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兽丛之刀》》 · priest · 2026-07-26
华沂磨磨蹭蹭地一直走到他脚下才停住,突然出手如电地抓住了长安的脚踝,抓住了却不见动作,只是用拇指在上面磨磨蹭蹭,看着他,轻声问道:“怎么说?”
长安眉头拧起来,不说。
华沂便伸出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往前一步,像是要把头都埋进他怀里似的,继续轻声道:“要不你再打我一顿?”
长安:“你没告诉过我掉毛是这个意思。”
“……”华沂道,“那不是掉的毛,是……”
是“揪下来的”仿佛也不大像话,他只好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华沂叹了口气,将一脸不正不经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在月光下轻轻地捏住长安的手,[www奇qisuu书com网]说道:“跟了我吧——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长安沉着脸点点头。
华沂有些落寞地笑道:“你知道个屁——阿兰怎么好,她也已经没了,活人是不能和死人过一辈子的。”
他展开长安修长的手指,有些爱怜地抚过他掌心与手指上的茧子。
长安低声道:“我知道。”
华沂依然是摇头:“你知道什么是把一个人放在心里么?就是一日不见,便想得百爪挠心,就是看见对方和别人好,便恨不得把那人千刀万剐了拖出去喂狗,就像……吉拉待阿芬那样。”
“我把你放在我的心上。”华沂这一席话说得极低极缓,仿佛是在说一件万分重要严肃的事,至此,他停顿了一会,抬头看进长安的眼睛里,几乎一字一顿地道,“你若是把那根发带丢回到我的脸上,便是往我心上插了一刀。那滋味……才是疼得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若是觉得这样痛快,便尽管丢来。”
长安却说道:“应了的事,怎么能又吞回去?”
华沂没料到得到一个这样理所当然的答案,登时一哽。
长安沉默了片刻,竟然也学着他的模样叹了口气,万分沧桑地说道:“我师父说,娶妻花费很多,他是个穷光蛋,因此打了一辈子光棍,我要花费什么?要是没有可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心里便开始盘算起自己有什么,一边盘算,一边觉得华沂简直太不是东西了,连蒙带骗地便给他找了这么大的一个事。
华沂还没有从缠绵的花前月下中回过神来,立刻被他的深谋远虑折服得险些膝盖一软,忙结结巴巴地道:“不……不用那么麻烦……”
长安想了想,忽然低下头,将脖子上的小骨牌摘了下来,递给了华沂,说道:“刀不能给你,我就这个了,给了你吧。”
华沂忙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来,那旧得连字迹都有些模糊的骨牌上还带着长安身上的体温,仿佛还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干净的味道,华沂捧在手里,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怎么的,被那几乎是臆想出来的“味道”刺激得鼻子一热,竟然猝不及防地忽然流下鼻血来。
长安吓了一跳:“哎,你怎么流血了?我刚才打着你鼻子了么?”
华沂果断觉得,自己还是先溜走缓一缓比较好。
秋狩节之后,天气便开始转凉了,人们方才度过那样一个要了命的冬天,再到这个季节,一开始简直是如临大敌。
然而他们的首领却依然是每日春风得意招摇过市,他甚至动手将那骨牌的红线剪了一截,刚好让那刻着长安名字的小牌子吊在自己的锁骨上,唯恐别人看不见一般。
而城墙与城楼便在这个冬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初步完工了。
第一场大雪过后,城墙迎来了它的第一波敌人。
那日正好是陆泉带人在城楼上守卫,才过了中午,便瞧见远方荒原的雪地里有一排黑影,冒着寒风行动极快,是一群兽人的模样,正往这边走。
陆泉飞快地派人通知了华沂,自己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远眺起来。
寒冷的恐惧依然根植在人们心里,他吃不准这些人误打误撞地道了他们的地盘上,到底是打算为敌,还是为友。
54、卷三
华沂本就在外面巡视,很快便赶到了。
他往下一扫,有那么一时片刻没有言语。
一个部落,非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才能将这日子过下去,没有齐刷刷地只剩下一群兽人的,要在以前,几乎可以确定,它是个幽灵部落。
走南闯北的行商乃是这彼此之间都相对闭塞的部落间唯一的联系,老行商既然送了一份地图给他们,过一会别人给的价格好了,便转手将他们卖给别的人,也没什么新鲜的。
陆泉只听华沂突然说道:“你看见他们这群人是怎么走路的了么?”
陆泉愣了愣。
兽人们脚程自然是很快的,然而这一支队伍的速度却并不怎么统一。
从远处一望,华沂第一感觉便是前面的人跟后面的人不是一拨的。
前面的身强力壮,玩命地往前赶,后面的不知是年老还是年少,亦或是身上有伤病,显然是勉力支撑方才能跟上。
就这一点来看,还真不大像整日里烧杀抢掠为业的幽灵部落,然而也不大像是躲灾的流浪难民。
华沂上了城楼不过片刻,这一队人便到了下头,城楼上守卫的都是年富力强的,眼力自然是好,往下一看便看了个清清楚楚。只见那些人都是风尘仆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震惊又讪讪地看着这高大的城墙,随后领头的几个人彼此对视一眼,上前敲起门来。
“一帮带甲执锐的,非要装成是乌合之众。”华沂低声道,“有点意思——找个人下去问问怎么回事。”
陆泉一个眼色,便有一个守卫小跑着下去,隔着城门上开的小洞与外面的人喊话。
华沂双手撑在冰冷的石头上,仿佛活动手指似的,在上面轻轻地点了一会,随后对陆泉道:“去把长安叫出来,今天晚上城门归他,你跟我走。”
陆泉愣了一下,他虽然是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货,心思却并不愚钝,很年轻的时候便跟着华沂干起亡客,此时立刻明白了华沂的意思多半是要放人进来。
陆泉皱了皱眉,依他看来,这些人不知根底,都是祸患,他们过得好好的,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放人进来,万一闹事可怎么收拾?
华沂往手中呵了口气,搓了搓,随后在陆泉肩膀上拍了拍。
守卫身上穿着防卫的铁甲,叫冬天的风一吹,更加的冷,也更加的硬,简直像是给人糊了一层铁皮一样,手拍上去感觉不到一点活气。华沂低声道:“这城墙是建起来了,但也总要有人,地方越大,人越是要多,怎么,你想跟着一个部落,便在这城墙高耸的城中过上一辈子么?碰到这些不怀好意的人,便当做没看见,拒之门外,想着反正他们进不来么?”
陆泉不虚伪,直言不讳地点了头:“我就是这么想的。”
华沂嗤笑一声,他仿佛是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显得越发的清晰,再加上生来的高鼻梁薄嘴唇,不笑的时候,便显得有些冷,不是个慈眉善目的长相。
“我们一年不出去,高枕无忧,三年不出去,也能自己繁荣自己的,五年八年,你占着这样好的一个地方,总要有人来当肥肉惦记的,自己不走出去,人家迟早要打进来,这些事你见得少么?城墙?城墙有个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人码起来的?既然如此,你相信人推不动么……唉,跟你说不清楚。”
陆泉嘟囔道:“那你跟谁说得清楚?长安么?”
华沂一巴掌糊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拿我逗乐?”
陆泉傻笑:“嘿嘿。”
华沂翻了个白眼,说道:“就算别的事他不懂,但这事里面的道理,他必然比你明白,若不然他如今早就是个木匠了——你别看他如今一副与世无争面团似的模样,别人戳一戳他连眼皮都不抬,那是经年日久他有了底气。要是他还小、或者学艺未成,你去招惹他试试,用牙咬他也能跟你玩命到底。”
陆泉更加是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从他这三言两语里品出些什么东西,那问话的守卫便跑了上来,果然,那些人声称是躲灾的几个零散部落凑在了一起,家人都在远处,叫他们先来探路。
“探路。”华沂冷笑一声,点了点头,推了陆泉一把,说道,“今天城防加倍,你跟山溪一人一半,先冻他们一会,等长安来了再把人放进来。”
陆泉应声而去,不过片刻,长安就过来了,他依然不肯穿甲,大概是已经睡下了,只在布衣外面匆忙地裹了兽皮,身后跟着路达和青良两个小跟屁虫。
华沂一见他便一皱眉,随后将身上最后的一层夹了棉的皮衣扒下来,照着他的脸砸过去,骂道:“怎么不冻死你呢?”
逼着长安有套了一层衣服,华沂才指着城楼下面的人对他压低声音说道:“有外人,你晚上留神一些,这些‘外人’有可能要变成‘内人’,还是可能变成半截挂在城楼上。”
长安往下看了一眼,便抬起眼皮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办?”
华沂森然道:“进来的人,是敌是客,都用不着再出去,如果外面再来人,我不点头,一个也不要放进来,死活不论。”
这话叫青良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
然而随即,华沂便又笑了起来,那言语间的杀意登时灰飞烟灭,顷刻间便不见了,首领又成了那个温和可亲的首领。华沂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酒壶,塞到长安手里:“拿着这个,晚上城楼里也冷,驱寒,我走了。”
长安应了一声接过来,结果华沂刚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黏黏糊糊地对他说道:“等一会我让阿叶煮一点驱寒的草药送来给你。”
长安略感不耐烦,想让他快点滚,然而到底还是克制住了,好脾气地点了个头:“嗯。”
谁知华沂转身走了几步,又第三次不依不饶地转了回来,贱兮兮凑到他面前,说道:“不行,我还想起一件事来,我得亲你一下。”
他话音未落,便见机极快地低下头,捏住长安的下巴,猝不及防地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只觉得寒冬腊月里舌头都冻麻了,愣是没尝出味道来,十分遗憾。
等他亲完,长安终于忍无可忍地往后退了一步,问道:“你还有什么事,能一次干完了么?”
华沂叹了口气:“不解风情啊。”
长安不解风情地像一根柱子一样戳在寒风中。
华沂摇摇头,大步走下城楼,对守卫大声吩咐道:“开门,放他们进来。”
守卫们在城楼上的小隔间里面避风,高处风太大,城楼下面的人声听不清楚,避风隔间里面烧着一个杯水车薪的火堆,几个兽人守卫哆哆嗦嗦地凑在一起。
长安却将路达与青良带了出去,雪地上反着光,人马走动从高处看得十分清楚。
一个守卫在他身后大声道:“长安,你把那两个崽子弄出去干什么?喝风么?”
长安注视着那群进程的男人背影一阵,头也不回地说道:“把那个木头做的尖刺挂起来。”
守卫们闻言一怔,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兽人也走出来:“你要尖刺干什么?”
长安的手指在马刀上蹭了蹭,低声道:“准备挂人头。”
老守卫神色一凛,问道:“怎么?”
长安指着那些破衣烂衫的男人,问路达:“你看出什么来了?”
路达一愣,没想到竟然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考试,便眯起眼仔细望去。
只听长安在他耳边说道:“刀术也好,剑术也好,都是利器,因此到了一定程度,不在乎你有多少力气,而在乎你看不看得懂你的对手,仔细看那些人的肩膀,四肢的动作还有脚下的脚印。”
路达和青良听了,忙一起伸长了脖子瞪着眼仔细地看,然而究竟年轻,一时没能抓住要领,反而是那身经百战的老兽人闻言仔细琢磨了片刻,转身大步走回小隔间中,一脚踹在一个年轻人身上:“起来,都给我起来,别像个乌龟似的在这躲着了,都给我出去站岗,他娘的,老子的盔甲弓箭都快生锈了,总算有不长眼的孙子们撞上来了!”
一个年轻人大惊失色地问道:“阿爹,城防!”
老兽人啐道:“管好你自己,那首领八百个心眼,不比你精明?”
青良听见他们的话音,手上立刻出了一层冷汗,他惊慌失措、心惊肉跳,再定不下心神来应付长安突然的考校。
路达却忽然眼睛一亮,说道:“我知道了!最前面的那几个人,他们走路的时候肩膀发僵,身体摇晃幅度很小,走得虽然快,却非常稳当,手摆动的时候略微往外扩,那是把甲穿在了衣服里面的缘故,那几个男人明明块头与后面的一些人差不多,脚印却比他们的重,也说明身上带了很重的东西,除了甲以外,还有武器。”
长安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来,觉得徒弟很聪明,颇有成就感,因此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芽糖奖励给路达。
路达已经不是什么小孩了,人高马大地站在一边,接过那块哄孩子“奖励”,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长安似乎是觉得厚此薄彼也不大对,又掏了一块糖给青良,可惜青良早已经六神无主,无意识地把糖块当救命稻草一般地攥着,既没有心情吃,也没有心情不好意思,蚊子似的嗡嗡道:“那……那后面的人呢?也带着兵器么?”
老兽人安排好了岗哨,接过了长安的话音,对青良道:“后面的人多半是被胁迫来的,你看那走在最后的几个人,腿脚别别扭扭,可知身上有伤,然而尽管这样,还是咬着牙追着前面的人,进了城,一点也不见喜色,反而是战战兢兢的,我猜多半是家人落在了别人手上,半夜的时候咱们没准得有一战——内外两边。”
青良闻言狂哆嗦。
老兽人看了他一眼,悠然告诫道:“孩子啊,你可别尿裤子,这里尿了可没地方换,一会就结冰,这种鬼天气,非把鸟给你冻掉了不可。”
青良脸如其名,青了。
老兽人只好扯开脸皮,无可奈何地对长安笑道:“你这徒弟,唉……你这徒弟!”
果然,这天到了半夜,长安刚被人换下来,闭目养神了不过片刻,便被人推醒了,路达用力拽他的袖子:“师父,墙外面来了好多人!”
长安“嗯”了一声,示意他稍安勿躁,站起来往避风间外面走去,只见那老兽人回头对他打了个手势。
这老东西上了年纪,杀性却不小,眼睛亮得仿佛黑暗里的鬼火。
长安会意,抱起他的马刀,神不知鬼不觉地往下城楼下走去。
此时,几道黑影趁着夜色往城楼这边来了,那黑洞洞的城楼如同一只巨兽,蛰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影影绰绰,却也压抑迫人。
走在最前面开路的人乃是兽身,他脚步忽然一顿,不知怎么的,觉得那城楼有些邪门。
身后的人催促道:“干什么呢?怎么了?”
巨兽不便说话,只得焦躁地用前爪扒了扒雪地,登时被人从屁股后面踹了一脚:“开个门而已,又没让你杀人,胆子还没有这边的傻大个首领大。”
又一人道:“黑风老大是如何知道这首领是个傻大胆的?我还道带上几个女人装装部落的样子呢,没想到就这,他也还是让我们进了。”
那之前说话的人冷哼一声:“你懂个屁,此地的首领建起这样的城墙,圈了这么大一块地方,野心当然不小,自然需要多多的人,才能守得住多多的地方,乐得有人来投奔,有那群废物拖后腿,他一看便知道这是一群‘逃难的人’,没有不让进的道理。”
说话间,那巨兽与几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漆黑一片中突然亮起了一支火把,晃得人眼生疼,于此同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响起来,那说话的人只觉得一股热流扑得他满脸,没来得及闭上的嘴里被溅了一口的腥味。
最前头的巨兽竟是在这一刹那间便被砍了头。
直到此时,他们才看清,那火把后面是一个面容看不清的年轻男人,这人一抬手将火把插在城墙上的凹槽里,晃得厉害的火光中照出一把滴血的马刀。
55、卷三
马刀切入骨肉中的那声音青良听得分明,被凛冬冻麻了也抵挡不住那股子血腥味往鼻子里钻,雪地上红了一大片——随着血水晕开,青良的裤子也一同湿了,老兽人虽然半真半假地吓唬了他,但看来作用很有限,不过让他多憋了一时片刻而已。
路达正自己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地琢磨着一会怎么去央求长安也让他过把瘾,骤然闻到一股骚味,偏头一看,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路达不过是因为看见青良那日猝然失怙,有点同病相怜,冲动地多嘴了那么一句,从此青良便一直和他同吃同住。
亲近……还是亲近的,感情也有一些,有时路达会拿青良当他的一个兄弟,然而这种错觉总是不长久,这“兄弟”总会让他觉得羞愧。
路达正处在半大小子狗屁不懂的年纪,对强者有种盲目的狂热和崇拜。在他的脑子里,一个人只要是够强,哪怕他十恶不赦、恶贯满盈,也是有情可原的,而青良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所以哪怕他性情温和、心地善良,也不是个东西。
然而即使青良这样,长安却很少训斥他,路达怀疑长安压根不知道怎么训斥人,每次青良垂头丧气、哆哆嗦嗦地在他面前一站,长安就连话都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了,大多是扔给他一块糖,把他打发走,眼不见心不烦。
这时,几个夜闯城门的兽人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继而很快地冷静下来——这不过是个连甲也没穿的亚兽男人。
然而他们毕竟谨慎,因为谁也没见过扛大刀的亚兽,事出有异必有妖,几个人对视一眼,十分有默契,想要速战速决,因此配合得严丝合缝地一同扑了上去。
两个人一边一个夹住长安,目的是缠住他手上的马刀,另一个人原地化成巨兽,嘶吼一声,从极近的距离正面向长安扑过去,巨兽有力的后腿将地上的雪推出了一人多高,前爪与獠牙一同直奔长安的头颈。
巨兽一张嘴正经是血盆大口,往前一扑声势浩大,路达甚至感觉长安两个脑袋都能让他当个枣给咬了。
长安却忽的往后一弯腰,整个人弯成了一个拱形,黑暗中即使不远处的人都难以从那晃动得厉害的火光中看个分明,唯有金属碰撞的时候发出的迸发出的杀意、以及刀尖剑刃划开肉体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
马刀画出了一道凛冽的圆弧,刀柄精准地撞开了砍过来的长剑,刀刃一偏,正好从最下面甩了回来,以硬碰硬地径直从巨兽的咽喉里插了进去,长安借着他的刀弹回来的力量,生是把这一头压下来的巨大的畜生的身体撑了起来,一声轻喝,往旁边砸去,巨响落地,积雪与血沫子一同飞溅起来。
那一边的兽人因而被迫闪开,而另一边的那一位却趁机绕到了长安身后——高高跳起,笔直下劈。
长安头也不回,将马刀扛过肩膀,一声蜂鸣杠住,金属的摩擦声叫人身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一触即走。
马刀从长安的脖子上绕过,他忽然侧身两步助跑,一脚踩上石头城墙,竟像是凭空“走”上了高耸垂直的石墙一样,半空中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凌空翻了过来,正好躲过平削追至的一剑。
随后,他的马刀整个倒过来,从上往下格住了那兽人的长剑,那兽人虎口猛地被撕裂,被迫松手,被他自己的剑柄自下而上狠狠地弹了一下下巴,疼得他简直要当场落泪——没落下来。
因为他这一扬脖子,便如同一只乖乖待宰的公鸡一样,将脖子送到了长安手里,长安当即毫不客气叫他的身首大难临头各自飞去也。
最后一个夜袭城门的兽人险些被同伴的人头砸到,一瞬间他便被恐惧压住了脖子,后脖颈子上的汗毛排队一般地全站了起来,一身的血流回到四肢,脑子一晕,登时乱成了一锅粥,竟然要本能地回头逃命。
这人脑子显然已经成了个瓜,因而被长安当瓜切了。
路达和青良便站在石头台阶上,目睹了长安连一句话也没有,手起刀落间便让地上多了几具尸体。
直到此时,才分出身来的几个守卫才大步从城楼上下来,将尸体收拾了,把头割下来,用破布随便兜了一下,抬上了城楼。
长安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不慌不忙地走在了最后。
路达的目光追随着他,眼睛都要亮起来。
他觉得部落里的老兽人说得话没有错,能让男人的热血沸腾起来的东西从来只有那么几种——鲜血的味道,滚烫的烈酒和美人的胴体——后两者对于这个毛头小子来说还稍微遥远了一些,然而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刺鼻的铁锈一般的味道却叫路达彻底待不住了。
他一把抓住了长安的衣服,带着一点期冀看向他,飞快地问道:“我呢?我能动手么?”
长安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简短地说道:“上去,叫他们给你一副甲。”
路达欢呼一声,顾不上他那废物点心一样的“兄弟”,转身便往城楼上跑去,腰侧的手捏紧了他挂在身上的尖刀。
这样一来,青良没了人扶持,便彻底靠着冷冷的石头软了下来,烂泥一样地萎顿在那里,惊惧地盯着那热气溅消的小战场。
一只手却突然犹犹豫豫地搭在了他的头顶上。
青良慢半拍地抬起头,看见长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只手蹭到他的额头,冰凉冰凉的,就像是与那铁刀柄一脉相承。
“不是我让他们来的。”长安忽然微微弯下腰来,一直看进了青良的眼睛里,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来了这么一句话。
他的眼珠又黑又亮,眼角天然地扫出一片氤氲来,被头发一角压住了整齐的眉,是很好看的,可是这种好看青良却要离得很近、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的时候才能发现。
不然长安在他心里,永远是沉默不语地扛着一把大马刀的静立在一边,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像只兔子,有种天生的敏感,会对所有食肉动物瑟瑟发抖,尽管长安从未对他动过手、甚至连挤兑他几句都没有,可青良就是怕他。
怕他,又有一点想亲近他。
因此借着火光,青良看见了对方眼睛里自己那副熊样,便恐惧羞愧交加起来。
长安将在城楼石阶旁边的积雪上蹭了蹭自己刀刃上的血迹,继续说道:“不管你乐意不乐意,很多事你都是没有办法的,吓哭没办法,吓死了也没办法,你……”
长安“你”到这里,便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了,看着青良那惊惧交加的模样,也很没办法,于是只是摇了摇头,伸手一指道:“你……唉,你还是去避风间里吧。”
城门外面已经聚集了少说有上百人,半夜的时候微微起了雾,从上面看上去,影影绰绰得不分明,巨兽嘶吼着往上爬,城楼上老猎人的弓箭像是雨点一样地往下掉,城楼的好处终于分明了,把人往下戳,一戳一个准,仿佛在海上叉鱼一样,痛快得要命。
长安观战了片刻,便没了耐心,每到秋冬他都不好过,城楼上猎猎的风很快便吹得他有些头疼,里面有根筋一跳一跳的。
因而长安一抬手,将一具被守卫们抬着的尸体整个给挑了起来,擦着城楼上众人的头皮,抬手给抛了下去。
老兽人“哎哟”一声捂住了脑袋,对长安咆哮道:“什么脏东西你就往人脑袋上攘,弄我一脸血!”
