好,放在沈恕的办公桌上。管巍的工作效率和敬业精神,在作风严谨的重案队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据资料显示,陶英,现年52岁,祖籍安徽,出生于楚原,工农兵大学生,大学毕业后一直在楚原日报社工作;已婚,妻祖嘉任职省人事厅,育有一女,取名陶顺子,现为江华大学二年级学生。陶英任记者多年,社会关系广,但尚且不能确认他与两名被害人有联系。这份背景资料似乎包含着许多信息,却又没有可供追查的实质内容,与目前掌握的许多线索一样,若即若离,让人无从入手。
11.丢枪事件
2001年8月21日。小雨。
楚原市复兴路莲花小区。
下面要说的这件事,是我在此案破获五年后才听沈恕说起的。随着时间推移、人事更迭,当时的保密文件已经过期,社会敏感度已降低。只是沈恕连我这名一直参与侦办此案的内部人员都要长时间隐瞒,可见他处理原则性问题时,说是六亲不认也不算过分。
这件事把科技处副处长、楚原市法医界权威陈广卷了进来。沈恕在听过我汇报的关于徐剑鸣所受枪伤的鉴定报告后,并未轻信,而是派管巍马上赶去省公安厅物证检验中心,出具徐剑鸣的枪伤照片和他主治医生的诊断记录,请求鉴定,以听取第三方意见。公安厅很快给出结论,与我的检验报告完全一致。
沈恕意识到必须立即采取行动。由于陈广的行政职务比他还高,他有必要先向上级汇报。这是一件尴尬的事,因为陈广是刑侦局长高大维的爱将,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而高大维又是沈恕绕不开的主管领导。应该怎样汇报?说陈广工作不慎、业务不精,把驳壳枪枪伤误判为猎枪枪伤?可陈广业务精湛是公认的,是在千百次战役中磨炼出来的,怎能因一次失误——甚至还不能断定是失误,就彻底否定一个人?做刑警的,谁又不曾走过弯路?如果因在办案中犯错就上手段,局里还能有几个人是清白的?
沈恕思忖良久,决定弱化矛盾,在向高大维汇报时,轻描淡写地说省公安厅对徐剑鸣所受枪伤持有不同意见,建议在办案中针对民用枪和军用手枪同时展开调查。近段时间重案频发,高大维有些应接不暇,并未过多思考沈恕的汇报中不合情理之处,就批示了同意。
沈恕是否对陈广上了手段,至今还是一个谜,也许沈恕会把这个秘密带到骨灰盒里去。总之,在当时的情形下,他上或不上手段都是犯错。上手段,是僭越,不按组织程序办事,搞内部分裂;不上手段,是麻痹大意,工作态度草率,不认真负责。事情就是这样,翻过来推过去都是理,只有掌握权力,才能掌握真理。
查枪行动低调展开。
楚原市的驳壳枪数量原本就不多,在1978年后全面淘汰,集中回收销毁。目前仅军事博物馆还存有两把,但没有子弹。有据可查的流落民间的驳壳枪,是在1974年前后,有来历不明的红卫兵冲击解放军驻楚原某部后,一名解放军连长配备的编号为7885的驳壳枪丢失。相信是有红卫兵趁乱私藏枪支,但年代久远,时过境迁,再想回头查找闹事的红卫兵,希望十分渺茫。
这支枪在销声匿迹二十几年后重新出现,持枪者是否仍为当年偷藏枪支的红卫兵,还是已经易手?自从驳壳枪被淘汰后,楚原市一直不曾有驳壳枪伤人的记录。也就是说,二十几年里,这把枪一直静静地躺在某个地方,持枪者胆大妄为又细心隐忍,甘冒奇险却不肯把它丢掉。它于多年后再次被使用,目的是消灭徐剑鸣。有一种解释是徐剑鸣每逢雨夜就到案发现场巡逻的行动已经威胁到凶手的安全,也破坏了凶手的连环杀戮行为,而凶手并没有其他办法干掉徐剑鸣,只好铤而走险,启用了沉寂多年的驳壳枪。
事实的真相是这样吗?
重案队与丢枪的解放军某部取得联系,当年服役的军人目前大多已转业到地方工作,有退休的,也有过世的。所幸丢枪的连长耿连富还可以联络上,他就居住在楚原市复兴路莲花小区,去年才从民政局综合科长的位子上退下来。提起丢枪事件,头发已经灰白的耿连富心中犹有余恨,愤愤地说:“当年那群红卫兵,无法无天,进屋就砸,见东西就抢,战士们又不能当真和他们动手,上面也有命令,不能伤了他们,否则大帽子往你头上一扣,说你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恶意攻击无产阶级专政制度,谁也承受不起,只好任由他们胡来。整个部队大院被他们砸得七零八落。我是气急了,骂了他们两句,就被一群人围着打,武装带、木棍都是他们的武器,在混乱中,我的头上被重重敲了一棍子,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本来挎在腰上的佩枪不见了,一定是被那帮小兔崽子顺手牵羊给捞了去。为这事,我被部队勒令提前转业了。”
沈恕说:“攻击你的红卫兵身上都佩戴有袖标吧,就看不出他们的来历?”
耿连富摇摇头,说:“从袖标上看不出来,那时候物资匮乏,东西金贵,袖标都混着戴,有人干脆就戴一块红布。围攻我的有十几个人,男女都有,看年纪都二十出头,不像是中学生,倒像是大学生。事后有人说,认出其中的两名红卫兵是楚原大学的学生。那时候红卫兵们的帮派多,也没人认真去记那些乱七八糟的帮派名字。”
“那是我给军区首长做警卫员时,首长送给我的纪念品,我当成心肝宝贝似的,却被人不明不白地抢走,现在居然还拿它去杀人,真是糟践了那把枪。”提到丢失的那把驳壳枪,耿连富仍心疼不已。
虽然找到了耿连富,也坐实了驳壳枪的来历,但案情仍然一团混沌,并未因此得以推进。当年偷枪的红卫兵,算起来如今已经是年约五十的中年人,人海茫茫,无任何线索可循,又能到哪里去寻找?
