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兽丛之刀》》 · priest · 2026-07-26
比起茗朱这边自欺欺人一般呃志在必得,路达却在感觉气氛不对劲的下一刻,便立即想到了华沂与茗朱二人可能的意图,当下心里一紧。
说来也奇怪,他活了小二十年,从未觉得自己是那种心思灵动通透的机敏人物,此时却觉得自己仿佛开了窍一样,一切都一目了然起来。
他与茗朱相互利用相互提防,知道此人关键时候肯定是要在他身后捅刀子的,因此眼见送他出来的那人听了什么传话脸色一变后,路达就立刻当机立断,在路上趁那人不注意,用力在对方胸口上戳了一肘子,随后双手做爪,在对方弯腰的瞬间便扭下了他的膀子,提着自己的尖刀便飞身往另外的方向跑去。
这样大的动静,很快便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华沂虽然是心烦意乱,可脑子并没乱,早在人出发之前,他便留了个心眼,将每个人都编成大组,大组内又分了小组,每一组不过四五个人,有专人统领,权责分明,全都记录在册,具体到每个人,什么时间该在什么位置,几时巡夜几时休息,都严格限定了,一来方便调度,二来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把荆楚那些无孔不入的小虫子排出去。
而之后的两道命令更叫所有人的神经都绷成了一线,路达在这个时候出现,理所当然地让当值守卫反射一般地追逐起来。
这对于华沂而言,只是个小插曲,他们露营的地方旷野千里,一览无余,没有一个四五个精英武士出去逮不住一个人的道理,华沂闻言没说什么,陆泉甚至怀疑“那人有些像路达”这句话,他都没往心里去。
他纵然曾经心有天下,此刻恐怕胸中也只装得下两个人,一个踩着他的肝胆,一个牵着他的心肠。
一行人便这样在夜色中出发了。
早在他们出发之前,在黄昏未尽的时候,荆楚便抱着他的小嵋坐在自己的帐中,桌案上摆着几个小木棍,幼儿有些好奇地伸手去抓,都被荆楚攥住小手给压了下来,男人将最后一根小木棍拨到一边。
他那一直沉默得像一根木桩一样站在一边的工布朵渊松开口道:“是今夜?”
荆楚眼皮也没抬地说道:“□不离十,华沂马不停蹄地从王城赶到关外,因着我那一封纸条,恐怕连屁股也没坐热,就寝食难安地出了关往这边过来了,以兽人的脚程,差不多今夜也该到我们的地盘上了。”
渊松笑道:“想必首领已经准备好招待他们的东西了。”
荆楚一哂道:“我的弟弟有些小聪明,他必定自以为十分了解我,觉得我这人孤傲自诩,又故意用他的城主刺激他,肯定是想激他一战……可我这回偏偏要叫他自作多情。渊松啊,你得知道,当年在我手里像只老鼠一样逃出升天的是他,迫切地想和我决一死战的人也是他,不是我,叫我们的人准备好,咱们入夜出发,叫他扑个空。”
渊松眼睛一亮,然而还没等他说话,荆楚便忽然端起小嵋的脸,与那无知幼童大眼瞪小眼片刻,继续道:“咱们尽人事知天命吧,明天的事,谁说得好呢?只是我若是败了,真是不愿意让我的小嵋落到他那软弱又充满仇恨的四叔手里啊,是不是小宝贝?”
小嵋懵懂地看着他。
荆楚抱着孩子站起身来,将孩子交给奴隶,背着手对渊松道:“且先不急,在走之前,咱们还得先等一位客人。”
叶.涵.莎.整.理
这位客人正在狼狈逃窜。
此处旷野一片,不容易躲,也不容易藏,好在路达每日鬼鬼祟祟地出入,对地形还有几分熟悉,可是饶是这样,四五个兽人包抄也快要逮住他了。
路达用一块兽皮蒙住脸,一开始心里虽然充满愤恨,却始终过不去那道坎,不愿意对昔日的同僚朋友动手,就好比打架容易杀人难一样,因此只是一味地跑。可是很快,单是跑就不行了。
路达被逼到这步田地,抬头一望,只觉那旷野真是天高地阔,自己却殊无退路,满心愤恨与不平刹那间暴涨,几乎要淹没了他,路达终于大吼一声,转身抽出他那曾经被长安暗地里担忧“孤注一掷”的尖刀,转向了他的朋友。
他终其一生都在背叛,背叛自己的父亲、背叛自己的愿望、背叛自己的城邦、继而背叛自己的心意,乃至于到如今,他有种自己已经无路可走错觉,仿佛无论怎么样都是错的。
短兵相接,那领头的兽人认出了他的刀,惊愕地住了手,呆呆地问道:“你是……路达?”
路达却并没有放过对手这个走神的机会,他一言不发,狠下心来一个凶猛的前突,便轻易地便刺穿了那不可置信的兽人的喉咙。
路达的眼角乱跳,感觉自己整张脸都被溅上的血迹烧起来了,那第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终于抹去了他心中作为人的理智与廉耻,只剩下野兽嗜血又凶鄙的本能。
路达突然发狠,一刀将人斩杀于地,其他原本听见“路达”两字而怔住的兽人顿时也跟着不管不顾起来,一群人有人有兽地缠斗在了一起。
路达虽作为兽人,学刀的悟性其实一般,可同他一起学习的只有青良,以至于他对比起来,总是觉得自己还很不错,并不知道自己没能得了长安的“真传”。而后来他又急于建功立业,无心练刀,长安这个师父又总觉得自己的路该自己走,也并没有逼迫他,这才叫路达有了种出师的错觉。
几人眼下是真急了,动起手来,竟然也算得上是旗鼓相当,只是追捕者毕竟人多势众,路达仗着一时激愤杀红了眼,很快便后继无力,胳膊腿上各中一刀,他咆哮了一声,原地化成兽形,一口咬向其他一人的脖子,那人四肢幻化成半兽,已成爪的脚掌用力蹬地蹿出一丈多远,口中打了个呼哨。
便又有两人从两翼包抄,手中抛出一张大网。
几人配合得当,路达一时大意,竟被网在网中,左突右冲跑不出去,眼睛都红了。几个网住了他的兽人眼睛却比他还红,一个个喘着粗气,连质问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三人六只眼一同盯着路达,同时都觉得他魔障了。
片刻后,几人略微冷静下来,想起路达同王城城主特殊的关系,便一时做不了主到底要把他如何,便互相递了个眼色,准备将其活着带走。
可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两个黑影忽然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猝不及防地挥刀砍向他们,几个兽人各自分出一只手拽着抓住路达的大网,谁也没反应过来,竟仿佛菜瓜一样被人毫不费力地给切了。
路达吃了一惊,只见这偷袭者中上前一人,擦干净手中武器上的血,将脸上蒙面的兽皮扯了下来,对路达说道:“督骑,我的主人想见见您,请跟我们来。”
路达回到人形,将身上的网摘下去,却是一动不动、警惕谨慎地望着这些人。
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见他不动,便是一笑道:“督骑替那华沂打仗守卫几年,忠心耿耿,立功无数,到如今不也就落到他要派人杀你抓你的地步么?这些我们都知道,也知道您为谁而背叛他们,想要的又是什么。说实话,华沂这地盘、这首领之位甚至他大言不惭自称的‘王’,就真的名正言顺么?巧取豪夺,鼓动内乱,得手之后又趁乱害死了旧首领洛桐……啧啧,要按我的意思,当年您父亲才是最早巨山部落的正经长老。”
路达闻听此言,只觉得冷一阵热一阵,自己那点不见光的身世竟然被对方如数家珍一般,叫他几乎有些恐惧起来,润了润嘴唇,路达声音干涩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方一笑,在夜色下显得分外诡谲,却并没有答话,只是说道:“华沂为人谨慎,若他发现手中前来抓捕你的人久久不归,定然会再派人来追杀,他是数城之主,你单枪匹马地与他作对,能讨得什么好处?若是督骑此时投奔我们首领,立下大功,以后的风光荣华还少么?那华沂做不到知人善用,到如今也没有给您什么机会,督骑在他手下苦熬资历已经多久了?您可仔细想想吧。”
最后几句话几乎说到了路达的心坎里,他那激愤的脑子仿佛被泡了冷水的手巾抹了一把,带来一种搔到了他痒处的清明。
那人看着他的眼睛,眼色愈深,再次压低了声音道:“另外……督骑不想见见长安城主么?”
“什么?”路达一激灵。
那人笑道:“城主向来身体不算康健,加上我们照顾不周,叫城主‘伤病’发作,如今在我们首领亲自‘照顾’之下,督骑与城主渊源深厚,感情真挚,只是碍于身份,恐怕总是觉得有些亲近无门吧?眼下城主卧病,难道不是督骑表明……”
他的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轻轻地一挑眉,暧昧地压低了声音接着道:“……‘孝心’的时候么?”
路达不知怎么的,心口一热,继而连脸都跟着红了起来,脑子里“轰”地一声,仿佛是那道遮掩着禁地的门,骤然间便分崩离析了。
92、卷五
长安擦了擦嘴,一只烤熟的兔子只啃了两条腿便给他丢在了一边,他实在有些吃不下这些东西。
长安形容狼狈地坐在地上,用穿烤肉的小木棍在兔肉上戳了戳,忽然很想吃华沂煮得那种一向被他嫌弃的干贝粥来。
他虽然总是抱怨嘴里都要淡出鸟来,可那粥其实一点也不淡,华沂总是会叫人在小锅里煮上几个时辰,芽麦粒里面混满了香料,他亲手调配的,味道不咸也不淡,每一块贝肉都被小心地剔去了边边角角的地方,用香草水煮过一遍去了腥味,却不去鲜香……
长安一边想着,一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粗制滥造、烤得有些糊边的兔子,勉为其难地从上面撕下了一块肉,活像吃药一样地皱着眉含在嘴里,嚼了半晌,却越发咽不下去了,便“呸”地一口给吐了出去。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以前那样,简直就是在跟华沂撒娇。
就在长安站起来,打算去找点别的东西来吃的时候,他忽然居高临下地看到了下面荆楚的营地,那些无孔不入一般乱窜乱转的巡逻的人忽地都不见了,此时已经是夜色深沉,长安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极目望去,发现他们就像蚂蚁搬家一样,一股脑地往一个方向跑去。
长安皱皱眉,紧走几步,往更高的地方挪了挪,只见山下篝火已经点了起来,原本在帐中的、山间的人都倾巢而出,不过片刻的光景,便聚在了一起。
长安看得出,他们是要离开这里,并且条不紊,一点也不像是要逃走,那么大半夜的,他们要干什么去?
这一次长安没有轻举妄动,他一眼扫下去,发现荆楚的人比他想象得还要多,领头的有兽人也有亚兽,个个身披轻甲,后面跟着的人披着他从未见过的重甲,重甲似乎将整个人全都包在了里面,而这些人也仿佛是铁打的一样,行动迟缓而厚重。
披着重甲的人形成整齐的方阵,仿佛他们本身就是一体的,走过的地方尘土喧嚣,即使在山上离得老远,长安也能感觉到这些人每踏出一步时脚下那种铁般的沉重。
有那么一刹那,长安甚至怀疑,若是将这些人的重甲脱下来,会不会发现里面就是个钢铁铸造的假人?
再往后面,便是那群整日里巡山的目光呆滞的兽人了,他们之后是杂役奴隶与侍卫,整个营地中,没有老人,没有女人,似乎除了荆楚的三个儿子,也看不见孩子。
长安瞄了一眼身后的灌木,将固定右腕的小夹板紧了紧,一猫腰打算从中穿过去,跟上这群人。谁知他腰矮下一半,忽然动作一顿,硬生生地往一侧扭去,左手抬起短剑,清越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嘡”一下,复又弹了开去,带着长安一起往左退了半步。
长安抬起头来,头皮一炸,眼前竟是那没完没了缠着他的疯子。
阴魂不散的,他又来了!
疯子见了他,就像见了肥肉的苍蝇一样,双眼冒蓝光地扑了上来,说道:“哈哈!我又找到你啦!”
长安脚下移动,一边避开他,一边心口如一地说道:“滚!”
疯子上蹿下跳地围着他转了大半圈,而后猝不及防地扑上来,当头下劈,势如奔雷,却还没误了嘴上说话。
他说道:“我就不滚,就不滚,你打不过我,你害怕啦!”
