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部分
《《沧海》》 · 凤歌 · 2026-07-25
陆渐站在这无名石楼前,不知怎的,便觉一股古朴苍凉之意扑面而来,不由得怔忡片刻,方才卸开门闩,推门而入.
楼里甚是简陋,木桌木凳,久经风蚀虫蛀,早已朽败,唯独几件石器留存完好,细细辨认,也不过是些石X药杵,石磨石碾,还有一张大大的石桌,积满灰尘.
陆渐一无所得,心中失望,快步登上二楼,惊得楼上扑簌簌鸟雀乱飞,羽毛四散,敢情历经多年.楼中已成海鸟巢穴,遍地羽毛粪便,臭气熏天.游目四顾,陆渐心头蓦地一凉,几乎便停止跳动,原来,左面墙上,一排书架狼藉不堪,书页早被鸟雀撕扯殆尽,仅余满地纸屑.
陆渐呆了一会儿,放下姚晴,扑到书架之前,发疯也似翻找,然而除了一地碎屑,再无一纸完整书页,纸屑上沾满灰尘鸟屎,黄不黄,白不白,哪儿辩得出字迹呢?陆渐沉默时许,陡然发出一声撕肝裂肺的号叫,双手紧紧攥住那堆碎纸,指甲入肉,鲜血淋漓,一点一点,滴落在地.
哀号声远远传出,海风阵阵,悠悠而至.檐下铁马相击,发出悦耳鸣声,似在安慰楼众人的痛苦,树上鸟儿婉转,又似诉说岁月的无情.陆渐脑中一片混乱,脸上凉冰冰的,不知不觉,已挂满泪水,就在这时,忽听身后传来低低吟声.
呻吟入耳,陆渐陡然还醒,慌忙转过身来,抱过姚晴,只见她蛾眉颤动,似乎极为痛苦,陆渐忙讲大金刚神力传了过去.过了好一阵子,姚晴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又过片刻,终于睁开.
陆渐悲喜交集,悲的是医术尽毁,救治无望,喜的却是多日以来,姚晴第一次苏醒,在她眼里,散发着一股子异样神采,苍白的双颊,不知为何也泛起淡淡红晕.
两人四目相对,陆渐心头凄惶起来,他隐隐明白,这一次,姚晴当时回光返照就如落日西沉的绚烂,在最短的时刻里,这个女子残余的活力就会挥霍殆尽.陆渐眼角发酸,胸中悲恸之意铺天盖地而来,可又怕姚晴伤心,不敢痛苦,强笑一笑,柔声道:"阿晴,我们,我们到地方啦,这里就是西昆仑的故居,待我找到《相忘集》就来救你."
姚晴望着他,似笑非笑,蓦地叹了口气,轻轻道:"陆渐啊……你从来骗不了人的,你的脸在笑,眼里却在哭呢……"陆渐急忙抹一下眼,说道:"我哪儿哭了,眼泪也没有一滴……"姚晴笑道:"傻子,别闲话,我,我累的,说一句就少一句…"陆渐点点头,眼眶里却是一酸,只有转过头,向着窗外常常吸了口气,转过头来欲要再笑,却再也小不出来.
姚晴见他似哭似笑的样子,心中一阵难过,欲要举手抚他面颊,身子却似空的,没有一点力气,只得叹了口气,说道:"傻子,我好累啊,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陆渐起初道:"阿晴,你为何要提这个死字呢?你死了,我怎么办……我又怎么办呢?"姚晴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我尽了力啦,这些日子,活得好辛苦.你记得哪天在水井边,臭狐狸对我说的悄悄话么?因为这句话,我才能活到今天."
陆渐心中茫然,问道:"他对你说了什么?"姚晴重重喘了一口气,说道:"他,他说,我这样一个丑样子,要是死了,在你心里,永远只会记得我这个样子……"陆渐大怒,叫道:"他胡说八道,我这就找他去……"说罢便要挣扎起,姚晴急道:"别……"一急之下,又是喘不过气来,陆渐急忙俯身给她度入内力,姚晴缓过一口气,说道:"陆渐,你别怪他,其实呢,他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你就不如他,不懂我们女孩儿的心思……"陆渐苦笑道:"什么心思呢?"
姚晴盯着他,微笑着叹了口气,絮絮说道:"丑啊美的,我本是不在乎的,要不然,怎会扮成丑奴儿呢?可如今却不成啦,‘女为悦己者容’,我有了心爱的人,就总想让他看到我最好看的模样,你,你还记得柳莺莺祖师的故事么……"陆渐点头道"记得."
姚晴轻轻叹息一声:"只有我们女孩儿才明白她的苦心,她为何要千辛万苦保住容颜,至死不衰呢?其实啊,在她心底,始终盼着有那么一天,西昆仑还会回到她的身边,她希望那时候,在最心爱的男人眼里,自己仍是那么好看……"说到这儿,她苦笑了一下,叹道,"人们……都说柳祖师是位奇女子,可我看呀,她只是一个傻女孩儿,就和我一样的傻……"说到这里,她闭上眼睛,泪走如珠,顺着眼角缓缓滴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张开眼睛,却见陆渐张着大嘴,满脸是泪,已是泣不成声,姚晴心中大恸,想要为他拭泪,仍无力气,只得道:"陆渐,那串贝壳项链还在么?"陆渐一怔,还醒过来,伸手入怀,从贴肉处取下那条项链.姚晴笑道:"你还留着?"陆渐脸一热,道:"我,我……"姚晴道:"你什么,还不给我戴上?"
陆渐又是一怔,将项链戴在姚晴颈上,姚晴问道:"这样子好看么?"陆渐拼命点头:"好看,好看."姚晴粲然一笑,说道"陆渐,这样子就好,无论死活,我都不后悔,一路上,我尽力了,你也尽力了,还有,还有臭狐狸,他是最苦最累的人,若我死了,你,你别怪他."
陆渐一阵心酸,叹道:"我怎会怪他呢,此生有谷缜做兄弟,是我陆渐之幸……"说道这儿,隐约听到楼梯上一阵微响,似有人物,但陆渐此时心伤爱侣,虽然听到,也没十分放在心上.
丹田
来的正是谷缜,他到了楼梯叩,见到楼上情形,又听到二人诀别,心中亦是难过极了,听到最后两句,再也按捺不住,退到楼下,扶着那张石桌,浑身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确如姚晴所言,此次西行,谷缜最苦最累,不但身子劳苦,心亦疲累到极处,几乎穷尽平生所有才智,调动一切可调之人,调动一切可调之物,成就前无古人之壮举,月半功夫,跨越数万里.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最苦的是,明明困难极了,还要在人前做出轻松样子,鼓舞众人斗志.不料经历如此之多,来到此间,却又是见到如此结果.一时间,谷缜只觉得满嘴苦涩,生平第一次尝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滋味,真可谓智力俱穷,沮丧透顶,双手攥着桌沿缘,指尖几乎沁出血来,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大哥视我为兄弟,我却这么没有…大哥是我为兄弟,我却这么没用…"不知不觉,眼前模糊一片,一滴眼泪顺颊滑落,滴在桌面,尘埃化开,透出细微莫辨的花纹.
谷缜心细如发,一向观察入微,纵在此时,仍是机警非常,一眼瞧出异样,忍不住伸手拂开灰尘,发觉那些细密花纹一非雕刻,二非文字,而是一副水势图.谷缜心头微动攒袖拭尽灰尘,但见石桌顶端,刻着"海阵图"三字,凝神细看,图中所绘,正事之前经过那片水阵,阵中礁石无一不备,六尊石猴也以图像表明,就是小岛方位,也是一目了然.
谷缜看了一阵,大觉失望,猜想这海阵图或是当年西昆仑父子、祖孙推演阵法之处,入阵之前看到却是极好的,而今破阵至此,这幅海图实已无用当下撇在一旁,蹲在地上,托腮苦思:"如今五条线索,尚存‘蛇窟’,难道说这岛上还有毒蛇窟穴?可我一路行来,只见飞鸟,绝无野兽爬虫的痕迹.前四条线索都是彼此关联,按理说,蛇窟也不该例外,必与‘猿斗尾’大有关联……猿斗尾,猿……斗尾……"
"猿斗尾?猿斗……"谷缜又惊又喜,心念疾转,"原来这三个字竟是双关之意,一指石猴之尾,二指这石猴暗合北斗七星之数,不过此间只有六只石猴,北斗七星,还缺其一,天枢、天璇、天玑、玉衡、开阳、摇光,以勺为首,以柄作尾,斗尾当然是摇光,图中缺的也是摇光,北斗七星四季指向不同,但七星之间的距离方位却是千年不变的.
一念及此,谷缜细看阵图,画图者必是着意刁难,并未标明,所幸谷缜自由酷爱航海,北斗北极乃是航海家千古不移的指针,谷缜夜夜观望,北斗之形,便如烙在心上,如今七星中六星定位,摇光一星呼之而出,谷缜略以计算,便发现第七星不在别处,正在岛屿西南.
谷缜狂喜不禁,奔到高处,从怀中取出罗盘,因为常年经商,道路方向十分要紧,故而谷缜罗盘从不离身,即便金银丢失,也决不丢掉此物,此时自然大派用场,磁针一转,立时指明摇光方位.谷缜,一阵风奔了过去.
一路上树藤交缠,草木齐身,一眼清泉汇集成溪,叮叮咚咚流向大海.溪边散布若干药材,田七,黄芪,天门冬,均是中华之物,谷缜不觉暗暗叹息:"这些药材一定都是花祖师带来的,可叹她一代圣手,却不能造福华夏,流芳千古,反而老死绝域,寂寞无闻,人生大悲,莫过于此."
溪回路转,树木渐稀,前方陡然开阔,一座观星石台平地而起,下宽上窄,形如金字,阶梯严整,面朝大海,虽已藤蔓丛生,苔藓斑驳,然而气象巍峨,一如故往.
谷缜游目四顾,分开一处长草,只见浑天仪旁,蜷着一尊石猴,穆穆端坐,正是"摇光"猴无疑.石猴身后,亦有一根尾巴,高高翘起,指定远处,谷缜顺势望去,下台的石阶在日光下投出一片暗影,没入一片嵯峨礁石.
谷缜举步下台,沿途察看却是一无所获,想到姚晴生死在即,心中焦急起来,找到一根树枝,沿途乱捅,只盼捅出一个洞穴,从中钻出一条蛇来,这么边走边探,不多时便至海边,再往下去,便是冰凉海水.
谷缜立在海边,沉思一阵,复又回到台上,注视猴尾所指之处.此时日已向西,天边涌出绚烂霞彩,阶梯暗影徐徐收拢,变化得细细长长.这时间.谷缜只觉心子猛地跳了一下,惊奇发觉,太阳越西,石阶阴影越像一只大蟒,头尾俱全,栩栩如生,去着腰身仿佛从黑暗中汲取灵性,摇头摆尾,与西沉的夕阳背道而行,游向大海.
