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中国式离婚》》 · 王海鸰 · 2026-07-25
娟子走了过去,还不等完全看清林小枫手里的照片,脑子里已轰的一声,知道出事了,"小枫姐……"
"怎么回事?"林小枫没有抬头,依然跪着,问。
娟子一时无话。不是不可以解释,但解释是需要时机的,或者说,事先解释和事后解释,结果完全相反。如果是事先,林小枫发现这些照片之前,再早早在这些照片刚出炉的时候,她或宋建平如果能主动拿着这些照片给林小枫看,也许嘻嘻哈哈一通就过去了,即使林小枫会不舒服,但相信以她的教养文化,她会说服自己想通。但是现在--事后--解释,结果只能是适得其反,越描越黑。
见娟子不说话,林小枫也就不再说,她想当然认为对方是没有话说。铁证如山,还说什么说?遂继续她的事情:跪在地上,用膝盖移动身体,在地上的照片里翻捡,一张一张又一张,直到再也找不到为止。尔后,她起身--起来的时候身体打了一个晃,许是跪得太久所致--把那摞照片仔细放进了她的小包,向外走。
娟子一直傻站在那里,刘东北急得捅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跑过去拉林小枫,"小枫姐,你听我说--"
"你说。"
娟子反而不知怎么说了。林小枫看着她,心里一阵阵悸痛。别人犹可,比如刘东北,可是她,娟子,怎么能?她信任她喜欢她,对她甚至怀着一种骨肉至亲的疼爱,她却同他们一块儿合起伙来把她当傻子。不过也可以理解,这件事并没有超出它的常规--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后,他的老婆才知道。还有更惨呢,永远都不知道的呢。不过也许不是更惨,永远不知道也许更好。
娟子仿佛看穿了她想的什么--其实不是看穿,是将心比心,都是女人。娟子说:"小枫姐,你想一想,我结婚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还不认识?当时我真的以为她是老宋的--"
"可是后来,我们认识了。"
娟子哑了。刘东北替她说话:"娟子她也是好意……"
林小枫根本看都不看刘东北,径直向外走去,仿佛这屋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么一个人。令刘东北自惭,自馁。而娟子想拦她又不敢,只知跟在后面一连声地叫小枫姐小枫姐。这时林小枫已拉开了门。她要去哪?干吗?见事态严重了,刘东北再次挺身而出,"嫂子,这事娟子不清楚我清楚,详情以后说,有一点我向你保证,保证老宋和肖莉一点事儿没有!"
娟子这才知道该说什么,紧接着刘东北的话茬儿说:"是,是是。老宋和肖莉真的一点事没有。"
林小枫充耳不闻,拉开门,出去。"咣",门关,剩两个年轻人在屋里面面相觑。片刻后才想起该做什么--给老宋打电话。
老宋在手术室。
娟子说:"她会不会想不开……"
刘东北一个激灵:"快!去追她!"
林小枫开车疾驶,走了一段后才想起还不知要去哪里,只是出了小区门习惯地向右拐了个弯,就上路了。去哪儿呢?突然她知道了她要去哪里。她要去找宋建平。宋建平此刻在医院里,医院在南边她现在却是向北开。当即打方向盘,调头,南开。这时她正走在路的中间,那个地方根本不许调头,如被警察抓住,她今年剩下的分可能还不够警察扣的。不过她根本就没想到这个,即使想到她也无所谓。幸亏这条路的中间没有栏杆拦着,否则,以林小枫此时的恍惚精神,不知道会出什么样的乱子。
宋建平不在科里,在手术室。顺利的话,手术有三个小时就能完;不顺利的话,就不知道了,也可能得到晚上,也可能得到明天。
林小枫等不了这么久。她必须立刻得到答案,否则,她会憋死。还有谁能知道这个答案?当然是肖莉。从宋建平医院出来后,林小枫开车向回家的路上走,去找肖莉。一切的一切,莫名其妙,杂乱无章,总算捋顺了,总算有了一个合理的解,有了答案。她现在需要的,只是证实。事实上她的真正需要她自己都不清楚,清楚了对自己也不会承认:她需要他们,需要宋建平和肖莉。目前,这件事带给她的绝望的沉重,唯有他们能够替她分担。
上午查房,肖莉从同事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她有可能被提拔为科里的副主任,院里不日将来人考察。这是那人去医务部办事时偶然听到的,就是说,消息来源可靠。肖莉听罢一颗心立刻狂跳不已,费很大劲才算保持住了不失体面的镇定,为掩饰,故意跟对方打哈哈说她早盼着这一天了,可惜她不是那块材料,等等。对方却不笑,认真为她出主意:抽点时间,趁这几天,跟大伙多沟通一下。走前,又加重语气补充一句: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令肖莉心里充满感激,再也不好意思装腔作势,轻轻点了下头。