长安将腰往后弯去,几乎与地面齐平,手中短刀倒横,用那不大成型的铁刀背倾斜往上,使了个寸劲,撞在钩子刀的斜开,随后左手竟堪堪地从钩子刀刃下擦了出去,险之又险,却是一根汗毛也没被割下,别住刀柄,抬脚便踹向疯子胯/下。
疯子“嗷”一嗓子,慌忙往后一跳,他张了张嘴,仿佛打算就这无比下贱的一招破口大骂一番,谁知目光莫名地落在了长安的右手上。他声音哑住,半晌没言语,好一会,才神色复杂地搔了搔乱七八糟的头发,将钩子刀下垂点地,竟往旁边退了一步。
“你右手抬不起来了。”疯子道,“那我即便是杀了你,岂不是也只赢了你一只左手?不成,不打了,今天我不跟你打了。”
长安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一点也不想多费精力与他啰嗦,见他退开,便一般不发地将短刀收回,矮身穿过灌木,往山下走去。
谁知那疯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问道:“那傻大个不是跑了么?你还干什么去?”
长安脚步一顿。
疯子接着道:“哎呀,别瞪我,我是看见他一个人往西跑了,这才估摸着你可能还在这,才来找你的。”
长安冷冷地说道:“你是来找死的。”
疯子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最终落在他那几乎难以遮体的破破烂烂的衣服下面、那露出的半遮半露的一截细腰来,不屑地道:“啧啧,瞧你这瘦成一把骨头的小白……”
刀光一闪,短刀便于钩子刀的刀鞘在疯子的脖子附近相撞了。
两人电光石火间对了一招,又互相瞪了片刻,最后仿佛都发现了这很无聊,又同时收回了目光,疯子嗤了一声,长安剜了他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疯子一看,也顾不上翻白眼了,屁颠屁颠地便跟了上去。
这疯子喜怒无常、神经兮兮,长安被他跟了几步,又要注意前面又要提防后背,实在不厌其烦,于是怒而回头:“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疯子手舞足蹈地道:“我就跟着,你能把我怎样?”
长安脸上戾气一闪而过:“敢坏我的事,我让你死无全尸。”
疯子“哈哈”一笑道:“你才没那个力气呢。”
长安的手指掐进了刀柄里,被他气得胃疼。
疯子难得在他面前占了上风,简直乐不可支。
长安咬了咬牙,阴恻恻地扫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却又装聋作哑地继续往低矮的树丛中走去。
算起来,他的右手受伤还是拜这死疯子所赐,然而此时看着这人上蹿下跳,长安觉得厌烦是有的,却并没有什么杀心。
这是敌非友的两人便这样诡异地相伴上路了,两人脚程都不慢,又颇为善于躲藏,不远不近地缀在那些人身后,先开始他们从后山后面绕过去,长安还有些迷糊,绕了一阵子以后,他才忽然之间悚然发现——这方向是往东海二十城的大关方向去的!
且说他们走了没多久,华沂便到了,这些年,华沂的人一直在将地盘往外扩,手下人可以说是身经百战,就没怎么消停下来过,个个是强悍的精兵,脚程与战斗力与普通的兽人部落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这些杀气腾腾的人就面对着一个空荡荡的谷底——里面像个死域,主帐侍卫帐一个个排列整齐,条分缕析,只是没有人。
偌大的山谷,只有风穿过石头的声音,安静极了,生生地透出一股诡异来。
陆泉下意识地说道:“我们搜山……”
华沂一抬手打断他,此时已经临近破晓,山谷里的风吹得人身上冰凉冰凉的,他却仿佛整个人处在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里,脑子里空前的清醒——荆楚不想面对他,那人不在此地,却绝不是逃走了。
荆楚弑父杀兄,无所不为,华沂想不出,这世上有什么东西会让他逃走,那么便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
他一瞬间反应过来,转身对陆泉道:“你那时候说营地中跑了一个人,看起来有些像路达的模样?”
陆泉点点头。
华沂又问道:“抓住了么?”
陆泉一怔,皱起眉:“这……好像是没有,怎么?”
华沂平静地点了点头,说道:“告诉众人,不要进后山,把谷地中的营地搜搜,挑有用的东西带走,饮食先找医师试毒,若是没问题,就地扎营,我们在这里吃饱喝足,在这里休息一下再上路。”
陆泉诧异地看着他,问道:“那……那这里人都去哪了?那个跑了的是不是路达,究竟……”
华沂淡淡地说道:“你瞧他们走得不慌不忙,我看多半是打探清了我们的行军之路,此时打算趁关内空虚,叫‘内奸’领路,直接杀进我们的大营。”
陆泉吃了一惊,脸都白了,恨不能立刻便跑回去。
华沂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将语速又放满了些,说道:“营帐中没有热气,却也没有尘土,估摸着要么是前半夜走的,要么是昨日走的,若是走山前的路,早和我们碰见了,想是从后山绕过去的。”
陆泉立刻道:“那我们现在立刻从山前回转,说不定能抄近路追上他们……”
华沂道:“被他们绕了这样一个大来回,追得气喘吁吁上去被人打么?不要跟着敌人的步调走,也不用担心,守关的人我一个也没动过,临走的时候我还通知了几个城主,命他们各自带人亲自到大关把守,他们一时半会打不进去,被堵在关外,到时候正好让我们当烧饼馅。”
他默不作声地调来那么多人,只是……守关?
陆泉闻言怔了一下,他隐约知道一些华沂与他亲哥哥之间的恩怨,自从收到了索莱木那封语焉不详的信之后,也无时无刻不再忧心,唯恐华沂被仇恨和愤怒冲昏了头,却没想到华沂这回举全境之力,却不是跟着他自己出击进攻,而是留在原处守关。
华沂扫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忍不住苦笑道:“不然你以为怎样?我会舍生忘死地跟那疯子斗一场?我若一个人,自然是会,可那之前,我还是东海王啊,若叫他人因我的私怨,家门口被人破门而入,我还有什么脸自称这个‘王’?”
陆泉心口一热,脱口道:“王始终是英明的。”
“英明?”华沂低低地笑了一声,笑音有些冷,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他抬头远望那黎明前影影绰绰如同鬼影的山峦,不知道长安在哪座山上逗留过,也不知道那人现在还安好否,华沂双手扣成拳,低下头,终于一言不发地靠着一个帐子坐了下来,胸口忽然隐隐作痛,仿佛那日亏空的心血吐出来便再没有被补上一样。
93、卷五
荆楚骑在一个化兽的兽人背上,脖子上围着一圈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尾巴做成的围脖,柔软浓密的毛足一巴掌长,托着他的下巴,显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却凭空多了几分贵气——兽人身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这种奇异的气质的,他们总是显得强壮而粗野,哪怕身上穿着再名贵的衣服,深刻的五官与宽厚的体型也总是会出卖他们。
渊松紧走几步跟了上来,远远地望了一眼前面带路的路达,忍不住低声问道:“首领,他可靠么?”
荆楚轻轻地笑了一下,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渊松皱了皱眉,脸上似有鄙夷一闪而过,片刻后,说道:“这人,两面三刀还能混得这样苦大仇深,可也真是叫人佩服了——首领是如何知道他对海珠城主……有那种意思的?”
荆楚闻言便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们兄弟几个的相貌都不错,却以荆楚为最,这一笑起来,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微微地弯起来,就像是里面装的一弯水泛起浅浅的波纹一样,俊秀得叫人有些移不开眼。
渊松忍不住想道,他那样俊,又那样聪明……当年老首领的儿子们,哪个比得上他?难道生为亚兽是他的错么?难怪他有那样大的怨气和不甘心。
只听荆楚说道:“我管他有没有那个意思,他就是没有,我也能让他有——你们这些兽人不都是这样么?像兽一样怯懦,又像人一样贪婪,屈服于强者,崇拜强者,依附强者,却又憎恨强者,对那小子而言,城主可不就是个不可逾越的强者么?何况我听说那位城主还是个美人,人啊……哪有不贪色相呢?”
渊松听到“色相”二字时,下意识地避开了荆楚的眼波,迟疑了一下,难得嗫嚅道:“这……贪求色相,迷惑的时间总是有限的,与从心而发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荆楚嗤笑一声,说道:“你喜欢一个人,难道每日看着他就高兴,一点也不想脱下裤子与他做那种事?难道不是想满足自己的色/欲?就算你觉得这个龌龊,只关心自己的心——那么你又喜欢对方什么呢?无非是因为他温柔待你好,伺候得你周周到到,或者他身上某种你没有的东西吸引了你,满足了你的一种幻想。说什么‘心上人’,归根到底,别人当不了你的心上人,你心里的那个人,不过是换了身行套的自己罢了……且说世上情爱,哪里有长久真挚如父母爱子女的?可他们为什么不爱别人的子女?哪怕别人家的孩子再伶俐可人,在父母心里,不还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那个最特别么?所以说,人们爱的不过是他们自己身上的血脉罢了。”
这一席话凉薄到了骨子里,只将渊松说得目瞪口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只听荆楚又道:“你问我如何知道那小子对城主的心思……哪怕他不知道,我也知道。这人虚荣又浮躁,急功近利而反复无常,归根到底,却不过是觉得自己虚弱卑下,他做梦都想变成城主那样的人,可偏偏他这样的人永远也不可能变成那样,对方太强,他身上的兽心叫不敢嫉妒不敬,于是十年如一日地仰望着一个背影,那一半的人心衍生出多深的渴望,我看都没什么稀奇的。”
渊松直觉想要反驳,可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他这话说得哪里不对。荆楚说得句句在理,那理中却有种说不出的寂寥与冰冷,便是单单听着,便让人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起来。
像荆楚这样的人,他活得有滋味么?他不会发疯么?
亦或是他已经发疯了?
荆楚的队伍以一种让长安惊诧的速度靠近大关,随着离“家”越来越近,长安也忍不住越来越焦虑,他想象不出对方为什么对路比他还熟悉,隐约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来。然而荆楚的队伍又太层级分明,无论是远望近看,都简直是铁板一块,叫他找不到一点下手的机会。
那疯子依然阴魂不散,只是有时候跟着他,有时候一天不见踪影,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第三日傍晚,疯子将一头角鹿放了血,整只地拎过来扔到长安面前,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来烤,算我请你吃。”
长安正烦着,头也不抬地对他说道:“滚蛋!”
疯子闻言便要怒发冲冠,眉毛都立了起来,气鼓鼓地瞪着长安,可惜那人屁股沉得宛如磐石,丝毫也不理会他的瞪视。疯子抬起手,想拍他一下,可是伸到半途中又缩了回来——考虑到这可能引起他们俩之间又一场毫无意义的混战。
疯子想和长安比刀,酣畅淋漓地一场,虽然不愿意死,但无论谁把谁砍死,他好歹都心服口服的,但他不愿意和长安打这种毫无意义的架——因为这种情况下完全显示不出来他自己有多厉害嘛!
于是他蹲在地上,苦恼地思考了一阵子,这才用小木棍戳了戳长安的膝盖,说道:“我真饿了,你给我烤鹿吃,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长安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先也没期望他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
谁知却听那疯子道:“前面那个山谷我知道,从你们的王城到他们的大营,我来回来去地跑了十多趟,就为了向跟你比刀,这边都熟的和自家后院一样了,我知道山上有一条小路……”
长安一怔,一把抓住疯子的领子,一迭声地逼问道:“什么小路?水路旱路还是什么动物的洞?通往哪的?能避开那些里三层外三层的铁家伙?能……”
疯子默默地把鹿肉塞到长安眼皮底下,一声不吭地抽了下鼻子,吊着眼瞥着长安,偏偏又不知是不是饿的,尽管一脸傲慢,也叫人觉得他是眼巴巴的,瞧着又可怜又可恨。
长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生肉抢过来,麻利地洗涮切割剔皮刮骨,架在火上,不一会就快刀斩乱麻地烤好了,一把塞进疯子手里,把他烫得“嗷嗷”之叫。
长安:“快说!”
疯子委委屈屈地咬了一口,抱怨道:“有的地方还都没烤熟呢,咬都咬不动……”
长安:“咬不动慢慢咬——你倒是说还是不说!”