长安面无表情地道:“早干了。”
那具尸体穿透大雾,将一个正在往上爬的兽人笔直地砸了下去,一死一活两个人一同砸在了地上,下面的惨叫声已经分辨不出是谁嗷嗷出的。
这一来,入侵者立刻发现阴谋败露了,再负隅顽抗也没用,他们人不够多,全死了尸体摞在一起也码不成一条通往上面的石阶,因而他们倒是十分识时务,远处立刻有人呼哨一声,不过片刻,这些半夜里如潮水一般来的入侵者又如潮水一般退了。
翌日,直到清晨雾散了,换班的守卫才将这一批人换下来。
早起出来干活的阿芬背着还没睡醒的儿子,远远地见到长安,忙对他招手道:“长安,过来帮我把门口的芽麦糖搬到屋顶上!”
长安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拖着有些沉重的马刀走过去,站在阿芬家门口问道:“放哪?”
阿芬一回头,这才瞧清楚他那一身干了的血,吓得“啊”一声,险些把手里的小篮子掉在地上,她目瞪口呆地看了他一会,意识到头天晚上出了事,忙推着长安道:“我的天,哪也不搬,你赶紧去找阿叶,这一身的血,我的天……”
长安摆摆手,把马刀戳在一边,弯腰搬起阿芬晾的芽麦,轻巧地踩着突出来的石砖蹿上了屋顶放好,这才半垂着眼,拖起马刀,以之前那种慢吞吞的步速,半死不活地走了。
而这时候,部落中的人们已经感觉到气氛变了。
内城的防卫一宿没睡,十来具尸体整整齐齐地陈列在了首领和长老们平日议事的小广场上。
厚厚的皮革帐门口坐着鲛人“啊啊啊”,正帐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哭声,哭得直打嗝,“啊啊啊”在门口支着耳朵仔细地听,人话至今不会,却先跟着学了一口哭嗝,自娱自乐地“咯咯”有声。
长安有心给他一脚,腿抬到半空,想起“啊啊啊”的丰功伟绩,又生生地收了回去。
他掀开皮帐子走进去,只见头一天晚上被吊在队尾的几十个伤兵一般的男人摩肩接踵地坐了一屋,上坟似的,一水的悲伤沉痛。
长安顿时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再想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华沂瞧见了他,一边招手叫他过去,一边亲自站起来搂着长安的肩膀将他拎了进去,短短几步便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摸了个遍,确定什么事也没有,这才松了口气,叫人给他腾出了一个小塌,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先去歇会,睡一觉,睡醒了我和你说。”
长安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当即顶着一群人的注目,四仰八叉地往小塌上一躺,骨头“嘎嘣”一声。
他蜷缩起肩膀,沾枕头就着,隐约听见有人低声说了什么“黑风扑亚”,剩下的话没听仔细,便迷糊了过去。
56、卷三
长安是被一阵哭声闹醒的,帐子里的人都已经走光了,此时十分安静。他的肩膀有些发僵,躺得时间长了总会这样,阿叶说是气血有问题,长安听了也就作罢,没往心里去,他身上没问题的地方实在有限,挂念得完脑袋也顾不上脚,不如随他去。
这时,两只手却突然将他的上半身抬了起来,华沂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肩膀后背上揉捏起来。长安迷迷糊糊地半趴在他的腿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眨巴了两下,仿佛他又变成了一个小家伙,病病歪歪地趴在哲言怀里,有点弄不清今夕何夕。
然而过了片刻,他的鼻尖情不自禁地轻轻抽动了一下,没有闻到记忆中的草药味,这才随着上身血脉畅通,重新清醒过来。
华沂见差不多了,这才松开手让他起来,把小火炉上架着的一碗鱼肉粥端了下来:“吃点。”
长安指着帐外问道:“那个东西又怎么了?”
华沂道:“别管他,装的——这个鲛人上岸没有几天,狗屁能耐没学着,这会倒长行市了,学会假哭了。”
长安仔细一听,果然这哭声不怎么对劲,哭得不是平铺直叙的,而是高低起伏,别有韵律,婉转得跟唱小曲似的,间或还夹杂着几个颇有节奏感的小哭嗝。
华沂笑道:“听见了么?这哭得可真好听,过一阵子说不定就有人愿意花钱雇他假哭了。”
长安没听说过还有人愿意花钱干这种事,华沂便伸手摩挲着他的头发,目光一点一点柔软下来,轻声解释道:“总有些人不孝顺爹娘,还不愿意给别人知道,阿爹阿妈死了,便雇一帮人去他家门口哭,外人看起来好看……行了,这些烂事,你不用懂。”
长安一口喝掉了半碗粥,腮帮子鼓鼓的,华沂看了他一会,忽然说道:“你过来跟我住吧?”
长安猝不及防,吃得本来就急,想说话,没顾上嗓子眼里有热粥,顿时给呛住了,咳得昏天黑地。华沂一边偷着乐,一边努力将脸上的表情掰成忧虑的样子,拍着他的后背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看,喝个粥都能呛着,你这日子过得啊,实在是乱七八糟。”
长安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来,脸红脖子粗地对他说道:“滚蛋。”
华沂便不言声了,用一副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贤妻良母似的表情恶心长安,看着他笑而不语,等他的答案。
长安一边忍着身上的鸡皮疙瘩,一边放慢了速度,将剩下的半碗粥也喝干净了。他将小碗在手中转了两圈,这才略微有些踟蹰地问道:“两个男人,可怎么过日子?”
华沂闻言,目光立刻一冷,他一把按住长安的肩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压低声音,略带些逼迫的口气问道:“是谁?跟你在背后胡说了什么?”
华沂大部分时间是个睿智远见、心胸宽广气度也温和的首领,对得起手下人,也很对得起自己的部落。他中途接手一个部落,短短几个月便得心应手,而后天灾逃难,死了不少人,可却不停地接纳其他的逃难者,至今他们部落的规模已经是洛桐领导时候的三倍。人们愿意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说明这个首领做得确实可圈可点。
然而毕竟人无完人,谁都有脾气上来的时候,长安脾气上来的时候会比平时粗暴,华沂比他城府深得多,一般不会表现出来,只是他肝火愈盛,心反而越冷,于是便会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别人。
长安那句话音没落,在华沂心里,已经惊涛骇浪般地出现了七八个不同程度不同目的的阴谋诡计——他认定了长安眼大,这些鸡毛蒜皮从未入过他的眼,甚至几年前在山洞里,他连小崽子是怎么生出来的也弄不清楚,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然而长安却顿了顿,坦然道:“没人说什么,我自己想问的。”
他虽然可能确实比别人心性迟钝一些,可也并不瞎,再愣头愣脑的少年也有长大的一天。秋狩节那日过后,长安便对这些事上了心,时常会留心观察别人“家”是怎样生活的,也会追溯他幼时那份似是而非的记忆,不可避免地觉出了几分荒唐,似乎有点别扭。
怎么个别扭法,他说不清楚,就好比大多数人都用右手拿筷子一样。左手拿筷子有问题么?长安想不出这当中的道理怎么错了,然而就是别扭。他还见过阿芬纠正小吉拉,硬生生地把小东西的左手给掰回了右手。
阿芬只是说,过节的时候大家坐成一圈吃饭,跟别人不一样,胳膊肘容易打架,不好。
他见过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可不知为什么,终究没有一起长久地过日子,这样和别人不一样,会不会也……不好?
华沂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男人收敛了笑意,脸色沉了下来,话音里仿佛冻了冰碴子似的,手也很重,问道:“怎么?你打算反悔?长安,我这里可不兴反悔,你应了就是应了。若是你不点头,我没二话,绝不争你什么,可你既然已经亲口答应了、点了头,若是再朝三暮四摇摇摆摆……”
……我非得跟你不死不休不可。
华沂的后槽牙轻轻地磨了一下,心里对自己说着“还没到那种地步”,于是把那伤感情的后半句话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这一辈子,实在是对别人的背叛太深恶痛绝。
长安不适地往后仰了一下头,皱眉道:“我没想反悔。”
随后他慎重地思考了片刻,商量似的说道:“你还是去我那里住吧,我那清静,你的帐篷一天到晚人来人往,太闹腾,如果有事,你再过来跟他们说,你看行么?”
华沂听了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片刻,之后方才脸色一缓,眉梢轻轻地挑了一下,露出一点笑模样,默不作声地凑过去搂住他,继而在长安脖子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华沂沉声道:“行啊,那我过两天再搬,这阵子要打仗了,我住这边方便些,你先把地方给我收拾出来,我要跟你住一个屋,听到没有?”
他故意往长安脖子上轻轻地吹着气,吹得长安头皮一炸,缩着脖子直往一边躲,华沂不肯让他躲,箍在他腰间的手好像铁打的一般,一丝也不放松。
只听华沂继续说道:“我的地盘不许别人碰,尤其那个还会尿裤子的小兔崽子……”
长安奇道:“你怎么知道青良尿裤子了?”
华沂噎了片刻,没对长安说,整个部落——不,应该是整个城墙以内,全都是他的耳目,要是他想知道,一点鸡毛蒜皮也瞒不过他。他于是顾左右而言他一般地在长安腰间掐了一下,含混地说道:“我就是知道,湿身的裤子神告诉索莱木的。”
长安:“……”
确实是要打仗了。
上了年纪的人都听说过“黑风朴亚”是怎么一回事。
那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家族——大陆上最大的一支幽灵部落,和其他的幽灵部落不同,它是个完整的部落,从不与外人通婚,十分神秘,最狡猾、消息最灵通的行商总是对这个部落三缄其口,没人知道他们的部落究竟在什么地方。
二十年前,朴亚家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那一任的朴亚家主是个天生的疯子,黑风到了他手里,越发肆无忌惮,一连洗劫了四五个大部落,并不要地盘,只是杀了人、将东西抢干净立刻便离开,一时间几乎席卷过整个北方,甚至把手伸到了南方。
只可惜那位疯子家主出师未捷,还没等到到南方,便自己得了急病猝死了,这时候,愤怒惶恐的复仇者们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大批的亡客受雇追杀黑风,黑风朴亚一时间群龙无首,就这样神秘地销声匿迹了,一躲便躲了二十年。
这一次他们绑架逃难部落、企图混进城门的阴谋败露,显然是不打算玩什么虚的了,每日都要到城门下面报道一番,像只留着口水的豺狗,算是盯上他们这了。
华沂的帐子坐满了人——包括那群被迫混进了城里,被华沂“救”下来,焦急地等着要依靠他们营救家人的伤兵。
索莱木说完长长的一段话,舒了口气,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摇头晃脑地叹道:“看来天灾是不管你们部落神秘不神秘,该砸的地方还是砸,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朴亚家族躲在哪里,原来是到了东海岸一线,和我们真是有缘分啊,千里迢迢地到此处相会了!”
华沂凉凉地说道:“是,缘分深,那要不我明天开城门问问朴亚家有没有姑娘,把你‘下嫁’了?”
卡佐没心没肺地跟着哈哈大笑,索莱木幽幽地飘过来一眼,卡佐的笑声陡然止住,只觉得身上上三路下三路一齐阴风阵阵。
华沂白了他们俩一眼,十指抵在一起,在木桌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很快便没有人窃窃私语了,全都屏息凝神地等着首领拿主意。
过了片刻,华沂道:“打肯定是要打的——要不把这帮孙子全部杀光了,我们没法在此地安安稳稳地住下去,我这么说,没人反对吧?”
他话音顿了片刻,帐子里比方才还要安静了。
华沂环视一周,缓缓地点了点头:“至于怎么打,诸位有想法都畅所欲言,我洗耳恭听。”
57、卷三
即使是一帐子香喷喷的大姑娘,这样站着坐着满满当当的一屋子,空气也新鲜不到哪里去,何况是这帮臭烘烘的大老爷们儿。
没多久,帐子里的空气便浑浊不堪了起来,然而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嗓门的发挥,这个“哇哇哇”,那个“啊啊啊”,争论不休。长安很快就打了个哈欠,他往后缩了缩,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靠在一角,然后戳起一条膝盖,低着头,用膝头上横着的胳膊遮着脸,开始专心致志地打起瞌睡来。
他这一觉睡得忙里偷闲,结果正好那日和他一同守城楼的老兽人布冬与卡佐发生了争执。
一个说要追出城去,再把城门关起来,追着黑风打,一个说大好的城门戳在那里不用,那才是傻帽。
两人先开始,还会假装斯文地摆事实讲道理,过了一会把脾气吵上来了,便开始各说各的,越说越不讲理,然后鸡同鸭讲地吵了起来。
卡佐指着布冬的鼻尖骂道:“你这老东西,就会龟缩在城墙后面,你是个缩头缩脑的老王八!”
布冬道:“你懂个屁!”
卡佐站起来,大手把小桌拍得啪啪作响:“你这是怕事!不敢出头滚回你自己的帐篷去,丢人现眼别丢到别人面前来!”
布冬继续道:“你懂个屁!”
卡佐一抬手把桌子掀了,一圈人都被迫站了起来,他叉腰瞪眼地嚷嚷道:“照你那样说,我们一辈子也甭想好好过日子,今天隔着城墙把人打回去了,明天他们心情好或者没事做了,就又要来,你不种地、不打鱼不打猎么?整天跟着他们这么耗?”
布冬空荡荡地坐在被掀翻的桌子后面,闻言抬了抬眼皮:“我说得是那个意思么?”
随后他充满嘲讽地看了卡佐一眼,又铿锵有力地补充了一句:“你懂个屁!”
卡佐大步走过去,大约是觉得嘴里说不明白,要跟对方干一架,华沂当然不能让他们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揍起来,另外也有些看不下去,于是暗中伸脚绊了他一下,卡佐一时不查,往前一扑,就五体投地地撞上了长安的胳膊肘。
卡佐的脑门在青年人那硬邦邦的骨头上一敲,“嗷”一嗓子叫了出来,长安的胳膊被他撞下了膝盖,打着了自己的脸,他终于晃悠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皱着眉,表情即不耐烦又迷茫地抬起眼。
卡佐瞪了他片刻,匪夷所思地大呼小叫道:“你居然睡着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也能睡着?”
长安:“……”
他沉默了一会,阴沉着脸,不动声色地抬脚把卡佐踹了出去。
幸好卡佐的注意力下一刻便不在他身上了,跳起来之后便气势汹汹地要冲着布冬扑过去:“你这老混蛋!”
“唉,拉开拉开。”华沂无可奈何地摆摆手,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每次他看到卡佐,就会失去对自己智力的判断,因为总是会油然而生出一种无法湮灭的优越感。
索莱木意有所指地对着他笑道:“百兽之王。”
华沂白了他一眼,又转向长安,更无力地道:“怎么这么早就困了,不耐烦听我们说话了是不是?”
长安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大庭广众之下在议事的地方打瞌睡有什么不妥当的,于是非常坦诚地点了点头。
华沂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噎了片刻,只得道:“唉,你……你还是早点滚回去睡吧。”
长安揉揉眼睛,早等着他这句话呢,闻言立刻痛快地站起来走了。
他对于打仗的事没什么意见,因此无从发表,只是觉得这些没事前来挑衅的人很烦。
然而从很小的时候,长安就明白这么一个道理,一个人是无法决定别人如何的,他认为自己大概有一点笨,没有思前想后顾全大局的才能,也总是不大能揣摩得清楚别人的心。别人欺负他、轻慢他,或是关照他、对他好,这些都是他无从预见,也无从决定的。
长安想得通也放得开——唯有自己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才能游刃有余地应对这些他无法控制的东西,亲手给他所判定的善恶做一个了结,才能心平气和地活下去……就好像他小时候听见了木匠说哲言死的真相时,心里突然翻涌起无法遏制的怨恨和狠毒,只有在那些人的惨叫声全都消匿在大火中的时候,才自行平息了。
这是他为自己找到的一条路,因此即使手里只握着一块小铁片,他也敢擅闯宇峰山,即使根骨天生不好,他也能十几年如一日一般地从未放松过手里的刀。
华沂目瞪口呆地看着长安就这样点了个头,便一声不吭地走了,终于忍不住悄声对索莱木抱怨道:“他这是要多没心没肺啊!”
索莱木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道:“没心没肺,但也分得清好歹,不比贼心烂肺的与狼心狗肺的都强得多?首领,要我说啊,你不要腆着脸得便宜卖乖。”
华沂便腆着脸“嘿嘿”地笑了一阵。
随后他便严肃了下来,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轻咳了一声,开口说起正事来:“我们有多少人?”
一直在一边看热闹一般沉默的山溪接口道:“刨去不能战斗的女人、孩子和工匠农人,以及那些伤着病着的,现在一共是三百零八个人。”
山溪嘻嘻哈哈,外头会说话,里头心里也有数,他们俩这样一说,其他几个上蹿下跳的都不禁安静了下来,在北方,一个部落男女老少全算上,有百十来人,这个部落就已经不算是很小了,在别人看来,他们的部落现在简直能说得上是兵强马壮。
华沂却沉默了片刻,手撑在下巴上,好一会才意味深长地轻声道:“人少啊。”
这一日议事的帐子里灯火的光一直亮到半夜,等所有人都散了,天边已经快要泛白了。
华沂双手在取暖用的小炉子上拢了一下,跟着人们往外走去,仿佛是送他们一程。索莱木忍不住嘴贱问道:“怎么今天这样客气,快天亮了,你不去躺一会?”
华沂表面上是把他们都送出来,实际上诚意有限,走了没有三十步便往另外一个方向转去,闻言转头丢给了索莱木一个不屑的眼神,得意洋洋地说道:“冷飕飕的,自己躺着有什么趣味?你不懂。”
把索莱木这个老光棍气得七窍生烟。
长安忽然被一个栖身过来的人惊醒,常年在部落里生活,他已经没有了在密林中乱窜时那种枕戈待旦的习惯,然而纵然赤手空拳,他也会本能地做出反应。
他人没有清醒,动作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一翻身将那人压住,暴起青筋的手已经压在了对方的喉咙上。
然后这样定睛一看,才发现华沂正躺在那笑盈盈地看着他,毫不在意地被他掐着脖子,双手摸摸索索地搂在了他的腰上,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低声道:“干什么?谋杀亲夫?”
长安松了手,奇道:“你?有什么事?”
华沂目光闪了闪,有一下没一下在长安后背上磨蹭的咸猪手十分不老实地伸进了他的衣服,他手指有些凉,长安哆嗦了一下,清醒了不少。华沂却忽然将他从自己身上按了下去,手掌撑在他的颈侧,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哎,我问你,现在我能脱你的裤子了不能?”
从道理上来看,显然是可以的,然而华沂的嘴脸是那样的贱,做的事更是那样的不庄重,于是长安无师自通地脱口道:“你没事总惦记着我的裤子干什么?”
华沂纠正道:“谁惦记你那条破裤子?我惦记的是怎么脱你的裤子。”
长安皱皱眉,觉得很别扭,裤子底下能有什么好东西?他心中暗忖道:华沂这家伙脑子里没正事。
……这时,他就忘了究竟是谁在议事帐篷里大梦春秋的这码事。
华沂无赖道:“还不行?是你自己说……”
长安不愿意黏糊糊地纠缠这个问题,他认为做人不能像哲言一样不痛快,整天心里像是憋了一车的话,却一声不吭地皱着眉等着别人领会。
于是长安按捺住别扭,十分大度地挥手道:“行吧行吧,你爱脱就脱,好好看看比你多了些啥,省得你没事整天惦记。”
他口无遮拦,事关男人尊严,华沂愤怒地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让你说句人话就有那么难?”
长安沉默了片刻,没想出又是哪里触怒了他,于是无奈道:“你可真难伺候。”
华沂狞笑道:“那我就好好伺候伺候你。”
他那只逡巡在长安腰间的手早就借着对方的皮肤捂热乎了,像条游鱼似的钻进了长安的裤子,长安激灵了一下,从未被人碰过的地方传来异样的感受,他忍着想把华沂的手揪出来的冲动,身体不自觉地弓了起来。
华沂一低头吻上他的嘴唇,这一回却不怎么温柔,强硬地掰开了长安的下巴,仿佛要叫他知道自己的厉害似的,来了个狂风扫落叶。
58、卷三
长安的眼神在那么一刻有些茫然,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华沂的衣领,似乎是出于本能想做点什么,然而本能给的指示实在有些虚无缥缈,他一时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愣是没能领会精神。
华沂却低下头——与方才的凶狠不同,他这一回无限温柔无限缠绵地亲了长安一下,黑黑的眼睛看着他,眼神似乎与平时不一样,微妙得让人无从说出,却一下子撞进了长安的心里,叫他一瞬间明白过来——哦,原来方才他抓住华沂的领子,是想亲他一下。
欲望对于刚长成的男人来说就像是一层纱,总是痒,总是瘙不到痒处,直到有人将那一层纱撕下来,那时身体便会叫他自然而然地恍然大悟。
人们将那叫做“销魂蚀骨”,而一般情况下,男人的骨头软了,心自然也就跟着软了。
长安急促的喘息慢慢平息下去,一时没人说话,室内特殊的味道仿佛染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暧昧,而奇特的是,长安这种“眼大无神”之人竟然头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暗潮涌动的情愫,他不知所措,却又忍不住被它吸引。
长安的脸颊染上了一点血色,便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华沂随便扯过一块布,将手上的东西擦掉,看得连华沂那样厚的脸皮都有些挂不住,忍不住调笑道:“如何,这回知道做人的滋味了?”
