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兽丛之刀》》 · priest · 2026-07-26
领头的人身形与普通兽人相仿,然而头却小得简直不成比例,连没长成的小女孩的脑袋恐怕都要比他大一些,他说话的声音也十分特别,就像唱歌似的,带着种柔软的韵律——这些身体特征都说明了他也是个有翼族人。
这人轻轻地说道:“既然知道害怕,就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大家也都能省些功夫,你说呢?”
他声音软,伸出来的手却一点也不柔软,五指尖端不自然地勾起,像鸡爪子似的,指甲上闪着寒光——谁也不会怀疑,这东西能轻易捅穿一个人的胸口。
华沂此时舌头发僵,每说一个字都非常困难,却非常从容地露出了他那招牌一样的老实笑容:“我只是个孤身上路的旅人,你让我交什么?难道是想抢我的干粮?“
有翼兽人嗤笑一声道:“银牙,我敬你是个英雄,别装蒜。”
华沂扶了一下额头,一边叹气一边摇着头,说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难道不知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总有几个好兄弟的,那一单生意我要是接了,难道不会和他们一起上路?跟他们分开难道是为了方便你们打劫?”
有翼兽人不为所动:“分开是因为他们都是幌子。”
华沂看了他一会,仿佛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笨的人似的,他说道:“全天下的人都会觉得东西在我身上,那我干嘛还要放在自己身上?等着你们来抢?”
有翼兽人皱了下眉,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觉得华沂说得有道理,然而这家伙实在太狡猾了,他不得不谨慎。
“好吧,不相信你大可以过来搜身……我自己脱也没问题。”华沂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真的慢吞吞地脱起自己的衣服来,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面前这帮膀大腰圆的兽人们身上,顿时又愁眉苦脸了起来,说道,“今天亏了,你说我这样卖力地脱干净,到底要给谁看呢,也没有个美人……”
一把架到他脖子上的刀止住了华沂的话音,一个兽人在他们领头人的示意下大步上来,凶狠地瞪着华沂:“少耍诈,手拿出来,我们来搜!”
华沂举起他因为无力而显得有些颤抖的双手,面带无辜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有翼兽人走过来,尖锐的指甲在华沂赤/裸的胸口上缓慢地划过,用那种唱歌似的叫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说道:“到现在还能站着,你果然不错。”
华沂冲他眨眨眼睛,表情愈加憨厚无辜。
那用刀架着他的兽人冷笑一声,一把将他怀里的布包揪了出来。
华沂急道:“哎,别弄脏了我的芽麦馒头……”
他竟然真的露出焦急神色,有翼兽人将他一个布包的破烂全都倒在地上,用脚翻了翻,本没在意,瞧见他的眼神,却突然顿了一下,弯下腰捡起了那个已经沾了泥的芽麦馒头,冷笑道:“馒头?”
有翼兽人一下捏开了已经冷硬的馒头,中间立刻裂了口,里面传来一声空洞的响声,这小脑袋大身子的鸟人笑起来,低声道:“哟,还是个有馅的馒头么……”
华沂眼中光华一闪而过。
就在有翼兽人完全将馒头掰开的刹那,馒头里面突然爆出了一阵灰烟来,瞬间迷了他的眼,与此同时,华沂用方才说话间艰难地积聚起来的力量化出兽爪,在那用刀抵着他脖子的兽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一把抓透了他的脖子,然后顺手拽过那把刀,干净利落地一刀便将那领头的有翼兽人脖子给抹了。
他毫不迟疑,连杀两人之后,立刻往后退去,借着大树的支撑,要往林子里钻去。
直到这时,一声咆哮才自他身后响起,那几个原本没反应过来的巨兽怒吼一声,其中一个从身后扑向了华沂。
华沂本来计算好了退路,然而他的腿实在太软了,这一下正好被树根绊住,他四肢本就没什么感觉,此刻全靠一口气强撑,这一下可要了老命。
华沂这一摔眼前黑了一瞬,他心里一紧——糟了!
然而预想中的敌人却并没能扑过来,华沂只听到一声奇怪的动静,仿佛是有人拉出了某种十分庞大的武器,“呲啦”一声,兵器带出微妙的轻吟,然后是利刃穿过血肉骨骼的声音,热血喷了华沂一后背。
他惊愕地回过头去,竟然看到了那个他以为已经甩开了的亚兽少年!
长安手里拎着一把快要有他两个人那么长的马刀,厚重而乌黑的铁柄,刀刃雪亮。
少年忽的一别手腕,那几乎砸在华沂身上的巨兽的尸体就像个穿在树杈上的烤肉一样,被他甩了出去,滚出了几尺远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直到这时,斩马刀上的第一滴血迹才顺着刀刃落到了地上。
19、第十九章妖刀
有那么一时片刻的功夫,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用不着掰开他的手仔细检查,光是拿眼一扫,谁也瞧得出,这少年是个亚兽,兽人没有长成他这副模样的道理。
这么一个肉少骨头轻的亚兽小子,干脆利落地一刀砍了一个兽形的兽人……就连被救下的华沂在那一刻,都与其他人产生了同一种想法——这小子不是人吧?他是个什么品种的怪物?
长安不慌不忙地随手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迹,头上戴着的斗笠有些歪了,摇摇欲坠地遮住了他一只眼睛,那模样显得有点逗乐,他晃了晃脑袋,怎么也不能把那草编的帽子扶到正地方,于是最后不耐烦地把斗笠摘下来扔在了华沂身上。
然后他抬头扫视了一圈那些难以置信的敌人,开口问道:“你们还打么?”
他一摘掉斗笠,整个人便全都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可能是刚刚活动过,少年脸颊上难得带着一点十分微末的红晕,漆黑的头发湿淋淋地黏在脸上一缕,端是个黑白分明,就连他说话的表情和语气也不十分穷凶极恶,甚至几乎是在温和有礼的垂询对方的意见。
没有人吱声,少年便“砰”一声,将沉重的马刀戳在了地上,离他最近的鸟人情不自禁地扑腾起翅膀,跳到了离他远一点的枝杈上,只听这少年十分诚恳地对众人建议道:“无冤无仇的,我看别打了吧,你们说行么?”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笃定了别人会接受他的意见一样,拄着马刀微微弯下腰,对华沂伸出一只手,问道:“是我扶着你,还是你自己站起来?”
华沂再次见到这自称长安的少年,心情十分复杂,复杂到他无话可说,只得突然笑了起来,一把抓住少年的手,摇摇晃晃地借力站了起来,却又立即松开。
他装傻充愣地笑道:“瞧瞧,我刚说没有美人,这就来了一个,唉,这群歪瓜裂枣的汉子非让我脱衣服,我当然是不乐意的,要是你早来一会,指不定我早就脱了,哪用得着大家这么大动干戈……”
“等等,站住!”终于有人回过神来了,树上的有翼兽人“唰”一下收敛了翅膀,瞬间变成了一个面色阴郁的小脑袋男人落了地,小三角眼冷森森地扫过长安,目光像是吐信的毒蛇似的,用鸟人特有的阴阳怪气的声调说道,“杀了我们的人,这便想走么?”
提着马刀的长安回过头来,皱着眉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你说要怎样呢?”
有翼兽人与周围同伴对视一眼,指着华沂道:“把命留下。”
“这不行。”华沂还没吱声,长安便自作主张地先开了口,他俨然成了个主持大局的人,可惜这位主持大局的人对待问题的方法实在是自成一国、别具一格,长安不能让华沂死在这,又想不出别的解决方法,于是他扫了华沂一眼,思考了片刻,建议道,“我看要不然你还是脱衣服吧,脱个衣服又不少块肉,给他们看看就得了。”
华沂的招牌般傻笑都差点僵住:“……”
长安那一本正经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好像他真的是那么想的一样。
可惜追杀者们没有见识过这样有大智慧的调停,他们显然被激怒了,以为自己是受到了嘲弄,那有翼兽人率先变成了一只大鸟的模样,飞到了半空中,其他几个追杀者也都就地化成巨兽,片刻,便将这两个人形的团团围在了中间。
华沂表情凝重下来,靠在树上尽量保持着体力平衡自己,一只手搭在了长安肩膀上,轻轻推了他一把,说道:“小兄弟,这没你的事,还是退开些吧。”
“哦,”长安先是愣了愣,随后看着他不留情面地问道,“我退开,你打得过他们?”
华沂闻言哈哈一笑,并不以为忤,说道:“打不过又能怎样?我虽然还没能得偿所愿,纵横十年,能在此竭力一战,死在我的敌人手里,也不算不光彩,起码比藏头露尾,暗箭伤人的扁毛畜生强得多。”
他话音没落,突然把长安往旁边一搡,紧接着,一支带绿的吹箭便钉在了长安方才站着的地方——这些有翼兽人简直是狗改不了吃屎,一身的脏东西,变成了鸟,鸟喙里竟然也能藏机关。
长安顿时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险些偷袭到自己头上的吹箭,随后拎起他戳在地上的马刀,刀刃微微上提,抬头看着那兽人鸟,面色平静地问道:“你是找死么?”
那空中的有翼兽人突然莫名地毛骨悚然起来,那一刻他本能地呼啸一声往天上飞去,与此同时,一只巨兽猛地扑向长安。
只见那少年身如鬼魅一般,一瞬间便不在原地了,扑过来的巨兽只觉得耳侧有一道劲风袭来,快得叫他简直连刀锋都看不见。
兽人头一次知道自己兽形竟然是这样的笨重,对此避无可避,沉重的刀背一下撞在了他的后脑上,兽人一瞬间便给撞晕了过去,往前滚去。长安一脚踩上了这巨兽庞大的身体,借力腾空而起,双手滑到马刀刀柄的最底端,那斩马刀便这样在他细瘦的手腕里带着雷霆般的万钧之力横扫了出去,堪堪追上了已经飞到空中的有翼兽人。
那浸到了骨子里的寒意让有翼兽人的羽毛都炸了起来,他情急之下回过头来,想要冲着这不知哪里来的怪物喷出他藏在嘴里的第二只吹箭,却愕然地发现自己已经没了张嘴的力气。
有翼兽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掉在地上的,总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他的下半身落在了几尺之外,已经和自己分了家。
世上怎能有这样的刀?
世上怎能有这样的人?
长安一刀落下,头也不抬,他并不浪费力气去收他的刀,身体顺着那惯性侧出去,马刀横扫半圈,滴下来的血在地上画了条叫人毛骨悚然的弧线。
此时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清晨的阳光从云层中露出头来,少年站在那里,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既柔和又漂亮。一个距他最近的巨兽突然往后退了十来步,骤然化作人形,口中叫道:“妖怪!”
然后就这样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林子里,跑了。
这些追杀者们,被华沂解决了一半,又叫这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古怪少年杀了个差不多,剩下硕果仅存的早吓破了胆子,顿时鸟兽散,全跑了。
“你才是妖怪呢。”长安脸色有些不好,咕嘟了一句,随后转向华沂,“喂,你……”
华沂却一声不吭,当着他的面一头栽了下去,他被鸟毒麻痹,又苦苦支撑了那么久,此时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到了极限了。
长安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会,随后叹了口气,把他的马刀夹在腋下,十分吃力地拖起华沂,甩在肩膀上,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
他感觉这个大个可真是沉得要命,比他的刀都要沉,体型还不适合托举,拿起来相当不趁手,快要累死他了。
华沂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这一天已经过去了,他本能地没有动,先是闭着眼睛感觉了一下,发现伤口不那么疼了,身上的麻药也基本退了,手脚重新恢复了力量,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华沂想起了自己之前离奇的经历。
他一睁开眼,便看见那个“离奇”的主角就在他身边。
长安的马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卷进了他那大得不可思议的行囊里,少年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的觉,在这危机四伏的森林里,竟然大喇喇地蜷缩着睡成了一团。他是靠着树干坐着睡得,好像是想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可惜总是不得章法,睡着睡着,头便不自觉地往一边歪去,歪到一定程度,就会一头栽下去,他就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重新坐回到树下,转眼间又能睡着。
华沂看了这个神奇的少年一会,慢慢地坐起来。
长安被他窸窣的动静惊动,睁眼看了看华沂,开口第一句却是:“你还有芽糖么?”
华沂从自己的包裹里抓了一把出来,放在手里挑拣了一番,又从中挑了几块出来,在长安恋恋不舍地目光下解释道:“那几块不能吃,里面包着的是毒粉。”
长安津津有味地接过糖剥开了一块,其他地收了起来——他一直对芽糖有种奇特的感情,小时候阿妍就喜欢偷偷藏起来几块塞给他,而到了北释那里以后,每次他那混帐师父抽了风,扔给他的奖励也是这种柔软又甜蜜的糖果。
华沂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终于问道:“你干嘛不躺下睡?”
长安揉揉眼:“我要照顾火堆。”
华沂的目光落到早就熄灭了的火堆上,沉默。
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挺困惑地自语道:“怎么灭了?”
华沂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在火堆里捅了捅,鼓捣了一会,火终于重新燃烧了起来,他坐在那里,脸上憨厚老实的笑容浅淡了些,几乎露出一点冷硬的底色来,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问道:“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救了我,就不怕我是个坏人么?”
长安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道:“哲言说你也救过我。”
华沂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有……十七?十八?”
“嗯。”长安不在意地点点头,“差不多吧。”
华沂迟疑了片刻,没有问他从什么地方来的,也并没有问他那身神乎其技是怎么学来的,他面对长安,反而觉得无话可说,这个被他以恶意揣度过的少年刚刚救了他的命。
这些年,除了机缘巧合下结实的几个有生死过命的交情的亡客同伴,华沂所见的人不过就只有两种,追杀他的人,以及他的雇主,然而这一次却让他遇到了一个特别的。
他游刃有余了那么多年,此时,那个童年时候的傻大个却突然在他身体里复了苏,叫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起来。
就在华沂思考着怎样与这少年搭话的时候,没想到他只沉默了片刻wωw奇Qìsuu書com网的光景,长安竟然就已经倒头睡过去了,这一次大概是因为有人照顾火堆,他放了心没了后顾之忧,悠然自得地枕着自己的行囊,舒舒服服地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
他那身刀术简直强大得近乎妖异,华沂忍不住要怀疑这少年也是某个隐姓埋名的亡客,然而看他这大大咧咧不知谨慎为何物的模样,又觉得自己完全是想多了。
华沂皱着眉忖度了长安一会,也没有琢磨出什么结果,终于还是迟疑着把自己破破烂烂的外衣解下来,搭在了长安身上,然后借着火光处理起自己一身的伤口来。
20、第二十章护送
对于亡客而言,黑夜总是十分漫长的,因为睡眠是件非常奢侈的事——危机四伏、无事可做。
华沂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昏天黑地地睡一觉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即使他闭上眼睛,浑身上下,也总是有一部分神经是醒着的。
特别是他孤身上路的时候。
讨生活并不容易,战斗,已经成了他的本能——从清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直到深夜再次降临。
华沂有时候回想起来,感觉自己这样活着,究竟是要图什么呢?似乎总是没什么趣味,痛苦比快乐多,身上落下的伤疤比吃到嘴里的糖多,想要乐,须得自己掏心挖肺一番,从自己身上找点乐子。
他没有亲人,有一些朋友,大多也都跟他是一样的人,更不敢奢望讨个老婆。
讨了来也没什么用,说不定过两天就死了。他每日奔波,不过为了完成雇主的任务,得到更多的钱、更多的资本,然后去找雪狼部落的荆楚报仇。而报了仇以后干什么呢?他全无头绪,想不出来,也没有什么期盼。
可他活得这样没滋没味,却依然不想死——拼了命地也不想死。
有一次敌人将他的肚子都剖开了,他也硬是把流出来的肠子自己塞了回去,爬着等到了接应他的同伴来。华沂一方面做着这种总是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的活,活得像个亡命之徒,对自己的命也不是很珍惜,一方面又对“活着”这两个字有种凶狠的执着。
仿佛是坚定、又仿佛只是愤怒。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矛盾。
周围只有一个睡得神志不清的人,没人看他笑,他便不笑了,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瞧不清楚他的眼神,里面只有大片大片的阴影。
华沂发了一会呆,便转头去看长安,看了好一会,依然只得出了这个人好看的浅显结论来。
华沂鬼使神差地凑过去,试探地冲长安的方向挥了挥手,那少年毫无动静,呼吸依旧是平缓规律,睡颜平静得像个孩子,华沂又在原地坐了一会,闲得蛋疼,于是往前凑了凑,在距离长安的脸大约一尺多的地方,把巴掌挥成了一个蒲扇,吹起一阵小风,撩起了长安额前的一缕头发。
长安依然毫无反应。
世上真有人能在森林野外睡这么死?华沂不相信——除非天生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否则纵然他有再大的本事,他也早就死了。
就在这时,华沂的手无意间又往前伸了一两寸,谁知就是这不过一半个指头的距离,那枕着布包睡得晨昏不辨的长安却在这时骤然睁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反射出一点冷光,这刚刚还在大梦春秋的少年身上流露出凛冽的杀意。
就像……某种消失于传说中的、远古天神铸造的神兵,能让人在它出鞘的那一刹那便忍不住浑身颤栗。
“你干什么?”长安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眼神却清明得好像从来没有睡着过。
华沂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没事找事,讪讪缩回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干笑了一声道:“你没睡啊?”
“睡着了,”长安说道,“不要靠近我一尺以内,我就不会醒。”
华沂奇道:“这是为什么?”
长安睡得好好的,无缘无故地被他闹醒,简直恨不得把刀柄砸在他脸上,心里不耐烦到了极点,然而毕竟是“恩人”,看在这一条的面子上,长安终于还是忍住了,板着脸没表露出想打人的神色——他对哲言是这样,对阿妍也是这样。
哲言疯起来不可理喻,阿妍哭起来没完没了,他们身上其实都有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方,然而长安却总是宽容得出奇。
哲言骂人他一声不吭地听着,阿妍不明原因地哭泣,他出门去给她采带着露水的花。
此时,长安盯着林间湿漉漉的地面沉默了片刻,硬生生地将心里的火气压了回去,这才开了口,态度良好地给了对方回答。
华沂只听这少年用一种非常柔和乃至于谦逊的语气说道:“因为在一尺以外,没有东西伤得了我,不用醒。”
华沂:“……”
他从未见过可以猖狂得这样平静坦然的人。
“你还有别的问题么?”长安耐心地询问道。
华沂沉默了一会,随手拨了拨火堆,问道:“你以前是不是住在秃鹰部落?我是不是在那见过你?”
他心里盘算着怎样套出一些这神秘少年的来历,然而还没等他完全定出套话的策略,那少年便简洁全面地自己说了出来:“我小时候跟哲言住在秃鹰部落,在那见过你,你给我洗了脸,把我洗到了河里,我感觉无以为报,就给了你一朵花。”
长安的语气太轻描淡写,以至于华沂难以从他特别的表述中弄明白,这家伙到底是在说事实,还是在埋怨自己当年笨手笨脚,把好好的孩子给弄到了河里。
“后来哲言死了,阿妍照顾了我几个月之后,我就上了宇峰山,在那里跟着师父长大。”
华沂吃了一惊,宇峰山阴阳两端,一边是秃鹰部落一边是雪狼部落,他也是从小听着那神鬼莫测的山坡的故事长大的,他再次放眼打量长安,不知为什么,别人说这话,华沂肯定当他开玩笑,长安说这话,他却信了。
看这少年的模样,可不就是个在怪物堆里放养出来的小怪物么?
华沂瞠目结舌了片刻,问道:“那你眼下是要往哪去?”
长安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华沂一眼,伸长了手脚靠近火堆取暖——北释那个师父当得实在还不如饭桶,给他治了十年的病,没把他治死已经很不容易,即使落得个即使是夏天依然手脚冰冷的毛病,也着实算幸运了。
长安沉默了一会后,说道:“不是有人要杀你么?我送你一程。”
华沂噎了片刻,感觉微妙。
银纹兽人天生神力,华沂七八岁便能独自狩猎,不比老猎人差到哪里去,然而没想到他经历了这么多年招摇撞骗死生一线的日子,竟然有一个亚兽冒出来,随口一句,便说是要护送他一程。
当然,这别人送上门来的好处,华沂总不会傻得要拒绝。
长安说完话,攥了攥拳头,感觉手心终于有了一点暖和气,便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了回去,躺下去以后还轻声对华沂嘱咐道:“有事你可以叫我一声,别不声不响地突然靠过来,悬着手不动,万一我以为是蛇,失手伤了你就不好了。”
华沂:“……”
他生平头一次窝囊得这样离奇,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华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虽然伤痕累累,但依然肌肉壮硕的手臂,又看了看侧身躺在一边的长安,默默地目测了一尺的距离,将自己的胳膊伸过去,与他的腰正正反反地比了一番,然后用一种十分有失偏颇的目光得出了自己的胳膊比对方的腰还粗的结论,心道:“小兔崽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长安说到做到,果然从第二日开始,便一直背着自己的马刀跟着华沂。
他的话不多,却并不沉闷,有种这个年纪的人特有的好奇心。
这山里长大的野孩子果然无知得不同凡响,端是个一问三不知,他甚至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大海、陆地还分南北两块。
两人闲来无事烤着肉吃的时候,他听那些关于远处的故事听得入迷,会不停地催促华沂往下讲,华沂人来疯,讲起来便滔滔不绝,很能卖弄。可他很快就发现,这混小子只是拿这些新鲜事当打发时间的故事听,他不但对“城邦”毫无概念,连南北两个大陆唯一通用的“贝塔”都没听说过。
“那你知道‘珠石’么?”