疯子恨恨地撕下一块肉三嚼两口地给咽下了,这才饱含怨气地说道:“原本是河道不知怎么的干了,留下一条挺深的小沟,在山脚那是通的,有一窝狼崽子在里面做洞,后来约莫是搬到了别的地方,另一头也不知被什么畜生挖穿了,留下一个人勉强能挤过去的小窟窿,出来便正好是那谷底中间……哎,你哪去?别拽我!我还没吃完呢!”
长安跳了起起来,将剩下的肉草草地用叶子包起,随即一把拎起了疯子的领子,撒腿便往山坡上跑去。
那处果然如疯子所言,里面还残留着一股动物留下的腥臊气味,确实是狼,最里面延伸进去,也不知几十几百丈长,两人相当于从山中穿墙而过一般,最窄得叫人连气都喘不匀,疯子大约是吃得太饱,肚子鼓了起来,被卡在那里,怎么也挤不过去,长安狠狠地在他屁股上踹了好几脚,在疯子的惨叫里硬生生地把他从缝隙里给“踩”了过去。
千辛万苦、灰头土脸地出来时,天色已经快要黑下来了。荆楚等人在谷地里面扎营休息,长安小心地匍匐在洞口,将那里堵得结结实实的荒草扒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连着倒霉了数十天,忽然转运了,这一回他的运气格外的好,洞口处正好离荆楚的主帐不远,长安心里一喜,还没来得及庆幸,洞口附近便走过一个人,吓得他忙将头往回缩了一缩,屏住呼吸等那人过去。
那人正往主帐的方向走去,长安漫不经心地在草缝间往那人身上扫了一眼,这一眼,却叫他如遭雷击。
疯子觉得长安整个人都明显地颤动了一下,随后身上的肌肉一瞬间僵硬地像块石头,便偏过头来,递了个疑问的目光。
长安恍如未觉,他盯着那人的背影,险些将对方盯出个窟窿来,以至于对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疑惑地往自己身后探查。
他的正脸便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长安的眼睛,将长安的眼眶都刺红了——这人正是路达。
为什么荆楚这样有恃无恐地往他们的关里闯?为什么对方行军速度这样快,连一点冤枉路也没走过?
长安忽地低下头,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都伏在了满是泥土的小洞洞口,泥土与动物遗留下来的腥臊味道充斥着他的鼻子,他握紧的拳头叫他半个身体都颤抖了起来。
疯子吃了一惊,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小声问道:“哎,哎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哆嗦得跟个筛子似的?哎……哎,你干什么呢?!”
疯子震惊地看着长安突然抬起头来,狠狠往自己脸上掴了一巴掌。
疯子愣了片刻,问道:“你脸痒痒啦?”
长安没理会他,兀自低声道:“我不是东西。”
这话深得疯子的心,闻言立刻大加赞赏地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嘛!”
长安却没心情跟他逗,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堵得他喘不上气来,他死死地伸手按住胸口,压也压抑不住那种不祥的、急促的喘息声,疯子这才觉得不对劲,强行将他的脸掰过来,发现长安连嘴唇都紫了。
疯子吓了一跳,忙放开长安:“你……你没事吧?可……可别死了啊!”
长安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被他咬出了血,脑子里轰鸣一片,连日来的疲惫、伤痛全都没有打垮他,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全都像是流水一样流走了。
长安想不通,路达为什么这样做,是因为那个女人么?因为一个原本不认识……毫不相干的女人,他就背叛了自己的家、自己的部落和城邦么?
思前想后,长安也不明白,于是只能生搬硬套地得出一个……大概就是因为自己这个做人家师父的不对的结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胸口的酸麻胀痛才慢慢缓解,呼吸也慢慢平缓下来,疯子见他的脸色不像刚才那样吓人,就大着胆子戳了戳他:“哎,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
长安的目光却没有焦距,沉默了好一会,才不着边际地开口道:“当年我的老师待我如亲子,终我一生也难以报答,我不及他万分之一……我……”
他说不下去了。
疯子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小白脸,你说什么哪?”
长安眼角的嫣红蔓延至他整个眼眶,映衬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看起来就像是眼睛里要流出血来一样。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亲自去了结他。”
疯子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便只见长安忽然形如鬼魅一般地从洞口钻了出去,动作极轻,连荒草都没有被惊动似的,像个幽魂似地在夜色渐浓的山谷中穿行而过,几无踪迹。
94、卷五
长安挑了一个最坏的时机,他和疯子两个人都知道。
此时即不夜深,也不人静,五六个兽人——包括路达在内,全都聚在荆楚的主帐里议事,门口至少四五个侍卫守着,别说杀人,恐怕他连接近主帐都不容易。
可是疯子就是疯子,他的眼睛瞬间就唯恐天下不乱地亮了起来,几乎是紧跟着长安蹿了出去,在他看来,单枪匹马地闯进敌军主帐,横冲直撞十步杀一人,无人能挡,简直是太厉害了,拿刀的人可不就应该这样无所顾忌、无坚不摧么?
内敛的是那些龟缩在部落里用剑的傻帽贵族,刀若是不猖狂,还能叫做刀么?
……他的屁股显然又不知跟谁坐到一条凳子上了。
一开始几个侍卫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连被长安放倒了四个,荆楚那井井有条的营地才骚动起来,无数巡视与守卫的人向这边叫嚷着奔过来,营地外面原本坐在地上的一排穿着那种奇怪的重甲的人哗啦一下全部站了起来,就像是凭空竖起了一道铁墙一样,暗夜中反射着冷冷的月光,远望过去,就像水中泛起的细密的鱼鳞。
一排侍卫挡在了主帐门口,一人一□替站着,兽皆有獠牙,人皆有利器。
没等长安过去,他们已经先扑了过来,一只巨兽一马当先,自上而下咬向长安的左手,一人与他配合默契,重剑从左往右,横扫长安的腰。
他整个人似乎都被罩在了攻击范围之内,除了狼狈后退、被身后包抄过来的侍卫们乱刀砍死外,没有别的退路。
长安一抬手将短刀齐根没柄地直接塞进了巨兽嘴里,在对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合上嘴的时候猛地一矮身,手腕下拉,正卡在巨兽下颌上两颗大獠牙之间,短刀吹毛短发一般地直直刺入巨兽的脑袋,他以此为支点往地上一坠,重剑擦着他的头皮撞上了巨兽的脑袋,一声巨响,血肉横飞。
疯子纵声大笑道:“好!”
而荆楚已经从主帐中出来了。
场中一片混乱,渊松抓住他的肩膀要将他往帐里推,口中道:“此人刀术神出鬼没,首领快进去,不要靠近!”
荆楚按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从自己肩膀上撸下去,盯着长安看了一会,仿佛自语般地低声道:“那就是海珠城主?他果然没死。”
他多此一问,世上窝囊的亚兽千千百,有哪一个能这样威风厉害?
荆楚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过了好半晌,才说道:“这样的人……我相见恨晚哪。”
渊松急道:“首领!”
荆楚不理会他,反而半侧过身去,转向整个人都已经魂飞魄散一般地站在主帐门口的路达,轻轻地挑了挑眉,摇头道:“鱼目果然是不能与明珠相提并论,我的四弟,从小运气就好,真让人嫉妒。”
他似乎有些忧伤似的皱了皱眉,问渊松道:“为什么呢?就因为他手上多比我长了两道白条,他就真的能像那些蠢人说得一样,是天命所归么?”
渊松:“首领!”
荆楚摆摆手,这时,路达却忽然拧过头来,瞠目欲裂地看着他,颤声道:“你……你骗我!你竟然骗我!”
渊松低吼一声,亮出自己的兽爪挡在荆楚面前。
荆楚却不慌不忙地盯着路达的眼睛,压低声音反问道:“我的督骑啊,你拍拍自己的心肝说,究竟是我骗你,还是你自己骗自己?”
路达的嘴唇都哆嗦了起来。
荆楚却笑了,接着说道:“眼下方才扎营,众人正是警惕万分巡视森严的时候,他若是要杀我,何苦选这样一个烂时机?督骑,你的师父大概是快被你气死了。”
路达的脸已经像纸一样惨白。
他忽然大吼一声,纵身向荆楚扑过去。
荆楚脸上浮现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不慌不忙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交给了渊松,仿佛根本没有将这个人放在眼里。
然而,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动了起来,并不是那种地震的震颤,而仿佛是无数人往这边快速奔跑造成的震动。
荆楚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来,在那山巅处,人影攒动,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山顶往下冲。
华沂!
竟然在这里就被追上了,荆楚目光闪动——他的确有一点低估他小弟弟的那支身经百战的队伍!
不……荆楚的目光转过山谷边缘,望向那群身着重甲的人——恐怕不是对方来得快,而是自己走得慢,果然是一利便有一失,他手上的这些人无坚不摧、刀枪不入,却拖了行军的速度。
大敌当前,荆楚只愣了一瞬间,随即便释然,甚至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入关又如何?关外又如何?在这里被挡住又如何?
以华沂这懦夫带出来的疲惫之师,还能翻出花来么?
他骨子里就充满戾气,战意如时起时跳的火花,轻轻一燎,便能烧起滔天火海。
当次关头,荆楚忽地一声断喝,指着长安道:“拿下他!”
长安从一头被他捅死的兽人身上翻了起来,一脚踩在一个人的脖子上,脚腕一错,“嘎啦”一声,将那兽人的脖子硬生生地给踩断了,正听见荆楚那句话。
“拿下我?”他冷笑一声,短刀在手腕上转了转了一圈,乒乓一阵乱响,弹开了七八个扑上来的兵器,足能让人眼花缭乱,他却是快而不乱,只见那短刀在他手里翻来覆去,仿佛活了一样,连他的油皮都没蹭掉一片,长安低喝一声大开大合地将一兽人侍卫开了瓢,口中道,“你也得有命拿!”
荆楚闻言大笑三声:“好,本该如此,我活到这个地步,能有这样的对手,不枉此生!”
