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黑罗刹》》 · 单飞雪 · 2026-07-26
邵赐方得爱妻拖延住凝烟公主,这会儿奔得急如星火,欲寻隐匿处躲藏。
狂风飕飕,花海翻腾,邵赐方而今只觉得那四面八方袭来的花香,像要将他吞灭,他寒毛直竖,奔得极快,一边回顾——
幸好,没看到凝烟追来,才松下一口气,又惊得瞪大眼——那是什么?!
花海间,有个黑墨墨的暗影向他奔来,定睛一看,立刻吓得魂飞魄散。是头黑豹,踏着花草奔来。
雷魈的豹!
“救命!”邵赐方转身又跌又爬,后头黑豹发出怒吼,像阎王的催命符。“救命啊!”护他的卫兵们不见半个人影,他嚷;“来人啊——”
来了!
前方,背光立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
“好汉,救命!”邵赐方呼嚷。
听见声音,他回身望住邵赐方,带疤的脸容凝肃着,一双黑湛的眼蕴着杀意。
“吾命休矣……”是黑罗剎啊!邵赐方膝盖一软,咚地扑跪下来。他浑身抖颤着,暗自叫苦。正惊着,上方飓地笼过一道暗影,黑豹跃过他头顶,奔向主人。
这会儿,一豹一人,齐望地上那已经吓得面色发青的男子。
“邵赐方!”后边凝烟咆哮着追来。
邵赐方回望,绿草如茵,团花摇曳,一冽尘烟飞扬,凝烟驾马追至。老天啊,邵赐方但觉死期不远,前有黑罗剎挡路,后有凝烟追杀,唉,他是插翅也难飞。
忽地,他听到沉铁声,猛回头,看雷魈握住背上歃刀,缓缓拔出利刃,刀锋向他,一瞬锋芒闪得邵赐方睁不开眼。
“你给我待着。”雷魈道,邵赐方动都不敢动。
“邵赐方——”凝烟追至,气喘吁吁,见雷魈与豹,即刻勒马。
“你?!”他还是来了。正愤恨着,这剎乍见雷魈,看见他沉静的脸容,瞬间满腔蒸腾的杀气,化为乌有。想起与他的缠绵,又惦着地上这畜生,她擎着箭的势子软了,忽觉疲累悲哀。
低头,瞪着吓得面色惨白的邵赐方,他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惊怖,好象在望着什么魔鬼。
这软跪在地瑟瑟发抖着的男人,就是她曾心心念念的人?这就是与她花间交换誓言的俊美少年?与他的甜蜜回忆对照而今的难堪局面,人事全非啊!
他惊骇地望着她,眼睛里边已没有丝毫爱意,而她眼中也没半点残情,而今只有惧怕和恨,横亘在他们之间。
凝烟深吸口气,殷红眼瞳,含泪搭上弓箭,箭尖指向邵赐方。她的眼色冷冽,如寒冰无情,咬牙道:“你死定了。”
“不……不要啊……”邵赐方抖颤,怕得整个人直往后挪。
凝烟瞄准,放箭,邵赐方痛呼,利箭刺入他的右膝处,鲜血喷涌。
“我……我错……”邵赐方摀住腿伤处哀嚎。“妳饶了我吧|Qī|shu|ωang|。”退到了雷魈脚边,背脊碰到歃刀,寒意森森凉透他的颈子,完了,完了啊……
凝烟策马逼近,又抽箭搭上,瞄准了。
邵赐方大叫:“妳饶了我……凝烟……凝烟,想想我们的过去——啊!”这次,箭射穿他的左膝,邵赐方痛得往后瘫倒。
“我、们、的、过、去?!”凝烟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再搭箭,对准他。“你用刀划我时、你羞辱我时、你冷笑着伤害我时、你把衔梦镯送给另一个女人时,你想过我们的过、去、吗?”咻地一声,邵赐方痛号,又一箭射穿他肩膀,连着三枝利箭,邵赐方倒在血泊中。
“痛……痛啊……”他唉唉呻吟。
“你也知道痛?”凝烟冷笑。她好恨,心里恨火狂烧,烧得她头昏眼涩。她搭箭,俯身,箭尖抵住邵赐方的心口。
“我说过,要用你的骨血养大地,邵赐方——永别了。”
“凝烟!”他双手抓住箭。“我求妳了,我求求妳,念在我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子,妳饶了我吧,凝烟……妳真忍心?让无辜的孩子一出世就没有爹?凝烟,我承认是我糊涂我该死,我求妳了……”
“放心——”凝烟恶意骗他道。“你老婆跟孩子方才都教我杀了。”
邵赐方听见,震住了。“妳、妳真狠!”
“他们这会儿,正等你去相会,你安心去吧。”
邵赐方猛地惊住,松手了,没想到凝烟下得了手?她几时变得这样凶残?是因为他?
“好、好,是我自作孽不可活……”他热泪盈眶,闭上眼,不反抗了。“妳杀吧!”反正是逃不过了,她连他妻子和未出世的婴孩都杀了,何况是他这个负心汉?
凝烟低身,箭抵住他胸口。她拉弓扯弦,这一箭将刺穿他心脏,他是必死无疑了。
邵赐方终于甘心受死,她却迟疑了,拉箭的手颤得很厉害。
一直沉默地立在一旁的雷魈,看她手颤得厉害,问:“妳不忍动手?”这畜生害得她好惨,她还等什么?