这回长安露出了然的表情:“钱么?这个我知道,小的时候见到哲言用过,可以换东西。”
“你究竟是吃什么东西长大的?”华沂一边这样说道,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贝塔币,它长得有些像贝壳,上面却闪烁着莹润的珠光。
据说这种东西最早是生长在海底的,海底的生物得罪了神,神一怒之下把海水抽干,大陆浮了上来,无数海底的生物在阳光和空气中干涸成古老的死物。里面的动物死了,干了的壳便成了贝塔,它们的长相十分均匀,好像用尺子量出来的似的,哪个也不比哪个大多少小多少,表面比钢铁还要坚硬,十分耐磨,也轻便易于携带。
据说南方也会用金银买卖,可是金银毕竟太沉重,到了北方,人们仍然是只认贝塔。
华沂解释道:“‘贝塔’和‘珠石’一样,也是钱,一个贝塔是十六个珠石。”
长安心算了一阵,想弄清一个贝塔等于十六个珠石是个什么概念,可惜算了半晌也没算出个所以然来,他接过这笔“巨款”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子,新奇了一会,也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硬邦邦的,不能吃也不能喝,于是毫不留恋地又把它丢回给华沂。
哲言还有几个珠石,北释就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可见这东西没什么用。
他仔细地听了华沂关于“亡客”的描述,听出亡客冒着被很多人追杀的危险,替雇主做事,就是为了得到这些没什么用的破玩意,于是看着华沂的眼神里带上了一点怜悯——长安觉得他有点傻。
这个少年十足的离群居索,让华沂有时会产生种错觉,好像长安真的不是个人,是个披着人皮懂得人话的动物。
他们两人一路往东走去,当中经历了十来场或大或小的追杀与围堵,长安虽然美其名曰说是护送,可真遇上事,却是作壁上观的时候多,不到危险的时候他便绝不出手。
他有那样一身匪夷所思的刀上功夫,又正好是十七八岁这么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愣头青的年纪,华沂本以为他会十分好斗。然而大半个月下来,他却发现长安行事虽然古怪,却很有一番我行我素的道理。
别人不来惹他,他也不去惹别人,甚至还知道对华沂提议绕着周遭的部落走,以免有什么麻烦。
连过往的动物他都能和平共处,有一次路上休息,长安坐在地上背靠大树喝水,华沂亲眼看见一只大胆包天的角鹿幼崽,昏了头,竟然从长安身上跳了过去,谁知这少年只是微微愣了一下,连头也没有抬,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打猎,也是吃多少打多少,绝不滥杀。
然而就是这样,华沂那颗拉得高高的警戒之心,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古怪的相处中放了下来。
习惯了这个神奇的旅伴之后,华沂甚至觉得他那种古怪十分可爱,活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私藏……当然,如果他连滚带爬地跟追杀者们周旋的时候,这个“可爱”的小兄弟能不要那么安稳地坐在树枝上啃松果看热闹,就更好了。
这一日,两人经过一片属于某个部落的林子,本打算找个迎客屋休息片刻,谁知刚刚走近迎客屋,两人却不约而同,一前一后地同时停住了脚步。
“腥味。”长安回过头来,对着华沂说道,“这里有血。”
21、第二十一章矛盾
林中迎客屋门口的三叶草席已经掉了,两个男人的尸体横陈在哪里,一个是兽形,另一个还没来得及化形,似乎是在奔逃中被人从后面杀死,那尸体缺了一部分,依照痕迹来看,可能是被过往的野兽叼走了。
华沂看着那尸体思量了片刻,一回头,就看见不远不近的林子里有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望着这里,他毫不犹豫地化成自己巨兽的模样,转过身,对着那几头狼低吼了一声。
长安便看见那垂涎着死肉、远近近逡巡不去的畜生们登时全都瑟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退去了。他不禁羡慕地抬头看了一眼这大家伙,感觉这一招还真是十分好用。
随即长安弯下腰,他也不嫌脏,用手翻开了尸体,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死人身上的伤口,判断道:“有弓箭,两把长剑,一把弯刀,他最后是被那把弯刀杀死的。”
长剑和弯刀其实才是大部分兽人猎人的首选。
弯刀在部落战争里面很常见,可以用于马上,攻击范围非常广。
而长剑通常三到五尺长,成年男子两掌上下宽,给半大的孩子用的最轻的长剑有三十来斤重,也有传说中重达百斤的,兽人天生力大身高,太短的武器他们用起来大多不趁手,带在身上的短刀一般是工具,并不用于战斗和打猎中……当然,也有特例,比如华沂那把九寸的短刀,就不是扎烤肉吃的,它一般用于暗杀。
而真正像长安这样,独竖一帜地每天扛着马刀上路的也非常少见,因为真正实战中,双刃之剑总是比单刃的刀更容易操作。
长安又将手探到了尸体衣服里,摸了摸,从死人怀中摸出了一个黑色的铁牌子,他把小牌子血淋淋地拎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没弄清楚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问华沂道:“你认识这个么?”
“是求救牌,”华沂变成人形,只扫了一眼,便说道,“他是使者,被派出去向附近的部落求救的,可能是部落战争。”
长安看了他一眼,知道华沂没说实话,他直觉华沂一定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然而长安没说什么,是不是部落战争,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这正是夏末秋初的时候,无论是人们种的还是野生的芽麦都该要丰收了,许多果子和菜也都可以采摘,天气不冷不热,林中的动物们也没都跑远,打猎不在话下,正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是不会的到活不下去的地步的,一般这种时候,大家都在自己的部落里准备食物准备过冬,哪个会千里迢迢地跑到别的部落里打仗呢?
除非是遇到了传说中的幽灵部落。
所谓“幽灵部落”是有一些的,这些部落里面几乎没有亚兽,女人也大多是他们强抢来的,他们不事生产,居无定所,四处徘徊,绕开强大的部落,专门盯住那些脆弱的小部落,一年到头,以抢劫为生。
华沂若有所思——这里……可是距离他雇主的部落不远了,瞧那个使者奔逃的方向,说不定这些小部落还恰好是那位雇主的庇护下的。
华沂在长安的肩膀上轻推了一把,站起来,说道:“不关我们的事,走吧。”
长安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迎客屋,问道:“不歇脚了么?”
华沂随口道:“歇个屁,外面打得那样热闹,你睡得着?就不怕窗户外面飞进个人头把你砸醒?”
长安“哦”了一声,显然没什么触动。华沂立刻想起他那手随时随地倒头就睡的绝活,牙疼了一下——行吧,他险些忘了,这位是无论如何都睡得着的。
他们两个人脚程都不慢,又是在夜色中赶路似的往前走。在陌生的密林深处,即使是老猎人,也只能判断出一个大概的方向,除非是本地住民,否则想要分毫不差是不能的。所以华沂虽然存了绕开对方的心,却仍然还是不小心擦着那战斗场而过。
说是战斗场,其实也不恰当——战争似乎已经结束了。
华沂的耳朵动了动,风中传来人凄厉的哭声和喊叫声,甚至有孩子稚嫩的嗓音哭到嘶哑。
然而除了这次事情发生的季节不对,像这样的战争,在整个北方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每一个部落都占用着一定的地盘,享受着周遭的飞禽走兽、植物粮食,贫瘠的地方饥寒交迫,富足的地方吃饱喝足,所以没有这个部落弱,还占用着好地方的道理。
要么洗干净脖子等着人来抹,要么趁早识相点滚开。
至于战败方的命运如何,要看胜利者的心情,若是他们仁慈,便留下原住民,一起纳入自己的部落,就算他们不仁慈,要把战俘全部杀光,也没什么错处。不过无论仁慈与不仁慈,战败一方的首领和长老是不能留下,斩草除根,他们的幼子要被架到火上烤成人干,留下尸油祭奠战死的勇士们的灵魂。
何况这明显是个幽灵部落偷袭,本就是来恶意抢劫的,指望他们仁慈,还不如指望早就不知道堕落到了哪个河坑里淹死的神灵们的保佑。
华沂听着那小孩尖锐而歇斯底里的惨叫,知道那是被要被活活烤成人干时的发出的声音,然而他的脚步丝毫也没有停留,脸色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
一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的长安却是头一次遇上这种场面,他几次三番地停下来,见华沂那充耳不闻的模样,又只得继续赶上。
就在此时,少年突然开口问道:“哲言说你那时候年纪还很小,一个人在路上,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食物救他、还给他打了一头鹿呢?”
华沂一开始以为长安在暗示什么,或者在指责什么,可是直到他看到那少年的表情,却发现他或许真的只是单纯的在表达疑问。他把面前的扎人的灌木拨开,沉默了一会,然后摇摇头,十分夸张地叹了口气,说话的声音却压得极轻。
华沂用一种愁眉苦脸的表情对着长安说道:“你看,像我这样一个文不成武不就,不会说话脑子又不好的人,也就只有打个鹿的本事啦,那时是举手之劳,帮也就帮了。”
“……哦。”他随口扯淡,长安也并不追究,只是点了下头,简短的应了一声,叫人看不清这少年心里到底是在想什么。
华沂却感觉被他这声“哦”刺了一下,他不再吭声,专心走路,却忍不住扪心自问,若是他十四五岁那会儿,看见个脏脸小孩都忍不住抱他去河边洗脸,会不会真的脑子一热,冲过去把那被架在火上烧的小孩抢下来逃走呢?
然而他却想不起来了……时隔多年,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就在这时,突然,他们两人面前蹿出了一个女人……或许她太年轻,还只能说是个女孩,她已经衣不遮体,裸/露的皮肤上面有各种各样的伤痕,乌黑的发辫散开,发梢上沾了一大堆的血,狼狈地被黏成了一大块,她脚步绊了一下,直接摔在华沂脚底下。
华沂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一只兽人化成的巨兽紧跟着从林子里蹿了出来,本来是要向那女人扑过去,然而他看到了华沂,脚步便停顿了一下,弄不清这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到底是敌是友。
华沂不动声色地站住,与那巨兽对峙着。
他脚下的女人伸出一只沾满了血迹的手,哀求一般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手非常漂亮,皮肤很嫩,除了新伤,看不出一点旧茧子,肯定平时是个不干活的,长得也不错,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的,被撕破的裙子上有复杂精巧的花边,非得是最巧手的女人赶工数月才能编织得出这样细密复杂的花边,瞧这样子,她如果不是部落首领家的,便是某个长老家的女儿。
华沂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她们这些部落里的贵族,平日里享受最好的东西与旁人的追捧,到了这个时候,也要出来替全族人顶罪,可其实也很公平。
巨兽裂开嘴,呲出丑陋带血的牙,面部表情狰狞地看着华沂,摆出一副威胁的模样。
片刻后,华沂先微微低下头,避开了那兽人的视线,示了弱,他显得十分小心翼翼、甚至带着讨好地笑了一下,欠欠身,低声下气地说道:“我跟我兄弟只是过路的,不想惹事。”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为了表达诚意,就弯下腰,轻轻地把自己的衣服从女孩手里拉了过来,迎着她越来越绝望的目光,叹了口气,用复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女人,这是你的命,怨不得别人啊。”
女孩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哭声。
长安的眉头却倏地一皱,手掌按在了他那藏在包裹里的马刀的柄上。
可他还来得及有动作,华沂就已经低着头走到了那巨兽身侧,一边走,口中还一边说道:“我们是外乡人,不熟悉这里,闯了进来,真不是有心的。”
巨兽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倨傲地微微侧身,放这看起来窝窝囊囊的男人路过,直到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见这人高马大的软男人嘴里仍然没完没了地念叨道:“天天打仗,唉……你们这些北方人啊,可真是……”
“可真是”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华沂侧了□,看起来好像是诚惶诚恐地怕撞上对方似的,那一瞬间他藏在身侧的手突然抽了出来,连一点预兆也没有,甚至就连长安都没能看清他动一动肩膀,便这样精确无比地把他的九寸刀送进了那巨兽的喉咙。
“……野蛮啊。”华沂的手握着短刀的柄,触摸到兽人颈子里喷出来的热血,面不改色地说完了自己的话。
他那小刀颜色极暗,夜色下看不见一点端倪,插/进骨肉中就像是切瓜一样舒畅,华沂的手轻轻往下一带,巨兽的喉管连大血管便一并被割开,巨兽连一声也没吭出来,便轰然倒下。
华沂不慌不忙地伸手接住这巨兽巨大的身躯,他以人类的手接住这样一个四肢着地的时候也几乎和他差不多高的大家伙,竟然看起来毫不费力,然后他弯下腰,在那巨兽的皮毛上擦了一下手上和刀上的血,轻拿轻放地将尸体撂在了地上。
这一切的动作,不过两个眨眼的时间,华沂这人杀得简直如同鹅毛落沙烁,悄然无声到了惊人的境界。
然后华沂一把将女孩从地上拎了起来,血珠从他的眉心顺着挺直鼻梁上滚了下来,他随手抹了一把,随意从身上带的食物中抓了一把肉干给她,说道:“跑吧。”
女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带着肉干,一头钻进了浓密的树林里。
22、第二十二章敌我不分
华沂将那兽人的尸体拖进了不远处的树丛中,并不费心隐藏,一脸冷漠的事不关己。
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把头上的斗笠扭了扭,继续往前走去,这回也不赶路了,他慢悠悠地往前晃去,随着他们离那长惨烈的部落战争所在的地方越来越远,华沂甚至还有暇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来。
长安好奇地看着他,终于发现了这位“恩人”的古怪之处——完全是说一套做一套。
他于是问道:“你为什么一会说没本事救,一会又出手?”
华沂的脸皮抽了抽。
长安却径自点点头:“北释说这叫做口是心非,就好比嘴里说着喜欢这个人,心里其实很讨厌他,嘴上装作不以为然,心里却很喜欢,女人尤其如此……为什么你也这样?”
华沂想说“你自己听听,你问得这叫人话么”,然而他看了长安一眼,却又啼笑皆非地不愿意这样说了,面对长安,他发现自己似乎总是发不出脾气。
“这道理你都想不明白么?”华沂顾左右而言他地翻了个白眼,故作高深地忽悠道,“你这无知的山里野孩子,知道我唱得这首曲子叫什么么?”
长安诚实地摇摇头。
华沂道:“这是极寒之地的一个小调,是那些鸟人们唱的,你看他们的脑袋都那么小,自己也觉得小得不大成体统,所以每到过节的时候就会在脖子上插一圈的花,把自己扎得像个扁脸向日葵,摇晃起来能笑掉人的大牙。知道他们唱得是什么意思么?”
长安的注意力很容易就被新鲜的事转移了,他看起来好像忘记了自己刚刚的疑问,顺着华沂的刻意引诱问道:“什么意思?”
“鸟人能唱什么?肯定是下蛋那点事嘛!”华沂其实自己也不明白有翼兽人特有的语言,只是凭空臆测,顺口胡诌来糊弄长安,眼见那少年竟然还颇觉得有道理的模样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他便接着胡说道,“鸟人这种东西,说来也可怜,他们族的人,不管男女老幼,全都是从蛋里爬出来的,人长得就怪胎,化成了兽类,也依然是怪胎,这世上只有他们那一小支的人,一小支的同族,整日得躲避着别人,生活在那极寒极北的地方,与古怪的毒药为伍,也怪可怜的。”
长安居然信了他的鬼话,还听得十分仔细,听到这里抓住了关键问题,问道:“那天他们嘴里吐出来的是有毒的东西?为什么有毒的东西能含在嘴里?那些兽人为什么又和他们在一起?”
只要长安别愣头愣脑地问一些叫人不知怎么回答的问题,华沂是非常愿意和他说话的。他每次看见那双如同记忆深处的眼睛,心情总会变得很好。
华沂见他已经忘了刚才的事,便立刻从善如流地解释道:“鸟人全身上下、连血里都带着毒,以毒攻毒,自然不怕他们自己做的药。所谓结盟不过利益趋同,然而纵使一时结盟,又有谁是真心相信他们的呢?非我族类,始终是要防着一手的。”
以前没人跟他说过这样复杂的事,长安听了,皱着眉思考了一会,觉得这件事很没有道理——有的人眼睛大,有的人鼻子长,有的人嘴小,人人长得都不一样,为什么别的地方大大小小都没关系,唯独脑袋小就是非我族类呢?
难道是因为脑袋比别的地方都重要一点么?
“当年十二天神开辟天地,令极寒之地有鸟人,大陆之上有兽人,大海之中有鲛人。不同地方的人群信仰不同的神,神若能相安无事,人便也相安无事,神若拌嘴开战,人便要横尸千里,血流成河。”华沂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问,他就像个非常靠得住的老大哥一样,声音低缓地解释道,“而后传说这十二真神相继坠落,天下大乱,地上冰冻千里,海上死鱼成群,侥幸活下来的人们再没有信仰,再不用因为神而彼此争斗,但仇恨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长安睁大了眼睛,随着他的描述屏住了呼吸。
“族间无小事,两块大陆若是也互相摩擦,必是地动山摇,不是一两条人命的事,凡是债,必然是血债,哪能算得清呢?”华沂看着他亮晶晶清澈得仿佛见底的眼睛,叹道,“千万年,我们就是在这样的仇恨中活下来的。”
他说得意味深长,长安却似懂非懂,他听了半天,只琢磨明白了一件事——这些掐了千秋万代的事,原来全都是远古的时候,那些不知道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狗屁真神闹出来的,可既然是神,为什么不做点正事,偏要来当这搅屎棍子呢?
他忍不住问道:“真的有神么?”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有个朋友,整天活得神神叨叨的,你可以问问他——然而即便是没有神,也总有别的东西,只要想打,总是能打的。”
华沂这话说得十分语焉不详,长安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不讲理的事,便追问道:“‘别的东西’是指什么?”
华沂看了他一眼,心里几乎带了些怜爱地想道:这傻小子,连贝塔与珠石都分不清楚,只知道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哪里能体会到那些人们心里无边的欲望呢?
他说不清楚,却从少年的问题里觉得做人做出了一点凄凉滋味,便摇了摇头,过了好半晌,才说道:“有些事是不用刨根问底的,比如狼要吃肉,鸟要下蛋一样,你只能不停地走,看见的人多了,稀奇事也便多了,很多事不明白也明白了,懂么?”
这番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实属华沂胡乱搪塞,可谓屁话之精华,果然成功得把长安说得一头雾水。
华沂成功地岔开了长安那个让他尴尬的话题,得意地想道,这位兄弟本人可真乃奇人异事也——他实在是太好骗了。
他这样得意着,又不自觉地哼起了那不知是什么意思的有翼族小曲,大步走在前面,越想,越觉得带上长安上路真是好,比以前的同伴都好——打架的时候能帮手,没事的时候还可以消遣糊弄着玩,这样看来,连他可恶的袖手旁观行为都能被原谅了。
结果华沂还没得意完,便听见长安在他身后莫名其妙地问道:“可这和我刚才问你的有什么关系?”
华沂脚下被突出来的大树根一绊,摔了个声势浩大的大马趴。
华沂就地打了个滚,仰面朝天,看见长安一脸莫名,正低着头看着自己。
这少年逆着光,俊美得几乎叫人恍惚,华沂知道自己是个好色之徒,一见此情此景,心里便先软了,心想,美人啊,即使这家伙是这么一只给个棒槌就当真的美人,自己竟然还是不忍苛责,最后他停顿了片刻,只得哀叹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然而就在这时,远方有震动声从地面上传来,华沂的动作一顿,被自己捂在手心中的眼睛里划过冷光——他能通过这种震动判断出对方的人数以及速度,这显然是一支至少有百余人的兽人队伍,来势汹汹,依这个速度,绝对不是什么赶路的行商。
华沂才想出言示警,然而一抬头,长安却已经不见了,他怔了片刻,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留意到那少年是什么时候藏起来、又是藏在了哪里的。
华沂皱皱眉,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地扫过周遭,终于在一棵大树上发现了长安——对方故意露出了一只手来,显然是特意示意出他自己的藏身之处的。
这“美人”其实是妖怪么?一定是个妖怪吧?
华沂带着无限的挫败感,也跟着敏捷地蹿上了树。
很快,那一队人马便浩浩荡荡地跑到了这边,华沂瞧见了熟悉的部落旗,几乎立刻便是一愣——那是他雇主的旗子,而在人群里,他还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双目已盲,脸上半兽化,鼻子附近长着长毛,正是一副人不人兽不兽的模样,他突然一摆手,那些疾驰的兽人们顿时令行禁止的停了下来。
只见这瞎子鼻尖轻轻地耸动,很快便锁定了华沂的位置,对着他藏身的方向扭过头来。
华沂认识这个人,知道他那手靠鼻子走天下的绝活,想来早闻到了自己的味道,于是也不再隐藏,很快从树上跳了下来,停在了那瞎子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有些犹疑地问道:“老瞎?你怎么在这?索莱木他们呢?”
老瞎那古怪的脸上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地说道:“他一个亚兽,跟来干什么?你放心,他们现在都在洛桐那里,山溪陆泉他们俩已经到了,只是不像你有本事,一路过来还这样活蹦乱跳,其他人大概还在半路上,洛桐首领派我和大长老来接你一程。”
他话音落下,一个老兽人排众而出,一只手按在胸前,微微对华沂欠了欠身。
华沂还了个礼,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端倪来,然而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却对着藏在大树上的长安微微摆了摆。
大长老对华沂道:“请。”
华沂才一抬腿,老瞎的鼻子却耸动了一下,他皱皱眉,再一次将脸转向大树的方向,问道:“那里……是还有个朋友?”
亚兽的味道比兽人清单很多,却没想到还是叫这老瞎子发现了。
华沂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说道:“路上碰见的一个孩子,跟我很有缘,我就把他带回来了,只是他突然遭逢大变,不大愿意见人,别见怪——长安,下来。”
长安从树上挑下来,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了一圈。
大长老一愣,打量了长安一番,奇道:“一个……亚兽?”