路达整个脑子里轰鸣一片,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感觉到长安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冷冷的,就像是无数次、他跟在长安时身边看见过的、那种面对敌人时的眼神。
那人不爱言语,也不爱笑,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脾气暴躁的,然而看他的眼神却总是澄澈而温和,纵然有时不耐烦,对他,也尽量忍着不发出来,可是……路达一瞬间好像被过了一层凉水,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长安……他的师父不要他了,这是……要他死。
路达一把推开身边的兽人,头也不回地往一边跑去。
就在这时,一个原本隐藏在那群目光呆滞的侍卫中的兽人突然暴起,一只手变成兽爪,直探路达的后心。
路达连忙闪开,就地滚开,却在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时候,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脖子。
他听到一个男人叹气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他在夜色中看见了长安的眼睛,那人眼帘低垂,睫毛浓密,勾勒出形状美好的眼线,风餐露宿,伤病连日,本该看起来憔悴疲惫,路达却只觉得对方仿佛是瘦了些,脸色苍白了些,其余并没有什么变化。
唯有那双眼睛里,漆黑的眼珠盯着自己,那眼神的意义叫路达一瞬间便仿佛是困惑了。
路达才知道,他从来不懂长安在想什么,他连自己在想什么也弄不明白,他就像是一条矮进了尘土里的虫子,卑微渺小,可怜可恨。
那一刻仿佛是很长,叫他思前想后脑子里像是跑过了很多的事,然而又很短——长安下手从来利索,一招得手,绝不耽搁。
那只手并没有停留,自路达的脖子上抹过,随后路达觉得有一点疼……真的只有一点疼,他一直看着长安,拼命地站直了,却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了几步,而后全身的力气都在流走似的,他连站也站不稳了,只能任凭自己倒下去,视线也一点一点地暗了。
他心里所有的愤怒都化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忽然间弥漫到他的整个心里,浓稠得化也化不开,仿佛是他一生中唯一真实的东西。
——那么不甘心,那么的痛苦。
长安一招得手,心里骤然像空了一块似的那么难受,从未有过的苦味顺着他的嗓子要往下走,他却硬是含在嘴里,并不下咽——这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下一刻他就一矮身,猛地往前一扑,躲过身后一道劲风,长安本能地举刀去挡,黑暗中砸过来的却是一把两尺半长的大砍刀,拿刀的是个穿重甲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直上直下地一压,实打实的万钧之力,耳边一声倾向,长安便知道要坏。
这时,不知是谁,正从那铁巨人身后滚过,直挺挺地撞在铁巨人身上,咣当一声撞歪了他的刀,长安迅速趁机回撤,再望过去,那突然冒出来救了他一回的人却不见了,华沂的人从山坡上居高临下地往下冲,荆楚的人全部在集中战斗,他这边还有个搅屎棍一样的疯子……人声、兽吼、喧嚣声、脚步声、兵器碰撞的声音……简直混乱成了一团。
而他手中的短刀,断成了两截。
华沂在下令下山之前,其实已经瞧见了山下的骚乱——他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就这样大喇喇地冲下去,也是想埋伏一阵等天黑,再杀对方个措手不及,谁知方才打算出来探查一下情况,便远远地瞧见了那形似主帐的旁边的混战。
华沂第一个反应便是长安,顿时把什么“时机”也忘了,抬手便叫人往山下冲。
至此,第一批从山上冲下来的人已经到了荆楚营地的边缘,兽人与最外围的兽人厮杀在一起,一时间难舍难分,那些目光呆滞的家伙好像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怕死,单单是往前冲,是玩命的打法,而后面一层是穿着重甲的人,就像一座座小山似的挡在那里,仿如固若金汤。
95、卷五
那重甲古怪得要命,像是把人包在了壳里,华沂不知道铁甲里面的人被刀枪冲撞的时候身上疼还是不疼,可他很快发现,纵然将那“铁人”打得动弹不得,无法还手,他们也依然能站在那里,牢牢地将路挡住。
重甲之下,唯有露在外面的脸和关节是唯一的弱点,而这些人仿佛是被训练好了,一旦被杀死,便用最后的力气扑上去抱住敌人,不知那重甲里面有什么机关,一旦双手合抱,铁甲中便生出暗锁,将对方牢牢锁住。
华沂望着战场,望着那层层叠叠的铁甲人,目光扫过整个山谷——他到了这一步,反而既不急、也不慌了,人算总是赶不上天算,计划再多,短兵相接的那一刹那,也总是猝不及防的。
“陆泉,茗朱,你们两人各代一支兄弟化兽,从两边走,把他们那一圈铁壳子给我撕开,把那些龟缩在壳里的人给我往两边引,我们从中间撕开一条口子。”
他话音没落,陆泉已经在刹那间便化成了巨兽,咆哮一声冲了出去。茗朱眼神一闪,跟了出去。
华沂硬生生地将自己的目光从战局中间挪了下来,对自己的一个侍卫低声道:“你从山谷绕过去,到大关内找布冬或者山溪城主,我不管他们是跑来还是爬来,叫他们迅速过来增援。”
那侍卫领命而去,华沂一只手背负身后,另一只手伸开,立即有人会意,将长安留下的马刀递到了他手上。
即使是对兽人而言,那一丈多长的马刀在手中也足够有分量。
华沂显得有些粗粝的手掌摩挲过发旧的马刀,从刀柄到刀身,它无处不冰冷、无处不厚重,刀刃依然是那样,并不张扬,却锐利至极,只在刀口一线处滚着凝滞的流光,那样笃定,仿佛即使主人不在这里,仿佛有道缺口,它也无坚不摧。
华沂看着这把刀,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耳边说过的话——踏上狭路,拔刀相向,虽死犹荣,不改其志。
随即,华沂自嘲地笑了起来,他想起来了,那句话还是荆楚说的。
他就这样拿着长安的刀,想着荆楚的话,发现自己的一生都被这两个亚兽人困住了。
夜凉如水,死人与活人纠缠在一起,如同他们生来如此。
群狼奔腾,雄狮咆哮,流血在丛林里、草原上日日上演,陆地上的兽人部落间战争不休,难道是因为身体里还流着那些畜生的血么?
长安一矮身抽出路达尸体上的尖刀,拿起了他最不擅长的一种武器,周围尽是无边的敌人。好像每个人最终都会被逼到这样一种地步,山穷水尽,手里是一把拿不起来的刀。
华沂则像一个冷冷的局外人那样审视着下面血肉横流的战场,在铁人的阵营稍稍拉开防线的那一刹那,寂静无声地举起了马刀。
他身后的每一个人都在盯着那把刀,然后华沂将巨大的刀身往下一挥,借着那样的惯性,最先冲了出去。
荆楚就像是一个坐镇网中,掌握着每一根丝线的蜘蛛,一动不动地立在主帐中间。忽然,他福至心灵似的抬起头来,远远地看见了那山腰上万夫莫当一般的马刀,看着它像劈开巨石与海水的神兵一般将所有挡在面前的人都分成了两端。
“叫我那些养了多日的狗儿们聚拢于中间,就是尸体,也给我裹住他们,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居高临下地劈下来的马刀若是砍到了一滩烂泥里,拔也拔不出来,他还能有什么办法。”荆楚面不改色地吩咐一声,立刻有不知藏在哪里的侍卫应了一声,当空跳到了高处,手中挥舞着几根颜色不一样的小旗子,这鲜艳的旗子里仿佛蕴藏着某种命令,目光呆滞的受人们立刻飞快地聚拢起来。
荆楚紧接着下了第二道命令,指着长安的方向道:“全力截杀他,我要把他的脑袋挑起来,我还真想知道,那位多情种子瞧见了,是跟着殉情还是跟着殉情!”
下一刻,荆楚转向了渊松,直视着他忠心耿耿的工布朵的眼睛,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还有……叫人去主帐里,把我的小嵋抱出来给我。”
渊松愣了一下,随即失态地冲他大喊道:“你疯了!”
荆楚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既不生气,也没解释,像传说中大神的傀儡那样,毫无人性、毫无感情地重新复述道:“我说,把小嵋抱出来给我。”
渊松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闪着诡异光芒的眼睛,终于确定,这人已经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第一批胆敢以人海围过去的兽人被华沂杀了,然而更多的兽人涌了过来,他们很快陷了进去。另一边,长安的压力骤然增大,尖刀的防御能力有限,前突侧突虽然看上去威猛厉害,却极耗费力气,而他只剩下了一只手。
长安觉得自己的左手已经麻了。
身边还有个不知所谓的疯子,疯子带着他那把前端带钩的长刀上蹿下跳,嗷哇乱叫,简直是见人就砍,[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逢人便杀,他杀性起来,压根不辨敌友,方才宰了一个荆楚帐下的兽人,下一刀便片着长安的脑袋砍了过来。
长安低头躲开,将尖刀竖起来,“锵”地一下正好卡住了那刀尖上的钩子所在之处,手腕一转将钩子刀整个旋了起来,疯子不肯撒手,足足被他转了三圈多余,这才看清了对手是谁。
疯子似乎是呆了片刻,这才一拍脑门,“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说道:“怎么是你?我这回跟你一伙的!”
长安弯腰躲过了一只巨兽,对此二话也没有,尖刀往前一递,毫不客气地把疯子的头发削掉了一半。
整个山谷的人似乎都成了兽,过了半夜,几乎已经没人听得见指挥。
那代替荆楚挥旗传达命令的兽人早不知被砍死了几批,不同颜色的旗子散落在地上,月亮渐渐地从云后面爬出来,雪亮的月光仿佛在地上铺了一层沙子,上面尽被血染。
一片原始而野蛮的混乱。
华沂身上挨了三四刀,身上披的轻甲都被砍断了一个角,他却还没晕,和战士不一样,亡客很多情况下扮演的是暗杀者的角色,他更知道在这样的混乱里面如何最大限度地杀敌和保全自己,而此时,他更关心的是长安在哪里。
他不动声色地用双手卡在刀锋下面,一丈长的刀柄横在地上,手中只留着那不到两尺长的刀身,脚点在地上毫无声息,就像是已经和夜色融为了一体似的,只有他的敌人,能在临死前的一瞬间看清那如同幽灵一样突然从不知何处伸出来的利刃,然后一声不吭地死去。
华沂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融化在了这乍暖还寒的寒冷的夜里。
忽然,一具靠在巨石上的尸体吸引了华沂的注意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了,遍地横尸的地方,只有那一具,突兀地靠在那里,仿佛有什么人特意把他扶了起来似的……而那具尸体,正是个熟面孔,路达!
路达全身上下全不见狼狈,只有脖子上几个突兀地青紫的指印,以及一条一掌长的伤口。
那样的刀口……以及谁会在杀了人以后,还将多此一举……近乎怜惜地把尸体摆好?
华沂的心狂跳起来,这使得他险些被一个忽然从背后偷袭的人砍中肩膀。
长安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快要炸开了,一阵阵的耳鸣,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跃,简直要刺穿那里的皮肤扑出来似的,呼吸间只觉得喉咙里一阵阵地血腥味往上涌,带来火辣辣的疼。
而身边的敌人有增无减。
那该死的疯子还在他耳边不住地聒噪:“喂,小白脸,我看你手都抬不起来了,你求求我,承认我比你厉害,我就帮你一把!”
长安道:“滚!”
他“滚”字未落,脚底下便晃了一下,眼角扫过几个身着重甲的影子,长安的身体本能地往后弯去,对方重剑的劲风从他脸上划过,刮得皮肤生疼。
长安一抖手腕,一刀便剜下了距离他最近的重甲铁人的眼睛,疯子见了,神色一凛,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拿刀的手腕——他清楚地看见长安的手在抖,然而却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准头。
重甲铁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长安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一刀穿过他面具最薄的地方,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脑子。
可对方却没有这样容易死,就在他以为自己得手的时候,只听一声机簧的扣合声,长安吃了一惊,再抬腿,却已经抬不起来了——那沉重的死尸临死前抱住了他的腿,激活了铁甲的机关。
而这时,三四个重甲铁人同时包抄过来,三柄重剑自不同方向向他周过来,重甲足有上百斤,长安早已经虚脱,此时一步也动不了,只得横过尖刀,往两边一别,同时架住了两柄重剑,下一刻,他的虎口难以承受那样大的冲力,顿时撕裂了,尖刀脱手而去。
长安还从未到过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
疯子原本愣愣地看着他,此时突然醒过神来,脸上纠结之色一闪而过,随后扑了上去,钩子刀从背后勾裂开了一个重甲铁人的脸,下一刻踩着他的肩膀挑开,架飞了另一把挥向长安的重剑。
而与此同时,一个荆楚侍卫模样衣着的兽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大喝一声,硬生生地将第三个重甲铁人撞开,从身后补了一刀,此人正是方才第一个跳起来追杀路达的那个兽人,他杀人落地,脸才露了出来,长安一怔——竟然是卡佐。
卡佐跑了,却没有跑远,等他身上干兰水的禁制一解,便想方设法地混入了荆楚的侍卫群里。
卡佐咧开大嘴,对他露出了一个看起来又得意又狡猾的笑容,一剑砸在那抱住长安腿的铁甲人胳膊上的关节处,重重地砸了三四下,虽然没能把那条胳膊砍断,长安却觉得自己的腿一松,那铁臂自己张开了。
卡佐蹭了蹭鼻子,没心没肺地笑道:“里面有个机关,你不知道吧!”
也不知是不是卡佐带来了好运,他乍一出现,五六个明显看得出是他们这一边的兽人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与附近的敌人厮杀在一起,这还是第一批闯入中心的自己人,至此,长安才清清楚楚地知道,山上冲下来的那一批,确实是华沂的人。
长安从头至尾,不知已经孤军奋战了多久,此时一见他们,虽然心里明知道这些人、尤其卡佐之流完全靠不住,却到底忍不住心里一松,不由地跟着露出了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来,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他身上最小的刀——卡佐认出来,那是他练习手指用的可以在十指间翻飞的小刀片。
“他们的头头在哪里?”卡佐听到一只手受伤骨裂,一只手鲜血淋漓的长安语气近乎轻快地说道,“走,我们去宰了他。”
卡佐闻言大笑道:“好!我早摸清了那个狗娘养的东西的位置,若不是正巧见了你这里危险,早便杀过去了!”
