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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千金咬狂徒》》 · 简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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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而饱含男性魅力的上扬唇角,飞扬英挺的剑眉,高耸的鼻梁,还有那不可一世的冷然表情……江杏儿看得忘我,忘了自己身在何地。

“杏儿姑娘──”孟恒人打趣的手持孔明扇在她脸前摇了摇,玩味地问:“妳在看什么?看得那么专注?”

“啊?”江杏儿猛然回神,羞红了脸。“孟先生刚刚说什么,奴家耳拙,没听清楚。”

“是耳拙吗?”孟恒人玩味的微笑,“还是咱们的副将太吸引人了,所以杏儿姑娘才会看得目不转睛,连在下说要再添碗饭都没听到。”

“孟先生要添饭是吗?奴家这就去!”个头娇小的江杏儿红着脸,逃难似的离开了副将的军帐。

老天!她脸好红!

这是副将的大营帐,她只是个在旁伺候将军用膳的下人,居然神游到不能自己,她……她这究竟是怎么了?

看到江杏儿落荒而逃,孟恒人笑得更加深浓。

“令狐将军,你的吸引力可真不小,自从你来到边关之后,不管是军营里的随行女眷也好,自愿来做杂役的姑娘也罢,全都对你另眼相看,真令孟某人羡慕埃”

“有吗?”令狐狂径自用着膳食,连眉眼也不抬一下。

“当然有。”身为军师的孟恒人平常就喜欢观察,对于男女之事更是观察入微,“杏儿姑娘虽然出身乡村,但秀外慧中,更有一手好厨艺,平常对令狐将军的伙食特别用心,连将军你的衣物也由她全权包办,洗得特别干净洁爽,魏海很中意她,也有意纳她为妾,她却无动于衷,眸光只在将军你一人身上。”

“是吗?”依旧是不痛不痒的应答。

孟恒人不气馁地说:“在下看得出来杏儿姑娘钟情于令狐将军你,不知将军考不考虑将杏儿姑娘收为小妾,以解军旅烦闷呢?”

像令狐狂这种皇亲国戚选择来边关耍威风真是选错地方了,反正他根本没什么真本事,给他一段韵事去风流也够了吧。

令狐狂当然听到孟恒人调侃的建议了,但他却懒得回答,也懒得跟他计较。

已经五个月了……时间在这里,彷佛永远停住,不会再前进。

雁山关战火连天,主帅李远的伤势比他想象中还严重许多,他伤及肺脉,根据军医诊断,只是在拖时间罢了。

因此他领来的三十万大军和军粮恍如及时雨,为大英皇朝的军队注入一剂强心针,他的地位相形之下也变得更重要了。

在他还未抵达雁山关之前,李将军便已重伤昏迷,担任前锋的魏海先斩后奏,领了两万士兵与匈奴军正面交锋,结果因为轻敌而大吃败战,这一役,也使大英皇朝的军队整整后退了八十里。

这不但是一场艰苦,也会是一场漫长的战役,因为匈奴人的凶残是汉人远远不及的,而雁山渐渐酷寒的气候也让人忍受不了。

军队现在采用的是持久战术,以为包围了雁山,就可以断了前方敌军的粮食和补给。

然而五个月过去了,匈奴人的能撑能守叫他们啧啧称奇也百思不解,反倒是汉军的战备和兵器因为屡次妄动而极度消耗,每每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即出兵备战,导致现在连军粮也所剩不多。

因此他根本没心情想什么风花雪月,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赶快攻下敌军,早日班师回朝。

夜色漆黑,一弯新月如勾,他走出守卫森严的副将军帐,鼻间尽是冰冷的空气,三更已过,巡役们不敢掉以轻心,仍尽职的巡守着。

他信步走向后山,原只是想再次评量地势,不意却看到一抹娇小脆弱的身影独自在一抔黄土前哭泣。

他认得那个姑娘,正是今夜晚膳时,孟恒人不时提及的江杏儿。

“这么晚了,妳在这里做什么?”他走近她,没打算要吓她,可是她显然被他的出现吓了一大跳。

“将军……”杏儿迅速起身,抹净泪水,仓皇的想逃走。“我……我这就回营……”

他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又把她给吓了一大跳。“没人赶妳回营,我是在问妳,这么晚了,妳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他有这么恐怖吗?为什么一看到他就想逃?抑或,她在做什么亏心事,所以心里有鬼?