下班了,人们洗手,换工作服,向外走。肖莉在更衣间换衣服时耽搁了一会儿,最后一个出来。出来后看到了前方不远处走着的两个人,丁小华和李南,科里的两个年轻医生。"年轻"是相对于她们的职业而言,人已经不年轻了,一个二十八,一个二十九,至今还单着身,恋爱对象都没有。也许是条件太好的缘故,名牌医科大学硕士毕业,毕业后就进了大医院的大科里当医生,长得也好,一个艳丽丰满,一个清秀苗条。这就造成了这样的一种局面:年龄相当的男人不具备迎娶她们的实力,具备了这实力的男人通常已步入中年,妻子孩子,该有的全有。
这种情况下,她们若不肯降格以求,就只有等待,等待那些事业成功的优秀男人离婚,或老婆自然消亡。她们不肯降格以求,选择了等,直等到今日。而按医院规定,不管你多大岁数,未婚就不给房,就只能住单身宿舍,两人一间,没有火。没有火就意味着只能吃食堂,食堂的饭吃一顿两顿可以,一天两天可以,长年累月天天顿顿地吃,人的味蕾都会吃麻木了。
"小华!李南!"肖莉叫。前面的两个人站住,回头。肖莉跑几步过去,跟她们一块儿走。
"我妈让人给我捎了些肠来,她自己灌的,我们成都兴自己灌肠,肥瘦咸淡可以自己掌握。本来我说捎一点就行,我们家就我和女儿,能吃多少?谁知道她老人家一捎捎来了这么大一堆!"肖莉用两手比划了比篮球还大的一个圆,"你们拿一些去,要不我们根本吃不完!"
两个女孩儿顿时欢呼雀跃,连道谢谢。
"哪里,是我得谢你们,帮我解决困难。打了饭咱们就去我家拿,顺便,一块儿在我家吃,我再做个汤。你们小单身汉,连个做饭的地儿都没有,一天三顿吃食堂,太可怜了。"
"哎呀哎呀肖医生,也只有你能理解我们了!"两个女孩儿抢着对肖莉说,"哎,啥时候院长副院长的也能选举产生啊?要真有那一天,咱可记着一定得选肖医生!"
"好啊好啊!我要是当了院长,上任的第一天,第一件事,给丁小华、李南分房子,一人一套,两室一厅。不过,总得有个理由是吧,啊?总不能你们选了我,我就给你们分房子,咱就是以权谋私也不能谋在明处。"想了想,"有了--响应国家号召,晚婚晚育!"大家都笑了。
说话间,三个人已走出住院部大楼,走出工作区,走进家属院。正值下班时间,又是中午,医院的工作人员大都在食堂里吃,院里到处是人。肖莉和两个女孩儿打了饭,端着,说说笑笑往肖莉家里去。
林小枫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当时肖莉只见一辆车"嗖"一下从她们身边开了过去,又在她们前面不远处"吱"一声停了下来,那车刹得是过急了,发出了很大声响,引得不少人注目。
直到那时候肖莉还一点感觉没有,只看了那车一眼,继续跟同行的女孩儿说话,这时,那刹住了的车"忽"一下子向后飞速地倒,直倒到她们身边,停下,门开,林小枫下车,直直向肖莉走来。肖莉这才发现了事情不对。但是完全不知会是什么事情,不由得站住,两个女孩儿随之站住。这工夫林小枫走来,走近,在肖莉面前站住。站住后开门见山:"肖莉,你和宋建平是怎么回事?"
并不是想当众给肖莉难堪,此时的她已然自顾不暇,没有心情也没有能力想让别人怎么怎么样了,只是怀着一种好不容易找到了、得赶紧牢牢抓住的迫不及待,怎么想就怎么做了,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地做了。
"什么怎么回事?"肖莉是真的不明白。林小枫便不再说话,从包里取出那摞照片,无言地给了她。肖莉机械接过,一看,僵住。其反应如同娟子、刘东北当初的反应:解释都无从
解释,本能知道这种情况下任何解释都没有意义。与娟子、刘东北不同的是,她是当事人;再一个不同是,她是当众。
"说呀,怎么回事?"林小枫催促。
"这事你应该去问宋建平。"肖莉说。她镇定了一些。
于是林小枫跟肖莉说宋建平现在在手术。于是肖莉说不出话。二人默默相对,阵风吹来,把她们的头发吹上了脸颊,她们全无感觉。至于肖莉手里的照片是如何经由谁的手传到了周围围观的众人手里,她们更是一无所知。两个人的内心都紧张到了极点。原因不同,程度相同。围观的人们传看完了照片,静静看她们,怀着某种期待,仿佛一群已被足够的悬念吊起了胃口,正期待着戏尽快进入高峰的观众。
林小枫又开口了,声音很轻,"为什么,肖莉?"
"这是一个误会……老宋当时喝多了……"
"你呢,也喝多了?"