凝烟冷汗湿透,盯着负心人。雷魈看了心中气恼,莫非她对邵赐方还有情?他道:“我来——”扬起歃刀,斩向邵赐方。
“不!”凝烟扣住他手腕,拦阻下刀势。“不要杀他。”
雷魈怒道:“舍不得他死?”
“不是的……”凝烟摇头。
“那还等什么?”说着,提刀就斩。
“不要——”再次被她挡住,雷魈火了,他舍了刀,上前抓着她的肩膀,愤怒得满脸通红,青筋暴露,他对凝烟咆哮:“愚蠢,竟还想饶他?妳忘了,他怎样害妳?”他拽住凝烟左腕,翻过来展露出丑陋的疤痕,对她咆哮:“妳看清楚,妳看清楚!”
“你疯了……”凝烟欲挣脱,他却抓得更紧,他变得好可怕,目光锐利得教她发颤。
雷魈对她咆吼:“妳不接受我的感情,不告而别,为的不就是想杀他?现在为什么不动手?”
凝烟吼回去:“想想无辜的孩子!”
“哼!”雷魈冷笑,嫉妒令他疯狂,他瞠着鹰般的眼睛看她,冷道:“真是为了孩子?还是对他余情未了?”声音很轻,却冷得令人打颤。
她听了,一阵心灰,为什么连他都要伤她?她深吸口气,压抑住火气,用着比他更冷的声音说:“如果是呢?”
雷魈眼色骤冷,胃仿佛着火,这极大的打击,教他的心仿佛被掐碎。
邵赐方见他们吵起来,奋力地想要爬走。
雷魈瞪着凝烟,对邵赐方道:“你敢动,就试试看。”
凝烟拧了弓箭,翻身上马,掉转马匹驰去。
凝烟?雷魈目光一凛,纵身飞掠上马,抢了缰绳,把她困在臂间,黑豹见状,追随他们而去。
※※※
落霞残照,草长鹰飞,马儿疾驰,马上的人争执,险象环生。
“你下去!”凝烟欲抢回缰绳。雷魈怕她摔下马,单手揽辔,另一手环抱住她的腰,因为愤怒,他策马驰得飞快。
她大叫:“我叫你下去!”
他寒着脸,不理。
凝烟低头咬他手臂,使劲咬,他依然无动于衷。不痛吗?她松口了。头上传来他悲愤的声音——
“就这么讨厌我?”能狠心咬他杀他,却舍不得邵赐方死?
凝烟回身,向他咆哮:“对,讨厌你!”她哭了,吼他。“我讨厌连你都要让我伤心!我讨厌你蠢到以为我还爱他!”
“那妳要我怎么想?”雷魈怒吼。“我说他的不是,妳扎我!他伤透妳,妳却不让我杀他!他就那么重要?我算什么?”
“你笨蛋!”
他暴吼:“我是,我是!”
凝烟猛地惊住,噗哧地笑出声来。
听见她的笑声,他惊愕,勒定住马。她回头正朝着他微笑,她眼中的光芒,令他的怒气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一颗狂跳的心,撞击着胸腔。望着这个女人,当她对他微笑,雷魈的心都融了。
发现他的愤怒是因为吃邵赐方的醋,唉,她怎么还气得起来?!她伸手,指尖轻碰他的脸,抚过他的眼,还有嘴,柔声解释。“我不爱他,你不知道?”
不过轻声细语,如此容易,便安抚住他躁动的心,将发狂的雷魈镇得死死地。她眼中闪烁着温暖,脸色微红。“如果……对邵赐方余情未了,那怎么还会把身子给你?”唉,他真傻啊!
雷魈目光激动,她意思是……她爱他?是吗?他听得热血沸腾。
她又说:“我真想杀他,下不了手是因为无辜的孩子,还因为另一个女人,杀他容易,但却会令得两个人心碎。雷魈,我不杀他,都是因为你。”
雷魈挑起一眉,听得困惑。
“因为你,我复仇的意志软弱了,尤其在你……抱过我以后。”激情的缠绵,缱绻的情意,让她的恨不自觉地浅了、淡了。不爱邵赐方,也不再恨之入骨,不再在乎那个人了,是因为她心底有了温暖。
雷魈俯望她,低声问:“所以妳其实没杀唐婉婉,但真的就这么轻易地饶了他?”
“他们已经与我不相干,不重要了。”方才连射邵赐方三箭,他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而今在我心里,你比他重要,你不知道?”她由衷道。
雷魈心情激动,她的话意味着——他终于赢得她的心?!她接受他了?!
他忐忑地问:“妳爱我么?”终于问出口了,想要她当他的女人,想一辈子和她一起。
凝烟脸色微变,神色暗了。他眼中的期待是那么明显,但是——她犹豫了。爱?
爱吗?
她想到爱一个人的苦,想到邵赐方的背叛,想到苦苦守着誓约,等到的是一段不堪的结果,还有邵赐方那些羞辱的话……
她移开视线,疲乏地吁口气,低头轻声道:“我想回大理……”回到故乡,远离这些爱恨情仇,她渴望平静的生活。她软弱了,只想躲回自己的地方藏匿。她没勇气,再接受一个男人的情意。
听见她的回答,雷魈眼色骤暗,灰心沮丧,一下子像被人掏空了所有力气。
终究,她还是天边那痕新月,他不能拥有。这段日子的努力,疲于奔命的追逐,枉费了。
感受到他伤心的情绪,她拥住他,脸埋入他的胸膛哽咽地说:“对不起……”
她声音里的凄凉撕扯着他的心,雷魈松了辔绳,拥住她,嗅闻她的香气。他好难过,好沮丧!为什么她不肯试着爱他?他绝不会像邵赐方,他不会让她失望,不会伤害她,她为什么就不试着接受他?