因为战事不顺,最近军队里开始出现有奸细的流言。

许多倦战的士兵纷纷相信营里有奸细,把我军战略流到敌方,所以他们怎么攻怎么守也没有用,还不如早早回京,再请圣上派一支更强更精锐的军队来打匈奴人,他们的斗志早已被磨散了。

而眼前表情惊慌的江杏儿,让他不得不怀疑。

因为不起眼,所以不引人注目,她会是那个谣传中的奸细吗?

“没、没做什么……”她吓得腿软,原以为当意中人站在自己身边时,她会脸红心跳得不能自己,没想到她会这么害怕。

“没做什么是做什么?”令狐狂丝毫不放松,一双跳脱平时慵懒的锐目紧盯着她。

“我、我只是……只是……”她惊惶失措的睁大了眼,苍白着脸,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挑起了眉毛,犀利的眸光让她感到无所遁形。“只是什么?妳最好快说。”

她润了润唇,连连吸气之后才期期艾艾的说:“只是、只是在祭拜我的亲人。”

他利眸一瞇的盯着她。“什么意思?”他没看到墓碑,这一小堆黄土就是她的亲人吗?

她大眼凄惶的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掉下来。

“一年……一年前的今天,我的亲人被匈奴人践踏残杀,我爹被活生生丢进古井中,我五岁的弟弟被乱箭射死,我两个姊姊和母亲落到那些暴徒手里,被羞辱后咬舌自尽,我幸运的逃过一劫,但从此就没有家了……”想到惨死的亲人,一阵心痛,泪珠终于悬不住,成串掉了下来。

“我……我没办法替他们立碑,这抔黄上……这抔黄上是我唯一可以寄托对他们思念的物品……”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哭得泪眼婆娑,而令狐狂的心中却五味杂陈,异常复杂。

如果不消灭那些天性凶残的匈奴人,不知道还有多少无辜的人要遭毒手。

如果不快点赢得这场战争,不知何时才能回到京城见他倔强的妻子。

来到雁山关之后,他不曾捎给皇甫初雅只字片语,而她也全无消息。她,是他在开陵城里唯一挂心的人……“我好想他们,我真的好想他们……”江杏儿酸楚的泪雨一发不可收拾。“想到弟弟还那么小,他们却把他当箭靶,我就痛彻心扉,情愿万箭穿心的是我,不是小弟……”

“对不起。”他认为自己该向她道歉,“原谅我,这场漫长的战争让我变得疑神疑鬼。”

蓦然间,江杏儿受宠若惊的抬起泪眼。

令狐将军在向她道歉?这是真的吗?

她安定的看着他,心头泛起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激荡。

“收起妳的眼泪,我向妳保证,我一定会剿灭匈奴兵,妳的亲人不会不明不白的牺牲。”

夜色中,她仍然瞬也不瞬的看着他,胸口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

他不知道经过这一晚,她更是心系于他,且难以自拔了。

“再用力一点!”顾衣儿香汗满额,这可以说是她这辈子最艰苦的一项任务,她替马儿接生过,替牛羊接生过,就是没替人接生过。

“初雅,妳不要胡乱用力好不好?我叫妳用力的时候妳再用力嘛,这样节奏很容易就乱掉了耶。”

“什么节奏……”床上的皇甫初雅已经痛得半死,但嘴里咬着巾帕的她还是忍不住与好友拌嘴。“顾衣儿,妳现在是在替我接生,妳以为妳在跳舞吗?”

顾衣儿挑挑秀眉。“谁叫妳这么奇怪,城里有名的产婆那么多,偏要找我这个半吊子替妳接生,还不肯让我通知端奕王府,我真是服了妳了──来,用力!”

皇甫初雅听话的使尽吃奶的力气,但是孩子没有如她想的掉出来,看来生孩子是一项艰巨的工程,她还有得磨。

她并没有预期要在顾衣儿家的“不榭草堂”生孩子,只是她刚好闲晃到这里,和衣儿聊着聊着,肚子就痛了起来,她只好就地产子。

至于她为什么不让衣儿通知端奕王府,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吓吓那个很容易就被她吓到的王妃而已。

如果她早上好端端的自己一个人,大着肚子还骑马离开王府,晚上却抱着一个孩子回去,王妃又会吓到掉了下巴吧?