谷缜腾地跳起,转眼之间,赶上那道蛇影,这时间,夕阳已渐渐没在观星台后,蛇影越变越细,终于化为一点,钻于礁石下方,渺无踪影.
"蛇窟,蛇窟,原来如此."谷缜蓄势运掌,猛然一推,那块礁石立时晃动起来,谷缜见其活动,心头更喜,运足真力,又是一推,礁石骨碌翻倒,轰隆隆滚入海里,礁石下方,露出一扇圆形石门,门有铜环,绿锈斑斓.谷缜一把攥住,奋力提起,石门哐然洞开,森森寒气扑面而来,谷缜不由得倒退半步,定眼望去,石门之下,一排石阶蜿蜒曲折,通向幽冥深处.
楼中沉寂,时而传来一声鸟啼,陆渐、姚晴依偎而坐,注视窗前光阴,只觉光阴虽短,一点一滴也是弥足珍贵.
阳光暗淡下去,投进窗内,带着淡淡的血色.姚晴忽地轻轻道:"陆渐……"陆渐道:"什么?"姚晴道:"带我去海边."
"海边?"陆渐道,"那里风大得很."姚晴哆嗦了一下,固执道:"我要去."陆渐看她一眼,不愿违拗,抱着她起身出了石楼,飞身来到海畔,却见舢板孤零零扣在岸边礁石上,陆渐不觉寻思:"谷缜去了哪儿呢……"念头方转,便听姚晴喃喃道:"陆渐,太阳快落山啦."
陆渐抬头望着夕阳,幽幽道:"是啊,快啦."
姚晴道:"我想好好看."陆渐点了点头,抱着她坐下来,姚晴注目西方,过了片刻,忽道:"这落日好看么?"陆渐道:"好,好看的."姚晴笑笑,蓦地鼓起所有力气,叫一声:"太阳要落山啦……"陆渐一怔,呆呆望着她,姚晴却是凄然一笑,喃喃道:"真不甘心啊……"陆渐又是一怔,姚晴勉力笑笑,慢慢闭上眼睛,轻轻地道:"陆渐,太阳落山啦,我,也该去啦."
陆渐悲不能抑,吐出一口气,凄楚道:"阿晴,你真的要去么,也好,我陪着你."姚晴吃了一惊,叫道:"别……"欲要张眼,神志却已模糊起来,恍惚感到陆渐站起身来,向着海中走去.
落日已至海平线上,苍凉的海面染上一层惊心动魄的血色,陆渐踏入这血也似的水中,注目落日,忽然象棋生平重重,悲的,喜的,哀的,怨的,亲的,仇的,引人哭,引人笑,叫人留恋,也令人失落,生平事有如一幅漫漫长卷,掠过心头,旋又置诸脑后.
海水越来越深,先到足踝,再至膝盖,陆渐心如空白,眼前一片金红,怀中的女子轻的出奇,好像变成了一团清风,无法把握,不可留驻.
转眼间,海水已到腰间,腥咸水汽涌来,陆渐忽觉肩头一紧,被人紧紧攥住,向后猛拖来人力气即大又巧,竟将他拖得倒退两步,陆渐未及转身,脸上便着了一记,火辣辣生痛.他看清来人,怔忡道:"谷缜,你怎么打我?"
谷缜满脸怒容,又是一拳,打在他脸上,厉声道:"我就打你这个糊涂蛋."陆渐身子一晃,呆了呆,蓦地咧嘴大哭,嘶声道:"我糊涂又怎样,阿晴就要死啦,她就要死啦"
谷缜如此大发雷霆,一半是怒,一半却是后怕,方才来得稍晚片刻,陆渐势必带着姚晴永沉海底.原本憋足了气,想要痛骂陆渐一顿,见他一哭,满心愤怒又化为一片怜悯,默地一言不发,夺过姚晴,飞奔上岸.
陆渐本是浑浑噩噩,忽然失去了姚晴,心中一凉,竟然清醒几分,不由叫道:"你去那儿?"谷缜理也不理,只是奔跑,陆渐焦急起来,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势如曳电追星,转瞬到了观星台钱,陆渐叫喊一声,谷缜却不答,将身一纵,消失在礁石之中.
陆渐已经全然清醒,见状诧异,飞身抢上,一眼看到密道入口,他也不及思索其中古怪,便钻入其中.密道一路向下,脚底隐隐传来颤动之意,行了二十余丈,忽然隐隐听见轰隆之声,连绵不绝,既似野兽咆哮,又如风雷怒号,更如某个庞然巨物,在梦中大声呼吸.陆渐听此怪声,神为之夺,就在此时,怪声忽止,四周死般沉寂,呼吸可闻.而这寂静持续不久,异声又起,越是向前,声势越大,惊心动魄,陆家你生平所遇,以此为甚.
这么响一阵,静一阵,百步之间变化数次,前方道路透出幽幽蓝光,陆渐紧走数步,四周墙壁忽变透明,墙外波光荡漾,游鱼成群结队,陆渐至此方才惊觉,自己竟已身处海底,惊讶之余,又觉不可思议,那怪声仍是响个不停,每响一次,四周墙壁皆有余震,鱼群也如受了大力吸引,消失无影,等到寂静之时,突又重新出现,似被激流冲回一般.一旁的水藻亦是如此,声响时向前倒伏,声停时又直立摇曳如初.蓦然间,光华一暗,陆渐只觉一道巨影掠过头顶,抬眼望去,不禁骇然,敢情来的竟是一只大乌贼,触手张开,漫无边际,鹦鹉似的怪嘴开合不定,它欲靠近某地,谁知怪声一起,海水中生出一股无形大力,将那乌贼冲得无影无踪,也不知去了哪里.
陆渐如在水晶龙宫,一时瞧得呆了,怔立片刻,猛然想到此行目的,于是定了定神,抖擞精神,向前疾行.不过十丈,前途又暗,幽幽沉沉,不见五指,惟独那怪声越来越响,有如雷霆吼怒,通道两侧俱是岩石,寒冷彻骨,浑然铁铸.又走百余步,前方透出一点光亮,陆渐不由得紧走数步,来到一座轩敞大厅,姚晴躺在地上,不知生死,谷缜手持"长明珠",烛照丈许,光明之外晦暗幽深,莫可测度.
陆渐略一沉默,问道:"就是这里?"谷缜道:"对."陆渐道:"这就是潜龙?"谷缜叹了一口气:"潜龙是大海之丹田,此地却是潜龙之丹田."陆渐怪道:"何以见得?"
谷缜高举明珠,光明所至,前方亘现一座十丈见方的圆形水池,石堤分隔左右,势如太极,左右二池,池水忽涨忽落,交替结冰沸腾,怪声响时,左池水涨,右池亏落,左池结冰,右池水沸,沉寂之后,即又反之,一变为右多左少,右冰左沸,这般循环交替,永无休止,水汽氤氲,在淡淡珠光中格外分明.
陆渐见这诡异情景,吃惊道:"这是什么?"谷缜走近数步,照出池边铭文,那铭文以篆书雕刻三字:"阴阳池",下方又以隶体刻下四行十二字:"池水竭,潜龙死,池水活,万物敌".谷缜说道:"从这铭文看来,这座‘阴阳池’当是潜龙之枢纽,一旦池水枯竭,这潜龙也就成了废物.至于道理么,我也不太明白."
陆渐道:"这潜龙在海底?"谷缜道:"仿佛是的."陆渐道:"为何没有海水进来."
"我也不知."谷缜一努嘴,"你要问的,或许都在那里."珠光一转,照出远方一口铁箱,六尺长,四尺高,上有铁闩,却无锁具.陆渐心跳变快,抢上前去,移开铁闩,掀开箱盖,谷缜走上前来,明珠光华,首先映出一口长剑,剑身极长,青石为匣,将近五尺,剑下齐齐整整叠满图书,因为铁箱封闭甚密,此地又封存已久,空气少至,书剑保存均仍完好.陆渐手指微微发抖,拿起常见,只觉分外沉重,翻检书籍,却见除了算经,便是医典,翻看数本,赫然看到"相忘集"三个颜体楷字.
陆渐惊喜欲狂,叫道:"在这里呢……"谷缜却哼了一声,陆渐闻声,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凉水,回头望去,只见谷缜沉着脸,神色冷淡,陆渐不由叹道:"谷缜,你还生我的气?"
谷缜冷笑道:"你是大情圣,我耽误了你殉情,抱歉还来不及,哪儿敢生气?"陆渐耳根发烫,说道:"我,我那时糊涂了么,又不见你,一时没了主意么."谷缜瞧他一眼,忽而狠狠给他一拳,笑骂道:"罢了,你这厮虽然可恶,但也可怜,跟你计较,太不值得."
陆渐亦笑,低头翻看那本医典,里面密密麻麻,尽是蝇头小字,陆渐瞧了数页,不得要领,焦急之意,溢于言表.谷缜笑道:"你这么瞧,三天也瞧不完."拿过医书,先看索引,果有"内伤纲",翻到"内伤纲",再看索引,中
有"脉毁"一目,谷缜找到其处,一目数行,忽地念道:"高手较量内力,争强斗狠,强用真力,不免伤及经脉,破败内脏,其中尤甚者,百脉俱毁,五脏皆空,灵芝老参,不可续起脉,天人武圣,无力实其气,纵有圣手勉力调治,也不过空延数月之痛苦,到底血败精空,枯槁衰亡.因此故,可见黩武必亡,万事少争,逞强者弱,示弱者强,解此厄难,莫如防范于未然,勿与人斗,才是真理…"念到此处,谷缜不觉莞尔,心道:"久闻这位花祖师心地最慧,果然时时不忘教化后辈."
陆渐大为焦急,问道:"就这些吗?"谷缜笑道:"别急,还有呢."又念道,"…此疾险恶,医之实无善法,然本书只论想象,不谈实法,天人之际,奥妙无穷,余见识浅薄,不能窥其万一,譬如人体除却五脏诸经,且有隐脉三十一,至微至妙,非余所能深悉,然此隐脉,自成一体,精气绵绵,别于显者,故与妄度,显者若废,或可着手于隐脉,譬如江湖干涸,草木尽枯,若取水阴河之水以灌之,未始不能重茂返春,转死为活也…"
谷缜念道此处,蓦的住口,抬眼看去,陆渐已是面色苍白,目光失神,不觉叹了口气,道:"真想不到,《相忘集》中医治之法,竟是修炼劫力?"陆渐微一激灵,涩然道:"那么,那么没有别的法子吗?"谷缜一眼扫去,摇了摇头:"下面是花祖师想象的修炼之法,另附一句,倘若伤者垂危,可取阴阳池左边冰眼中"活参露"延命数日."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阴阳池左方,池水正沸,谷缜丢开书册,运起八劲护身,跳入沸水,伸手下摸,果然摸到一个数寸大小的石穴,说也奇怪,上方沸水滚烫无比,石穴之中却是奇冷,谷缜不由寻思:"太极图的阴阳二鱼中,阴鱼必有阳眼,阳鱼必有阴眼,阴中有阳,阳中含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这阴阳池能生生不息,大约就是这个道理?况且万物有其变,也有其不变,任凭二池之水冷暖倏忽,这左池阴眼,却一定长年不热,右池阳眼,也一定终岁不冷…"转念间,池水又冷,谷缜心知再过片刻,左池势必凝结成冰,将自己活活冻住,于是身手摸索,果从那冰眼中摸到一只银盒,取出跳回岸边,打开一看,盒中藏有玉瓶,入手其冷,谷缜拔开蜡封,霎时间清香四溢,谷缜大喜,交给陆渐,陆渐抱起姚晴,将瓶中液体灌入其口.