结果她不爱邵赐方了,也不爱他。结果她什么都不要,只想躲回大理,离他远远的……等她回国后,他还能看见她吗?
她走了,留下的他该怎么办?他的心已经回不到从前,一想到她就要永远的离开他,雷魈疯狂。
“我不放妳走——”他怒吼,箍紧她。就掳她回寨,就囚禁她,不让她走!凝烟感觉到围困着自己的身与手,瞬间热烫。
他抱得太紧了,她呼吸困难。“雷魈?”她脸色骤变,莫非他想……“雷魈……啊……”她的长发忽地被扯住,他的嘴覆上她,强势霸道地吻她,舌头探入她的唇内,搅乱她的呼息。
当她也有了反应,他却揪住她肩膀,蓦地推开她,他瞪着她迷惘的眼睛,还有因为他的亲吻而红润的嘴唇,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然后,他目光暗了,神色一凛,像作了个好难的决定。
虽然可以强掳她走,但他还是决定放手。他低哑地道:“好,妳回去。”雷魈心痛,这是他对她最后的温柔,让她自由、离开他,让自己最后什么也没有。
她泪眼迷蒙。“谢谢……雷魈,不会忘记你。”话一出口,心却像空了。这是她要的?方才被勒得快碎了,在他蓦地松开后,竟然觉得好冷。
雷魈面容一凛,把难过都收在心底,揽辔,拍马驰骋,离开花苑,穿过树荫,黑豹一路紧随,山林尽处,小径前,有个人在马上等着。
“都解决了?”孙无极笑迎上来。“邵赐方死了?”
凝烟道:“我没杀他。”
“哦?”孙无极看向她身后,雷魈神情严峻,不妙!觉察出他们异常的气氛,他问凝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要回大理。”
“是吗?”他像早已料到,说道:“我已备了人马送妳回国。”
凝烟听了,道:“多谢。”
孙无极黑眸觑着笑意。“不用客气,都是妳的人马。”凝烟不懂他的意思。
孙无极向他们道:“请随我至青熙别庄少歇片刻。”他揽辔拍马,向雷魈丢出一句:“你的刀呢?”
凝烟惊住,回望雷魈,问:“刀呢?”
雷魈沉默着,他眼里有抹黯然的神色,那里头掺杂着苦涩与寂寞,教她看得心碎。
撇下刀,就是不要了。他踢了马腹,揽紧辔绳,跟住孙无极。
黑豹低吼一声,回头奔驰,那是主子珍爱的宝物,怎么可以丢掉?它纵身飞驰,急着去找歃刀。
※※※
青熙别庄,而今住的全是大理来的兵士和探子,他们在孙无极的款待下,日日快活,好似神仙,而且又有十几名女婢跟下人供他们差遣。
他们一个个忘了自己的身分和使命,这会儿都是爷了。胖的胖、肥的肥、壮的壮、懒的懒。今晚又是笙歌奏乐,一室欢乐,有人吟诗作对、有人唱歌、有人醉倒在地上,有人跟请来的歌伎调情,酒酣耳热。
堂前忽来一行人。有人认出来人,大叫一声:“公主?!”
公主?!公主!霎时大家乱作一团,忙着整衣、忙着穿靴、忙着下跪、忙着束发,好不狼狈。
待凝烟走入大堂,大家已跪倒在地,心虚得不敢抬头。
“你们……”凝烟认出他们,全是大理王府的人啊!“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众人朝凝烟跪拜,齐齐呼嚷:“属下该死!”
凝烟回身,问孙无极:“他们为何都在这里?”
孙无极笑道:“远来是客,略尽地主之谊。”
凝烟瞠目,问;“你把他们都抓来这里?”
“不不不,误会了,孙某是“请”他们来这小住几日,现在不都还妳了?!”他收扇指下边跪着的士兵。“瞧瞧,一个个毫发无伤;养得又胖又壮,红红润润的,多惹人喜欢啊……”
下边跪着的人听了,羞得想挖洞钻进去。
孙无极向地上跪着的大理士兵道:“你们的公主现下平安回来了,待今晚饯行宴后,明日即可动身返回大理。”
一听要回大理,大家却没欢喜,反而一阵伤心,呜……全舍不得这里逍遥快活的好日子。
雷魈见他们主从团聚了,转身就走。
“雷魈!”孙无极喊住他。“你去哪?”
雷魈回头,给了凝烟受创的一眼,道:“回黑寨。”这里已不需要他了。
凝烟怔住,看他转身走得潇洒,毫不留恋。她犹豫着,好想张口想喊他,但是喊他做什么?她不愿爱他,那么又何必管他走得决绝!