12.身陷绝境
2001年8月25日。多云转晴。
我把一个烫手的山芋丢给沈恕,自己的日子却并未因此更好过。
陈广依然是一副不动声色、城府深沉的模样,每天照常上下班,做事一丝不苟,查案兢兢业业,看上去对我质疑徐剑鸣枪伤鉴定一事毫不知情,也未受到任何影响。又或者他真是无辜的?在阴沟里翻船的事并不少见,要允许任何人,包括权威人士,犯低级错误。枪案原本就很少遇到,陈广虽做了二十几年法医,相信他办过的枪杀案也屈指可数。何况他是从外科医生的岗位上转做法医,不比我是正统的学院派,他有些薄弱环节,也在情理中。
我自己却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每天都惴惴不安,害怕见到陈广,更怕和他说话。可他是我师父,又是顶头上司,不可能避得开。好在他并不心存芥蒂,对我的态度一如既往,不特别热情,也不特别冷淡。外出办案时一般都会叫上我同去,指导时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的平静使我有些恍惚,甚至有些内疚,开始对自己的做法产生疑问。也许我当初应该采取更折中的做法,不该轻易对他存有怀疑,我太年轻,经验不够丰富,做事不够冷静、成熟……
沈恕按兵不动,我指望不上他,必须独自面对。这是我工作后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也是我二十几年的人生中遇到的最大难题。我猜想陈广不可能不知道我质疑他的事,他在楚原市经营多年,根基很深,用心编织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从省公安厅到区县公安局,都有他的铁杆兄弟,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马上知道,何况这样大的事情,而且他还是整个事件的核心人物。他不动声色,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确实一片公心,光风霁月,做错了事就勇于担责,所以问心无愧;二是他确实像我怀疑的那样,有意做出错误的枪伤鉴定结果,误导重案队的侦破方向,隐瞒事实真相。如果是第二种可能,性质就非常严重了,他可能是凶手的同谋,也可能他本人就是凶手,任何最坏的可能都要预料到,他的平静也许是爆发的前奏。
命运开了一个蹊跷的玩笑,我工作后遇到的第一位上司、导师,竟然成为被我怀疑的对象,我进退维谷,无所适从。
一件小事迫使我从消极防守转为主动进攻。那天上午,到陈广的办公室送一份材料,从始至终都赔着笑脸,却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耽误一分钟,放下材料后就急匆匆地往门外走。陈广忽然在我身后问:“淑心,你来市局报到以前,斬有没有参与过枪案的鉴定工作?”他的声调很平和,却像凭空响起的炸雷一样,震得我心旌摇曳。我愣愣地慢慢转过身面对他,见他还在低头看材料,根本没留意我的反应,似乎那只是一句没有什么特殊含意的随口问话。
我故作镇静,感觉喉咙火辣辣的,说:“没……没有啊,您怎么想起问这个来的?”声音不争气地有些嘶哑,一听就知道心里发虚。
陈广却没有察觉出异样,仍头也不抬地说:“没事,随便问问,你出去吧。”
我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心脏还在狂跳不已。陈广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在这敏感时机没头没脑地这样说,绝不是随便问问。他是在表达不满、提醒、警告、挑衅、打压?
这是怎么了?明明有问题的是他,就算他是清白的,就凭他混淆军用枪和民用枪的创口,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给他个处分是轻的。我心虚什么?
我不能继续静观事态发展,这只会使我处于更不利的地位。我必须反击。当年丢枪的解放军连长耿连富不是肯定说嫌疑人是一名红卫兵吗?那红卫兵到现在50岁上下,刚好和陈广的年龄吻合。而且重案队给连环凶杀案的凶手的画像,如有从军或从警经历、接受过搏击训练、经济地位良好、有至少一台可靠的交通工具,都与陈广非常相像。陈广虽然是文职警察,却一向喜欢舞枪弄棒,时不时地就会去警察训练基地开几枪,或活动活动拳脚,身体素质非常好。只是年龄上和描画的凶手有些差距,但这并不能排除他的嫌疑,也许重案队的画像有所偏差,也是难免的。
说不定两名被害人正是陈广偷枪事件的知情者,才惨遭横祸。想到这里,我不禁身上一阵阵发冷。让悄无声息的沈恕见鬼去吧,我要自己查明真相。
我偷偷从电脑中调出陈广的简历。目前各级政府实施政务公开,所有中层以上干部的简历都张贴在内部网站上供员工浏览。陈广是工农兵大学生,毕业于楚原医学院病理系,学生党员。耿连富丢枪那天是1975年4月30日,而当时陈广还在大学读书,只要找到了解他的老师和同学,相信一定会发现些蛛丝马迹。
所幸我在楚原市土生土长,东拉西扯的有不少社会关系。在求亲告友地折腾了两天后,联系上一位楚原医学院的退休教授,据说当年曾给陈广代过课,也愿意和我聊一聊陈广在读书期间的为人处世。我未向他坦白身份,编造说我是市公安局党组成员,因有人对陈广的提拔问题表示异议,所以需要深入了解他在入党初期的表现。这个借口很拙劣,但对于这位经历过那个什么都要讲政治、讲出身的荒唐年代的退休教授来说,已经足够了。
教授姓钱,名学礼,精瘦,满头银发,穿衣干净利索,只是跛了一条腿,走路有些不方便。提起陈广,钱学礼教授连连摇头,脸上流露出惋惜的表情,说:“这个学生很聪明,又肯下苦功夫钻研,是成大器的材料。”
我顺着他的话说:“是啊,他现在是市里的法医界权威,在专业领域很有建树。”
钱学礼摇头说:“你听我把话说完。人生在世,道德人品第一,事业才华第二。如果道德有亏,这人的才能对社会不仅无补,反而有害。陈广这辈子,被他自己的小聪明害了,投机取巧,玩弄权术,现在看上去貌似他的社会地位不低,其实从长远来看,他的损失远远大于所获取的。”
我故意引他的话,说:“怎么局里的人对他的印象恰好相反呢?我们收集上来的民意调查结果,普遍认为陈广作风朴实、待人真诚、工作认真负责。”
钱学礼说:“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你们都被蒙蔽了。陈广这个人善于伪装,不到关键时刻,看不出他的人品好坏。当年他读书的时候,又何尝不是道德学业双优的好学生呢?可是运动一来,他立刻就完全变了个人,六亲不认,打起人来无比凶狠,我的这条腿就是被他打瘸的。”
钱学礼伸出他稍短一截的右腿,说:“当年陈广是我的得意门生,谁知道他会亲手把我掀翻在地,用木棒在我的小腿上连续击打十几下,造成胫骨粉碎性骨折。”钱学礼忆起过往那惨无人道的场面,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
我的心里一颤,想象着深沉阴郁的陈广出手打人的凶狠模样,对他就是连环杀人案凶手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我说:“可是,陈广打人总需要一些理由吧?”
钱学礼苦笑着说:“在那个荒唐的年代,还有什么道理可讲,我是‘臭老九’,他是造反派,他打我天经地义,就这么简单。当时学校里的红卫兵派系很多,什么天派、地派,什么红旗战斗队、井冈山战斗队,陈广好像是红旗战斗队的副队长,更多的我也说不上来。当时我对他们的造反行为很反感,对那些乱七八糟的荒唐名头半点也不关心。”
我追问说:“钱伯伯,你再回忆一下,1975年4月,有一批红卫兵冲击了解放军驻楚原部队,陈广有没有参与在其中?”
钱学礼微蹙眉头,想了一会儿,说:“那段时间我关在牛棚里,腿也断了,几乎与世隔绝,对外界的动静什么也不清楚。”
我不甘心,又问:“那么,您认不认识当年和陈广关系密切的人,我再去找找看。”
“不认识,陈广这人没有朋友,你看他表面上和谁关系都不错,但是细追究起来,他一个好朋友也没有,谁也猜不透他。”
我有些失望,老人家只提供了些泛泛的信息,没有可供深入追查的线索。眼看再聊下去他也说不出更多的东西,我只好胡乱说几句感谢的话,向他告辞。老人腿脚不便,没有向外送。当我快走到门口时,他却忽然说:“你不是公安局党组的,你是查案的,陈广是不是摊上事了?”