姚晴命如游丝,生机尽绝,这"活参露"虽是灵药,然而时经百年,是否还有效用,陆,谷二人全无把握,都是目不转睛,盯着姚晴面颊,不一会儿,只觉得她身子渐暖,眉宇舒开,呼吸也渐渐沉稳,不似方才那般细弱紊乱.陆渐大喜过望,握住谷缜之手,叹道:"谷缜,我,我真不知如何谢你."谷缜笑道:"谢我什么?若要谢,便该谢花祖师,多亏她宅心仁厚,心细如发."陆渐道:"花祖师固然要谢,但若无你找到此地,又怎能有此转机…"继而苦了脸,叹道,"可瞧书中语气,这灵药仅能延命数日,不能根治,若要根治,
便须……"说到这里,蹙额抿嘴,露出苦恼神气.
谷缜暗暗苦笑,深知陆渐对炼奴之事创巨痛深,生平最为忌惮,更别论将心上人炼成劫奴,他从前决不会想,此时也决不敢想.陆渐沉默片刻,抬头道:"谷缜,你怎么不说话?"谷缜道:"这是你二人的事,我怎么说好?要做大美人的劫主,舍了你,天下不做第二人之想.即便如此,还需瞧大美人的主意,她若宁死不做劫奴,你又如何?"
陆渐不由怔住,本以为找到《相忘集》,任何困难迎刃而解,哪想到这书中所出难题尤胜先前,叫人矛盾已极.谷缜皱了皱眉,拾起《相忘集》,又翻几页,叹道:"原来如此."陆渐忙道:"怎么?"谷缜道:"看序言,这本书是花祖师晚年所着,那时她远离中土,分开思念亲人,却又无法与之团聚,真应了庄子中那句话,既不能与之相濡以沫,唯有相忘于江湖.至于书中所载,都是她晚年在医道上的一些假想,譬如换脑换心,易经洗髓,以及她生平所遇的种种不治之症.但因远离人群,空有想象,无从验证,故而也就止于想象,当真不得.思禽先生烧掉此书,或许也是怕流传开去,误导世人."
陆渐忍不住道:"可这修炼隐脉确实有的,炼奴之事,花祖师和思禽先生都没想到,但也确实有的."话音未落,忽听姚晴虚弱道,"陆渐……"陆渐探身上前,姚晴努力张眼,看清陆渐面孔,喃喃道:"你,你别犯傻,别陪我啦……"说完不待回答,又闭上双木,沉沉睡去.
陆渐望着姚晴,呆了一会儿,愕地双目泛红,长长吐了一口气,凄然道:"谷缜,我心里好为难,我,我纵然不去陪她去,也没法子看她死的."谷缜瞧他一眼,说道:"你决定了么?"陆渐默默点头,将一道真气度入姚晴体内,同时叫唤她的名字,姚晴张开眼,瞪着陆渐,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了些,笑道:"你没有死啊……我也没死么?"陆渐点了点头,将身处何地,以及<相忘集>的记载说了,又道:"啊晴,这法子委实匪夷所思,但依我经历之事,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愿意与否,全都在你,你若不愿,那就罢了."
姚晴听了,一言不发,低眉想了想,抬眼望着陆渐,幽黑瞳仁中透出私凄凉,叹道:"倘若炼奴之后,仍是活不了呢?"陆渐不觉哑口无言.姚晴却是无奈笑笑,闭上双眼,叹道:"要是那样,也不过一死罢了,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呢……"说道这里,又张眼道,"陆渐,你做了我的劫主,会不会欺负我?"陆渐只觉胸中一热,举手道:"我对天发誓,若是欺负于你,必然---"姚晴截口道:"罢了,傻小子,发什么臭誓,我信你就是啦,你若当真负我,我奈何不得你,跳海死了也干净."
陆渐苦笑道:"你太多心,我哪里会负你?"姚晴小嘴一撅,还要再说,谷缜突然笑道:"好啦好啦,姚大美人,你架子也拿足了,面子也赚够了,明知道他不会负你,你又何苦拿这些言语害他着急.若你不放心,我来担保,他敢欺负你,我帮你揍他屁股如何?"姚晴白他一眼,说道:"也罢,既然臭狐狸这么担保,我就勉强相信你了,虽然怎么炼奴,我也不懂,可你不许将我炼得怪模怪样的,拖跟薛耳莫乙一般,不炼也罢."
陆渐见他答应炼奴,心中悲喜难辨,眼眶一热,涌出泪水,姚晴明白他的心中矛盾,亦不作声,将头深深埋入陆渐怀里.谷缜递过《相忘集》道:"陆渐,所谓博采众长,花祖师的法子或许有用,你瞧一瞧也不妨的."
陆渐接过书,瞧了一遍,发觉花晓霜想象的劫力修炼之法,与《黑天书》可谓截然不同,立意新奇,异想天开.《黑天书》入手之法,必是逐脉修炼,待到炼完三十一隐脉,"劫海"自然出现,但这么一来,"劫海"方位人炼人殊,每个劫奴均有不同.然而《相忘集》中,花晓霜却恰好相反,她将隐脉中的劫力与大海中的阴阳二流相比,言道二者不似人体经络,修炼隐脉首要之事,便是要在隐脉之中,造出一个丹田气海,亦即是《黑天书》中所称的"劫海".
谈到这里,花晓霜又将制造潜龙的法子与劫力修炼两相比较:潜龙原是一块庞大岛礁,梁萧仿照人体经脉之理,在礁石上穿凿了许多孔窍,千孔万窍,勾连万端,孔窍间加入种种机关,此物一旦身处阴阳水流,水流灌入孔窍,复又排出,就如高手吐纳,蓄积大能,然后再经机关传入阴阳池,周转数匝,复又喷出孔窍之外,但此时喷出之能,已较入时强了许多,如此大能反施于水流,便使洋流发生变化,抑且这般过程并非一次,而是反复不已,大能重重叠加,终至倒海翻江,呼风唤雨.
所以说,若将大海看作一个武学高手,潜龙便是它的丹田,若将潜龙看作一个武学高手,阴阳池就是它的丹田,三者自成一体,却有内外相连.花晓霜称之为"丹中之丹,田中之田",并称修炼任何内功,正宗之法,必要先立丹田,丹田是纲,经脉为目,纲举而目张,前者统率后者,方能成功.
这些道理,既含哲理,亦含医理,原本十分玄奥,陆渐领悟起来,本应该十分艰难,但他修炼《黑天书》在先,打通显隐二脉在后,历经种种劫难,对真气也好,劫力也罢,体会之深,当世无两,此时将亲身经历与书中所载印证,委实收益匪浅,不由忖道:"《黑天书》的过失或许就在于此,劫海是隐脉之枢纽,枢纽尚且不在劫奴掌握之中,又如何能将劫力运用自如.所谓定脉,只是事后补救之举,若能在修炼之先,定好劫海,以劫海统领隐脉,岂不胜过"定脉"之法十倍."
心念及此,陆渐心中豁然贯通,明白了《黑天书》关键所在,一时间欣喜欲狂,面露笑容.好容易平复心情,想了想,理清思绪,将所知所悟尽数告知姚晴.姚晴最怕的就是炼奴炼出奇怪 样子,一想到莫乙、薛耳、苏闻香的模样,便觉不寒而栗,此时闻言,真有不胜之喜,当即决定将"劫海"定在左脚小趾,心想就算这根小趾有 甚异样,变长也好,变短也罢,全都无关大碍.谷缜见她想出这等投机法儿,不禁哈哈大笑,趁机挖苦姚晴一 番,姚晴虽然恼怒,却又无力回骂,只得忍气吞声,任由陆渐施展神通,在她隐脉之中造出一个"劫海"
"劫海"是劫力所聚,先造劫海,首要汇聚人体劫力,劫力近乎与神,自来以神驭气,不可以以气驭神,任 何真气神力,均不能驾驭劫力,若要驾驭,要么就须以劫力驾驭劫力,要么劫主必须是第一流的炼神高手 .后者及其有限,百年难得一见,故而世间能够行此法的,倒以劫奴为多,但劫奴真气受制于劫主,劫奴炼 奴,必要借力化气,依照黑天书第二律,极易引发劫数.因此缘故,从无劫奴想过炼奴.陆渐得天独厚,显隐俱 通,全然无此顾虑只是造劫海乃是大事,生死攸关,务必集中精神.姚晴又极虚弱,隐脉开窍,必要吸取显脉 精气,当此情形,陆渐左手送出劫力,创造劫海,右手送出内力,补充显脉精元,双管齐下,丝毫不敢懈怠.
谷缜为二人护法,闲来无事,翻看铁箱,先瞧那把长剑,不料抽剑出匣,那剑锈迹斑驳,极不起眼.谷缜暗自 嘀咕:"这便是鼎鼎大名的'天罚剑'?"举剑一划,地上坚石应剑而分,如切豆腐一般,谷缜瞧得咋舌,心道:" 有道是'人不可貌相',原来剑亦不可貌相,这剑看来丑怪,却有如此威力?"想着,摩挲一阵,还剑入鞘.再堪 箱底,却见一本<驭龙策>,与一支卷轴搁在一起.
谷缜展开卷轴一瞧,端地又喜又惊,敢情竟是一幅<万国海图>,其中陆地岛屿,洋流走向,尽都标得十 分详尽,许多地方都是谷缜不曾听说过得荒蛮之地,地图之后又跋,写道:"子远游归航,所见风物地理,绘 于图画,聊作薄礼,恭祝父寿.不肖子,梁饮霜敬奉."
"梁饮霜是谁?"谷缜略一思索,忽有所悟,这梁饮霜必是西昆仑之子,梁思禽之父,看情形,此人酷爱航海,若不然,焉能画出如此海图?只是西昆仑,梁思禽均在中土名世,此人却远游异域,不留形迹,但相比之下,梁氏三代,倒是此人更合谷缜脾胃一些.
谷缜将那海图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好半晌方才放下,翻开那本<驭龙策>.策中讲的却是"潜龙"的 用法.其中大约写道:"潜龙"浑圆如球,通身四百九十二窍,一百二十八脉,一入口,六十四机关.操纵之法颇为繁复,一旦有错,必然指东打西,指南扫北,惹来莫大灾祸.以威力而论,潜龙共有七态:静,守,行,惊,伤,破,灭威力依次递增,"灭"态威力最强,但没试过,仅至"破"态,毁灭三岛.潜龙威力还与地利有关,若在冷暖洋流交汇处,威力最盛 ,潜龙行使之时,大半入水,但能发生漩涡,直通水面,故使呼吸不匮.