长安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间,没做声,他弄不清楚这些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因此不打算贸然开口,华沂说他“遭逢大变,不愿意见人”,他便顺水推舟地摆出“不愿意见人”的模样来——好在这并不难,可以说是他本色出演。
华沂轻描淡写地搂过长安的肩膀,说道:“我带着他,不必担心。”
大长老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在长安身上扫了一圈,见他衣着整齐,瞧不出一点赶路的狼狈相,模样又好看,便明白了什么,了然地一点头,对华沂说道:“请。”
华沂转头对长安道:“坐到我背上来。”便化成了巨兽,俯□。
长安也不客气,一屁股便坐到了华沂身上。
兽人天生力大,长安一个人的重量本来也不算什么,然而等到长安把原本戳在地上的大包裹扛起来的时候,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华沂作茧自缚,没想到这小子的那把大马刀竟然是个一点也不掺假的真家伙,背着这一人一刀,简直像是扛了一只能把房子也撞倒的大号野猪。
然而当着人,华沂却又不能露出形迹来,只得咬着牙驮着他走,心道,要是万一打起来,这小兔崽子看在自己这一路吃苦受累的份上,可要给点面子,多卖点力气啊。
老瞎却迟疑了一下,他认识过一个更加神奇的亚兽,所以总觉着,这些亚兽人要么是彻彻底底的废物,要么恐怕便是某种怪物。
老瞎和华沂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亡客银牙是个心机深沉的东西,万万不会色/欲熏心到还带着任务,便半路弄来个不明不白的人。他生怕华沂再捡回个索莱木,便一路有意无意地蹭在华沂身边,想要套一套这少年的话。
谁知老瞎很快发现,这少年好像是个哑巴,任他如何磨破嘴皮子死缠烂打,对方都毫无反应,耷拉着眼皮一声不吭。
这亚兽少年脸上欠着血色,好像是有什么不足之症的模样,一直低着头,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他手中那大得过分的包裹,然后坐了一会,似乎不大舒服似的,呼吸微微急促,无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还是个病鬼?
老瞎对牛弹琴了半晌,一个字的回应也没得到,只得讪讪地退到一边。长安垂下眼,驾轻就熟地取出了几片草药,放在嘴里嚼了。
他感觉老瞎像是在提防自己,又仿佛是怕自己,说话虽然带着讨好,中间却又包裹着些小心翼翼的险恶。长安不能理解这种险恶和恐惧,他从小到大,鲜少能体会到“怕”的感觉,百思不得其解了一阵子,他好像终于明白了北释叫他下山见人的意思。
山下的事真多。
草药的苦慢慢地蔓延过他的全身,连日的赶路造成的胸口闷痛让他疲惫起来,长安百无聊赖,干脆抱着他的刀蜷缩着躺在了华沂背上,再一次大无畏地睡下去了。
23、第二十三章狂欢
华沂听到背上的人传来均匀而平缓的呼吸,心里一边想着“这混小子可别把口水糊我一后背”,一边还是忍不住放轻了脚步。
长老见不得老瞎这幅看见个蚂蚱也要战战兢兢的没出息模样,便上前用眼神示意他一边去,然后自己走到华沂身边,看了长安一眼,放轻了声音说道:“最近幽灵部落活动猖獗,首领脱不开身,派我来接你回去,可是对不住了,银牙兄弟可不要觉得我们怠慢。”
华沂虽然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轻轻地点了下头,没言语。
这些个傻大憨粗的北方兽人,没事总愿意搞个阴谋诡计,自以为天下自己最聪明,别人都是只会打猎卖命的傻子,非得被索莱木涮得连北都找不着,那位才是阴谋诡计的祖宗呢。
这事长安是一无所知的,须得从头说起。
华沂这一回任务的雇主不是别人,正是此地最大的一个部落——巨山部落的首领。
巨山部落的首领名叫做洛桐,这男人正值壮年,一辈子却只娶了一个痨病鬼老婆,并且情深似海。
这位老婆是怎么样的绝色,华沂他们是没福气见识了,只知道她头几年年纪轻轻地就已经病死了,给洛桐留下了一个亚兽儿子。
洛桐跟着他的老婆死去活来了一番,从此再也看不上别人,于是便和他小儿子相依为命。可惜他的儿子处处随了那死去的阿妈,生来带病,性情与长相也柔弱得像个小姑娘一样,整天被他的阿爹娇生惯养着,还是三天两头地闹病闹得要死。
洛桐的儿子就这样闹到了十一二岁,劈柴打猎一盖不会,手艺没有一门,连写个字说个话也不清不楚,百无一用,而且不知怎么的吹了一回风,这回就真的是要死了。
洛桐急了,医师都说没办法,却没想到那小崽命不该绝,此时正好赶上了神草开花的季节。
神草在整个大陆上只有一株,长在圣雪山之巅,传说圣雪山是大天神落地的时候,给掘出来的坟冢。
大天神坟头上这棵草独一无二,不同凡响,金贵得要命,一千年才开一次花。
花也没别的用途,压制干了服下,能让先天亚兽变成兽人,让兽人具有万兽之王的力量。
兽人的自愈能力极强,如果能变成兽人,亚兽从娘胎里带来的那一点小灾小病压根不算什么。
情圣洛桐首领便将这件事委托给了“亡客银牙”等人,并为了这样一件任务给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昂贵价码——他答应华沂,能救了自己儿子的小命,就把富有强盛的巨山部落拱手送给他们这群亡命徒。
面对这样一桩交易,巨山的大长老自然是不愿意的,生怕换了新的首领耽误了他在部落里的利益,不但不乐意,他还胆大包天地升起了反心。大长老暗中勾结了一个幽灵部落,鼓动他们去侵犯周围的小部落,借以拖住洛桐,然后自己抢先带人截下了华沂,预备把这桩买卖扼杀在娘胎里。
他见华沂毫无戒心地跟着他们走了,心里已经放下了一半,认为这是手到擒来了。
亡客银牙,尽管除了他那一身白毛,看不出比别人强在什么地方,但巨山长老还是听说过他玩命的本事——不然整个大陆都在抢的东西不能单单被他拿到手。
长老决定不要打草惊蛇,最好找到机会,比如趁这人降低了防备时,再兵不血刃地给他来一下。
解决了银牙,跟着他的那几个小喽啰自然好办,完全可以借幽灵部落的手除掉,让洛桐他们跟幽灵部落自己杀一会,然后他再带人去捡个便宜,顺便把洛桐和他的病鬼儿子也收拾了,他好自己做首领。
长老自认为计划得天衣无缝,一路上便命十几个人仔细观察华沂,等待他自己放松警惕。
至于和华沂在一起的长安,长老没有老瞎那么谨慎,也完全没有放在眼里。
长老觉得长安不过就是华沂不知道哪里捡来的一个小玩意,跟洛桐的病鬼儿子是一路货色,一天到晚除了吃东西的时候能见他睁个眼,基本见不到他清醒的时候。
可麻烦得是,他要杀的华沂却始终谨小慎微,随着他们一天一天地靠近目的地,长老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他不敢贸然在华沂的食物里加料,这些亡客一个个死人堆里滚过来,谁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能耐,银牙自己不肯放下戒心,万一打草惊蛇便不好了。
长老没办法,只能暗中和老瞎商量。
长老问道:“找不到机会,怎么办?”
老瞎轻声道:“别慌,往前六十里,有个山坳,我算了算,以我们的脚程,正好可以赶在秋狩节的时候到那里,去弄些美酒,再买些漂亮女人回来,咱么叫银牙好好地过一个节,绝不让他离开那个谷地。”
长老皱着眉想了片刻,问道:“你觉得行?”
老瞎冷笑道:“年轻人,血气方刚,银牙是什么人?我知道他们这些亡客,过得拼死拼活的日子,然而除了酒与色,便再没有别的慰藉了……他走了这样一路,到了那时候自然会放松警惕,你放心。”
长老于是捧了老瞎的金科玉律,果然暗中派人到附近的部落里去搜罗买人。显然是这种事办得多了,手下人效率超群。
买来的有些是周围部落中穷人家养不下去的,也有些是漂亮奴隶——部落战争中战败一方的人如果不被杀光,便是这样的命运,甚至有一种行商,行走于整个大陆之上,做得便是卖人的生意。
老瞎年纪大了,喜欢思前想后,见华沂形影不离地带着那吃饱了就睡的亚兽少年,特地考察一番,结果发现那少年哑得很有个性,完全我行我素,对周围一切都毫无兴趣,两人之间……就目前看来,是没有半点暧昧情愫的。
老瞎认为,如果华沂有那个意思,一定是还没得手,于是为求做事周全,他特意嘱咐长老,不光买了女人,还买了几个容貌清秀的年轻亚兽人。
等到秋狩节的那一天,这群漂漂亮亮的男人女人排成一排,在一起一跪,任人挑选的架势,把华沂也给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大长老肯为了他下这么大的本钱。
秋狩节乃是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整个大陆上最盛大的节日,是所有人的狂欢——除了大长老的十几个磨刀霍霍准备杀人的心腹,其余人都诸事不禁。
于是夜色一降临,人便不是人了。
华沂被一男一女两个人纠缠,又不得不敷衍,他一眼瞥见长安一个人打着哈欠、没睡醒似地坐在火堆旁边,便不知为什么,忍不住要找他的碴。
华沂轻轻推了身边的女人一把,指着长安道:“那是我的小兄弟,自己怪没意思的,你去陪他坐坐。”
长安闻言,呆呆地扭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女人本来不情愿,一眼看清少年映在火光中的脸,顿时愣了愣,随后忙不迭地凑了过去。
长安不知道这女人为什么突然凑过来,眼见她越来越近,还以为她要坐在这里,便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让座。女人被人贩子调/教了几年,什么样的人都见怪不怪,还以为他是害羞,便呵气如兰地将胳膊搭在了长安的肩膀上,长长的手指点着他的鼻尖,笑嘻嘻地问道:“小兄弟,多大年纪了?”
长安从没受过这样的待遇,两只眼睛不由自主地去看那点在他鼻子上的手指,险些对在了一起。
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脸,生生把长安摸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往后一退,正襟危坐地皱起了眉,一只手下意识地搭在了他的刀柄上。
可别人又没把他怎么样,只是摸一下他的脸而已——北释和阿妍都摸过他的脸,虽然他们的摸法都没让他觉得这么别扭过——他的脸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摸都不能摸一下,总不能因为这样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拔刀。于是长安只得浑身紧绷地随着女人靠近往后退去,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跟女人大眼瞪小眼。
女人见他有趣,一边娇笑着扭动着腰,一边逼着他往后退。
把华沂笑得直捶地。
长安脑后没长眼,慌不择路地退着退着,便不小心坐到了一个人脚上,那人轻轻地“啊”了一声,长安悚然回头,发现是一个妖娆得不像男人的亚兽男子,他正坐在同行的一位兽人身上,脸上带着不自然的潮红,衣衫半退,腰肢正像一条蛇一样地扭动着。
兽人和亚兽同时转过脸来看着这漂亮又冒失的少年,兽人眼睛里突然冒出诡异的亮光,重重地顶了一□上的亚兽,亚兽嘴里发出一声拉得长长的又甜又腻的轻吟。
那声音有如实质似的擦过长安的耳朵,长安一激灵,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wωw奇Qìsuu書com网样蹦了起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女人却趁机爬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脚踝,一点一点地往上摸。
长安忍无可忍,眼皮直跳,正要抬腿一脚将人踹出去,看热闹看得好好的华沂却突然站了起来,挥开女人的手,解了长安的围,若无其事地笑道:“行了姑娘,他还小,别欺负他了。”
然后他又带着笑容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兽人,将长安捞出了火海,那兽人接到警告,终于颇为遗憾地收回了目光。
华沂从身后拎起长安的腰,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这少年脖子上竖起来的汗毛,忍不住凑到他耳边笑道:“怎么,没见过?你不会连他们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吧?”
长安颇有常识地说道:“我知道,他们在生娃娃。”
“哎哟,”华沂听了啼笑皆非,只得表扬了他一句,“你知道得可真多。”
他故意背对着巨山长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长安,叫人从后面看起来,就像是他亲密地抱着这个少年在低声说话似的,然后男人的笑容淡了下来,嘴唇几乎不动地轻声对长安说道:“老鬼要杀我,若我没猜错,今夜过了就会动手。”
长安神色一凛。
华沂的表情却很平静,依旧用细如蚊蚁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一路上我没让他们找到机会,想必是把老东西逼急了,难为他这么短的时间找来这么多人做戏,多半是老瞎那个狗东西给出的主意,不过我也不怕,我几个朋友在洛桐的部落里,想必已经有对策了,但不知道他们能否赶到,若是今夜动手,我一个人恐怕是应付不来的,到时候多依仗你了,兄弟。”
长安听了,点头“嗯”了一声,便再没了别的表示。
华沂知道,他和这个少年大半个月以前还是陌生人。然而他当机立断地把信任交付给了对方,仿佛是用了壮士断腕一般的决断和勇气。
十年了,他依然记得那个河边的幼童那清澈的笑容,华沂有种奇怪的想法——如果这个人也不值得相信,那么他觉得自己头十几年的生命,简直是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小心。”华沂搂住长安的肩膀,耳鬓厮磨一般地凑在他耳边说着话,脸上还带着仿佛沉醉着什么的笑容,没有第三个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24、第二十四章混战
奉酒的女人头顶着比她脑袋还要大的酒壶一步一颤地走了过来,双膝跪地,让狂欢的人们从她的头顶取走酒壶自己满上。华沂提起酒壶倒了两大碗,侧身对一直贼眉鼠眼地往这边望的巨山长老举起酒碗示意,十分豪迈地将第一碗酒一饮而尽,算是敬了他,然后又端起了第二碗。
长安一闻到那酒水熟悉的味道,立刻想起他砍了几年的树,顿时抬起手止住女人往他手里送酒的动作,摇了摇头,说道:“多谢,我不要。”
奉酒的女人将装着酒壶的盘子抬起来,微微欠身后退到一边,等着其他人召唤,华沂闻着酒香,爽快地叹了口气,感觉数月以来胸中提着的那口气确实放下了不少——老瞎要借这时候杀他,实在有些道理。
他斜着眼看着长安无动于衷的模样,忍不住道:“男人怎能不喝酒?不喝酒的男人长不大。”
长安漠然地垂下眼,手掌透过行李包摩挲着他的马刀,懒得与他发生口舌之争,便把华沂的话当成了过眼云烟的一个屁。
华沂两口黄汤下肚,变得比平时还话唠——这一点他实在跟北释像一个阿妈生出来的。
他端着酒碗晃了晃,感觉鼻子里出的气都似乎比平时热上一些,便对长安轻声说道:“也是,你还小呢……人长大了,血就容易冷,女人的血可以冷,但是男人的血不能冷,冷了就动不了刀、杀不动人、也见不得血了,得靠这口酒,才能让人的血重新热起来。”
长安欲言又止。
华沂好脾气地道:“有话你说。”
长安便脱口道:“你怎么有那么多事?”
华沂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他大手一伸,揽住长安的肩膀,粗鲁地往怀里一带,用力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答非所问地笑道:“我看你很顺眼,做完这档子事,我们便会有个落脚的地方,你要是没别的事,不如跟着我们走吧?”
然而长安还没来得及答话,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和一群人哇哇大叫的声音。
乐师开始敲击起野性的鼓点,人们纷纷往中间聚拢而去,长安与华沂两人便被挤在了人群中间,被推着往中间走去,只见火堆包围圈中间,三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随着鼓点跳起了舞。
其中一个男人口中发出怪叫,脸红脖子粗,隔着老远,也能闻到他身上一股一股的酒气,不一会,他便开始撕扯起女人的衣服。
女人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火光下她的皮肤如蜜,上面流淌着淡淡的光华,一双大眼睛半眯着,整个人缠在男人身上,腰肢和手臂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人们将他们围成了一圈,他们跺脚,喉咙中和着急促的鼓点发出啸声,只见那对男女毫不顾忌地当众纠缠在了一起,场中另外两个男人一边跟着兴奋地大呼小叫,一边凑上去抚摸女人的大腿和胸口。
乐师打起了更为杂乱无章的鼓点,周遭整个是一片狂欢,就像是野兽们集体到了发情期,空中涌动的尽是躁动与欲望的味道。
一个赤/膊的兽人跳到中间,往自己身上泼了一碗酒,全身上下脱得只剩下胯/下一块兽皮,露出满身鼓鼓囊囊的肌肉,皮肉上不知是酒水还是汗水,亮闪闪的,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做出猩猩一样的模样,随后呛啷一声,从旁边的人手中接过了一柄尖刀,拿在手里耍了起来。
一只惊慌失措的角鹿被人绑着,抬了进来,拿着尖刀的男人大叫着,一刀结果了那头角鹿,然后极有技巧地放出了它的血,双膝跪地,捧住了装着热血的大碗,喝了一大口之后,他的喉咙得到了滋润,兽人于是张开血盆大口,唱起了听不清词的曲子。
场中其他几个人也凑了过去,用鹿血往自己的身上浇,手舞足蹈,简直像是一群怪物。
人群再一次骚动起来,华沂突然毫无预兆地一把搂住长安的腰,将他带进了怀里,躲开了一个盯着长安似乎故意撞过来的兽人,并且嘱咐他道:“别动,老东西在往这边看。”
长安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他最怕别人碰他的腰,痒死了,可一时又别无他法,只得用了应对挨揍时的办法,将腰上的肌肉绷到了极致,僵硬成了一个人柱。
同手同脚、面色紧绷、在一片狂欢的背景里不苟言笑到了好笑的地步。
他的反应实在太有趣,华沂觉得自己的面皮也快绷不住了,然而他还是虚虚地放开了手,以防碍着长安的动作。
然而两个人的身体毕竟贴得极近,华沂在一片淫/靡的气氛中,骤然嗅到少年身上清新干净的气味,他不知道是周遭这个氛围,还是多喝了的两口酒的缘故,竟然有些口干起来,心里奇异地一荡,几乎是一下悸动了。
或许对比太过强烈的缘故,华沂这样告诉自己,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神,做出一副仿佛喝多了酒,挂在长安身上的模样,默默留心着那十几个从四面八方向自己靠拢而来的兽人。
真看得起我——他埋在长安肩膀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乐师的鼓点越发快,被围在中间的女人在兽人的动作下口中发出高亢的声音,潜伏在暗中的杀手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越来越靠近。
场中的舞蹈与交/媾的男女似乎将整个气氛推向了高/潮,舞蹈的人手中的尖刀上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生疼。
华沂摇摇晃晃,似乎是站不稳当,忽地一闪身,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撞在了一个奉酒的女人身上。
奉酒的女人端着酒壶,本就走得小心翼翼,不大稳当,被华沂这重重的一撞,便直接“哎呀”一声摔倒了,大酒壶砸在了女人的脚上,酒水泼得四处都是,旁边一个被买来亚兽猝不及防地被泼了半身,跳了起来,一个醉醺醺的兽人哈哈一笑,拦腰抱住了他。
就在这时,华沂的余光瞥见了寒光。
只听那亚兽突然发出了一声短暂而惨烈的惊呼,整个人剧烈地挣动了一下,然而他的惊呼和胸骨断裂的声音,在那吵闹的人群和急促的鼓点之间显得那样微弱得不值一提。
亚兽的胸口上突然伸出了一只兽爪,那兽爪一下便贯穿了他的整个人,击碎了他所有的内脏,随后没有丝毫停留,借着亚兽身体的遮蔽,一把抓向华沂。
华沂的腰往后弯去,手中的酒碗脱手而出,砸在了那兽爪之上,酒水四处乱溅,一时间眯了人的眼,他反手抽出九寸刀,顺着自己的动作自下而上撂去,看起来就像是站不稳的
醉鬼挣扎着站住似的,刀却又准又狠,那兽爪被割下了一半,血溅出了一尺来高。
但于此同时,华沂身后突然露出了一把弯刀,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潜过来的兽人猛地窜起来,意图从他背后偷袭。
然而那偷袭者眼前突然黑影一闪,他一抬头,惊愕地发现一把巨大的马刀从华沂的脑袋顶上横了出来,架在了他弯刀之下,刀柄却握在那个吃货睡神附体一般的亚兽少年手里。
他还没惊愕完,长安突然双手往下一压,将马刀整个撬起来,“啪”一声,反压在了弯刀之上,雪亮的刀刃顺着弯刀往下滚去,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兽人手中的弯刀被那自上而下的大马刀压得动弹不得。
若是掰手腕,兽人战士知道对方绝不是自己的对手,然而马刀重逾百斤,借了这种大兵刃的东风,那一压之力,绝不是凭一把弯刀便挡得住的。那一刹那,战士的直觉告诉这个兽人战士,他应该立刻松手弃刀。
然而他没有。
在一个清秀单薄的亚兽少年面前弃刀,他做不到。
那兽人战士一声怒吼,骤然撤去腕力,虚晃了半身,使了个巧劲,抬起一侧的肩膀,将弯刀往一侧别去,马刀是好东西,从重量上可以将其他武器都压制住,但也不是没有弱点的——它毕竟笨重,只要卡住它的刀刃,那亚兽少年不管是个什么怪物,都非得脱手不可。
刀刃与刀刃撞在一起,几乎撞出了火花,可兽人战士在动手的那一刹那,突然汗毛倒竖,他一提起自己肩膀,便感觉到了那柄妖异的斩马刀仿佛成了对方身体的一部分,有生命似的,刀刃上划过森冷的杀意。
那杀意仿佛无孔不入的蛇蚁,将他整条胳膊罩在了里面。
兽人战士握着弯刀的手终于被迫松开。
不过也没有离躲远,就在他松手的时候,那本该笨重的斩马刀便如影随形一般地追了上来,抓住了他瞬间的破绽,一刀便砍下了他的手。
兽人大声咆哮,女人和亚兽四散奔逃。
狂欢场彻底被人血涂成了殷红颜色。
华沂将脸上的血迹抹去,又从地上捡起酒壶,直接对着那大酒壶的壶嘴喝了一口,目光清明地望向巨山长老的方向,又扫了一眼那老瞎,目光沉沉的,带着一股亡命徒特有的狠意,然后他忽地一笑,说道:“哟,终于肯撕破脸了?背信弃义、两面三刀这一出戏,大长老阁下可真是炉火纯青。”
巨山长老一招手,兽人战士们集体围住了两人,冷冷地说道:“交易是你和洛桐做的,不是我做的,我背什么信、弃什么义?那样为了一个死了的婆娘玷污自己荣誉的男人,也配做首领么?”
华沂问道:“这么说,配做首领的另有其人了?”
巨山长老说道:“我在部落里做了二十年的大长老,从洛桐的父亲做首领的时候开始一直到如今,对部落的贡献从来大于首领,自然当仁不让。”
华沂笑着摇摇头,指着他对长安说道:“长见识了没?我担保你活到这个年纪,肯定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长安将马刀戳在地上,觉得这位大长老一把年纪了还干这种事,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当个破首领而已,有什么高人一等的?值得这样大费周章?