他抬起脏兮兮、连日来吃苦受累几乎皮包骨的手往一个方向一指,转头对长安道:“他就在……”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因为一把尖刀洞穿了他的胸口。
就在长安的面前,尖刀从卡佐的胸口处冒出了一点尖来,卡佐的笑容陡然僵住。他们谁也没有防备,因为长安余光瞥见,卡佐身后的那个人……明明穿着自己人的衣服。
似乎有血溅在长安的脸上,那一刻他的耳鸣终于盖过了疆场的厮杀,卡佐高大的身体晃了晃,带着僵硬的疑惑,直挺挺地倒在了他面前。
黑灯瞎火的混乱间,杀人的人似乎也疏忽了,甚至没有留意到长安,他仿佛还是个新手,面孔似有些熟悉,然而级别并不高,看清了长安的脸,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脸上闪过明显的慌张。
随后,那人的目光转到长安两只看起来挺凄惨的手上,心里一刹那间不知想了多少,才在慌乱中顿时恶向胆边生,突然大叫一声,将尖刀从卡佐身上拔下,当头劈向长安。
长安的手握到握得太紧,颤抖得太厉害,小刀片刮伤了他的手指,在凝成一个细小的血珠前,他猛地以右脚为旋,像是站不住往一边倒去似的,惊险地侧身闪过了对方的攻击。
他不知怎么抬起的手平伸,修长的手指抵到对方的喉咙处,长安保持着侧身的姿势,没有抬头,那人颈上血却溅了他一手。
随即,长安踉跄了一下,真的站不住了,眼前一黑,他忽然往后倒去。
这一回,他落到了一个人怀里。
96、卷五
华沂眼睁睁地看着长安往一侧倒去,只吓出一身冷汗来,立刻扑上去接住了他。
长安的身体好像僵硬了一下,华沂觉得他似乎看了自己一眼,那目光却又是散乱的,有些聚不了焦,仿佛是无意识的,随后长安的身体软了下来,小刀片从他的手掌中掉了下来。
华沂抱住他,愣了片刻,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哆哆嗦嗦地将手指伸到了长安鼻下,直到感觉到那微弱、却显得有些热得有些过分的鼻息,才惊觉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华沂从未见过模样这样凄惨的长安,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好像已经有一辈子没见过他了似的。
他单手搂住长安,觉得手里的人似乎轻了不少,一使劲便将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小心地托住他的大腿,将长安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卡佐死了,杀他的人也死了,华沂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过,认出杀人的那个是茗朱手下的一个督骑,眼神闪了闪。
其余人认出了他,忙围成一圈,将华沂护在中间,可是这个圈子越来越小——实在是太混乱了。
这时,华沂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奇特的圆筒,单手拧开盖子,递给旁边一个自己这边的战士,简短地说道:“点了它。”
那兽人战士接过一看,立马吃了一惊:“王,这是像对方暴露我们的藏身之地……”
“我又不是荆楚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点心。”华沂眼神阴郁地打断他道,“暴露?若不是为了找长安这只身犯险的混小子,我压根不用藏。现在人也找到了——他们的人重甲太厚,单打独斗我们吃亏,这样闷头乱摸不是办法,不如聚在一起杀出一条路来——快点。”
兽人战士不敢不遵从他的命令,立刻将圆筒点着了,高高的火花从中间直冲向天,爆开热烈的火光。
长安仿佛被那声音和亮度惊动,华沂感觉到他似乎动了一下,随后有些含糊地低声问道:“华……沂?”
华沂微微低下头,将耳朵凑在他的嘴边,轻声道:“嗯,是我。”
长安沉默了片刻,声音极轻地道:“我的刀呢?”
华沂轻轻地抚过他发烫的额头,在上面轻轻啄了一口,随后柔声道:“刀个屁,你他娘的都气死老子了,给我滚一边去。”
火光惊动了山谷中的所有人,华沂的人拼命地往这边凑,荆楚的人也飞虫好火似的一股脑地往这边扑,华沂用自己的肩膀和后背护住半昏迷的长安,单手执刀,竟是万夫莫当之勇。
渊松一爪子抓死了一个胆敢靠近荆楚的偷袭者,看着那火光亮起来的地方,低声问道:“首领,那是……”
“他在向我示威。”荆楚轻飘飘地说道,“华沂么,银纹兽人,天生孔武有力,能打能杀,他在嘲笑我,他敢用这种方法将人拧成一条绳,他能撑到他的人聚拢到他身边,我却不敢。”
渊松道:“那……”
“我早知道他会这样做,他若是连利用自己的优势都想不到,这样的对手岂不是令我很失望?”荆楚毫不慌张,将一根手指竖在自己嘴边,低声道,“嘘——你听。”
渊松一怔,只听远处忽然传来了一个尖锐的笛声,似乎是粗树枝穿了孔直接吹的,穿透力极强,高亢而尖锐,仿佛能穿进人的耳膜似的。
荆楚把小嵋的脸按在自己怀里,悠然道:“怎样,这样像不像我在不顾安危地和他赌这口气?我本来就是个疯子嘛,你自己说的。”
渊松浑身颤抖了一下,他实在是又喜欢、又畏惧这个人。
疯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
片刻后,兵戈声果然明显远了,渊松这才发现,华沂手下有很大一批自作聪明的人,没有响应华沂的火焰信号,反而奔着声音而去——想要抢这个头功。
然而渊松先还疑虑,因为只是一声响动,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这些久经沙场的兽人们的。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荆楚手下那些呆呆滞滞、只会玩命的狗,以及很大一部分重甲铁人全都跟着往哨声的方向走,那一头越来越热闹,这一头却仿佛被人遗忘了似的。
除了荆楚的贴身侍卫以及刚好够把这几十个人围在中间的重甲铁人之外,便不剩什么了。
这简直叫不信的人也跟着信了。
荆楚就像是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身上每一个可以护身的铁甲全都脱了个干净,赤/条条地这样站在敌人面前,可敌人偏偏看不见他——因为他们都认为,这那人可是二十出头的时候便弑父杀兄夺权篡位的荆楚,怎么可能办出这样鲁莽无脑的事?
且说东海最外围的大关中,那些千里迢迢被调来的城主们也并不是在那里混吃等死的。
路达出逃的夜里,青良发现他一个人跑了,只急得连冷汗都下来了,可华沂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关,他始终没有路达那样大的本领,自己既追不出去,也没人听他说话,只好在那里团团转,简直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青良整天在关口上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转,一开始还有人关注一下他,后来只要他不试图出去,几乎就没人理他了——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一个兽人不兽人、亚兽不亚兽的奇怪的男人,狗屁能耐没有,一着急起来还就吭吭哧哧地说不出半个字来。
医师纵然能赢得别人尊重,然而谁会尊重这种本应成为一个战士、一个武士,却因为自己的懦弱而沦落成一个半吊子医师的货色呢?
苟且偷生虽然也是种活法,可他活得不像个男人。
直到五天后,应华沂命令而来的几大城主才先后带着自己的人往外关处赶来。
他们整顿、安顿,加强防卫,每个人都马不停蹄地忙,依然没人理会青良,直到那日天弯,他才找到一个和山溪说话的时机。
其他城主懒得理他,山溪却是做惯了平易近人模样的,见青良大冷天里满头大汗地在外面打转,便在闲下来的时候将他叫进来问话,知道了路达的事。
山溪闻言皱眉半晌,慎重地开口反问道:“就如你所说,路达跑了,可就算他跑了,一个人而已,能翻出什么花来呢?你又想让我做什么呢?”
青良愣住了,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山溪笑了笑,又说道:“既然你觉得路达可能做出一些危险的事来,那我们便更不能动了,万一他有投敌的可能性,对方很可能会来个釜底抽薪,直奔我们的关口而来,若是这样,我非但不能大动干戈地出去搜查,反而要加强城中布防,你说是么?”
青良脑子里是完全就是浆糊一坨,被山溪三言两语问住,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我们不管他了?”
山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事说来有意思,先行的人是卡佐,随军的人有茗朱,守关的人还有个老狐狸布冬……王这回大约是有些失了分寸,不然以他的细致,怎会弄出这样乱七八糟的组合?你说得倒也不错,不如一会随我去找布冬,咱们卖那老鬼一个面子。”
这里面扑朔迷离,人人各怀鬼胎,青良看不懂,山溪却是心知肚明。
眼下卡佐被俘,生死不明,万一他还活着,布冬那蠢货儿子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但王亲自带人征讨,城主行踪不明,敌人身份暧昧不明,只要是稍微敏锐一点的人,都能感觉得到那种紧得快要断了一半压抑的空气,在这个时候杀自己人挑起内乱,不是明目张胆地伸手撸王的逆鳞么?
失踪的长安要是平安还好,要是万一有点什么事……以山溪对华沂心性的了解,非得用他的后半辈子秋后算账不可。
这道理那自以为聪明的败家儿子茗朱不懂,布冬却定然明白的。山溪知道,布冬眼下肯定是急着想联系茗朱,没有人比他再关心前面发生的事了,没有人比他再希望冲出大关去往前线,将茗朱带回来自己以身替之的了。
青良不知他们商讨了什么,反正就在隔日日,山溪与布冬这两位元老级的城主,就联手违抗了华沂“不得出城”的命令,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恩威并重地力排众议,当天便组成了一个巡视队,主要由布冬的亲兵组成,打着青良提出的路达的名义,每日派出百十来个人,在关口外方圆三十里范围内巡视。
可布冬没有等到茗朱的音讯,却先发现了来自四十里外一个山谷中的异动。
那天正好是布冬亲自带人出来的,老头子瞧见了似乎是大部队的人掀起的烟尘,立刻当机立断,带了两个机灵又麻利的兽人,离开巡视区,前去探查了一番。
当时天还亮着,荆楚才命人停下做饭,战斗也还没开始。
布冬悄悄地从山坡上往下张望了一阵子,对旁边的人说道:“你看见那些铁家伙了么,比常人的行动速度慢好多,但是轻易别人也打不动他们。”
布冬抬头观察了一下山谷那一边突起的山峦,定定地盯着山峦上纹丝不动的密林片刻,忽然抬手推了旁边的人一把,低声道:“我明白了!快,我们立刻回去,叫山溪带好足够的弓箭,立刻发兵,谁敢阻拦,就地宰了。”
97、卷五
然而即便是布冬反应快,这来回三十多里的路,等山溪布冬等城主带人快马加鞭地赶到时,也已经是良久之后的事了。
身处最混乱的战场中的华沂本性谨慎多疑,何况面对着荆楚这样的对手,别说是听见哨声,就是他亲眼看见荆楚的人,都要仔细掂量一番是真是假,然而这一回,他确实完全被动地上了这个“当”——为了撕开那棘手的重甲铁人的包围,华沂本是命陆泉与茗朱各带一支人,从两边将这些铁甲人引开,那茗朱原本混在人群中,正看见了卡佐,便登时鬼迷心窍似的命人趁乱将卡佐杀了,谁知过了没有片刻,他就看见了华沂的信号火焰打那边升了起来,茗朱立刻心里一凉,知道自己闯祸了,并且他怀疑华沂已经知道了。
正是因为这样,哨子响起来的时候,茗朱才不顾一切地带人往那个方向冲,他满脑子都是如何立功、将杀自己人那件事功过相抵地圆回来,并没有想到华沂的本意是叫他们聚拢。
他这一手不要紧,可无意中又坑了华沂一回——原本有些要听从命令的人,一见他们这么多人都凶神恶煞地往哨声的方向涌,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便就这样糊里糊涂人云亦云地跟着过去了。
且说战之道,三人齐步尚且勉强,五人便难以齐整,更遑论这千军万马混乱不堪的局面,一旦有谁出了一点问题,后果可能被人数放大无数倍。
华沂觉得自己的脑门都在发凉,抱着长安的手不禁紧了紧——整整一宿,他们看似来得出其不意,攻击锐不可当,却仿佛从头到尾都在荆楚的算计中。
他不知道荆楚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荆楚在想什么,就像他至今仍然不明白,当年荆楚是准备了多少年,又用了什么手段,才能一击得手,做出那样丑恶……却也不可思议的事。
那个男人,他仿佛一辈子都在做不可思议的事。
一时三刻之后,茗朱便发现自己似乎已经陷入了一个沼泽中,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那些重甲铁人像是无可攻克一样地站在那,很快便将茗朱带的人给冲散了,叫他顾头顾不得腚起来。
茗朱毕竟年轻,阴谋诡计虽然如同与生俱来的才能一般,可对这种阵仗到底是乱了阵脚,他知道自己已经一只脚踩进了泥潭里,却是回头看不清自己陷得有多深,抬头看不清前面的出路,本能地踟蹰害怕起来。
可是战场上的事,说是瞬息万变也不为过,生死一线,那有时间给这些阴谋家深思熟虑?运筹帷幄的通常自己并不到战场上来,上了场,拼得就是勇气与运气了。
若是没有当机立断的才能,那便得有千万人吾往矣的戾气,茗朱不明白这个道理——此刻别说他面前是一群铁人,便是一面铁墙,他也得想办法从中间穿个洞过去,这样还有一线生机,一旦退却,先败了自己的胆量,非得兵败如山倒、被人在乱军中砍成肉酱不可。
也许荆楚真的是把这些兽人都看透了。
好在陆泉早年便跟着华沂,脑子有几分清明,并没有跟着茗朱的人瞎起哄,他约束手下人,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华沂身边,用力抹了把脸,问道:“王,我们下一步可怎么办?”