孙无极拦下雷魈,笑呵呵地对雷魈说:“别急,天黑了,要走也明天再走啊,我备下盛宴,咱们一起给凝烟饯行,你且多住一天……”
凝烟呆望着他们的背影,目光定在那堵宽厚身影上,他终于对她冷淡,他死心了吧?这不正是她要的……但是胸腔好闷!她怔怔看着雷魈背影,呆了很久。
“公主?”石榴迎过来,递上帕子,凝烟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
饯行宴上,士兵们在堂外露天饮宴,堂内,孙无极、雷魈、凝烟三人对席相陪,歌伎们奏着丝竹,桌上好酒好菜款待,但雷魈沉默,凝烟也无心饮食,只有孙无极眉开眼笑,劝他们喝酒——
“醉里只贪欢乐,要愁哪得功夫?今宽松一坐,齐来开怀畅饮……”
众人轮番把盏,酒过数巡,凝烟见雷魈的酒杯空了,便拎了酒壶要帮他倒酒,忽地一只厚掌掩住酒杯,不让她替他斟酒。凝烟抬头,看雷魈神情冷漠,看也不看她一眼,自己拿了碗,抓了酒坛,倒了就饮。
凝烟蓦地心紧,怔怔搁下酒壶。
孙无极欣赏着他们之间微妙的情愫,兀自畅饮。饮酒间,他叨叨地说着他们从相识到互相仇视,后来尽释前嫌,又互相帮助的事来,言语间不时提着雷魈对凝烟的好,付出的种种,惹得凝烟尴尬,雷魈黯然。
最后他提议。“待喝完这盅酒,孙某带你们到后院,凝烟妳不是最爱花吗?后院荷花开的正美,妳若不嫌弃,咱们移至……”
“你们慢用!”雷魈重重搁碗,起身就走,回客房歇了。
孙无极朝他嚷:“喂,我们还要跟凝烟去赏花,我请了戏班子在后院搭台,等着开唱。雷魈?好兄弟?好兄弟欸!”走了,真走了。
凝烟瞧了,回过头,娥眉轻蹙,眼神空洞地怔看着桌面,像失了魂。
孙无极叹道:“雷魈好象很沮丧。”
凝烟眉头深锁,哑着嗓子说:“我也歇了。”撇了酒杯起身就走。
孙无极唤她:“公主!我搭了戏班子啊,赏花啊,公主?!公主欸……”真走了。孙无极笑了,真是,这两个人在矜持什么啊?
结果,主角都缺席,后院,独剩青罗剎与一班大理士兵看戏听曲,大理士兵们席地而坐,欣赏为他们饯行的表演节目,哀悼即将告别的奢侈生活。
于此同时,东边客房,一头黑豹衔着刀,蹲坐门外。它松嘴,刀落地,击出一声砰响,惊动门内雷魈,但他只坐在案前,不来开门。
黑豹等着等着,对紧闭的门扉呜咽起来,伤心的呜咽声听在雷魈心里,更是愁苦。
豹子呜咽,声音回荡在廊上,隔壁厢房,凝烟听见了,走出房间,探头望——见黑豹立在雷魈房外,地上搁着歃刀。
她走过去,拾起歃刀,敲了房门几下,里边悄无动静。她轻唤:“雷魈。”没回应,在门外等了会儿。低头,见光线流出门缝,他应该醒着的。“雷魈?”
房里,雷魈捻熄烛火,让自己坐在黑暗里。抗拒着,不愿跟她再有独处的机会。既然留她不住,再面对她只是让自己更难过。她决定要走,又来找他做什么?同情他吗?不,他不稀罕同情。
他明白凝烟的抉择,却无法轻松地看她离开,温柔用尽,耐性也耗尽。他现在只觉得累,提不起劲面对她,更不想违背自己,说些虚伪的好听话,他心里埋怨着她的无情。
等不到雷魈来开门,凝烟将歃刀放在门边,弯身拍拍豹儿,豹儿望着凝烟,眯起了眼睛。
瞧着它无辜的模样,她的眼泪蓦地流下来了,撇下它,回自己房间。凝烟推开窗,望着夜空,她的心纷乱不止。自从来到中原,一连串的意外让她没能静下心来,细想对雷魈的感情。而现在,释放对邵赐方的恨,告别往日情怀,即将踏上归途,她却犹豫了。
当雷魈终于背过身去,不看也不睬她,沉默地接受她的决定。她的心为什么还是不能平静?他放弃了,讽刺的是,她却开始揣测他的心情,模拟他的思绪,他想什么?他很伤心吗?她的心仿佛被他伤心的眼神缚住了。
“公主。”石榴敲门。
“进来。”凝烟道。
“石榴来帮您梳头发。”石榴端着盘子,上头是护发的油膏还有白玉梳,都是过去她伺候凝烟的东西。
凝烟坐到铜镜前,看着镜中倒影。
“公主,您瘦了好多,可是受了很多委屈?”她试探地问。“那个……那个黑罗剎,他欺负您吗?”她好奇公主消失的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更好奇为什么当初掳走公主的黑罗剎,愿意让公主回大理了?“公主?”
凝烟瞅着镜子发呆,不发一语。
石榴叨叨絮絮念着:“不管怎样都过去了。等回了大理,您好好调养身子……”
“石榴。”凝烟拿走石榴手中梳子。“我自己来,妳下去。”她不想见人。
石榴退下后,凝烟把头发散在肩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合眼叹息,忆起那时他的手、他的身体,好暖……真的要走?真舍得他?
他为什么不好好地同她道别?非要在她离开前,让她走得这么难过。一想到她帮他斟酒,他却掩住杯子,她敲他房门,他不理会,凝烟心中一紧,两行清泪不争气地冲出眼眶。都要分手了,他还这么冷酷,不能好好说话吗?不能和气地分开吗?不能……好聚好散吗?