华沂却突然站了起来,他这一动,距离他最近的兽人立刻遭殃——兽人们战斗从来大开大合,刀剑大都来自打猎的经验,哪里见过亡客们那种形如鬼魅的暗杀术?
华沂几乎是一步杀一个人,所到之处简直无人能抵挡,长安虽然对他们这样的争权夺势并没有什么兴趣,然而他觉得自己既然应了华沂一声“多关照”,便应当尽忠职守。
他紧随其后,牢牢地守住了华沂的后背。
旁人本以为这少年手中的斩马刀是为了弥补他身量不足,对付巨兽与野外的大家伙用的,在人群中定然施展不开,然而长安却将斩马刀的刀柄当成了一根灵巧的棒子。
抡圆了可以远击,贴着刀刃处双手捏住,便可以近战。
刀就是人,而他整个人,也便是那把刀。
这时,在混战中,华沂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大地深处传来震颤,遥远之地奔涌来了人声。
不过片刻的光景,那声音便已经近到了每个人都能听得见的地步了。
25、第二十五章生死相交
巨山长老吃了一惊,他没有料到华沂这样难对付,更没有料到那位只会傻吃傻睡、连个人话都不会跟人说的亚兽少年居然更是难对付。
斩马刀的攻击范围极广,如果不是长安要顾着已经杀红了眼的华沂的后背,在人群中的破坏力可能还要惊人——难道全天下的亚兽怪物都被银牙碰到了么?
大长老的神经本就崩到了极致,一听见这紧紧逼至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整个人便是一激灵,脑子里“轰”一声,他知道,这是节外生枝了。
然而紧接着,这边混乱得斗成一团的人便都看清了那远远奔驰过来的人马究竟来自哪路,那些人带着人骨旗,个个都是彪形大汉,大长老先是悚然一惊,但随后却又是猝然一喜——来的是幽灵部落!
幽灵部落的人不事生产,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只会四处流窜、烧杀抢掠,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巨山大长老放□段去勾结了他们,此刻自然屈尊降贵地也把他们当成了盟友。
整日里杀人和整日里打猎的兽人战士不能同人而语,在大长老眼里,他们来得正好,这几十个悍匪,就算是车轮战,也能把那两个人堵死在里头。
可是大长老还没来得及高兴完,一支长矛便不知怎么的,从那些人后面凌空射来,正中幽灵部落的悍匪中其中一只巨兽的大腿,巨兽正从山坡上往下跑,刹不住脚步,猝不及防地整个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像个杀伤力巨大的球一样,撞翻了他的好几个同伴。
大长老这才注意到,那人骨旗子的长度不大对劲,竟然是已经折了一半。
他一把拨开身边的护卫,化成人形,跳上了一个兽形属下的身上,急火火地远远眺望过去,登时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大长老这才发现,那样的声势,不是这几十个人发得出来的,这往日里威风八面的幽灵部落的悍匪们分明是被人撵着走,后面喊杀声已经震天,长矛箭矢如同雨点似的自高而下。
可怜大长老一把年纪了,不过眨眼的光景,心里大起大落几次,已经快要找不着北了。
大长老情急之下的登高望远,让他整个人成了个活靶子,华沂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突然一把扣住一个人群中慌乱逃窜的亚兽的脖子,那亚兽腿一软跪下,华沂一脚踩上他后背,借力凌空跃起,在一个将落未落、极其刁钻的角度,将九寸刀脱手甩出。
几乎是毫无悬念地穿过了大长老的喉咙,也让他在落地的时候失去了武器。
刀剑和兽人的兽爪纷纷而至,自他头顶上压下来,从华沂的角度,简直是不见天日,他若是不动,就会被剁成肉泥,即使是化成兽形,也会被生生地压到地下。
然而一直与他如影随形的马刀,却精确无比地抓住了一瞬间兵器间的缝隙,自一个兽人的爪上软骨中穿过。长安将刀柄压到极致,加上了他自己的重量,将刀锋处高高翘起,竟生是叫他架住了这一击。
然而却也只有电光石火的片刻,长安从来是借马刀的“重”压迫对手,这回别无选择,反而是自己承受了马刀的重量,他的手在压刀柄的时候就已经在发抖,那刀刃上传过来的万钧之力叫他几乎是立刻便脱了力,右腕的关节登时错开了。
长安被迫松了手,马刀刀刃一侧重新被压下。
他却并没有失措,原本触地的刀柄一端往上弹起,他目光不离华沂,侧身一步往后仰去,用肩膀将刀柄撞偏了一个方向,刀刃几乎是擦着华沂的头发横扫了过去,直捅过了一个兽人的身体,刀柄却刚好落在华沂手上。
华沂立刻伸手抓住,一弯腰,将马刀自自己后背上别过,一下抹了几个人的脖子,同时呛啷一声撞飞了砸在他背后的弯刀。
他并不恋战,以马刀开路,回身拎起长安,刹那间化成兽形,把人和刀一同甩上自己的后背,不过几步,便突出了重围之外。
于此同时,从山坡往下跑的幽灵部落终于以一种屁滚尿流的姿态到达了山谷,不负众望地冲进了这些巨山部落的叛军人群中,一时人仰马翻,什么情况都有,乱成了一团。
老瞎目不能视,虽然是个兽人,但战斗力基本等于没有,他本来趴在一个兽人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甩了下来,回头土脸地摔在了地上,这时,他听到了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熟悉的号角声。
那是巨山部落在战争的时候,召唤勇士们冲锋时所用的牛角号。
他是个瞎子,看不见那对面的山头上迎风招展的巨山旗帜,看不见为首的洛桐带着本应被缠住的巨山一干勇士们冷冷地看着这边,也看不见洛桐突然一挥弯刀,那百十个的执剑半兽形战士和咆哮的巨兽们呼啸而来,和那些追着幽灵部落的人形成了两面夹击的形势。
但老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被人给坑了。
这场战斗结束得仿佛秋风扫落叶一样。
长安没见过这等阵势,呆呆地单手搂着他的刀,还没想起来把自己的手腕归位,战斗就已经尘埃落定。
幽灵部落的悍匪以及巨山的叛军一个不漏,全部伏诛。
那幽灵部落后面的追兵带着几种不同的旗子,看起来是几个部落的联盟,巨山首领洛桐走上前去,对那些追兵郑重地弯腰行礼,口中说道:“从我的部落里出的叛徒,惹来了贪婪的豺狗,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几个部落的联军互相看了看,中间走出一个面带悲痛神色的男人,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回了个礼,说道:“我们回来晚了。”
然后他低下头,似乎在勉强抑制着什么,嘴角绷得紧紧的,过了好半晌,才又道:“仇人已经死了。”
众人便都明白,男人这是“冤有头、债有主”的意思,没有迁怒别人。
接着,男人走到华沂面前。
长安这才从华沂背上跳了下来,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抬手“嘎啦”一下,利落地复位了自己的手腕。
华沂化成人形,只见那男人突然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你救了阿叶,以后就是我卡佐的朋友,也是我们黑鹰部落的朋友,如果你有事,告诉我们,或者找人传个信,我们都可以为你去死。”
华沂抬眼望去,远远的山坡上,一个年轻姑娘正坐在一只巨兽的背上,正是他救下的那一个。
卡佐说完,用力拍了拍华沂的肩膀,便要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洛桐身后一个人突然出声,那是个温和好听的男声,仿佛一缕清风似的,和这残酷的战场格格不入,只听那人说道:“卡佐兄弟,不忙走。”
长安无所事事地看热闹,循声望去,几乎吓了一跳。
那人脸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花花绿绿一圈一圈的,活像个五颜六色的杂毛大鹦鹉,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脑袋上戴着一个足有两尺高的帽子,就像在头上顶着个塔,下面还用兽皮围着,上面就完全软塌塌的了,随着他的动作左摇右晃,好像个会行走的大灯笼。
只听华沂轻叹了口气,仿佛觉得丢人到了极致,几乎有些难以启齿地小声道:“索莱木。”
“大灯笼”往前一步,直接走到了与洛桐并肩的位置,说道:“黑鹰部落这回遭到了大难,到现在就只剩下你们不到二十个出门打猎的兽人和一个没成年的姑娘,要怎么过下去呢?”
卡佐脚步一顿,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大灯笼”索莱木便弯下腰,用他清风般的声音诚恳地说道:“加入我们一起生活吧,你们可以搬到河那边的沃土上,接管这些害死你们亲人们的叛徒的财产,巨山对你们会像对家人一样公平热情。”
卡佐愣了一下,随即表示要和自己的族人们商量。
于是当夜,住在不远处的几个部落相继散去,卡佐与洛桐等人便要在这个山谷中留宿休整一宿。
华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和洛桐将任务交待了,感觉骨头都轻了几分。
他却不忙交接部落的事,而是抬头看向长安,那少年依然不往人堆里凑,颇有一点不合群,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果子,正自己啃得不亦乐乎。
华沂突然一笑,向他走了过去。
长安正坐在一个小火堆旁边,华沂人高马大地往他面前一站,几乎挡了他的光,他抬起头来,听见华沂说道:“和卡佐一样的话,我也送给你。”
长安吃东西谈不上文雅,一口咬掉了果子的一半,撑得一侧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今天的事,我记在心里了,以后你就是我华沂的朋友,如果你有什么事,告诉我或者找人传信,我可以为你去死。”
番外一天下第一刀
世上最好的刀,是一把尖刀。听说它薄如蝉翼、轻如鸿毛,连学步的小孩也拿得起来。
因为薄,所以阻力极小,拿在手里,能快到人们无法想象的地步,也因此极其锋利,能把一根头发丝纵向劈成三段,也能将人的脑袋砍下来,人却要走出十几步以后才能发现自己尸首分离。
这把刀是真实存在过的,它的主人曾经带着他走过了整个大陆。
它的主人生在森林覆盖的北方大陆,去过被冰原覆盖的极北,也走到过连着大海的东境,在一块礁石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甚至他还到过城邦林立的南方、以及南方的再南方……
刀主人是个兽人,却只在搬东西干重活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化兽,他喜欢以人的姿态出现,天生的爪牙都被他藏了起来,当他不言不动、不露出兽纹的时候,简直就像个略微高大些的亚兽。
他是个刀客,从来认为,最好的刀只需要一侧有刃,刀背是什么,刀柄是什么,有多重,有多宽,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
他腰间的凶器就是那么的柔弱,轻轻一掰就断,然而这并不妨碍它仍然是天下第一刀。
这把刀历经风霜,斩断过无数人的脖子、撕开过无数猛兽的咽喉,每一个凹槽里都有染血的魂魄浸润。
然而有一天,它还是断了。
世上没有什么刀可以永远不断、不卷刃,纵然出身再不凡、主人再爱护,它总是一种收割性命的凶器。
老人说,这些东西本是普通钢铁打造,但从被打造出来到报废不能用,终其一生,都沾满了煞气和戾气,因此有了生命。也因此……总有一天,它薄成一片刀背会难以承受,所以总是无法长久。
最好的刀,总是会断在它的主人手里。
青龙部落的大长老一直记得那青年人的模样,青年被带到大长老面前的时候,浑身都是血,肩膀上站着一只好像通灵性的鸟,叽喳乱叫着。
青年一条腿断了,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胸前,不自然地扭曲着,他们只能把他抬进来,然而他恍然未觉,只是低着头看着他那把断成了两截的刀,出神。
大长老看了他那把断刀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个能怠慢的人,他嘱咐部落里的人把他当成贵客,又找了医师去照顾他。
照顾了几天,医师告诉大长老,这个男人腿上是新伤,骨头断了,接上还能自己长好,可是左手却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事了,算是废了,以后恐怕再也做不了什么精细的事了。
青年男人看样子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在青龙部落里住了五六天,为人虽然略显冷淡,却十分有礼,大长老每次去看他的时候,也能和他说上几句话——除此以外,他便一直在那里摆弄他断了的刀。
大长老只看了一眼那刀柄,便明了,问道:“你用的是左手刀?”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被绑成了一团,却麻木得不怎么感觉得到疼的左手,轻轻地点了下头。
大长老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然而那男人却突然开了口,他说道:“长老,你年纪大了,见多识广,你说人为什么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可笑的错路上走呢?为什么有时候,你觉得花好月圆,却偏偏没有一个好结果呢?为什么待你好的人,你总是要忽视他,总觉得是理所当然,日复一日,平淡得连想也想不起来,偏偏那些辜负你的,才是叫人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恨得刻骨铭心呢?为什么我们能记得住的都是不好的事?”
大长老愣了片刻,手中习惯性地把玩着他已经摩挲旧了的骨牌,说道:“也许是因为稀奇吧?”
男人奇道:“稀奇?”
大长老道:“你平生遇到的都是好事,所以碰上一两件坏事,就会记个刻骨铭心,反过来呢,如果你平生遇见的都是坏事,碰上一两件好事,也是一样。兄弟,人和刀是不一样的,便是那些马上用的弯刀,看似盘旋而出,其实刀刃走得也是直线,可人不一样,人如果给蒙上眼睛,走着走着,就会走成一个圆。走着走着,你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还能分得清对错,说明你还不赖。”
男人沉默下来,用没有受伤的指尖摩挲着断刀的刀背。
大长老接着说道:“我一辈子没有走出过这小小的部落,论见识,比不上你走南闯北,只是我老头子年纪一大把了,走过的圆多了,慢慢地也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想得开了,也就没有青年人那么多的困惑。”
过了好一会,男人才轻声说道:“算了吧,不走了,我腻了。”
他对着大长老伸出手,问道:“给我看看你的骨牌行么?”
大长老将骨牌丢过来给他,男人用手掌托着,指尖划过那古拙的刻痕,将背面刻的字念了出来:“长安……长安,可真是个好愿望。”
他说完,用小匕首在断刀的刀柄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这两个字,随后一瘸一拐地爬了起来,走到已是大雪纷飞的外面,口中说道:“我这刀,是九天外落到地上的神铁打造的,生而不凡,断也不该断得无声无息,我借你的‘长安’当个剑铭,行么?”
大长老便看着他跪在地上,挖了个坑,把那断刀埋了。
生得石破天惊,死在无名冢。
不知为什么,大长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意,仿佛那被男人一捧土一捧土、混着大雪埋起来的不是一把废刀,而是个行至末路的绝世英雄一样。
男人自此便留在了青龙部落,他的腿渐渐地长好了,开始行动自如,也不再那么满身是刺,开始笑脸迎人,混熟了,众人只觉得这人喝酒扯淡无所不精,也是个颇为性情的汉子。
他平时便跟着武士们出去打猎,或者跟着医师学习草药的用途。
他的左手依然不大能吃得上力气,大长老一开始担心,然而后来发现,即使这个男人只剩下一个不大习惯的右手,他也依然是最有本事的勇士。有本事的人,谁都佩服,他很快融入了这个部落的生活……只是大家跟他熟归熟,却总也弄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部落中有大的庆典,他从来都只是露个面、喝完酒就走,不多停留,除了大长老,和谁都是点头之交,面上过得去,有漂亮的未婚姑娘偷偷喜欢他,托人去探他的口风,叫其他小伙子眼红了好一阵子,却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推了。
他每日闲下来,有时候会找大长老坐一会,听大长老唱一些古时候传下来的旧歌谣,要么就自己一个人跟他的鸟呆着——坐在屋子外面的一个小土包前面发呆喝酒,或者默不作声地锻炼着自己仅剩的右手,这个时候,这个爱说爱笑的男人就会显得心事重重,往日里温和的眉目里凝着说不出的煞气,就像是一个睡着了的凶兽,偶尔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也能让人心惊胆寒。
至于男人叫什么,他仿佛提起过,只是时间长了,大家都叫他“用右手的那个”。
直到春夏过去一轮,北方大陆又迎来了冽冽寒冬。
这一天,有一群人找到了青龙部落,当班的守卫通知了首领和长老们,没敢放他们进来——来的一水的兽人汉子,身上带着铁甲的护具,一个个眉间都杀气腾腾,虽然言语还算客气,声称来找人,可谁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守卫只有两个人,都刚成年没多久,紧张得要命,唯恐对方突然发难。谁知这些人竟然好说话得很,不让进就不让进,安安分分地原地坐了下来,等着他们的首领和长老。
首领很快带着一众长老出来,刚好,这一天部落里的勇士们都出去打猎去了,首领不愿意起冲突,于是客客气气地问道:“诸位来,是要找谁?”
领头的人头上已经落了一层小雪,看起来就像白了头发一样,他低下头,用有礼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口气说道:“我听说北释到了这里,他是我兄弟,我们一直在找他。”
首领听了这话,莫名其妙,问长老:“北释?北释是哪个?”
大长老低声道:“就是‘用右手的那个’。”
这话原本是没什么,十个人有八个人都是用右手的,可对方那一队人听了,却顿时都变了脸色,领头的那位甚至有些失措,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问道:“他……他的左手怎么了?”
大长老道:“治不好了,他今天外出打猎了,也应该快回来了,诸位要是不介意,可以到里面等,实在太冷了,我叫人给你们烧一壶热酒喝。”
领头那一个人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愣了好半天,才摇摇头,谢绝了大长老的好意,说道:“多谢你们,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首领和长老们见人家这样说了,也就不再劝,寒冬腊月的,谁也不愿意陪着这群远道而来的疯子在这挨冻,于是转身要回去,那领头的人却叫住了大长老,问道:“长老,他的左手,是真的……”
大长老说道:“治不好了。”
那人的目光一瞬间黯淡了下去,不再吭声。
可是那一天,北释却没有跟着打猎的勇士们一起回来,他似乎先得到了消息,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只有跟他一同出去的人带回了一只大鸟,那鸟像是认识这些已经快要化成雪人的男人们,不等人说话,便扑腾着翅膀蹦到了领头的男人肩膀,用脸亲昵地去蹭男人已经冻得发青的下巴。
跟他一同出去的人指着那只鸟说道:“哦,这鸟是你的啊?用右手的那个兄弟说了,叫我跟鸟的主人带个话,他说他没脸见你,就走了,你也不用找他,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叫这鸟去带个话,他必定百死不辞,要是没事,就不要找他了,不然下次你就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了……嗯,还有什么?”
年轻的兽人勇士抓了抓头发,想不起来了,于是摊摊手:“没了。”
那些找来的人在天黑之前,便失魂落魄地走了,守卫看着那大鸟被领头的人抱在怀里,坚实的手臂替它挡了风雪,仿佛他抱着的不是一只鸟,而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大长老终其一生,都再没有见过那个“用右手的人”,只是偶尔到他住过的小屋前面转一圈,看看那无名的刀冢,感慨一番——以后再没人听他唱那些词句不通、来源不详的古老歌谣了。
26、第二十六章恐惧
长安没应付过这样的情况,华沂这么一本正经,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长安苦恼地嚼了一会嘴里的果子,觉得把华沂晒在那里似乎也不大好,于是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崩出句话:“你不用死……嗯,不用谢。”
可他说完,依然认为自己说得不大好,但显然也想不出更好的话来,于是埋下头去,嗷呜一口,把剩下的半边果子也咬了下来,塞住嘴,不吭声了。
华沂居高临下地看着长安,风餐露宿,少年的头发早就滚乱了,尾端一根已经旧得发白的发带摇摇欲坠地缠在头发里,不见头尾,难舍难分。
长安垂下了眼,在一片火光之中,那侧脸便显得分外清秀柔和。
华沂走过很多的部落,见过很多首领的老婆女儿、以及一个个花枝招展的乐师,这一刻,却感觉他们都没有这返璞归真一般的少年来的好看。
是顺眼极了的那种好看。
华沂这样想着,突然对远处的索莱木一招手,那位“大灯笼”瞧见了,态度怠慢,并不急着过来,先是风中凌乱似的伸了个懒腰,这才没有骨头似的爬起来,摇头摆尾地走了过来。
然而下一刻,他瞧见了被华沂挡住了长安,眼睛立刻一亮,带着他那一身疯疯癫癫的行套猛地往前一扑,一张五彩缤纷的脸几乎贴上了长安的。
长安猝不及防间对上这样一个大怪物,身体本能地紧绷了一下,放在地上的手隔着行李包抓住了刀柄,跟索莱木大眼瞪小眼起来。
好在索莱木很快就被华沂揪住后脖颈,像拎鸡仔似的给拎起来丢在了一边。
索莱木就着华沂的手,在地上细脚伶仃地转了大半圈,终于晃晃悠悠地停住了脚步,再一次转向长安。
长安就发现他的眼神非常特别,好像不是很清明,里面浮着一层雾似的,叫人乍一看,还以为他两眼的焦距没有对上。
索莱木就用这种迷雾蒙蒙的目光盯着长安看了一会,说道:“好刀。”
长安的马刀已经被他卷进了包裹里,正横在他身后的地上,索莱木这句话,却是看着长安这个人说的。
“屁话篓子。”华沂坐在火堆旁边,不满地抱怨道,这时少女阿叶走过来,用一个奇怪的大片叶子包了一整只鹿腿,递给他们,然后微微低了下头,又悄悄地走了,华沂道了谢,闻了闻那片大叶子,奇道,“这是摩柯叶,止血的——黑鹰那边竟然还有医师剩下?”
索莱木掏出小刀,利索地将鹿腿片了,穿成了几串,又把树叶拧过来,汁水挤在上面,随口道:“你救的那个姑娘就是。”
华沂吃了一惊,说道:“是么?这么年轻的医师?”
索莱木照顾着烤肉,他一个人翻着好几个大烤串,竟然还十分游刃有余,一点也看不出手忙脚乱,可见吃的本领十分到家,不一会,肉香便从他手中飘了出来,他慢吞吞地说道:“那个姑娘名字叫做阿叶,原来是黑鹰首领的女儿,还有半年便成年了,是黑鹰部最好的医师,又和他们族的第一勇士卡佐订了亲,你说她珍贵不珍贵?”