如果说阿兰热烈的追求和身体的自然成长让长安有了一些懵懂,此时,他便是忽然大彻大悟了。身上先前着起的那团火慢慢熄灭,而暖意却慢慢地散进四肢百骸。
他身体从来不好,因而觉得有些累,却又不是筋疲力尽的那种累法,而仿佛是在阴雨绵绵的晚上,窝在火炉旁边的时候,那种眼睛自然而然要合上的舒适的疲惫。
长安忽然福至心灵一般地抓住了华沂的手。
华沂带着一点笑意看着他,等着听他能说出什么感言。
长安就垂下眼皮,露出被眼皮勾勒出的清晰好看的眼形,遮住了那过于纯粹的眼波,便更像是画上的人了。
这小牲口被顺毛摸了一番,果然不负华沂所望。
他用一种近乎是温柔而有些羞涩的语气,略微有些生硬笨拙、却认认真真地说道:“我会对你好的。”
这显然已经达到了长安能说出来的情话的最高水平了。
华沂本来觉得自己听到他这样的话会想笑,然而真的听到了耳朵里,他却笑不出了。
他觉得那几个轻飘飘的字像是一串小锤子,在他的心上打了钉子,钉得很深,深到他不由自主地便相信了。
幼时他也曾父母双全过,然而毕竟年纪小,心智不全,以至于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多年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无比清晰地知道,这一刻是有人把他放在心上的,好像一根极细的线,把他和这海阔天空的苍茫人间连了起来,一刹那便戳破了他心头的血,叫他心里像是瞬间便爆发出了十座大山的地火,灿烂又热烈,灼灼纷纷,岩浆如同奔向东海的江河,横冲直撞地灌进了他的每一根血管中。
他本来打算得好好的,正好趁着今天也累了,暂时压抑住自己的欲望,先让这傻小子尝尝甜头,最好哄他个晕头转向,长此以往,晕头转向的时间长了,人自然就在他手里,任他摆弄了。
没想到晕头转向的又变成了他自己。
“睡吧,”好半晌,华沂才回过神来,并没有从长安手中挣出来,任他抓着,在他身边躺下,横起一条胳膊,轻轻地搂住他,带着一点鼻音低声道,“陪我躺一会。”
等华沂醒过来的时候,长安已经不在屋里了,这一天没轮到长安巡视,这个时间应该是雷打不动地去练刀了。
华沂在他的被窝里赖了一会,没想到一翻身,却发现枕头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石头。
海边有很多五颜六色的石头,并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可是花里胡哨十分好看,有些年轻的姑娘们没事的时候喜欢去捡,而这一把还是被人细细挑选过,大小都差不多,甚至看得出用水洗过,一个个晶莹剔透的,格外好看。
华沂愣了一会,眉毛越挑越高,拿起一块黄色小石子放在掌心端详了一阵子,终于哭笑不得地想道,那臭小子把他当成小姑娘讨好了。
而此时路达和长安在外面,对战了已经有一会。
青良照例是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自惭形秽,到最后简直抬不起头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长安将路达掀翻以后,简单耐心地指出了他几个没练好的地方,一转头看见青良这低头上坟的模样,哪怕一大早心情再好,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路达从地上将他自己的尖刀捡起来,快嘴快舌地替他的师父教训道:“让你好好看着呢,你低头干什么?”
青良羞愧至极地瞥了他一眼。
路达摇摇头,大步走过来,将一把木刀捡起来塞进青良手里,骂骂咧咧地说道:“废物!别在那站桩了,过来我教你!”
他与青良磕磕绊绊的相处,时常也是有些兄弟情的,只是这些兄弟情总是会在“青良配不上当他兄弟”的这个想法中沉沉浮浮。路达一会觉得青良可怜,因此教他的时候也十分尽心,一会又觉得他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东西,可怜得着实可恶。
而这种复杂而单薄的感情,到了长安面前,就有了别样的味道。
路达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哗众取宠地喜欢引起别人注意的时候,而他亲近的人不多,这位年轻却喜怒不大形于色的师父是头一个。路达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总喜欢在长安面前做作地表现一番,以唤起他一点注意。
青良简直就是一个绝佳的对比人物,有时候不和青良在一起,路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的神武。
出于少年这一点无法言喻的小虚荣心,才有了长安在教他的时候,总是让青良在一边看着的情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替他师父收了个大个徒孙。
然而这一天,长安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靠在一棵老树上看了一会,他的眼神很快就涣散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所幸路达教着教着,自己也认真起来,没有注意到。
直到路达教出一身大汗来,见长安半晌没出声,才回过头来试图引起他注意的问道:“师父,这样对么?”
长安如梦方醒地抬起头来,发呆似的盯了青良手上的木刀片刻,随后突然没头没脑地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路达吃了一惊,问道:“师父,你干什么去?”
长安:“去海上看看。”
长安不喜欢水,自从漫长的冬天过去,他们不再为食物发愁,长安也有了新的任务以后,他就再也没下过海,这些路达是知道的,因此他更加吃惊地问道:“大冷天的你往海里跑什么?”
长安道:“我还是觉得几颗石头不大像话,我要去海里找珠子。”
路达:“……”
等他走得人影子都不见了一个,青良才怯生生地问道:“找珠子干嘛,给首领么?”
路达听了,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浮现了“色令智昏”四个字——尽管他对这么个深奥的词还很一知半解。
他气哼哼地用刀背敲了青良的脊梁骨一下:“还不快练你的刀,废物!”
青良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期期艾艾地问道:“你……你还教我么?”
路达道:“教什么教!你不长眼睛还是不长脑子?看了那么多遍看不会?自己练!”
说完,少年一个人哼哼唧唧地走了——练刀?练个屁,他那跑调的破师父都没影了!
路达闲逛到了大平原那里,旁观了一会族里的武士们锻炼,有些无聊,便想上山玩一会,谁知才走远了一些,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扑了出来。
这可把路达吓了一哆嗦,下意识地将尖刀抽了出来,往旁边闪了半步,惊疑不定地抵住了对方的脖子。他才看清,突然扑出来的这个人是个半瞎的老东西,腰弯得就像割草的镰刀,半张脸都被毁了,疤痕丛生,早看不出原本的长相,一只眼睛明显是睁不开了,另一只眼浑浊不堪,瞪着昏黄的眼珠死死地打量着他。
这是个生面孔,路达皱了皱眉,冷静下来,冷冷地问道:“你是那些让首领放进城的人么?”
老东西依然只是一声不吭地瞪着他。
路达见他瘦成了一副骨头架子,恨不得迎风打摆,觉得自己拔刀的反应有点过,似乎很是丢面子,于是干咳一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将尖刀收了回来,白了这胆敢拦路的老东西一眼,“呸”道:“敢情是个老傻子。”
见他要走,老家伙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骨瘦如柴的爪子一把抓住了路达的手腕,他的手冰冷的就像死人一样,皮肤褶皱,眼睛发出诡异的光,看得路达浑身起鸡皮疙瘩,忍不住又惊又怒地甩开了他,怒道:“我们好心收留你,你不要不识好歹!要干什么?”
“收留……”老家伙突然咧着嘴嘶哑地笑了起来,声音如鬼魅一般,他盯着路达问道:“我认识你,小东西,你叫路达是不是?”
路达一愣。
只听这人又道:“还有洛桐呢?洛桐死了么?一定是死了,哈哈,新首领如何能容得下旧首领,我就知道他得死。”
路达道:“洛桐在逃难的时候伤了一条腿,自己死的,碍首领什么事了?”
老家伙脸上又露出诡异的笑容,看着路达道:“先是大长老,老瞎,然后是洛桐,就剩下了你这么一个数典忘祖不知好歹的小崽子,好啊,真是好!谁给了你仁慈,给你卸了枷锁,你这奴隶小子?”
这句话戳中了路达的心头痛。
纵然在华沂的默许下,如今已经没有人再提他的奴隶身份,大家都把他当成长安的小徒弟对待,然而路达自己是记得的,他曾经是个带着枷锁的小奴隶,下等人里的下等人,比那些亚兽木匠石匠还不如,这无时无刻不在戳痛着少年那薄如蝉翼的自尊。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老家伙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你不怕死么?”
老家伙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身体悬了空,几乎被卡得透不过气来,却依然不依不饶不惊不怕,仿佛一个真正的疯子,他对着路达的脸说道:“你阿爹是大长老的心腹,你是个勇敢的武士家的少爷,却乐意给杀父仇人当奴隶,你都不怕丢人现眼,我还用怕死么?”
路达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老家伙却对着他冷笑不语。
就在这时,卡佐满头大汗地带着几个兽人跑了过来,远远地喊道:“哎哟,在这呢!”
他两步跑了过来,从路达手中将老东西抢了下来:“怎么叫你抓住了?首领对他们这些人仍不放心,叫我带人看着他们,我不过撒泡尿的功夫,这帮小子就给我偷懒,让这疯子跑了出来。”
路达讷讷地道:“他是……疯子?”
卡佐擦了把汗,随口道:“可不是么,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他的同伴都没人理他,[www奇qisuu书com网]这老东西……哎,长安呢,怎么没让你练刀?我说孩子啊,想长成男子汉,可不能偷懒啊!”
他絮絮叨叨地还说了什么,然而路达心里惊涛骇浪,却没听进去了。
59、卷三
卡佐叫人将这老东西拎得远了一点,堵上了他的嘴。
他纵然不算是外粗里细,但至少耳聪目明,其实听见了路达他们的对话。
卡佐沉吟了片刻,叫人把这老东西直接押给索莱木,又叫人偷偷盯着路达一点。
且说路达。
路达自然知道他的阿爹是什么人,他甚至记得当年押送奴隶的时候,长安一刀砍了那个跟他关在一起的人的事。
就是那一刀,叫他对长安这个人从此印象深刻。
他并不是奴隶秧子,天生就喜欢伺候人,然而他知道自己被分给长安,心里竟有一丝窃喜。
他像青良一样,惧怕面无表情的执刀杀人的男人,但又和青良不一样,他并不惧怕杀人,并不惧怕成为那样的男人。
大长老叛乱的时候,他年纪小,对那些事情一知半解,带着压抑的畏惧和渴望跟在长安身边,直到那场空前绝后的天灾成全了他。
到如今,路达长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兽人少年,几乎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和首领他们敌对过的阿爹。
他没了心情在林子里玩耍,闷闷地往回走去。心里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不知道自己应该“偏向”谁,是师父他们,还是他的亲爹。
一方活着,一方已经死了,一方风华正茂、权力正好,一方已经明日黄花、成了黄土下的骨头,以及……
一方不共戴天、恩重如山,一方累他有了个不光彩的出身,却也给了他出身。
少年人喜欢钻牛角尖,钻着钻着,路达就委屈了起来,以至于他将这样的委屈迁怒到了正在刻苦对着木桩练木刀的青良身上。
路达气冲冲得像个发怒的小牛一样冲到了青良面前,不由分说地用自己隔着刀柄的刀往青良那肥屁股上削去,青良“哎哟”一声,弹性十足地将他的武器给弹了回去,一蹦三尺高,双手捂着腚,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路达指着他的鼻子怒道:“学了有一年了,居然连木刀都没有换下来,你这废物,将来能干什么?”
他这一回脾气发得毫无征兆,青良不知道他这是闹得哪出,愣头愣脑傻乎乎地听着。
路达大吵大闹道:“我们要打仗,你能干什么?拖累!废物!”
青良的大眼睛咕噜咕噜地乱转,羞愧得看也不敢看他一眼,更遑论反驳一声。
路达将手中尖刀往他面前一摔,气得像个蛤蟆一样,脸都鼓了起来,转身就走。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青良发这样大的脾气,只是忽然觉得,当年如果不是为了救这个废物的命,洛桐首领兴许就不会闹出那么一出转手部落的闹剧来,大长老他们也就不会犯事,他现在也是正经的尊贵的武士家的小孩,更不用面临这样道德与感情、伦理与虚荣之间的选择。
凭什么这种废物生来是首领家的小孩?凭什么他能那样举足轻重,因为他一个人,那么多人战斗厮杀、转友为敌?
真他娘的!
路达一路跑回了他自己的小屋,烙饼一样地躺在床上一个劲地翻身,然后想起了什么,又爬起来,默不作声地跑到院子里,将他方才摔在那里的尖刀捡了回去,顺便狠狠地白了青良一眼。
青良就像个受到了惊吓连忙装死的小雀,一见他,先哆嗦了一下,直挺挺地往墙根底下一站,假装自己也是个无辜的木桩。
这天,华沂从长安的帐子里出来以后,便带着索莱木秘密召见了那群逃难者的头头,傍晚不到的时候,在所有人都没留意的情况下——陆泉便带了一小撮人,跟着那群逃难者的头头从城墙侧面的小城门里悄无声息地走了。
沿海之地确实比内陆受到冰冻的影响小很多,侥幸活下来的人比内地广阔的森林和草原里的人都多,因此据这些个逃难者说,这周围实际上有不少他们这样不成规模的难民。
然而不幸的是,那黑风朴亚的老巢似乎也在附近,他们在寒冬过去以后,又蛰伏了很久,约莫是也在休养生息,冬天到了,万物不再生长,他们也磨好了自己的刀,开始有闲暇出来扫荡了。
这一片零散的难民原本还能苟延残喘,遇上黑风朴亚,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被抓去就是奴隶,偏偏毫无反抗能力,只能任人鱼肉。
华沂便打了这些人的主意。
对于亡客而言,任何压在头上的危险都不是真正的压力,他把他们都当成机会。
尽管他觉得手中这个部落准备得还不充分,才过了一年多,还没有到真正富得流油、兵强马壮的地步,但他不介意在战斗中让磨男人们的刀和爪,黑风朴亚给了他一个实现自己野心的期冀——他不但要利用这个机会剿杀这个在大陆上横行多年的幽灵部落,让自己名声大噪,还要趁机将整个沿海一片都纳入囊中。
华沂暗中派出了两批人,一批由陆泉领着,叫那逃难者头头带路,暗中联系散落在各处不成气候的难民,一边又派出了山溪。
索莱木用了一种水草茎液和一种贝壳的粉末混合而成的药膏抹在了他们的手上,那兽纹便被遮住了。
山溪本就是个细高条,不很像兽人,这一下更是整个成了一个无害又“文弱”的亚兽,他们要去寻访那些狡猾的老行商的形迹,华沂的命令是,不论如何,先给抓回城里来再说。
这件事在索莱木看起来是十分画蛇添足的——因为如果让长安去,他压根什么都不用画,本身就是个亚兽,而且他走在外面,绝对没人会想看他的手,他自己就长了一副比普通亚兽还单薄几分的模样。
谁知被华沂一口驳回,还威胁似的瞪了索莱木一眼,大有再提这事,就把他大头朝下塞进水坑里的意思。
索莱木知道他从来是非常“大方”的,没想到这回竟然开始护食了,不轻不重地碰了个软钉子,只得莫名其妙地摸着鼻子退了出去。
这一出去,就看见了长安在门口等着。
索莱木忍不住打量这个年轻人,只觉得长安的脾气不见得有多好,然而这份耐心却是别人无法比拟的。他安静的时候,就好像装在古雅的鞘里利器,挂着可以当装饰,无一丝锋芒外露——大约是他觉得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然而拔出来的时候,却又那么锐不可当。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让人觉得仿佛哪怕是地老天荒,他也是愿意在那里站下去的,不着急,也没有催促,甚至大半天了,他们都不知道他在外面,他愿意等,就能真的一声不吭地守在那。
长安见他出来,十分有礼地点了点头。
索莱木暗叹了口气——可是啊,长安终究不是一把铁打的刀,他越长大,就越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刀只要不断,就可以长长久久千秋万代的,人能么?
索莱木盯着长安明显比别人欠血色的脸,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又魔障了,愣愣地不不言语,像傻了一样,站在那跟长安大眼瞪小眼起来没完,直到长安轻轻地推了他一把,问道:“哎,你又怎么了?”
索莱木这才魂不守舍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飘走了,嘴里虚无缥缈地嘀咕道:“人既然不能长久,为什么总要追求长久呢?这一辈子能追求到‘长久’么?长久又是个什么东西呢?是树不枯、地不老,还是天不荒……”
长安目送着他的大高帽向着海风的方向迎风招展、风骚地发着疯远去的模样,觉得索莱木应该去找一趟阿叶,看看有没有药给他吃。
华沂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忙走了出来,将长安往屋里拉去,口中抱怨道:“你干什么不进去,西北风好喝是不是?”
长安温顺地任他拉着:“我听你们说话就困,不给你捣乱。”
“你睡你的呗……等会,这是怎么弄的!”华沂一低头,忽然看见他手上有一道新伤,长长的一条伤口,皮肉翻了起来,泛了白,似乎还在渗血,一直延伸到手腕上。
长安把手往回缩了缩,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低下头。
华沂扳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说话!”
“水性不好,没留神让礁石划了一下。”长安有些赧然地承认了自己这方面不行,然而他顿了顿,又抓不住重点地补充道,“要是在陆地上肯定就没这事了。”
华沂的眉头大皱特皱,见他身上果然是带着一层寒气,大概是下海回来又洗了个澡,头发都没干透,伸手一摸,还带着一点潮,顿时气得用手指狠狠地戳他的额头:“你吃错药了么?大冷天的下海,你是嫌你死得不够快,还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长安却忽然捉住他的手,往他手心里放了一个凉飕飕圆滚滚的东西,华沂吃了一惊,低头一看,只见手心上是一颗圆滚滚的海珠。
华沂几乎忘了他帐子里还有没走干净的人在探头探脑的围观,怔了片刻,神情古怪地问道:“这是给我的?”
长安点头,说道:“布冬的小儿子出海的时候打过好多珠子,我让他带我去的——你喜欢不喜欢?”
华沂当即不知说什么好,心道这他娘的,我又不是大姑娘头上戴花、颈上带串,要珠子干什么使?这货都这么大人了,也没个大人模样,没轻没重得要命,大冬天下海,这办得都是什么鸟事?
华沂又是心疼又愤怒,恨得想把他按下打一顿屁股。然而他看着长安那满怀期待的模样,又不忍心叫他失望,一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青,训斥的话几次三番地在嗓子眼里冒了头,又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噎得要命,好半晌才含含糊糊地憋出一句:“嗯,挺好的。”
一圈汉子一起叹为观止,甚至有人若有所思地打量起了首领的屁股。
华沂见长安傻笑起来,连忙将珠子揣进怀里,拎起长安的后颈,几乎是拎着他扔到了小榻上,三下五除二用兽皮和棉被把他裹成了一个肉虫子,又在他头顶上使劲按了一下,恨不得连脑袋也给他按进被子里。
长安艰难地冒出了个头来:“我喝过驱寒的草药了。”
华沂臭着脸道:“再喝几碗。”
长安:“当饭吃么?”
华沂:“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还有你们,都看什么看,还有正事没有?没有都给我滚!城墙不用人看着?城防不用人巡逻?”
众人围观了一出首领如何被人送珠下聘的奇观,心满意足,见他恼羞成怒,登时哄堂大笑,作鸟兽散。
60、卷三
青良半夜里的时候,连滚带爬地闯进了路达的屋里。
路达还心事重重着,睁着眼没睡着,就被这一阵冲脑袋的寒风给吹得一激灵。
只见青良的脸色青得像个小鬼一样,被门槛绊了一个大马趴,四肢并用、形如王八地扑到路达床边:“我……我我我看……看看见……”
路达从床上撑起身体来,臭着脸皱眉道:“看见你死鬼老爹啦?”
“我……我半尿起来出去撒夜……不不不是,是半夜起来……”
路达不耐烦地道:“行了,我知道你怎么撒尿,到底看见什么了?”
“看……看见那个鲛、鲛人,他他他他不是人啊!我看见他在吃人肉,满嘴都是血,牙,那个牙!有这么长,一直戳到下巴上,吃的那真是人肉啊,我……我都瞧见脑袋了!”
关于鲛人是不是人这件事,确实有待商榷。路达闻言一挑眉,拿起他的尖刀,从床上翻下来。
青良深吸一口气,他说了出来,便略微冷静了一些,试图思考起来:“师父……长安呢?我们得先去找他……”
“不过就是一只鲛人,找他做什么?你还要吃奶么?”青良的思考显然没有得到路达的赞许,他瞪了青良一眼,推搡着他的肩膀道,“带路,我跟你看看去。”
两个少年蹑手蹑脚地出了屋,顺着青良的指引往后面山前的小河沟里跑去。
小河沟里面一直是活水,除了最冷的时候,一般是不怎么结厚冰的,尤其这几日气温稍微回暖,它便更是跟大海一脉相承,流淌得十分活跃了。
鲛人不怕冷,夜间便喜欢变回他本来的人身鱼尾模样,在河沟里面翻腾。
路达与青良躲在一块山石后面,探头望去。
这天的月光亮得诡异,果然,他们见到那眉目端正秀丽的鲛人正化身鱼尾在水里,嘴边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拿着一条大腿肉,啃得正高兴,观之令人毛骨悚然,简直就是个不知哪里跑出来的恶鬼。
路达见惯了鲛人的窝囊样子,猝不及防地见到这幅模样,登时吃了一惊。然而鲛人“啊啊啊”的窝囊样子毕竟深入人心,他只是惊了一下,并没有怎么害怕,反而睁大了眼仔细望去,这时,路达便看清了,鲛人附近的水面上正起起伏伏着一颗人头,大约是不好吃,被鲛人扔在了一边。
兽人少年目力极佳,屏住呼吸观察了一阵子,正好一阵水波涌过来,“哗啦”一下,将那颗人头浮到了月光下,路达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死人的尸体正是他那日见过的老疯子。
他经过了这一件事,仿佛心里骤然多开了几个窍,心事变重了不少,一眼认出,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稀奇的事并不是鲛人吃人肉,鲛人化鱼时,有那样的利爪与尖牙,若说他们是吃素的恐怕才奇怪。稀奇的是,这才和他说过几句话的老东西,竟然这么快就被人偷偷处理了。
此处靠近住宅处,这两日城防正紧,连青良都能撞见,难道巡夜的都是瞎子?
