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想做好男人》》 · 单飞雪 · 2026-07-26
门铃响的时候,关娜妹刚洗完澡,正坐在客厅,擦拭头发。她看了看时钟,凌晨十二点?心中掂量着,大概知道访客是谁。
开门,关娜妹穿过院子,打开铁门,看见他。
院子里的茉莉花纷纷敞开着花器,在暗中袒露自己,晒着月光,芬芳蒸发,空气弥漫着馨甜的气味。她浸在这股浓浓的香郁里,凝视着拎着行李袋的郑宇宙。他穿着白色蓝条纹的运动眼,一双白球鞋,表情有些不安。
关娜妹问:“怎么?这么晚还跑来?”
郑宇宙想着——唉!要她扑上来欣喜的抱住男友撒娇热吻,似乎比晚上看见太阳还希罕。
“我……嗯……那个……”他心中忐忑,从不需要窘迫到开口请人收留,所以无法预知她的反应,原来穷小子追女朋友,就是这么恐怖的感觉。虽然对她有信心,但……男性尊严有点受伤。
“干么?”见他拎着行李袋,想找她去旅行吗?
“嗯,”望向她肩后的茉莉花,他刻意用轻松的口气说:“我刚刚跟我爸翻脸了,唔,原来,他之前说要支持我们是讲假的,所以……”
“噢。”她一点都不意外。“然后?”
“我爸说要是我坚持要跟你结婚,就不准到泽明工作,还有,我的东西他全部要没收,所以我现在……”
“身无分文,一贫如洗?”关娜妹自动帮他讲完,用字遣词还很犀利。
“欸。”他胀红面孔。
“房子呢?”
“房子没了。”
“跑车呢?”
“跑车没了。”
“所以你业务经理的工作?”
“通通没了,只剩站在你面前,很爱你的我。”
“噢。”
不妙!他冒冷汗,亲爱的她,表情有点严肃,是在不爽了吗?赶快撂话保证道:“你相信我,这只是过渡时期,我很快会找到工作,不会让你养我,我会想办法照顾你,真的,我不会当小白脸……”
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主动接过他的行李,牵住他的手,走在前头,拉他回家。
她的手很温暖,她的头发很香,茉莉花很美,郑宇宙胸腔热热的,眼睛也热热的,唉,糟了,他好像快哭出来了。
不用言语,手心的温度,已经暖暖地抚慰住他的烦躁。
忽然她在门前停住,顺手摘下一朵茉莉,回身,递到他跟前,笑盈盈地看着他。“既然你这么惨,什么都没了,喏,送你一朵茉莉。”
他接下茉莉,亲吻那一朵微笑的唇,手中茉莉,坠到潮暖的泥上怀抱,双手搂着暖热的爱人身体,嗅着她的气味,尝着她湿暖的唇。他觉得身体好满,满得块流出甜的蜜。心中一股实在,快乐这样真实。
过去,其实是在流浪吧?现在,才算真回家。
郑宇宙住在关娜妹家,跟着关娜妹喊她哥叫大哥。
关火旺是个很江湖的人,知道郑宇宙为了跟妹妹结婚被赶出来,他穿着汗衫,手臂刺着一条龙,手挟着烟,抖着穿人字拖的脚,慷慨激昂外加很多语助词,仿佛怕邻居听不见,臭屁地操着台语吼吼吼——“杠!林北唔系在臭屁,温妹仔跟你,是你的福气。X!谁娶到我妹是赚到,又不乱开钱,也不乱玩。林北厚你靠,你安啦,嗼你爸唛夭死啦,阿兄罩你——X!你有种,为爱走天涯,阿兄嘎你贡,肯做牛下怕没犁可拖——像是我,火旺我十五岁死爸死母以后就……”以下三十分钟是关火旺的少年奋斗史,句句血泪,讲完他海派的狂擂胸脯挂保证:“就多个人吃饭,随便你住到什么时候啦!”
好惊人的气势,事后,郑宇宙问关娜妹:“你哥以前是不是混过黑道啊?”
她哈哈笑,顽皮地吐吐舌。“被发现了。是啊,我跟我哥都是外婆带大的,他以前很夸张,加入帮派,还去尬车,被抓去管训过。后来跟酒家小姐恋爱,对方怀孕五个月了才告诉他,他想结婚,对方嫌他穷,只想堕胎。都五个多月了,我哥不忍心,跪着求她生,他负责养。那个女人生下来后,没多久又跟别的男人跑了。”
“真猛,我钦佩你哥。”靠双手打天下,无依无靠,但有情有义,果然是条好汉,火旺兄赞啦!
关娜妹惭愧道:“老实说,以前我看不起他……在泽明工作时,很怕让人知道我有个这样粗俗的哥哥,后来发生那些事,我潦倒了,伤心了,我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叫我包袱款款回家住。我才发现,我哥比那些坐在冷气房,穿得光鲜亮丽,每天只懂为自己打算的人,高尚多了。”
“你相信我,我以后只要有能力,一定帮着你照顾你哥。”
命运实在奇妙,郑宇宙想着,要是当初认识在泽明时期的关娜妹,她也虚荣地崇拜有钱人。那么,他还会迷她吗?
他也许,会把她当成那些拜金小姐,也许跟她好一阵,但很快就腻。而当初的自己,更是肤浅得可怕,假如他没改变作为,而今的关娜妹,也不可能看上他吧?
他们在这时相会,正好合拍,怎不诧异上天的安排?他更珍惜这缘分,他向往关家的小康生活,钱不多,但是很开心,家人的关系很亲密。
郑宇宙很识相,不好白吃白住,半夜常跟关大哥去摆摊,卖清粥小菜,他没有身段,蹲在路边洗碗筷,也洗得很高兴。
他还学会两首台语歌,《酒后的心声》跟《港都夜雨》,这是关大哥业余时和邻居在院子唱卡拉OK时,他听着学来的。他跟小侄女打好关系,常陪她看卡通中国娃娃。
郑宇宙很快就适应关家的生活,唯一不接纳他的,是关娜妹的房间。空间太小,常撞得他身体遍布瘀青。
看他硬挤在她的地盘,高大身子,东撞西撞的局促样,关娜妹觉得好笑,看着又心疼。
今晚,郑宇宙站在坏了门的衣柜前,赞叹关娜妹的收藏。
“你以前真的是拜金女。”衣柜内,挂满名牌套装。
郑宇宙抽一件出来。“这件银色低胸洋装,超辣喔——”朝坐在床上看杂志的关娜妹比划。“穿给我看吧,让我看看你以前有多辣。”
“欸,别拿,那些衣服我过阵子要捐出去的。”
“那更要趁现在快穿给我看,拜托。”偶尔也想看看不穿牛仔裤的娜妹。
瞧他渴望的,关娜妹抽走洋装,好人做到底,还搜出封箱的缀碎钻的细高跟鞋。她走出房间,换好,溜回来,对床上流口水的家伙,撩撩头发,还顽皮地长腿勾住衣柜门,抛飞吻。
“O——K?”