索莱木摇摇头,感叹道:“你这傻大个,还挺会救。”
华沂毫不客气,一巴掌按住他的脸,把他掀了个倒仰。
医师确实是十分重要的资源,那些纷繁的草药和药性,非得聪明的人才学得会,而且自己领悟是没门的,只能师从其他的老医师,便是想学,也要找到门路才行。
过了片刻,华沂又突然想起来,奇道:“不对,你怎么知道?你一个男人,没事把人家姑娘的事打听得那么清楚做什么?”
索莱木用万分蔑视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口中道:“吾乃诸神使者,无所不晓,干什么?你第一天认识我?”
华沂对“诸神使者”干脆利落地说道:“呸!”
“不开化的蠢人,简直愚不可及,”索莱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用胳膊肘打了华沂一下,“自己拿着肉串,还想让我伺候你么?”
然后他又火速换了一副温和嘴脸,挑了挑,递给长安一串最嫩的肉,像哄孩子似的,眉开眼笑地说道:“来,拿去吃。”
肉香而青草的香气扑面而来,长安立刻认定了,这个索莱木是好人。
这时,华沂突然压低了声音,对索莱木说道:“所以你早知道巨山长老勾结幽灵部落的事?”
索莱木见他说这话竟然丝毫不避讳长安,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丢掉果壳就开始啃肉串的少年一眼,随即竟也不避讳地小声说道:“你当我是洛桐那个一把年纪活到女人骨头里的糊涂鬼?巨山部落有多少财产?当中的多少水分?进了谁的裤腰里?这是我当时跟你们分开,跟着洛桐回部落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武库里突然之间少了那么多家伙,封存的肉干去了一多半,珠石和一些珍宝却一个子儿也没少,反倒是贝塔跟账面对不上,你说这些东西都去哪里了?”
华沂皱了皱眉。
索莱木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只不过我们凭空接手部落,虽说是公平交易,但部落里也毕竟有不少不服你的人,我是想,与其将来三天两头和这些人周旋,不如将计就计,将他们一网打尽算了。”
华沂瞪着他,用更低的声音呵斥道:“胡说八道,我听说山溪陆泉都挂了彩,你一下子给我把巨山部落剔掉了一半的人,想给我留个空壳子么?”
索莱木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道:“不是有黑鹰的人么,都是好的战斗力,他们加进来,不比留着那群跟你不一心的废物强?你少打我的岔。”
华沂丝毫不在乎这个亚兽的言语冒犯,他皱着眉思量了一会,问道:“哎,等等,神棍我问你,你又为什么知道黑鹰部落会……难道这也是你拜的那些神仙告诉你的?”
索莱木对天翻了个白眼,大口吃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道:“你难道不会看地形?你难道不知道黑鹰部落在山口处,有每到秋狩节的时候要用大骨兔的头骨当酒樽,每年这个时候会派出最好的猎人去追捕大骨兔的事?地形方便内部又空虚,若是幽灵部落此时来了,你说会怎样?”
华沂确实不知道——谁会有那么无聊,连个小部落里鸡毛蒜皮的风俗都记在心里?
所以登时叫索莱木给说得哑口无言,他见长安转着眼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有点丢面子,反驳不过索莱木,于是便犯了坏。华沂对满嘴油的长安一笑,说道:“给你看个新鲜的。”
说完,这无聊至极的男人便一把将索莱木的帽子抢了下来,露出了对方那一头被帽子压得扁塌塌、参差不齐的头发,只见索莱木头顶上竟然还有一个朝天厥起的小辫子,上面不知为什么,竟插了一根土黄色的野鸡毛,在夜色里随风摇曳,端是异常风骚。
索莱木顿时勃然大怒,有心扑上来跟他厮杀一番,又知道自己战斗力不足,于是指着他跳脚道:“我那帽子是天空之神给的!你大不敬!大不敬!今天晚上必然会倒霉的!”
华沂哈哈大笑,用一根手指转着他的帽子,说道:“拉倒吧,当谁不知道呢,这是你找老裁缝做的,老亚兽上了年纪两眼昏花,缝了个破帽子左右都不对称,还天空之神……哈哈哈哈!”
索莱木叫唤道:“你懂什么?天空之神的帽子本就是不对称的!一清一浊、一轻一重,代表一边是日一边是夜,虽不平衡,却能因此周而复始……”
这时,长安看着他那离经叛道的脑袋,突然冒出一句:“那野鸡尾巴毛又是个什么神?”
索莱木哽住。
片刻后,亚兽好听的声音变了调子,“嗷”一嗓子响起来:“你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不开化的野人!”
当夜,黑鹰部落送来了酒,他们借着着战场,留了勇士护卫,其他人将酒水洒在山谷里的一条河水中,又将仇人的头颅放在火上烧烤祭天,哼唱起年代久远的送别歌谣,然后便开始喝酒吃肉,在悲愤与悲伤中庆祝仇人死亡,围着那火上的头颅跳舞。
华沂似乎是极其放松——可能有点放松过了,酒喝了不知几大壶,随后竟然应了索莱木的诅咒,一脚踩空,滚进了河里。
他被凉水一激,本来还有的几分清醒变了质,仰面漂浮在河水中,望着那漫天缎子一般的星斗,突然有一点不知今夕何夕。
这时,他的衣领被人勾住,华沂回头一看,只见长安蹲在河边,用他那大马刀的刀柄勾住了自己。
少年那一丝不苟的表情奇异地让华沂在冰冷的河水中暖和了起来,他于是便这样放松了自己,任由对方将自己一点一点地拖回了岸上。
华沂闭上眼睛,闻着那空气中传来的各种味道,听见长安用拨火棍毫无章法地拨动着火堆的声音,一会觉得好,一会又觉得恐惧。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他这么高大善战又狡猾的一个人,看起来强得要命,别人听着他的名字都会闻风丧胆,却总是在恐惧。
亡客的路太难走,华沂总是希望能多一些朋友,对待朋友,他从来都是仗义无二话,时至今日,他的朋友有索莱木,有为了这趟任务仍然在巨山部落养伤的山溪陆泉两兄弟,还有散落在整个大陆上,听到他传信以后便愿意替他办事的人。
以及这位……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却一同出生入死过的小兄弟。
他觉得欣慰又快乐。
然而每一次,当他觉得朋友太好的时候,心里就会生出这种恐惧——仿佛黑暗中会有一把尖刀冒出来,一下捅进他的心口一样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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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庆典
黑鹰部落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加入了巨山中。在他们回到了巨山部落的第二天,洛桐的病鬼儿子吃了华沂带回来的药,竟然真的变成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兽人。洛桐信守诺言,当即宣布把首领帐篷让给华沂,从此由他来当这个大部落的家。
这消息并没有人意外,洛桐首领与银牙交易的事并不是一两天了。
心怀不满的都被大长老煽动死了,其他人可有可无,认为既然洛桐首领说到了,就不应该出尔反尔,首领换人也是应该的,况且大部分人都听说过亡客,行商们将他们讲得神乎其神,一定也都是些有本事的人,当了首领,说不定能把部落变得更强大、更富足。
至此,华沂十年的流亡生涯终于终结了,忽然之间,他有了一群兄弟、一个家、以及一个部落……尽管并不是他出生成长的那一个。
庆典如期而至,一方面是为了祝贺新首领,一方面也是为了新成员的加入。
那一天,整个部落里的男女老少都出来了,像过秋狩节一样,长安本来窝在华沂给他安排的帐篷里睡得昏天黑地,结果愣是被不见外的索莱木硬是闯进去,给弄醒拖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揉开眼,索莱木便又急慌慌地一把放开了他,口中道:“哎哟,这么大的事,我还没通报给树神知道呢!”
索莱木说完这句话,没头没脑地往外冲去,一手扶着他那歪歪扭扭的大高帽,支楞八叉地跑到了一棵大树下,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了一卷香,在地上插了一排,随后抽筋一般,扭动了一阵子,嘴里叽里呱啦地说得不知是哪里的话,最后恭恭敬敬地跪下来,双手合十,真的开始念念有词地拜起大树来。
被晒在那里的长安对此实在不知该作何评论。
索莱木拜得十分投入,他那仿佛一万年也洗不干净的脸上竟然隐隐约约地现出了一点端庄的宝相来,看起来居然不像是闹着玩的,如同他真的相信这大树里面住着神灵。
长安参观完他煞有介事的拜神全过程,竟也有点信了,默默地往旁边挪啊挪,企图用自己不大伟岸的身体挡住堆在角落里的一堆落叶。
头天晚上正好有风,他到这里来练刀,劈了不少树叶,那可不就是给这位树神剃了个头么?
长安心虚地用袖子蹭了一把脸,觉得自己好像是不大尊敬。
等香快烧完一半,索莱木总算是拜完了,他刚要站起来说话,谁知不凑巧,吹起来一阵小风,正好把长安挡在身后的碎树叶卷了起来,有一片还糊在了索莱木脸上。
长安目瞪口呆地想道:“哎哟,坏了,树神还会出来告状!”
可身为一方之神,被人剃了头,还要向个人告状么?长安思及此处,便又不心虚了,合情合理地给了自己一个解释——这么窝囊,肯定是这树神没什么本事的缘故,没啥好尊敬的。
索莱木拿下糊在脸上的树叶,便是一愣,只见那叶片是两半的,被人精准地从中间的叶脉处劈开,刀口一气呵成,笔直整齐,却除了那从中间被劈开的叶脉,一点别的伤口也没被碰出来。
索莱木抬眼去看长安,却见长安一双眼珠转来转去,看天看地,就是不肯和他对视。
索莱木将那片树叶举了起来,这大树的叶子并不同于杨柳,而是要细小得多,上面的叶脉纹路更是不明显,难为他竟然有那么准的眼力,下手那么分毫不差。
索莱木对着光看了看叶子,忽然笑道:“斩马刀,最轻的也能重达百斤,下劈时有千钧之力,能将巨兽也轻易斩首,所到之处,勇猛无当,飞禽走兽无不避退,然而到底笨重,近战时有不便。唯独你这一把,重而不笨、大巧似拙,我长到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马刀,你了不起——可是啊……”
他故意呼出一口气来,吊起长安的胃口,果然,长安傻乎乎地上当,问道:“可是什么?”
索莱木说道:“可这并不是世上最好的刀——最好的刀,是一把尖刀,你知道什么是尖刀么?”
长安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尖刀不但一侧有刃,顶端也有,刀背很窄。我学过一阵子,只是不大趁手,所以后来换了。”
“那把天下无双的尖刀非常特别。”索莱木道,“它通体薄如蝉翼。你的刀有百斤重,那一把,却只有几两的重量,轻如鸿毛,连学步的小孩也能拿得起来。”
长安皱眉道:“那不可能,那样的刀很快就会断。”
尖刀刀背窄小,刀身细长,比普通的刀更容易折,因此刀背会比普通刀厚很多,这使得有些尖刀看起来就与其说是一把刀,更像是一根长刺。
索莱木却不理会,接着说道:“它是九天之外飞落地面的神铁所制,确实不凡,但也确实易断,执拿的人,力气小一点,刀刃送不出去,然而力气稍微大一点,就会折断他自己的刀,下手之力必须垂直,否则刀会崩成两截。它脆弱极了,可也因此锋利极了。它能把一根头发丝纵向劈成三瓣,能将人的脑袋整个砍下来,人却要走出十步以后才感觉到自己已经身首分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都是刀神告诉我的。”
北释从未告诉过他这些,长安听得睁大了眼睛,几乎有些崇拜起索莱木来。然而他身后却突然伸过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头顶上。华沂一横胳膊,亲昵地勾住他的脖子,大喇喇地说道:“索莱木说话你也信,这傻孩子。”
长安艰难地在他坚实的臂弯中扭了下脖子:“我就没见过刀神。”
“刀什么神?”华沂嗤笑道,“在他眼里什么玩意不是神?树有树神,花有花神,草有草神,山川江河没一个不神——神棍,要不你给我们说说,茅坑里面有个什么神没有?他管不管沤肥的事?”
索莱木清风拂面似的说道:“你放屁!”
华沂:“哎哟,屁神饶命!”
长安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华沂一见,顿时不知怎么的,也跟着乐了,抬起手背在他脸上轻轻地拍了拍,说道:“就是应该多笑,一天到晚板着张脸,像个小老头似的——走,带你到前面去玩,让神棍自己跳大神去。”
他连拖带拽地把长安弄进了喧闹的人群里,一群年轻人正在那里玩“跳柴“,四端的人拿好竹竿合来并去,中间跳舞的人要跟着节奏才能不被夹到脚,长安小时候见过这个,隐约有些印象,可谁知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华沂从后面推了一把,一下子给推进了竹竿中间。
拿着竹竿的姑娘见突然之间闯进了这么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乐呵呵地故意与同伴使了个眼色,加快了竹竿开合的速度,故意去夹他。
长安就像个大号的跳羊似的,毫无舞姿可言,在一堆叫人们眼花缭乱的竹竿中间蹦来蹦去,那如临大敌的模样,仿佛他脚下踩着的是个火盆。
随即,他脚尖轻轻一点姑娘手里的竹竿,在她还没感觉到重量将竹竿撒手之前,便又飞快地跳上了另一根竹竿,两下便从跳柴阵中蹿了出去。
姑娘尖叫起来:“哎呀,跑了!”
“快把他抓回来!”
华沂笑道:“别急别急,这就给你们抓回来。”
长安像条泥鳅一样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华沂挽起袖子,伙同其他几个小伙子,横冲直撞地要抓他,长安一脚踏上一个石头房子门口的栅栏,直接从一个小伙头顶上跳了过去,双手一把吊住了一根伸出来的大树枝,猴子似的往上一翻,可远处却不知是谁,坏得冒油,丢过来一条长锁链,要去缠他的脚。
长安只得一松手,落到了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华沂却突然从大树后面冒了出来,一张手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抱了起来,卡住他的腰,甩了起来,作势要往姑娘堆里扔,口中叫道:“接住了啊,我给你们扔过去。”
姑娘们嘻嘻哈哈地笑着,还真不怕他空中飞人,几个人抱成一团,做出要接住的模样。华沂却笑了笑,把长安放在了地上,押着他走了过去——这么大的一个小伙子,飞过去哪是姑娘们接得住的,华沂可不愿意摔着他。
长安便这样落到了一群女人手里,巨山部落民风彪悍,具体表现在一个个年轻姑娘们都很没羞没臊,冷不丁地见着一个陌生的俊俏少年,又不像卡佐那样面相凶恶,便一拥而上,非要调戏个够本才行,有胆子更大的,甚至用自己裸/露在外面的身体去蹭长安。
蹭得少年抱头鼠窜,在女人堆里可怜兮兮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活像只被群狼环伺的小羊羔。
然而他也没办法,总不能和女人动手,只有被蹂躏成了个死去活来的模样,不时有带着花草香味的手伸过来捏他的脸揉他的头发,捏得他脸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只能别人问什么都摇头。
华沂站得远远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到他身上,见长安那难得血色的脸上被生生掐出了些红晕,作为始作俑者,他是有些幸灾乐祸,看少年那窘迫的模样,又有些不忍心,觉得怪可怜的。
索莱木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发现他的目光正流连在部落里的姑娘们身上,便露出些许了然的笑容,在他身后开口道:“怎么,是想挑个首领夫人?”
这本是句玩笑话,也没什么,然而华沂骤然意识到他在看谁,不知为什么有些心虚,愣了一下,感觉到有些血气上了脸,便低声对索莱木道:“拜你的茅坑神去,到我这胡说什么?”
索莱木却点点头,死皮赖脸地跟在他身后道:“我们总算安定下来了,像是绒绒花的种子终于找到地方扎下了根,你有这种想法,倒也合情合理。”
华沂:“滚!”
索莱木不依不饶道:“男人活到这个年纪,帐篷里没有个人也确实不[www奇qisuu书com网]像话,这是婚姻大事,自然规律,没什么好害羞的,来,我跟你说这件事……”
华沂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索莱木。
索莱木缩缩脖子,一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贱兮兮地看着他。
华沂翻了个白眼,刚想说句什么,就在这时,人群中起了一片骚动,他抬起头,定睛望去,只见一队衣衫褴褛的人被押解了过来。
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表情木然者有,愤恨者也有。
索莱木敛去了笑容,低声道:“是叛乱者的家人以及旧部。”
华沂“嗯”了一声,问道:“按规矩,是分配为奴隶么?”
有人向这些人吐口水,还有不懂事的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往他们身上丢东西,反而是黑鹰部落的二十几个勇士,簇拥着阿叶站在另一边,倒显得冷静很多,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们走过。
索莱木压低声音说道:“我看你该给黑鹰的人优先选择的权力,那些人还憋着仇呢。”
华沂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他转身,往为庆典搭起的高台上走去,打算宣布这些人的命运,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被押解的囚犯中,一个兽人侍卫模样的年轻人突然撞开押解者,怒吼一声,原地化成了半兽形,露出可怖的爪牙,正向着嬉闹的姑娘们中间冲去。
28、第二十八章逼婚
未婚姑娘们那边凑在一起,都是自成一群,大庭广众之下,天还没黑,庆典又还没正式开始,除了“有幸”被她们主动抓去蹂躏的,旁的汉子们总要喝点酒,才好涎着脸往她们那头凑,谁也没料到这人竟然这么无耻。
那兽人囚犯尖利的爪牙一把抓向最前头的一个姑娘裸/露在外的肩膀,人的血肉之躯,哪能挡得住这样畜生的爪牙?
这姑娘是一位勇敢的老猎人的女儿,当然不至于吓得不敢睁眼,她并不慌张,知道自己身后都是人,没地方给她躲,便只能咬着牙去抽腰侧别着的装饰性的小匕首,可或许是她的手不够快,又或许是那匕首外壳上累赘太多,外壳竟将小刀卡住了,转眼间,带着腥气的巨爪已经递到了她面前,寒光映着她皱缩的瞳孔。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一把抓住她的腰带,将她往后一带,姑娘只觉的后背撞上了一个人坚硬的胸膛,然后她腰间的匕首被人极轻巧地抽了出去,刀锋“喀嚓”一声,只出鞘了一半,她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便正好将送上门来的兽爪削掉了一根手指。
长安转手把手里的女人推到了她的同伴身上,同时对那不趁手的破匕首十分不满意——这匕首显然不是战斗用的,刀刃上蹭得都是烤肉的油,愣是把这小匕首跟弄得像没开过刃的新刀一样钝。
然而他的马刀在帐篷里,此刻也只有这个能凑合着用。
长安的手掌翻了个个,那小匕首调转过来,竟是刀柄对准的对方,突然栖身上前,闪身避过兽爪,一头撞到了那兽人怀里,手中的小匕首仿佛转出了花来,刀柄狠狠地打在了那兽人两条锁骨中心处,兽人几乎被他截断了呼吸,本能地往后一仰。
匕首便像一条毒蛇一样,带着一股寒意和金属的味道攀附上了他的脖子,刀刃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经再次翻转过来,刚好擦过了他的脖子,抹掉了一层油皮,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长安!”索莱木突然出声道,“杀了他!”
长安余光扫了他一眼,没理会,却对那兽人道:“回去。”
他本意并不想下杀手,谁知这兽人囚犯发了狂,觉得自己这样便是豁出去了,压根不顾惜自己的死活,还以为是这亚兽不敢杀人,抬起兽爪便向长安拍去。
长安眉头一拧,刀刃猛地向前一送,硬是将有些卷口的匕首斜斜地切进了他的颈子里,“噗”地一声,血溅出去老远,几乎打湿了姑娘的裙角。
落下来的兽爪再没了力量,被长安一侧头便闪了过去,他觉得这个人简直是自寻死路、不可理喻。
长安用袖子细心地将匕首上的血迹抹干净,这才还给了姑娘,说道:“刀口有点卷了,你换一把吧。”
不知是谁先叫了声好,一群汉子嗷嗷地叫唤了起来,纷纷凑上来,你一拳我一掌地拍起了长安的肩膀,长安对这种过于热烈的示好方法十分不适应,而那位被他救了的姑娘却突然清脆地当当众大声宣布道:“阿爹,我看上他了!要嫁给他!”
一个站在旁边的中年兽人上下打量了长安一番,一脸无奈地问道:“少年人,你多大年纪了。”
“……”长安,“十八。”
“哎哟,人家还没成年呢。”中年兽人对女儿瞪眼。
“就差两年了,我等着他!”姑娘理直气壮地冲着她阿爹嚷嚷。
众人哄笑,中年人老脸一红,也感觉他女儿有点不要脸——自古都是女孩将要成年的时候被人订下,哪有上赶着等着汉子的?这是要多嫁不出去啊?
姑娘排开众人,走到长安面前,说道:“喂,我叫做阿兰,你叫什么名字?我嫁给你好不好?”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便跑上来嚷嚷着要嫁给人家,阿兰的阿爹看起来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长安简直是受到了惊吓,蹭一下往后退了一大步,瞪圆了眼睛望着这比他还要矮一头、却气势汹汹的大胆姑娘。
阿兰追问道:“你说,我好看不好看?”
长安觉得自己点头也不对,摇头也不对,汗毛都竖起来了。
阿兰泼辣得要命,步步紧逼,她往前一步,长安便往后退一步,退到人堆里,又被起哄的汉子们给推了出来,阿兰的阿爹跺脚呵斥道:“阿兰,你给我过来!不嫌丢人现眼么?”
阿兰道:“不嫌!”
有人使坏,故意把长安往阿兰身上推,阿兰反正是毫不介意,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等着他投怀送抱,谁知此时,中间却插/进了一只手,华沂终于赶到,在长安跌到人家姑娘身上之前扶住了他。
他脸上虽然依然是笑呵呵的,心里却有些不悦,心道:“好看个屁,这么大个姑娘,什么话都往外说,也不知羞耻,当众逼婚也干得出来。”
阿兰问道:“新首领,怎么说?”
阿兰她爹赶紧上前来,打算把他家门不幸的女孩领回去,可怜这位勇士一辈子英勇不善言辞,此时叨叨咕咕颠三倒四,嘴里也只能说出一句话来:“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
华沂耐下性子,老好人似的问她说道:“怎么在场这么多人,就看上我这小兄弟一个人?别吓唬他啦,他还小呢。”
阿兰一扬下巴:“他比你们都好看,还救了我的命,在我眼里,是第一等的大英雄,我当然要嫁给他!”