那就是……他们全都心照不宣。
路达想到此处,一拉青良,低声道:“走。”
青良从来以他马首是瞻,不敢说别的,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了好一段,他才听路达低声说道:“鲛人自然是吃肉的,他们那一支人本就不开化,每日生活在水里,叫海水把脑子都挤没了,以为投到了水里的东西就是给他们吃的,恐怕是把尸体当饭吃了,到了岸上他不敢,你放心。”
青良几乎让他给吓了一跳,他十天半月地也得不着路达几句问声细语的话,顿时受宠若惊得有点找不着北了。
路达只是随口跟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心不在焉得很,其实没往心里去,一路也不管青良,就这么心事重重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那个人已经死了——路达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那还有什么可摇摆的?那不过是个莫名其妙、疯疯癫癫、随意就能被处决掉的老疯子,听信他的话还能有对的?
因为这么一个老东西,跟师父首领他们生出嫌隙来,这不是脑子有毛病么?
仿佛上天给他指了这么一条明路,路达觉得自己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辗转反侧良久,一旦打定了这个主意,心里就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顿时雨过天晴豁亮,翻身躺下,这回一觉睡到了天亮。
华沂派出去的人去了几日,城门便关了几日,城防加倍,城门一天便换三回班。
好在这个冬天他们食物充足,人们冬日里没什么农活,打猎也少,偶尔出海,强壮的少妇和亚兽也能去。
就算这样,黑风朴亚三天两头地过来骚扰,也让守城的人不厌其烦,像布冬索莱木这种知道老谋深算、以及长安这样耐心十足的还好些,卡佐却早就忍不住了,每日让他在城墙上往下看,看得他简直恨不得背生两翼冲下去厮杀一番。
久而久之,生生给他憋出了一嘴的大火泡,阿叶给他敷上了草药,此番青红交加,便成就了一脸青面獠牙的倒霉相,供一个城的人娱乐了好几天。
华沂却想得比较多,他心里有一个宏图大计,开始慢慢地铺开,一步一步地进行着。
华沂与长安一同守城墙的时候,正好碰到了黑风夜袭,城上城下一片弓箭乱飞。
黑风朴亚最近越来越喜欢半夜袭击,一来白天时弓箭从上往下射是一瞄一个准,从下往上却不那么容易,然而半夜则不同,谁也看不清楚谁,十分混乱;二来他们的兽人也有机会趁乱摸上城楼上。
针对这个,手忙脚乱了一次以后,华沂就想了一个办法,他叫阿叶连夜研磨了一种夜里会发光的草茎,涂在了城墙上,每一个顺着城墙爬上来的人身上都多多少少得沾上一些。
而长安站在最后面,十分没有存在感,仿佛隐于黑暗了似的——城墙守卫为往下戳人方便,很多都配了长马刀,这样一来,便有时候连华沂也找不到他的人。
他形如人群中的鬼魅,每一个被漏上来的敌人,无论从哪里上来的,都会发现有那么一把快得叫人看不见人影的马刀如影随形。
一刀斩首,绝不拖泥带水。
华沂先还想亲自坐镇,看到最后,干脆坐回了避风间,一个一个地给长安数着,数到了七,这场激烈的战斗便结束了。
长安靠在避风间的石头墙上喘了口气,华沂便拎着一个水壶过去,从侧面搂住了他的肩膀,将水壶喂到他嘴边,玩笑道:“我看啊,以后有你在,城防守卫我也不用再过来了。”
长安避过了他黏糊糊地在自己嘴边磨蹭着擦水迹的动作,只觉得虽不是光天化日,起码旁边有这么多人,有些不大好意思,闻听此言,却立刻正色道:“你本来就不用过来的,我给你守城墙,本来就是应该的。”
正动手动脚暗中占人便宜的华沂首领听了,果然再次无言以对,险些落荒而逃,干咳一声稳住自己的脚步,半晌才叹了口气,心里柔情万千地想道,那我哪里舍得?
华沂便是这样,心里满是欲念的时候,嘴上就甜如抹油,什么肉麻话都往外说,偏偏心里明明已经软成了一滩水,恨不得把面前的人放在心尖上当宝贝的时候,嘴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深深地看了长安一眼,飞快地搂住他,在他的头发上亲了一口,一触即放,转身去吩咐城防的事了。
终于,八天后,山溪最先回来了。
且说他们这一路。
山溪年纪不大的时候,就机缘巧合地认识了索莱木,索莱木这个神物几乎是影响了他的整个一生,因而他有种骨子里的狡猾。
山溪领了这个任务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先把他们要购买大量武器的消息给散了出去,行商扎根于大陆的每一条商道,早就打着主意要发这场战争的不义之财,妥妥地上了钩,他们一咬钩,山溪便开始了他的使坏大计。
他先是秘密与几路行商约定了地方,故意没有按约定的时间去,算准了行商队伍里这些老狐狸中必定有唯利是图的,必然会有人出卖这个地方。
果然,先聚在那里的行商们便被黑风朴亚袭击了。
黑风朴亚冲着山溪他们去的,没逮着人,自然不可能把行商都杀干净,于是便将这一群战战兢兢的人给俘虏了回去。
山溪带人埋伏在他们必经的一处小山口处,敲锣打鼓地装出声势浩大的样子,将他们堵在了里面,趁他们惊慌,来了个速战速决的单方面杀戮,顺利地劫走了这群惊魂甫定地被卷进了战争的倒霉行商。
山溪的计划本来好好的,然而却出了一点意外——才离开山口,他便发现了一小撮黑风的人,幸好这些人已经死了。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手上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里随便捡来的缺口的弯刀,身边跟着一头兽人所化的巨兽,山溪示意身后的人安静,自己从浓密的树丛里探出头来,正好看见那男人将缺口的刀送进了最后一个男人喉咙里的模样。
尽管用的武器不一样,然而那刀刃熟悉而诡异的路线,执刀人举重若轻的发力方式,全都提醒着山溪一个人,叫他甚至忍不住脱口而出:“长安?!”
男人听到声音,将尸体推开,诧异地回过头来,那巨兽似是和他有默契一般,低吼一声一跃到了他面前,虎视眈眈地盯着山溪。
这男人自然不是长安——看年纪,是长安的爹还差不多,身形也相去甚远,眼睛很亮,嘴唇有一点薄,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有点不正经,却十分可亲。
男人抬手轻拍巨兽的身体,将缺口的废刀随意地丢在一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山溪,忽然问道:“你认识长安……的刀?”
于是山溪除了带回了一群鹌鹑一样狼狈的行商外,便还带回了这么两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巨兽化成人,便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身后,沉默寡言得要命。
他们回来的时候,长安正在守城的避风间里,准备交接下一班的守卫,听别人说是山溪回来,他也没怎么在意,只是职责起见,他还是亲自到城楼上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长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去了魂似的,忽然大步往下跑去,竟然要亲自去开城门。
与他换班的布冬不明所以地跟下来,只见长安已经像是被从笼子里撒开的小兽一样,一把推开了挡路的人,径直跑了出去,大声道:“北释!”
61、卷三
北释脸上半真不假的笑容总算真诚了一些,一只手按住了长安的脑门,就好像他还是个孩子似的,宠爱地在上面使劲揉了两把,骂道:“北释是你叫的?叫师父!”
长安老老实实地低下头,配合他随便折腾:“师父。”
长安即便是笑,也笑得十分含蓄,山溪等人从未见过他的眉眼全弯起来的模样,五官仿佛一下子便温润了起来,像是细白底的瓷碗里装着一碗清水,而水上浮起了一层说不出好看的涟漪来。
北释的神色淡了一点,打量了他片刻,心里有了那么一点百感交集的味道,仿佛光阴荏苒,痕迹全无,唯有在记忆中那个没高过他腰的小东西身上大开大阖地鬼斧神工一番。
如雨后春笋,一夜破土而出,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成了个大人。
北释有那么一瞬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长高了,挺好,只是……好像略微瘦了一点。”
大概很久没见的人,总有一点陌生的,说不清陌生在了何处,便总是觉得他瘦了一些。
长安也觉得他似乎憔悴了一些,尽管眉目依稀,腰间的酒壶也依稀。
“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拿饭喂大的,你是拿药浇大的,要多吃一点东西,不要挑嘴,换季的时候按时吃药,不要想着赖……”北释的话音到此戛然而止,那几句话似乎都没来得及经过脑子,便直接溜出了嘴,他此时反应过来,立刻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住了嘴,觉得自己是老了。
于是他没话找话的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男人卖了出来,指着他对长安说道:“这是海澜,说话和棒槌一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随后北释又自嘲地笑了笑,在长安的额头上点了一下:“一般见识什么,我都忘了,他是个大棒槌,你就是个小棒槌,你们俩也算半斤八两。”
长安看了海澜一眼,只见此人脸上自有一种不怒自威,尽管沉默不语,却也十分的威严雄壮,然而此时却神色如常,似乎对自己成了个“棒槌”这件事毫无异议,于是长安也安心地成了他的同类。
北释还想再说话,话到了嘴边,却被一阵咳嗽堵了回去,他皱了皱眉,抬手打断了长安想要问的话,哑声道:“呛了几口风——行了小崽,快给我带路。”
长安走在前面替他们带路,这一转身,北释便瞧见了他头发上的那根分外显眼的发带,顿时一抬手揪住了他的头发。
长安呲牙咧嘴地停住脚步,头皮被扯得挺疼,却也没什么愠色,只是一边小心地把自己的头发往外拉,一边莫名其妙地问道:“师父,你揪我头发干什么?”
北释指着他头发上那一圈显眼的白毛,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小崽,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华沂接到消息的时候,头都大了两圈。
索莱木只见他像驴拉磨一样,在屋里走了好几圈不得停歇,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行了吧,至于么?”
华沂面色凝重:“我感觉此事难以善了。”
索莱木慢吞吞地说道:“坑蒙拐骗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善了这码事?现在知道什么叫做‘善恶到头终有报’啦?”
华沂脚步停下来,对着索莱木道:“我还知道什么叫做现世报,你若是想竖着走出我的屋子,就最好说句人话来听听。”
索莱木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几块龟背,往桌上一撒:“来,今日我屈尊降贵,亲自给你卜一卦,问问神。”
华沂:“问什么?”
索莱木瞪眼道:“你说问什么?给你问问姻缘之事……”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华沂连同那几块龟背一起,扫地出门,重重地扔出了帐外。华沂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我求求你啦,别添乱了,带上你那几块王八壳,赶紧滚吧!”
索莱木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扶了扶他的大高帽,愤然道:“你孵出来的王八壳上有纹!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瞧见了走过来的那群人。
这一群人简直如同奇景,北释大步流星地拽着长安,跟在自家后院似的,走得一点也不见外。山溪等人押着那一群战战兢兢挤成一团的行商,莫名其妙地在后面跟着,忽然有种他们才是到别人的部落里做客的错觉。
华沂在自己脸上揉了两把,尽量搓揉出一张笑脸相迎,这一抬头,正看见长安试图把北释堵在门口,不让他进去,还唯恐不添乱地说道:“师父,你差不多得了,别为难他。”
……华沂简直怀疑这小子是专门来搓火的。
北释的脸果然不负众望,顿时就更黑了,目光在华沂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到了他那骚包地挂在外面的小骨牌上,像是要把那年老失修的骨牌给盯出个洞来,咬牙切齿地说道:“首领真一表人才啊。”
一表人才的华沂首领忙低声下气地口称不敢。
北释冷哼一声,一抬手拎起长安的领子,像拎个小鸡仔一样把他往后一扔,大马金刀地对华沂道:“来,首领请吧,咱们聊聊。”
长安踉跄两下站稳,也想跟进去,被北释一眼横在了外面:“你给我站那别动,哪都有你!”
长安的脚步本能的一顿,门和厚厚的帐子就在他面前合上了。
他正不知是该一脚踹开门硬闯进去,还是要怎么样的时候,那一直如没嘴的蚌一样的海澜终于说话了,他门神一样地站在门口,挡住去路,扫了长安一眼,果真是棒槌一样地对他开了金口,说道:“等着吧,你知道什么叫做夹板气么?”
长安猝不及防地见他说话,吃了一惊,茫然地看着他。
海澜那张金刚一样的脸上似乎有笑意闪过,只可惜和他的话一样,都如同昙花一现,旋即便没了踪影。
这时,不声不响地在一边良久的索莱木才看了看海澜,叹了口气,向他走了过来。
他神色似乎有些复杂,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走到海澜面前,却不抬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好半晌,索莱木才轻轻地说道:“二叔。”
海澜:“嗯。”
随后他们两人便不知怎么的,像参禅似的,大眼瞪小眼地相对无语了。
只有长安体会不出这一番暗潮汹涌,像是身上长了跳骚,坐立不安,几次三番地想探听一下里面的动静,可惜被海澜那严严实实的堵着门,他转了几圈,都没找到突破的地方。
一想起里面那两个人,他奇迹一般地明白了海澜嘴里的“夹板气”是什么意思。
过了约莫要有一个时辰的功夫,北释才从屋里走了出来,也不知道他跟华沂都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脸色依然不好,还莫名其妙地白了长安一眼,指着他的鼻尖道:“没出息!”
自己功夫没有落下过一天,长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没出息了,不过北释乐意说就让他说,他也没什么脾气,闻言还痛痛快快地点了头。
北释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抓住他的胳膊往外走去:“这几天我住你那里。”
长安一边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一边忍不住问道:“师父,你怎么跑这来了?”
北释道:“冲着黑风朴亚家的豺狗们来的。”
长安奇道:“他们和你也有仇?”
北释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反问道:“你知道黑风朴亚是什么人么?”
长安点点头:“是一个幽灵部落。”
北释沉默了片刻,继而明白了过来——抚养长安长大的那个人,大概一个字也没有跟他提过青龙部落的事,然而他也不打算辜负那个已经死了的人的苦心,于是也含糊地一带而过,敷衍着道:“嗯,幽灵部落,总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年仇家多得很,多我一个不稀奇——别废话,怪冷的,快点走。”
索莱木慢吞吞地将自己的双手拢回了袖子里,对不知何时站在一边的华沂说道:“命好,实在是没办法啊。”
华沂有些没精神地掀起眼皮:“谁?”
“长安。”索莱木感叹一声。
华沂懒洋洋地提不起劲头来,只觉得自己一个人回去睡冷被窝还不如半夜去守城墙,闻言嗤笑道:“我怎么没看出他的命好在何处?”
索莱木摇头晃脑地说道:“自他生下来起,对他好的就是一点不掺假地对他好,对他不好的也是一点不掺假的满怀恶意,因而从没有人对他居心叵测过,也从没有人骗过他,叫他从未曾有过防人之心,所以自己也坦坦荡荡,这难道不是因为命好么?”
他说完,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对华沂说道:“好些日子了,我细细算来,黑风朴亚也差不多要急了,如今天寒地冻,他们不知粮食够不够吃到明年开春,若是不能,想来快要等不及了。”
华沂目光一凝:“你怎么知道。”
索莱木伸出一根手指,他袖口繁复的衣带被风轻轻地掀起来,他闭上眼睛,过了好半晌,才呓语一般地低声道:“你听,风向变了啊。”
62、卷三
西北风,这便是为什么黑风朴亚冬天的时候像他们发难的缘故。
因为城门背向东海,面朝西北,攻城本来正好顺风。
然而真的打起来,这个最著名的幽灵部落才发现西北风反而是帮了他们的倒忙。
索莱木杂学极精,不知他的城门建立的是个什么门道,真的兵临城下的时候,才发现此处竟然是窝风的,弓箭本来自下而上便难,风向这一劣势一出来,顿时能将射上来的弓箭折损大半。
然而这一天,风向却变了,风中带了来自海面的咸腥,远处海浪的声音也似乎更大了些。
索莱木望着天边的方向,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对华沂说道:“城门纵然无碍,东南却是多山,你道他们老实了这些天,是在准备筹谋什么?”
华沂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腕,半晌没言语,忽然转过身去,反问索莱木道:“那你猜黑风朴亚那神秘老巢的具体位置在什么地方。”
索莱木笑了起来:“据老行商带来的地图说,东南海岸线百里处,有一个很小的零散部落,不过一二十人,我当时就想,兽人部落,从来都是靠山吃山,靠林吃林,怎么会宁愿靠着海,也不往近在咫尺的山中走呢?”
华沂一点头:“那我就放心了,陆泉那边你交待好了,出不了岔子就行。”
索莱木低头道:“若是出了岔子,我可怎么对得起这些战战兢兢地被你绑来的行商?”
华沂大步走出议事帐,大声说道:“叫山溪跟布冬带八十人,到山脚下埋伏着,夜里准备好了,城防如常,见到烟火信号,直接出城门与我们的人汇合,掀了他的老巢!卡佐不是早就想关上城门在外面跟他们决一死战么,今天晚上就给他消火!”
华沂秘而不宣,却早就在暗自部署,这一宿接连三道命令下去,整个城中的战意都被点燃了。
一边是一水的冷甲寒刀的武士,一边是随着暗下来的天色已经快要与夜色凝结为一体的巨兽。
今夜过去,华沂相信自己便站稳了这个据点,两年之内,整个东海都会被他荡平,他要大陆深处更大的地盘,要踏遍更远的路,得到更多的人,总有一天这些地方会重新歌舞升平,他能一呼百应,所有的行商商路都会在他手中,他寸步不行,便手握四方。
到那时,世上再没有他的敌人,他强大到无懈可击了……或者可以在夜半深更的时候能得一夕安寝。
此时,华沂并没有心潮澎湃,他的心冷静得就像是月光碎裂波光深沉的海绵,所有的汹涌都被深深地压抑在见不到的底部。
他轻声问旁边的人:“长安人去哪里了?把他给我叫来。”
但总有算不到的事,比如长安,他此时就是找不到的,因为长安被北释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带出了城门去。
来自海上的风自然是比来自极北冰原上的风温和的多,可也毕竟是冬天。
长安手上没有提马刀,身上也没有着甲,仿佛风一吹便能吹头他单薄的衣服,偶尔有凶猛些的一阵大风卷过来,便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给卷走一样。
“没想到我还能再见你一面,做人师父的,总是想再多教你一些东西,我如今也算是身无长物,便教给你这最后一刀吧。”
北释的声音被卷在风里,似乎有些模糊不清,长安耳朵一动,往前两步紧跟在他身后,他有种不这样、自己便听不见他说话了一般的错觉。
男人剩下的声音被堵在几声咳嗽里,北释却从腰间摸出酒壶,喝了一口,酒香散在空气里,依稀是宇峰山上最坚硬的树干中流淌的琼浆玉液。
海澜眉头一皱,欲言又止,却终究没说什么。
长安不知怎么的,难得敏锐,从“最后一刀”几个字里听出了一些不详来,忙问道:“你怎么了?病了?”
北释回头对他一笑:“不是病,师父老啦。不过也没什么,谁能没有一老呢?”
他嘴里说着“老”,眼睛却依然熠熠生辉,总像是含着满满的笑意,长安不明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老”有什么好高兴的。
“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带马刀么?”北释问道。
长安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北释瞥见,叹道:“看来你已经感觉到了马刀对手腕的压力……比我想象得还要早些,小崽,我问你,要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拿不动马刀了,要怎么样呢?”
长安愣了片刻:“那就换一把轻的。”
北释问道:“你不怨愤么?若你是兽人,若你身体再好一些……”
长安理所当然地说道:“怨愤了也照样拿不动。”
北释从小看着他长大,知道他胸口里那颗石头一样坚硬无动摇的心,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只是略微有些出神地说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一把刀,我把它当我的命,拿着它,我便能大言不惭地听别人说我是什么‘天下第一刀’……可是有一天,它还是断了,我才知道,人这一辈子要是想要活到老,总要断那么一两把比命还要重要的刀的。”
他说到这里,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布包,十分小心地打开,里面却包了两把没有刀柄的半成品,连刀背也未经打磨,只有刀刃的方向已有雏形,锋利得才拿出来,立刻便在那小布包上刮出了一条口子。
“拿着,我们一人一把。”北释说道,“叫那个棒槌放哨,师父用这最后一刀,杀几个人给你看看。”
东南山下,成群的兽人厮杀成一团,一人多高的巨兽一个个回归了最原始的姿态,他们翻滚在一起,利爪相抵,以身体的力量相角逐,嘴里流着别人的血。
咬下敌人的血肉,直接吞进肚子——这是古战场上便传下来的规矩,敌人颈边的血能给人以无穷的力量。
整个城中灯火通明,跳跃的火把倒映着每一张扭曲的脸,咆哮声此起彼伏,华沂面前悬挂着一张地图,他远远地遥望一个方向,心里一股不知名的焦躁简直要叫他暴跳如雷起来——长安到底去哪了!
索莱木将怀中的龟甲抛出,细细地观察着上面的纹路,头也不抬地对华沂说道:“黑风朴亚与青龙部落是灭门之仇,二叔他们大概是想让他万一有一天知道了真相,不至于有遗憾。”
华沂脱口道:“这个混账!”
索莱木:“你骂谁?”
华沂谁都想骂,从北释到长安,以及索莱木那个没轻没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二叔。
可是被骂的二叔三人一个打喷嚏的也没有,他们脚程极快。
北释也不知道在此处游荡了多久,对城外的地形熟悉到连长安也要自愧不如,越走越远,越走越靠近山坳间。
这时,北释耳朵一动,忽然一摆手,低声道:“哟?打起来了,谁和谁?”