“您,您……这是怎么说呢?”我一怔,尴尬地转过身面向他。
“小姑娘,你当我老了,不中用了,就随便哄我。你老实说,陈广到底摊上什么事了?”钱学礼的嘴角上扬,透出一丝笑意。
我的脑海里在继续圆谎和如实交代之间斗争了几秒钟,就走过去,坐在钱学礼对面,把连环凶杀案、徐剑鸣遭遇枪击、陈广的误导鉴定以及我的真实来意一五一十地向他和盘托出。
听罢这惊心动魄的案情,老人的一双看透世情的眼里竟泪花闪闪,长叹一声说:“竟然死了这么多人,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唉,世界上的事,果然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我诚恳地对老人说:“事情过去这么久,当年的知情人已很难找到,重案队在没有确实证据的情况下又无法对陈广展开调查,所以我恳求钱伯伯,如果您还知道什么情况,请一定要告诉我,让凶手不再逍遥法外。”
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老人开口前,我的电话响了,竟然是陈广打来的。我的心猛地一下揪紧,这些天陈广打给我的电话明显比以前多,他究竟在干什么?监视我?我向钱学礼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出声,才将电话接起来。
“在哪里?小王庄有一起伤人案,赶快回局里,和我去现场。”陈广的声音还是不咸不淡的。
挂断电话,我无奈地向钱学礼摊摊手,表示我要走了。钱学礼的右手一扬,亮出一枚又长又宽的古铜色钥匙,说:“拿去吧,也许这里有你需要的答案。”
我不解地接过钥匙,说:“这是什么?”
钱学礼的目光黯淡下来,脸上出现古稀老人才有的疲惫和厌倦的神情,缓缓说出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我曾经有个名叫古若诚的学生,比陈广高一届,‘文革’时是红旗战斗队的队长,和陈广算是亲密战友了,也曾参与过对我的批斗。‘文革’结束后,他分配到市社科院工作,研究方向是本省和本市的历史。他思想成熟后,痛定思痛,对‘文革’期间的所作所为有许多忏悔和深刻反思,写了满满四大本日记,不过受形势所限,这些日记从没有公开发表过。戰他在七年前因病去世,临死前把这些日记交给我保存,说我们师生之间的恩义和仇怨,以及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里的风风雨雨,都在这几本日记里了。我并没有翻阅过那本日记,因为我始终认为,一个民族的悲剧不该由哪个具体的人来承担罪责。古若诚淹没在革命造反的洪流里,并不全是他的错。那些日记都留在我家空置的老房子里,如果不是你来找我,我几乎已经忘了。”
钱学礼交给我的,是老房子的钥匙,日记就藏在老房子的储物间里。
这时,陈广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催问我到了什么地方。我连声说:“快到了,快到了。”给钱学礼鞠了个躬,退出门外,叫了一辆出租车,一溜烟地向市公安局赶去。
在小王庄办完案子,已经是下午六点来钟。我惦记着那几本日记,看看天色还亮,饭也顾不上吃,就急匆匆地按照钱学礼给我的地址寻到他家的老房子去。
这是坐落在市郊的一套老式平房,房前有一座四方的小小院落。红砖青瓦,门窗都刷有嫩绿色的漆,如果放在以前,也许还算雅致,现在由于荒置已久,院子里杂草丛生,墙面和门窗上斑斑驳驳,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这时已届黄昏,院落四周芳草萋萋,人迹罕至,我心里不禁油然生出孤独、苍凉的感觉。
推开虚掩的院门,拨开没到小腿的杂草,有一条弯曲的鹅卵石小路。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房门,头顶有离群的大雁在咿啊而鸣,微凉的风掠过面颊,把我的头发吹得一绺绺地向后飞扬。我壮起胆子,快步走向房门,见硕大的铁锁已锈迹斑斑,显然许久不曾动过,不知这把钥匙还能否打开。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左右转动两下,那锁居然“咔嗒”一声弹开来。我心中一阵狂喜,取下锁,轻轻向里推动房门,滞涩的门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一股陈腐的味道扑鼻而来。房内久无人居,早已断了电,我拧亮事先准备好的照明灯,打量下室内的环境,稍犹豫了一下,揭开真相的决心战胜了怯意,我义无反顾地向钱学礼指示的方位走过去。
储物间位于平房的西北角,只有五平米大小,一道窄窄的门已破旧不堪,歪歪扭扭地勉强站立。我的手才搭在上面,门就迎面向我倒下来,呛人的灰尘四散飞扬。我忙向后退两步,门身平展展地拍在地上。除去照明灯的光线覆盖的范围,四周漆黑一团,门板发出的响声震得心脏中狂跳不已。我手抚胸口,平息自己惊慌不安的情绪。这时,静寂中忽然响起嗒的一声,像是两个物体撞击的声音,虽然轻微,却清晰可闻。我吓出一身冷汗,忙用照明灯向声音来处照去,静悄悄的并没有异样。我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疑神疑鬼,深吸一口气,借助照明灯的光亮打量储物间里的陈列。
狭小的储物间里堆放得杂乱不堪,纸箱、包裹、旧家具,把空间塞得满满的,钱学礼描述的那个印花纸箱被压在一大包旧衣服下面。我屏住呼吸,不顾浓重的灰尘,一手持灯,一手把一团团的旧衣服挪开。这时身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不均匀的呼吸。我吓得全身的汗毛都直立起来,转过头大喝一声:“谁?”声音被恐惧扭曲得尖锐刺耳,对面却悄无声息。
我警觉地一步步向声音来处走过去,用照明灯画着圈,以扩大视野范围。寂寞的老屋里,灰扑扑的墙壁、乌涂涂的地面、乱糟糟的陈设,除去我,并没有第二个活物。也许是老鼠,我这样安慰自己。
又折回去,打开印花纸箱,取出装在牛皮纸袋里的四个绒面日记本,翻开已微微泛黄的扉页,赫然写着“古若诚日记”五个正楷字。我长舒一口气,终于拿到了,也许苦苦寻找的真相就尘封在这里。我把日记本塞回牛皮纸袋,夹在腋下,准备离开。这时,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我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脖颈右下方有沉重的压迫感突兀袭来,我脑海里一阵晕眩,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醒来,眼前漆黑一团,四周鸦雀无声,有约一分钟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待回忆起昏迷前的遭遇,我心里掠过强烈的恐惧——我被人拘禁了。想挣扎着站起来,才发现双手、双腿都被捆绑得结结实实。我在哪里?是谁绑住了我?他要干什么?我张开嘴大喊大叫,才发现声音已经嘶哑得连自己都分辨不出,嗡嗡的回声在耳郭里回响,扑簌簌的灰尘飞进嘴里。完了,我被丢弃在黑暗的空间里,一动不能动,凶手不必亲自动手杀我,只要置我于不顾,不出三天,我就会不为人知地死去。
不知是害怕还是后悔,两行咸涩的泪水滑落脸颊。我能感受到那冰凉的温度,浑身不由自主地颤若筛糠。
很长时间后,我渐渐平静下来,头脑开始恢复思考的能力,眼睛也适应了黑暗。我原来半倚半靠地坐在一个墙角里,身前堆着几个纸箱,把我严严实实地遮挡住。其中有一只纸箱上印着我熟悉的花纹。原来我就被囚禁在钱学礼家的储物间里。在这废弃的房屋里,会有人发现我吗?我还能生还吗?