想到这里,她就很愉快。

自从令狐狂那么该死又那么不负责任的走掉之后,戏整端奕王妃就变成她生活中最大的乐趣。

“小姐!妳在想什么啊?用力!”顾衣儿白了好友一眼,“哪有人生孩子还可以神游太虚的?”

一阵激烈的阵痛让皇甫初雅咬紧了牙关,“不要再念了,好痛……”

这天,她在开陵城细雪纷飞的黄昏产下一名女婴,女婴眉目清秀,而且异常乖巧,除了落地时健康的哇哇大哭了几声,此后就再也没哭过。

“现在妳想怎么做?还是不告诉令狐狂吗?”顾衣儿凝视一旁睡得香甜的初生儿问好友。

皇甫初雅一脸的疲倦。“或许吧。”当她发现自己有孕时,也是骗王府里的人,让他们以为她已经写了家书通知令狐狂。

所以现在,别说他不知道他已经当了爹,他连她有喜都不知道。

“这样太过分了吧?”顾衣儿对好友的作法很不以为然。“虽然目前是看不到什么战绩啦,但他在为百姓打仗是不争的事实,妳绝不可以这样对他,而且更重要的一点──他是孩子的爹,妳没理由瞒着他。”

“没理由吗?”皇甫初雅的眼迅速滑过一抹叫人看不真切的落寞。

临别时那家伙对她说了什么?

保重,他要她为她自己保重,为什么他不说为他而保重呢?

既然他不要她等他回来,他又有什么资格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反正他话已经说在前头了,她大可带着孩子离去,更没必要让他知道他们有个女儿。

“初雅──”顾衣儿又叫她。

“妳不要再说了,我自有分寸。”自己真是婆妈,明明恨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日以继夜的关心从雁山关传回来的消息,知道情势不利于他们,她竟会见鬼的担心他的安危。

根本没必要,不是吗?

他连决定要赴雁山关都不与她商量了,她又干么把他放在心里?她也有她的个性和脾气的,岂是可以任他呼之即来、挥之就去?

“没有啦,我是想说,如果妳真不想让令狐狂知道你们有个女儿,那可不可以让我收养她?”顾衣儿眼儿发亮,兴致勃勃地说:“我要把她教养成本朝最精湛的女华佗,凭我和我爹的医术,加上妳和令狐狂的优良血统,说不定这孩子可以成为开朝以来第一个女太医哦,妳觉得如何?这主意棒不棒?”

看她讲得那么高兴,皇甫初雅白了口沫横飞的好友一眼,“妳这样比我还过分吧?”

“会吗?我好心想要收养她耶,哪会过分?”顾衣儿辩回去,“妳不让她爹知道她的存在才过分,想想她会有多难过,想想她来到这世上,自己的爹却不知道有她这个孩子,她的心不会痛吗?”

她撇撇朱唇,用冰冷的口吻说道:“妳逼得我想当第一个刚生完孩子就骑马的产妇。”衣儿再继续绕着那个话题打转,她情愿带着孩子骑马回王府。

“好好好!妳不要起来,我出去就是,妳和孩子好好休息吧。”放下纱帐,顾衣儿俏皮的眨眨眼。“那么我通知兮冽她们总行吧?她们一直打赌妳这胎是男孩,要知道是女娃儿,她们不知会有多沮丧,太好玩了,我这就去通知她们!”

顾衣儿兴匆匆的离开了,寂静的房里没半点声音,皇甫初雅凝视着孩子的五官,发现她跟那家伙……还长得真像。

她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唇,还是忍不住去想,远在雁山关的他,会心电感应到,他在这世上多了条血脉吗?

在雁山关气温降的最低的这一天,令狐狂吃了败仗,还受了重伤回来,他的行为令伤势刚刚好转点的李远大为跳脚,愤怒的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有勇无谋、破坏军纪!