房外,黑豹望着门,等了很久都不见主子出来,蹲下,脚掌按着刀柄,睡了。
※※※
天空叆叇低罩,密云不雨。晨雾还漫着大地,士兵们等着公主上轿,轿前银衣护卫配刀安坐马上。
“一路珍重。”孙无极笑着跟凝烟公主道别。
凝烟穿著锦袍,向他笑道:“有空来大理作客,让我款待你们。”又看了看前后,觅不到雷魈的身影。她转身上轿,一坐定,笑容敛去。他呢?就这么狠,不见她最后一面?
石榴跃上白马,下令:“起轿。”
一队人马离了京城,往边境移动,风扫薄云,飞沙扑扬着,又来到当初雷魈劫她的地方,前方浓雾弥漫,凝烟掀轿帘,石榴纵马过来。
“公主有什么吩咐?”
凝烟在她耳边吩咐几句,石榴点头,趋前命令。“公主有令,放慢速度。”
凝烟悬上轿帘,张望前路,不禁寻觅熟悉的高大身影,然迎面来的只有冷冷的空气。
就这样?他们就此分别?凝烟抓紧窗栏——雷魈,连最后一面都不来见吗?
她惆怅,放下轿帘,靠回轿内,忽地瞥见后头一点黑影,怔住,探头回望。荒路上,黄沙滚滚中,黑豹追来,奔得急狂。
凝烟大叫:“停轿!”
轿子落地,没等石榴来迎,她飕地推开轿帘下轿。望着奔来的黑豹,看得泪眼迷蒙。
黑豹嘴上衔着一朵红花,奔来她的身前。凝烟蹲下身来,望着豹儿。轻声问:“你的主子呢?”
豹儿前脚攀上凝烟肩膀。
“公主?”护卫紧张,跟着大家都傻了,只见黑豹将嘴里红花,往凝烟衣襟磨蹭,凝烟笑了,她会意,捻来红花,别在襟上。豹儿见了,呜咽一声,放下前脚,从嘴里吐出个东西,滚到凝烟足前。
凝烟怔住,一颗灵梅,坠落土里。她拾起,握在掌心,看着看着泪凶猛地泛流。泪滴浸湿盐梅,他……又给她刻了一朵新的花,盛放的花儿生气盎然地攀附梅身。
雷魈啊,真是的,害她泪如泉涌!他一副对她很不谅解的样子,还老是冷着面孔,而原来……
“你的主子呢?”凝烟问豹儿,豹儿呜咽,舔舔她的脸庞,像替主子跟她道别。
他不来送行是怕伤心吧?唉,这个男人。
凝烟搂住豹儿,吻了一下它的头顶,回到轿内,轿子抬起,继续前行。可是她的心好似被揪住了,又探头出去,频频回顾,犹不见雷魈,只见豹儿坐在地上,目送她离开。
真的可以就这么离开?
远离情爱,就能得到平静?就不会难过,就不会受伤?是这样吗?她有没有做错了什么?她是不是错过什么了?
什么都不接受,都不拥有,就不会失望。
真是这样,那现在为何揪心肠?为何难过?为何伤心?
凝烟瞅着手心里的盐梅,想象雷魈雕梅的心情,泪湿衣襟,她一直抹泪,到后来视线都模糊了。
她摘下襟上红花,拿在鼻间嗅闻。闻着花的香气,想到与雷魈花间相拥,一夜缠绵,又想到他为她做的一切,她真能撇下他?日后不会饱受思念折磨?
离故乡越近,心越挣扎,拽着花与盐梅还有满满回忆的凝烟,忽地一喝:“停轿!”
“公主……”石榴趋向前来,下马,搀着公主下轿。
凝烟问着士兵们:“你们……想不想留在中原?”
嗄?众人面面相觑,旋即猛点头。
“我们想留在中原啊!”开玩笑,都让孙无极养大胃口了,恋上快活逍遥的好日子,谁还想回去看大理王的脸色?
凝烟将花儿别回襟上,对众人笑道:“回青熙别庄。”唉,罢了。这情网已经撒下,好不容易挣脱一个,谁知又让雷魈闯进心里。
奇怪的是,决定的这瞬,她的心忽如明镜,大松口气,反定下心来。一伙人欢天喜地,速速赶在天黑前回别庄。
护卫们想着好酒好菜,凝烟想着雷魈,见到她时,他会是什么表情?光是想象他的神情,她的心就软绵绵了,不住微笑着。
回程路上,夕光中,荒路间,见到黑豹,也见到雷魈。
他落寞地立在夕光里,正弯身拍抚豹儿,听见马蹄声,他怔住,回头,目光凛住,黑豹也眯起眼睛。
凝烟?!
轿子在雷魈身旁停住,一只纤白小手掀起轿帘,露出娇颜,美丽的双眼蓄着笑,瞅着他看。
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凝烟笑问他:“昨晚……你是不是躲在被里哭?”
雷魈怔望着她,这是真的吗?他不是在作梦吧?
凝烟探出头,小手先摸上他衣襟,然后往上,抚上他的脸颊,他竟感动得眼眶刺痛。
“你傻啦?”她的笑容令他目眩神迷。
大掌按住她顽皮的小手,热切地看着她,凝烟揪住他的衣服,巴上他身子,主动送上香吻。
他心悸,将她身子一揽,拽在怀里,低头深吻她,让熟悉的香吞噬自己。
这失而复得的心情——好满足!