我又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粗重的呼吸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脖子上遭受的那重重一击,原来一直都有人在跟踪我。他是谁?他还在房间里吗?想到黑暗中可能有另一个人在监视我,随时可以对我下毒手,我就不寒而栗。对了,日记,那四本日记,我费力地用被捆绑的双手在身边摸索,昏迷前就握在手中的那个牛皮纸袋早已不见踪影,我上衣口袋里的手机也不在了。那人一定是为了那四本日记来的,他会不会就是陈广?以他的冷酷残忍的个性,为了掩盖罪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如果是陈广做的,我生还的可能性就几乎等于零。不过,他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他杀过那么多人,也不在乎多我一个。我忽然想起苏南和林美娟惨死的模样,心就像跌落万丈悬崖的石头,向深渊里直坠下去。难道他想千刀万剐地处死我?可是,他对我哪来的深仇大恨?他杀害苏南和林美娟之前,是否也曾把他们拘禁,等到雨夜时才动手加害?许多人都有凡事往最坏处想的弱点,我也是这样,于是越想越心惊胆寒,在无边的黑暗中,我瑟缩成一团。
饥饿、干渴、恐惧、悲凉、绝望……我在这样复杂的情绪里饱受煎熬,每一分钟都漫长得像是一年。我甚至开始责怪凶手为什么不索性趁我昏迷时把我杀死,一死百了,胜过这种无边的折磨,在绝望中等待死亡来临。
13.死亡等待
2001年8月25日。多云转晴。
钱家老宅。
就在我东奔西走试图查清陈广底细的同时,重案队又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又是指名道姓要和沈恕对话。虽然来电号码显示与上次不同,但沈恕凭其说话语气和用词,断定他与上次打匿名电话的是同一人。沈恕甚至认为,这个人就是死硬不肯开口的陶英,可是他无法逼迫陶英承认,而且他也不知道陶英究竟掌握多少内情。
电话里的声音尖锐刺耳又模糊不清,不过可以判断对方的内心很恐惧,情绪很不稳定,因为他说话时断时续,又带着浓重的哭腔。这更让沈恕坚定了他的判断,对方就是受到苏南和林美娟惨死照片刺激的陶英,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对抗死亡威胁的强悍神经。对方一直在电话里哭诉,沈恕试图捕捉他言语中有价值的蛛丝马迹,却无论如何也不得要领。这时已经通过电话号码锁定了这台公用电话的位置,并请当地派出所派警员火速赶往现场。
但对方虽然失态,头脑却还很清醒,时间把握得非常准确,哭诉了两三分钟后就准备挂断电话。沈恕眼见无法掌控对方情绪,索性直截了当地点出他的名字:“你是陶英?”
对方沉寂了几秒钟,又含混不清地说:“不,我不是,等……等到必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是谁。”
“凶手是谁?和警方配合,就是保全你自己。”沈恕担心他随时挂断电话,每句话都直奔命门。
对方又沉默一会儿,突然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想,一定和那件事有关,可是,那件事这样隐蔽,除了我们……怎么可能有别人知道?”电话在痛苦凄怨的哭声里中断,传出滴滴答答的电流声。
派出所民警赶到公用电话所在地时,见话筒悬垂在电话线上,有节奏地在半空摇晃,话机前已空无一人。
沈恕手持话筒,呆呆出神。苏南、林美娟、“陶英”都卷进了一件事里,这件事严重到给他们惹来杀身之祸。他凭直觉判断,打匿名电话的无论是不是陶英,都的确不知道凶手是谁,也就是说,他们做的这件事并没有一目了然的仇家。三个人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唯一的共性是年龄接近,都是工农兵大学生,难道这件事发生在他们的读书时代?一条遥远而漫长的导火索在多年后点燃,究竟埋藏着怎样的刻骨仇恨?
这是下午4点左右,我正与陈广在小王庄查案,距他们发觉我失踪还差八个小时。
感谢我老爸。我在《让死者闭眼》这本书里交代过,我老爸曾担任公安研究所的所长,临退休前,正是我大学毕业寻找工作的时机,在公安局和检察院之间摇摆不定,他又代我做决定,选择了公安局科技处。老爸做了大半辈子公安工作,警觉性很高,我虽然独居,他每晚都会查我的岗。当晚10点,我家里电话没人接听,手机也打不通,他就有些发毛,又向科技处核实过我夜里没有出勤任务,索性直接把电话打到陈广家里要人。
“二十出头的女孩家,夜里出去玩一玩,你慌什么?”陈广先和他打哈哈。
老爸不和他缠夹不清,硬邦邦地说:“我的孩子我了解,她知道我每晚电话查岗,不管去哪里从来都先打招呼。她是你处里的人,又是你带的,我就找你要人。”
陈广拗不过我老爸,答应帮忙找一找。
结果科技处上下问个遍,也没人知道我去了哪里,陈广又把电话打进重案队。沈恕就住在与重案队一墙之隔的公安单身宿舍,听到汇报后第一个反应是“坏了,出事了”,他迅速做出应急措施,组织人查询我的下落。
按说一名同事晚上10点没回到家,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大事,连辖区派出所都不会出头查找,重案队更没必要大动干戈,万一我只是因私事外出,沈恕的动作不大不小也是个指挥错误。他为什么当即作出这样激烈的反应?又为什么能迅速有效地组织查找行动?我事后分析,只因他早已在关注我的行踪,说不定他暗中已经给陈广上了侦查手段,所以最后我们殊途同归,想到了一处。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潔沈恕说什么也不会承认,他不想说的事,就算大刑伺候,也不能让他吐出半个字。
重案队只用了半个小时,就目标精准地找到钱学礼。夜里11点35分,我获救。
虽然只被囚禁了四五个小时,我却像经历了漫长的生死轮回,那无边的黑暗、绝望的处境,在我心中留下浓重而深远的阴影。迄今为止,我仍然害怕在黑暗中独处,否则我的心跳就会加剧,浑身发冷、出虚汗,濒临虚脱。这种症状在心理学上称为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受伤易而疗伤难。
沈恕、于银宝、马文超及辖区派出所警员等一行十来人冲进钱家老屋,由于不确定凶手是否还隐藏在室内,更不知道要面对什么危险,每个人都神经绷紧、手枪上膛,摸索着搜寻。他们不开口出声,我在黑暗中只听见轻微却杂乱的脚步声,不知是友是敌,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再受不得一点刺激,几乎要哭出声来。
好在沈恕没有一直闷着头瞎找,终于开口说话:“淑心,你在这里吗?”虽然声音很轻,但对于我来说却像振聋发聩般响亮,忽然之间,我泪流满面,那感觉应该像被判死刑的人,在刑场上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时,突然被宣布无罪释放。重新捡回一条命,瞬间觉得世间万物如此美好,人生如此宝贵,生活中许多琐碎的小烦恼,在这时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被解救的那一刻,我肮脏、疲倦、饥渴、憔悴、虚弱,是我有生以来最狼狈的时刻,也是最开心的时刻。他们弄清我没有外伤以后,立刻派人和车把我送到最近的医院,做全面的身体检查。
感谢老爸。感谢重案队。感谢……陈广?