“得罪了,将军──”

军医将他背上如碗口大的伤口清洗干净,一小片叶般的薄刀在火上烤热之后,残酷的直接将血肉模糊的伤口划得更大,以便取出匈奴族特有的八角倒勾暗器。

血腥的画面使所有在场者都倒抽了口寒气,然而令狐狂却连吭都不吭一声,咬紧了牙关忍耐。

“真弄不懂将军,为什么不听在下的劝告,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呢?”孟恒人在一旁摇头叹气,看到令狐狂败阵而归还身负重伤,他也不好过。

还有,刚刚军医明明就建议先用针灸让他昏迷才替他治伤的,他却坚持用自己的身子去感受整个过程,说要记取这一次的失败,他……真的是疯了,不过也真叫他另眼相看。

真看不出来平时闲散得要命得他,一披上战甲就像变了个人,以不要命的初生之犊之姿勇闯敌营。

听他带领的小前锋说,他打起仗来像拚命三郎似的,完全豁出去了,不顾自身的安危,见一个杀一个,令他们很傻眼也很意外,但见他越战越激烈,他们不禁也感染了他的决心,燃起了斗志,在他的带领之下跟敌军杀得眼红。

“老实说,令狐将军,在今天之前,在下实在有点瞧不起将军你,认为你是皇上的小舅子,皇后的胞弟,以此尊贵的身份来到军营,无一功绩还坐拥副将之位,根本是来搅乱军心的,但是经过今天,在下已经完全对将军改观了。”

令狐狂咬着牙,那股椎心的刺痛几乎令他快昏过去。“可以不要在这种时候说些崇拜我的话吗?狗头军师……”

孟恒人英挺的面孔忽然扭曲。“你叫我什……什么?”

他的脸色惨白,直冒冷汗,双手握拳,极力忍着剧痛,但还不忘与孟恒人斗嘴。“狗、狗头……军……师……”话到最后已经完全没有元气了。

夜晚,他知道有双温柔的手在照顾他,他高烧昏迷了五天五夜,当他终于清醒过来时,看到床畔边的江杏儿紧张的盯着他不放。

“您醒了吗?将军?您醒了吗?”江杏儿小心翼翼的问,确定他的双眸完全睁开之后,她喜极而泣,流下开心的泪水。“您终于醒了,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好怕您会醒不过来,现在您醒了,真的太好了……”

她语无伦次的说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只知道,当听到他负伤回来的消息,她的心极度不安,当孟军师指派她照顾他时,她不知道有多感谢,为了祈求他醒来,她就算折损阳寿也值得。

“水……我要喝水……”他的嘴唇干燥,喉咙干干的,胸口也热热的,极度渴望水的滋润。

“哦!水!水是吗?”她迅速抹掉泪水,唇畔带着一个美丽的灿烂笑容。“好!您等等!我马上喂您喝水!”

令狐狂痊愈之后,很快的又瞒着主帅李远策动了第二次的攻击。

他知道自己违反了军令,但他也知道,上次的突击虽然失败了,但造成的效果却出奇的好,许多如槁木死灰的士兵重新燃起了斗志,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认为久不出动的士兵,就跟生了锈的兵器一样,不会再有任何作用,当真正要迎敌时,他们绝不会向前冲,只会往后退。

因此他现在所做的并不是想一举歼灭敌人,而是要唤起军队的斗志和使命感,所以即使违令他也不会停止这种作法。

然而现实的是,他领兵的第二次出击惨遭敌军埋伏,铩羽而归。

那天黄昏,夕阳映照着整个军队,照出瑰丽的色彩,他带着伤兵们和残废的马匹,艰苦的拖着脚步回到军营。看到他肩膀上插着一枝箭,杏儿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她能说什么呢?只能在军医替他处理好伤口后,默默的照顾他,默默的替他担心,默默的流眼泪。

“不要再有下一次,否则不管你是不是皇亲国戚,我都要取你首级!”李远又是气得跳脚,虽然他心里已经开始认同这个年轻人太过鲁莽,太过张狂的作法,但为了军纪,他不得不给他一个警告。

不过即使如此,令狐狂的第三次违纪很快就来临了。

李远也不得不依他自己所说过的话,要取他的首级。

当消息一传开,李远在他的军旅生涯中首次傻眼了。

他从没见过同时有那么多士兵向他下跪代令狐狂求情,其中甚至绝大部分是当初被逼着跟他去冒险,其实根本不想卖命的亡兵。

他屈服了,收回要取他首级的成命,一个月之后,令狐狂对他呈了一份战略,他并不认为他的战略可行,可是他从他眼中看到了坚定的力量。

七天后,令狐狂率领一万名兵士作右翼,另一将军张腾则率领同样的兵力埋伏在雁山关中,而他这个主帅则率五万大军从正面进攻。

他领着大军势如破竹的朝匈奴军全力攻击,然后又故意如潮水般涌退,匈奴军不疑有他,立即对他们展开追击。

他们如战略上所计划的,猛然退了三十里,主帅李远霍然将马掉头,领兵朝敌军杀过去,令狐狂和张腾的军队同时蜂拥而出,将大意的匈奴军包围得水泄不通。

令狐狂取得生平第一次胜利,然而他知道,匈奴人有多顽强,距离凯旋之日还远得很,这是一场漫长的战役……第九章三年后看着镜中的自己,有时候皇甫初雅实在很难想象,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娘了。