“……”他阵亡,捧住心口,神魂颠倒。超哈那条性感长腿,泛光泽的大腿肌肤超杀的,还有圆翘得快曝光的美臀,“快过来!”他叫,来战个三百回合吧,辣妹——“姑姑漂亮——”一个小人儿溜进房,抱住关娜妹大腿。“姑姑美噢。”
靠夭!杀风景的家伙来了。
郑宇宙哀嚎,杀来,一把捞起美美,奔出房,急吼:“美美,美美,我们看电视,你不是爱看中国娃娃布卡吗?你先看,等一下叔叔带你去买乖乖。”他将小家伙放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他被关娜妹迷惑,心荡神驰,手不争气的颤抖,身体太亢奋。
“哇——真的在演中国娃娃。”赞!天助我也!电视开大声。
“布卡!”美美欢呼,抱住枕头,跟布卡约会了,还喃喃唱着主题歌:“布卡爱嘎鲁,嘟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一定要害羞……”
搞定!郑宇宙住房间冲,一边吼:“娜妹,娜妹!美美她要看中国娃娃,我们不要吵她——”
砰,关门,砰,第N次踢到椅子。他啪地抓住正在大笑的关娜妹,丢到床上,缠绵去。
高跟鞋掉到床下,小洋装起绉纹……在小小房间的单人床,香艳绮情,甜蜜得要命,事后,抱在床上喘息,像两条恩爱黏腻的鱼儿,缠抱着彼此,“我们带教授到游翼农场住好不好?他在家疗养,还不如到山里休息。而且,我有事要跟宫蔚南商量,我们去住个几天吧?”
“好啊。”
“还有……”握住她的手,他说:“有东西要送你。”
“什么?”
“到农场你就知道了。”
当那只胖嘟嘟的东西,在艳阳下,绿树间,奔跑过来时,关娜妹愣在原地,呆住,不敢相信,浑身爬满疙瘩。
关娜妹想,她一辈子都会记住这一刻,记住Tiger奋力跑来,轻盈活跃宛如在飞。
“那只狗一直冲过来是不是要咬我们?”教授惊恐,躲到郑宇宙身后。
“Tiger……”关娜妹大叫,是它吗?
Tiger杀来,巴住她腿,嘿嘿吐舌,亢奋的跳,高兴得尾巴狂甩。
当她又听见那熟悉的发不出汪声的气音,她蹲下,眼泪跟着坠下。“真的是你!”
Tiger舔她的脸,它身上不再有屎尿的臭味,它白胖的毛发散发阳光的气味。抱住Tiger,她仰望郑宇宙。“它怎么在这里?!”
“那天半夜,我爬进公寓大门,把它抓来这里放养。”
“你疯了?!万一被发理要坐牢的你知道吗?”
“噢,”他无所谓地搔搔头。“我觉得,为一只狗的幸福坐牢,还满酷的。”当然啦,为了心爱女人此刻的笑靥,他是很愿意去拚命的。
关娜妹又来了,对树对狗她的哭点很低,她抱住Tiger站起来,脸埋在他胸膛大声哭。
“太棒了……”她飙泪,哭得像小孩,脸直往他胸膛蹭。
郑宇宙可得意了,满腔男子气概熊熊发作着,把她紧紧搂在怀。爽哉,小鸟依人的关娜妹真可爱。但另一只大的,就很不可爱了——“我们可以走了吗?太阳晒得我头都晕了。”莫教授抱怨,被郑宇宙瞪。
“嘘、去去去,去旁边玩沙,去画圈圈。”郑宇宙把教授当小孩赶走,难得被娜妹这么依赖,他要享受个够。
这一定是现世报!宫蔚南想。之前一时好玩,恶整郑宇宙,要他不要跟关小姐上床,害他清修一个月。现在,报应来了。
“我要撤资。”郑宇宙说。
“没问题,但我想先了解一下。”郑宇宙拥有农场三分之一的股份,兹事体大,宫蔚南故作冷静。“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干,山上的蚂蚁都这么大只?”郑宇宙蹲在书房一隅,研究蚂蚁搬面包屑。“红色的,不会是火蚁吧?,会不会咬我的女人?”
“……”撤资跟蚂蚁能同时讨论,也只有宇宙兄办得到。宫蔚南暗骂这没良心的家伙,他老婆快临盆了,竟然选这个时候谈撤资?
“那不是火蚁,但你也不要用手去摸。”宫蔚南耐住性子,制止正想抓蚂蚁的郑宇宙。“红蚂蚁会咬人,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撤资。”
“当初那两百万是我爸的钱,现在我跟我爸闹翻了,那笔钱要还他。”他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一逼。
“OK,为了你的幸福,兄弟自然挺你的。”
“那好,钱拿来。”
“但是突然要拿出六百万……”
“我是说两百万——”等一下!郑宇宙怔住,回头,眼中闪着激光。“六百万?”
“你当初的两百万,现在已赚到六百万了。”
“杠,开农场有这么赚?!”郑宇宙大惊。挤挤牛奶种种菜,赚到六百万?
“小赚啦,近两年因为大家很有健康概念,流行生机饮食,所以我们农场的作物销路很好,加上网路购物兴起……”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钱?!”郑宇宙杀来,揪住兄弟的领子。“你看起来又不像有钱人!”
喂喂喂,在说啥?宫蔚南凛着脸,就事论事:“反正你的资金加股利有六百万,你坚持要拿的话,要给我一点时间,因为会动用到我预备的周转金,你懂什么是周转金吗?算了,你不会懂这个……”
“两百万还我老爸就行了,其他留着,哈哈哈……”郑宇宙大笑,想不到当年乱投资,变成救命钱,他不是一贫如洗,结婚基金有望啊!
“两百万,简单,明天就叫会计办。”宫蔚南松了口气。
等一下!郑宇宙止住笑声。“那剩下的四百万?”
“继续投资我啊!”怀疑噢。
“投资是OK啦,不过,我有个小提议,我现在没工作,我可以——”
“别告诉我你又想在农场做事,不行。”
“为什么?我是大股东,而且我不是没学过农务,你忘了吗?我连牛奶都亲手挤过——”
宫蔚南抚着下巴说:“我一直怀疑,雪莉会那么早死跟你有关。”
“靠,你不要太夸张,雪莉那条老牛,死两年多了还来牵拖我?当初给它挤牛奶时,一直被踹的是我欸!”
宫蔚南强忍笑意,开开玩笑,郑宇宙倒很激动,可见当初被老雪莉踢得多痛。
“之前你硬要学农务,昆伯被你烦得要死,抱怨你没当农夫的天分,什么都要从头教,他很累,我一直怀疑他现在头脑不好跟你有关……”
“杠!什么都怀疑我就对了!”