这幢老屋到处布满油污和灰尘,是提取嫌犯犯罪痕迹的绝佳场所。沈恕一反常态地未向陈广请求支援,而是直接致电科技处长要求派另一名从未接触过此案的痕迹专家来勘查现场。从程序上来说,向处长和副处长报告,都没有什么不妥,但此案一直由陈广在介入,沈恕的这个举动有点挑明矛盾的意思。当然,就办案角度而言,宁愿给陈广留下心结,也胜过现场遗留的重要犯罪痕迹遭到破坏。
不过勘查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现场除去我和警员们留下的脚印,并没有其他人的足迹。痕迹专家根据地面的浅浅印痕判断,囚禁我的人竟然是用毛毯包了双脚走进来的。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把脚步声减到最小,便于跟踪而不被察觉;二是不留足印,避免被警方抓到任何把柄。痕迹专家可以根据一个鞋印判断出嫌疑人的年龄、身高、体重等生理特点,甚至职业、经济状况等社会属性,却无法根据毛毯印得出任何确切结论。就连捆绑我的绳子,也是就地取材,在老屋里找到的麻绳。这是一个狡猾到骨头里的凶手,超强的反侦查能力前所未见。
14.疑点暴露
2001年8月26日。
楚原市公安医院。
我住进医院后,情绪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处于轻度躁狂状态。一直折腾到凌晨两三点钟,医生给我打了一针镇静剂,我才沉沉昏睡过去。
第二天从睡梦中醒来,已日上三竿,睡眠时间不短,脑袋里却依然一团糨糊,像是有一把小锤在头盖骨上敲打,疼得要炸裂开来。精神依然恍惚,不时产生时空错乱的幻觉,身上一阵阵地出虚汗。护士走进来告诉我,在我睡觉期间有许多穿警服的人来医院探望,因不愿打扰我都相继离开,现在只有我父母和一个叫沈恕的年轻人还等在外面,是否让他们进来。我连忙说:“进来吧,让他们都进来。”我现在迫切地需要陪伴,尤其是亲人的陪伴。
我父母都是隐忍又有担当的人,虽然心疼他们的独生女儿经历生死劫难,却都努力保持镇定如常的神情,并不故意夸张自己的感受。沈恕的态度一向是公事公办,极少向同事表露私人情感。这次也不例外,简单询问两句病情后,立刻切入正题,让人怀疑他是直立行走的冷血动物。
沈恕说:“万幸,凶手并没想杀害你,如果他和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同一人,那他这次的表现有些反常,也说明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残忍无情、滥杀无辜。”这是什么话?他面对的是一个创伤后压力症候群患者,居然开口就是杀啊杀的,说得像是我捡到了便宜一样。我懒得理他,把头转向一边,看着父母慈祥的脸,心里多少舒服了一些。
沈恕并不识趣,继续说:“你有没有见到攻击你的人?”
这句问话可能才是他来见我的真正目的,我没法不回答,说:“没有,我听到身后有动静,刚想回头,脖子这里就感觉到很大的压力,立刻就昏迷过去了。”我用手在受到攻击的地方比画了一下。
沈恕说:“我想他也不会让你见到他的样子。你在遭到攻击前,找到了那四本日记吗?”他连日记的事也知道了,应该是钱学礼向他透露的。
我摇摇头,浇灭他心中残存的一丝希望,说:“找到了,可是才找到又被人抢走了,我没来得及看里面的内容。”
沈恕并不是不识眉眼高低的人,他硬着头皮当着我父母的面问问题,完全是在履行职责,关键问题谈过之后,便带着歉意向我父母笑笑,把一束红白相间的康乃馨放在我的病床床头,说:“这是重案队的同事托我带来的,祝你早日康复。”
我老爸笑吟吟地说:“好,好,淑心和她妈妈一样,最喜欢侍弄个花啊草啊的。”
天啊,沈恕居然送我一束鲜花,真让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这么冷冰冰的人,他的世界里除去追查血案就是勇擒凶顽,怎么可能有鲜花这样温馨物种的一席之地?我宁愿他送我一筐香蕉苹果,这样还自然些。不过无论怎样,毕竟是同事间的一份心意,我勉强笑一笑,向他表示感谢。
沈恕在此案侦破后总结案情时向我透露,虽然我在病床上未能给出更多有追查价值的信息,但我遇袭事件本身已经使得案情大体明朗起来,也坚定了沈恕拿下此案的信心。重案队多管齐下、步步逼进的措施已见成效,凶手无法再安居于幕后,无法像案发时那样愉快地欣赏警方被他耍得团团转。在警方的挑战下,凶手被迫接招,出手多了,自然就会露出破绽。
沈恕认为凶手在这次袭击事件中暴露出的疑点是,凶手怎么会知道我在追查事情真相,又怎会一路跟踪我到钱家老屋?只有一种解释,凶手就环伺在我们周围,一直在窥探我们,对我们调查此案的进程有所了解。这就极大地缩小了凶手的范围。案子已经到决战阶段,警方和凶手的弦都已张到最满,一触即发。凶手觊觎的楚原晚报社的杀害对象目前还安然无恙,这场较量究竟谁输谁赢?
被凶手夺走的四本日记里,究竟记载着怎样惊人的秘密?目前可以断定,苏南、林美娟和楚原晚报社的潜在受害人,遭遇杀身之祸的缘由是一件遥远的往事。而这件往事为何一直隐藏到今天才被揭开?如果能掀开这个盖子,案情就会真相大白。
15.血腥雨夜
2001年9月1日。暴雨。
江华大学。
我在住院的第二天就回家了,毕竟年纪轻轻,又没受外伤,不大好意思赖在医院里。在家又休养两天,我就回到市局上班。
我到老屋去寻找日记的前因后果,仅向沈恕一个人说起过,所以同事们只知道我遭遇袭击,并不了解更多的内幕,否则我真的无颜回去上班,更不知该怎样面对陈广。不过按理说,陈广在营救我的过程中也起到重要作用,表面上算是对我有恩,不管心中与他有怎样的隔阂,我还是亲手烤了一个他喜欢的巧克力蛋糕,给他送到办公室去。
陈广很高兴,破天荒地嘘寒问暖了一阵,又叮嘱我好好休息,这几天他尽量不给我安排外出的工作。
如果他知道我去老屋是为了揭开他极力掩饰的伤疤,他会怎么想?当然,也可能他早就猜到了,却还能做到不动声色,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这就是陈广,城府深不可测。
下午下班前,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那密集的雨丝渐渐牵扯一条条透明的长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因当晚将有暴雨袭击本市,陈广通知科技处的人早点下班,晚上若没有要紧事尽量不要外出。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雨越下越大,豆粒大的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急促地敲击。室外地面上早已流淌成河,我的心里也波涛起伏,不断回想起苏南和林美娟遇害的雨夜,以及我遭遇袭击的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又是雨夜,千万别再出事才好。
我在床上折腾了一个来小时才似睡非睡地闭上眼睛。蒙蒙眬眬中,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地把手机抓在手里,没等对方说话,先没头没脑地问:“又出事了?”