她从来都没有“已婚妇女”的自觉,她的女儿沉默早熟得不像个三岁大的孩子,她不哭也不闹,眉宇间有着掩饰不住的聪明伶俐。

“世子妃。您决定好要穿哪件衣裳了吗?”春香进房来探问,现在她是皇甫初雅的贴身婢女。

床上摆着数套簇新的衣裳,其中有一套是皇甫初雅惯常外出穿的男装,现在她就指着那套男装。

“什么?”春香很夸张的揉了揉眼睛。

她但愿自己看错了,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整个开陵城的女子都会盛装打扮,而身为此次大军主角的家眷,世子妃居然要穿得这么“随兴”,不好吧?

“这样才能让那家伙一眼看到我埃”皇甫初雅冷笑了下,随即起身更衣。

他要回来了。

他打赢胜仗回来了。

虽然在名义上,主帅是李远,但从不停传回京城的捷报来看,瞎子都知道带着士兵们冲锋陷阵、战略奇袭、屡建奇功的是令狐狂。

他一定得意得不得了吧?

他一定会认为把她丢下三、四年的时间没什么,而且很值得吧?

没关系,她绝对配合他,也绝对会让他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她有多满意自己的单身生活,她甚至还有追求者哩……不过是女的就是了。

有差别吗?

那些在她着男装时,迷恋得想倒贴她的浑香楼艳妓也是她的追求者没错啊,这点他可做不到吧?她就不信在军中也有男人要追他。

“雅儿啊,妳怎么穿成这样呢?”端奕王妃完全无法满意媳妇的穿著,但又不敢得罪她,皇甫初雅一个冷眼飘过来,她马上转口陪笑道:“对啊,娘在想妳怎么穿成这样呢?因为妳穿这样真的是太特别了,我想没有一家的名媛千金会有妳这样别出心裁的品味了。”

好奇怪,自从这个身世低下的媳妇身世被他们知道了之后,她好像反倒越来越忌讳她了,每次被她那种睥睨一切的冷表情看一眼,她心里就毛毛的,担心她又要替自己“赶蚊子”。

“您的穿著也不差。”动手替王妃理理衣襟,高王妃一个头的她,忽然附耳过去,“娘,您脸上的姻脂花了。”

“真的吗?”王妃一脸惊惶,可是这迎接队伍已经就定位了,根本由不得她偷空去照镜子,只好一直用手遮着脸。

“世子妃,您又在耍王妃了,这样不好喔。”一旁,春香低声愉快的呵呵笑,她牵着比寻常三岁女娃还高半个头的小无名,一起立在队伍中等待大军出现。

“小小姐,妳知道妳英雄的爹快回来了吗?”春香微微笑,和颜悦色的看着小主人问。

无名懂事的点了个头。“知道。”