狗屋花蝶687
单飞雪《黑罗剎》Geneva扫描Sebrina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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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青熙别庄,孙无极算准凝烟会踅返别庄,备了酒菜欢迎他们。
这次雷魈开心了,胃口很好,肃杀的脸容现在有着的只是温柔,尤其当他瞥向身边伊人,唉,好幸福!
孙无极笑问凝烟:“不回大理,那么,有什么打算?”
凝烟看了雷魈一眼。“去他寨里玩玩。”
“哦?”
“去住几天。”
“是几天?”孙无极存心帮雷魈问到底。
凝烟微愕,浅笑,随即轻声说:“看住得惯还是住不惯。”
孙无极怪叫一声。“惨也——唉,肯定住不惯。”
“何以见得?”凝烟困惑,追问:“那里……不好吗?”
雷魈恶狠狠地瞪着孙无极,气得想掐断他的脖子。
孙无极呵呵笑。“黑寨好极了!”接收到雷魈警告的眼神,忙又补一句:“好得不得了。”
凝烟见雷魈拚命给孙无极使眼色——嗯,定有蹊跷,最好先问清楚。她问孙无极:“怎么个好法?”
孙无极连声保证。“保证让妳大开眼界,不虚此行。”
她还是不放心,试探地问:“很偏僻吗?”
“是隐密了点。”要登过两座高山,经过很多山洞,通过几处地道,主宅建在地底,啧啧,他怀疑凝烟会住得惯。
“花草多不多?”凝烟试着在脑海勾勒雷魈住的地方。
“生禽猛兽比较多。”
“那么,人呢?住那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雷魈咳了几声,糗了。
孙无极努力憋住笑,一脸正经。“人啊?就妳身旁那位啊!”
“嗄?”一时会意不过来,她问雷魈:“他意思是……”
雷魈绷着面孔,他的声音听起来如同窒息一般。“黑寨……只有我一个人。”
“嗄?”凝烟惊呼。
孙无极忙补上一句。“还有很多动物,不闷的。”
凝烟笑出来。“好好好,告诉我有哪些动物,别吓着我了。”
雷魈更窘了。
孙无极乐坏了,落井下石,他迫不及待想介绍黑寨,欣赏雷魈越来越窘的表情。
“不就几头熊嘛。”孙无极轻描淡写。
凝烟惊骇。“熊?熊?!”天!
“嗯,还有五只豹子。”
“豹子?”老天爷!
“其他都是比较寻常的……”孙无极眨眨眼。
“说来听听。”还好,最恐怖的过、去、了。
“狼。”
“狼?!”这叫作“寻常”的?!
“山猪。”
“山、猪!”此刻凝烟脑袋里的黑寨,充斥吼来吼去、咆来咆去、咬来咬去、冲来冲去的野兽。
“最可爱的就是猴子了,满山壁的大小猴子,足以捍卫黑寨的安全。”
听到这,凝烟已经不想说话了。苍天!雷魈是打哪蹦出来的?
怕凝烟失望,雷魈赶紧拉住她的手道:“别怕,它们全听我的,而我……听妳的,所以……”
所以?凝烟挑起一眉。稀罕了,雷魈竟能说出这么动听的话儿。
所以?孙无极大声问:“所以你是要说你好爱凝烟,所以拜托她不要撇下你?”
轰!雷魈胀红了脸,凝烟开心地笑了,三人饮酒吃饭,好不欢喜。
※※※
正当雷魈、凝烟、孙无极三人饮酒作乐,快活逍遥之际,薛家庄里有个女人哭泣着——
唐婉婉哭得眼睛红肿,只要瞧一眼床上的丈夫,便又哭起来。鬼医伏在一旁榻上,看女儿伤心,好内疚。
唐婉婉啜泣道:“大夫说赐方的腿废了,再也不能走路了……”
鬼医恨恨道:“爹一定帮妳报仇!”
“真的?”唐婉婉望住父亲。
鬼医点头。“真的。”
“那你快去死——”婉婉抓了壁上佩剑,扔给父亲。
“婉儿?”鬼医先是惊愕,旋即愤怒。“妳竟敢叫爹……”
“是啊,你不是要帮我报仇?怂恿赐方狼心狗肺地去伤害凝烟公主,是你!要帮你繁殖夺魂花害人的,也是你!为了你的仕途、为了你的野心,你把他害成这样,最后家也毁了、腿也废了,爹,你称心了?而今连圣主都不睬你了,为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这是报应!”凝烟没赶尽杀绝,已是莫大恩赐。
鬼医被骂得张嘴无语,又气又恼,看起来更苍老衰颓了。
邵赐方昏迷着,听见争吵声,吓得嚷嚷:“不要杀我……凝烟……求妳……”
唐婉婉见状,又伤心地哭起来了。
鬼医心疼女儿,低声安慰。“爹……爹会找人治好他的腿,爹跟妳保证……婉婉,别哭了……”
※※※
三年后——
黑寨自从来了个女主人,便又再造起房舍,这回可是建在地上,猛兽依然横行,但是多了数名家丁,屋宅前后团花盛放,花香淡去了猛兽的锐气,蒲公英雪片似地在空中飘舞着。有个小孩在草堆里啼哭,一头黑豹在他旁边的花堆里翻滚,压得花香四散,小婴孩在襁褓里哭个不休,哭声洪亮,引来个彪形大汉。
他走来,黑豹蹬直身子,呼呼奔来左跳右缠捱着他。
他俯望婴孩,眼光温柔,和他脸上骇人刀疤极不相称地,嘴角竟浮现抹好慈祥的笑容。他抱起婴孩,厚实的大掌,轻轻拭去孩儿眼角泪珠。小婴孩停住啼哭,静静地望他,小手抓住他拇指,吸吮起来,他笑了。
抱着婴孩,领着黑豹,走向花海,寻找爱妻。
她背光立在花间,光影映着她瀑布般的长发,映着她身上的红色衣裳,他走向她,他心爱的女子似有感应,回过身来,望住他,笑得妩媚。
他觉得自己的心,软绵绵地,像醉了。他停在她面前,让她将手里编的花环戴在婴孩头上。
她问:“囝囝乖吗?”