潜龙今处"守"态,若要平息岛外海阵,只须如此这般,转为"静"态便可
谷缜边看边想道:"潜龙威力与海流有关,若这与《万国海图》配合,威力大无可大?无怪这一策一图放在一处,确然大有深意."转念又想,梁氏一脉对这潜龙真是又怜又恨.怜其天才之作,不用可惜;恨其威力无穷,妄用必有大祸.这等心思历经三代,仍是困扰后人,若不然,思禽先生又何苦留下那八图秘语呢?"他合卷沉思,心情伴随潜龙的啸声,起伏不定.
突然间,谷缜心头传来一阵悸动,脑中闪过万归藏的影子,这一下来的极为突兀,但谷缜有了女王号上的经历,知道这般异征出现,必是万归藏启动神识,以"同气相求"之术搜寻自己.一霎那间,那异感越来越强,谷缜仿佛"看见"万归藏踏着一叶扁舟,乘着漫天星光,飞一般的向海岛驶来……
就在这时,万归藏的影子忽又消失.谷缜呼出一口大气,攒袖一抹,额上满是汗水,这一霎那,他已经明白,万归藏识透水阵玄机,破阵而出,正向着岛屿飞速赶来,倘若呆在此处,必被他找到,那时候不但三人性命不保,潜龙也会落到万归藏手里.
想到这里,谷缜不由跳将起来,目光扫去,陆、姚二人正双眉紧锁,神色愁苦,陆渐头顶白气微微,聚而不散,显然行功已到紧要关头、谷缜深知修炼内功,喜静勿动,一被扰乱,不止前功尽弃,还有性命之忧,姚晴虚弱至此,更是折腾不起.
心念数转,谷缜已有决断,展动身法,奔出通道.这通道是潜龙唯一入口,直达水晶甬道,潜龙若是启动,入口闸门便必须关闭,水晶甬道之后,则是梁氏三代后来经营,留待后世智者.谷缜此时身如疾电,转眼功夫,已到甬道之外,晚风悠悠,拂面生凉,谷缜脚下不停,向来时海滩奔去.
树影闪逝,落在身后,谷缜心中焦急,一边飞奔,一边转念,猜想万归藏身在何处,谁知念头一动,万归藏的影子又现心头,容貌分明,须发可见,就连眉宇间一丝愁意,也是瞧得清清楚楚,万归藏身在何处,离此多远,谷缜尽已了然.
这感觉奇妙绝伦,自从谷缜修炼周流六虚功以来,从来都是万归藏窥探他的方位,处处克制,谷缜则时时受制,屡屡惨败.不料今日心神初凝,就知万归藏行踪,感觉之妙,前所未有,谷缜不由得心花怒放,猜想船上苦练一番,纵然不能超越万归藏,倒也生出若干奇妙影响.
此时长夜已深,星斗寥落,一条明澈的银河悬在高天,分外明亮,好似一支大无可大的银箭,穿过一朵朵光亮云彩,扑面射来.谷缜奔得越快,箭也来得越急,谷缜体内的周流八劲感知到强大同类,兴奋起来,活泼跳动,谷缜体内真气鼓荡,沛然无穷,陡然凌虚跳起,钻出密林,这一跃之高,直令谷缜心生错觉,仿佛漫天星斗直压过来,心中都只勃发,忍不住引首相天,发出一声龙吟也似的长啸,刹那间,云涌浪起,身后树叶簌簌震落,湛然溶溶月光,琼雕玉塑,片片如雪.
"好!"身后传来一声大笑,谷缜大吃一惊,他方才分明感到万归藏身在海面,不料一啸的功夫,他竟已到了自己身后,这般神出鬼没,委实叫人心寒.
谷缜如风转身,只见万归藏身影如墨,立在一棵大树枝头,足底起伏不定,身后劲风凌厉,吹得衣发抖擞,飘飞如剑.谷缜呼吸为之一紧,万归藏所立之处,风向、地势无不佳妙,周流五要,得四无敌,最要紧的时势二要,均被万归藏占住,剩下法、术、器三要,再得一要、便可要了谷缜性命.
谷缜眼珠一转,拍手笑道:"老头子,你平生最讨厌孔老夫子,今天怎么转了性,不学好,偏偏学他老人家的恶习?"
万归藏哦了一声,笑道:"我学他什么?你倒说说."谷缜笑道:"孔子教徒,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那是第一等的老滑头,你教导徒儿我也就罢了,何必也用这招?明明在前,一会儿的功夫,就转到我后面去了?"
万归藏笑道:"你这小子,又使激将法?你瞧我占住地势,害怕吃亏,就说这些话来激我,呵呵,你说老夫会不会上你的当?"谷缜笑道:"我着小伎俩,委实瞒不过尊目,佩服佩服."万归藏哈哈大笑,笑声未绝,私下气流忽地一颤,万归藏骤然消失,再现身时已在虚空,襟收袖敛,缩小大半,来势却比鹰隼还快.
万归藏笑中触手,诡谲出奇,但谷缜也不傻,早已默运心神,观其气机,万归藏杀机一动,谷缜便已只觉,万归藏身形一动,谷缜亦动,上身不变,左脚却大大向后跨出一步,掠过一丈六尺五寸三分,到了海滩边上.
旁人看来,谷缜这一退平淡无奇,殊不料,对于阵中二人,这段距离却是微妙无比.倘若少退一分,二人之间气势盈张,有如扯满了弦的弓,万归藏则是弦上的那支利箭,势力蓄,无坚不破;若是多退一分,谷缜自身气势宣泄,破绽顿生,势必引来万归藏更凌厉的后招.但此时距离,却是不长不短,即在间不容发中卸去万归藏所蓄之势,又使自身气势不破,保有反击之机.
万归藏身在半空,亦有知觉,忽如狂奔的怒骂陡然收蹄,来势一缓,悠悠下坠,落在一块大石之上,朗声笑道:"小东西,长进颇快."
他若再进尺许,谷缜便有反击之法,见状暗道可惜,也笑道:"那是老头子你教导有方."万归藏微微一笑,拈须道:"少拍马屁,天子望气,谈笑杀人,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底细."
谷缜方才确然用上了"天子望气术",忽被万归藏道破,心下不由得一沉,忽觉体内真气突地一条,大有乱窜之势,顿时倒退两步,步子极大,双脚深深插入海水.
这一退,破绽立现.万归藏搅乱谷缜气机,立时出手,如鬼如魅,进逼上前.谷缜挥掌下扫,海水陡起,一排白浪闪电般扑向万归藏,万归藏轻飘飘一掌拍出,这一章看似随意,却是遇水水分,遇石石破,铺天盖地,无坚不摧.
浪花夹在两股大力之间,点点迸碎,化为漫天雾气,忽然间,万归藏丹田一跳,经脉微颤,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一分神的功夫,雾散浪平,谷缜已湿淋淋立在一块礁石之上.
万归藏却站在海里.
茫茫大海有如一个看客,焦躁不安,起伏动荡,狂风亦是忽东忽西,风头甚乱.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二人一动不动,谷缜在上,万归藏在下,四目交接,冷电吞风.
这一刹那,谷缜已占住了势,这是万归藏武功大成以来的第一次,他更料不到,谷缜神通之强,竟能以其之道反施其身,挑动他体内真气,就在这一刹那,万归藏猛然明白:此战再非稳操胜券,稍有不慎,一世英名,尽付流水.
二人心弦均已绷紧,万归藏杂念尽去,谷缜亦无他思.
风起,浪涌,一个浪头涌将起来,拍中礁石,朵朵浪花飞起,星星点点,象是银白流沙,在二人面前潇潇落下.
万归藏一晃身,刷刷刷踢着海水,奔向海滩,谷缜亦是丛身斜奔,万归藏手臂一圈,闪电吐掌,谷真脚步微顿,掌势由胸而下,画了一个半弧,两团周流八劲齐齐吐出凌空交击,损强补弱,丝丝声响,声如蛇哮一般.顷刻间,二劲合一,大服小,强吞弱,万归藏占了上风,一团真气势如天雷,擎空而过.
谷缜目光澄澈,一瞬不瞬,脚步比风还快,身子微曲,势如弯弓,掌力从他后脑掠过,击中右侧丈外一块礁石,轰隆一声,石屑乱飞,平息之时,那块礁石已矮了一半.
万归藏站在一个沙丘上,居高俯视,谷缜仍在海里,发髻散乱,乌亮长发披在肩头,左臂一团鲜血慢慢扩散,鲜血顺手滴下,落在水中,被浪花一卷,无影无踪.
万归藏夺回了势,站住了陆地,但势在必得的一掌却被谷缜生生卸开,谷缜始终带笑,脸上笑意满盈,从嘴角,从眉间,从眸子深处流将出来,二人有极动转为极静,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均势.
大道至简,对于谷、万二人,八部神通千奇百幻,都是飘渺无用的幻术,此时此地,谁得到时,占住了势,看透了对方的心思,谁就有取胜之机.谷缜人虽不动,神识却如脚下还水,汹涌奔腾,不住寻找对方破绽,身体、内力、精神、内内外外,无孔不入.
天子望气,谈笑杀人,换了别的对手,面对如此目光,早已不战而降.可惜的是,岸上站着的却是万归藏,他双手藏在袖里,随随便便站在那儿,脚下却如生根一般扎入大地,仿佛天地生成,他就站在那里,溶溶浑成,没有一丝的不自然.既与自然同化,又有什么破绽呢?
浪涛起伏,谷缜只觉得对面气势越来越盛,直如山岳将倾,片刻便要压来,万归藏嘴角带笑,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凌厉.谷缜十分明白,万归藏决不容许自己抵达如此境界,民无二主,天无二日,这一战却只有一个人能活.
月向西沉,万归藏的气势仍在不住攀升,似乎永无休止,他早已放弃贸然出手,知识不断积蓄气势,压迫谷缜神意,使之疲惫虚弱,从而无法施展"天子望气术"窥破三才之气,死中求活.
涛声在耳,谷缜全身汗毛竖起,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力,时辰一久,竟有一些酸痛,心神纵然力求平静,可面队万归藏倒云移山般的威势,就如海中月影,在风浪中荡漾紊乱起来.
二人对峙,时辰似乎很短,其实已然过去很长,头顶的银河慢慢暗淡,西边的明月也走想末途.忽然间,万归藏的气势内收,大大向前跨出一步,谷缜纵身欲退,脚下的海水却如枷锁一般,束缚甚牢,移步之际,沉重无比.
呼的一下,谷缜眼前发黑,一团黑影遮住朗朗月光,万归藏的精神,内力均已登峰造极,此时出手,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谷缜却似陷入谷底沼泽,眼望高山坠石,但已无力自拔.
双方的差距,不在神通,亦不在智计,而在岁月,就如大树的年轮,比起年过半百的对手,十九岁的谷缜太过稚嫩.
胜负已分.突然间,一声骤喝响如惊雷:"万,归,藏!"