蓦然之间,一阵欢声雷动,全城百姓热烈的鼓起掌来。

大军入城,主帅李远在白马上接受百姓的欢呼,长途跋涉的他看起来相当疲倦,皇甫初雅在人群中半瞇起眼眸,视线落在随后出现的令狐狂身上。

马上的他,脸黑了点,好像真的刻划了些微风霜,看起来多了几分男人味,似乎变得沉稳多了。

场面很隆重也很混乱,他们这些家眷根本没法真正和主角说到话,有功的将士全被召到开仪殿去接受册封了。

过去死气沉沉了三年的端奕王府显得比过年还要热闹万倍,下人们张灯结彩,厨房张罗着精致美食,这一切的一切都为了迎接战功彪炳的世子荣归。

“手脚俐落点!”端奕王亲自坐镇指挥,在在说明了他对这个光耀门楣的儿子有多么满意,过去父子间的恩怨情仇他已经单方面一笔勾销了。

“小无名啊,妳真是奶奶的小心肝埃”王妃把无名从春香身边一把抱过去,搂在怀里又亲又抱的,十分亲昵。

不习惯平常根本就不对她讲话的奶奶这么变态……不,是这么失态啦,无名任由她搂抱了一会儿就又小腿一溜,跑回春香身边去了。

近午时分,王府前传来热闹响亮的鞭炮声,皇甫初雅不许自己心跳加速,对于一个四年来音讯全无的丈夫,她不该有任何感觉。

她身着俊美男装站在厅里,一双清眸看似悠然,实则澎湃不已。

她看到令狐狂大步走进来,她紧闭着嘴巴,微抬着下颚,睥睨自然涌现在她的肢体语言中。

“狂儿啊!娘好想你!”王妃张开双臂以飞跃的姿势要抱儿子,想在众多下人面前来场感动人心的亲情大戏。

可是令狐狂却好像对她视而不见,径自越过展现着飞扑姿势的王妃,直直来到皇甫初雅面前。

两人直视着对方,但谁也没开口,看得众人一阵屏息,连王妃也不敢轻举妄动,保持原姿势立在那儿。

春香打破僵局,她轻声鼓励小无名,“小小姐,妳爹爹回来了,快叫爹爹埃”

“爹爹。”小无名乖顺地唤道。

令狐狂浑身一震,迅速转头看向黏着春香的小小人儿。

他根本没注意到厅里有个孩子,可就算他看到了,也不会认为这孩子和自己有任何关系。

但是她叫他爹……

他的视线回到皇甫初雅脸上,一时语塞,等她给他一个答案。

如果她替他生了个孩子,为什么没人告诉他?

端奕王看态势不对,站出来主持大局,他搓着下巴,疑惑问道:“狂儿,难道你不知道雅儿生了孩子?”

他确实不知道,但从皇甫初雅挑衅的眼神中了解,她是故意瞒了他长达四年之久。

不过他也送还给她一个不亚于小无名的大礼物。

“她叫江杏儿,是我在雁山纳的妾。”他云淡风轻的介绍看起来跟只惊弓之鸟没两样的江杏儿。

皇甫初雅恨恨的瞪着他,而他则从她的恨意里得到满足,不枉他出生入死的打胜这一仗,他值得验收丰盛的果实。

“将军,这王府好大,你的夫人好……好帅气。”拨给她住的朝云楼里,江杏儿想了半天,用了这样的形容词。

同一时间,皇甫初雅在杜雪色的闺房里买醉。

“难怪他叫我不必等他回来,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真蠢……”她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只是个普通女人,还以为自己有多脱俗哩,看到丈夫纳妾,她的风度全不见了,还在他回府的第一天,跑出了王府。

“笨初雅,妳要看开点,这只是刚开始而已,男人都一样,以他现在的威风,将来三妻四妾跑不掉啦。”杜雪色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滔滔不绝的说。

皇甫初雅抬起眼,皱眉头。“有没有人告诉过妳,妳很会在别人的伤口上洒盐?”

“有啊!妳怎么知道?”杜雪色一脸惊喜,哇啦哇啦的讲,“上次王员外来我这儿被他老婆抓到,回去便被他老婆砍了一刀,我安慰他不必在意,还说李员外比他更惨,跟我乱搞给老婆抓到就被乱刀刺死了,那时他也是这么夸奖我的。”

“这绝对不是夸奖……”懒得跟杜雪色胡扯,她又仰头喝了口酒。

形容杜雪色没有再好的形容词了,就是三八。

而形容她皇甫初雅呢?

不再是个少女,她已经是二十岁的少妇了,她是个口是心非的女人,等了令狐狂四年,就只是为了向他证明,世间有永恒不变的事。

然而她却在今天狠狠的发现,自己的等待很笨,当初他离开时所说的,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原来指的是他自己!

“来来来,再喝一杯,多喝一点妳就不会难过了,回去发发酒疯,让那个臭男人好看!”

在杜雪色的劝酒下,这晚深更时分,她浑身酒气的回到王府。

她不认为她房里会有别人,虽然这望月楼曾是令狐狂的居所,但他走了四年,他的东西她全叫人搬到阁楼去长灰尘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带了个娇弱的妾室回来,她没问关于那女子的一切,不过想也知道,这四年都是那女子在替他暖床的。

她头晕得厉害,摇摇晃晃的爬上床,蓦然间有个人迅速将她压在床上,黑眸熠熠的盯着她。

“好像喝了不少。”令狐狂假意嗅了嗅她的颈耳部位,勾唇微笑。“这样消气了吗?”