“怎么办?”华沂低低地反问一句,过了片刻,冷笑道,“自然是凉拌吧,我算是想通了,方才吹哨子的定然不是荆楚其人,他此刻恐怕在某个地方龟缩着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呢。”
陆泉一呆,问道:“那……如何是好?”
“没办法,茗朱那边至少叫我们折损三分之一的弟兄,我们本就就不以人数见长,加上他们的人虽然高手不多,却有那讨人厌的重甲还有那群逢人就咬的疯子,眼下硬拼,恐怕是拼不过他们的。”
华沂并没有慌——至少看起来并没有慌,叫陆泉也跟着他放松了下来。
只见他顿了顿,又道:“方才我遇见了卡佐,瞧他的装束,应该是潜入了对方的地盘,本打算刺杀荆楚,那说明对方的主帐原本应该就在这附近。你想,荆楚一个亚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若是躲自然要靠人保护,且不能太大张旗鼓……这会众人都在往西南角涌,我推算,他不敢完全逆着人流,否则登时便会被人察觉出不对,他定然是在某一个阶段顺着人流走的。”
陆泉眼珠一转,立刻道:“方才茗朱正是自东北往西南冲,王的意思是……”
华沂心思急转,立刻便明白了——陆泉与茗朱方才分别占住了东北西北两边,茗朱走对角奔着另一头去了,想来很多人都是人云亦云一般地被他带过去的,包括敌方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陆泉从另一边到自己身边稍近,却眼下才刚到的缘故,肯定是中间险些被人流冲断,拖了他的速度,那么荆楚是在……
“往南——哦,那还有片小林子,他奶奶的,这王八蛋大概早就想好了退路。”华沂磨了磨牙,对陆泉道,“找几个好手……不,我要你亲自带人去,从东边绕过去,给我搜!我们擒贼擒王。”
陆泉先是眼睛一亮,下一刻华沂却又泼了他一盆凉水,华沂叹道:“我们已经失了先机,眼下是背水一战,你要是成功了没别的话说,要是我想错了或者你做错了,今日也就不必回去了。”
陆泉神色一凛,飞快地领命而去。
华沂扫视他剩下的人手,心里大约有了数,包围是绝不够的,硬拼是拼不过荆楚那些古怪的重甲人的。他将目光投向茗朱的方向,那里乱哄哄一片喊杀,什么也看不清。而后华沂慢慢地开口道:“都往山谷边上撤,尽量上山。”
最先听见的侍卫闻言一惊——这是要不战而败么?兽人族可自古没这个规矩!
然后他听见了华沂的后半句,华沂接着道:“山谷多林,眼下正是冬天干燥,准备助燃的东西,万一陆泉不成功,便直接放火。”
这是要自断其腕么?那侍卫讷讷地问道:“那……其他人……”
“我早说过,战场不比城中,若是胆敢有人私下行动,定杀无赦。”华沂的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男人的脸在朦胧的夜色里显得冷硬得有些不近人情,接着,他低低地、但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些人方才不听我的调度,以后也不必听了。”
侍卫一激灵,躬身后退,本能地因畏惧而服从了这个疯狂的命令。
“我与你同父所生,一脉相承。”华沂心中思忖道,“难道我就斗不过你么?笑话。”
这时,软绵绵的靠在华沂怀里的长安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攥住华沂腰间一把备用的小刀刀柄,抬手便要往外拔,可惜手上没了力气,一时没拔下来,反而在那刀柄上留下了一串血迹。
华沂一把按住他的手背:“你干什么?”
长安的脸颊已经从惨白变成病态的嫣红,他微微抬头看了华沂一眼,低声道:“给我刀,我还能杀人。”
华沂怕给他伤上加上,并不敢生硬地将他的手拉下来,只能小心地握住他的手背,不让他动,见他已经快烧糊涂了,于是耐下性子来轻声哄道:“行了,给你刀你站得起来么?你的刀早断了,我听说连你那怪胎老师刀断了都消停了那么长时间,你逞什么能?”
“我和他不一样。”长安几不可闻地说道,他的话音有些含糊,几乎是断断续续的,可语气却听起来特别的坚定,“我承认他比我强,但我们是不同的人——我宁可……拿着刀死,也不愿意守着一把断了的破铜烂铁,可怜兮兮地躲在……”
他的话音随即被一阵咳嗽打断,华沂仿佛从他的喘息声中听见了他胸肺中传来的不详的杂音,双手将长安打横过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宁可?你骨头倒是硬,可你若死了,是想把我一起坑死么?”
长安一呆,原本被烧得糊里糊涂的眼神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得清明了些。
华沂笑了笑,又对他说道:“怎么,不痛快了?觉得委屈你这大英雄了?我这么多年白对你那么好了,叫你为我委屈一下又能怎样?”
他这句话没说完,便卑鄙地偷袭了长安的后颈,轻轻一捏,便将他捏晕了——这回连心里委屈也不必了。
只说那荆楚原本优哉游哉地在树林中站着,忽然,旁边的渊松耳朵动了动,表情一正。
他周围的所有兽人都站了起来,荆楚却忽然笑了。
98、卷五
正是擒贼擒王的陆泉他们来了。
一刹那间,只见几条黑影分别从不同的方向扑了过来,直取荆楚其人。渊松马上在化成了巨兽,咆哮一声,一口将一个兽人咬到了一边,两人飞快地滚了开去。
同时,荆楚身后闪出一排侍卫,一水人高马大的兽人,身上全穿着重甲,眼神却呆滞狰狞得要命,仿佛是没有生命的傀儡,迅速与陆泉等人缠斗在一起。
陆泉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不对,一动上手,他才如梦方醒一般地明白了什么——这些穿重甲的人与其他人不同,要知道再贴身的铁甲也毕竟是钢铁的东西,与棉布纱料等不同,不能直接贴合在身上,因而行动间总有碰撞,可这些人行动间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简直就像……
那铁甲并不是被穿在身上的,而是“长”在身上,是皮肉被浇注滚烫的铁水而后粘合在一起的!
他们……真的还是人么?
看着那种平板木然的眼神,陆泉这曾经的亡客在一瞬间感到了毛骨悚然。
这时候,荆楚开口说话了。
这么多的人企图刺杀他,他看起来却既不慌也不忙,站在侍卫们的包围圈中,怀中还抱着他那懵懂的幼子,他面色如常、好整以暇地说道:“华沂就是周到啊,一发现失控,立刻便剑走偏锋找别的突破点。可是都到了这步田地,他仍不忘了给自己留退路,想杀我,却吝啬地派这么几个人过来……啧啧,我猜他是留着剩下的人,等着万一你失败了,便放火烧山吧?”
陆泉冷冷地说道:“胡说八道。”
荆楚微微抬起一点下巴尖,笑嘻嘻地看着他道:“怎么胡说八道?我的人大凡被包在重甲中,为了方便,定是不容易脱卸的,一把火烧过来,他们就算不被烧死、呛死,也会活活被身上的甲片烫死,这道理你这狗腿子想不到,你们的王怎么会想不到?”
陆泉听华沂说起过荆楚这个人,只觉得他是带着某种诡异的、别人不了解的力量。陆泉也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心智一般,因此尽量不听对方在说什么,也不再答音,只是一门心思地要杀他。
荆楚缓慢地转动目光,清亮的眼神移动到了陆泉的脸上,含笑道:“凡事一利必有一弊,华沂为人周到细致,所以面面俱到,却也因为这样,凡事都做不到极致,他若是集结剩下的兵力,一股脑地向我这边施压,我现在岂不是已经死了?非要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想得到的做到,想不到的也做到,连一点失败的风险也不愿意承担,可实在是太贪心了。”
只见荆楚说着,从小嵋脖子上摘下了一个形状奇特的角笛,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做的,造型十分奇特,不过成年人中指的长度,表面做得光滑,荆楚将角笛含在嘴里,吹响了一声。那声音并不尖,也不细,却仿佛水波一样,有如实质地在任耳边响起,极具质感,陆泉几乎觉得自己的耳朵被那声音“撞”了一下。
陆泉吃了一惊,纵身跳出战圈,仰头望去,只见原本黑压压地混成一团的西南角的人突然像是被雨水冲开的蚂蚁洞一样,四散奔涌,陆泉瞧不出茗朱怎么样了,也难以分辨自己的人到底在哪里,这些散开的人就像是听从指挥的木偶,从中间扩散到山谷四面八方,大地都为其沉重的脚步震颤。
这样一来,若真如荆楚所言,华沂正带人在往山谷边上撤,就像是华沂自动把人散开,让荆楚来打一样!
陆泉心里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慌。
荆楚用掌中不到三寸长的小角笛搔弄着小嵋的下巴,看也不看那一边倒的战场一眼,只是说道:“你瞧,驯狗和驯人并没有什么差别,反正……同样是从畜生么,何况兽人总是比狗聪明的。”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咬死了一个兽人的渊松突然愕然抬起头来,盯着山谷上方山坡,那里忽然亮起了点点的灯火,仿佛是拿着火炬的人在集结。
正是原本守关的城主在这个节骨眼上带人赶来了!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这一变故——无论是华沂还是荆楚。
只听山头上传来号角的声音,如同呜咽一般沉沉地响起,无数连夜赶来的武士倾巢而下,战况登时逆转。
荆楚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陆泉猛地扭过头去,正对上那男人的眼神——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那种眼神,仿佛里面压抑的是当年十座大山同时爆发的地火,誓要将青天也顶个个一样的……那种炽热的愤怒。
“华沂不是我的对手。”陆泉听到荆楚静静地、如同自语一样地低声道,“可是为什么他的运气总是这样好?为什么老天总是在帮他?就因为他手上有几道可鄙可笑的纹路?”
渊松默默地站回他身边,果真就像是一条尽忠职守的狗。
“我若死了,”荆楚忽然冷笑一声,“便是身体化为灰烬,剩下顶上一两魂灵,也要上天入地,把这荒唐的神魔屠戮一空,看他们拿什么威风,拿什么来规定这个是兽人、那个是亚兽,分此三六九等!”
在场每个活着的人,都经历过大山地火的爆发,持续不化的严冬,以及绵延不绝的地震,对神明魔鬼、天地山河全都讳莫如深、充满敬畏,哪里听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渊松开口道:“首领……”
荆楚脸上不再有笑容,那一刻,他脸上炽热的愤怒化去,沉淀下来的是某种更为深刻的东西,甚至叫人从中瞧出了悲意——那是自亘古以来、一代又一代积累下来的、深入骨血又压入了灵魂里的相续的悲恨。
千秋万年,从没有人胆敢将其捅出来,唯有他,一声咆哮,便非要石破天惊不可。
荆楚将手中的角笛摩挲了两边,嘴角微微提起,露出一个奇特的笑容,有点讥诮,又似乎有点残酷,而后他将角笛含在口中,这一回的笛声悠长至极,连响了三声。
陆泉只觉得正与自己缠斗的兽人脸色一变,眼睛几乎飘了红,口中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兽吼,只见这些重甲里的兽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化兽,胀大的筋骨将重甲也陡然撑破,身上的骨头似乎都是畸形的,表面的皮毛已经没有了,只凝着一层被撑开的铁膜,成了一群钢铁铸造的巨兽。
兽人化形,身外之物通常随着兽身化去,等人身再现的时候才跟着重新出现,陆泉从未见过化了形的兽人还能保持着身上的甲的。
他发现自己恐怖的猜测竟然成了真——那些铁甲必然是经年日久地黏在这些人的皮肤上,以至于长在了一起,连化身也无法化去!