“沈队说请你马上到命案现场来,就在江华大学旁边的那块空地。”是于银宝的声音。
我的手一颤,险些把手机掉到地上。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该死的凶手,忍了一个多月,终于又开杀戒了。
我没有前两次出现场前的紧张和惶恐,而是感到无比气愤。凶手的肆无忌惮,简直是明目张胆地向警方挑衅,漠视楚原市15000名警察的存在。如果不能拿下这起案子,楚原市警方将颜面无存。
我在到达现场后,才断断续续地从重案队探员们的交谈中获悉案发经过。
当晚8点钟左右,正是大雨如注的时候,沈恕和值班民警管巍、于银宝各自冲了一碗速食面,稀里呼噜地才吃完,电话铃就响起了。
于银宝接起来才说一句话,立刻变了脸色,捂住听筒告诉沈恕:“是那个打匿名电话的家伙,语气很紧张。”
沈恕和管巍的神经也立即绷紧起来。这疯狂的雨夜,几乎已成为血腥杀戮的标志,而潜在的被害对象又在这时莫名其妙地打来电话,难道预示着什么?沈恕示意管巍抄写下来电显示屏上的号码,马上定位追查。他自己则接过于银宝手中的听筒,用尽量平和的声调说:“我是沈恕。”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细小的电流噪音,在提醒双方连线没有中断。沈恕知道对方不惜顶雨外出,一定是情绪严重波动,有吐露心底秘密的强烈愿望,所以不过分催逼他,只手持听筒,静静等待他主动开口。
对方说话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含混不清的声音,这次居然没使用变音器。尽管对方努力伪装他的声音,但沈恕在听过第一句话后,马上辨认出他就是楚原晚报社的陶英。这是沈恕的一个过人之处,他能牢牢记住所有他感兴趣的人的相貌和声音,并凭此在茫茫人海中准确定位他要寻找的人,比电子仪器还要灵敏精确。这种能力是与生俱来,还是在办案生涯中长期历练而获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原来是这样,杀害苏南和林美娟的人竟然是……是他,太可怕了。”陶英的声音急促而迫切。
沈恕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能断定陶英即将说出凶手的名字,他屏息静气,追问说:“是谁?告诉我他的名字。”
陶英在电话那端粗重地喘息着,听上去极端不安和恐惧。“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话筒里传出“滴滴”的忙音。
这时,管巍查到陶英所打电话的方位,是位于江华大学南门外的一部磁卡电话。
陶英居然在江华大学附近!沈恕来不及细想陶英最后一句话的含意,命令于银宝道:“马上联系徐剑鸣,让他亲自或派人到这部磁卡电话前查看,一旦发现陶英的行踪,务必把他扣留,确保他的安全。同时密切监控前两起案子的发案地点,也就是铁皮墙里的那片荒地,千万不能让陶英再遇害。”转过头又吩咐管巍道:“联系楚原晚报社长秦书琪,问他是否知道陶英今晚的行程安排。再与陶英的妻子和女儿取得联系,看他们是否在一起。如果有线索,马上跟进,一分钟也不能耽误。”
于银宝和管巍各自答应着分头行动。
这时最困扰沈恕的是,陶英电话断线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案情与一个孩子有密切关联?凶手是一个孩子吗?还是几名被害人因一个孩子而与人结仇?这环环相扣的疑问,只需找到一个正确的切入点即可迎刃而解,可那个切入点却总是若隐若现,不肯到眼前来。
于银宝已经联络到徐剑鸣,他眼下不在江华大学,但已派出保卫处值班人员赶往那部磁卡电话所在的地点查看,很快就会有反馈。另一名值班人员在通过摄像画面监控铁皮墙内的荒地,到目前为止一切平静如常。
管巍联络秦书琪却费了些周折,用了半个多小时才接通电话。原因是秦书琪正和几个官商界朋友在歌厅包房里唱歌,陪坐的美女娇嗔地不许他听电话,秦书琪是个从不辜负美人恩的知情识趣的场面人,自然驯服地只谈风月不问政事了。直到煞风景的电话铃声一再响起,秦书琪和美女都感觉不堪其扰时,他才愤愤地接起电话。
听管巍介绍过今晚的突发情况,秦书琪立即紧张起来,毕竟陶英是报社有编制的员工,連而且警方此前也曾多次与报社合作,以避免凶案发生,如果陶英真要出了事,他多少还是有点责任的。就算没有责任,仅处理家属闹事、上司过问这些烦心事,也够他应付的。
秦书琪一手轻揽陪坐美女的纤腰,一手持电话向总编办主任发号施令,要他配合警方工作,尽快与陶英本人或其家属取得联系,查清陶英的去向。
这时江华大学保卫处值班人员已查看过陶英所拨打的磁卡电话,与上一次场景相同,话筒在电话线上悬空摇晃,电话前空无一人。值班人员遵照于银宝的吩咐,特意查看了电话的插卡孔,并没有磁卡遗留在里面,似乎陶英未遇到紧急情况,走得并不匆忙。
从陶英家人处获知的信息却让人忧心忡忡。据陶英妻子祖嘉说,他和女儿陶顺子在江华大学礼堂看话剧,还没回家。今晚学校上演话剧,陶顺子获赠了两张票,却又嫌话剧散场太晚,不敢一个人回家,就把她爸爸抓来做保镖。“爸爸看话剧中途就出去了,说是上洗手间,可一直没见他回来,手机也打不通,现在已经散场了,我还在礼堂等他回来。”陶顺子的手机连响了十几声后才被接起来,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焦虑。
于银宝把掌握的情况向沈恕汇报。
沈恕的眉心拧紧,不知是否在担忧陶英凶多吉少。他对于银宝说:“通知陶顺子,马上回家,她爸爸由我们去找。不管怎样,目前情况不明,陶顺子不能再处在危险中。”于银宝答应着,沈恕又想起一件事,“你想办法给我弄一份陶顺子刚看过的话剧的剧情,包括导演和演员名单,越详细越好。”
忙乱过后,看看时间,距陶英失去联系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却仍然没有任何让人轻松的消息。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地面上水流成河,雨点打上去溅起阵阵水花。沈恕等待得有些焦躁,又担心江华大学保卫处的工作有什么疏漏,就再次打电话过去,询问摄像镜头的监控情况。“放心吧,沈队,地面上所有东西都在摄像头的监视范围里,连指头那么大的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别说人了,鸟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保卫处值班人员的说话语气还算尊敬,态度却有些漫不经心。
沈恕不满地说:“雨下这么大,平地上都淌成河了,那片洼地里的积水最少三指深了,哪里还能看得见石子,你别敷衍我。”
“沈队,自打你们第一遍打电话来,我的眼睛就盯着监控没离开过,你倒说我敷衍,地面的水连石子都没淹过,哪有三指深?”值班员急了。
沈恕拿着听筒愣了两秒钟,突然明白过来,身上一激灵,挂断电话,对于银宝说:“出事了,你跟我去现场。”接着,又叮嘱管巍道:“你留在家里,我们可能随时需要增援。”