令狐狂的“卡位”让她微微一愣,她瞬也不瞬的瞪视着他,不知道他爬到“她的”床上来做什么。

而且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她有在生气吗?

她没有。

“给我滚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使劲推开他,懊恼自己一时不察陷入敌阵。

“无名那么漂亮,妳该再替她添个妹妹。”他不费吹灰之力开始脱她的衣裳,经过战场的磨练,他现在的体能正处绝佳状态,她不可能扳倒他。

“添你的见鬼妹妹!”她火大的啐他一声,“叫你的小妾去生!”

她好不容易拨开他的手,他立即又攻了过来,她在他身下对他拳打脚踢,他却好像乐在其中,一点也不介意。

这夜,她重温了睽违四年的温存。

这夜,他在满足过后搂着她安然入睡,补偿了四年来没睡过一晚好觉的疲惫。

令狐狂受封为定北侯,皇上赏赐了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御赐的定北侯府正在不分日夜的赶造,他终于实现了他的计划。

他知道皇甫初雅的身世已是半公开的秘密,但因现在的他是皇上眼前的大红人,因此没人敢再乱传话。如果当初他没选择征战沙场,情况将和现在天差地远,没有人会尊重他们,他们只是依附着王府的寄生虫罢了。

但定北侯府则完全不同,对他也格外有意义,那是一栋真正属于他的宅子,他要和皇甫初雅在那里开启他们的新生活,现在还多了个小无名,征战匈奴的劳苦都有了代价。

“其实你们也没必要搬走,大家住在一起,互相照顾不是很好吗?”王妃就像患了失忆症,忘了过去对他们夫妻俩的态度有多恶劣,她现在只想留住儿子,巴着他的荣耀来显赫自己。

“你娘说的没错,你们就留下来,大家都是一家人。”端奕王眼光一闪,笑吟吟的建议道:“否则我们两老搬去新侯府与你们同住也可以。”

“很抱歉,没有多余的房间。”令狐狂懒洋洋的回绝了,而且连花心思想个借口搪塞都不愿意。

“没房间?”奕端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堂堂侯府的房间没有三十间,也有二十间,怎么会容不下他与王妃,分明是不想让他们沾光,太过分了。

这么一来他的老脸要往哪里搁?他有个建功回京的儿子,却不肯让他分享荣耀,外人会怎么想?

天啊!他好想死!好后悔押错了宝,以前没对他好一点,现在得到报应了!

皇甫初雅没啥反应的吃着她的早膳,她当然知道现在最痛苦的人是王爷跟王妃,但她不打算理他们,反正这四年来,他们也当她是透明人。

“狂儿啊,府外马车上那一车车的礼物是要做什么的啊?看起来好像都很贵重。”王妃好奇的探问。

“反正不会是要送给妳的。”令狐狂冷淡的回答。

当爹忽略他,在他成长过程中一直打击他的自信心,一直让他明白他的存在是多余的时候,娘什么也没做,现在又凭什么来跟他装熟?

“狂儿,你怎么对娘说这种话呢?其实娘并不巴望你送什么东西,只要你们过得好,娘就满足了,你说是不是?”王妃碰了一鼻子灰,还想再做最后的努力,拉拢亲子关系。

“那妳就不需要再问。”他懒得再跟她讲,看到皇甫初雅搁下碗筷,表示不吃了,他便站了起来。

“吃饱了吗?我们带无名去看她外公外婆。”

皇甫初雅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一路上,她一声也不吭的坐在马车里,令狐狂的膝上坐着无名,无名一点也不排斥他,就像他这个突然出现的爹,一直以来都存在她生活里一样。

“过去我曾想,如果我有孩子,一定不让他在忽略中长大,只可惜……”他轻手顺了顺无名的辫子,语带遗憾,“没能亲眼看到无名生下来的模样,也没能陪她学走路和学说话。”

她冷淡的哼一声,别开眼不看他,还故意掀帘看向马车外的景色。

干么跟她讲心事啊?真是伪君子,她根本就不想听。

“初雅,谢谢妳的体贴,如果妳告诉我无名的存在,我可能无法专心打仗,或许早已飞奔回来了。”

他的话成功的让她把头转了回来。

她瞪视着他。

他是故意想害她吐血吗?