宫蔚南大笑。“你必须承认,当初你想当农夫时,把农场搞得乌烟瘴气。”
郑宇宙发飙,大踹墙。“你就是笑我连农夫也做不了就对了,对啦对啦,在你眼中,我什么都不会,是只会靠老爸的白烂啦!老实说你一直看不起我对不对!”
呦,干么发飙啊?宫蔚南笑笑地说:“是不让你碰我的田,也不想让你碰农场的牲畜,但是呢……我想,可以让你做别的。”
“做什么?”
宫蔚南勾勾手,要郑宇宙过来。“你可以……”
接下来十五分钟,就把郑宇宙的未来搞定。好你的宫蔚南,果然是聪明。让恐惧会变小白脸的郑宇宙,听完神采飞扬虎虎生风。
“没错!你说得对极了。”郑宇宙朝空中击出一拳。“这正是为我量身订做的工作啊。”他重拍宫蔚南肩膀。“我就知道你一直很欣赏我,好兄弟。”
是噢,宫蔚南笑,刚刚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喔,这家伙真单纯。
一二三四五六七,在农场玩七天,他们逍遥快活,还不想回台北。
莫教授被农场的白千层树迷住,每天一大早就往树林跑,跟农夫老昆伯讨教植物相关知识。
爱笑的宫城威,每天都笑咪咪缠着关娜妹,对关阿姨一见锺情,害郑宇宙要时时提防这个快要青春期的少年仔。
费美里怀孕快八个月了,这天黄昏,她盘坐奇www书Qisuu网com沙发,跟关娜妹和郑宇宙聊天。他们俩,对费美里超大的圆肚子很好奇。
“她会动吗?”关娜妹觉得她肚子大得快爆炸。
“应该会动吧?”郑宇宙猜着。
光是看怎么会知道咧?费美里笑咪咪,突然左右开弓,抓住他们左右手,一起按在胖肚上。他们好惊,同时缩手,怕伤到胎儿,但扣住他们的手掌,温暖有力。
“没关系啦!”费美里看着肚子。“我宝宝很强壮,你们压压看,他会动。”使力,让他们的手掌按压肚子。
“啊?有在动!”关娜妹惊呼,确实有个圆凸的东西滑动着。
“……”郑宇宙骇得说不出话,啊,他不争气,他原来对小宝宝的哭点很低,他眼眶红了。太神奇了,一个生命真的活在肚子里吗?!
“你们看,他好皮,把我肚子踢歪一边了——”真的,费美里的胖肚往右歪,大家笑了。费美里又憨气地左右开弓,拉他们的头靠拢。“来,来听我宝宝的心跳喔,怦怦怦喔。”
于是关娜妹跟郑宇宙,滑稽地蹲在沙发两边,一人一耳,贴着费美里肚皮。三人跟肚子里的宝宝,连结成一个温馨的圆,同在这幸福的小圈圈里。
费美里微笑,凝视着贴在肚上的恋人,她的手,一边握住一只丰,真希望可以把她的快乐,分享给他们。看到郑宇宙找到命中的伴侣,她也跟着欢喜啊!
“喂!你们太夸张了。”忽然有人破坏这宁静的神圣时刻。宫蔚南回家看见,不爽了。“走开,去去去,都去旁边玩沙,去画圈圈。”宫蔚南赶走他们,一个人霸占老婆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听宝贝的心跳。
费美里呵呵笑,抚着老公的脸。“你真小气,借他们听一下会怎样?”
关娜妹跟郑宇宙左右手交捏,倚在屋前看夕阳。小婴儿带来的感动,还未退去,轻轻打着心房。静静看夕光,穿透白千层树,射下金光无数,铺展泥土地上。
“你现在看见夕阳,还是会想到《LifeOnMars》吗?”他问起那首歌。
“自从你在公车上唱了《Starman》,害我后来看到夕阳,就想到这首歌。”
“哦?那最好,《LifeOnMars》太悲伤,火星上的生命?好像你讨厌地球,就要搬到火星上住了。”
“哪是!”她笑开了。
望着她的笑容,像望着一朵芬芳玫瑰,他真喜欢。“你现在常笑噢,你以前很酷的。”她踢他一脚,他搭上她肩膀。“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地方。”
“嗯哼,还不赖。”这里的人比较真诚。
“我们就在农场办婚礼好了。”
“噢,”还真急着赶在十一月前办好啊?!她耸耸肩。“OK啊,简单就好。”
“我跟你说件事。”他忽然正经起来。“你嫁给我以后,生活没问题的。宫蔚南跟我谈好了,以后我来当游翼农场的广告代言人,负责做广告,推销游翼农场,上电视拍,他说之前有电视台谈合作,想开每天十分钟的生机厨房单元。宫蔚南希望让我上电视做菜,可以做置入性行销……”
“多适合你的工作啊!”她啪啪手,用力鼓掌。
“喂,我说真的,不要以为我在玩的,我以后会认真工作,这跟在我爸公司混不一样,这是我自己的事业,只许成功,绝不失败。”
“是是是。”她笑咪咪,宫蔚南真聪明,她已经可以预见一群女迷,会为他英俊帅气的好老公疯狂,炒热气氛做宣传搞活动,这是郑宇宙的强项。“所以我真幸福是不?嫁个好男人,什么都不用做,等我考上树医执照,每天医树就行了。啊,我太好命了啊。”她呵呵笑。
“笑得很高兴嘛!”他掐掐她的脸。
“是啊,”下巴指了指他肩后。“如果你回头,看见正走过来的人,你会笑得比我更开心——”
骗人!郑宇宙回头,垮了脸。看见妹妹,向着他们走来。
夕光中,郑俪玟面孔胀红,汗流浃背,气呼呼走来。她的红色奥迪跑车,被农场工作人员要求停在停车场,她不得不晒着太阳,穿着紧到快窒息的香奈儿黑白纹套装,踩着细跟高跟鞋,一路咒骂,颠簸地走山路过来。烂地方,鸟不生蛋,糟蹋这身好行头,这么特意打扮,全为了会敌人!
看向屋前那个女人,郑俪玟双目立时迸出锐光,血脉沸腾,战斗力破表。目测敌方,灰T恤,旧牛仔裤,夹脚拖鞋……哼,全是便宜货,低俗!
“你来干么?”郑宇宙保护性地将关娜妹拉到身后。
关娜妹也不抗议,笑笑地待在他后头,不习惯扮演被保护的咖,但……嗯,感觉还不赖,想着她要不要发抖个几下,满足郑俪玟的期待。
郑俪玫停在他们面前,双手抱胸,口气很差。“爸要我来劝你回去,他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清楚,干么为个外人,牺牲家人?”