喝声灌耳,万归藏便觉一股奇特压力,谷缜的护体真气已经荡然无存,口鼻间鲜血长流,发出的周流八劲也被万归藏吞并,只需轻轻反转,便能将谷缜压成肉饼,可是不知为何,万归藏却被身后这股气势慑住了,一丝不安掠过心头,幕然间,硬生生收回大半神通,骤然掉头.只一眼,便看到了陆渐.
陆渐的步子快的出奇,迥异往日矫健雄浑,轻飘飘仿佛失去重量,手中提着一口锈剑,黑暗中,班驳铁锈间,透出微微紫芒.
"天罚剑?"万归藏心念一闪而没,呜的一声,挥掌破空,"天无尽藏"脱手而出.
陆渐和谷缜不同,谷缜"天子望气术"已成,识透三才之机,纵不能敌,也能避之,陆渐身当如此绝招,却是避无可避,唯有硬挡,手中长剑一挥,贯注剑意,迎着巨力,奋力刺出.
"天无尽藏"乃是万归藏平生神通所聚,层叠无休,一旦及身,大金刚神力土崩瓦解,周流六虚功有如利刃穿纸,直透体内.陆渐只觉雄浑外力涌遍全身,百骸欲三,金光满眼.
就在此时,陆渐心头忽地闪过一丝异样,这是异感由心苗处生发,暖洋洋涌向四肢.陆渐身子立时生出极大变化,极空极大,仿佛无所不包,无所不容,万归藏内劲入体,立时化为劫力,劫力弥漫天地,陆渐神识通明,前所未有,地之厚,海之深,天之广,无不深切感知,刹那间,他好像置身宇宙中心,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周天众星,围着他徐徐转动,发出如雷响声.
突然间,幻觉烟消,所有劫力拢来,尽都灌入手中锈剑.
万归藏分明看到陆渐中招,谁料不但不死,来势反而更疾,周流八劲在他面前,竟是形同虚设.万归藏败尽天下高手,从未遇上如此情形,任他
想破了头,也无法想到,天下间任何内力真气,一入陆渐体内,便会化为劫力,强如周流六虚也不例外.
生平依仗神通突然失效,万归藏生出 一丝惊乱,心乱则气分,陆渐神识深邃,瞬息干支,天罚剑挟着无穷剑意,破气而入,"哧"的一声,穿透万归藏胸背.
"周流六虚功"横行三百年,终于败给了黑天劫力.
长剑过体,仿佛一阵悲风拂体而过,竟是一片清凉.万归藏将手一挥,劈中陆渐小臂.陆渐体内仅有劫力,浑无内功护体,喀嚓一声,小臂折断,长剑脱手.
万归藏一手握住剑柄踉踉跄跄,向后倒退,另一手却紧紧抓住谷缜,谷缜身受重伤,神志已然不清,迷迷糊糊躺在海里,被万归藏拖着向后.陆渐却似被方才一剑耗尽了全身精力,双膝发软,跪倒地上 ,眼望二人,偏偏无力站起.
忽然间,万归藏脚步一顿,低下头来,望着谷缜,两人四目相对,谷缜分明看到,万归藏露出一丝古怪笑意,既似自嘲,又如解脱,那笑意一闪而逝,却深深刻在谷缜心头.突然间,万归藏将手一送,将他放下.带着胸前长剑,向着大海奔出数步,蓦地将身一跃,跳入海里,一袭青衫在波涛中起伏数下,随着波浪翻涌,消失无迹.
谷缜挣扎欲起,却又无力躺倒,汪洋海水从四面涌来,灌入口鼻,又苦又涩,谷缜只觉一阵窒息,身子重似千钧,不住下沉.一缕晨光划破夜色,投在上方水面.谷缜望着逐渐明亮的海水,绝望之意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后领陡然一紧,已被人牢牢揪住,谷缜耳边哗然,头已浮出水面,在海中漂浮时许,边磕磕绊绊,上了沙滩,谷缜躺在实地,神识陡懈,倏尔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明月
谷缜醒来时,东方已摆,旭光满天,体内一股雄浑劲气流转不绝,说不出的温暖惬意.陆渐见他苏醒,便撤去内力,关切道:"你醒啦?"谷缜笑笑,说道:"醒啦!"忽又闭上眼睛,运气一匝,自觉有了气力,慢慢站起,陆渐伸手将他扶住.
谷缜望着大海,久久不语,陆渐见他神色奇特,忍不住道:"你想什么?"谷缜一笑,答非所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渐道:"我为阿晴造好‘劫海’,回头却不见你,不知怎地,便觉担心,阿晴‘劫海’已成,自能驾驭诸大隐脉,劫力修炼也算有小成,我腾出手来,便来寻你,你离开时看底呕埃的那口长剑,鬼使神差也带出来了,不料竟派上了大用.没有这口剑,不但我的‘天劫驭兵法’用不了,更迫不得万归藏的护体真气."
谷缜叹了口气,笑道:"那口剑就是西昆仑的‘天罚剑’了,这下弄丢了,你可做不成西城之主了."
陆渐摇头道:"我对这城主没兴趣,只要大家平安就好."
谷缜哈哈大笑,笑了一阵,说道:"姚大美人孤零零呆在那儿,她身子不好,迟恐有变,我们还是早些回去."陆渐答应了,扶着他回到阴阳池边,他轮流为谷、姚二人疗伤,一时忙得不亦乐乎 ,姚晴亦知万归藏已死,惊喜之情,自不待言.
过了半日,陆渐见二人无碍,便修好舢板,进入水阵,远远便瞧见仙碧一行,众人看到陆渐,初时甚是吃惊,随即猜到岛上情形,心中均是一阵狂喜,陆渐驶到礁石下方,将众人接上舢板,告知战况.
众人得知万归藏死讯,惊阅之余,亦是唏嘘,仙碧对万归藏的感情最为复杂,笑过之后,又望着大海垂下眼泪.
到了岛上,见过潜龙,众人商议前途,虞照说道:"来这一趟不易,既然找到干隆,不妨带回中土."左飞卿、姚晴均表赞同,仙碧却很反对,说道:"此物杀气太重,倘若落到恶人手中,岂非造孽?"
陆渐、宁凝对此无可无不可,都无一定主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虞照见谷缜不做声,忍不住道:"谷老弟,你想什么?怎么不说话了?"
谷缜笑了笑,说道:"我在想思禽先生烧书之事.记得他临死前说‘民智未开,不足以运用我之智慧’.那么敢问诸位,如今民智可曾大开?"众人面面相对,左飞卿叹道:"怕是没有,如今大明朝每况愈下,还不如朱洪武的时候呢."
谷缜点头道:"西昆仑将此物名为‘潜龙’,其实已有深意,干卦初九道:‘潜龙勿用’,勿用者,不可用也.西昆仑命名如此,足见他深心之中,是不愿运用此物的.所以不曾毁掉,不过希望来日天下无战,民智大开只是,有识之士运用此物造福于民,比如降伏海啸、驱赶鱼群,灌溉良田.可是如今看来,距他理想之日,尚且遥遥无期,此物带回中土,一定祸乱天下."
说道这里,众皆默然,虞照忽地哈哈一笑,拍了拍谷缜的肩膀,笑道:"老弟说的对,我听你的."左飞卿也微微点头,陆渐回头问姚晴道:"阿晴,你说呢?"姚晴白他一眼,冷笑道:"臭狐狸一贯自以为是,又有什么时候错过?不带就不带,谁稀罕么?"
众人计议已定,谷缜未防万一,索性按照《驭龙策》将潜龙调至"静"态,平息水阵,掩好入口,方才和众人一起离开.铁箱中的算经医典作为祖师遗物,由众人带回西城,《万国海图》则由谷缜保管.
出了水阵,远远便看见女王号停在远处,还没靠近便瞧见五大劫奴和青娥、兰幽在船头奋力挥手,众人劫后重逢,又知强敌败亡,均是喜不自胜.
谷缜见船上船员一个也无,心中奇怪,询问莫乙,莫乙笑道:"你们一走这些胆小鬼便开溜,德雷克说这不好,便被打了一顿,关在底舱.我见状不妙,就让鹰钩鼻子放了一些迷香,将他们迷到了,现在还在舱底睡着呢."
谷缜笑道:"这也怪不得他们,这番游历,他们受了不小惊吓."说罢举起目望去,却已不见鲸群乌贼,便问莫乙,莫乙道:"不知怎地,早上还在,过
了晌午,便不见了."
众人大奇,谷缜则猜测必是潜龙归静,大乌贼就此散了,鲸群追踪乌贼,自也一哄而散.谷缜说罢,沉吟半晌,向仙碧笑道:"我拜托姊姊一件事好么?"仙碧道:"什么事?"
谷缜道"这些英人见了此间奇迹,不免心中好奇,将来一定又来探险,若被他们找到潜龙,颇有不妙,还请姊姊施展'灭智'之术,将他们这段记忆通通灭去."
仙碧笑道"这法儿好,可保万全"于是抱起北落师门,自去施术去了.
霍金斯一行醒来,便被抹去记忆,只隐约记得发生大事,何种大事,却市想不起来,而且这段记一去,便没了心结,霍金斯与谷缜重归于好,言听计从.
谷缜察看海图,又询问霍金斯,召集众人说道:"西人曾周游世界,据他们所说,我们所处的这快陆地乃是一个圆球,倘若循此向西,便能返回中土.我看饮霜先生的<万国海图>所绘,也是如此,倘若远路返回,少了许多乐趣,不如大家也仿效饮霜先生和西方海客,来个环游世界如何?"
众人唯他马首是瞻.闻言均无异议,唯独霍金斯不大乐意,说道:"我们这船太小,给养不足环球航行又花工夫,耽误我做生意,况且再往西去,就是新大陆,西班牙守再那里,不喜欢我们过去."言辞间找了许多借口,总之就是不愿意环球航行,德雷克一旁听见,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谷缜大事已了,也不愿强人所难,变与霍金斯商量,将众人送到新大陆便好,这一回霍金斯倒是答应爽快
如此向西,又行月余,其间姚晴隐脉练成,借取劫力,化为精气注入经脉五脏,那里本已枯竭,精气源源滋润,渐有回复,一月之后,已能站起,看到新大陆时,她已能够由陆渐陪着,在船头徐徐散步了.
谷缜在海港附近找到一艘要去东方的葡萄牙商船,转回女王号,交讫船资,众人兴高采烈,上了葡萄牙船,唯独虞照,仙碧留在女王号船边,站立不动,含笑望着众人.
谷缜颇为诧异,叫到:"仙碧姐姐,虞兄,你们不过来么 ?"仙碧笑笑,和虞照对视一眼,说道:"好弟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姐姐怕是不能陪你们回中土了."众人闻言,无不诧异,谷缜忍不住道:"虞兄,你们……"
虞照大手一摆,哈哈笑道:"谷老弟,我和仙碧商量好了,不回中土,就随这条船去英吉利."
谷缜恍然大悟,脱口道:"虞兄要自废神通么?"