他说着,三两步蹿上山坡,敏捷地从枯木丛中穿梭而过,居高临下地一看,只见山坳间似乎是一个部落的样子,房子一个个有木有样的,中间大帐更是华丽至极——华沂那个半议事半住人的与之完全无法同日而语——正是黑风朴亚家几十年没人发现的老巢。
长安毕竟是亚兽,目力不如他,仔细辨认了良久,才在北释耳边低声道:“有几个人我认识,是陆泉他们,我们的人。”
北释目光流转,再一看那些衣衫褴褛的人那要凭着人多势众取胜的架势,立刻便明白了华沂这是暗中派人纠集了周遭的难民,忍不住皱眉道:“那小子心眼那么多,你以后被他欺负了也不知道。”
长安奇道:“怎么会?我又不傻。”
北释:“……”
他看了这个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傻的傻小子,简直想给他开个瓢,拿小刀往他脑子里多刻些沟壑出来。
眼见这群乌合之众与那守卫掐得难舍难分,北释便一招手,道:“跟我来。”
外面打得沸反盈天,正中的主帐里面却温暖如春一般,十来个壮汉各自带着武器,竟还优哉游哉地看着中间的舞娘翩翩起舞。
也不知是真悠闲还是假放松。
然而主人还在这里,其他人还不动声色,谁也不肯比别人先泄露了自己的心思,所以一个个依然稳如磐石地坐着。
老行商送给华沂两个舞娘还当成个稀罕事务,朴亚家的主帐里却有足足十来个貌美如花的舞娘。
一个长裙曳地的美人低眉顺目地抱着对她而言有些太大了的酒壶,正准备进去,忽然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北释抬手接住她手中的酒壶,酒水一滴也没洒。
他用手指在壶口上抹了一下,放进嘴里尝了尝,继而嫌弃地皱皱眉。
“海澜守住门。”他耳语似的低声道,“朴亚家的十二条猎狗在帐子里,难怪这样有恃无恐——据说二十年前,便是这十二条家狗,扫平了整个北方大陆,不知道这群酒肉养着的老狗人还全不全。”
长安忍不住换了个拿刀的手势——那东西没柄没背,怎么拿都似乎有点别扭。
北释却忽然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看着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说道:“好好看着这最后一刀,不要动手,该你动手的地方,师父给你留着。”
63、卷三
赤手空拳,手余寸铁。
没有刀柄,刀背未成型,只有一个似乎还不如指甲尖锐些的刃,长不过一尺三寸。
而执刃的人,似乎也只剩下一条右手得用。
可他依然是天下第一刀,从来以往,宇峰山中雪藏二十余年也难以磨去他的锋芒。
海风卷过山中,一片枯叶将落未落,忽然受到了惊动,干瘪地从树枝上脱落。
帐子掀开的片刻,舞娘细细的歌声从门缝里露了出来,意思似乎带着不详之意的冷风灌进帐子,一下撩动了那些所有在远处喊杀声里坐立不安的心。
年轻的武士不知轻重,或者勉力压抑不安,或者妄自尊大,丝毫不在乎,唯有带着一身伤痕幸存下来的老狗们眯细了眼,等着门缝后露出的一个酒壶。
就在此时,靠近门边的一个中年人陡然暴起,一抬手将座位上的餐刀扔了出去,正打在酒壶上,“砰”一下碎了个干净,酒水淌了一地。
他看得分明,那只托着酒壶的手背上筋骨分明,绝对不是一只女人的手。
朴亚家靠十二条忠狗横行大陆,即使二十年过去,今非昔比,也不是吃素的。
在酒壶炸开的刹那,就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同时扑了过去,一个化为巨兽,吼声几乎掀起了这华丽的大帐,另一个人形,与同伴简直是合作无间,巧的是,他手中竟然也是一条斩马刀,只是这刀做过特殊处理,刀柄略短,刀刃却略狭长,一头圆润流线型,同时兼顾远近战,打出这把刀的工匠必定不俗,是把好刀。
北释极灵敏地一侧身,正好让过那扑过来的巨兽,随即他用左手抓住巨兽脖子上的鬃毛,猛地蹿了起来,几乎是凌空从巨兽的脖子上面翻了过去,追出来的马刀擦着他的肩膀而过,几乎是毫厘不差地被他躲了过去。
一个大男人抡过去的重量自然不能算轻,巨兽的脖子险些被他提起来,一口气就没上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刹住脚步,便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人搂住了。
北释人尚在空中的时候,便极自然地做了这样一个动作,仿佛是亲切地搂住宠物的脖子似的,执刀的右手近乎温柔地从巨兽颈子下穿过,随后他脚步落地,轻盈得像是一片悄无声息的羽毛,被放开的巨兽借着惯性往前扑了三十步,一声巨响倒地,割开的喉咙喷出的血染红了血地。
拿马刀的人没反应过来这番变故,他只是本能地一招劈空便横刀追至,只听“呛啷”一声,他的马刀被架住,铁器相撞,那股强横的力量叫他拿着马刀的手腕巨震,他忍不住后退了半步,被掀起的帐帘陡然落下,呼地向他的脸面招呼过去,一下遮挡了他的视线,用马刀的人忙后退几步,用手去揭那厚重的帐帘。
就在此时,一股凛冽到几乎实体化一般的杀意凭空袭来,这身经百战的武士有那么一瞬间汗毛倒竖,几乎想要弃刀而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骨骼裂开的声音似乎通过不同的渠道传到他的耳朵,清晰如同雷鸣,他低下头只见一把尚未成型的废刀笔直地穿过了那厚厚的毡子帘,毫不拖泥带水地通过了他的胸口,无坚不摧一般。
这时,那飘飘摇摇地在风中周旋不已的枯叶,方才落了地。
北释有那么一点想咳嗽,然而他轻轻地舔了一下刀刃上沾着的血,品尝到了那股冰凉、咸腥的味道,便又生生地把那一阵胸闷给压了下去。
凛冬里寒铁铸成的刀尖上舔来的血,与四月里杏花树下埋了一冬的酒,是一样的味道。
能让一个男人醉死在他生命中最繁盛的时刻,除此以外,再无他物可以这样销魂。
海澜并不上前,他看着那被十个人围在中间的北释,也似乎并不慌张,甚至硬邦邦地伸出手拦住有些不安地想上前的长安,硬邦邦地说道:“最好的刀术,可以轻柔得像一个拥抱,也可以凌厉地劈开巨石,叫世上最硬的铠甲也无处遁形,瞬息万变,你不要添乱,好好看着。”
他话说得硬邦邦,眼神却温柔无比。
只是长安不错眼珠地盯着北释,没注意到旁边这人的表情,难得听见这个惜字如金的仁兄开口解说,他也毫不客气地问道:“我没有师父的力气,如果他用一把废刀能劈开巨石,我至少要借马刀的重量才行。”
海澜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气定神闲地问道:“难道你没发现,他是天生惯用左手的么?”
长安吃了一惊,几乎要脱口一句“不可能”,然而那些年和北释在山上生活的日子却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他的脑子——无怪他总是觉得北释行动间有一点细微的别扭!
北释的左手废了多年,不能拿刀,日常生活却没有问题,本来掩盖得极好,但是天生惯用左手的人,通常主眼也是左眼,乃至于走路的时候先提起的脚也会和别人不一样。长安本就对人的动作十分敏感,只是他生性专注,心无旁骛,不大琢磨无关紧要的事,竟然一直没发觉,直到被海澜点出。
长安七岁学刀,到今天,可以说十几年没有懈怠,他天资极低,又极高。低到有一个不像武士的孱弱身体,又高到偏偏对杀术过目不忘、触类旁通。
然而或许是因为性情的缘故,又或许他还是或多或少地受了一些身体所限,总是下意识地用偏硬的招式和刚猛的武器,与他那与生俱来的弱气相抵。所以虽然他的精确功夫早已经练到了骨子里,看起来总有那么一点横冲直撞。
长安忽然若有所悟。
他骤然明白了北释的刀为什么没有刀柄,也没有打磨好的刀背,因为那个人把自己当成了刀柄,把自己当成了刀背,行云流水,随兴所至,没有一点凝滞,也没有一点匠气,浑然天成得仿佛和东风成了一体——有刃的风。
长安虽说没心没肺,并不把自己这拖累一样的身体放在心上,然而这毕竟是个事实,始终是一条隐形的屏障,乃至于北释不让他带马刀,却给了他这样一个不能算武器的铁片,他就像是个被剥了壳的乌龟一样怎么都觉得别扭。
可是如果一个人的惯用手被废,都能重新走到这样一个登峰造极的地步,他那一点问题,还算什么呢?
仿佛一直禁锢在他身上的屏障豁然消失不见,他觉得开朗起来,长安仿佛抓到了什么,一时又形容不出。
就在他呆呆出神的时候,北释手中的刀别过一个人的脖子,正好撞上了另一个人的长剑,将对方的武器架开,然而不知是他此时连杀十一人已经力竭,还是没成型的刀终究是不得手,“啪”一声,北释手中的刀短成了两截。
海澜想也不想地冲了上去,化成巨兽狂吼一声,从身后扑上了那人,这是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家伙,狡猾得要命,听见背后风声,一剑递出没有用老,便不再管北释,就地滚开,躲开了海澜的攻击。
他早看准了长安的方向,见他正不合时宜地站在那里,发着呆,被大风吹得活像个纸片做的人,便立刻不迟疑地向他的方向逃窜过去。
他三步拔地而起,变成一只巨兽,前爪离地,抬起一人多高,便是要压住长安的肩膀。狡猾的老东西心里盘算得好,这一爪下去,面前这个单薄的青年非要皮开肉绽不可,省了他再去咬他一口。
长安见他扑来,愣愣地也不知道闪身,仿佛是被吓傻了。
巨兽只见他手中亮出一条一尺多长的废刀,想也不想地抬爪将那刀刃压下,心道这也太可笑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亚兽难道也想学力能扛鼎的勇士那样,用一把小刀便撬起自己一人多高的庞大身躯么?
长安自然是不能的,握不住,他就松了手,以往也有被迫松手的时候,却没有一次这样从容,那一刻他心里好像没有任何紧张或者焦虑,甚至没有想要怎样借助刀柄和外力将它重新夺回来——仿佛就只是单薄的刀片被大力一压自然弯下去一样,那样理所当然地松了手。
然后他的身体也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随着脱手的刀侧了身。
巨兽的爪几乎要按在他身上,大风几乎要迷了长安的眼,他的发丝有一点乱,从脸颊侧飞了出去,露出一张好看的侧脸,刀落地,又竖直弹起,就在这一霎,长安抓住了竖起来的刀底部。
一刀捅进了巨兽的下巴。
长安有一千种方法杀死这个兽人,然而没有一种像这样。
顺其自然,举重若轻。
他有些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仍在回味自己那一刀。
海澜似乎有些意外,对北释说道:“他有点悟性。”
“我的徒弟,那不叫悟性,那叫灵性。”北释毫不在意地说道,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断了的刀,目光闪了闪,没说什么,只是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海澜听见,用半个身体掩了,小心地拉住了他的手。
北释面无表情地说道:“朴亚家的这一代的当家人跑得可真是快,有些缩头本领。”
海澜:“嗯。”
北释又道:“那还不去追!”
海澜:“嗯。”
北释甩了两下,甩不开他的手,忍不住皱眉道:“你这个棒槌。”
海澜脸上微露笑意,依然说道:“嗯。”
过了片刻,海澜又补充道:“我刚才瞧见烟火信号了,想来是给北城门的人信号,华沂首领有后招,那边一包抄,朴亚家的就是自投罗网,放心。”
北释一皱眉:“那小子……”
海澜的长袖从兽皮的坎肩下垂下来,几乎掩了两人双手交握处,轻声打断了他的抱怨,说道:“你手凉。”
北释怔了怔,忽然避开他的目光,两人一瞬间仿佛交换了角色,锯嘴的葫芦成了某人,过了好半晌,北释才有些不耐烦似的,低低地道:“嗯。”
64、卷三
晨光乍现的时候,硝烟方才散去。
路达站在城门口,穿着他的新甲,拿着他的旧刀,神气十足地迎着衣衫褴褛的难民和黑风朴亚的俘虏进城,朝阳打在他的脸上,也并不晃眼,反而在一片寒风中透出暖意来。他腰杆挺得很直,努力用余光打量着其他人,唯恐自己做出不得体的表现。
少年一夜没睡,背上还有一道伤口,然而他却诡异的精神百倍。
经此一役,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战士。
长安踩着点回来,那一对狗男男在前面拉拉扯扯,他便只得自己捡了一条还算长的马刀,将十二颗脑袋吊在上面,一路腥风血雨地扛了回来。
华沂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眉峰皱着。
遇到敌袭,不见他着慌,打了胜仗,他却也没有什么喜色,索莱木退后他半步,并不与他并肩而立,冷眼旁观,觉得这位首领如今甚至还不算进入壮年,却先养出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城府,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直到看见长安,华沂才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下城楼,人群仿佛自己分开似的给他让出了一条路,华沂目不斜视地走到长安面前,压着怒气低声道:“你去哪了?”
长安:“我……”
北释听见他的质问,却不紧不慢地回过头来,抬手打断长安的话音,眼角扫着华沂,旁若无人地说道:“小崽,快过来,好几年没吃过你烤的东西了,我正饿着呢,过来给我烤一条肉干吃。”
长安:“……”
这点自知之明长安还是有的,他的手艺只限于能入口,吃了不会闹肚子,可也绝说不上好吃,领教了他的手艺以后,师徒两个在山上,但凡北释不是酩酊大醉爬不起来,或者实在懒得动手,就绝对不想凑合吃长安做的东西。
长安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以后,也慢慢地聪明了一些——比如他现在就看出来了,北释是故意给华沂难堪。
华沂仿佛没听见北释说话,眼睛只是盯着长安,嘴角慢慢地露出一点笑意来:“嗯?”
长安:“我跟师父去……”
北释冷笑一声,凉凉地挑起眼皮:“首领威严,真是叫人叹为观止。怎么,我不是你城里的人,找个地方教导徒弟,去什么地方也要先跟你报备一声?”
长安后半句话只得自行吞了回去,只觉得头都大了,本就一宿未眠,虽然颇有所得,却也是奔波劳碌、劳心费力,这会耳畔像是飞了好几只蜜蜂,嗡嗡嗡不停,有心想给他们俩一人一个大耳光,叫他们都闭嘴,可惜对着谁也抬不起手来,只得低着头在一边装死。
华沂目光阴沉沉地扫向北释,沉默了片刻,却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来:“不敢。”
北释毫不买账,一招手:“长安,走!”
长安只觉得华沂的目光快把他盯透了,可是又不能不跟着北释走,只得几不可闻地对华沂道:“我的错。”
可北释的耳朵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么灵,连这句也听见了,登时要暴跳如雷,心道这小崽子跟着自己的时候,从来非得顺毛摸,逆毛立马就炸,说出来的话能呛人一个跟头,怎么到了人家这里,就做小伏低、认错认出这样习惯成自然的模样?
这他娘的还了得?
北释冷哼一声甩手大步走了,长安只得万分对不起地看了华沂一眼,将马刀和上面的十二颗人头撂下,活动了一下一路上被压得有些僵硬的肩膀,连忙追过去了。
华沂面带微笑注视着他的背影。
这时,打着赤/膊的卡佐大步走过来,低头一看“哎哟”一声,大呼小叫地对陆泉道:“哎哎,你们说的没找到那十二条狗是不是这个,正好十二颗脑袋啊!首领,这是哪位英雄扛回来的?”
华沂带着四平八稳的笑容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卡佐。
卡佐被他笑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立刻不知从哪里扯过了一张兽皮披肩,裹在身上,夹着尾巴跑了。
华沂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血迹干涸的人头,用脚尖轻轻地踢了一脚,对旁边的人吩咐道:“挂在城墙上,跟朴亚家主一起,叫他们主仆团聚吧。”
他说完,背着手转身走了,神色不动地在心里将北释拖出来凌迟一番,却也没感觉舒服多少——他简直是一想起这个名字便开始堵心。
自他听说长安这位师父进城开始,就隐隐约约地有种不祥的预感,如今果然成真。
接下来的日子,华沂派人追杀黑风朴亚残部,力求完全斩尽杀绝,同时也随着这番动静传出,再利用控制在手里的行商往远处走。
除了一开始进城的难民外,陆续有人来投奔,不到一个月,城中人口竟然扩充了一倍,城墙绵延,华沂与索莱木山溪等人连夜推敲出城中法典,刻在石头城楼的背面,城防与守卫成为最初维持秩序的人。
他一方面收纳人口,扩张地盘,仿佛开疆拓土一般志得意满,一方面又被北释折腾得一塌糊涂,满头是包。
想见长安一面简直比登天还难,华沂一开始厚着脸皮去长安家里坐着,北释便陪着他,一坐一整天也不嫌烦,这位大爷心情好了就东拉西扯,心情不好便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竟然跟索莱木参天机的神叨模样颇为相似。
华沂发现此路不通以后,便利用首领特权,擅自调动城守的班,亲自在夜里出勤,等着长安。
结果那位也不嫌冷,带着个酒壶、哪怕喝得半醉也要跟着长安上城楼,美其名曰活动筋骨,晒晒月亮——华沂心中痛骂,您怎么还不赶紧成仙去呢?
然而他又不能天天把长安叫出来守夜,他们仨,谁最先熬不住,那简直是不言而喻的。
过了几天,华沂又想了个招数,他不知怎么的打听出海澜是索莱木的二叔,立刻动了歪脑筋——华沂早看出北释与海澜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便臭不要脸地胁迫着阿叶一个女人用五色贝的壳磨了五色粉给他,把阿叶弄了个大红脸,又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让索莱木把这东西转交给“二叔”,以表“孝心”。
结果那日他们俩一同被“二叔”不留情面地给请了出去。
华沂匪夷所思,悄声问索莱木道:“你二叔下半身还康健么?”
索莱木本就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有辱斯文,见他这幅猥琐嘴脸,简直觉得跟他说话都要脏了舌头,当即一声不吭地拂袖而去。
海澜关上门转过头来,正好看见长安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于是问道:“北释呢?”
长安道:“今天多喝了几口,午睡去了。”
海澜闷闷地点了个头,过了片刻,见长安看着门外似乎有些出神,便忽然说道:“你别怪他,他总怪华沂首领心机太深,不大合适。”
长辈总愿意自己孩子聪明伶俐,别人家的越傻越好。
长安揉了揉眉心,依然是头疼。
“你其实也头疼不了几日了,他……”
海澜的话音到此戛然而止,长安转过头来,只见男人的眉梢极快地轻轻牵动了一下,眼皮微垂,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有悲意一闪而过,旋即失了踪影,便只剩下木然。
尖刀究竟不比钝斧,风华无双,总要熬尽人的心血。
自古绝代神兵,有几个能长久?
海澜的话音断了片刻,随后若无其事地接上:“他说过几天我们俩就走了。”
“走?去哪?”长安吃了一惊,他直觉海澜断了的那句话似乎不是这一句。
“你师父喜欢清静,这里人太多了,熙熙攘攘,他住得不舒服。”海澜说到这里,忽然一笑,总显得几分僵硬的脸立刻变得温和了起来,“婆婆总爱刁难媳妇,岳丈从来看不惯女婿,他待你如同亲生,你就让他再胡搅蛮缠几天、过过瘾吧。”
北释他们走的那一天,华沂简直恨不得来个全城欢送,盼星星盼月亮般地迎来了这一天。
依他的意思,把这两个祸害往城外一踹,城门一关,便万事大吉了。
回头再跟长安算算这些天的账。
然而长安却默不作声地将这两人送出了老远,华沂生怕人便这样被那两个老男人拐走,一路也只得憋气赔笑地跟着,时不常地听北释几句挤兑。
不知走出了多远,北释才回头扫了长安一眼,十分不耐烦地挥手赶他:“你怎么还跟起来没完了?黏糊糊得跟个虫子似的,去去,赶紧走吧。”
长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问道:“你们要去哪?”
这问题他反反复复已经问过数遍,每次都被堵回去,他却依然像当年缠着北释学刀一样不依不饶。
北释终于面露无奈,抬手摸了摸长安的脸,敷衍地说道:“回宇峰山,行了吧?”
长安知道他说得是假话,然而他没有证据,只是有这样强烈的感觉,那像是要在他心口搅出个洞来,比之当年哲言撒手人寰的时候来得更要清晰难过。
当年他还能抱着哲言的尸体不放,谁动他就咬谁,然而此时,他却只能勉强压抑——这样大的人了,难不成还能抱着师父的大腿不让他走么?
可是生离哪就比死别轻呢?
他们终于像是指缝间的沙,一个个不留痕迹地流过他拼命想要挽留的手。
长安低头半晌,到底松开了他的手,说道:“我住的屋子别拆,给我留着。”
北释大笑起来:“我是想留呢,那么大的地震,你那个破烂房子当年建的时候就不怎么样,十个也震塌了。想住,自己滚回来再盖一个,累不死你。”
长安不会强颜欢笑的那一套,他笑不出,便只是绷着脸看着他。
北释渐渐收敛的笑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摸他头的手终于还是放了下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海澜说道:“走了。”
然后这狠心的男人便真的带着海澜一路往前走去,一次头也没有回。
直到他们两个彻底走出长安的视线。
65、卷三
“还不走?眼都直了。”华沂陪着长安站了大半天,搓了搓手,抬手一摸长安的手,冰凉,于是骂骂咧咧地把身上的兽皮外袍子接下来,从他脖子上穿过去,愤愤地抽手勒了一下。
长安被他勒得咳嗽了一声,轻微地挣动了一下,拍了拍华沂的手,哑声道:“别闹,我心里难受。”
华沂伸手搂过长安的腰。不知是不是他冻僵了手的缘故,总是觉得长安的身体硬邦邦的,仿佛一块冰冷的石板,摸不到什么热气,也摆弄不弯,想要让他随着自己走,非要像扛块石板一样就这样硬邦邦地将他连根拔起,连根带走才行。
华沂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说道:“你那怪胎师父虽然不是东西,但是……有这么个人也挺好的。”
长安扫了他一眼:“你才不是东西。”
华沂略略低下头,鼻尖抵在长安的头发上,总是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好闻,闻言十分清浅地笑了笑,说道:“那你岂不是太可怜了,身边的人全都那么不是东西。”
北释他们离开的路旷远而悠长,在湿润的海边,人走在上面,也没有烟尘潇潇的凄凉,仿佛是一条长远[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的纽带,连着那些走上去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一抬头,他们便又回来了。
“你想,有时候你实在没事做了,就可以想那些人。”华沂贴在长安耳边,轻轻地说道,“猜猜他现在人在哪了,猜猜他是不是又醉得像条死狗一样啦……行啦行啦,我没故意骂他,瞪我干什么?也说不定有一天你在城门上往下一看,哎哟,那老不死的又滚回来啦!可比我强多了,我活了二十多年,始终没人可想。”
长安神色稍缓,低声道:“你不用说了,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这蜜罐里长大的死犟死犟的小驴人。”华沂双手环住长安,一使劲竟然把他整个人都从地上拔了起来,像是抱着个大木头桩子一样,支楞八叉地抱着竖着把长安抱了起来,硬是带着他往城里走去。
华沂双臂如铁铸,竟还有余力将长安往上松了松,环住他的腰,抬起头看着他。
从来没有人像抱孩子似的这样抱过他,长安手和脚都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搁,一时间更僵硬了,只得把手华沂的肩膀上。他觉得这样很不像话,但也只是皱了皱眉,迟疑了片刻,却并没有出言抗议。
长安其实很喜欢别人亲近他,甚至对搂搂抱抱之事也从不反感,只是似乎愿意和他亲近的人不多。
北释走得他心里难过,华沂肯在这时候抱抱他,长安感到了他的安慰。
“你还有你那老不死的师父,我怎么办,我只有你一个人。”华沂软下声音,直勾勾地抬头盯着长安那张最初的时候便叫他痴迷不已的脸,“我是不是比你可怜?”