真是太好笑了!她什么时候想过要体贴他了,她是存心整他好不好?

看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就不信他不知道她绝非出于体贴。

“不、客、气!”她咬牙切齿的又别开了眼。

他抱着无名愉快的笑出声来。

她没变,一点也没变。

跟她在一起还是一样不会感到无趣,只是他们的女儿似乎太沉默了点,没关系,他会补偿给她满满的父爱,慢慢改变她。

一个月后,令狐狂带着家眷住进簇新的侯府,皇上命他将四年来的实战经验编列成册,因此他忙得很,这是项浩大的工程,他几乎都埋首书房里。

“世子妃,蔘汤炖好了,您要亲自端去给侯爷吗?”春香进来探问。

她很高兴这个新环境有着新气象,端奕王府的乌烟瘴气在这里是看不见的,少了王爷的霸道和王妃的气焰,大家都生活得很愉快。

“才不要,妳去。”皇甫初雅一口回绝春香要替他们制造单独相处的美意。

一个月前,她和令狐狂在丞相府受到最好的招待,皇甫宁把女婿当贵宾般的巴结奉承,他当然绝口不提皇甫初雅不是他亲女的事实,现在他巴不得她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而她娘就更不用说了,不再用厌烦的态度对她,还一直跟她提及她的生养之恩,说什么如果当年她没毅然决然的生下她,今天她也不会坐拥侯爷夫人的位置,要她铭记在心她的恩情。

他们过度亲热的姿态让她明白令狐狂为什么要她走这一遭,人情的冷暖在相府里格外清晰。

虽然他为她出了口气,但她还是不领情,久远以前的那一夜,在松飞林里莫名激出的火花,就这样再也消失不见了。

“可是奴婢想,如果侯爷看见您亲自端汤给他喝,他一定很开心。”根据她的观察,他们夫妻根本非常在意彼此,只是有个心结还不能打开罢了。

“为什么要让他高兴?”她可不认为他现在当红,她就必须讨好他。

尽管他夜夜与她同床共枕,与她温存,但这样就可以让她忘记他有个妾室的事实吗?

他的妾室江杏儿足不出户,像个隐形人,而她也倔强的从不向他询问,有关他与江杏儿的一切。

算了,不要想这些狗屁倒灶的鸟事了,没有他的四年里,她还不是过得好好的,现在他回来了,也不能影响她什么。

话虽如此,但某天早晨,她在侯府大门前与刚回府的令狐狂遇到,看到他呵护备至的把一名女子从马车里扶出来,她的心脏顿时感到一窒。

虽然才见过江杏儿一次,可她还记得对方的容貌,但是让她震惊的却是对方明显隆起的小腹。

江杏儿怀孕了……

站在原地,手里拉着缰绳,她第一次知道揪心是什么滋味。

原来他让别的女子怀孕会让她这么难受……想到她怀着无名时,他根本不在身边,就连肚子最大的时候,夜半要起身喝杯茶都很困难,那些日子她全是默默咬牙一个人撑过来的。

而现在,眼见他对有孕在身的妾室这么呵护……狠狠瞪了令狐狂一眼,她迅速上马,策马疾驰,令狐狂根本来不及阻止她,也不知只看了杏儿一眼,她心里会闪过那么多想法。

“天啊!她看起来很伤心,将军,你快去追她吧!”同样是女人,江杏儿知道自己的肚子刺激了她。

“秋月,照顾杏夫人!”他命令随侍婢女,迅速上马追去。

她可终于表露她的情绪了!

这是好事,但在雪地上骑马可不是开玩笑的,那很危险!

“皇甫初雅!”长长的官道上,他追上了她,然而她却扬鞭一挥,再度超越了他,急往城郊飞驰而去。

“停下来!”他们需要好好谈一谈,他们得敞开心房,因为她是他最在乎的女子。

但是她一意孤行的快马加鞭,这样一定会出事的,他心急的大喊,“停下来!妳停下来!我一定给妳一个解释!妳快点停下来!”

不!不要听!她已经不想听他的任何解释了!

感觉自己的速度跟风一样快,她的眼睛湿辘辘的,但莹亮的泪水很快便被风给甩脱,她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终于失去了控制,她的身影在他面前被甩上天,好像变成一个静止的画面,在他眼前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