虞照点了点头,苦笑道:"我早已有心自废神通,只恨重担在肩,不能抽
身,如今万归藏已死,大劫烟消,西城又有陆老弟这等英杰.你和他交情如铁,东岛西城自当和睦相处,再也不需虞某操心.我生平疾恶如仇,在中土树敌极多,若无神勇,性命不保,没办法,只有扮成缩头乌龟,藏在民国,苟全性命."
谷缜哈哈大笑,拍手道:"虞兄何必这么愁眉苦脸的,这可是天大好事,从此二们比翼齐飞,真是可喜可贺,只恨不能立马成婚,叫小弟没了闹洞房的机会."
虞照脸皮了烫,挥手道:"去,去,你的洞房我也闹不着,大伙儿算是扯平,你若有良心,这些年头来瞧我,咱们再来喝个痛快."谷缜 大拇指一跷,笑道:"一定,一定."
他二人只顾打趣,仙碧目光一转,落在左飞卿身上,见他呆呆望着自己,俊目通红,泪水流滚来滚去,只不流下.仙碧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道:"飞卿……"左飞卿身子就声一颤,蓦地挥一挥手,转身去了.
虞照见状,也不禁住口,目视左飞卿萧索身影,长长叹了口气.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均是亮堂.
仙、虞二人托词逃避仇敌,长留本文,其实都是借口,以西城的声威,仙碧的神通,纵有宵小要向虞照寻仇,也都只是飞蛾扑火.究其根源,还是回禀左飞卿,只盼关山万里,能够断绝他的痴念,若不然,留在中土,三人牵纠缠,仍是一个不了之局.
仙碧叹了口气,说道:"当日在姚家庄,令尊失忆,的确非我本意,当时我的念头只求自保,令尊后来遭遇不幸,我心中也很难过,欲要跟你致歉,可你对我成见太深,沿途都不理我,我几次话到嘴边都只好收回去了……"
姚晴怒道:"你还狡辩,分明是你不理我才对.仙碧不觉莞尔:"令尊身故,我心怀愧疚,怎好意思跟你说话.如你还是不平,我此间向你道歉好么?"说到这里敛衽施礼.姚晴哼了一声,扭头不理.
仙碧叹道:"晴丫头,我想拜托你两件事,好么?"姚晴冷冷道:"什么?"仙碧首:"第一件事,就是托你照顾好陆渐."
姚晴啐道:"这还用你说?"仙碧笑笑,又道:"这第二件事么……"她俯身,将北落师门放在甲板上,温柔抚摸它的颈毛,笑道 :"北落师门啊,你陪我好多年,想必也很厌烦啦……"北落师六懒洋洋瞅她一眼,轻轻叫了一声.
仙碧微微一笑,说道"我想给你换个新主人,你答不答就."北落师门闻声,歪过头瞧着她,仙碧指了指姚晴,笑道:"就是她呢,你喜不喜欢?"北落师门喵了一声,抬起脑袋,在仙碧手上蹭了两下.
仙碧喜道:"北落师门,你答应啦."笑着笑着,眼泪忽地流了下来,北落师门又在她手上蹭了两下,轻叫一声,迈着懒散碎步,走过甲板,来到姚晴身前,抬起头,瞪圆双眼,盯着姚晴.
姚晴惊疑不定,却听仙碧道:"晴丫头,这第二件事,便是拜托你照顾北落师门."姚晴呆了呆,俯身抱起那波斯猫儿,用脸贴着那雪白长毛,新中时紧时热,竟不知说什么次好,得到北落师门,无疑就是下代地母,仙碧托付灵兽之余,亦将地母之位交到她手里.
仙碧见状,莞尔一笑,挽着虞照胳膊,这时姚晴抬起头来,大声道:"臭仙碧,你,你就这样走了么?我,我才不会放过你的."陆渐急道:"阿晴,你说什么话."姚晴怒道:"我和她的事,你不要管!"陆渐大皱眉头,仙碧却笑道:"晴丫头,若你还想报仇,不妨来到英吉利寻我."姚晴咬了咬嘴唇,默不作声.
仙碧扫视众人,轻轻叹了口气,蓦地挥一挥手,与虞照转过而去."女王号"拔起铁锚,风帆劲发,在身后流下一溜儿白水,缓缓驶向远方,姚晴望着船影,眼看就要消失不见,忽地按捺不住,抢到船边,欲要举手挥舞,可举到一半,便又垂下,眼眶一热,两行泪水潸然落下.
东南风起,船行甚速,行了月余,绕过一个岬角,又入一片汪洋,沿途虽有风浪,倒也无甚大碍,姚晴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肌肤渐丰,回复往日神采,陆渐看在眼中,喜在心里,只觉此生已足,纵然眼下死了,也无遗憾.
仙、虞二人去后,左飞卿再未说过一句话,只是终日坐在船尾,望着西方,怔怔出神.众人知他心事,也都不便和他搭话,只有宁凝陪他坐上一会儿,但也相对默然,无甚话说.
谷缜闲来无事,一面向兰幽、青娥学说各国夷语,一面对着《万国海图》,指挥该船水手如何顺风顺水,有时与众人喝一顿酒,说些笑话儿,喝到欢喜处,张狂起来,竟与莫乙比记性,和秦知味论美食,与苏闻香商榷香道,跟薛耳论音乐,更跟燕未归赌赛脚力,除了脚力,谷缜大多是输,但他性子极好,赢了固然欢喜,输了也决不生气,总是笑嘻嘻的,是以航程虽远,有他在场,众人倒也不觉乏味.
又过数月,抵达东瀛日本,谷缜心中得意,向众人笑道:"看到了吧,我说这大地是个圆球,转了一圈,果然回到了倭国."陆渐心中佩服,赞他两句,忽又想起一事,大为疑惑,说道:"若是一个圆球,为什么球那边的人不掉下去呢?"谷缜摇头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喂,莫乙,你读书多,可知道为什么?"莫乙直挠大头,苦着脸道:"书上没有,我也不知啊."谷缜拍手笑道:"好啊,莫大先生,敢情也有你不知道的学问啊."莫乙羞了个大红脸,闷头不乐.
海船为了补充给养,交易货物,考上一座东瀛小岛,姚晴一边瞧着搬运货物,一边笑道:"陆渐,你曾跟我说,你认识一个倭国公主,如今到了地头,可曾想她."陆渐道:"有点儿想…"眼见姚晴撅嘴不乐,便笑道:"阿晴,我若真有那般意思,当初早就留在东瀛,何苦要千辛万苦回中土寻你."
姚晴神色稍缓,盯着他到:"你回中土了,真是为了找我么?"陆渐指着心口,正色道:"千真万确,这颗心最清楚啦."
姚晴破涕为笑,轻轻摸着陆渐心口,说道:"傻子,你若敢骗我,我就将它挖出来."陆渐大笑一回,忽又想起一事,问道:"阿晴,劫海处可有什么异样么?"姚晴道:"也没什么异样,就是指甲长的快些."
陆渐点头道:"如此说来,劫海真可用人力驾驭呢."姚晴白他一眼,说道:"倘若这次练奴失败,我变成一个大怪物,你还要不要我?"陆渐抚着她脸,微笑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阿晴."姚晴闻言,心神俱醉,紧紧搂住陆渐腰身,将头靠在爱人胸前.
陆渐与阿市患难相交,听姚晴一说,倒真起了心思,想要知道她的消息,眼看一个东瀛商人上船交易,便拉着姚晴上前,询问阿市下落,那商人见闻颇广,听说是织田家的阿市公主,便告诉陆渐,织田家去年与北近江的浅井家联姻,阿市嫁给了领主浅井长政.陆渐听说阿市已嫁,也很替她欢喜,但心念一转,忽又寻思:"也不知这位浅井是好是坏,可会善待她?"
姚晴见他神色忧虑,便问缘由,陆渐说了,姚晴笑道:"心痛了么,若是后悔,眼下还来得及."陆渐道:"你又拿我取笑了,常言道:‘一如侯门深似海’,阿市心机不慎,嫁给这些领主,确实叫人担心."
姚晴呦了一声,似笑非笑:"你这么说,是嫌我心机深了."陆渐苦笑道:"阿晴,你朕要我把心掏给你才甘心么?"姚晴一怔,叹道:"傻陆渐,我只是说说笑话儿,你天生喜欢为人着想,这我都知道的,更不会怪你."陆渐点头道:"我希望人人都和平安康,那是最好不过的."姚晴笑笑,心想:"人人和平安康,着世上怕是做不到的."虽然如此想,却不愿扫了陆渐之兴,并不说出.
海船离开东瀛,不过半月功夫,东岛已然在望,众人弃了大船,乘小舟靠岸.时方清晨,海滩边寂无人声,谷缜历经风波,重登故土,抬头望着高处白塔,心中当真百感交集.
这时间,忽听有人大声叫道:"岛王,岛王."谷缜转眼望去,之间一个红衣少女神情激动,飞奔而来,正是施妙妙的丫鬟桃红.
谷缜还未说话,已被桃红揪住衣裳,又笑又哭,谷缜笑道:"小桃儿,你这么欢喜做什么?妙妙呢?"桃红抹泪道:"小姐在岛西,日也望,夜也望,再过几日不见你,都要变成望夫石了."
谷缜笑道:"她一定没料到我从东边回来,瞧我吓吓她去."一边说一边发足飞奔,奔到岛西,果见一个银衣女子,站在礁石上痴痴眺望,谷缜心中一乐,呼的跳将过去,从后面一把将施妙妙拦腰抱起.
他此时神功大成,又是出其不意,施妙妙竟是躲闪不得,她先是惊怒,继而听见谷缜爽朗笑声,顿觉得魂儿悠悠,飘在九霄云外,两眼一黑,竟然昏了过去.
谷缜见他昏厥,倒吃一惊,急忙度入真气,施妙妙醒了过来,二话不说,便是一顿拳脚,死命痛殴.谷缜左右遮拦,连连告饶,说尽好话,才叫施妙妙平静下来,扑入谷缜怀里,又是号啕痛哭,口口声声埋怨他为何不早早回来.
二人正诉别情,忽听叫唤,谷萍儿也从远方奔来,施妙妙抹了泪,白他一眼,说道:"萍儿也天天在次盼你,我们只怕走了眼,故而分开观望,却想不到这个挨千刀的竟从后面摸了来.
谷缜大笑,张开一臂,讲谷萍儿也揽入怀中,任由她嚎啕大哭,脸上笑眯眯的,着实安慰.
消息传出,不到次日傍晚,叶梵以下,三十六岛岛主统统乘船赶来.是夜灵鳌岛上大摆宴席,共贺大敌殒命,岛王成功.当真觥筹交错,杯盘浪迹.西城众人也都与会,这一顿酒直喝到深夜,众人仍不肯散.
叶梵喝的醉醺醺地,端了一大碗酒,摇摇晃晃走到谷缜面前,大声道:"谷笑儿…不,谷缜…哈哈,我糊涂了,应该叫你岛王才对.他妈的,我夜饭活到了三十几岁,支服过两个人,一是神通岛王,一个就是你了,来,干一碗……"一边说,一边将食指点道谷缜鼻子尖上.