长安听出了他故意卖乖,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来:“胡说八道,你是首领,谁都听你的,威风得要命,可怜什么?”
华沂把头扎在他怀里,摸着黑地顺着原路往前走,城门外的地方地广人稀,他也不怕撞着东西,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和别人怎么一样?”
这句话叫长安忽然心里一动,仿佛有一只手在他心上轻轻地撩拨了一下似的,又酥又痒地跳得快了几分,循着隆冬未央的风,自顾自地发出了暖和气,就像喝了一口口干温润的酒水,温吞吞地滚进了肚子里,便化成暖气融入四肢百骸之中。
他怔了片刻,便扳起华沂的脸,低下头在华沂的额头上轻轻地亲吻了一下。
华沂晕晕乎乎地看着他,长安却忽然犯了坏,一把将自己冰凉的双手塞进了他的脖子里,顷刻间便把华沂白日里的春梦给吓醒了,整个人一激灵,险些一蹦三尺高。
长安跳到地上,兔子似的转身跑了。
华沂缩着脖子追了上去,笑骂道:“小兔崽子,你有没有良心了?”
布冬正坐在城楼上,悠然地翘起一条二郎腿,十分不雅地用鞋底磨着刀,眼见着他们首领和长安十分没正型的追打回来。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华沂一抬手抓住了长安的腰带,长安唯恐裤子被他当众扯下来,忙停下了脚步,便这么着被华沂彻底给逮住了,华沂箍住他的腰,麻袋一样地将他甩上了肩膀,就这么着,把长安给扛进了城里,走得那叫一个大摇大摆,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得意洋洋。
布冬砸吧着嘴感慨道:“哎哟,哎哟。”
索莱木插嘴道:“哎呦什么,老东西,你可别把鞋底给磨掉了。”
布冬拿白眼翻他:“磨掉了自有我的婆娘给我重新做,怎么的,眼馋了?”
索莱木笑而不语。
布冬为老不尊地在索莱木的下三路溜了一眼,“嘿嘿”笑道:“我瞧你二叔他们再不走,首领都快给憋出大燎泡来了,怎么你就这样清心寡欲?缺件?”
索莱木淡淡地说道:“岂敢,比不得你缺德。”
布冬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啊,也不小,该成家了,我有个小姑娘,明年就算成年了,文静得很,只是不大愿意出门,你想瞧瞧她么?”
索莱木低下头,叫人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过了片刻,他说道:“我不过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亚兽,如今占着个长老的虚名,实际狗屁能耐没有,又算个什么东西?小姑娘都喜欢大英雄,你别仗着是别人老子就乱点鸳鸯,当心她记恨你一辈子。”
布冬闻言,听得出对方话音里的拒绝,也不再多说,只是低下头,专心致志地一下一下地破坏他自己的鞋底,口中不客气地说道:“也是,你这么个笨蛋,将来我外孙要是像了你,我得愁得少活好多年,还是算了吧。”
远远的,鲛人又开始用他如泣如诉的假哭拼凑出独树一帜的歌声,孩子们追跑叫骂的声音隐约夹杂其中,城墙上一排敌人的头颅已经变得僵硬,展示了数天之后,终于被摘下,那最后的几分煞气也被冲散了。
索莱木轻轻一笑,没有反驳布冬,心里因平静而生出快乐,又因快乐而生出忧虑。
(葉.涵.莎.收.藏)
若是岁月可以停在此时,他心里想道,若是人心坚实长久,都如城墙上的石头一样,几十年如一日……那该有多么好啊。
可是酷暑到了极热,哪能不转凉,严冬到了极寒,哪能不转暖呢?
此刻春风未至,华沂心里却烧得火热。
他一路将长安扛回了帐子,随手将门拴上了。地灶坑烧得热乎乎的,他将长安往榻上一丢,压住他的关节,奸笑道:“被我逮住了,我怎么报仇?”
长安跑出了一身汗,早不冷了,于是大大方方地说道:“要么你也冰我一下?”
华沂屈指弹了他的脑门:“你自己说,冷落我多久了?”
长安笑道:“你说怎么办?”
“两罪并罚,这事不能善了,我得好好想想……”华沂正经八百地想了半晌,严肃地说道,“这样吧,你自己把衣服脱了,让我咯吱一下。”
长安登时对这样猎奇的建议无言以对——华沂不要脸得他都不好意思说什么了,于是只得身体力行——挣出了一条腿,一抬脚把华沂从自己身上踹了下去。
华沂却死皮赖脸地抱住他一条腿,仿佛变成了四条腿,像饿虎扑食一样地扑了上去,两人像是越活越回去,在床上打闹起来,大战了三百回合。
最后,以华沂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已经暖和过来的手伸进了长安的裤子为终,狡猾地取得了胜利。
长安初尝试人事,正是食髓知味,很快被他摆弄得晕晕乎乎,却又觉得比之上一次有所不同——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华沂竟然不知何时已经把他剥了个光光溜溜。
随后整个世界似乎都跟着颠倒了起来,肌肤相贴,是严丝合缝一般的亲密。
帐中的暖意仿佛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开出了一朵报春花来,香气袭人,一番卷过了相恋人的心里,便是一树的灼灼其华。
这个冬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66、卷四
自洪荒伊始,人们就有了千千万万种纪年的方法,方法与名称俱是千奇百怪,然而全没能流传下来。
历法如同风俗,若要流传,必得要大一统。
百年后,一位绝代英雄横空出世,承着他祖父与父亲为他铺好的路,终于获得了这份殊荣。他便将祖父于地火熄灭、在东海建城的那一年称为天选元年。
冥冥中推动星辰运动的那只手还隐藏在从悸动中平息下来的大地下,柔弱的人在天灾中被清洗一空,如同大浪淘沙一般留下的人,将南北两块大陆割据出了新的格局。
距离华沂屠尽黑风朴亚、截留商队,控制东海沿线的行商路线的那一年,已经过了五个春秋。
五年能让学步的小兽人长成个半大小子,能让懵懂的少年自立成人。能让华沂将整个东海沿线,足足六百里的海岸线全部纳入囊中,曾经几百个人手拿火把打群架的日子一去不返了,天灾叫人们六神无主、无处投奔,却全都成全了他。
如今,自城墙下一望,早已是千军万马。
当年,南大陆城郭林立、行人入水曾叫他们羡慕不已过,如今算来,他却俨然也有了将近南大陆一半的领土。
城墙连着城墙,城郭连着城郭,每一个关口都有人把守,比当年南大陆更加细致严明的规矩刻在每一个城楼的石头上,所有的耕田都有主人。
行商路过关口要缴纳费用,可以得到城守和城防的保护,胆敢逃避交钱的,一旦被发现,所有的货物都会被扣下,人头也要被当众挂起来。
然而这并没有让行商止步,反而日渐繁华。
索莱木的睿智之处再一次体现出来,当年他执意要将巨山部落残部带到大海边缘,如今他们不单利用大海的物产和气候优势轻描淡写地度过了那场大灾难,还发现这才是真正富饶得让人流口水的地方。
平原物产丰富,海里的海珠、珊瑚以及珍贵的贝壳更是受人追捧。
八年前,他们逃到了这里,勉力建起了一座背海临山的孤城,人们帐篷简陋,一位首领与七个长老每日亲力亲为地换班夜里守城、白日巡逻。
到现在,首领已经不叫首领,华沂此刻手中有沿海十一座大关,十八个城池,“首领”叫起来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他于是自封东海王,倒也不算大言不惭,身居被两座大关夹在中间的王城中——海珠城。
傍晚,一队贩马的行商吆喝着赶着他们的货物,从傍晚已经安静下来的街道上走过。放他们进城的两个城守身上穿着全套雪亮的盔甲,手中带着长剑和长枪开路,另外两个城守化成巨兽,一边一个护卫在商队两侧,要把他们带去专门供行商居住的客帐中。
路上,正好碰见一条岔路上换班回来的城守们。
为首的一人瞧见他们,抬了抬手,止住了身后人的脚步,叫行商们先过。
巡城的城守们一个个全都是不苟言笑,齐刷刷地停在那里,竟然像是一群假人一般,鸦雀无声。
五年来开疆拓土,自然少不了争斗,早已经不再是每个能战斗的男人都拉出去守城的年头了,这些男人们被精挑细选出来,平日里不事生产,专心只做一件事,便是抵御外敌以及训练自己,比之曾经那些被称为“勇士”,却是打猎、耕种无所不为的兽人们,战斗力早不可同日而语。
行商们走南闯北,隔着老远便嗅到了这些男人身上沉淀在骨子里的血味,从他们的铠甲中、手中擦得干干净净的武器中散发出来,带着无匹的肃杀的威慑感,叫人情不自禁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行商队伍中的一个少年却忍不住抬起头,飞快地扫了那领头的男人一眼,他才十四岁,从小被老行商捡来做小跑腿的,总是忍不住羡慕那些高头大马之上,杀伐决断的英雄们。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那领头的男人却并没有穿盔甲,也并不见怎么高大雄壮,个子倒是不矮,却显得有几分单薄,暮春初夏交接,火力壮的小伙子们早不耐烦地换下了啰嗦的衣服,有些甚至已经在盔甲下打起了赤膊,他却仿佛久病初愈的病人一样,依然是两层的长袖布衣,连兽皮领子也压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从货物上扫过,无意中和行商少年的目光一碰,少年慌乱地移开目光,那男人却不以为意,很快转向了别出,很有耐心地等着他们过去。
行商少年走出了很远,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城守们已经往别的方向走了,心里隐隐地失望了起来,忍不住想道,那个人可真是好看啊。少年想不出什么形容的话,只是在心里回味了良久,生出一种想要再看那人一眼的渴望来。
少年忍不住凑近了旁边的老行商,压低声音问道:“师父,刚才那个是谁?”
“闭嘴。”老行商瞪了他一眼,他这小跟班是亚兽,总是忘了兽人的耳目比他要灵敏得多这件事。
老行商听说东海出产的珊瑚价格极高,第一次带着自己的商队来凑热闹,尚不知轻重,却先被这一道道关卡与披甲执锐的守卫给吓得战战兢兢,那里敢乱说话。
却是前面带路的一个城守却回过头来,脸上并没有见什么不悦神色,十分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我们有王和王城中的七位大长老,还有十八城主,那位是十八城主之首,我们王城海珠的城主。”
少年吃了一惊,问道:“城主会亲自巡城么?”
城守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愿意和兄弟们一起。”
另一个城守闻声转过头来,只见这是个极年轻的人,看起来仿佛是刚成年不久的模样,身上的盔甲样式却和旁边这位不同,肩上的纹路明显繁复很多,显然是地位较高。果然,他一眼扫过,说话的稍年长的城守便自动缄了口。
年轻的城守沉默了片刻,老行商吃不准他是什么意思,拉了身边的少年一眼,叫他闭嘴不要多问,自己也小心翼翼起来。
过了好一会,老行商才听到这位带着尖刀的年轻城守说道:“那是我的老师,脾气很好,只要是你们不犯了城规,他就不会为难你们。”
老行商听出他这平平淡淡的话里的警告,忙一迭声地点头称是,不敢再多言。
就在这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个巨兽疾步越过行商队伍,一路跑到了领头的两个城守面前,原地化成人形,额头已经见了汗,飞快地说道:“路达督骑,城主经过了么?”
那随身带着尖刀的城守正是路达,问道:“怎么?”
那兽人上前一步,凑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路达闻言一皱眉,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来,嘀咕了一句:“怎么又是那个废物?”
随后他抬手一指,说道:“刚才从那边过去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去了,你去王那里找他吧。”
华沂挥手叫帐中的人都回去,一边的奴隶立刻麻利地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下去,又过了片刻,捧上了小炉子,小炉子上架着一小锅粥,一颗颗饱满的芽麦、贝肉和切得精细的果蔬粒在里面上下起伏,很快飘出一股清香。
每到季节交替的时候,长安就要喝一阵子的药,阿叶说他饮食最好清淡一些,不要太油腻,华沂担心他不乐意,只好整天陪着他喝粥。
他心情颇好地说道:“去,叫人给我问问,长安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没落,长安就走了进来。然而一见这满桌的清汤寡水全是菜,连块肉也没有,他便顿时觉得原本饥肠辘辘的肠胃都装起死来,仿佛能吞下一头牛的食欲也神奇地不翼而飞。
长安愤愤地心道,这坑人的阿叶,整天叫人吃菜吃草,都快吃成兔子了。
这样一来,他连脚步都沉重了几分。
华沂一见他脸色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笑道:“是谁整天喝药连累得我也跟着吃兔菜?我可还没说什么呢,快滚过来,想脱衣服晚上被窝里脱去,现在不许。”
长安抱怨道:“一身的汗。”
“春天就是要多穿一点,谁叫你整天没事干跟着巡逻队满城疯跑的?”华沂一边说,一边给他盛了一碗粥,“行啦,今天有肉,别拉着脸。”
长安闻言立刻坐直了些。
华沂:“粥里放了贝,等会我多给你盛几个。”
长安叹了口气,脊背又懒洋洋地弯了回去。
华沂被他逗乐了,才要说什么,一个奴隶却快步走了进来,低头顺目地小声说道:“夜巡有急事,叫人来找城主。”
(葉.涵.莎.收.藏)
华沂眼也没抬:“什么事,连饭都不让人吃好?”
奴隶回道:“布冬城主留在王城的小儿子喝多了酒,跟卡佐长老起了冲突,出了人命,现在卡佐长老抓了人,说要要打死布冬城主的儿子。”
长安眉头倏地一皱:“把人叫进来。”
华沂闻言,却是一怔,拇指摩挲起碗边,仿佛被热气熏得眯起了眼睛,一时沉默不语。
67、卷四
布冬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自布冬离开海珠城,作为城主去镇守南礁城,已经有两年了,布冬带走了大儿子和小女儿,留下了这么一个不大得力的小儿子在王城看家。
离开王城的城主留下一部分亲人在王的眼皮底下,这事虽然没有拿到明面上说,却慢慢成了暗中约定俗成的规矩,开头就是布冬这老滑头带起来的。
布冬与卡佐性子不和,以前在一起便经常鸡飞狗跳地吵,华沂忍无可忍想将他们二人分开,便一个留下来做了王城长老,一个外放出去做了外城城主。
卡佐性情暴躁,不服管教,是个无风也要起浪的主,华沂怕他离开自己眼皮底下闹出事来,因而便外放了布冬。布冬的小儿子总觉得自己父亲是因为卡佐的排挤才离开王城的,所以隔三差五地便要找卡佐的麻烦消遣一番。
这事,如今却倒闹得有些大了。
听那传话奴隶的意思,布冬的小儿子打死的恐怕不是什么奴隶,是当年卡佐从黑鹰部落带来的旧部之一。
华沂犹豫地看了长安一眼。
即使是叫长安在自己眼皮底下做这个城主,华沂一开始也是十分放心不下的,然而长安毕竟不再是刚从山里走出来,看什么都一头雾水的少年了。
华沂知道,以长安的本事,像他师父那样,一辈子闲云野鹤地不与人群接触,以那般坚定的心性,纵然住在绝地,也能逍遥快乐,自然也没人去找他的麻烦。
可他费劲心机将长安留了下来,留在了这人堆里,不是留着让他受委屈的。刀能杀人,却不能服人,长安总要能立足,这才叫他勉为其难地做了这城主。
谁知华沂暗自忧心了好一阵子,却发现自己完全是杞人忧天。
长安就是一份活城规,那些城规他条分缕析地全都记在心里,出了事,全按着城规来,一点马虎眼也不打,时间长了,反而令行禁止,在海珠城里,他的话比华沂似乎还要管用几分。
一开始有不长眼的行商企图独占海珠城商路,想着打点好了城主,往后便可以逃避入城税款,压低价格瓜分利润,下了本地往他这里塞东西,谁知这位木头一样的城主竟然十分仔细地亲自挑选一遍,把喜欢的东西留下,其他的退回去,并且第二天就送上了货款。
行商先开始虚以委蛇直言不敢收,十几个兽人城守便人高马大地一字排开站在他们门口,活像要打家劫舍一样堵着门,险些把好意行贿的老行商给吓尿了裤子。
华沂哭笑不得之余,也就由着他去了,他其实有时候怀疑长安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占了先手把道画出来,除此以外软硬不吃,谁都得按着他的规则玩。
然而涉及一个城主与一个长老,华沂总不好眼睁睁地看着他搬出城规来把人打死。
于是华沂抬手按住长安,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而快速地问道:“把他们叫进来,你打算怎么办?按着城规,把布冬那个败家小崽子拖出去打死?”
长安想了想,却出人意料地说道:“这事不归我管,涉及长老和城主,按理是你的事,我打算把布冬的小儿子给送去给布冬,叫他看着办,顺便换个人过来。”
华沂没想到这位素来“厚道”的人狡猾起来竟然也不同凡响,红口白牙一碰,两句话就一推二五六了,忍不住气结道:“你当是买木盆,看着不好说换就换?”
长安也不理会,只是端起碗,三两口间便将整碗粥灌进了肚子,幸而炖得烂,不费牙口,吃完,他将碗往桌上一放,迅速地抹抹嘴道:“你忙吧,我出去走走,不给你捣乱了。”
华沂:“……”
即使在一起已经很长时间,华沂仍然掐不准长安的反应。很多人情上大家心照不宣的事,至今跟长安说不明白,长安私下里也是承认,他自己是有点笨的,可是他偏偏“笨”得并不彻底,一时直眉楞眼,一时又像心里有数。
然而有多少数,华沂估算不出来,怎么个有数法,华沂也想不大明白。
长安径自走了出来,从后院的兵器架上随意取了一把半长不短的刀,便趁着夜色,出了王城,上了城郊大关附近的一个小山,没多大一会的功夫,便拎着一头獐子下了山。
他没有回家,拎着獐子到了王城的祭坛。
祭坛是专门给索莱木设立的,索莱木没有正经事的时候没日没夜地烧香拜神,烧得所经之处都云山雾绕的,华沂忍无可忍,只得画了块地方给他,让他随便烧。
长安到的时候,索莱木正背对着他一个人坐在祭台中间,兽人们虽然身强体壮,却始终对怪力乱神心存敬畏,平时除了索莱木,其他人没事很少过来,因此清静得很。
长安也不理会他,自顾自地找来柴禾,熟练地削出了烤肉架子,利索地将那獐子扒皮抽筋大卸八块,又伸出血淋淋的爪子,从索莱木面前的香案中劫了一把神仙的香火,吹了两口,吹着了,点了柴禾,便在祭台上烤起肉来。
索莱木原本闭着眼,据说是在入定——不过依长安看,他是睡着了。
烤肉的香味飘出来,把索莱木生生地给熏醒了,他回头一看,顿时火冒三丈,指着长安道:“你……你大不敬!”
长安头也没抬,专心地转着烤肉架子,问道:“你吃不吃?”
索莱木:“……吃。”
两人便大不敬地一起蹲在祭台上,分吃起了一只獐子。
索莱木的爪子伸向最肥的大腿肉,被长安眼疾手快地截了下来。他将大腿肉放在树叶上,凉在一边,穿了一块肋条肉给索莱木:“那块我一会要带回去,给你吃别的。”
索莱木酸溜溜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干脆拿回家吃去?非要在这里碍我的眼,亵渎我的神坛?”
索莱木才不怕亵渎神坛,长安早看出来了:“回家华沂要啰嗦我。”
索莱木气哼哼地用虎牙撕扯着烤肉:“你拿那么大一块肉回去给他,难道他就不会啰嗦了么?”
“吃都吃了,啰嗦两句我听着就是了。”长安细细地将烤肉上的灰刮掉,这才用树叶包好,“他都陪我喝了好几天粥了,解馋也不能解我一个人的。”
于是索莱木更酸了。
长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布冬上回写信给我,好像有意思想把他女儿嫁给你,你也不用着急。”
索莱木嗤笑一声:“布冬这是想用他的女儿来换自己的小儿子?”
长安其实觉得这个提议挺不错的,反正他是看布冬的小儿子百般不顺眼,于是问道:“你娶不娶?”
五年前,布冬亲自来说,索莱木一口拒绝,时隔五年,他却先是略微犹豫了片刻,随后竟一口答应了下来:“娶。”
长安倒没想到他这样痛快,在长安心里,索莱木永远是说话留三分的大仙儿模样,日子过得十分拖泥带水,极少有这样干脆的时候,因此忍不住问道:“你喜欢她?”