“是你们逼我,我想通了,我不会强迫你们接受她,而且如果爸不反对,我还是会回去看他,只是我仍然会跟她结婚。”
“你要是娶她,爸真的什么都不会留给你!”她故意讲特大声,说给关娜妹听的。“你没工作没房子没车没存款,以后要拿什么养家?”所以关娜妹要是想从哥的身上捞好处,现在可是要失望了。
郑宇宙被妹妹的话,气得面色铁青。
关娜妹走上前,笑笑地面对郑俪玟。“不用这么大声强调,我知道他因为我什么都没了,这很好,等于是把他整个送给我了,我求之不得。”
“关娜妹,你对我老公真是恋恋不忘,才拿我哥报复我。”
“俪玟!”郑宇宙将妹妹拉到一旁。“你再胡说八道,我赶你走——”
“干么?她敢做,就不要怕我讲。她想什么你不知道,我可是非常明白,你笨蛋,被利用了还一直帮她说话,”
“你才笨,你脑子不清楚,我谈恋爱关你屁事!”
“我是你妹,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被人家害!”
“就因为你是我妹,我和她在一起很快乐,你为什么要扫我的兴?爸把我的财产都没收了,我现在就算被她骗死,了不起死的就是我的心被骗啦,你们紧张个屁!”
“你——你疯了,你被她煽动,她给你下蛊,她——”
“你才被高明扬下蛊,高明扬是追不到关娜妹才回头要你!”
“郑宇宙!”郑俪玟尖叫,面色煞白。
被她痛苦的表情吓到,郑宇宙住口,后悔了。好像,说得太狠了。兄妹瞪着对方,俪玟泪汪汪。
吵够了?关娜妹走过去,对宇宙说:“让我跟你妹谈谈。”
夕阳隐没在暗空,白千层树黯然不语,两个女人走在林间,蟋蟀啾啾欢迎着夜光临。
“你高兴了?我们家人为你反目,你得意了?”郑俪玟心碎,泪流满面。
“真奇怪,”关娜妹停在—株白千层树前,凝视着斑剥的老树皮。“我们的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你为什么还介意?”
“你问我为什么?关小姐,是你不放过我们,故意来搅乱我的生活,我跟高明扬本来已经很幸福……”
关娜妹转过头,定定地审视着她,看得她慌起来。
“怎样?”郑俪玟防卫地挺起胸膛。
“你摸摸看。”突然拉住郑俪玟的手,放在白千层粉白的树皮上。郑俪玟想甩开她的手,关娜妹却握得很牢,硬让她手掌贴住树皮。“白千层的树干实在不好看对吧?树皮堆着一层又一层,因为外层老皮一直留在表面,掩盖里面新长的树皮,就变成这副笨钝的样子了。背着一层层老皮,真辛苦……”
“说这个干么。”郑俪玟哽咽,是来跟她吵架,不想听植物学啦!
“我们的恩怨早就死去了,你为什么像株白千层,一直扛着这些讨厌的过去?现在,已不是那时候的我跟你。我曾经恨你,但后来我找到生命中的新方向,过得很有意义,热爱跟植物作伴,这些带来的快乐,远超过当初跟你的仇恨,我何必报复你?”
“少装了,你恨高明扬爱我,你一直等时机破坏我的婚姻,跟我哥结婚只是你复仇计划里的第一步。”
哈!关娜妹差点笑出来,这指控太荒谬,但她选择冷处理。可怜的郑俪玟,这么多疑,快乐吗?关娜妹仰望树梢尖端,月亮出来了,挂天上。她叹息。
“奇怪……一个赢了的人,心里怎么会这么的不平静?”
郑俪玟愣住。
关娜妹继续说:“不是吗?当初你赢了我,高明扬最后抛弃我,跟我说他最爱的还是你,我痛苦得崩溃,不相信自己输得这么惨——”
关娜妹改掉她跟高明扬的故事结尾,将郑宇宙方才说破的事圆回来。她选择和平,选择白色谎言,不是为了让郑俪玟好过,郑俪玟好坏干她屁事。只是方才看见郑宇宙说穿真相时,因为伤害妹妹而痛心的模样,教爱他的关娜妹不忍。
方才被哥哥的话重创,心中疑虑无限扩大,泪满面。现在,听关娜妹承认当初输给她,高明扬最爱她,郑俪玟精神为之一振,自信又回来了。
“我知道高明扬最爱的一直是我,他只是一时被你迷惑罢了。”
“既然你知道他爱的是你,干么还一直对我耿耿于怀?”
“我是担心哥哥被你利用!”
“我是真的爱他还是在利用他,这点,时间会证明。”
“关娜妹,我哥已经一无所有了,你还要他吗?”
“为什么不要?他是一个这么棒的人。”
郑俪玟原本很愤怒,现在变得好困惑。“我爸不是说着玩的,他顽固起来跟我哥有得拚,你跟我哥在一起,真的得不到一点好处……”
“这你不用替我担心,我得到的好处多得很,倒是你……”关娜妹正色道:“郑俪玟,你可以选择继续猜疑,猜疑我是为了高明扬才接近你哥。你也可以继续恐惧我是来报复你的,然后让自己活得很忐忑。你可以每天继续拿这些没发生的事恐吓你自己,我没意见,也许你要这么杯弓蛇影的吓到老死,也OK,即使那样让你错失跟高明扬许多幸福的当下,即使你让这些恐惧一直绑架到未来,也不关我的事,我懒得理,我现在忙着享受跟你哥相处的每一刻,我非常享受有他作伴的生活。”说着,目光一凛,悍然地警告郑俪玟。“所以,如果不想祝福我们,就请不要来骚扰我们。”
郑俪玟打量着关娜妹,她方才说的话很有力量,一句句打在心房。郑俪玟若有所思,似有领悟,心中一个死结,好似松开了些,她深吸口气。“好,交给时间证明,希望你好好对待我哥。”
“我会,不用你提醒。”
郑俪玟饶富深意地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关娜妹目送,看她消失林间。这个曾经愤恨诅咒过的仇人啊,没想到再见面,心情这么明晰平静。
看样子,她真是进步了,因为过得很好,才放下跟敌人比输赢的念头。回头想想,当初的自己,执着得很可笑。
“我妹是不是一直哭啊?唉,我真坏……虽然是事实,但这样讲出来,真的很伤她。”郑宇宙自责着。
他们将毯子铺在屋前的草皮,躺着看月亮,Tiger伏在右脚踝上睡大觉,蟋蟀很吵,月光一晒,烘出了白干层的香,他们沐着月光。
关娜妹将他的脸扳过来,盯着他打结的眉头。“喂,少担心了,我后来告诉她,高明扬其实最爱她,我输她输得很惨,她得意得很。”
“可是那不是事实。”
“有什么关系,谁在乎?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也只有你妹还在那边计较。”
所以妹妹不难过了?娜妹都替他安抚好了。郑宇宙松口气,不内疚了,有兴致开玩笑了,将关娜妹一把揪来,搂在身前。“原来你骗我,你迷过高明扬,我要跟你算帐,我要处罚你!”