谷缜笑笑,举起碗来,二人干了一碗,叶梵蓦地大声叫道:"我爷爷死在西城高手手里,我爹,我娘,我哥哥,都死在西城高手手里,东岛被西城压了两百多年,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万归藏死了,他是首犯,还有许多从犯,又怎么说?风水轮流转,万老贼凭的是什么,不过就是"周流六虚功"么,如今这功夫到了我东岛手里,大家伙说,是不是改叫西城哪些王八羔子也尝尝滋味?"说到这里,他眉毛一挑,望着一首地左飞卿,意带挑衅.左飞卿面涌血红,目有怒色.偌大厅堂一片寂静,谷缜徐徐起身,笑道:"左兄息怒,叶尊主想必是醉了.""我才没醉!"叶梵目中精光迸出,面向大家,大声道."我说地想必都是大家的心里话,你们说,是不是?"
厅中又是一寂,蓦地叫声四起:"对!""没错!""血债该用血来还!""首恶虽死,胁从犹在!"其中忽然有人叫了一声:"踏平西城!"霎时间,数百人尽都应和起来,纷纷叫道:"踏平西城,踏平西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到了后来,直如雷霆阵阵,震得屋瓦簌簌作响.左飞卿拂袖而起,大声道:"谷岛王,左某不逊,就此告辞."谷缜皱眉不语,左飞卿又望着陆渐道:"陆部主,你是西城天部之主,东岛要踏平西城,你又怎么说?"
陆渐尴尬已极,嗫嚅道:"我,我……"姚晴花容惨白,徐徐起身道:"我是西城地部弟子,谷岛王,小女子也不逊,就此告辞.宁拧也慢慢起身,走到左飞卿身边.陆渐见状,无法可想,也只得起身,苦笑道:"谷缜,看样子,我们是留不下来啦."
谷缜未答,叶梵已道:"陆渐,你是岛王一母同胞,武功之高,叶某一贯佩服.你本是金刚一门,与西城本无渊源,又何苦为他们卖命呢?不如联合东岛,大家齐心协力,干出一番大事."
姚晴大怒,方要出声,陆渐却一挥手,淡然道:"叶岛主高估在下了,陆某向来愚钝,只会打打鱼织织网,做不来什么大事.‘姚情拍手笑道:"陆渐,说得好."叶梵碰了一鼻子灰,脸上阵红阵白.陆渐手拉着姚晴,走向厅外,谷缜望着众人身影,始终不发一言.
东岛众人均知陆渐厉害,见他出门,无人敢当其锋,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陆渐一行来到海边,正发愁没有船只,谷萍儿忽地快步赶来,说道:"陆大哥,哥哥让我带你们乘船."姚晴哼了一声,沉着脸道;"谷萍儿,今天的事,谷缜到底怎么想的?"谷萍儿摇头道;"他没说,只是让我给你们找船."
左飞卿冷笑道:"看起来,谷某人也动心了,嘿,好说好说,左某这就返回西城,等着领教周流六虚功."陆渐一皱眉,沉声道:"左兄,我相信谷缜不是那样的人."左飞卿哼了一声,再不言语.
谷萍儿引着众人上了船只,船离东岛,众人均是闷闷不乐,本以为万归藏死后,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如今看来,不过是众人一厢情愿罢了.东道西城多年的血仇,又哪可能因一人之死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船行数日,到达彼暗,左飞卿一言不发,飘然去了.陆渐知道他成见已深,必是前往西城报信,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当下转身邀请宁凝前往得一山庄.
宁凝摇了摇头,叹道;"我不去啦,其实我有一件事不曾告诉你们,当日在西城,家父为了救我,为万归藏逼迫,已然自燃而死……"
陆渐闻言大吃一惊,宁不空曾是陆渐劫主,又是宁凝之父,对陆渐一生影响,可说除了陆大海不作第二人想.在此之前,陆渐对他也是痛恨鄙夷,此时听到噩耗,心中却有一种别样的悲戚,怔怔的站在那,说不出话来.
宁凝谈了口气,说道:"爹爹虹化而死,我想返回西城,在他自燃之处,造上一座假冢,聊表孝心,唉,我啊,真是天地下最不孝的人."
陆渐一定心神,发愁道:"此去西城,千里万里,你孤身一人如何去得?"宁凝道:"我和左部主已经约好,一同前往."说罢转过头去,道路尽头,左飞卿白衣飘飘,驻足而立,若有所待.陆渐见状,心中稍安,叹道:"那么二位一路保重."
宁凝微微点头,深深得看了姚晴一眼,地鼓足勇气,说道:"姚姑娘,陆渐是难得的好人,你,你要善待他啊……"姚晴微微一怔,脱口道:"我待他还不好么?"宁凝苦笑道:"我说的好,不是一日,却是一辈子."姚晴重重的一点头,说道:"我答应你就是."
宁凝微露笑意,双目却是慢慢红了,蓦地转向,向西夺去,与左飞卿会合,消失在远处.
送别左、宁二人,陆渐、姚晴、五大劫奴返回得一山庄,见到母亲、祖父、温黛夫妇,其中悲喜交集,流下小来,仙太奴百般劝慰,她心中方才好受一些.姚晴嘴快,憋了半晌,到底忍耐不住,将东岛上所闻反见告诉温黛父母,二人一听,大吃一惊,深感此事非同小可,害怕东岛偷袭,过了一日,便双双告辞,返回西城.
这么住了一月,商清影和陆大海从旁观察,见陆渐、姚晴情意日洽,便试探着先后担到婚事,陆渐求之不得,姚晴装模作样想了一晚,次日就答应了.二老大喜,立时着手发出请柬,操办婚事.商清影又建议,薛耳、苏闻香两对与陆渐同日成婚,苏、薛二人大为羞赧,青娥、兰幽却是喜不自胜.
沈舟虚死后,胡宗宪调入京师,,不久被严嵩父子牵连,堕入狱中.世态炎凉,沈家没了靠山,早已无人理会,商清影所发请柬,均如石沉大海,全无消息,本想此番婚礼,必然不如沈秀那次热闹,心中对陆渐颇怀歉意,不料婚礼次日,不但天部高手毕集,地部、雷部、风部、泽部、山部尽都赶来,抑且水、火二部业重建,选出新主,宁凝做了火部之主,她料是有些尴尬,只托火部弟子送来贺礼,却没亲自前来.
二十年来,西城八部第一次聚首,得一山庄当真热门非凡.陆渐过意不去,向温黛说道:"西城去些万里,陆渐何德何能,竟使地母和各位同门风尘劳顿."
温黛笑道 :"你这个陆渐啊,你不知道吗?你如今已是西城之主,城主大婚,西城弟子谁敢不来?"众人听了都笑,唯独陆渐摸不着头脑,疑惑道:"地母娘娘,我怎么做得了城主,你拿我开心么?"
温黛微微一笑,说道:"这是说笑的事情么?你这城主是八部公推,名正言顺."
陆渐更奇,摇头道:"不对,我是天部之主,若是推举城主的事情,为何我都不知?"温黛笑笑,仙太奴隶奴接口道:"八部公推,得众者胜,如今有七部赞同你做城主,天部的意见,自然可有可无了."
此事太过突兀,做这城主,更不是陆渐的本意,一时间,陆渐就如一枚鸡蛋堵在嗓子眼里,噎在当场,无言以对.
温黛又道:"晴儿父母双亡,亲族尽丧,我这做师父的不能不管,我已找了房子,作为娘家,先将晴儿接过去,明日大婚,再送她过来."
陆渐应了,但从此闷闷不乐,直待次日洞房之时,才向姚晴说出心中疑惑,姚晴皱眉道:"师父师公又对你使心眼儿了.他们这一招叫做赶鸭子上架.你想啊,谷缜做了东岛之王,要是东西交战,只有你能胜他,但以你和他的干系,你又怎么会动手呢?为了逼你,他们就做了西城之主这项大帽子,强行戴在你头上.一来若是开战,你身为城主,万不能置身事外;二来将你这么供着,再给东岛那些人十个胆子,也不敢犯你虎威的.所以不管交战与否,有你做城主,西城就没有输的道理."
陆渐愁眉苦脸,说道:"但我又怎么会跟谷缜交战?"姚晴拍手笑道:"对啊,你这么一想,这仗就打不起来了."陆渐道:"可谷缜呢?东岛那些人急着报仇,还不知道如何逼他."
姚晴失笑道:"好哥哥,你犯傻了么?臭狐狸是什么任务?他不想做的事,谁又逼的了他?若讲玩心眼儿,东岛那几个跳梁小丑,给他提鞋也不配呢."陆渐想了想,连声道:"对,对……"姚晴却忽然面露恼色,紧攥粉拳,在床沿狠狠一锤,说道:"这个臭狐狸,笨姑娘上次出嫁,给他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一次他却装乌龟,一个屁也不放,哼,想来便是可气,下次遇上,非打他两个大耳刮子不可."陆渐见她气恼神情,不由得哈哈大笑.
婚后次日,戚继光亦派人送来贺礼.陆渐得知兄长在闽北作战,大为动心,小住数日,待到西城众人陆续西返,陆渐便携姚晴前往南方,助戚继光荡平倭寇.
此时戚继光连催大寇,名震东南,倭寇闻风丧胆,尽都呼之曰"戚老虎",陆渐一到,自是如虎添翼.忽忽两年光景,东南倭寇盗贼陆续平复.也在这两年之中,嘉靖皇帝一命呜呼,空留下了一具臭皮囊,升仙成道的梦想化为泡影,贻笑千古.
次年南方平定,戚继光奉旨入京.姚晴从未到过北京,便缠着陆渐,要和戚继光一同入京游玩.陆渐却万分想念谷缜,几次欲前往东岛一探,但他已是西城之主的身份,动辄得咎,既怕西城中人误解,又怕到了东岛,给谷缜惹来无边的麻烦,是以顾虑重重,心中虽想,却迟迟未动,再被姚晴一催,值得放弃旧念,前往京师.
一行人策马北行,沿途阡陌纵横,农夫乐业,茂密茶树间,采茶歌声不时响起,清脆娇柔,绕耳不绝.陆渐见此情形,回想当年从东瀛返回时所见的凄惨景象,真有恍然隔世之感.不多久,到了长江边上,一行人正在等渡船,前方忽然驶来一艘大船,那大船大的出奇,比起寻常江船大了不止一倍.戚继光奇道:"谁这么招摇,把海船开到长江里来了."
话音方落,便听一声笑声,陆渐又惊又喜,脱口道:"谷缜."缜字方落,便见谷缜冠带潇洒,立在船头,招手笑道:"大哥,戚将军,可有雅兴,上一上谷某的贼船?"
戚继光与他当日一别,数年未见,时或心有挂年,此间见了,亦是喜不自胜,指着谷缜笑道:"你这小子,立了军令状,说要回来,结果尾巴一翘,几年都没有人影."