索莱木苦笑道:“我连她是圆是扁都不曾看见过。”
长安腮帮子塞得满满的肉,不解地看着他。
索莱木慢吞吞地边吃边说道:“王城与周遭城主之间,必不能全无联系,若是布冬的女儿嫁给了其他城主,王第一个不容他,她要么下嫁,要么便嫁给王城中的长老或者长老家的儿子。而我以一个亚兽之身,独占大长老之位,短时间内无妨,长了也必为人所诟病,迟早是要给自己找些有力的盟友的。”
长安仔细地听了,知道他说得是实在话,心里却不耐烦这些权衡利弊弯弯绕绕的事,因而立刻皱起了眉。
索莱木看了他一眼,笑道:“皱什么眉?不高兴就皱眉,你身为一城之主,怎么能这样胸无城府?”
做城主竟是这样的累,长安闷闷地将手中的肉啃得只剩下骨头,觉得自己宁愿回到树林中,过那样风餐露宿、打猎为生的日子,然而却总是舍不得华沂的。
两人间一时无话,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索莱木回头往远处一看,顿时站了起来,一推长安的肩膀,说道:“战报!”
长安跳起来便跑,还没忘了带走他用树叶包好的大腿肉。
等他一路小跑回去,果然,华沂已经接到战报——西北三个联合对抗东海王的部落分崩离析,三个首领死了一个,另外两个已经各自同意交出自己的领地,臣服于东海王华沂。
华沂神色淡淡地打发走了使者,表示自己知道了。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一蹦三尺高,一把将长安抱了起来,重重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乐得抱着他在原地转了个圈:“三大部落的领地,我们差不多有了一条河!自北往南而下,南边少了北边的呼应,唾手可得了,等我们彻底拿下了东边,便往西一路行军,我要征服整个大陆,你说……”
华沂的话音顿了一下,摸到了长安怀里的一包东西,他顺手掏了出来,肉香便从叶子里扩散了出来:“……这是什么?”
长安只好傻笑以对。
然而福祸相依,这天夜里,过得颇不平静。
华沂明着不想处罚布冬家的小崽子,正打着太极,便被战报打断了,他们那八百个心眼的王立刻就坡下驴,将布冬小儿子的惩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罚了他赔偿钱财,三日内交齐。
什么时候人命债有拿钱还的道理了?
卡佐回去以后越想越气,简直连觉也睡不着了,连夜不顾阿叶的阻拦,将他曾经还没有加入巨山部落的时候,那些黑鹰部落的旧班底召唤了来,一群人合计一番,又喝了几口酒,便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等华沂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快要天亮了——有人来报,卡佐带着他的兄弟们,将布冬的小儿子极其家人侍卫奴隶总共十三个人,全部打死在了布冬家里。
68、卷四
长安略微有些低烧,华沂头天晚上得意得有点忘形,两人到最后在床上闹得过分了。
华沂俯□,用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他的温度,对跪在一边瑟瑟发抖多的奴隶说道:“去给我端一碗水来,不凉不热的。”
奴隶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听见这样的消息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心里惊惧,唯恐出什么大事,然而又不敢问,只得沉默而飞快地走了出去,替华沂端进了一碗水,双手举过头顶。
华沂看也没看他,伸手接过,轻柔地抬起了长安的上半身,抱在怀里,轻轻地摇了摇他,柔声道:“长安,醒醒,起来喝点水。”
长安的眼皮有些发沉,勉强睁开了,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就扭头不要了。
华沂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抚摸了一阵子,说道:“今日不要出门了,跟他们说你病了,好好在家里躺着。”
长安的体质有时候像个幼儿,半夜会无缘无故地低烧,但是大多数天亮睡醒了也就退了,通常不耽误白天做事,华沂也早就习惯了。
忽然听见这么一出,长安已经合上了的眼睛立刻又睁开了,神色看起来也像是清明了些,问道:“出事了?”
华沂神色不动道:“小事,你不好出面,稍微躲一躲他们。”
说完,他披上衣服起来,平静地对跪在一边不敢大声出气的奴隶说道:“去把今天温着的药端过来给他——然后叫人将卡佐长老跟布冬城主的家围起来,让巡夜的城防绕路,就说布冬城主的小儿子突发急症,送到了阿叶医师那里,会传人,不怕染病的尽管去探头探脑。”
奴隶吃了一惊,略有些惊惧地抬头看向华沂。
“告诉索莱木,他知道怎么处理。”华沂压住奴隶的肩膀,忽然又笑了起来,“你慌什么?快去吧。”
华沂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忽然鬼使神差地一回头,却发现原本迷迷糊糊的长安不知什么时候清醒了过来,正一声不响地靠在枕上,神色不明地望着他。
华沂顿了一下,抬手挥退了奴隶,走回床边,将长安的被角压好,微微俯□,问道:“你起来做什么?”
长安犹豫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卡佐出了什么事?”
华沂一时没吭声,长安却垂下眼,不去看他,过了一会,径自说道:“从巨山部落的地火逃出来,一路躲着山崩地裂到了东海,在山洞里便死了半数的人,卡佐一直没少出过力,你……你是不拿他当兄弟了么?”
华沂听了心里一动,心道谁说他不懂人情,长安一天到晚板着一张和城规一样的脸,仿佛不知通融为何物,人情却总是在他心里头搁着。
只是有多大的心,搁得住这许多平素不往来,只默默存在心里的情份呢?
华沂抬手拢住长安的下巴,手指仿佛爱不释手一般在他嘴唇上轻轻摩挲了片刻,继而哄道:“怎么不当兄弟,只是布冬也是我的兄弟,眼下卡佐与他起了冲突,闯了祸,我不能慌,得尽可能地替他们兜着,才好私下里调节,你说是不是?”
长安没点头也没摇头,似有所虑。
他以前还从不知道,人竟是要忧虑这许多的事。
华沂将他按下去,正巧奴隶端着草药进来,便吩咐了他看着长安吃药,自己带人往卡佐处去了。
走出大帐,华沂敛去了笑容,目光冰冷。他终归不想让长安觉得自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如今十数个城,东半大陆尽数归入他囊中,新的权力层在动荡中形成,权力层中最原始的圈子自然就是他们原本所处部落中的弟兄,这本没什么,有人的地方自然便有派系。
只是以卡佐为首的黑影部落这些人,个个都是原来部落的精英,从海珠城建立开始,便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在王城的势力如今无人能出其右,也从不懂得低调些,甚至传出了什么“十三黑鹰”的名号,华沂心里早已经隐隐忌惮。
然而如长安所说,他对这些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也不是没有感情的。
在最糟的日子里,他亲自守卫,夙夜殚精竭虑,不愿意损失一个兄弟,可是这种感情早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彼此平衡、互相牵制中慢慢被消磨出了圆滑的弧度。
最凉不过人心,他待别人如此,别人待他也是如此。
布冬的小儿子没什么正经差事,人又不怎么聪明,和卡佐能能有什么厉害冲突,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卡佐对上,难道不是卡佐故意挑拨着试探自己作为王的反应和底线?
……只是没想到这回弄巧成拙,试探得出了圈。
索莱木十分伶俐地站在门口等着他,周围还假模假样地撒了一圈药粉,隔着风老远都能闻到那股药味。
华沂压低声音问道:“人都在里面?”
索莱木点了个头。
华沂面沉似水地与他错肩而过,索莱木没动地方,只是叹了口气。
旁边有人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索莱木一抬头,只见这人正是青良。
青良学了三五年的刀,一直也没学出个所以然来,时间长了,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索性便想换一条路走走,便成了唯一一个以兽人之身学医道的人,大约是性情缘故,青良跟阿叶学起草药来,倒是头头是道,一日千里。
门口的药粉便是索莱木让他撒的,青良半夜被叫起来糊里糊涂地随着索莱木做了这么一出,也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索莱木说道:“没什么,我要娶媳妇了。”
娶媳妇为什么要叹气?青良傻愣愣地摸不着头脑。
这一夜的事,不知是有心人煽风点火,或者被什么人有意放出,第二天便流传到了整个王城中,暧昧不明、语焉不详。
据说那天早晨天刚刚是蒙蒙亮,十三黑鹰除了卡佐不见踪影以外,一起跪在了王回帐的路上,将王驾挡了个结实,若不是城主长安突然带着城防出现,强行干预,这事险些难以收场。
隔天正是十五,七长老议事,却比往日都短了不少,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把王气得中途拂袖而去。
卡佐虽然一直没露面,他的兄弟们却召集了自己在城守与城防中的势力,当晚便一起涌到了王帐前面,也不知道有什么大事要说。
长安暴怒,险些拎起已经多日不见血的马刀杀上卡佐的门。却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么巧,外城传来消息——发现了北方昆山附近的大部落的探子。
王以这时候外地当前,绝不能发生内乱为由,硬是把长安城主扣下了……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小道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飞出了海东诚,甚至传到了其他几个城主的耳朵里。
又半个月,这件扑朔迷离的事终于有了结果:布冬城主的小儿子染病而死,卡佐长老品行不端,被驱逐出七大长老,降为都尉长,从此受城主驱使,总理海珠城内城规执行事物。
布冬的长子在西北处立功不少,华沂大笔一挥,将他调回王城,取代卡佐,位列七长老之一,同路带着他的妹妹,预定秋狩节的时候嫁给大长老索莱木。
至此,尘埃落定。
等到再一次的长老议事时,便已经是仲夏了,华沂傍晚的时候才回来,却没见到长安,问了奴隶才知道,他又跑到祭台去了。
长安因为十三黑鹰嚣张的行径发过一顿火,当面质问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这种事也办得出来。
他拿卡佐当兄弟,卡佐却这样给华沂委屈受,当时长安几乎险些上门把卡佐当柴劈了,好歹被拦住了。
然而随着事态进展,他却意外地沉默了下来,乃至于华沂发现现在长安每日都早出晚归,连饭也不回来吃,几乎是明目张胆地躲着他了。
华沂心里知道,长安这是回过味来了。
谁给了黑鹰们这样大的胆子?谁散布的谣言?谁撺掇他们、给他们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仰仗功高胁迫王的?
谁让布冬从此与黑鹰一派结下深仇,却又知道自己如今只能隐忍,因此毫不犹豫地将儿子送进王城,打算不让黑鹰一派一家独大,与他们分庭抗礼?
南礁城是大关,要是起了战争,是个极重要的位置。谁将南礁城主布冬的儿女全都留在了王城中,叫他只得舍生忘死地守在那里卖命?
华沂想削弱黑鹰的势力,可没到要他的命的地步——他的大事没成,哪能这就开始卸磨杀驴?
黑鹰旧部的强硬却正好给了华沂台阶下,间接地给了布冬交代,将布冬的仇恨直接转移到他们身上,而布冬以后也会明白,想要报仇,只有王才是他唯一的靠山。
长安不善权谋,可是他心思自有一番别样通透,当时被蒙住了,过后还是从华沂的种种表现中明白了一些——他质问黑鹰背后的人是谁,却不知道“背后的人”正坐在一边,装得又无辜又委屈地听着。
长安委实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华沂。
他在祭台旁边的大树下,带着一把没有刀柄、刀背也没有打磨好的半成品长刀,盘膝坐在那里,刀搭在他的膝盖上。
长安闭着眼睛,半晌一动不动,简直像第二个索莱木。
周遭落了一地的叶子,全是顺着叶脉被利器割开,而傍晚的阳光与树梢上的花瓣却一起落在他肩上。
凌厉到了极处,也柔和到了极处。
华沂远远看见,几乎有种长安马上就要被那光打得透明消失一样,他心里重重的一跳,几乎是甩下了随行的侍卫与奴隶,跑了过去。
69、卷四
华沂死死地攥住长安的肩膀,猝不及防地将他拉进怀里,巧的是长安也不知怎么,连躲也没躲,软绵绵的,竟被他一拉就倒,鼻子还重重地撞在了华沂的肩膀上。
华沂:“……”
他这才发现,这位看起来马上就要成仙乘风归去的人,原来刚才是仙气飘渺地睡着了。
但就算是睡死了,被这么一撞也能给撞活了。
长安的眼泪险些没让他给撞出来,紧接着鼻子一热,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顿时眼寒泪花,百般怨念地瞪向华沂。
到此时,华沂魂魄方才归位。
他感觉自己刚刚似乎是做了一件再傻也没有的事,跟长安泪眼朦胧地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华沂终于有些尴尬地蹭了蹭鼻子,悄声细语地去拉长安的手:“那什么……别捂着,给我看看。”
长安一巴掌拍掉他的爪子,鼻血就顺着捂着鼻子的手腕流了下来,落到前襟上,惨烈得开出了一朵红彤彤的花来。
华沂讪笑一声,转头对方才赶上来的奴隶们挥挥手,命他们去打水来,又死皮赖脸地陪笑道:“我不好,我不好,快别捂着……别动别动,我给你擦擦。”
长安瓮声瓮气地指责道:“你吃饱了撑的么?”
华沂小心翼翼地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从善如流地点头道:“可不是么,中午你不在,我一个人啃了一整条鹿腿,本来想着晚上要陪你喝粥,多垫垫肚子才好……”
长安:“为什么我又要喝粥?!”
华沂一脸忧心忡忡地说道:“你都满脸桃花开了,可见是上了火,清粥败火。”
长安抬手便给了他一拳,意欲叫他也“上上火”。
两人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止住了血,华沂一边沾着水将长安脸上最后的血迹也抹干净,一边说道:“如今索莱木不整天来烧香了,你来替他的班么?就为了躲着我?”
长安莫名其妙地流了不少血,不知是不是华沂的心理作用,只觉得他脸色都苍白了几分似的,皱着眉一副别人欠他钱的表情,靠在方才被他蹂躏过的大树下,眼睛也没睁地说道:“我躲你干什么?我在想重要的事。”
华沂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挪动着屁股到了长安身边,咬着他的耳朵问道:“想得都睡着了?”
长安睁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华沂忙改口道:“那想出什么来了?”
长安才要开口,又给咽回去了,神色古怪地看着华沂道:“……你干什么呢?”
华沂不知什么时候,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动作不明显,却极其磨人地在他腰背上不停地搞小动作。
“不耽误你说话,你说你的。”华沂贱兮兮地在他的颈窝上舔了一口。
长安:“……”
“其实是我中午打了个盹,忽然做了个梦。”华沂没得到长安的回答,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他将脸埋在长安的肩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语气平平淡淡,略显粗粝的手掌磨蹭着长安的后脊,皮肤温热,却不知是不是树下久坐的缘故,竟然顶着盛夏也干爽得毫无汗意,就像他曾经送过长安的那块暖玉,随后华沂半真不假地说道:“梦见你不要我了。”
长安愣了愣。
“堵得我胸口疼,醒过来的时候都怔怔的,半天没回过神来,当时我就想,有一天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打断你的腿。”华沂说完侧头,轻轻地在长安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偏巧正是他动脉处,又亲昵又险恶。
长安听了,沉默了好一会,乃至于华沂已经沉不住气,打算抬头看看他的反应时,长安却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像是抱一个孩子似的抱了他。
他的领口似乎有树上落下的花香传来,叫人闻着闻着,就有些醉了。
长安忽然就觉得,华沂那强壮的躯壳里仿佛住着一个幼小而脆弱的孩子,总是想要装出一副故弄玄虚的模样,叫别人都怕他、敬畏他、摸不着他的虚实,这样便不会有人掀开他那唬人的皮往里看。
他总是担心有人害他,总是担心别人不要他。
长安的心便软了下来,连华沂方才没轻没重地碰坏了他的鼻子,都打算既往不咎了。
“不用怕。”长安搜肠刮肚,才从心里找出一句笨拙的比喻来,“就算有一天,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全是狼,磨着牙地等着吃你的肉,也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我总是在的,料理了它们就是。”
纵然群狼环伺,我一身独往,也能替你杀出一条血路来。
生既无愧,又有何畏呢?
华沂低声道:“我以为你在怪我。”
长安坦然道:“你做都做了,怪你管什么用?我只是觉得你做得不对。”
华沂挑起眉看着他,问道:“那如果是你,又要怎么样呢?”
长安迟疑了片刻,依然是十分坦然地说道:“男人的事,便是商量不了,最后也总能用刀剑解决的。”
华沂听了,摇了摇头,笑道:“哪有那么容易?”
片刻后,他又摇了摇头,心中一空,仿佛如鲠在喉的一块石头忽然被人举重若轻地打碎了似的。
瓜果丰盛的夏季果然过得是快,转眼便到了秋狩节,大批的粮食成熟,行商走动愈加频繁,城守与巡城之人几乎忙不过来,行商们为了招揽客人,没到日子便从自己住所里出来,沿街摆摊,有巧舌如簧地卖货物的,也有收购的,四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而索莱木的婚礼,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举行的。
布冬的小女儿果然是文静,说话的时候像一只没长成的小鸟,小头小脸小身体,全身上下仿佛没有一个地方不小,长得并不是十分的貌美,往那里一站,却是个玲珑剔透的模样,十分讨人喜欢。
秋狩节加上婚礼,王城全城沸腾,长安早晨照例想出门巡逻,却被华沂拦住,先是检查了他的发绳用得是不是那根特别的,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条腰带,细细的线缠了,中间竟然夹杂着几根人的长发——谁的头发不言而喻,力求让长安全身上下全都是自己的东西,生怕群魔乱舞的秋狩节晚会上有人惦记他的人。
长安伸平双手,一动不动地任他往自己身上缠一圈又一圈,说道:“亚兽其实没什么不好。”
华沂:“嗯?”
“只是少了点毛。”长安径自道,“纵然光秃秃的,可是多穿点衣服也不会漏风,不打紧……你实在不用把你身上的毛全往我身上捆。”
华沂:“……”
他绑好长安的腰带,在他屁股后面拍了一下:“你还学会调戏人了,以后少跟索莱木混在一起,不学好,滚吧!”
长安一笑,拎起他的刀,转身往外走去,还顺便牵走了鲛人“啊啊啊”。
鲛人一直住在王帐院中的池子里,叫华沂当一条大鱼养着,每到了这个季节就会发情,可惜他纵然长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整天拖着一条鱼尾巴,假哭痴笑,聪明一点的畜生都仿佛比他有灵性些,因此从来也没人把他真当成人看。
连条猎犬也看不上他,正经是个狗不理。
头天晚上,“啊啊啊”在外面哼唧了一晚上,嘴里“啊”出来的曲调都是能让人头皮发麻、脊椎蹿火般的缠绵悱恻、腻腻歪歪。
听得华沂心烦意乱,几乎兽性大发,因此长安决定把啊啊啊牵走,扔进外城的环城河里泡几天,眼不见心不烦。
鲛人乍现,行商们便活像闻着肉味的苍蝇一样,一路总有人大着胆子追着长安,问他这货怎么卖。
长安一口回绝:“不卖。”
行商忙道:“价格好商量!”
鲛人脖子上拴着链子,被长安牵着,却依然贼心不死地企图伸出爪子去占长安便宜,长安一脚绊了他一个大马趴,仿佛无意一般抬脚在鲛人的手指上踩过、捻了捻,口中对行商道:“倒贴都怕你赔本。”
到了城门处,长安叫人将鲛人扔进了外城水里,对那边缠绵幽深的“啊啊”声充耳不闻,抬手招呼这天当值的路达带人负责另外一个方向。
路达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个大马,骑在上面,与长安分开两边走。
他带着尖刀,身后跟着一串披甲的勇士,别提多神气了。
由于秋狩节晚上的保留项目,很多女孩都留心上了这些白日里在城中不苟言笑地巡逻的城守,三五一群地对着他们点评,尤其是路达,正是青春年少没老婆,每一次经过,都会引发姑娘们的小声议论。
有人道:“快看,那是路达都尉。”
“你们看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还年轻有本事,多不容易啊,今天晚上不知要收多少花。”
“是你自己准备了给他的花吧……”
路达毕竟年少,听见了几句,连耳根都红了,本想加快速度赶紧通过。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一个年轻姑娘不屑地出声道:“他?我听说以前他就是个奴隶出身,后来不知怎么的,得了城主的恩,竟然莫名其妙地成了个都尉,可笑不可笑?你们难道是有眼无珠么?抢着想嫁给一个奴隶男人?”