沈恕和于银宝驾驶一台地方牌照车辆,向江华大学疾驰而去,激得地面上的积水向道路两旁飞溅。沈恕把油门踩到最底,这台低配置的国产车开到120码,车身几乎飘起来,左摇右摆。于银宝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晕车恶心加上担惊害怕,虽然不愿露怯,但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把两小时前吃的速食面吐出来。
沈恕这样玩命地开车,因为他预感到凶手还在罪案现场,争取早到一分钟,或者就能和他短兵相接。
可惜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全身浴血、一丝不挂的陶英四仰八叉地躺在铁皮墙内,圆睁双眼,嘴里一股股地向外涌出血浆,身体微温,竟还没死透。但是,凶手已不见踪迹。瓢泼大雨汩汩而下,冲洗着暗红色的血液,也冲洗着人世间罪恶的痕迹。
沈恕看着陶英的惨状,说不出话,重重一拳砸在铁皮墙上,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于银宝惊诧得目瞪口呆,连声说:“不是有监控吗?怎么会什么也没发现?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沈恕对他说:“通知管巍,江华大学东墙外又发生命案。速派急救车、科技处技侦人员和重案队全部在家刑警到现场来。对,给淑心打个电话,问问她恢复得怎么样,能不能到现场来。”虽然明知陶英已伤重不治,却仍要叫救护车,既是程序要求,也是对生命的尊重,刑警无权判断受害人生死,必须由医生做出鉴定。发完指令,沈恕径直走向墙角的摄像头,盯着它呆呆发愣。
所有人员抵达现场时,已经是四十分钟后,雨势减缓,稀稀落落的雨点有气无力地砸落地上。陶英的躯体已经僵硬,身体里的血液似乎流干了,皮肤呈现骇人的灰白色。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牙齿暴突在唇外,像是在死前经历了巨大恐惧和巨大折磨。
我和陈广几乎同时进入现场。陈广像是没想到我会来,看到我时微微一愣,随后轻轻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却没说话。当我戴好手套准备接近尸体时,陈广伸出胳膊拦在我面前,不容置疑地说:“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来。”在我愕然的注视中,陈广快步走向陶英的尸体,并对沈恕说:“让你的人都往后站,确保现场不被破坏。”法医在尸检环节具有绝对权威,他的职位又高,所有人都听话地向后退。
陈广背过身,蹲下去检查陶英的尸体。其他技侦人员和重案队探员则试图搜寻现场遗留的蛛丝马迹。当然,这仅是根据程序需要走一个过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大雨过后,除非凶手有意在现场留下凶器等证物,所有的微量痕迹都已不复存在。
陈广的验尸手法迅速、准确而全面,从死尸的体温、表情、姿势到外伤部位、僵硬程度,滴水不漏。我在约三米外仔细观察陈广的验尸过程,这时夜色漆黑如墨,现场虽有几盏照明灯,能见度仍很低,我凭感觉和专业知识指引,还可以分辨陈广的动作,相信其他人完全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当然,陈广现在仅是进行外表检查和外伤检查,内部剖验还要回到尸检室由验尸官完成。
陈广很快做出初步鉴定结果:“尸身有利刃切割造成的伤口计39处,平均深度3厘米到4厘米,尸体舌头被割掉,四肢筋腱被割断,导致全身瘫痪,但所有的伤口都不致命,初步认为是流血过多而死。尸体温度下降很快,考虑到大雨和空气湿度的因素,死亡时间不超过2小时。尸身没有捆绑痕迹,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却有多处切割造成的伤口,初步分析死者生前被切割时处于昏迷状态,在凶手施虐的中途苏醒,却因筋腱被割断,已无力反抗,但仍能感受到痛苦和恐惧,因而脸上出现极度复杂的表情。此外,死者全身赤裸,现场却未发现任何衣物和配饰,显然已经被凶手带走,避免衣物上沾有凶手的头发、皮屑或其他痕迹。凶手的心理素质非常稳定,手段极其残忍。此案与前两起凶案虽然稍有出入,但作案的时间、地点和手法均雷同,建议并案侦查。”
陈广不愧是享有美誉的资深法医,不仅检验尸身时沉着冷静、面面俱到,叙述和分析也条理清楚、令人信服。沈恕对鉴定结果表示认同,说:“与预料的大体没有出入,我们在陶英生前对他做了许多工作,结果他还是难逃一死。奇怪的是,这次凶手没有留下他的死亡签名。”
陈广“唔”了一声,说:“没留下死亡签名,也许凶手准备收手了。”
“但愿如此。”沈恕轻叹了一口气。
16.灭门惨案
2001年9月2日。多云。
楚原市公安局重案大队。
清理过现场,已近凌晨3点,沈恕招呼我一起上了于银宝的车。
像变戏法似地,沈恕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个晶晶亮的圆柱形物体,说:“就是这东西,骗过了江华大学保卫处值班人员的眼睛。”
我和于银宝都凑过来看,不无好奇地说:“那是什么?”
沈恕说:“这是我从案发现场的监控摄像头上拧下来的,是一个设计得很巧妙的罩子,里面有一张动态的铁皮墙内的下雨图片,罩在摄像头外面,在监控屏上看去,与实时监控的场景一模一样。我以前在公安部的内部交流会上,听兄弟省市的刑警介绍过类似的作案手段,所以能及时察觉保卫处反馈的消息有破绽。”
车身猛地抖动一下,险些陷进路边的一个水坑,于银宝愤愤地骂:“这小子,真他妈狡猾,快成精了。”
随着车身的抖动,我的头“砰”地撞在车门上,忍不住责怪他:“你小心开车。”又接过沈恕手里的东西打量着,“这玩意做得挺精致的,看来花了不少工夫。”
沈恕说:“对,而且尺寸和角度都要把握得恰到好处,否则图像看上去就会有偏差。”
“你是说……凶手在使用前曾经试验过?”我不太确定地看看他。
沈恕说:“一定是,否则不会这样轻车熟路。”
我嘘了一口气,若有所悟。虽然破案不是我的本行,但为了配合刑警工作,法医必须接触一些刑侦学知识,古今中外的刑案我研读过不少,所以分析案情时不至于不着边际。我说:“这样,嫌疑人已经呼之欲出了,最有条件接触到监控摄像并动手脚的人,只有他。”沈恕没表态,但表情上看来并不反对。
于银宝也听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说:“这人有从军经历,受过军事训练,年龄、外貌、经济条件都符合我们对凶手特征的分析,我们在铺网调查时也曾把他划进来,但没有确实的证据,后来他又受到枪击,似乎替他洗清了嫌疑。”
沈恕轻轻叹口气说:“真的假不了。”
于银宝又想起一件事,说:“这小子那么滴水不漏,他作案后干吗不把这玩意带走呢?”