谷缜嘻嘻笑道:"戚大人是大忙人,区区草民,岂敢叨扰."戚继光皱眉道:"此话真是臭不可闻."谷缜笑道:"原来戚兄也会骂人."说到这里,众人都是大笑.
谈笑间,船只靠岸,戚,陆,姚一行先后上岸,众劫奴见了谷缜,十分亲热,谷缜口中招呼,双眼却盯着姚晴,反复打量,姚晴啐了一口,骂道:"臭狐狸,你贼眼兮兮的,瞧我做甚?"
谷缜摇头道:"我没瞧你啊,我瞧我侄子."
"你侄子?"姚晴回头一瞧,身后空无一人,募地明白过来,红透耳根,一驮足,赶上前去,便要揪谷缜的耳朵,谷缜低头让过,叫道:"妙妙,救我."船舱里一阵笑语传来,施妙妙抱着一个襁褓,走出舱们笑道:"姚家妹子,看我面子,你饶了他吧."
姚晴见了施妙妙,顿将谷缜丢在一边,抢到近前,伸手摸那婴儿,粉嫩笑脸,喜滋滋地道:"几个月啦?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
施妙妙笑道:"才三个月,是个女孩,名字么,谷缜还没取,说要他大哥给取名字."姚晴笑道:"女孩儿好,我正想生个男孩儿,正好配一对儿."
谷缜哈哈大笑道:"大美人啊大美人,你真是胡吹大气,生男孩儿么,你当是想生就生的?我也想生,结果呢,天不从人愿.不过女孩儿也好,这几日我是越看越爱."
姚晴忽地转过头来,盯着谷缜,笑眯眯地道:"谷笑儿,你叫我什么?再叫大美人可是不对的."谷缜笑道:"对,对,我该叫你大扫……把……"姚晴听到"扫"字,只当他叫自己大嫂,不觉心花怒放,谁知谷缜加了个"把"字,词文全变,气得她飞起一脚,自然又被谷缜避开了.
说笑一阵,来到舱室,谷萍儿正和桃红,萼绿张罗酒菜,众人坐下,畅叙别情,无所不谈,谷缜惟独不谈东岛,陆渐等人也不好多问.谷缜笑道:"戚将军,你我久别重逢,我送你一个见面礼如何?"
戚继光笑道:"好啊,送什么呢?"谷缜从身边拿起一个红漆木盒,笑吟吟送到戚继光面前,戚继光展开一瞧,面色微变,原来匣中竟是一个人头,看其发式,竟是倭人.
陆渐心中好奇,探头一瞧,不由得脱口叫道:"仓兵卫……"原来这人头正是鹞左仓兵卫的,不想天柱山一别,再见之时已是一个死人.谷缜哦
了一声,说道:"他叫仓兵卫么?不过他还有个小名儿,叫做仓先生.他被戚将军打败之后,盘踞一个海岛,想要继续作恶,不巧被我遇上,将他轻枪收拾了,又听说戚兄要进北京,特意送来,作为见面礼."
戚继光望着人头,哈哈笑道:"好,好礼."陆渐却不由想到东瀛往事,不觉心中凄凉.
谷缜又笑道:"戚兄,大哥,入京之期尚远,我来提议,大家海路进北京如何?"话未说完,姚晴已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戚继光与陆渐对视一眼,笑道:"朝廷海禁才松一些,你这奸商就来犯事,也罢,左右还有些日子,若是大家都无异议,我也舍命相陪吧."
当下谷缜掉船顺江而下,出了吴淞口,转舵向北,众人日日喝酒闲聊,其乐无穷.(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是日,经过山东文登营时,陆渐,谷缜谈到环游世界的光景,多说异国风物,戚继光听到精彩处,击节叹息,又听说西国水师强盛,火炮犀利,不由得心生几分愁意,起声来到船头.眺望海边城楼残垣,远近炊烟,听着军营中笳声跌宕,不由得诗心陡发.朗吟道:"冉冉双幡度海涯,晓烟低护野人家.谁将春色来残堞,独有天风送短笳.水落尚存秦代石,潮来不见汉时槎.遥知百国微茫外,未敢忘危负岁华."
谷缜一旁听到,点头道:"忘战这必危,倭寇虽平,北方鞑靼尚且强盛,西方诸国亦有中兴之势,为将者,国家之爪牙,不可懈怠啊."
戚继光微微一笑,说道:"我此去京师,或许要去边关防鞑靼,日日骑马,日子一久,或许会想到这乘船厮杀,平靖四海的日子."谷缜笑道:"其实依我来看,这大海也是一匹好马."
戚继光拍手道:"此论甚怪,戚某愿闻其详."谷缜笑笑,指着大海,朝声道:"这茫茫大海,不就是天公的坐骑么,世间凡马,若论驯服,谁能及它,若论狂暴,谁能及它,若论奔腾万里,谁又能及它?所谓舟船,不过是这匹神马的鞍鞯罢了.若骑凡马,何足道哉,热血汉子,若要骑马,就当骑这天公之马!"
戚继光哈哈大笑,赞道:"快论,快论,今日一叙,足慰平生."说罢大笑一声,转回舱中去了.文章引用自:(此处缺文,甚是诡异,疑为编辑错误)
一时间,船头只剩陆谷二人并肩而立,眺望大海.陆渐忽道:"东岛……"谷缜摆一摆手,笑道:"别提东岛,从今往后,武林中再无这个词儿."陆渐渐一惊,问道:"什么?"谷缜笑笑,说道:"大哥,你还记得我当年在海宁观海楼说过的话么?我当时就说了,我跟别人都争输赢,唯独跟你,我便不争."
陆渐沉默半晌,说道:"东岛解散了么?"谷缜道:"不错,我用两年工夫,做的就是这件事."陆渐激动起来,大声道:"东岛是令尊一声心血所聚,你怎么能说散就散?"
谷缜摇头道:"一生心血?其实都是他看不开.三百年前,东岛就不曾有,后来是有了,却多出很陡恩怨仇杀.这东岛还在一日,东岛西城就不断纠纷,这又是何苦来哉?"
陆渐道:"有你我二人,怎会有什么纷争?"谷缜笑了笑,淡淡的道:"倘若你我都死了呢?"陆渐一怔,不禁默然.谷缜笑道:"叶梵等人想要报复,不过是打着东岛的招牌,逼我就范,如今我走了,招牌也砸了他们力量小无可小,这报复的心也没了."说到这里,他不觉轻轻叹口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一时间,二人目视苍茫大海,许久也说不出话来.
又过几日,将至塘沽,是夜,谷缜设下丰盛筵席.秦知味亲自掌勺,佳肴美味,妙不可言,酒喝了一坛又一坛.姚晴一时欢喜,也喝了不少,竟与谷缜反串着唱起《西厢记》.姚晴扮张生,谷萍儿扮红娘,崔莺莺却是谷缜,姚晴唱得英姿飒爽,不让须眉,着实可圈可点.到了谷缜时,只听他捏着兰花指,妖娆唱道:"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风袅篆烟不郑安全帽,雨打梨花深闭门……"谷缜原本俊美,此时刻意扭捏,手挥目送,真个神娇意媚,更赛女郎.在座众人无不绝倒.姚晴笑倒在陆渐身上,捂着肚子,直叫"哎哟,陆渐救我,哎哟,陆渐救我."哪还有力气再往下唱.
这么胡闹一晚,次日清晨,海船靠岸.谷缜将众人送到岸上,笑嘻嘻望着姚晴道:"大美人儿,这大嫂二字么,我是绝然不叫.但你新婚大喜,我因故未能来贺,实在有点儿抱歉,为表歉意,我送你一样物事可好?"
姚晴将白生生的纤手一摊,笑道:"好啊,拿来."谷缜将手一伸,从施妙妙手里接过一个数尺见方的白玉匣子,送到姚晴手里.姚晴接过,大不客气,展开一看,忽地失声叫道:"财神指环……"
陆渐亦是变色,定眼一瞧,那玉匣中果然躺着一枚碧玉指环,环上三缕血纹,分明可见.指环之下,放着一叠文书,看起来象是帐簿.陆渐惊道:"谷缜你这是做什么?"
谷缜叹了口气"徐徐道:"我一生极少负人"惟独欠了艾伊斯一条性命,她做梦都想要这枚指环,我逞强好胜,直到她死也没给她,实在是我生平大憾.大美人,我所见女子,只有你最象她,我将这枚指环连着中土财富交到你手里,以你的才干,必然不会叫我失望."
姚晴拿着玉匣,有些怔仲,皱眉道:"臭狐狸,这礼物未免大了些"况且听陆渐说,东岛散了,你又让了财神,将来岂不是没了事做?"
谷缜哈哈大笑,押运手道:"哪会没有事做?我在潜龙上不是得了<万国海图>么?我已立下志愿,非将图中大海一一走遍不可.这么纵横七海,又岂会没有事做."众人听得无不动容,戚继光脱口赞道:"好志向."
姚晴却叫道:"臭狐狸,你只顾自己逞能,就忍心让妙妙陪你受苦么?"谷缜与施妙妙含笑对视,施妙妙半似欢喜,半似无奈,叹道:"姚家妹子,只要他喜欢,我又怎会觉得苦呢?"姚晴一愣,流露怅然之色.谷缜深深望了陆渐一眼,笑道:"我就去啦,大哥,好好保重,也,也好好照顾我妈……"陆渐听得胸中酸楚,涩声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谷缜略一沉思,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举头望天,蓦地纵声大笑,搀着施妙妙,且舞且歌,走向海船.歌声清亮,萦绕海畔:"弃微名去来心快哉,一笑白云外,知音三五人,痛饮何妨碍,醉袍袖舞嫌天地窄."
锚起,帆张,东方一轮红日,喷薄出海,那艘船向着太阳升起处越驶越远,陆渐蓦然间按捺不住,飞奔起来,一直奔入海里,海水齐膝,始才惊觉.可那面白帆去得更快,冉冉没入红日深处,就像一片远去的云彩.这时候,陆渐身后飞来几只鸟儿,啁啾婉转,盘旋相逐,可是啊,这些早晚觅食的鸟儿,又怎会懂得白云的无心呢?
沧海完
编者小札
2008年1月26日13:58分,随着"这些早晚觅食的鸟儿,又怎么会懂得白云的无心呢"这一句话,创作历时21个月,刊载34期历时17个月恶毒长篇巨着<<沧海>>,在此落下了帷幕.
回首"一枚铜钱,外圆内方,翻转落定,铜绿间透出嘉靖二字",更觉得恍然如梦,似乎才在昨日,又似乎已过了千秋.
感谢侠友,们两年来的期待和支持,也对凤歌在创作中付出的汗水和智慧表示由衷的感谢和敬意.
<<沧海>>是<<武侠版>>刊载的最优秀的作品之一,也是大陆新武侠,乃至武侠史上,都不可磨灭的武侠巨作.而<<沧海>>之后,"武侠新经典"又将翻到新的一页.
让我们在江湖上,共同品位流传千年的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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