“神经病!”她呵呵笑,闪躲他的吻,“别闹,有人在。”
“就我们两个怕什么,来,亲一个。”
“有人啦!”关娜妹推开他的脸,下巴指了指郑宇宙身侧。
郑宇宙转头,大叫:“宫城威!”
“哈呵……啊哈哈……”宫城威笑,躺在郑叔叔旁,嘴里叼着一根草。“郑叔,你们继续没关系,不用管我。阿姨,我们郑叔叔最爱大自然,你知道吗?他以前就常带女朋友去大自然——唔……”宫城威被郑宇宙架起,捣嘴,拖着走。
郑宇宙对关娜妹笑。“我有事要跟这小子谈,等我噢。”
想当抓耙子,臭小子,拖到暗处乔一下再说,可恶!宫蔚南怎么教小孩的啊?气死!
十月初的一个黄昏,游翼农场,举办婚礼。
“要过去吗?”郑俪玟问爸爸。
他们父女站在场边看热闹,农场大厅外,搭了棚子,让客人烤肉。还架了小舞台,关火旺正在卖力致词,其衣着之俗气,口条之粗俗,令郑泽明听得老脸都揪起来。
“乱七八槽,根本是在唱野台戏,丢脸。”郑泽明骂归骂,气归气,但还是爱儿子,表面为了面子,不来参加儿子的婚礼,结果还是悄悄来了,在角落观礼。
“我真佩服哥,哪有婚礼这样随便的?可笑。”俪玟酸溜溜道,泽明集团的大少爷,婚礼竟然办露天烤肉,客人十几名,这么寒酸?
但是,父女俩都看得出来,站在新娘旁,哥哥的笑容没停过,新人交换戒指,客人踊跃鼓掌,一只白肥的胖狗跳上舞台咬新娘的裙子,宾客们骇笑,一阵混乱,毫无秩序,乱七八糟,可是笑声不断……
“我们走。”郑泽明上车。
郑俪玟看关娜妹为哥哥拭去额边的汗,目光温柔,笑容真诚。郑俪玟眯起眼,轻轻叹息,那女人好像真的很爱哥哥。
“俪玟!还看什么?走了。”郑泽明按下车窗催促。
郑俪玟上车,司机驾车,黑色朋驰车,缓缓开离农场。
那边,婚礼闹到最高潮,宾客又吃又喝,有的醉了,有的瘫在草地上,动不了。
“吃太多,好撑啊。”费美里笑咪咪地,这几天就快临盆了。
莫教授跟昆伯划拳拚酒,不过他大病初愈,以果汁代酒,竟也喝得脸红红。
宫蔚南忙着张罗宾客吃食,宫城威帮忙照顾关火旺的女儿关美美。
“美美,你吃这么多霜淇淋没关系吗?”宫城威被她吵着,一直拿霜淇淋。
“好吃,这个真是大大好吃噢!”美美吃得洋装沾着霜淇淋,嘴角脸畔也全是甜甜霜淇淋。
宫城威忍不住,笑笑纠正:“美美,女生吃东西要有吃东西的样子,知道吗?”拿面纸擦她嘴角。
“大哥哥,要不要看布卡?”咻——关美美手一抛,宫城威大惊,霜淇淋砸在地上。
“你……”哪来的小飞女?!好脾气又爱笑的宫城威难得笑不出来。
关美美开始扭腰摆臀,跳唱卡通中国娃娃主题曲:“布卡——爱嘎鲁,一定要害羞……面条——好味道,嘟噜噜噜嘟……”
“……”裙子飞,小蜜蜂内裤大招摇,宫城威窘得不知眼睛要看哪。这……这个关美美很三八喔!
“各位来宾,都吃饱了,也喝到醉醺醺了吗?”现在,换教瑜伽的花老师上台致词。她握着麦克风,慈悲地笑着。“我要献给新人的话,很简单,简单到……只有音乐。”花老师朝舞台后一指。“我请我女儿花露露,演奏西塔琴,祝福郑宇宙跟关娜妹这对新人,永浴爱河。”
十八岁的花露露抱西塔琴上台,她一现身,吃烤肉的不吃了,正跳舞的关美美不跳了,在划拳的教授跟昆伯呆住,大家全都傻了。
“花老师有女儿?”郑宇宙惊呼。
“哇——”关娜妹惊讶。
“从哪里冒出来的印度人啊?”宫蔚南嘀咕。“她衣服好怪。”
“花露露?”费美里哈哈笑。“多可爱的女孩。”
花露露留着一头乱乱的乌黑长发,仿佛不曾修剪。有着非一般人的空灵气质,穿粉红色无肩薄衫,颈肩披一条橘色披肩,穿很民族风的同色系灯笼裤。她走过那些惊异的目光,对人们的诧异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姿态优雅地慢慢走上舞台,很自在地慢慢踢掉夹脚凉鞋,赤脚,盘坐舞台地上,手抱西塔琴,没废话,当——奏琴了。
顿时,宛如从印度传来的古老乐音,素朴的旋律,衬着花露露闭上眼,凝神专注的表情,像有股能量,从她弹奏的指尖辐射状发射出来,一波波震撼人们的耳膜……
白千层树,轻颤着枝叶,鸣叫的蝉,忘却啼音。风静止,鸟不飞,人们忘记言语,全被美妙的琴音镇住,被巨大幸福感驯服。像能体会琴音传来的祝福,关娜妹悄悄握住郑宇宙的手,流下喜悦的泪。
花老师带来最美丽的祝福。
郑宇宙眼眶潮热,吻了吻新娘的脸,将她揽进怀里,一起坐在草地听西塔琴说话,它悠悠倾诉爱的喜悦,相爱的美好,缘分的奇妙,爱的能量治愈每一颗孤独的心,赐予万物和平喜乐。
尾声
十一月,辽阔的热带雨林,地球的肺,在这里凶猛呼吸,制造出全球百分之四十的氧气。太阳猛烈,攻击雨林,仍徒劳地照不透密林。
一只巨嘴鸟窝在坚果树树干上,亮橘鸟喙,正巧迎向一束成功刺入秘林的光,闪起来,闪起来……
大河奔腾,爱自己混浊的肤色,藏住底下孕育的三千多种鱼类,尤其是对它忠心耿耿的食肉鱼,腥红斑,爱舐血,牙尖利,攻击每个侵入河流的不明物,可以将牛瞬间肢解。
所以,待在船上的他们,提防着,注意着,神经紧绷。希望掌船的原住民导游,载他们平安抵达丛林深处的小木屋。
逆河上行,开始进入巴西境内,终于来到亚马逊北部丛林的Roraima。小船在黄浊的河面曳出一行波纹,三只粉红水豚追随而至,一只电鳗从船边掠过……
对于周遭俯拾皆是的惊奇景象,郑宇宙跟关娜妹的反应很冷漠,新婚的两人,脸很臭。
唉,自下飞机,一路奔波,来到这里,找人接洽,和导游碰面,用破烂英文沟通,再扛着十公斤重行李,摄氏四十高温,到这蛮荒地,随时提防导游说的致命动植物,他们已经累毙了。
小船终于靠岸,受不了近一个多小时的震荡,关娜妹趴在河边干呕起来,吐不出东西,但五脏六腑像移了位。
“亲爱的,亲爱的……你要不要紧?喝水好不好?”郑宇宙紧张了,忙着递饮料。
“好像水土不服……”关娜妹干呕了一阵,靠着他肩膀休息,还在腿软,导游已经喳喳呼呼嚷着要快点赶路,怕天黑了很危险。
于是他们徒步穿越密林,郑宇宙从未见过森林可以幽暗到这种地步,树枝紧密纠缠,日光照不进来,空气潮湿闷热,汗水干了又湿,湿透又干,他们像浸在一团黏腻里。
“是我的错觉吗?”郑宇宙气喘吁吁,牵着关娜妹走。“那些树好像自己会动,好像在包围我们……”
“嗯……”关娜妹头晕目眩,感觉被古老的诡异气氛笼罩,被大片浓绿镇压,偏偏导游脚步如飞,害他们走得喘吁吁。
“你还好吧?我叫导游休息一下。”郑宇宙注意到她煞白的脸色。
“不用了,快走吧。”同时暗骂老教授,这里一点都不好玩啊!