“他哭不休。”
婴儿眼角还挂着泪珠,她低头,吮去眼泪。“不哭啦,娘抱抱。”她抱过婴孩,男人搂住她。
他笑道:“孙无极来探望我们。”
凝烟哼道:“那厮来了准没好事,定是要你相帮什么。”
雷魈低笑,风吹来,暮色映着他们的背影。黑豹奔驰,天黑了,该回窝了。
那里炊烟袅袅,被雷魈抢掳来的赵大厨,差使下人准备晚膳。
“又是酸辣鱼?”有个青衫执扇的男子倚着灶房木门,皱眉头抱怨。“真够了,次次来,次次吃酸辣鱼……”
赵大厨尴尬,憨笑着。“孙爷,我还准备了别的。”
“哦?什么?”
“茶花饼。”
孙无极啧了声,颇不以为然。“还好,我自己带了酒菜。”这雷魈喔,再这样和凝烟公主耗下去,怕连怎么使刀都要忘了。瞧膲这座黑寨,都快叫花儿掩没了,他差点不识得路上来。
外头,传来婴孩啼笑声,孙无极转身走出屋外,笑望老友。只见雷魈左抱婴孩,右牵凝烟,啧,好个幸福家庭。
“雷魈,兄弟来看你了。”
“你这厮,又想央他干什么?”凝烟笑嚷,将婴孩接过来抱,让他们去谈男人间的事。
江湖又发生什么事了?圣主那边又来找魔罗教麻烦了吗?她不关心,找个荫凉的地方坐下,逗弄怀里婴儿,这红扑扑的小家伙,摸起来软得像花瓣儿。
“乖喔……”凝烟哄着孩子,过去那些爱恨情仇,离她好远好远了,而今她心里只有满满的爱。
炊烟处,大厅里孙无极和雷魈正在议论教内事务,孙无极告诉雷魈一件趣事——
“邵赐方被凝烟射断的那双腿,到现在还没起色。”他兴致勃勃讲道。“鬼医派人私下来拜托我,捎口讯给慕容别岳,求他诊治。”
“不用帮那畜生!”一想到他给凝烟的折磨,留他活口已是天大恩赐。
“不不不……”孙无极摇着扇。“我们做人要慈悲为怀,以德报怨。鬼医答应帮我做几件事,所以我不忍心啊,就找慕容别岳帮忙了。”
雷魈才不信孙无极真那么慈悲,他肯定逼鬼医帮魔罗教做了很多事。
“那么,医好了?”算算,那双腿也残了三年。
“唉,我是答应要帮鬼医说情,找慕容兄帮忙……”
“然后呢?”雷魈问。
“然后,我派人带了口讯给慕容别岳,七天后他回了一封信给我。”
“他怎么说?”
“他在信里写着——”孙无极板着面孔,学慕容别岳那副正经样,道:“邵赐方不是人,地上爬足矣。”说完,他们仰头大笑,干杯庆祝。
少顷,凝烟抱着婴孩回来,一并坐了,大家开怀畅饮,聊起许多往事。
孙无极那厮又提起了,雷魈当初是如何、如何急着要救凝烟,还怎样、怎样地因为凝烟竟跟他闹脾气,拔刀相向,抱禧又怎样被雷魈吓得尿裤子。
孙无极说得兴致盎然,趣味横生,雷魈听得尴尬,低头卯起来喝酒。凝烟微笑,心里温暖,她拎了酒壶,帮孙无极斟满酒,与他干杯,让他住口。
赵大厨和仆人一盘盘将菜端上来了,黑豹钻进厨房,衔了一只鸡腿过来,伏在桌底啃噬,然后,听见婴儿格格笑了,黑豹钻出桌子,抬头,看见主子正微笑地搔着婴儿,它眼色一暗,吃醋了,跑去在他们脚边磨蹭。用力磨、用力蹭,终于有人发现它。
凝烟伸下手,揉揉豹儿颈子,它眯起眼,好幸福喔!
——全书完
小记:
※青罗剎孙无极跟他的爱妻楚橙橙的故事,写在橘子说003《橙橙》
※神医慕容别岳和金凤小公主的故事,写在橘子说016《雀儿喜》
狗屋花蝶687
单飞雪《黑罗剎
想醉
一直很抗拒写《黑罗剎》,怕写不好。终于狠下心,义无反顾写写写,到如今交出稿子,都两天了,人还恍恍惚,茫茫然。就这样,折腾了足足两个月,终于解脱,竟轻松不起来,莫非有自虐倾向?