兽形的兽人本就抗打耐摔,披上铁甲更是如同刀枪不入一般,陆泉一时应接不暇,胸口与大腿同时挨了两下,疼痛中也化了兽,却愣是发现无处下口!
荆楚不再管他,对渊松到:“重甲在此处断后,我们撤。”
渊松喜道:“想不到重甲还有这样的用处,他们就是再来一倍的人又如何,难不成还能……”
荆楚抱着小嵋飞快地走在他前面,闻言偏头扫了他一眼,淡淡地打断他道:“铁甲固定在骨头和肉里,一旦化形,骨肉被迫承受那样大的压力,这人就算废了,他们眼下虽然勇猛,却是再也无法化成人,不过两三天,就都得因身体分裂而死……八年之功,今日可算是付之一炬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嵋就趴在他的肩头,用那双纯净而懵懂的眼睛看着渊松瞠目结舌的模样,无数光影血肉在他眼球上闪过,可是仿佛什么踪迹也没有留下一样,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乖巧、那么好。
就像永远不会长大一样。
“今日我如断臂,他们也别想好过。”荆楚说道,“便跟着这些废铜烂铁一齐报废在这里吧,他日若我那好运的弟弟还活着,我们再来战过,我倒要看看他能好运到什么时候!”
99、卷五
陆泉被一只铁甲兽人抓住了肩膀,硬生生地扯下了一层肉来,几乎能看得见骨头,他一爪子挥向了对方的眼睛,那巨兽惨呼一声,脚步一顿,陆泉趁机一跃三四丈,就地变回人形,踉跄两步方才站稳。
他来不及去看自己肩头的伤势,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火焰筒,用嘴咬下盖子,飞快地点燃,火焰冲天,而后他不顾瞬间围上来的七八个铁甲巨兽,大叫一声:“敌人的头头往那边跑啦!”
这一嗓子替他拉来了敌人无数,不过也是他命不该绝——几个城主分别从四方带人往下冲,山溪正好卡在了南边一侧,正听见了这声叫唤,心里顿时一阵气紧,暗忖道:这个傻蛋。
当下不敢迟疑,连忙赶了过去,好歹没让他这傻兄弟叫一群五大三粗的巨兽踩死。
华沂当然也听见了,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铁甲兽人很快便将通路堵上了,与这些身披铁甲的家伙缠斗,绝对是伤敌一万自损八千。
但是就这样止步,华沂是绝不甘心的。
他后退一步,躲过了一个扑上来的巨兽,两个战士冲上来截住敌人,华沂便趁这片刻的工夫皱着眉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这时,一个人影冒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把尖端有钩子的古怪的刀,纵身一扑,正好从两个战士中间扑了过去,猝不及防间将带钩子的刀直直地捅入了那铁甲巨兽眉心处,随后他一撤手,钩子勾出了一片血雾。
那两个战士已经惊呆了,华沂忙一侧身,抱着长安避开那喷开的血。
靠在他怀里的长安忽然动了一下。
长安一睁眼,就看见了那疯子举着那把带钩子的刀,在原地又蹦又跳地叫道:“这是那大妖怪用怪鱼和怪洞孵出来的活狗,太带劲了,太带劲了!小白脸,快过来与我一起杀个痛快。”
华沂:“……”
这病得不轻的东西又是哪根葱?
长安的眼神只迷茫了一瞬,随后顿时就清醒了。
那疯子却已经趁喊话的时间,用同样的招数捅死了两个铁甲兽人,口中还骂骂咧咧地嚎叫道:“太他娘的带劲了!看这一个个的大家伙,跑得快跳得高,还他娘的打不动!哈哈哈哈,我就喜欢这种大家伙!小白脸快来!再不来要被我杀光了!”
敢情他把这当成好玩的事了。
长安目光闪了闪,没理会他,哑声问道:“荆楚呢?”
华沂见他还算老实,没什么动静,便用下巴尖往人最多的地方示意了一下,简短地说道:“往那边跑了,不好追。”
长安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知道有一条近路。”
荆楚走得头也不回,很快便将山谷中的喊杀声都甩在了后面,他似乎既没有痛心疾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自己八年的努力付诸东流的惋惜,渊松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他好像很平静,步履也极镇定。
就在他们才离开山谷不远的时候,一声尖锐的鸣叫从空中响起。
荆楚脚步立刻顿住。
渊松本想说什么,被荆楚竖起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边上:“嘘——”
随着人们安静下来,他们都听见了那种声音,那是空中传来的,仿佛千百只大鸟迎风举翼,自同一个方向呼啸而来,无数双翅膀扇动的声音混成了一体,压得很低,似乎离地面不远,凭空给人带来一股压迫感。
荆楚仰起头来,枯树的枝桠在晨曦中沉沉地映入他的眼睛,就仿佛他墨色的眼珠上飘着一层光怪琉璃的鬼怪一样,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言语,渊松听到荆楚沉默了不知多久之后,才轻声说道:“是鸟人。”
渊松一惊:“东海怎么会有鸟人?”
荆楚的目光依然望着那阴沉压抑的天空。
“我怎么知道……”他喃喃地说道,“但我与鸟人殊无交情,他们自然不是来帮我的——渊松,我一直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渊松一怔。
荆楚继续说道:“你我之间既无恩又无义,这些年来我也没给过你什么,更没胁迫过你什么,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既无恩又无义”六个字,就好像往渊松头上热热闹闹地淋了一盆透心凉的冰水,叫他前心后[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背地冷了个彻骨,一时间竟然失了语。
荆楚的视线飘过来,眼神却是真的困惑。
“又或者是你觊觎我的身体?可我虽不丑,也实在谈不上什么颜色,更不用提年纪已经不小了——我想来想去,总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值得你惦记的。”
渊松的嘴唇泛白,细细地颤抖着,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心的,好一会,他才用一种异样的声音说道:“我自小是你的工布朵,发誓过伴你终身,亲如你兄弟,忠如你家犬,像小嵋那样大的时候,就一直跟在你身边,一同长大,之后有一同经营……你说你我之间,既没有恩,也没有义?”
荆楚皱了皱眉,随即释然,脸上慢慢地露出一点笑容来,依然是温雅近人的,却少了那埋藏得很深、但根深蒂固的邪佞意味,看起来竟然有了几分纯真,他说道:“这可不是真话吧,哪有那么简单的缘由?不过……我不再问就是了,反正无论如何,我总是要谢谢你的。”
渊松张了张嘴,却还没来得及答话,便一矮身攥紧武器,转过身来,挡在荆楚背后,冷声道:“什么人?!”
几个兽人战士先后拨开低矮的树丛走了出来,最后跟出来的是华沂。
荆楚慢慢地转过头,正好与华沂四目相对。
过了不知多久,华沂才低声道:“二哥。”
荆楚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
在山谷中的时候,华沂简直追红了眼,恨不得下一秒就把荆楚大卸八块,而他终于站在这个男人面前的时候,他却忽然之间发现自己心里的杀意像是被烈风吹散的薄雾,忽悠一下,就散得一干二净。
荆楚似乎依然是老样子,与十几年前殊无二致,带着总是有一点违和感的温和笑容,以及让他不舒服、也不明白的复杂眼神。
华沂曾经以为那一宿的追杀与逃命刻骨铭心,可这个时候,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当时的情境,反而零零碎碎地回忆起来的,都是年幼的时候二哥看护他、逗他玩……或是说一些半懂不懂的奇怪的话的模样。
他记得那人有长而柔软的头发,从不大声说话,手指却修长而有力。
看着他怀里抱着的幼童,有那么一瞬间,华沂心里竟然不合时宜地想道:他原本是我的亲哥哥来着。
天空中的呼哨近了,随后,数百只大鸟直直地越过他们飞入山谷——鸟人口中的毒箭正是那些刀枪不入的铁甲兽人的克星,因为兽头比人头大得多,所以贴在人脸上的甲胄被撑开,脸上与头顶没有保护,这样一来,高空的敌人就是致命的。
另外五六十个有翼兽人在荆楚的另一边落了地,鸟背上一男一女跳了下来,其他人就地化成人形。
男的是索莱木,女的头发已经花白,正是当年在岩洞中寻求过庇护的极北女王阿赫萝。
至此,整个战局已经尘埃落定。
华沂终于开口问出了他二十多年的疑问:“你为什么?”
荆楚不语,华沂继续道:“纵然大哥与三哥不甚友好,可是阿爹待你不好么?我又有什么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这样逼我?”
荆楚静静地看了他一会,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并没有逼你,只是想杀你,不过不小心叫你逃了而已。”
华沂眼圈倏地红了,问道:“就算你想要首领之位,难道我会与你争么?我会反对你么?你谋杀血亲,日后有谁可真心以待?有谁还会站在你身边?哪怕你坐拥天下,手握两个南北大陆,难道别人都怕你、畏惧你,你就高兴了么?”
荆楚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嘴角倏地一挑,却是垂下眼,轻描淡写地说道:“多愚蠢的问题。”
下一刻,他转向阿赫萝与索莱木一边,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番,问道:“极北女王?还有你是……那个糊弄人的‘诸神使者’?”
索莱木一路风尘仆仆,脸颊明显地凹了进去,却依然显得神采奕奕。他笑道:“我可不就是那个糊弄人的家伙么?连极北女王都千里迢迢地被我糊弄来助阵了。”
荆楚却认认真真地问道:“那么你见过真神么?他们在哪里?”
索莱木闻言,立刻反射一般地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嘴脸,半真半假地说道:“当然,每一个我膜拜过的真神都在我心里。”
荆楚听了,极失望地摇了摇头——在他临死的时候,发现自己所听到的,敢情除了蠢话就是假话……
真话或许是有的,只是他自己不相信而已。
而后他忽然双手举起小嵋,让幼儿的目光与自己平视。
荆楚问道:“与阿爹一起还是跟这些……人走?”
小嵋不懂他在说什么,双脚悬空,他本能地伸手抓住了荆楚的衣领。
荆楚笑了——二十几年前,他弑父杀兄的时候,也露出过同样的笑容,华沂骤然间明白了什么,吼道:“小心——”
小嵋身上忽然着起火来,孩子尖锐的哭声刺着人的耳朵,他身上也不知涂了什么东西,那火势快得不正常——华沂出声以后才着起来的,却在他话音未落时,那孩子就已经成了个小火人,连荆楚都跟着烧了起来。
渊松瞠目欲裂:“首领!”
火光中荆楚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人说得出那一眼的含义。
幼儿撕裂的嚎哭声越来越微弱,而小嵋的身体却越烧越“大”,远远地看上去,就像是荆楚捧着一个火球一样,眨眼功夫,小嵋已经全部湮灭在了火焰里,哭声也听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皮球一般胀大到两尺见方的大球。
阿赫萝脸色一变,仿佛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她一把将周围的人往后一拉,用力挥手道:“跑!”
小嵋的身体仍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膨胀,大到荆楚已经抱不住了,他却依然不肯松手,跪在地上,将脸贴在了小嵋……那肉球的身体上,脸上的肌肤立刻被烧成了黑炭,半张脸上露出了森森白骨,骇人极了。
就在这时,刀光忽然闪过,华沂余光扫见,险些肝胆俱裂:“长安!你给我滚回来!”
长安提着疯子那把前端有钩子的刀,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闪身一跃而起,一刀捅入了小嵋的身体,连带着穿过了荆楚的脑门,令人齿酸的钢铁与骨头摩擦的声音响起,长安以身体带着手里的刀,大力往下一压,硬生生地将荆楚劈成了两半。
小嵋——荆楚怀里抱着的那个肉球应声落了地,一个轻微的爆裂声响起,只听阿赫萝在他身后大声道:“还不撒手,小子弃刀!”