沈恕说:“可能是我们去得太快了,出乎他的意料,没来得及。也可能他担心一取下这东西,保卫处值班室立刻就会发现陶英遇害,不利于他逃脱。”
车子来到路口,我说:“时间还早,先送我回家吧,反正我现在也派不上用场。”
沈恕说:“别急,跟我们去警队,还有一样东西给你看。”
我应了一声,想今晚的睡眠彻底泡汤了,实在困得狠了干脆就在重案队的沙发上凑合两个小时。
沈恕像猜到了我的心思似的,说:“我有预感,也许今晚咱们都睡不成觉了。”
来到重案队,沈恕把我们领进他的办公室,关上门,神秘兮兮地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盘小巧的录像带。我故作惊讶地说:“沈队,你这口袋里藏了多少东西啊?”
于银宝也说:“就是,怎么跟变魔术似的。”
沈恕不回答,径直把录像带插进放映机里,按下播放键。
画面一出来,我和于银宝面面相觑,竟是陈广在罪案现场检验陶英尸体的录像。我满腹疑问,却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毕竟是针对自己的同事使用非常手段,有些敏感。沈恕自己不说,我也坚决不问。当然,沈恕肯给我看这段录像,也说明他对我十分信任,至少在处理陈广的问题方面,我们是同盟。由于天黑,拍摄角度又不好,画面质量非常差,勉强能够看出陈广的样子。我此前已经在现场见到过陈广验尸的全过程,这时结合画面来看,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分辨真切。
我正琢磨着沈恕偷拍这段录像的意图,陈广的一个动作吸引了我的注意。他在检验尸体右臂时,一只手在尸体手掌上轻轻一抹,然后把一样东西握在手里,却没有装进证物袋,也未展示给任何人看,而是捏在手里,继续工作。他的动作很快,又不失连续性,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事实上,在现场那种光线条件下,我又站在较远的地方,当时我压根儿没看到陈广的这个动作。而于银宝直到此时仍一脸迷惑地盯着屏幕,对陈广的举动茫然不解。
我想起沈恕在现场曾对陈广说起“凶手这次未留下犯罪预警,与前两起命案不同”,而陈广当时并未表示反对意见。难道他藏起来的竟然是凶手留下来的证物?可他为什么要甘冒风险这样做?他在尽力阻碍警方找到凶手,也许他与凶手有某种特殊关系?
我问沈恕:“那是什么?是不是凶手留下来的,指向他下一次要杀害的对象?”
沈恕摇摇头,显然他也不知道被陈广藏匿起来的是什么。我们把录像带倒回去,局部放大,一点点拉近画面,终于隐隐约约分辨出那东西的轮廓,但有一点轮廓也就足够了,因为我们三人都对那东西再也熟悉不过,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警徽!”
那握在陶英尸体的手里、被陈广藏匿的东西正是一枚警徽。凶手的下一个杀害对象,竟是一名警察!
“妈的,胆大包天了,敢动警察!再杀一个,这王八蛋可就杀害四个人了。”于银宝气愤地骂着。
沈恕闻言微微一震,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喃喃地念叨:“四个人,四个人,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我和于银宝满头雾水,不知他在嘀咕什么。
沈恕忽然问于银宝:“去现场前,我让你找一找陶英遇害前观看的那场话剧的详细资料,现在找到了没有?”
于银宝一拍脑门,答道:“你要不提这茬我差点给忘了,那会事情多,我又分不出身来,让两名协警帮我跑一趟,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于银宝拿起电话问了几句,说:“他俩马上就把剧本送过来。”
话剧名是《伤痕》。
我说:“这名字很耳熟,以前在哪里听过。”
于银宝附和说:“对,好像挺有名的。”
沈恕说:“这是苏南编剧兼导演的话剧,现在人不在了,戏还在演。我们调查苏南遇害案时,听人简单介绍过这幕戏,好像是‘文革’题材。”他一边说,一边翻阅剧本,很快就入了神。
这幕话剧《伤痕》,活生生地再现了那个非常年代里,人与人之间相互背叛、出卖、凌辱、残杀的真相。“文革”末期,四名来自市内四所高校的红卫兵,分别代表红旗战斗队、东方红战斗队、上甘岭战斗队和井冈山战斗队,闯进某高校余姓教授的家中。四名红卫兵三男一女,他们互相之间并不熟悉,却“为了一个共同目的”走到一起来了。这个共同目的就是余教授家祖传的一幅书圣王羲之的墨宝真迹。这幅书法作品如此珍贵,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不仅是余家的藏物,更是全人类的财富。但是对于这四名红卫兵来说,它却是“四旧”,是封建残余,必须要毁掉它,以免它继续毒害后人。
余教授像珍视自己的眼睛一样珍视这幅墨宝,怎肯让红卫兵们毁去。任四名红卫兵怎样抄家、打砸、呵斥、殴打,余教授夫妇满面鲜血,衣服被扯得破烂不堪,仍绝不吐露书法作品藏在什么地方。余教授的年方十岁的独生子也被打倒在地,鼻血不停地流。杀红了眼的红卫兵把余教授夫妇的藏书、书稿、书画作品全都翻出来,堆在一起,点一根火柴扔上去,眨眼间就燃起熊熊大火,两名嗜书如命的知识分子的多年心血,片刻间付之一炬。余教授夫妇心如刀绞,與奈何这时两人的双腿都已经被踩断,自救不暇,哪里还有能力反抗。
红卫兵们终于找出了王羲之的真迹,四人把它摊开在余教授夫妇眼前,得意地哈哈大笑,争先恐后地向上面吐口水。余教授夫妇撕心裂肺地呼叫,但此时却“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他们如此孤单无助。红卫兵们欣赏着两名知识分子的伤心和绝望,灵魂深处的兽性得到极大满足。然后,他们用极度夸张的动作把这幅传世千年仍保存如初的孤本珍品扔进烈火中。
余教授的独子尖声嘶叫,扑上去对一名红卫兵拳打足踢。那名红卫兵十分恼火,倒提起男孩瘦弱的身体,用力抡圆了向外甩出去,男孩的额头重重地撞在一张檀木八仙桌的桌角上,当即额头上汩汩地流出鲜血,伏在地上抽搐两下,再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