姑娘说话的声音并不大,然而路达却从无数叽叽喳喳的声音中准确地分辨出了这一个,并且将她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他心上。
耳朵上浮起的红晕渐渐从路达的脸上退去,心口的热气忽然一下,便散在了白雾里。
70、卷四
海珠城外大关与当初的小城池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自下往上一望如同高耸入云一般,城下是栈道与深深的护城河。
青良背着一大筐草药,正从城外往回走,他作为独一无二的兽人医师的优越性于是显露无疑——天生一把子力气,一人多高压得严严实实的草药筐背在他背上,好像丝毫也不费力气。
内城里因为秋狩节心思浮动的小伙子瞧见街上成群结队的姑娘们,有心引人注意,却又不敢上前打招呼,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便想起哗众取宠地开青良的玩笑——从左边拍他的右肩膀,趁着青良往右回头,一下将笨重的草药筐翻过来,扣了他一脸,这才大笑着跑了,果然“吸引”了一串姑娘们的目光。
青良十分懊丧,顶着一脑袋草茎草叶,年轻女孩们指指点点的目光叫他如芒在背,耳根都红了,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然而他却到底没有暴跳如雷,甚至对那开了恶劣玩笑的人一声也没吭,只是僵立了片刻,便叹了口气,蹲下来放下筐,默默地将地上和自己身上的草药摘下来,重新捡回筐里。
长安在城外转了一圈,正好瞥见,又扫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上了岸、扒着河边、正傻乎乎地看着自己叼着手指流口水的的鲛人,心里灵光一闪,忽然抬手一指关外的方向,鲛人果然呆呆地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长安便趁此机会,狠狠一脚将他踩进了河里。
只听“噗通”一声,巨大的鱼尾在河中翻起了白浪,将周遭几个城守吓了一跳,随后细细的哭声从下往上传来,鲛人的上半身自水中升起,露出精壮的胸膛手臂……以及一张委委屈屈的脸,眼睛红得像个兔子,咧着嘴吧嗒吧嗒地流着眼泪,含羞带怯地游走了。
长安没有看他,只是转身上了城楼,对身边一位城守说道:“去带几个人把刚才那个小子抓回来,叫他把草药捡起来洗干净,认个错再放回去。”
城守立即应声而去,不一会便把那小青年抓了回来,强按着他的头叫他蹲下来给青良捡东西。
一时间,街上的人全都聚拢过来看热闹,青良更加面红耳赤,忙摆手说不用。
为首的城守面无表情地说道:“奉城主之命。”
说完便不再出声,腰杆挺直地站在一边,将那年轻的兽人包围在中间,俱是不假辞色的模样。
年轻的兽人被人当众围观,要他弯腰去捡草药,当即羞愤欲死——尤其在一众年轻姑娘眼前。
这兽人小伙子名叫做瑜纯,手上的兽纹颜色极淡,虽说不是华沂那种罕见的银色,却也算是十分稀奇了。
瑜纯天生力大无穷,是年轻一代兽人里面的佼佼者,其父原本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带着自己的部落归顺华沂后,便得了个长老的位子。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谣言说瑜纯乃是银纹兽人,效东海王华沂。
瑜纯本就自视甚高,哪里经得起这种侮辱,竟在一片惊呼中当场化兽,将几个城守顶开,咆哮起来。
城守们抬头一看,只见长安正赤手空拳地站在城楼上,往下看着,自然不肯在城主面前丢了威风,于是两个人化兽,另外两个人亮出了刀剑,将瑜纯困在了中间,不过一会工夫,便将其拿下了。
瑜纯被五体投地地按在地上,犹自不服,口中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只觉自己简直是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了衣服羞辱一样,气冲头脑,简直要不管不顾起来,冲着手足无措的青良大声道:“你当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不过就是一个天生的废物样子!我早听人家说过了,你是个亚兽,吃了药才变成如今这四不像的模样,可是废物还是废物!不过是装傻充愣讨好城主,你这马屁精……”
青良涨红的脸苍白下去,他的额角还带着汗意,将一小撮头发黏在头顶,嘴唇动了动,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好羞愧地低下头去,感觉自己好歹是跟着长安学过几天刀,这是丢了他的脸。
瑜纯犹自不满意,挣扎着冷笑道:“再说你们那城主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从王的被窝里爬出来,下贱的亚兽也能当城主了!”
城楼上的城守脸色一变,侧头道:“城主……”
长安眉头倏地一皱,目中一寒,城楼上登时一片寂静,连出大气的人都没有。
过了好半晌,长安才慢吞吞地说道:“辱骂城主,按城规,拖出去打一顿棒,扔回长老家里,让他不要每天忙着做大事,也好好管教管教自己的儿子。”
这外城上的事似乎并没有影响人们过秋狩节的热情,到了晚上,简直便是人声鼎沸、群魔乱舞了。
华沂派人找了几次,最后亲自出门,才将已经换了班的长安找回来——这位城主大人仿佛丝毫也没有过节的意识,依然是和平时一样,一丝不苟地亲自带人巡城,简直没有一点情趣可言。
走得近了,华沂才闻到长安身上有股酒味,顿时面色不善,心道好好的秋狩节,第一杯酒竟然不是和我喝的,哪个这样不识相,先劫了他去?
华沂黑着脸质问道:“喝酒了?”
长安应了一声:“换了班以后路上碰见了卡佐,拉着我喝了几口,大概是憋得苦了,想找你说情。”
华沂闻言不应,黏糊糊地贴上长安,嗅着他身上微微的酒味,颇为不爽地嘟囔道:“我们回家。”
长安却抬手推开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经常那样不好。”
华沂瞪眼,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哪样”,登时哭笑不得道:“谁说的?!”
长安:“索莱木。”
华沂:“……”
长安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自己腰上缠了头发的腰带,说道:“他说若是夜里不加节制,白天便容易体虚掉发,我觉得你……你……你还是好好养养吧。”
什么叫“好好养养”?还用这样吞吞吐吐的语气说出来?
华沂身后跟着的一排奴隶立刻全都低下了头,假装没听见这种王帐中的“私密事件”。
华沂“嗷呜”一声化成了兽形,扑上去叼住了长安的领子,将利爪收回了肉垫里,用爪子抱住长安,大脑袋放在长安的肩膀上,远看上去几乎像是要把他压扁一样。
长安“哎哟”一声,华沂的爪子正好按在他的腰上,那里传来不可与外人道的酸痛,几乎叫他膝盖一软,忙使了个巧劲钻了出去。哪知华沂十分无耻,趁着大家都在热闹,左右除了他的奴隶和护卫也没有别人,便不顾脸面地像只扑球的猫一样,不依不饶地一纵身,将长安扑到压住。
就在这时,华沂的耳朵忽地一动,按着长安的爪子蓦地一松,随后叼起长安的衣领,往前一跃跳出了足有三四丈远,一声惨叫在他身后响起,一个少年奴隶胸口被捅了个对穿。
寒光袭来,一把重剑劈在了长安华沂方才所站的地方,尘土掀起了老高。
第一剑劈空,第二剑随即追至,长安想也不想,从怀中摸出他外衣内侧挂着的那把平日里练手用的半刀,撞出叫人牙酸的撞击声。
刺客与长安各退了一步,长安的后背撞在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人形的华沂怀里,一群没有战斗力的奴隶刹那间便被解决了干净,火光下,三四个刺客已经围在了他们两人周围,有人有兽,刀锋剑利,爪牙森然,都蒙着脸面,看不出是谁。
长安慢慢地调整了一下手中小刀的位置,目光扫过面前的人,低低地问道:“来找死的是谁?”
只听一个蒙面刺客冷笑道:“不过是个下贱的亚兽,算什么东西!”
长安瞳孔一缩。
与此同时,一个不知隐藏在哪里的人瞬间从两人背后扑了上来,竟是当空化兽,巨大的爪牙自上而下压至,长安与华沂各自往两边闪去,刺客横刀向长安胸口砍去,砍了个空,长安以与方才打闹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敏捷一脚踩上旁边的墙,谁也没看清他究竟是怎么过去的,竟顷刻间便落在了刺客身侧。
那刺客只觉一股寒意袭来,再要转身已经来不及,竟是一头撞上了那刀刃,脖子上多了一道开得不大的口子,当场便是血溅三尺,断气的时候竟是站着的。
“你说我算什么东西?”长安盯着那刺客眼中渐散的生命象征冷冷地说道,随后一脚将那尸体踹开。
早晨在城楼上的事,长安虽然当时听得火起,过后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然而同样的话一天听见两遍,他心中来不及细想中间关连,却无端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便是在这时,数百里之外,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幼童,听着不远处族人欢度节日的声音,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抚过那小孩的头发,将他安抚得昏昏欲睡,似乎在发呆。
少女高亢的歌声响起,好像拉回了这男人的神智。
他英俊的脸上忽的露出一个笑容,却不知为什么,硬生生地显出几丝诡异的模样来,忽然开口道:“东海王,银牙……华沂,这可真是叫人诧异,绵羊似的男孩,竟然也能长出爪牙来。”
一人接口道:“我们的人应该已经行动了。”
男人轻笑一声,抬手示意奴隶将怀中的孩子抱走,他站起来,拢了拢长袖,转身往帐中走去,毫不在意地说道:“我了解他,那个软弱的小弟弟……从小便看起来不同寻常,如今这样更加能唬人。银纹兽人,天命所归……他啊,看起来再强大又能怎么样,他的软弱是刻在骨子里的,等着,那总能要他的命。”
71、卷四
“他从小就心软,又多情得要命。”这男人竟是老熟人了——当年弑父杀兄的华沂的好二哥,荆楚。
说话间,他俯身给自己与身边的人倒了杯水,那人忙退后一步,低头道声不敢,双手举过头顶方才捧住。
这帐中冷冷清清,没有女人,也没有奴隶,甚至连一般贵族家中装饰用的兽皮锦缎、珠宝金银等物也一概没有,只是四四方方的一个地灶坑,几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面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果子,后面便是个屏风,里面影影绰绰露出同样干净整洁的榻。
“坐。”荆楚轻声说道,心不在焉地将半凉不热的清水送入口中,似乎发了一会呆,才继续低声道,“他小的时候,待人好得叫我这做哥哥的看了都觉得不忍心,活像个面团捏成的人。”
那手下人坐椅子只敢扫一个边,并不敢坐实,神情毕恭毕敬,闻言说道:“如今四少成了东海王,横扫东半个大陆,想必也该变得心狠手辣了。”
荆楚斜睨了他一眼,笑道:“他的手或许辣,心却不一定狠。你放心,纵然有二十年不见,我也了解他,他这人啊,心里忧虑太多,如今仓皇逃离后做了十年亡客,虽说今非昔比,可心肠不够硬是天生的,他本来的多情自然会因此变成多疑。到头来,他虽比谁都念旧情深,却也比谁都信不过旁人。你看着,如今东海二十城尾大不掉,华沂自以为擅长制衡,可那不过是墨守陈规守着旧部的作为,他哪里知道,一代开疆拓土的绝代枭雄不是这个做法的。”
那手下人忙道:“是,首领高见。”
荆楚摆摆手,挽起袖子,就着一个小水盆里洗了洗手,说道:“天晚了,叫人把小嵋抱过来跟我睡吧,我方才就看那孩子困了,别让他的哥哥们吵他。”
手下人道声“是”,随后迟疑了片刻,犹犹豫豫地说道:“首领……”
荆楚挑起眼皮“嗯”了一声,只听那人继续说道:“首领持身清正,叫人敬佩,但是少爷们年纪都还小,帐中总该有个女主人的。”
荆楚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前前后后娶过三个女人,然而不知是他克妻还是怎么的,这三个女人全都死于生育,每人给他留下一个儿子,便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死了,巧得吓人。
除此以外,这位正当壮年的首领仿佛不近女色似的,过得日子清淡得如同苦修的老人。
“你的女人们都会真心照料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么?”荆楚的目光扫过,并未曾怎样,那手下人便觉得仿佛一条毒蛇看[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了过来似的,忍不住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听了他这句问话,更是说不出别的来,只听荆楚继续道,“我这个做阿爹的还顾得过他们,何必叫外人伸手管我的帐子?大长老还撺掇了你什么话?”
那人嗫嚅道:“大长老还说,今日素日里往来的行商趁着节庆,送上了几个舞娘,都是极品的美人,叫首领先挑,不然下面的人也是干看着不敢动手的。”
荆楚低低地嗤笑了一声,摆手道:“跟那个老不休说,我没那个兴致,你们自便吧。”
那人诚惶诚恐地退出了荆楚的帐子,心下只觉得这位首领更加叫人看不透。
他不爱美食,不爱美酒,甚至不爱美人,不爱享受,也不爱摆谱,眼看着三个孩子还小,他对这牙牙学语的亲生骨肉还勉强算有几分上心,可那感情约莫也十分有限——否则如何能狠下心肠来留子去母,叫他那么年幼的亲生儿子,一个个还在吃奶的时候就都没了娘呢?
他下得去手,狠得下心,勤俭克己,说出来除了是个亚兽之外,荆楚简直便是完人。
完美得叫人不禁细想,稍一细想,便忍不住毛骨悚然。
这位叫人毛骨悚然的“完人”果然是看透了华沂的心。
刺杀者不过片刻便被他们两人解决了干净,原本制住一人,本想带回去审问,才走了两步远,那人便轰然倒下,气息全无,竟是死了。
刺客都是生面孔,这一回死无对证。
秋狩节的时候王城里出了这样的事,华沂不动声色地按捺下火气,没有惊动欢庆的人们,暗自回了王帐,交代城防仔细排查,没多大的工夫,他便知道了早晨在城楼附近发生的事。
华沂太阳穴狠狠地跳了几下。
葉.涵.莎.収.菉!
瑜纯父子加入的时候,华沂手中已经有了两个城,他们带来了七八十人的部落来归顺,华沂总不好平白收了,这才给了一个长老之位。
那么是他们因为早晨的事报复长安?
不,应该没有那么简单,长安巡城了一整天没出什么事,偏偏是卸下刀剑、傍晚同自己一起的时候遇到了刺客,明显并不只是针对他一个人。那么……难道是瑜纯父子起了外心?
华沂借着海中夜明珠的光坐在王帐中,一只手撑着头,影子被长长地拖在墙上,一动不动,俊美的脸像是古老的传说中喜怒无常又至高无上的神祇,手指轻轻地敲打着小桌。
瑜纯是个蠢货,他父亲却是老谋善算,若是他真的起了外心,找这样两个刺客来,岂不是太蠢了些?
往这一层里想,华沂心思迅速转念——难道是有人故意陷害他们?
谁会故意陷害他们?
一个名字几乎是呼之欲出——王城中只有七个长老位,如今都已经被沾满,谁迫不及待地想回归长老之位?
卡佐,只能是卡佐。
傍晚的时候,长安随口说出的那句话忽然在华沂脑子里闪了出来。
“换了班以后路上碰见了卡佐,拉着我喝了几口,大概是憋得苦了,想找你说情。”
那么这事……长安他到底知不知情?
他说那句话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思及此处,华沂禁不住心乱如麻。
他在原地转了几圈,几次三番地想转身回内室里找长安问他,站起来又坐回去,过了一会,又忽然抬手叫人进来,面对着那等着听他命令的侍卫,一句“你去查查,城主这几日接触了什么人”,几乎便脱口而出。
……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侍卫莫名其妙地被他叫进来,又莫名其妙地看着华沂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发了会呆,便挥手叫他退了出去。
华沂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起身转回内室。
长安给他留了盏灯,人却没有隔夜愁似的,已经毫无心事地睡下了。薄帐中人影绰绰,华沂轻轻地掀开帐子,只见长安侧身只占了半张床,连被子都大半虚搭着,他的头发散开,并没有缠成一片,规规矩矩地绕过脖子,垂在赤/裸的胸口上,唯有一点发梢卷在空出来的枕头上,叫他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他的手臂精瘦却有力,细致紧实的肌肉牵连着的骨头形状有些突出,平摊在那里,好像等着什么人躺在他怀里似的。
华沂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弯下腰握住了长安的手,轻轻地摇了摇,一声不吭地用这种方法把他叫醒了。
如果你也骗我,如果你也算计我……便富有四海,我孤家寡人,还有什么趣味?
“你同我说实话,”华沂仿佛认了命似的,俯□,脸上的表情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显出一种破釜沉舟一般的疲惫,他闭上眼,贴在长安的脸侧,几乎是与他耳鬓厮磨一般地呢喃道,“长安,你同我说实话……”
长安原本睁开一条缝隙的眼睛骤然清明,华沂按着他的手腕,将他牢牢地压在了被子里,一时竟然挣不脱。
“什么?”
华沂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长安反握住他的手,侧过头去,那离他极近的人竟然是一脸颓败,忍不住问道:“你又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撑着了,想起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他这话一针见血,华沂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片刻后,华沂放开长安,坐直了身体,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同我说句实话,今早在城楼边上是怎么一回事?卡佐有没有单独和你说过什么,今晚……今晚那刺客,你有没有听到些风声?”
今早城楼上的事是意外还是你有意为之?刺客是不是卡佐为了长老之位栽赃嫁祸?你有没有同他一伙算计我?
华沂这话的意思问得直接,却也到底过了心,出口时委婉了几分,以至于长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同他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室内简直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忽然,长安脸色一变,一把抓起放在枕头边上的衣服披在身上,指着门口冷冷地说道:“你给我滚出去。”
华沂见他的反应,心里已经明白,多半此事与他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顿时一片纠结地放下了心。他本性便是如此,直接当面来问,对他而言,已经是如同刀子刮心一般的难了……然而非是这样,才能坦坦荡荡地不在自己和长安之间留下一点裂痕,哪怕叫那人当面对自己发一顿火,也比在日常里一点一滴的疑虑、试探、防备,直到再深的情分也无法挽回来得好。
华沂不退反进了一步,轻轻地拉起被子的一角,眉眼垮了下去,做小伏低地说道:“我立刻就滚,你……你还是躺下吧,秋凉你容易心口疼……”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一把单有一侧刃的半刀直挺挺地戳在了他的下巴上,刀刃上的含寒意漫上了华沂的皮肤。
长安垂着眼,一张脸看不出喜怒,却已经是青白一片,长长的睫毛打下眼下一片阴影,惜字如金地送了他一个字:“滚。”
华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出去了。
长安僵硬地坐了片刻,忽然一抬手捂住了胸口,心尖仿佛牵了一条极凶险的线,针刺一般,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跟着疼。
华沂这混账东西简直快要气死他了。
72、卷四
“挨个排查今夜进城的人,特别是往来行商随行名单,一个一个对上再来找我。”华沂在帐外低低地吩咐道,“另外把卡佐和瑜纯父子他们都看好了,令他们明日一早来见我。”
说完,华沂迟疑了片刻,又补充道:“别打草惊蛇,去吧。”
侍卫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华沂挥手叫王帐附近的奴隶都退开,自己坐在了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脑后,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心绪慢慢平静下来,忽然有一句话从自己心里冒了出来,他寻思道:我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夜深人静了,华沂忍不住将耳朵贴在王帐上,企图从里面听出一点动静来,可惜里面压根什么声音也没有,四下只有秋虫一起一伏的叫声,连风声也模糊不清。
自他十来岁逃出生他养他的部落至今的这些年,华沂回想起来,只觉种种事端,全都困难得不堪回首。
可是纵然不回首,一抬头,却只有更难的前路。
他心有不平、不静,不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对是错,心里的忧虑埋得有三丈三尺深,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动荡起来,便总叫他心绪不宁。
二十年不曾痛快哭一场,二十年不曾痛快笑一回。
真是……活得窝囊。
华沂原地呆坐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把透明的丝线,拿在手里把玩片刻。这玩意叫天蚕丝,非常难得,远道而来的行商从南边带来的,不怕火,寻常男人全力也拉扯不断,非常坚韧,却也非常柔软。
他料想长安一会要出来,但那人不大懂得收敛脾气,发了火是不肯听别人说话的。便一个人鼓鼓捣捣地将天蚕丝的一端拴在王帐门口的一棵大树下,另一端牵在手里,网成个圈,设了个小小的陷阱,惴惴不安地坐在那里守株待兔起来。
果然,长安没有两刻就躺不住了。
他骤然被华沂叫醒,劈头盖脸地问了那几句听着便叫他气不打一处来的话,野性上来,险些把华沂的下巴一刀捅了,幸好理智尚存,勉强按捺住性子,叫他滚出去,才没让他们的王在自己的帐子里血溅三尺。
过后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抽疼。
鸡毛蒜皮的小事,长安向来不与人计较的,而华沂虽然手贱嘴欠了些,但是待人极为细致周到,非常会照顾别人。
两人在一起几年,即使偶尔动手也算情趣,很少动真火,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气急败坏的时候。
长安躺了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算算时间,外头的事华沂恐怕已经安排好了,他这才从床上翻起来,拿起了一个挂在角落里的木刀胚子,决定出去找华沂算账。
长安踹开门,一抬手挑起王帐外厚重的毡子,正好瞧见兽形的华沂努力蜷缩着自己的身体,俯卧在角落里,雪白的毛在夜色中分外扎眼,听见动静,没什么精神似的抬起头看看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嘟声,垂头丧气地站起来,好像一条讨了嫌被踹出来的大狗撒娇似的。
这东海王厚颜无耻几乎已经前无古人了,还敢装可怜!
长安原本压着的火气一下子便烧到了脑门,只恨不得生出八条胳膊,挨个抡圆了抽他一顿,抽得他头腚不分为止。
谁知他一脚踏出,脚腕顿时一紧,长安完全没想到这还有一步小暗算,只觉一股大力自脚下传来,随后天旋地转,竟被倒挂了起来——那设陷阱的人思虑周全,正好不松不紧地绑住了他的两条胳膊,不勒人,一时半会也扯不开。
长安:“……”
华沂趁机凑过来,巨兽高大,这样正好与倒过来的长安视线持平,他讨好地蹭了蹭长安的脸,长安的眼神却都在喷火,只恨听那些糙汉子们平日里啐爹骂娘的话都没往心里去过,关键时刻竟一句也想不起来。
华沂又轻轻地舔了舔他,谄媚得十分卖力,可怜长安被吊在空中无处着力,躲也躲不开,只得忍耐着,被他糊了一脸口水,这回长安的眼神像是想扒了他的皮。
华沂见这一招百试不爽的招数没了用途,长安的火越来越大,只好叹了口气,化成人形,抬手捧着长安倒过来的脸,敛去了没皮没脸的笑容,低声道:“那我与你说几句话,你听完,我就放你下来,要打要杀随便你,行么?”
长安怒气冲冲地瞪向他。
“二十多年前的时候,我头一次见到你,你那时候还是个满地跑的小东西,一张脸活像花猫一样,也不知是从哪里蹭来的血,我抬手叫你,你就毫无戒心地跟我走了,从那以后,我便知道,你我不是同一种人。我阿爹对我恨铁不成钢,就好像你如今看青良一样,我们都是披着狼皮带着爪牙的羊,至今我依然如此,你若觉得我不好、配不上你,我自然没有二话。”
他难得这样诚恳,话音未落,反而是长安呆了一呆。
“你说不怕,可我没办法不怕,夜里噩梦我都能梦见昔日相熟的人与我刀剑相向,便像是当年做亡客的时候那样,头天晚上一起喝酒的兄弟,隔天便为了各自的利益以命相搏。我原以为亡客能让我变得强大起来,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亡客本身就是一群地沟里的老鼠,不死不活,躲躲藏藏,如何能让人变得强大起来呢?”
华沂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有种亲手翻开了胸口,将自己也没敢看过的那颗扭曲腐烂的心挖出来,递到长安面前的错觉,胸口骤然一空。又仿佛是站在一面镜子前,将自己种种阴郁、丑陋全都摊开来,将长满驱虫的心肝晒在了清风明月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