长安耷拉个脑袋,拼命把自己往人堆里藏,心道:我才不要娶一个嗓门这么大的姑娘,不然将来生的娃娃都和她一样,大的小的都是一天到晚叽叽喳喳,把人脑壳都吵炸了,日子可怎么过?
……他看似害羞躲闪,脑子里竟然已经忧虑起那么遥远的事,可见也是个十分有远见的人才。
华沂眼珠一转,知道长安虽然手黑,但却喜欢清静,不十分愿意跟人发生冲突,于是扬声问道:“打算追求阿兰姑娘的小伙子们呢?都死光啦?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果然,这一句话出口,立刻有一个赤/裸着上身、年轻英俊的兽人站了出来,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对长安道:“我!我要向你挑战!赢得我心爱的姑娘!”
此言一出,顿时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不知是真心想追求阿兰,还是纯属起哄。
北方的部落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为了姑娘决斗,死个把人不算什么,死了人,用大木盆舀水冲了地,大家照样在上面酒肉娱乐,谁也不会见了血便大惊小怪。
不管怎么说,这么多人肯为了阿兰决斗,她总算是很有面子,然而她一双眼睛却还是看着长安,期待着他回答。
谁知长安却丝毫不能理解这些男儿们满腔热血的感情,他好不容易逮着个台阶下,立刻痛痛快快地说道:“不用决斗,我打不过你们,自便吧。”
他这样不假思索,这些亲眼见了他杀人、又从小被灌输着“荣誉大于一切”的想法长大的兽人们脸上都一阵空白,一直冷眼旁观的黑鹰部落卡佐却不合时宜地大笑了起来,排开人群,搂住长安的肩膀,笑道:“你这小子有想法,我喜欢,走!到我们那边喝酒去!”
一场风波便这样就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华沂看着卡佐的背影,眯了一下眼,心道:什么是“我们那边”?
索莱木却又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一边陪着他往高台上走去,一边轻声说道:“怎么,你希望他们进来便能融入巨山,从此像原住民一样其乐融融?这些‘外来人’,分走他们的食物和奴隶。来的是几十条光棍,迟早要成家,到时候更少不得一番争抢,互相可还有得掐。”
华沂沉沉地“嗯”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索莱木突然住了口,笑道:“看来你明白,那我便不多说了。”
新来的飞鹰部落和原住民之间的矛盾,对于华沂这个新首领而言,自然是有好处的,下面的人相互有牵制,首领才能平衡局面、说一不二。
华沂脑子里很快便有了个方案。
然而就在这时,索莱木嘴里的一句话却如天外飞仙一般地降临到他耳朵里,炸得华沂险些没跳起来。
索莱木将声音压得仿佛耳语,问道:“我说你对那孩子是有什么非分之想?方才说话的时候,连眼神都不对了。”
华沂怒道:“放你娘的屁!那是我兄弟,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天到晚满脑子龌龊?”
索莱木奇道:“嗯?我刚才说那孩子是哪个孩子了么?”
华沂停顿了片刻,终于忍无可忍,指着他道:“滚!”
索莱木哼唧一声,猥琐地冲他呲牙一笑,他脸不干净,一口牙倒是雪白雪白的,看起来分外滑稽。
华沂大步跨上高台,眼不见为净,真心希望索莱木能滚远一点。
可惜索莱木没意识到自己这么讨人嫌,反而哼着小调坐在高台底下,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他那一把香,正了正帽子,念念有词地烧起香来。
上面新老首领交接,他便在下面例行他的每天三小拜,这一回,是要拜赐予他高帽的天空之神,因此他拜得格外隆重。
上下呼应,简直成了个奇景。
可是新老首领都当没看见,其他人除了多看他几眼,倒也不敢说什么。
谁都知道,这其貌不扬的亚兽人,瞧着身上不过一把骨头二两肉的模样,像是一脚能被人踩死,却是个货真价实的老亡客。
传闻说他能左右阴晴云雨,大陆上、天空中、深海里发生的事他无所不知,“诸神使者”并不是骗人的。
29、第二十九章请神
一个人站出来反抗,死了,其他人自然就老实了——他们默默地看着形容憔悴、却依然有一副大骨架的兽人囚犯的尸体被抬出去,一致都是沉默,觉得这人是疯了。
所以他们按照传统,在有幸保住了命之后,理所当然地变成了奴隶,被分配个部落中的人。华沂对于分赃这件事,显然十分有经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分的,反正大家伙看起来都毫无意见。
长安在庆典结束以后,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竟然也发现那里多了一个带着脚镣和手铐的小崽子。
小孩不过七八岁大,还没长过长安的腰,正在刷一个草席,见长安进来,便默不作声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脏兮兮的一张小脸上有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一声不吭地盯着长安,口气颇为不客气地说道:“我是你的奴隶。”
长安皱皱眉,问道:“你叫什么?”
“路达。”
小孩路达说完,抬起沉重的手抹了一把鼻涕,垂下头,表情漠然地放下手的活计,然后叮叮当当地走到木桌前,端起水碗,捧起水罐倒了一碗,把水罐“碰”一声丢在了桌子上,把水花渐得到处都是,话也不说一句,便又低着头继续做刚才的事,仿佛屋里没有长安这么个人。
长安在门口站了一会,他没有什么地盘的意识,只是觉得屋里多了个人非常别扭,便走到床边,弯腰提起自己的刀,转身要离开,然而路过桌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又顿了一下,端起那碗洒得只剩下一半的水,两口牛饮进去,这才走了。
他扛着自己的大马刀,径自走到部落边缘,经过一次庆典,这一回巨山部落里的人都认识了他,甚至有女人三五一群地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长安都假装没看见,谁对他打招呼,他便对谁简短地点个头,然后以更快的速度离开。
就在他准备一头钻进林子的时候,远处突然有人大声叫道:“长安!”
声音似乎有些惶急,长安一回头,发现华沂大步向他走来,步履太匆忙,额角还见了了汗。他一把抓住长安的胳膊,大声问道:“你要干什么去?”
长安愣了愣,说道:“打猎。”
华沂听了他这话,并没有放下心来,近乎逼问地说道:“打完猎呢?”
长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烤着吃。”
华沂抬手在他脑门上用力一推,把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长安脸上,华沂吹胡子瞪眼地对他说道:“废话,谁问你怎么吃?你莫不是想打完吃完便自己走人了吧?”
长安一直扛着刀,也怪累的,没弄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便将马刀戳在了地上扶着,十分耐心地问道:“我把你送回来了,还有别的事么?”
华沂简直要气结。
他本来在忙,索莱木告诉他部落里的有些人以前跟黑鹰部落有仇,怕是一会要起冲突,叫他留神,华沂才刚安排好人去盯着那两边,谁知正好听见打水的老嬷跟别人提起长安一个人“扛着个房梁”往南边的森林走,登时就知道要坏,连忙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华沂深吸了两口气,通过多日相处,他已经知道了,这位兄弟脑子大概同别人不大一样,用寻常道理说不明白,便缓下口气,谆谆善诱地道:“这里不好么?留在这跟我们一起生活不好么?”
长安思索了一阵,反问道:“留在这?”
华沂叹了口气,继续语重心长:“兄弟,我拿你当我过命的亲兄弟,与索莱木他们一样,只要我不死,便不会背叛你们——有些事你久居深山,不大明白,人,总是要跟人住在一起的,做人纵然难,纵然麻烦事一桩又一桩,可你若总是避着人群,与那林中猛兽殊无二致,你怎么能明白做人是个什么滋味?”
长安依然是那样一副可有可无的表情,但他听了这话,想了片刻,却点了一下头,道:“嗯。”
华沂准备要跟他长篇大论一番,打定了主意就是要连忽悠再骗,也要把他给留下来,却叫他这一声“嗯”给弄懵了,他噎了好一会,才问道:“这‘嗯’是什么意思?”
长安道:“行。”
他轻飘飘地说了这个字,便不紧不慢地绕过华沂,继续拖着他的大刀往林子里走去,华沂忙叫住他:“不是说行了么?怎么又走?要干嘛去?”
长安扫了他一眼,觉得华沂忘性太大,刚说完的话,都叫他听到狗肚子里去了么?但他心里这样想,嘴里却还是不温不火地又重新说了一遍:“我去打猎。”
华沂哭笑不得,一把拎住他的后颈,说道:“在这里短不了你的吃喝,大半夜的,你要打哪门子的猎?”
长安似乎吃了一惊,奇道:“白吃?”
华沂:“……”
部落首领与长老们通常掌握着大部分的财富,他们有权力支配财务,管理部落,分配人员,其他的事却不用亲自动手,自然有奴隶和没有手艺地位下等的亚兽去做耕种养殖之类的重活。
而打猎与操练,也更多的是为了提高在部落里面的威信,哪来首领想吃什么东西,还要自己去打的道理?
不光首领和长老,就是这些人的老婆、后代、儿子们的工布朵、护卫、乃至于一些心腹,也都是不干活的——大部落发展到一定程度,这种局面乃是自然而然,只有那些流亡出来、躲躲藏藏地仓皇成立的小部落,才浮萍一样,连这种起码的气派也没有。
对,他们管这个叫做“气派”,从来也没人说过这叫做“白吃”。
可不是白吃,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平时都干了些啥呢?华沂居然一时说不上来。
他说不上来,自然是要展开哄骗大法的,于是随口道:“那自然不是,平时不出力的人,是留下关键的时候出大力的。”
华沂说着,一把勾住长安的肩膀,把他强行往回拉去,继续道:“比方说战事,北方战事频繁,不定有哪里不长眼的幽灵部落便会打上门来,再比方说大灾,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你都得帮着我扛起来……”
长安问道:“那战事与大灾什么时候来?”
华沂表情一僵:“……你能盼点好么?”
“哦。”长安点头受教,然而他怎么琢磨这件事怎么不对劲,过了片刻,又忍不住说道,“盼好,不就是盼着可以一直白吃么?”
华沂一巴掌糊上他的后脑勺,强行把他的脑袋压了下去,险些叫长安的下巴尖点到胸口,实在不愿意再看见那无知的表情。
一个长安一个索莱木,一个狗屁不懂,一个不该懂的瞎懂,简直要没治了,实在应该中和一下,华沂这样想着,便脱口了一句叫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颇为后悔的话。
他说道:“你若是有疑惑,不如多去问问索莱木,他自称天底下第一聪明人,你最好把他问傻了,也算为民除害。”
长安这实心眼的便依言去找了索莱木。
这期间,部落中大小事宜一时间全部压到了一起,权力交接无小事,华沂要施压,要立威,要定新的规矩,要开始拉拢自己的人,把他忙了个昏天黑地,等一切开始缓慢步入正轨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了,林中树叶黄了一半。
华沂一闲下来,便想起了长安,打算去关心关心他在干什么……结果在索莱木那里找到了长安。
华沂目瞪口呆地看着索莱木坐在一棵倒了的大树上,翘着二郎腿,支使着长安并一帮子侍卫给他搬石头,将石头垒成了个大坟堆的样子,上面还插了一棵摇摇晃晃的狗尾巴草。
然后索莱木站起来,双臂平伸,做了个仿佛要拥抱苍天的动作,闭上眼睛口中大声道:“狂风!”
一群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只得遵从了索莱木的指示——齐齐向那棵坟堆上的狗尾巴草吹起气来。
索莱木等着狂风吹够了,又下令道:“闪电!”
这回半天没了动静,索莱木飞快地睁开眼,瞪长安:“你发什么傻呢?闪电呢?快给我闪!”
长安心里隐约觉得这是件蠢事,可是索莱木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当年大天神坠天之景的重现,能招来真正的神明现身,说得有鼻子有眼,也不知是有什么根据,反正好像真的似的。
长安于是从小腿上拔下一把小匕首,一抬手,将小匕首丢了出去,寒光一闪,将那风骚的狗尾巴草削掉了一半。
索莱木心满意足地重新闭上眼,继续道:“雷鸣!”
华沂旁边的一个闷头闷闹的男人依言拿出一个铜盆,直接用自己硕大的拳头砸了上去,“咣”——打雷了,把华沂吓了一哆嗦,耳朵里嗡嗡的。
索莱木原地蹦跳:“大雨!大雨!”
只见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上去了一个人,听了指示,立刻将手中木盆的水哗啦一下泼了下来,气势非凡,准头一般,将地面上的一群人都给泼成了落汤鸡。
索莱木毫不在意,随手抹掉了脸上的水,往前一扑,五体投地,呜哇乱叫道:“神!神!神!”
华沂指着他问旁边敲铜盆的那个男人道:“陆泉,这是怎么回事?”
陆泉的领口还可见没拆的绷带,闷头闷脑地说道:“索莱木要招神。”
“招个鬼!”华沂两步走过去,一脚踢在了跪在地上没完没了地鼓噪的索莱木屁股上,“吃饱了撑的,闲得他娘的哪都疼——长安,你也给我过来!”
长安站在原地揉了揉鼻子,湿淋淋地打了个大喷嚏。
华沂的肝火把他烧成了一个大锅炉,简直要从头顶冒气了。
周围几个部落好像商量好了似的,齐齐传了信,要过来道贺,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华沂本想找自己人商量商量这件事,结果竟然目睹了,这群“自己人”是怎样一个一个地把自己泼成的落汤鸡的。
混账,是可忍孰不可忍!
30、第三十章内忧
此时,虽然华沂这个新首领开始做得有模有样,然而巨山部落内里,却充斥着紧张的气氛,内忧外患的紧张。
一来,传说中临近的几个部落要派人来道贺,尚且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
二来新加入的黑鹰的一群人依然是以卡佐为首、不合群到了一定的地步。
卡佐是个力大无穷的勇士,能干能战,只是傲气冲天,脾气也不好,以前还在黑鹰部落的时候,就在一年三次的大集市上跟巨山的人发生过冲突,此时更是与原住民闹起来没完。
他们从一开始的互相瞪、言语挑衅、动手推搡,很快便动起手来,上升到了流血事件。双方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来我往,谁都自以为不是好惹的,恐怕是要斗争到底。
除非他们闹到自己面前,否则华沂是打定了主意要装聋作哑。
洛桐就是个性情比较温和的人,这位新首领比以前的还会笑脸迎人,即使藏针,也是绵里藏针,对谁也没架子,到了部落里,更没见他对谁动过一回手,甚至他连手上的兽纹都没露出来过一回。
华沂冷眼旁观,知道自己眼下最好先将其他的事理顺,不适合卷进他们的麻烦里,非得到了一个一触即发的临界状态,才是他作为首领应该站出来、把他们一举收拾了的时候。
于是到了初一这一天,按规矩,每月这一天,部落里的首领要请长老们以及最好的勇士一同进餐,商量部落里的大事。
华沂本意想问问索莱木要不要给他当大长老,结果瞧见了这样一出猴戏,连想说什么都给气得忘词了。
偏偏还有不会看眼色如长安者,揉了揉鼻尖,问索莱木:“你说的神在哪呢?怎么没来?”
索莱木拍拍屁股爬了起来,指着华沂没好气地道:“让他吓跑了!”
长安抬头去看华沂,华沂用力将自己的脸掰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瞪着他,谁知他的目光毫无杀伤力,长安径自拧了拧袖子上的水,仍然困惑地问索莱木道:“神能被他吓跑?那这神还能有什么用?”
华沂:“……”
索莱木“哎呀”一声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说道:“我可真羡慕你,什么都不懂,每天吃几块肉、啃几个果子就过得很美了——你想,人好好地在地上生活,为什么要找神灵呢?那是因为我们肉眼凡胎,什么都看不透,纷纷扰扰、庸庸碌碌,一天忙到晚,魂灵找不到尺寸的休憩之处……小崽子,你听得明白么?”
长安显然是没听明白的,于是索莱木大有“世间虽大,苦无知己”的遗憾感,唉声叹气地用自己刚刚拍过屁股的手去揉长安的脑袋,还没等碰到,就被华沂黑着脸一巴掌拍下去了。
“再动手动脚,废了你那只爪子。”华沂没好气地说,“躲远点,一身洗脚水,恶心死人——好好的人,跟着你越长越歪。”
他说完,便勾住长安的肩膀,把他拖走了,似乎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这位身上的“洗脚水”比索莱木还要多一点。
索莱木干柴一般的鸡爪悬空,无处着落,于是讪讪地缩了回来,捏住鼻子,长长地擤了一声。
华沂听到,心想,这样的奇珍异兽如何能担当得起一族长老之首?难不成就凭他擤鼻涕时一口气憋得比别人都长么?真愁死他了。
华沂一路把长安揪回了他的帐篷,只见长安“家里”依然是家徒四壁,全部的“财产”只有横在床头的一把大马刀。
华沂对他心里存着感激和亲近,没少派人给他送东西。可那些贝塔、珠石、皮革并一些奇珍,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屋角长蘑菇,可见主人连翻都懒得翻。
长安自己去把自己弄干,华沂便皱着眉头打量着他的住所,感觉到了深深的愧疚——是他硬要把长安留下的,留下人以后,他又疏忽了这位小兄弟。
长安人生地不熟地到了这么一个陌生的部落里,也不愿意和别人说话,自己能有什么意思呢?被索莱木一拐,可不就是跟着他鬼混去了么?
于是华沂将声音放轻柔了些,问道:“你平时除了跟索莱木玩,还干什么?”
长安背对着他,把头发擦得乱七八糟,然后三下五除二便把自己湿淋淋的衣服扒了下来,说道:“练刀——我没跟他玩,今天是他叫我去,给他帮忙。”
华沂的目光好巧不巧地便落在了他身上,只见这少年的身体跟他的脸一样缺少血色,却是骨架端正,有薄而匀称的一层肌肉裹在骨头上,动作间仿佛含着某种含蓄的力量感,肩膀算不得宽厚,可这一看,也算不得单薄了,往下是一截是凹进去的腰,细细的一段,扎在湿淋淋的裤子里……
华沂看着看着,莫名地感觉自己不应该这么盯着人家换衣服,可是他又一转念,心想都是兄弟,有什么值当避讳的?又不是心怀不轨,所以他仿佛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心怀不轨一样,理直气壮地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感觉自己是有点饿了。
就在这时,一个又轻又小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瘦小的孩子猫似的悄悄地掀开门外的帐子,也不推门,就着门缝遛了进来,手中抱着一个水罐。
华沂这才回过神来,目光有了新的落脚点,欲盖弥彰地移动到别的地方,打量起这小东西空空的手脚。
奴隶身上的枷锁是终身不拿下的,尤其手上的锁,构造非常奇特,也不知是什么人想出来的——手腕处有一个小小的锁扣,上面挂着个极精细的倒钩,那钩是用干兰水泡出来的,直接穿进奴隶的皮肉里,专门给有兽纹的兽人奴隶带,可以让他无法完全化兽,最多只能化成半兽,干活方便。
若是主人家里有女眷或者亚兽,则出于安全考虑,就会定期给奴隶灌干兰水喝,兽人则完全失去化兽的能力。
因此常年累月,那些奴隶的手上便都带着疮,有些人手上化了脓,里里外外烂得骨头都瞧得见。
可这小奴隶身上却干干净净,要不是华沂看他算机灵,亲自关照着把他送到长安这里,认出了他来,几乎还要以为这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孩。
小奴隶路达见了华沂,依然阴沉沉地一句话也不说,将水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弯下腰捡起长安换下来的湿衣服,抱出去洗了。
华沂这才问道:“他身上的枷锁呢?”
“砍了。”长安说道。
华沂吃了一惊,问道:“怎么砍了?”
长安一边套上干的衣服,一边说道:“对准锁缝,刀刃一别就断了——他进进出出叮当乱响,烦。”
华沂默然不语,卧榻之侧怎能容得下一个心怀不轨的奴隶这种事,跟长安是说不清楚的,这少年身上有种唯我独尊一般的野性,啥也不在乎,在充满毒虫野兽的林子里都敢闭眼就睡,哪里会把一个浑身没有几两肉的小崽子放在眼里呢?
华沂嘴上没说什么,觉得头疼。
傍晚的时候,一席人在露天搭起了台子,月初议事的时间到了,然而这一回似乎格外隆重。
华沂特意嘱咐长安带上他的刀,连索莱木都穿戴一新,重新排列了一下脸上那一块一块花花绿绿的分布情况,连他那顶风里来雨里去的大高帽似乎都被特别刷过,几乎能看出底色来了。
首领坐在正中,众人依次两边落座,一个巨大的火炭架子架在正中,里面烤着一整只的鹿,掉下来的油溅出来“滋滋”的声音,两个奴隶翻烤,还有一个跪在一边,用小刷子刷上香甜的蜜,很快便显现出了焦黄颜色,颜色气味无不诱人。
可惜除了长安,几乎没人注意这头鹿。
华沂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只是慢吞吞地喝着一碗酒水,可是他没有举碗示意,其他人是不能动眼前的酒的,而长老巴书与卡佐的位置一直都是空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三位到底唱得是哪一出。
过了片刻,有人小跑进来,低声说道:“首领,卡佐和巴书长老来了。”
华沂一点头,对着正中扬扬下巴,说道:“把桌子,还有中间那些零碎都给我搬开。”
众人不明所以——哪有没吃饭呢就要搬桌子的事?
鹿已经烤好了,三个奴隶对视了一眼,服从了命令,用一盆水浇灭火,包着厚厚的皮革,将那巨大的烤火架搬开。
这时华沂抬了一下眼,突然抬手让他们站住,然后用自己的匕首从上面削了一片大腿肉下来,连刀一起递给了长安,说道:“吃吧。”
在场只有长安一个有这样的特殊待遇,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连索莱木都睁大了眼睛,眼珠转了转,不见外地小声问道:“我怎么没有?”
华沂扫了他一眼:“他这个岁数,连骨头再肉一起长,饿不得,你还长什么?褶子么?”