又想到两个多月前,写完《一起百年好合》,也傻了足足三天,才回过神,过起正常生活。当时回老家探望小弟,去吃回转寿司,饮了一瓶清酒,互诉心事。
大概醉了,整晚心神恍惚,只记得四面墙黑的,桌底下嵌着白灯,映得食物盘盘透亮,气氛诡异。
我们姊弟俩,窝在一角,很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四周的交谈声,都变成低而模糊的呓语,眼看着一盘盘食物滑过,似时间不停流动,独留下我和小弟,悄声交谈,窃窃地笑。谈过一阵,忽然惊觉——啊,我们都这么大了呀!
弟弟问我;“妳还要继续写稿?考不考虑转行?哪有那么多灵感?”
我笑呵呵道:“灵感?听某前辈回答记者问题,记者问她,灵感从哪来啊?前辈说,只要打开银行存折,发现没钱,马上灵感大现。”说完姊弟俩大笑。
我们回忆童年趣事,聊了近况,讨论一些宿命的、无解的难题。回家路上,和弟弟并肩走过闹街,霓虹闪烁,人影幢幢,交错的光影,模糊视线。我很开心,脚步踩得凌乱,差点就当街唱起歌来。还能这样跟小弟吃饭聊天,真幸福!
我啊,心底总惦挂着小弟,仿佛他从未长大。没办法,童年时,父母都忙,他身体不好,老吵着要我带他去玩,总跟在我后头卖力地跑,“姊姊、姊姊”地嚷,我已经习惯,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回顾,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现在他有自己的方向,我还是忍不住,频频回望,怕他过得不开心,怕他寂寞,而其实他的能力早超越我,照顾我这个姊姊绰绰有余了。常常我有事去台北,还靠他带路呢!
转眼又两个月过去,明天或后天?就收拾行李,回老家见见亲人,届时再和小弟还有哥哥吃回转寿司,再叫一瓶清酒,把自己喝得醉醺醺,将忧愁都拋脑后。我真高兴,有一对好兄弟,我们身体流着相同的血,不论在哪,都关心着彼此。这次完稿,人还精神紧绷,腰酸背痛的,于是决定回去后,要大醉一场,和兄弟们团聚,彻夜长谈。
人生,还有什么比吃吃喝喝更让人愉快?和亲友们欢聚,笑笑闹闹,诉尽心中事,偶尔恣狂,又何妨?
曾经和朋友们把酒畅饮,好友醉了,指着天花板黄色灯咆嚷:“月亮、我要摘月亮……”然后她爬到桌上,伸手去摘,把我们笑惨了。也只有醉了时,人才相信,月亮是可以摘下来的。
又曾经,学生时代,在外租屋。有位学姊,相貌清秀,性情爽朗。她喝醉了,爬上宿舍围墙,汪汪汪地学狗叫,吓得路人侧目,一群同学忙上去把她揪下来——那次也笑得我肚痛。
我呢?呵呵,我一醉,只会傻呼呼地笑,倒地就睡。而且啊,醉倒时睡得最好。
我见识过最伤感的醉,是几年前同学会,某男同学,个头高大,性情豪爽。他醉了,一个人跑去厕所,抱着马桶嚎哭,说是想妈妈、很想妈妈。哭到最后挂在马桶上睡了。我们面面相觑,这才知道,原来他妈妈几个月前去世了。
待他醒了,一伙人又杀到豆浆店,拉着他嘻嘻哈哈地吃早餐,都有默契地对这事绝口不提。但我永远记得,平日剽悍的男人,失去母亲后,会因为想念,哭到肩膀抽搐,像个小孩。
也许,对某些人来说,囤积的压力、脆弱的一面,只有醉了的时候,才敢于表露。
曾在年湮代远的过去,辛弃疾也与朋友们欢聚江边,共赏西江月,他喝得兴起,日后填词一阕。我很喜欢,写出来与你们分享——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哪得功夫?
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如何?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听、听——他老兄醉了,竟叫松去呢!
那么,我就写到这里,愿我们很快又在书中相会。我只要看看银行里的存折,就会灵感大现,狂书特书,恨不得一月一书!哈哈哈……
书出版日,七月十七,正是他的生日。就在此祝福他——
“学儒,生日快乐。我与你,尽在不言中……”
那么大家一起努力生活,祝福你们,平安健康,成年人工作顺利,生活安逸。学生们暑假快乐,和知心朋友畅游,日日开心。大家要保重喔!
——飞雪于盛夏
“单飞雪小小说明”:
在本书里,飞雪写到凝烟口述一首诗:酒罢问君三语,为谁开,茶花满路。
这是当初飞雪上网寻找大理旅进资讯,还有传奇故事看见的介绍文,用这诗加上大理民间传奇,写了凝烟公主的故事。
这两句诗的出处,查出一个词牌名及内容。查不到作者,可能整首诗出自金庸先生,特在此备注,加以说明。在此摘录完整词句——
“水龙吟”
燕云十八飞骑,奔腾如虎风烟举。老魔小丑,岂堪一击,胜之不武。王霸雄图,血海深恨,尽归尘土。念枉求美眷,良缘安在,枯井底,污泥处。
酒罢问君三语,为谁开,茶花满路。王孙落魄,怎生消得,杨枝玉露。敝屣荣华,浮云生死,此身何惧。教单于折箭,六军辟易,奋英雄怒。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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