“你脸色很啊——”郑宇宙痛呼。
导游回奔,发现郑宇宙的脖子被子弹蚁咬了。关娜妹急得问导游怎么办?导游叽叽咕咕说着不是很要紧但很痛……这下,换郑宇宙凄惨,关娜妹忙着找药膏,帮他抹。
“Shit!”关娜妹忽然尖叫,一条彩蛇缓缓爬过足尖。
导游长手一叉,掐住蛇喉,扔飞到灌木丛,可是娜妹又尖叫了,天可怜见,她一世的歇斯底里,都在这天发作完毕。
“你别动!”关娜妹对郑宇宙喊,她从头麻到脚,全身鸡皮疙瘩都出动。天……她心脏快停了。
郑宇宙顺着娜妹惊恐的目光看去,杠!他的大腿,一只巴掌大、毛茸茸的黑蜘蛛,正缓缓往上爬,想跟他玩亲亲。
原住民导游脸色骤变,做手势,要郑宇宙千万别动。拾了木枝,移到大蜘蛛前,诱它爬到树枝上,再一次,将蜘蛛住灌木丛扔。
危机解除,关娜妹又去蹲在一边吐,原来,面对蜘蛛,她的吐点很低。
郑宇宙杀过去,又一阵手忙脚乱心疼地服务着爱妻,终于忍不住发飙了——“我们别去了,我们回家……”不想跟新婚的妻子死在这里啊!
关娜妹也骂:“会被教授害死,出发前讲得什么多美丽多有趣,会死人欸!等一下,帮我看一下,我的脸好痛……”
“你的脸肿起来了!”郑宇宙尖叫,大少爷难得歇斯底里的抓着导游靠天,大惊恐,怕老婆毁容了。
导游操着蹩脚的英文,解释着那是什么鬼植物引起的过敏。
两人一路多灾多难,骂莫教授骂到快虚脱,怀念台湾的好生活,想念干净的厕所、水、食物……原来,呜呼,他们还不够爱大自然啦!连一向以环保尖兵斗士自诩的关娜妹,也被机车的亚马逊丛林惹毛,身体痛苦,无心欣赏原始美景。
彩霞跨过天际,大片绚丽的红,火一般烧着蓝天,植物狂野奔放杂乱无序,空气掺杂动物粪便的气味。终于……赶在太阳下山前,抵达莫教授指定的木屋,他跟白嘉明曾经住在这里。当时,UNT组织跟当地原住民合作,在这区搭木屋,供动植物学家们做研究。
原住民导游完成任务,预定明日中午过来,领了小费,闪了。
站在巨大的,刺入天空的巴西坚果树间,留下两个城市来的呆子,累坏了。
“呼……”郑宇宙卸下包袱。
“快累死了。”关娜妹弯身,揉着膝盖。后悔答应教授,来这个恐怖的地方。他们跟丛林呕气,又累又痛又脏,心浮气躁。
郑宇宙说:“我看我们赶快把教授交代的事做完,明天一早就回去。”本来要住七天的,现在觉得命比较重要。
“好。”肿着脸的关娜妹大声附议,可见多挫败,手伸向郑宇宙。“录音机拿出来……”
真蠢,千里迢迢,冒生命危险过来,只为放一首歌给作古的白嘉明听?本来觉得很浪漫,亲身经历,觉得教授很白烂!
郑宇宙拿出录音机给她,关娜妹左掌捧着小录音机,准备按下放音键——“等一下。”郑宇宙又从行李袋拿出个东西。
关娜妹看见,愣住,大爆笑。“你什么时候放的?我输给你,哈哈哈哈哈哈!”
郑宇宙拿出个黄色的超级大声公。“用这个才大声啊!喏。”
关娜妹本来累得要死,现在笑到肚子痛,眼泪都馄出来了。这家伙太宝了吧?亏他想到要用这个,还真把这个任务当回事啊。
“很好。”接过来,关娜妹举高大声公,对着成群结队的巴西坚果树,对着千万奇异动植物,站定在这狂野地,呼唤白嘉明的魂魄,她喊——“白嘉明——你的情人莫高忍,录了一首歌要给你听!”
大声公放在录音机前,按下播音键。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人们心肠的曲折。我想我很快乐,当有你的温热,脚边的空气转了——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我们心头的白鸽。我想我很适合,当一个歌颂者,青春在风中飘着——受不了,看见你背影来到,写下我,度秒如年难捱的离骚。就算整个世界被寂寞绑票,我也不会奔跑。逃不了,最后谁也都苍老……
教授苍老的声音,在丛林间低回,对逝去的恋人歌咏,想告诉白嘉明,他变老了,但是,他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一场爱情,还是进行式,在他的老心中,永生不死——刚刚还在臭骂教授,诅咒丛林险恶的关娜妹跟郑宇宙,这会儿,也不知怎地,两人都感动得泪光闪闪,觉得能来这么一趟,也不是太坏,好像做了一件很棒的事。
这座美丽粤郑�咦沤淌谝簧�闹堪�?/p>
不容于世俗的恋人啊,如今有巴西坚果树相伴,还有远在台湾,借着思念他度过余生的最爱。也许这里最适合禁忌的恋人,在这化外之地,没有教条,没有禁忌。两个男人可以恋爱,不同物种暗里尝试交配。花尽情开放,蜂热烈采蜜,成千上万物种狂乱演化,生机蓬勃地放荡着……
小情歌唱了一逼又一遍。
郑宇宙拿出手机,拍摄下这一幕。
晚上,他跟关娜妹待在小木屋,汗流浃背的尝试压缩影音档,再透过笔记电脑,连上网路,传到台湾教授的电子信箱。
“YES!”终于成功,关娜妹跳起,欢呼。
郑宇宙抱住她,亲个没完没了。
她笑问:“你猜,教授看了会不会哭?”