不用她多说,小嵋身体里流出乌黑的油状液体,顺着刀柄汩汩而下,长安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立刻松手往后退了几步,被赶过来的华沂拦腰抱起,往自己身后一抡,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接住。
黑油遇到火立刻窜起了老高的火苗,小嵋的身体发生了几次小的爆炸,最高的一次窜起了一丈多高的火星子,然而到底是被劈开了,他身体里的东西流尽、烧尽了,也就慢慢平息了下去。
地上已经瞧不出孩子的尸体究竟是到了哪里。
渊松却失声痛哭。
100、卷五
荆楚就这么死了。
无论活着的时候是多么厉害,心里有多少山河日月、沟壑万千,一刀劈下去,他也依然是一滩烂肉,看起来除了烧得焦了点、烂了点之外,与其他人的尸体并没有什么不同。
好在还有渊松这么一个愿意哭他的人。
有道说,十个天上飞的,能顶百个地上跑的,阿赫萝带来的上千个有翼兽人一来,山谷中的战局顿时如一片风卷残云。
天才亮,便彻底结束了。
茗朱到底还是死在了他的愚蠢上,布冬眼睁睁地看着兽人们将他残缺的尸体抬出来,说不出一句话,他知道自己应该向华沂请罪,痛陈自己教子无妨,叫长子险些坏了战局……可是他说不出口——起码在他儿子的尸体面前,他开不了这个口。
布冬只好微微弯着腰,有些佝偻地站在那里,目送着那些人抬着茗朱走远,脚就像生了根,眼就像失了焦,背……却已经给岁月压弯了。
山谷外,华沂蹲在荆楚的尸体面前,表情木木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索莱木走过来,说道:“我自以为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还是方才老女王告诉我的。”
华沂鼻音有些重得“嗯”了一声,敷衍地问道:“是什么?”
“她说这是一种特别古老的‘武器’,还是她年幼的时候听长辈说过的——有一种在冰川深处、极寒的水中生长的鱼,名叫做‘缎子鱼’,取这种鱼的鱼皮,刮去鱼鳞,再用米醋炮制七七四十九天,便能水火不侵。用这种鱼皮扎成小球,里面注入火油,不能注满,须得留些许空隙才行,而后将一根极细的捻穿入其中,缝在人腹中,这样的人就叫做‘火球人’。”
华沂先前有些兴趣缺缺,听到此处,却不禁抬起了头。
索莱木接着道:“因为鱼皮极坚韧,所以火油不会洒在人腹中,只是那火球人身上毕竟多余一个零件,所以通常行动比常人略显迟缓,并且无论胖瘦,皆有外鼓的小腹,另有胃口不好、消化不畅等毛病。荆楚拿幼儿做火球人,想来孩童虚胖者也是有的,而且一来他们身体容易有小毛病,二来腆着小肚子的小东西也不算稀奇,行动迟缓通常会被认为是还小,走路走不利索的缘故,所以一直没有人在意。火球人露在皮肤外面的捻乃是缎子鱼鱼肠所制成,平时于人无碍,点着的时候,便直接能顺着那鱼肠烧入人的肺腑,将火油点着,那火油被封在鱼皮球里,膨胀而无处释放,最终能将那小球撑到五六尺见方,到了极致炸裂,方圆几十丈之内都无人能幸免,也幸亏是长安那一刀,在火油没少到彻底开之前便捅穿了鱼皮……若是换个人,怕是没有他这样的手劲与准头了。”
这个绝世功臣长安却不在这里,他被随行的医师带走了。
华沂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还以为他临走的时候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儿子,想着他不爱父母兄弟,却到底还是知道心疼自己的骨肉的……谁知他是抱着个终极的火球。连畜生都不食其子……”
索莱木慢吞吞地说道:“这你就错了,畜生还真有食子的——小鱼破卵而生,大多被其母所食,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再吃回自己的肚子里,这样想来,那火球乃是鱼皮所致,岂不是正有寓意?”
华沂叹道:“你别放屁了,人又不是鱼。唉,他那样聪明的人,何至如此?”
“你不懂。”索莱木摆摆手,说道,“你虽然越长越歪,可是好歹天性宽和,纵然偶尔不是东西糊涂一回,事后也知道是非曲直,如何能明白他那样偏执到不顾一切的心性?”
华沂:“……”
他隐约地觉得自己被索莱木数落了。
索莱木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你可知道有些人,他们明明既不讲究吃,也不讲究穿,却偏偏要想方设法地挥霍自己的财产么?荆楚便是那样的人,他生而聪明绝顶,却从来曲高和寡,世间没有人懂他,人们只当他是个出身高贵的亚兽,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表现出自己的价值,生来就注定要明珠蒙尘,混于鱼目之间。或许唯有这样的‘挥霍’,叫所有人都怕他、不敢直视他,提起他的名字便战栗不已,才算解了他心里这股与天生世俗的仇。”
华沂皱眉道:“你既然这样明白他,为什么方才不说出来?”
索莱木略显刻薄地轻轻一笑:“我为什么要说出来?叫他临死前心情平静、死得其所对我有什么好处,谁又来……”
他的话音突然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接着道:“再者这不过是我一家之言,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虫,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华沂摇了摇头,他太累了,甚至没能注意到索莱木生硬转开的话音,只是道:“我还是不明白你那乱七八糟挥霍来挥霍去的话……可他或者是生不逢时吧,世上也许有一天就没有兽人和亚兽了。”
索莱木一愣:“怎么说?”
“物竞天择,你看眼下行商乱窜,便是有些兽人远行,也大多懒得自己走,愿意骑着牲畜代步。打猎有刀枪剑戟,家中有芽麦连天……若是有一天大陆一统,连仗都不打了,还要兽人做什么?”
华沂说完,又摇了摇头,也不等索莱木答话,便自己站起身来,将沾染了血迹的袖子挽起,不再看荆楚的尸体,负手往山谷中大步走去。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的猎人,终于猎到了那只狐狸,拿在手中,却没有什么欣喜,只是仿佛解脱……以及想要一头倒下去睡个颠倒浮生的疲惫。
但在那之前,他得去看看长安。
长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海珠城中,他自己的帐子、自己的床上。
他浑身都被包扎起来了,试着动了一下,只觉得整个人给绑得像个僵尸,连手都很难抬起来。
他先是不分东南西北地愣了一会,随即想起来了那场叫他精疲力竭的大战,于是猛地坐了起来,握住自己的右腕。
而后,长安的脸色从慌张变成了凝重——右腕可以用,可是使不上力气。
那一刻,长安对自己的身体仿佛有了某种奇特的感应,他就是有那种感觉,知道自己即使拆了绷带和药,也说不定……再不能用右手拿刀了。
一想到这个,长安整个人都凝固了片刻,然后他忽然脱力一般地仰面倒在床上,胳[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膊横在脸上,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一点脆弱叫他多日来所思所虑全都趁虚而入——那死在他自己刀下的路达,在他面前无声倒下的卡佐……
他心中从未这样五味陈杂。
路达临死前,看他的眼神几乎叫长安觉得喘不过气来,当时被压抑住的揪心的难受,这会全都后知后觉地向他涌过来。
而就在这时,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长安放下胳膊,转过头,眼圈微微有些红,是阿叶进来了。
阿叶瘦得脱了形,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上面放着内服的与外用的两碗药。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怯生生地露出一个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长安。
阿叶见他已经醒了,并没有惊诧,只是将喝的药放在了长安床头,柔声道:“王守了你三天三夜,方才站得猛了险些晕过去,这才被陆泉硬给架走了去休息。”
长安一口将药喝干,点了点头,看着阿叶熟练地拆开他右手的绷带,给他换药。
“这手啊,我没办法。”阿叶用极温柔的声音,却吐出了对医师而言坦诚得有些残忍的话。
可是长安无法责备她,他一想到卡佐,面对阿叶时,就简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帐子中静得像死了一样,过了好一会,阿叶才又若无其事般地叮嘱道:“不过依我看,你的手并不是大问题,毕竟四肢而已,哪里断了也不要命,只是你心肺生来就比别人弱些,这回外伤好说,内里的病症却难治,以后可要自己多在意些,别总是玩命逞英雄。”
长安低声道:“我没有逞英雄,都是分内的事。”
他话音没落,一滴眼泪就顺着阿叶的长睫毛落到了长安的手心中,长安的手本能地一缩,却被阿叶按住了,她头也不抬,任凭自己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手里却依然一丝不苟地将长安的右腕重新包扎起来。
完事以后,她才抬起头来,泪中带笑地拉过她身后的孩子,对长安道:“这是我儿子,他刚出生的时候你还抱过他一次,如今已经这样大了,你还认识么?”
长安违心地点了点头。
阿叶便拍了拍那男孩的后背,催促道:“见了城主,怎么不叫人?”
男孩眨巴着大眼睛,话说得算利索,只是吐字还不算很清楚,叫道:“灯主。”
长安实在不知道该和这样的小不点说些什么,纠结了半晌,最后认认真真地纠正道:“是城主,不是灯主。”
阿叶将小男孩推到长安面前,拉过他那只完好的手放在男孩头上,顿时,一大一小都僵硬了。
阿叶问道:“我儿子好不好?”
长安点了点头。
阿叶就放开了他的手,自己站起来,一手端起装满空药碗的盘子,一手在男孩背后轻推了一把,险些把他推进长安怀里,说道:“好就送给你了。”
长安不知道儿子还能这样轻描淡写地送人,当即眼睛都睁大了,不知说什么好。阿叶却连说话的机会也没给他,转身背对着他道:“我听说了,你那时候为了救卡佐,一个人跑进敌帐里,险些困在里面出不来,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只是他……他还是……大概我们还是没有福气吧,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实在无以为报,就拿儿子来抵了,你看行么?”
她问句结尾,却都不等长安回答,说完,看也不看小男孩和手足无措的长安一眼,就这样大步走了出去。
这事简直太荒唐了,长安已经顾不得悲痛自己的右手,忙想要追上去,可是腿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扑通一下直接摔到了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小男孩放声大哭起来。
长安一头冷汗,手抬起来又放下,努力了几次三番才重新搭在小家伙的脑袋上,吭吭哧哧了半天,就蹦出一句生硬的:“别哭了。”
小男孩于是哭得更加肝肠寸断。
这声音终于惊动了门口的奴隶,几个人忙闯进来,大惊失色地将长安重新抬到了床上。长安忙道:“去找华……算了,让他睡会,找索莱木!告诉他阿叶莫名其妙地把儿子送给我了,叫他立刻派人去追她。”
不过,他们最终没有追上阿叶,她作为医师,平日里漫山遍野地找药材,似乎对城中大小道路比巡城的城守都要熟悉一些,不被抓到是轻而易举,兽人们最终只在海边高高的大礁石边缘找到了她衣服上的一角。
下面应和着鲛人啊啊啊婉转却低沉的哀歌。
世间真情假意,有时候若不是站在生死关头,又有谁说得清呢?
最后华沂还是被惊动了,亲自过来点了两个女奴,叫他们把孩子带下去好好照顾,自己则在人们都散去以后,轻轻地坐在了长安的床边。
长安浅眠,似乎是因为伤口疼,睡得有些不大安稳,因此立刻就醒了。
华沂将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身上,以免碰到,又从后面搂住了他,翻身躺下,长安自动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又合上眼。
可华沂不知怎么了,一声不吭,手却越来越紧,到最后勒得他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长安艰难地回过头去:“你干什么呢?”
华沂原本出神,闻言手上陡然一松,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才魔障一样地轻声道:“我在想,要是你出事,说不定我同她一样,也跳下去了。”
长安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哑然无语地看着他。
华沂轻轻地执起他的右手,叹了口气:“我今日叫过往行商以免税费十年为交换,叫他们替你遍寻名医……总是会好的,嗯?”
长安垂下眼,面色平静地说道:“不会好了,我知道的……而且我的刀都断了。”
华沂才要说什么,却被长安截口打断道:“我想过了,当年师父也有一把刀,也断了,他还像我一样,伤了他拿刀的手。我虽然自问远不如他,却并不比他软弱,右手就算彻底断了,难道就没有左手了么?”
反而被他安慰了的华沂说不出话来。
长安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那重伤未愈的苍白的脸上就像绽开了一朵花,华沂心里倏地一动,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仿佛与世无争的小部落里、清澈见底的小河边、一个浑身湿淋淋的男孩子蓦地对他一笑、在他手中放了一朵花的模样。
如同人间四月一般的灼灼动人。
“不要怕,”长安握着他的手,仿佛精力不及似的闭上了眼睛,半张脸都埋在了华沂怀里,像是回到了熟悉的窝里的小动物,还本能地蹭了一下,他说道,“没什么可怕的。”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
本文木有番外啦~二哥的人格障碍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来理解~木有人对不起他,他心里只是天生有一股仇~~~
写完这个我会回归小叶子那篇,大概还有万把来自,没什么时间,就周更吧……⊙?⊙b汗
多谢诸位捧场^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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