索莱木:“……”
华沂难得见他无话可说的窘样,似乎露出了一点笑容,不过很快便隐去了,他的表情冷硬,看着卡佐与巴书长老两人各自带领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正好走进了桌子与烤架挪开,空出来的地方。
桌子被撤走,所有人都被迫站了起来,唯独华沂一个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眼皮也不抬地说道:“初一集会,二位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来晚了,说出来,也给大家听听。”
巴书长老横行无忌,对这位比老首领洛铜还要温和几分的新首领一点畏惧也没有,开口便嚷嚷道:“首领,这些黑鹰土狗欺人太甚,我们好心收留他们这些丧家犬,对部落一点贡献也没有就算了,还无故侵犯我们的地盘!”
卡佐冷笑道:“长老倒是说说,我们这些‘土狗’是怎么侵犯了你的地盘?”
巴书长老叽叽呱呱地说道:“你带着你那群狗腿到我家帐子后面堵着我儿子,当面挑衅,难道不是侵犯我的地盘?你也太目中无人了!”
卡佐目中爆出冷光,说道:“你那懦夫儿子嘴里不干不净,只会对女人硬气,欺负到我的女人头上了,按我们的规矩,我应该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巴书长老道:“呸!你不管好你的女人,割草药割到了我家后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辱骂揭发,众人很快便听明白,虽然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却明显是积怨深重,矛盾早就不知道要追溯到祖宗多少辈去了,压根谈不上谁对谁错。
巴书长老吵吵嚷嚷,卡佐有力回击,很快,双方便不顾首领尊严,要在华沂面前上演全武行,连刀剑都拔出了一半。
其余人各怀心思,更有甚者,偷偷瞄向华沂,等着看新首领的笑话。
华沂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一直听到长安啃完了肉,把骨头随手扔在一边。华沂才像是得了什么信号一样,突然一招手。
不知多少全副武装的兽人武士突然跑了出来,将所有人团团围在了中间,水泄不通,刀剑的寒光闪烁,领头的,正是那位给索莱木敲铜盆的陆泉。
卡佐和巴书长老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一起望向华沂。
华沂终于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一字一顿又极清晰地说道:“二位这样的深仇大恨,我是不知道该如何评判,不如让你们自己解决吧。”
他一指场中,笑眯眯地说道:“我看最公平的,就是你们互相决斗一下,就在这打,一方把一方打死为止,场子都给你们清出来了,没人给你们碍手碍脚。今天不死人、不见血,谁也别想从这出去!”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看热闹的人身上扫了一圈,人们忍不住往后退去,却发现只能退到包围圈的边缘,再往外便没人让路了——只是吃顿饭而已,谁会要把自己的侍卫心腹全带来呢?
华沂翘起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说道:“那就开始吧。”
31、第三十一章权力
巴书长老愣住了,他活了六七十年,对于这么混蛋的处理方法还是闻所未闻,偏偏他环顾四周,众人身后都是冷森森的刀剑,一个个脊背生寒,自顾尚且不暇,谁还有空对此表示一下惊讶呢?
巴书长老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
他虽然美其名曰勇敢无畏,然而一个长老,凡是不用亲力亲为已久,早就忘了他刚刚能够化成巨兽,一口咬断了猎物脖子时,嘴里充斥的那股腥臭又温热的血味。
他有的是财产,还没有在美人的怀里滚够,叫他自己亮刀子和一个野蛮人当众争个你死我活?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巴书长老眼睛瞪得像个铜铃一样,转头望向华沂,口中道:“首领,我……”
然而他觉得此事滑稽荒谬,卡佐却不觉得,他见了这番阵仗,二话也没有,从后腰上拔/出弯刀,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毫不留情地向没有防备的巴书长老砍去。
巴书长老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侍卫连忙把他往旁边拉扯了一步,用手臂上的铁铠甲片一挡,铁甲与弯刀撞在了一起,一声脆响,弯刀被撞开,刀尖险险地划过巴书长老的脸,巴书长老惨叫出声,脸上给留下了一道血沟,皮开肉绽得仿佛开出了一朵花,直直没入了他的一只眼睛。
巴书长老一手捂住眼睛,疼得恨不得满地打滚,没头苍蝇一样地四处乱撞,引颈长嚎。
众人吃了一惊,不过片刻,双方已经你来我往地直接在场中掐成了一团,有化兽的,有拿兵器配合的,谁也不肯让谁,竟是深仇大恨的模样。
一个脑满肠肥的长老大约是占地方比较多,相应地也容易被波及到,正好被巴书长老一头撞上,他口中“啊”一声,呼哧带喘地往旁边退了一大步,惊恐地去看华沂,大声叫道:“首领!首领!”
华沂假装没听见,低头摆弄着一把九寸长的小刀,一会擦擦刀刃,一会锉锉指甲,十分繁忙。
这位胖子刚从他的死鬼阿爹那里接过长老的位子,脑袋还热着,一时间把自己高看了好几个档次,于是转身去推挡在自己面前的武士,唾沫星子乱溅地说道:“给我闪开!我可是长老!你们好大的胆子,敢不让路!”
他此番连惊吓带愤怒,已经把本来就被油塞得一塌糊涂的脑子彻底搅合成了一锅粥,说这话的时候丝毫也没有意识到,方才瞎了一只眼睛满身是血地往他身上撞的那一位,也是位货真价实的长老。
所以他就变成了一个死胖子。
直到这个大脑袋一路滚到了地上,华沂才终于抬起眼,慢条斯理地说道:“长老,多了不起啊——不过他既然被别人杀了,杀他的人一定更了不起,诸位说是么?”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后颈上被人架了一把凶器,冷飕飕的。
华沂皮笑肉不笑地对那位弯刀上还带着血迹的年轻兽人武士说道:“既然你杀了他,以后这个长老就由你来当,他的家人你可以处置,他的财产都归了你,每月月初,你替他坐在这里,好不好?”
天上掉下来一大块馅饼,直接那位年轻的兽人武士呆住了。
华沂问道:“你叫什么?”
“寻……”兽人武士嗓音有些干涩,他用力清了清喉咙,才说出了后面的字,“寻逊。”
华沂对他轻轻点了个头:“从今天起,便是寻逊长老了。”
他说着这话,目光却从那位不知所措的年轻武士脸上飘开,华沂眼窝很深,因此显得目光森冷,内里仿佛带着沉沉的铁锈味。
华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闻到熟悉的血的味道,心里麻木不仁地想道:“荆楚那个逆子,当年是弄死了多少人,才让一个部落的人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一个提不起刀、背不动剑的亚兽呢?他又用的什么手段,才吓破了那么多勇士的胆子?谋划了多长时间,才让生他养他的部落血流成河呢?”
他第一次品尝到了这种来自权力的滋味,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句话能让人脑袋滚到地上,一句话能让人从普通的侍卫变成长老,大起大落,随心所欲,比任何一种力量都来得叫人心驰神往。
然后华沂心里的血,便被这权力与满场的肃杀给点着了,熊熊地燃烧过他的四肢全身,滚烫滚烫,然而却并不长久,滚了不过几圈,他的血又慢慢地凉了下去,有种苍凉的悲意自当中涌起,冲破了他的头顶,慢慢地降落,笼罩了他的整个人,不去也不回。
就在这时,陆泉突然闷声闷气地开腔道:“首领,那边有个叫阿叶的小丫头来了,说要见你。”
华沂轻轻挑了一下眉,索莱木却笑了。
华沂扫了索莱木一眼,想了想,片刻后点头道:“放她进来。”
阿叶很快被人带了进来,她的裙子很长,部落里的其他姑娘一直很羡慕,然而此时却差点绊住了她的脚,地上残肢肉片喷得四处都是,面前两方的人杀红了眼,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迈步。
华沂伸了个懒腰,坐正了些,露出他憨厚慈善的笑容,宽和地说道:“就在那说吧,你有什么事?”
阿叶笔直地跪了下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索莱木身上,继而仿佛得了什么指示似的,轻而坚定地说道:“请首领原谅卡佐。”
华沂没有回答,转动脑袋,再次看了索莱木一眼,索莱木却眼观鼻鼻观口,一脸端庄。
“我没有怪罪卡佐的意思,只是你们既然和巴山长老家的有仇,互相解决一下,难道不公平么?”
阿叶脸色白了白,垂下圆圆的大眼睛,然而她轻轻地抿了一下嘴唇,却还是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请首领原谅卡佐。”
华沂沉默了片刻,连卡佐听到了阿叶的声音,都住了手,拼着肩膀上被对方的兽爪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痕,退出了两步之外,皱着眉看了看阿叶,又看了看华沂,一把抓住自己一个兄弟的肩膀,把杀红了眼的人往后一拉,低声道:“行了!”
卡佐按住自己受伤的肩膀,红着眼看了华沂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原地僵立了片刻,终于还是低了头,他低声道:“首领,阿叶不懂事,你……”
然而华沂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说道:“阿叶说算了,那就算了吧。”
黑鹰的人伤了四个,卡佐肩膀上被划了一条血口子,巴书长老的人死了一个,伤了六个,他自己一脸血地瞎了一只眼睛,赖在地上苟延残喘,几乎要不知自己死活。
陆泉得到指示,武士们立刻散开了一条路。
华沂接着道:“把方才抬下去的桌椅抬回来,叫人把这里收拾了,大家伙饿了这么长时间,还是先吃饭吧——巴书长老伤得很重,把人抬出去,在外面多码上几桌子,叫方才跟着站了半天的小伙子们一起留下来吃。”
然后华沂好像没事人一样,将重新温过的酒碗举起来,示意众人自便,不过片刻的工夫,烤得香气四溢的鹿便被分好,放在众人面前的盘子里,这一顿饭吃的,简直鸦雀无声,沉闷得让人胃疼。
直到一餐罢了,华沂才重新开口道:“黑鹰的兄弟们住得地方稍微小了些,我看往南边再划上两个方的地方给他们,这样有兄弟成了家,也住得开。巴书长老年纪大了,回家养老去吧,叫他的大儿子过来,以后他接替他父亲的职位,寻逊有不明白的事,多问问你的长辈。至于大长老的位置一直空着……”
他说道这里,顿了一下,叫人简直立刻联想起了大长老是个什么下场,然后华沂仿佛糊涂了似的,问旁边的索莱木道:“顺位的第二长老是谁来着?”
索莱木说道:“巴书长老。”
“哦。”华沂点点头,“那就叫巴书家的大儿子接了这个大长老的地方吧,另外索莱木在大长老叛乱中立功不少,叫他也加入长老中间,诸位没意见吧?”
他也不等别人有意见,便自顾自地接下去道:“我看是没意见了。”
接着,华沂终于敛去了他那一贯的诚恳笑容,站起来,将手按在肩膀上,不再遮掩,露出手背上闪闪发亮的银色兽纹。
大声说道:“洛桐首领把部落交给了我,我日夜难安,唯恐大家跟着我,没有办法过上好日子。现在,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发誓,用亡客银牙的声誉发誓,我华沂在部落里一天,就会让你们过上富足快乐的好日子,让每个人——不管是兽人还是亚兽人,都能安居。我会扩大我们的地盘,挡住森林里的危险、来自外部的敌人,有一天,让我们的勇士们踏过整个北方大陆,没人胆敢阻挡!”
随后他的笑容变得森然,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这大陆上,再也没有我们的敌人。”
周遭安静了片刻,随后也不知是谁先大声地叫喊了起来,兽人们骨子里便充满了好战的因子,唯有这种大动干戈的事能让他们疯狂。
他们站起来,呼喝着举起双手,将大碗的酒泼洒到火堆里,快要熄灭的火星子一下子燎起了老高,噼啪作响。
卡佐站起来,举起一只手,大声道:“好,首领,你是个硬茬!我们服,以后跟着你!”
华沂隔着老远看着他,对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兽人们的吼声更大了些,他们一起跺着脚,几乎让大地也跟着震颤起来。
华沂挑起了这一切,可他的脑子里却冷静得很。
他知道,这还不够——他今天叫众人怕了,可是做首领的,光有耍狠的本事还不行,“敬畏”“敬畏”,有了畏惧,还要有“敬”才行。
他只过了第一关。
华沂不自觉地低头看了长安一眼,长安仿佛是刚才没吃饱,此刻屁股黏在板凳上一样,别人嘴里忙着嚷嚷,只有他头也不抬,忙着往嘴里塞肉,塞得鼓鼓囊囊的。
仿佛是感觉到了华沂的视线,长安一抬头,目光正好和他对上。
少年人的目光清澈见底,华沂从中既看不出褒奖、也看不出责难,他甚至觉得,方才种种说不定在长安眼里,这只是一场单纯的冲突,而且跟他没什么关系——眼下还解决了。
你想要什么呢?华沂忍不住想道。
金?沙?电?子?书
长老和卡佐他们想要地位、财富、权力、美人,他吓唬了他们一场,然后给了他们这些东西,索莱木想要安稳,他带着索莱木定居在巨山部落,从此有了根,让他每天神神叨叨地折腾着他的神像高香。
华沂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给,只要别人都不要背叛他。
那么长安呢?长安想要什么?
他说不好,所以又觉得恐惧。
32、第三十二章外患
北方大陆的四季非常分明,过了漫长而炎热的夏天和初秋,树的叶子就会开始往下掉,深秋便悄然而至。
这段日子并不好过,马上就要进入寒冬,地底下的凉气慢慢地浮到地面,空气开始变得干燥,时而阳光普照,时而秋风萧瑟。
在山上,每年的这个时候,长安都会减少自己的活动,秋冬换季,他即使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动,胸口都会发闷,要是再赶上阴雨天气,便更难捱,一口气总是吸不到胸中似的,轻飘飘地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会自己飘走,总是觉得憋得慌。
华沂站在索莱木的树神面前,默默地抬起头,又默默地低下头,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片被利器刮得只剩下叶脉的树叶,眼皮突突地抽了一会,终于无奈。
只见地面上的叶子被人收拢了起来,还在上面插了根香,大概是索莱木在凭吊这位今年秃得格外早的树神阁下。
原本说今日要到的其他部落使者的人影子也没看到一个,华沂派出了几个人沿途查看,以防有什么变故,接着他心事重重地遛到了这里,本期望能在这里等到长安,好跟那小崽子说说,让他练刀换个地方,不要可着一个软柿子捏。
可是他等了很长时间,长安也没来。
对于长安而言,似乎除了吃、睡、练刀是第一等重要的事,其他都可有可无,这些日子在巨山部落住着,练刀可谓是风雨无阻,华沂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绊住了他的脚步,便决定亲自移驾去看看这件稀奇事。
长安屋里飘来一股甘草的香气,他从来不关门,因此华沂掀了帐子便直接走了进去。
小奴隶不在,长安坐在一个精致的小炉子面前。那是华沂看到天快要冷了,弄到他这里的一个小火炉。小火炉是个好东西,可以抱进被窝里,里面烧的是特殊的炭,叫被子盖住了也能着,不熏人,仔细闻,其中还有股香味,据说可以连着烧上两天两宿都不灭,不像屋里的地灶坑,灭了的话还要半夜爬起来重新点。
这些东西都是散布的流浪行商们兜售的,要价很高,里面的炭火也非常珍贵。
华沂进了屋,便眼睁睁地看着这难得的珍贵小火炉,眼下便被长安这个分不出好坏的倒霉孩子给架在桌子上,煮汤喝了。
长安见他进来,连头也没抬,依然非常专注地削着一只洗干净了的芋蛋果。芋蛋果的皮已经细致地刮去了,长安用一把不过食指长的小刀片将芋蛋果的肉往下削,每一刀下去都削下均匀的一片,薄如蝉翼,他的动作不慢,芋蛋果一片一片地从他的手缝中往下掉,很快便堆满了一个盘子。
华沂忍不住伸手捏了一片,然而那片实在太薄,没等他拿起来,便在半途被他不小心捏碎了。
他忍不住问道:“这是要吃的?”
长安点了一下头。
大家吃芋蛋果都是剥皮就往地灶坑里一扔,随便用拨火棍拨弄几下,拿出来洒上粗盐就能直接啃,华沂闻所未闻这种吃法,脱口道:“你吃饱了撑得么?”
“我练手,练完的顺便留着吃,省得浪费。”
长安这话说完时,手快得叫人看不清,已经将一个滚圆的芋蛋果削完了,他轻车熟路地拿起了第二个,雪片一样薄得不可思议的芋蛋果便接着在他手中纷纷落下。
不知道教给他刀术的是哪一位世外高人,怎么样猎奇的练习方法都有,华沂将目光放在了那让他后槽牙疼得小炉上,指着那上面煮着的一碗绿不绿黄不黄的汤,问道:“这又是什么玩意?杀虫子的?”
“草药。”长安说道,“我喝的。”
华沂闻言吃了一惊,正色下来,抬手捏住了长安的下巴,凑近了仔细打量他的脸色,可是长安的脸色几十年如一日,总像是带着一点大病初愈的孱弱似的,时间长了,便也瞧不出有什么不同。他便有些忧心地问道:“你什么病?”
长安的视线被迫转移,可小刀像是活的一样,从他的手指间穿梭而过,刀背滚过他的食指和中指,落入到人手上最不灵活的四指和小指之间,那芋蛋果在他手心上转了起来,眨眼间便被刮下了整整三圈的层皮,一气呵成,别说是断点,便是一点转折凝滞也瞧不出来。
长安这才扑棱了一下脑袋,把华沂的手甩下去,然后把那个脆弱的芋蛋长条用小刀卷着放进了盘子里,说道:“我师父说是天生的,阿妈那里带来的。”
娘胎里带来的病都是大毛病,治不好的,华沂吓了一跳,问道:“有什么症状?”
他本想建议长安去找阿叶看一看,谁知长安瞄着草药似乎煮得差不多了,便端了起来,一饮而尽,喝完以后,他把嘴边青青绿绿一片抹掉,砸吧了两下嘴,皱着眉对火炉赠与者抱怨道:“也没什么症状——你这破玩意不好用,煮了一下午,也没煮熟,里面还是凉的。”
没煮熟……草药沫子和着凉水,半生不熟地就被他这么两口给喝完了,华沂无话可说地看了他一会,便知道了,这家伙屁事也没有。
“因为‘那玩意’是暖被窝的,不是给你煮草渣子汤的。”华沂幽幽地说道,“你这个专门糟蹋好东西的土包子。”
然而土包子长安跟他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用长杆的小棍,从小炉子中夹出了一块炭火,往上吹了两口气,吹出了晃晃悠悠的小火苗,幽香浓郁了些,长安捏住鼻子,扭头打了个喷嚏,然后他不满地从旁边挖了一坨油,把这块“娇贵的炭火”粗暴地裹在了里面,娇弱的火苗遇到油,立刻变得膀大腰圆起来,将固体的油融化成灼热的油滴,落到片得极薄的芋蛋果上,它们立刻被烫得卷曲了起来,发出了一股细微的香味。
但长安很快没了耐心,一松手把整个炭火全给丢在了盘子里,“轰”一下激起了一簇火花,过了片刻,油给烧完了,火才终于熄了,长安便重新把那奄奄一息的高贵的小炭火夹起来,在桌子边上随便甩了甩,擦了两下,又随手丢回了那中看不中用的炉子里。
盘子里便剩下了连烧再烤,焦黑打卷的芋蛋果——着实叫华沂开了一番眼。
长安客气地把盘子往前推了推,问华沂道:“你吃不吃?”
华沂看着这一大堆黑呼呼、面目可憎的东西,只得木然地摇了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
长安没等他把这个头摇完,便唯恐他改变主意似的,把盘子拖了回来,直接用手捏着开吃了,他吃得飞快,嘴边很快浮起一层黑灰,好像长了一圈小胡子,还挺津津有味。
华沂的心于是放下了——他以前见过洛桐的儿子,记得那个小家伙以前的模样,那才是真娘胎里带病的,就像个小纸人,什么都拿不得、碰不得,别人在他旁边说话不能大声,否则风一吹就要给他吹破了。
跟这幅牲口模样哪有一点相像?
华沂的好色叫他实在看不下去,长安把自己弄成这幅尊容,于是伸出手,动作粗鲁、下手却轻柔地把长安脸上的灰给抹下去了,心里惋惜地想道:“白瞎了一张美人皮。”
就在这时候,三个人突然一起地从外面闯了进来,口中说道:“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是……”
说话的人正是索莱木,他乍一闯进来,正好撞见华沂一只手捧着长安的脸,用拇指在上面抹什么的模样,仿佛被人捏断了脖子,“哎哟”一声,贼眉鼠眼地转着眼珠,抬脚便往外走,口中打着哈哈道:“没事没事,没什么大事,不忙,哈哈哈,不忙,我不打扰了,这就滚——你们俩还不跟我一起滚,戳在这干什么?”
他身后两个人,一个正是那说话跟打闷雷一样的陆泉,另一个是个瘦高的男人——他一条胳膊□在外面,竟是个有兽纹的兽人,可是兽人长成了这么一副竹竿似的随风打晃的模样,也实在非常神奇,显然便是陆泉的兄弟,山溪了。
华沂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动作叫人看起来不大像话,于是他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缩回了手,正襟危坐,还欲盖弥彰地张口骂索莱木道:“你给我滚回来!擦个脸也能叫你想出好多龌龊事来,你那堆比破树叶子还多的神灵怎么就没有一个显个灵,净化一下你肮脏的灵魂呢?”
索莱木涎着脸笑,不反驳,整个人闪烁着猥琐的光晕。
华沂问道:“回来的人怎么说?”
“山口那边出事了。”索莱木这回简短直抒胸臆了,只听他说道,“前些日子来了一次小地震,我们这边没感觉到什么,那边按理也不应该怎样,可谁知就这么一个小晃悠,叫山崩了一块,山上的水冲着大石头往下滚,几个部落都遭了灾,其他的惴惴不安还来不及,正活动着打算迁徙,没工夫来惹我们的麻烦了。”
部落迁徙是大事,森林密布的大陆上,找一个地方扎根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恶劣的地方活不下去,沃土又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要抢,哪有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灾便要走的道理?
华沂正色下来,问道:“怎么回事?”