“岂止哭?会感动到崩溃吧!”
八小时后,在台湾,刚从学校返家的老教授,打开电脑,发现邮件,打开,静静看完。他怔怔地,重放一遍又一遍,连续看了十几遍,看着怀念的老地方,关娜妹高举录音机,黄亮大声公,对巴西坚果树播放他唱的歌,安抚孤单的白嘉明。
莫教授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又笑又哭,心口堵着满满的感动。
他的情人听见了吗?应该听见了吧?这么做满愚蠢的是不是?白嘉明看着,肯定是会笑他很白痴。可是,老教授觉得好高兴。
今晚,睡觉时,觉得跟故人,靠近着。觉得好像也睡到了遥远的亚马逊丛林,睡在湿泥土上,睡在巴西坚果树下,睡在恋人身边,聊着月亮如何的美……
老教授在梦里微笑。
他果真跟老情人躺在树下,面对面,两人看着对方,喜孜孜笑着。
他的恋人啊,一点都没变老,不像他,已是白发苍苍。他的恋人啊,笑起来仍是那么斯文好看。他的恋人,用久违的温柔目光,凝视他这个老情人。他的恋人,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庞,他就哭了。
“你唱得很棒,小情歌很好听。”梦里,白嘉明说:“莫高忍,我没忘记你……”
一年后,关娜妹顺利考取树医执照。郑宇宙忙于推销游翼农场,将农场的获利翻了好几番,再过三年,这家伙,竟然不改商人之子本色,在农场旁,开一间超大银行——银行开幕这天,又请花老师来剪彩。
“这真是太美妙的事了!”花老师喜悦得笑容满面,看着银行,赞不绝口。“宇宙,娜妹,你们真是太棒了!瞧,多棒的银行!”
关娜妹搂着老公,笑嘻嘻的,以他为荣。
郑宇宙向来采访的记者们介绍,“各位现在看到的,正是银行最重要的资产,也是人类最宝贵的朋友……”
眼前空地,种植从各地运来的树木。
郑宇宙解释:“这间宇宙树木银行,专门收留各地因为盖大楼,或拓宽马路,被牺牲的树木。只要有树木必须被铲除,请跟我们宇宙树木银行联系,我们将免费负责迁徒树木到这里。将来哪里要盖公园,可以跟我们接洽,提领银行内的树木,到新家安住。”
记者们听完用力鼓掌,推崇郑先生对环保做的努力。
郑宇宙宣扬完毕,将麦克风交给一旁的花老师。“现在,让我最敬爱的花老师说几句话。她是瑜伽行者,对这世界充满爱的能量。”
花老师笑笑地接下麦克风。“我没有话要说,就让我的女儿花露露,演奏西塔琴,祝福这个地球。”
西塔琴?记者们错愕,忽地,花露露进场了。
一样散乱的乌黑长发,一样自在的印度风装扮,一样踢掉凉鞋,一样无视众人惊愕的目光。花露露坐下,不吭声,抱西塔琴,弹指,当——关娜妹跟郑宇宙屏息凝听。
西塔琴说——它爱地球,爱树木,爱世上万物,爱在场的每个人每一物……流浪到银行的树木听着,快乐着,将枝伢不断不断的伸展拓长,继续无怨无悔地庇荫大地万物,吐露氧气,强壮世人的肺,延续万物生命……
典礼结束,郑宇宙带着爱妻在田梗间散步,牛在田里哞叫,白鹭鸶飞过,降落在牛角上。他们遇到一名戴着斗笠,辛劳耕田的农夫。
“辛苦了。”郑宇宙感谢道。
老农缓缓转过头来,郑宇宙跟关娜妹同时惊呼:“公车老阿伯?!”
“现在……”老阿伯摘下斗笠,摸了摸秃头。“你们相信有《Starman》了吧?嘿、”掷飞斗笠,舞动四肢,对他们歌唱:“Starmanwaitinginthesky……”
“各位游客请注意,各位游客请注意,这是农场广播,有一位老阿伯从附近的疗养院逃出来,请发现的朋友跟我们联络。”
呵呵……呵呵呵呵……夕阳下山,老阿伯跳舞歌唱,郑宇宙跟爱妻无言,冷汗狂流。
Starman无所不在啊!
“全书完”
书后小记:※书中引用的歌词等资料,请看作者后记有说明。
※宫蔚南跟费美里的美丽恋爱故事,请看花蝶1055《不做好女生》一书。
书中的秘密单飞雪
这篇后记将提到书中情节,还没看过故事的朋友,最好先略过喔。
这次写书,发生一些妙事,让我很想跟你们分享。清算至今完成的书,已迈入四十大关,算老鸟一只。可是现在每完成一本书,还会恍惚。会想——真的又写完一本?我怎么这么厉害!(不是在臭屁,而是每次写到俊面卡稿,卡到自己都觉得这次完蛋了。)
会有这样逼真的完蛋感,只要看过单阿姊的初稿,就知道为什么。初稿每次都惨不思睹,惨到不需旁人提醒,自己都汗颜。每次修稿,都修到信心崩盘,边修边惊,惊讶自己到底在乱写什么?烂对白有,老梗有,有没有白痴情节?有有有!这残破初稿,通常会在六到十天里,重新拼贴组装,东改西改之后才变成定稿。我的写作秘诀,就三个字——改改改!