山溪插话进来,慢吞吞地说道:“我听说白翼部落的大长老会看天象,他看到了无数星辰陨落的景象,得出了这片平原马上要被灾祸笼罩的结论——这里不能再住下去了。”
华沂嗤道:“扯淡,十二天神都死光光了,哪又轮得到天上的星星管地上的事了?你给我说人话。”
山溪不以为忤,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除此之外,大长老还会听地音,他说有什么成群的东西,至少有成千上万那么多,正往山口那里奔去,不出十天半月便能到白翼部落,那样的动静,绝不是什么小东西,而且来者不善,恐怕是能把整个白翼部落都给踩在脚底下。”
33、第三十三章天灾
山溪说了一个“踩”,华沂立刻想到了很多。
这一块区域实际上是从两座大山的山口中间绵延出来的一块平原,而后地势再一次隆起,一部分往上,扎入浓密的林子之后进入一个相对平缓的地方——便是如今巨山部落所在的地方,另一部分地势偏低,临着河谷,跑出去便是旷野千里。
华沂低头沉吟,索莱木却从长安的盘子里抓了一大把烤糊了的芋蛋果,无耻地塞进嘴里,打断了他的思考。
“你在想什么?”他吃得眉开眼笑,口气却冷冷地问道,“你想我们地势高,所以打算接纳他们么?”
华沂为人小心谨慎、城府颇深,可其实反应没有索莱木那么快,他才刚刚弄明白了这个问题的关键点,开始思考的时候,索莱木就快嘴快舌地掐断了他的思考,于是华沂干脆装傻充愣地说道:“是,不行么?”
索莱木说道:“你是要把狼养在我们的后院里么?”
华沂问道:“黑鹰可以进来,他们为什么不可以?”
索莱木:“黑鹰剩下的全是男人,只剩下一个女人,还是未成年的,他们的部落被破坏,靠这几个人重新振作是非常困难的,也无法成为幽灵部落靠打劫别人生存,只能投靠别的部落。但是迁徙而来的别的部落不一样,他们男女老幼俱全,随时会起异心,随时想把你这个首领取而代之!”
华沂皱起眉。
“唉,这一回你就听我的吧!”索莱木长长地叹了口气,做亡客的时候,他就一直是华沂他们几个的智囊,当头棒喝的时候说起话来会十分不客气,然而总是不过片刻,他的口气又总会软下来,“这片林子有一个部落就足够了,养活不了那么多的人口,我们自己才刚刚稳定下来,有什么余力管其他人的死活?当年河水刚刚冲刷出河道的时候,他们都知道两岸的土地肥沃,既然占了那块肥沃的地方那么多年,难道不应该相应地承受肥沃带给他们的危险?”
他的话听起来十分有道理,陆泉和山溪听着,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华沂,等着他的判断。
华沂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摆摆手:“我再想一想,明天早晨,叫打猎的人先别出去,把长老们都叫来,我们到时候再细说。”
索莱木转转眼珠,看出他不想多讨论,他从来心眼多,会看人眼色,顿时便适可而止,不再说了,他大摇大摆地站起来,走了出去,把长安的整个盘子都给顺走了,还客气地对他说道:“明天给你洗了再送回来。”
“……”长安沉默了片刻,终于只有说道,“不用客气。”
索莱木便缩着脖子,吭哧吭哧地啃着芋蛋果片走了。
陆泉闷哼哼地说道:“我也走了。”
反而是山溪,好奇地看了看长安,说道:“小兄弟,没事不要总是一个人闷在屋里,出去多和大家一起玩嘛。”
长安抬眼看着他。
山溪态度热络,又笑眯眯地说道:“眼下天一天比一天冷了,往后大家出去的时候就更少了,到时候有骑马玩的,有互相比划的,还有追着姑娘们耍嘴皮,被姑娘们一脚一个踢到河里的,可好玩了。”
长安想象不出看着别人一个一个地被姑娘们踢到河里能有什么趣味,但感觉得出他是好意,也只好点头“嗯”了一声。
三个人先后走了,长安便扭头去看华沂,他的心里想什么,全在一张脸上,华沂立刻看明白了他的疑问——你怎么还不走?
这是要轰人了。
华沂笑了笑,忽然低声问他道:“你看呢?你觉得我是应该怎么办呢?”
长安一愣,他知道这些事都是所谓“部落里的大事”,虽然看不出它们“大”在哪里,但别人都是极重视的。从没有人找他商量过什么“大事”,长安心里突然升起某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一个摇摇欲坠又极重要的瓷碗交到他手里似的。
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然而坐得再直也无助于思考,长安企图给他一个高见,结果思前想后,不得不承认,自己连个“低见”也没有。他皱着眉沉吟半晌,才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问道:“你是希望人多一点么,你是嫌这块地方太小?”
华沂本来就是心血来潮随口一问,没想到骤然被他点中了心中所想,几乎吃了一惊,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长安道:“不是你自己说么‘让我们的勇士踏过整个北方大陆,没人胆敢阻挡,大陆上,再没有我们的敌人’?”
华沂愕然了片刻,摇头失笑:“敢情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唉,这种场面话,也就你能当个真,你这个小二愣子……”
他笑容勉强,那些究竟是不是真的场面话,大概只有华沂自己心里清楚。
华沂总觉得长安有点不通情理,又缺乏常识,直到此时,才有些毛骨悚然起来。他总是想要隐藏自己,为此每天说很多的废话,说得多了,却总是露出自己也不注意的端倪来,瞒得过别人,反而瞒不过这种看东西只懂得两点一线的人。
华沂在长安的目光下如坐针毡,于是慌忙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塞到长安手里——那是一块红得透亮的小石头,用绳子穿了,石头圆润,像是长时间被人拿在手里把玩磨出来的形状,握在手里,叫人感觉到石头子自己在发热,非常暖和。
“天冷了,拿去玩。”华沂说完这句话,就急慌慌地跑了。
可惜倒霉事来了,并不总会等着人们有时间准备。
这天白天就比往日要气闷一些,不然长安不会连屋子都没出,傍晚的时候,这种气闷简直愈加难捱起来,长安怎么也睡不着,仿佛有人用几百斤的大锤子压住了他的胸口一样,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此时嘴唇肯定是泛着青的。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他忍无可忍,猛地从床上翻了起来,坐在床边,眼前瞬间发了黑,坐在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些。
长安这才发现,他的小奴隶路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坐在地铺上看着他。
“你睡吧。”长安低声说道,“我出去转转。”
他一踩到地面,才发现自己的腿竟然有些软,长安只得把自己的大刀从床头拖了过来。大刀杵在地上很稳当,他便攥着刀柄,把它当成个拐杖用,慢慢地走出了屋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
可是外面也依然是闷,周遭似乎是被浊物笼罩起来了,一点新鲜空气也不见,天阴沉沉的,似乎在憋着一场大雨。
长安微微弓着肩站在那,按住胸口深吸了几口气,头晕眼花得他原地晃了一下,他便慢慢地扶着刀柄蹲了下来,翻出晾在院子里的草药叶子,也不捣碎,直接就往嘴里塞去。
含了满嘴的苦涩的味道,长安干脆靠着墙跪坐下来,闭上眼仰起头,等着这茬不知是什么引起的头晕过去,然而就在这时,地面突然晃动了一下,长安吃了一惊,没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已经本能地抱着他的刀从墙角就地滚开,那小小一段石头码的院墙顿时塌了一小半。
一道闪电突然划破了阴沉沉的天空,闷雷还没有绵延完,响雷已经仿佛在人耳边炸了起来,大群的飞鸟尖叫着从地面极低的地方滑翔而过。
长安知道这是在地震,已经经历过一次,他并不慌张,而这一次的晃动也并没有很剧烈,很快便平息了下来,反正除了那段本就不大结实的院墙之外,房子是都瞧不出有什么问题。
路达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病急乱投医,竟一头扎进了长安怀里,把他撞得往后倒退了两步。
雷鸣接二连三,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往地上打,长安感觉地面微微地颤抖,他分不清这究竟是地震的余波,还是惊雷的作用。
人声开始从夜色中蔓延开来,守夜的兽人挨个敲门,把人都叫了出去,敲到了长安这里,守卫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们便同时听到了一声吼叫,似乎极近。
守卫脸色一变,飞快地说道:“是狼群!”
森林中的狼群通常数量并不很庞大,并且狡猾得很,只有每年最冷、最缺乏食物的时候,才偶尔会到部落中偷东西吃,那也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的,被守卫的兽人逮着,便跑不了一个剥皮抽筋,从没有狼群这样明目张胆地接近人类部落的事。
长安猝然转过身去,只见四五头大狼绿着眼睛,从坍塌的院墙那里冒出头[www奇qisuu书com网]来,口微张,脚下步伐凌乱。
守卫原地化成巨兽,冲狼群大声吼叫。
即使是大狼的个头,比起兽人的兽形也是不够看的,果然,这小群的狼见了巨兽,先是退缩了一点,可就在这时,远处的林中又传来虎吼。
领头的大狼突然不管不顾,大步向他们扑过来,一跃老高,竟是凌空从院墙上跳了过去,其他的大狼紧随其后。
这四五条杀气腾腾的大狼乍一扑过来,兽人守卫的毛都差点炸了起来,色厉内荏地亮出了自己的獠牙,长安却没有动,他只是把小奴隶拎起来夹在了胳膊下面,静静地拄着他的刀,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几头大狼和他们擦肩而过。
他的判断没错,这些畜生不是来袭击人的,而是在逃生。
守卫吓出一身冷汗,恢复了人形,吁了口气道:“长安兄弟,你够镇定,比我厉害,我要去通知别人,你赶紧带着你的武器去找首领,可能是出大事了!”
大风从森林深处刮来,雷声依然接连不断,长安的胸口的闷痛和麻木越来越明显,他皱了皱眉,对小奴隶说道:“把我的草药拿过来,然后跟我走。”
他嗅到了熟悉的血的腥气从那风中飘过来,把小奴隶端过来的草药全部塞进了怀里,像只凶狠地山羊似的,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把树叶,之后一手拎着刀,一手拎住小奴隶大步往外走去——有什么东西来了。
34、第三十四章百兽奔逃
长安在巨山部落里住了一个多月,可谓是什么正经事都没干过。
部落里什么都有,肉、粮食、果子,甚至连小时候他当成奢侈品吃的芽糖,在这里都好像沙土一样不值钱,长安只是怀念那个味道,他这么大的人了,对甜腻腻的糖兴趣也很有限,吃着吃着便吃不下了,剩下的全进了小奴隶路达的肚子。
还有华沂接二连三地送来的东西,长安虽然糟蹋好东西的本事一流,却并不是不知好歹——起码他知道华沂以前为了贝塔卖过命。
华沂说过,等到天灾人祸,就是需要他的时候,可不就是现在么?
长安总能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记得不合时宜的话。
人们点起火把,一开始虽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却也并不怎么慌张,北方部落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平静。
亚兽随手拿着武器,将女人和孩子们围在中间,而后最外圈是兽人武士们,至于奴隶们,却是没人管的,甚至有兽人驱赶着他们去引开那些过路的野兽们的注意。
长安本想把路达扔进女人们负责照看着的小崽子们中间,见了这情景,目光闪了闪,一低头,正好对上那路达的目光。
路达虽然不说话,黑乎乎的小手却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服。
他们两人虽然共处一室,相互却都当对方不存在,十天半月也说不了两句话。以至于长安现在看着他,依然觉得有点陌生。他对路达说道:“不怕死,你就跟着我。”
路达就用行动表示了他不怕死——死不撒手地当了他的跟屁虫。
跑过去的先是狼、狐一类最狡猾的东西,随后是一些小动物混杂其中,再之后便是一些大型猛兽,所有的东西都慌不择路地往前跑,唯恐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百兽狂奔,相互踩踏,有时撞在一起,还有一些莽撞地冲进人群,被当即斩杀的,随着越来越多的野兽从林子中跑出来,小火堆威慑力有限,很快就会被四散的野兽们冲垮,场面渐渐乱了起来。
长安抬头看见了站在最高处的华沂,而同他一起的索莱木正在指挥众人将巨大的油缸与柴禾抬过来,往部落靠近林子的那一边运,长安久居深山,一眼便明白,他这是要支起一个大的火堆。
可是这柴禾并不好摆放,在大火没有着起来之前,好几个的兽人战士守在那里,还是捉襟见肘,时常被跑红了眼的猛兽冲乱柴禾堆,或者踩灭没来得及着大的火,其他人要保护无法战斗的人,也来不及支援。
索莱木要叫猛兽们避开部落,意在在那里摆上几个猛兽无法跨越的大火堆,相互呼应,成一道火墙。
他跟长安想得一样,能让百兽奔逃的,必然是更棘手的东西,他们必须先做好准备。
就在几个守在前面的兽人们手忙脚乱的时候,突然,一把一丈多长的大马刀横插了进来,一刀便挑飞了一头巨虎,巨虎吃痛,狂吼一声翻滚落地,爬起来恶狠狠地瞪向这个胆敢挡路的人,长安把路达往身后一放,低声道:“帮他们点火,不用怕,没有东西会从这过去。”
路达看着他的刀,眼睛里第一次冒出毫不掩饰的艳羡,然后他一低头,从长安身边跑了出去,爹不疼娘不爱地加入到了搬运柴与油的成年人们中,卖力地干起活来。
大老虎直视着长安的眼睛,似乎感觉到了对手的强大,它站在那,不少豺狗之类的小动物也忍不住呜呜叫着停下了脚步,长安双手握住刀柄,刀刃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中,猎猎的大风中,他的手稳得像铁钳,连一丝抖动也没有。
第二波来支援的兽人们赶到的时候,便见着这边的对峙,一边是衣襟凌乱的少年,一边是巨虎和一干虎视眈眈的食肉畜生,双方实力差距显著,然而竟然就这么僵持住了,谁也不肯先动一下,简直成了一番奇景。
长安往那大火堆前面大马金刀地这一站,使他两边的防御压力也骤然减轻,有人认出他来,大声道:“你!你就是那天用一把烹肉刀,宰了那个落跑奴隶的长安兄弟!”
长安没说话,夜风掀起他的头发,夜色掩盖了他异常苍白的脸色,也一同掩盖了他眼角唇心的那一点不合时宜的艳色,他的眼睛被大风吹地半眯起来,上眼皮清晰而精巧地勾勒出出了他的眼形,鼻梁挺直,额角上沾了尘土,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尊经年坐落在那里的石像,用手一抹,就露出厚厚的尘土下面、那凝滞在岁月深处的清秀眉目来。
说话的兽人守卫从腰间解下皮囊,不管不顾地往自己嘴里灌了几口,吐出来的气仿佛都带了火星一样灼热,他在一片混乱中扯着嗓子大声道:“阿兰姑娘还在整天跟她阿爹吵吵着要嫁给你哪!说真的兄弟,我不服气啊,我也有的是力气,要是当时我在那里,我不用拿女人的餐刀,赤手空拳便能轻而易举地就宰了那个家伙,可惜我阿妈没给我生出一张漂亮的小白脸,不讨姑娘喜欢啊,哈哈哈!”
长安终于牵扯着嘴角,在这汉子粗鄙拙劣的几句笑话里,露出了一点吝啬的笑容来,就像惨白的石像瞬间活了,人们火把的微光投射到他的眼睛里,一刹那,便是熠熠生辉。
这时,地面再一次震动了起来,依然并不剧烈,却有种非常古怪的味道淡淡地散开,有一点刺鼻,又有一点臭。
可是不等长安细想,那面对强敌时似乎冷静了些的大老虎却突然狂躁了起来,包括在那里越聚越多的野兽,这种味道似乎刺激了它们,叫它们意识到,跟面前这些人比起来,身后的东西才是更可怕的。
自然始终无法违抗,万兽为之驱使。
先是豺狗们呲出牙,一个接一个地扑了上来,周遭雷声依然刺耳,远处却又响起凄厉的狼嚎。
长安直到豺狗已经扑到他近前才动手,他的下半身一动不动,似乎在极力节省力气一样,一刀极快地划过——只有一刀。
三道血雾同时喷出来,他一刀便划开了三条豺狗的脖子。
兽人守卫们同时化成了兽形,在火堆前面站了整整齐齐的一排,看起来几乎叫人胆寒了,长安一个人跻身于百兽之中,分外不合群。
他依然只守一个地方,有东西扑过来,他就只给对方一刀。
所有死于刀口下的动物全都是咽喉上一个豁口,连位置几乎都一样。
不少兽人用咆哮给他叫好,可时间稍长,长安的手却变得不再那么稳,甚至微微发起抖来。那种怪味道似乎越来越重,别人仿佛没觉得怎样,却刺激得他气管生疼,很快,嘴里便有了淡淡的血味,连带着胸口肩膀几乎快要没了感觉。
始终是闷热,长安额前滚下汗珠,他抬手抹了一把,以防滴进眼睛,脚下略微踉跄了起来。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兽人战士被一头虎咬中了肩膀,巨兽和老虎滚成了一团,搏起命来,而空隙中,一头狡猾的豺狗趁机跳了进来,路达正好放下一大捆柴禾,还没来得及直起腰来。
豺狗形容猥琐,强壮的成年男人能把它一脚踢死,可它咬死路达这样的小东西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幸而长安的刀长,他回身将马刀横扫出去,刀似乎送得急了,将空中向小孩扑过去的豺狗一下子砍成了两截,他自己也没了收刀的力气,被带出去两三步。
不知道哪里躲了一条狼相准了这个机会,就在他来不及收到背过身去的眨眼间,猛地踩着其他动物的尸体扑了上来,一下蹿上了长安的马刀上,它体型本就很大,这一蹬的力量更是惊人,足足有几百斤,长安的刀被这样一压,立刻抬不起来了。
大狼俯冲向下,尖锐的爪子一直抓进了长安的肩膀,轻易地便刺破了他的皮肉,将他扑到了地上,一气呵成地亮出了獠牙——只要一口,它便能咬断那脆弱的脖子。
下一刻,大狼被不知哪里伸出来的刀柄狠狠地一撞,这一下险些撞碎了狼的下颌,它惨呼一声,爪子瞬间收紧,侧过了脖子。
就在它一侧头的这个缝隙里,一把食指长、去了刀刃便几乎没有什么的小刀狠狠地划开了它的脖子,刀刃不够长,那只拿刀的手便狠狠地顺着那伤口掏了进去,大狼玩了命地挣扎,那只要命的手却不依不饶,青筋都暴了出来,直到血肉的人手探进了狼颈两寸深,大狼才算死得透透的了。
身后的大火堆终于点了起来,火星冲天,发出噼啪的警告,很快连成了一片火墙,只留下了一条供一个人穿过的小过道,不要命的往前扑的动物们终于屈从了本能,呜呜地叫着,夹着尾巴往后退去。
长安喘着粗气将大狼的尸体踹到一边,把自己的马刀拖出来,他半身都是血,狼血还有他自己的血,顺着他散乱的头发一直流进了他的嘴里,他一偏头,“呸”一声吐了出来,心里不痛快地想道:“我学艺不精。”
然后他被一个艰难地从兽堆里挤出来的人给捉住了,瘦高的山溪大惊小怪地看着他:“我找了你半天!怎么弄成这幅样子?快快,跟我走。”
他提高声音,大声道:“所有人都撤到火堆后面,断后的人通过之后,把过道的油点了,往里添柴!受伤了的去找医师!我再说一遍,所有人都给我撤到火堆后面!”
长安低低地咳嗽了两声,一边生嚼着草药,一边还没忘了他的小奴隶,他拎起傻站在那里的路达的后颈,拖着他往火堆后面走去。
索莱木正坐镇火堆中间,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人们加柴加油,大大小小的火堆够成了一条坚固厚实的防线,猛兽们闯了几次不能通过,终于不得不绕开这一片部落所在之地,人们得以喘息片刻。
然而索莱木的表情却不见轻松,反而越来越凝重。
长安径自向他走过去,打算跟这位什么都知道的人说说那股怪味。
“我刚才闻到……”
可是他这五个字还没出口,突然被人提着腰带一把给抓了过去,华沂按住长安,神色诡异地看着他那一身的血,问道:“什么玩意?这是怎么弄的?我说你有劲留着点用不行么?硬茬子还在后面呢……唉,这倒霉孩子,一时看不住你就给我伤成这样。”
“只有肩膀让狼抓了一把,”长安飞快地搪塞了他一句,又转向索莱木道,“我刚才闻到那股味,像是……”
华沂见他仍在咸吃萝卜淡操心、皮糙肉厚的模样,眼角简直要抽起筋来,一低头瞧见长安肩膀上狼爪抓出来的翻开的皮肉,他心里便诡异地冒出了一点火气,好在当着人,他还知道克制,当下只是抓着长安的腰带,把他双脚离地地给拎了起来,口中叹道:“行啦,你快点闭嘴吧,他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难道不比你明白?跟我走!给你的铁甲呢?都让你垫桌脚去啦?”
长安见他丝毫也不着急、分明成竹在胸的模样,也不明原因地跟着放心下来,说道:“嫌沉。”
华沂七窍生烟地看了他一眼,斜睨着他的马刀骂道:“哦,几块铁片你嫌沉,你那劈烂柴的破砍刀一天到晚地抱着,就不嫌沉啦?”
长安被狼抓了一爪子,本就心虚着自己学艺不精,闻言更是颇为愧疚,老老实实地听着,没反驳,暗自决定以后要更加努力才行。
华沂见惯了大场面,此刻看着远处咆哮奔走的百兽,竟然还有闲暇摇头晃脑地叹道:“洛桐当首领的时候,风调雨顺,屁事没有,传到我手里没有两个月,搅合出了多少幺蛾子,莫非是我命硬克自己的部落?可真是……”
长安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我师父说过,你这样的就叫扫把星!”
华沂:“……”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血葫芦似的少年,终于咬牙切齿地用力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你快给我闭嘴吧,死兔崽子!”
医师那里排成了长队,华沂仗着首领特权直接插了队进去,轻拿轻放地把长安按在了阿叶面前的小凳子上,半跪下来撕开他肩上的衣服,对她说道:“你给他看看伤口。”
除了阿叶,其他的医师都是糙老爷们儿,华沂本能地怕他们粗手粗脚地弄疼了长安,但他看着长安坐在那里让阿叶清洗伤口,依然不肯松开他那把同样血淋淋的大刀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嫌弃自己是多此一举。
难道这家伙不是个糙汉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