海明威大师也说过:“世上没有伟大的作家,只有伟大的改写者。”改写初稿,嗯、卯起来改就对了。
修改初稿时,面对厚脸皮硬写完的作品,真欲哭无泪痛不欲生,会有我的写作生涯终于列此为止,我真的很“剉”(ㄔㄨˋㄚ),那是整个写稿过程中,压力最大时。
创作工作,无中生有,超有成就感。唯一要克服是过程中,对自己不断的批判和怀疑。因为每本书,都是新旅途,不逼自己瞎走一遭,全想象不到目的地风景。这种边走边捡路上风景,模拟下步路左转右转还是改道,过程超瞎。惶恐犹豫忐忑都是必然,有时贪恋某段路风景,耽误旅途,荒废几日,白走几段路,也是有的。因为这样,有时还没走到目的,作者就先被这些惶恐不安的坏情绪,吞噬掉创作力,受不了紧绷神经,就放弃不写了。于是故事永远未完成,对作者来说,感觉会像是从怀胎,变成开放性伤口,超沮丧。
从事创意工作,保有健康坚强的心灵很重要。如果没信心,觉得才华不足,怎么办?我建议先写完再说,然后,对了,祈祷吧。在卡稿过程中,除了边卡边硬写,你还可以躺下祈祷。
在睡前,闭上眼,祈请冥冥中某个伟大的神或天使,一定要来帮你。所以你相信,你永远可以度过难关。这种祈请练习,可以锻链心灵,让你在写作过程中更有信心,它真的有用。
尽管无形的力量看不见,但看不见不代表就不存在,对世界抱持谦卑,你便可以不必万事只靠自己,你可以学着放松,去相信你一定会被帮助,灵感,往往就在你放松当下,终于出现,我的瑜伽老师说过:“我的内在世界,创造我的外在世界。”
还有一句古老谚语,相信很多人听过:“当你努力去愿望什么,冥冥中,整个宇宙都会来帮助你。”
前提是,你要有信心,相信你可以。
阿姊不是在怪力乱神,而是希望你对自己更有信心,更有勇气。这些秘诀,都是我的瑜伽行者老师教会我的。
祈请,是有力量的,创作这本书时,发生几件妙事,让我更深信不疑。
因为写树医工作,对这行业不了,资料不足,故事写到三分之二,卡住好几天,让我非常焦虑,但我仍持续练瑜伽,静坐冥想,并试着在睡前告诉自己,我是被守护着的,整个大宇宙会来帮我,我不怕,我要好好安住身心,不让焦虑和恐惧吞噬我。
过几天,上瑜伽课时,同学拿来一本厚书,要我转交给右边另一名同学,书名是《树的疗愈能量》,我对书名正好奇,就听隔壁同学嚷着那天上完课有事,不要带着厚书走。
“干脆借你好啦!”她对我说。
带着意外到手的书返家,读完,大有帮助。我困惑着,这难道是睡前祈请的力量吗?所以冥冥中我被帮助了?但是,有这么神吗?
翌日早晨,我如常到公园树下练瑜伽,在那本书的启发下,认出常陪我做瑜伽的树,是榉树。我灵光乍现,尝试书中介绍,去抚着它,闭上眼,在心里,跟它聊聊。
我说:“我正在写你们树木的事喔,写得很辛苦,你要帮我啊。”
说完,觉得有点蠢,笑了笑,也没放心上。下午,跟过去一样,天气太热,到常去的咖啡馆写稿。常在那——的服务生,突然主动来和我聊。原来咖啡馆近日要停止营业了,他跟我这个熟客道再见。过去,我们的交集,只限于点餐。现在,因为咖啡馆要结束,就多聊了几句。
我这才知道,他叫郑旭轩,在宜兰大学念园艺,来咖啡厅打工是为了帮朋友。一听园艺两字,我立刻请教:“你有没有听过树医这个工作?”
“哦?我写过一篇论文,就是在研究树医。”他说。
当下,我鸡皮疙瘩爬满身,整个人呆掉,感到很超现实。
是榉树听见我的愿望,将这个人引到我面前来吗?
假如那天他不主动跟我说再见,假如当天我没去咖啡馆写稿,这个人就这么错过,而他携带着我正苦苦寻觅,渴望获知的讯息,回去后,我到公园,虔敬地抚着榉树,跟它道谢。同时更确信,一个人,只要相信,并且正向思考,冥冥中就会有许多奇迹,来助你—臂之力,所以,放心吧,我们不需要活在恐惧里,只要相信,就有力量去实践。
所以阿姊我最近一躺下睡觉,就开始祈祷——大卖,大卖,书大卖……哈哈哈……
前阵子看了一本好书,春山茂雄写的《脑内革命》,这书曾在日本狂销四百万册,细读后,发现它跟近日风靡美国的《秘密》(方智有出版中译本),谈的和阿姊跟瑜伽老师学的都一样,都是讲正向思考的力量。这些一再流传的古老智慧,行之有年,必有道理。在实践后,也确实改变我的大脑,我发现自己越活越勇敢,幸福又美丽喔。
读者朋友,假若你正岐路彷徨,不知何去何从。或者你的人生跌落谷底,欲振乏力。阿姊以三十四岁阿姨级的智慧跟你保证,这两本书对你绝对有帮助,甚至能改变你的命运。我祈愿读者朋友们,不管外在环境变动,命运如何摆荡,都能努力往幸福快乐的道路前进,莫让别人剥夺你喜悦的能力。
另外,这次故事,以DavidBowie的《LifeOnMars》、《Starman》、《Changes》三首歌去发想,几乎是向DavidBowie致敬。将我热爱的歌,推荐给你们,Changes甚至代表女主角的人生转变。
感谢我的出版社,不计成本,做了漫画引册。更感谢编辑的辛苦,还有画家树荫,虽然没见过面,但阿姊我非常非常感谢树荫。感谢你常让我的书穿上美衣,而且对你的绘画功力—次比一次更惊艳。相信树荫也是非常努力,不断充实自己的画家,能跟他合作,是我的福气。
感谢许多默默努力的工作人贝,帮我的书加分。还有一群读友,掏钱买书支持,让我衣食无缺。这些点滴,阿姊都记在心里。同样的,我也渴望分享—些很棒的事,回馈你们,最好是能真正对你们人生有帮助,我们就在这些字句里交流,分享生命中的奇妙事,很棒,是不是?(但一直爆字数也实在是很……)
据我所知,出版社长年默默助养流浪猫狗,这是我在这儿工作,最感到骄傲的。且让我们一起努力,让我们的内在世界,创造外在世界。我相信美和善,会不断在世间流转……我信我会一直幸福,如同我相信你,在阅读的你,也一定俱足着能让自己幸福的能量,去使用它,去改变你的人生,好好加油!最后,阿姊不负责翻译,摘录DavidBowie《Changes》的部分歌词。
Istilldon\'tknowwhatIwaswaitingfor我依然不知道,我在等待什么?
Andmytimewasrunningwild况且我的时间,也逐渐失控。
Amilliondead-endstreetsand无数条没有出路的街。
EverytimeIthoughtI\'dgotitmade每一次,我都以为我办到了(譬如金钱或名声……)
Itseemedthetastewasnotsosweet但个中滋味,却不是那么甜蜜。
SoIturnedmyselftofaceme所以我转而面对我自己ButI\'venevercaughtaglimpse但我未曾捕捉到任一瞥Ofhowtheothersmustseethefaker关于其他人,是如何看待(我这个)伪装者。
I\'mmuchtoofasttotakethattest一定是我动作太快,无法做这样的检视。
Ch-ch-ch-ch-changes改改改改变(turnandfacethestrange)(转变、面对压力)
Ch-ch-changes改改改改变Don\'twanttobearicherman不要一心想要成为有钱人Justgonnahavetobeadiffrentman只要努力,成为不一样的人。
“备注”——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