肖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了。要说的话,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的话,要想解释清楚的话,在这种时刻这种场合,几乎是没有可能。这时,林小枫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了。是宋建平打来的,他已做完手术,已从刘东北那里得到了消息。电话里,宋建平问林小枫现在在哪里。林小枫回说在院儿里,和肖莉在一起。
电话那边因终于找到林小枫而刚刚吁了口气的宋建平一口气还没有吁完,顿时又紧张起来,匆忙对电话说了一句:"小枫,你冷静一点儿,我马上过去,过去后跟你解释!"放下电话,匆匆向外走;在向外走的路上,给娟子打了个电话,让娟子也立刻赶去。他本能地感到了这件事到了这个程度时,他的势单力薄,必须得求助于人。
宋建平赶到的时候,事发地点已围得里三圈外三圈了,宋建平下了车就不知死活地要向里挤,被他从前一个下属拉住,那人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墨镜摘下来,架在宋建平的鼻子上,令宋建平心里咯噔一下:事情已经这么严重了?已需要--戴墨镜了?戴着墨镜的宋建平躲在人圈外面听。
"你没有一点表示,表示出对他有好感,他能跟你这样吗?比你优秀的,比你年轻的,比你漂亮的,比你更拿得出手的女人多了,他怎么不跟别人单找你呢?"这是林小枫,"说话啊,肖莉,为什么不说话呢?"
肖莉说话了:"你现在这种情绪下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只说一句,我没有向他表示你说的什么好感!"
"没有?没有他能帮你修改你参评正高的论文?在明明知道只有一个名额的情况下,明明知道你们俩是竞争对手的情况下,却还是帮你,除非他有病。"
宋建平绝望地听,听不下去,又不能不听。头低得下巴快够着了胸脯。
人圈内,林小枫泪水盈盈,她却就是不让它滴下来。她不想表现出软弱。尽管心里她已软弱到了极点。软弱到想抱住眼前这个她的情敌大哭,痛诉。
"肖莉,你太有心计了,太善于利用男人了。利用了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你服了务,自己还不用做出任何实质性的牺牲--"
"我没有!"
"没有?没有的话,凭你的水平,能评上正高吗?……你之所以能够评上,除了大傻瓜宋建平的服务,还有你们的那些傻瓜评委。你不是一一地去给他们做过工作的吗?"
听到林小枫把他们夫妻的枕边话都当众抖搂了出来,宋建平再也听不下去了,也顾不上肖莉了,趁还没有人发现他,仓皇逃离现场。
林小枫的声音不高,杀伤力极大,一个字一个字,稳准快狠,字字中标。肖莉完全傻了,木了。也是物极必反,就如一头被追得无路可逃的野兽,此刻只有掉头,拼着一死,反咬回去。肖莉开始反击--此前她一直吞吞吐吐有口难辩是因为中间夹着个宋建平,此刻已然不必管他,因为,有他的出卖在先。
肖莉字字清晰:"林小枫,你给我听听好,三条!一、那次婚礼是你丈夫酒后失态,你丈夫跟人说我是他的夫人,我之所以忍受他是顾全大局不想让他在他的上司同事面前丢丑,不信你可以找他来,我们当面对质;二、我对他没有任何的你所谓的好感,若是他有这样的感觉,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三、关于你,林小枫,这事你本应当先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才是:为什么你的丈夫会对别的女人--如你所说--酒后露真情?"
字字如刀似剑,也是字字中标。林小枫无话可说,无言以对,无处发泄,突然,想也没想的,她出手了,出手之快如闪电一般,"啪",一个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贴在了肖莉的脸上。
风吹树叶儿,沙沙沙沙……
娟子赶到,死拉硬拽把林小枫给拽开了,剩肖莉一人面对众人。有人试图安慰肖莉几句什么,但肖莉冷若冰霜的脸明白地告诉人们,她什么都不想听……
《中国式离婚》第十四章(1)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肖莉早已躺下了。床是双人床,一米八宽的那种,今夜,一个人躺在这样宽大的床上,觉着分外孤单、孤独。试着叫了一声"妞妞",声音不大但也不小,女儿要是没睡,肯定能听到;要是睡了,不致被吵醒。
女儿马上在她的小房间里脆生生地应了:"哎!"
"还没睡啊?"
"人家都睡着了又让你给吵醒了!"怕妈妈责备,撒娇耍赖。
肖莉忧郁地笑了笑,"到妈妈这来睡好吗?"
只听女儿发出一声欢呼,片刻后,就抱着自己的枕头光着个脚丫跑来了。把枕头在妈妈的枕边摆摆好,爬上床,紧挨着妈妈躺下,感受着妈妈的体温、嗅着妈妈的气息,分外幸福。肖莉赶紧伸手关灯,wωw奇Qisuu書com网怕女儿看到自己夺眶而出的泪。女儿的幸福令她心酸,令她沉重。她是女儿幸福的保证。可是,现在的她,还能够为女儿保证下去吗?伸出胳膊将女儿搂在怀里,脸贴着女儿香喷喷的头发,再也忍不住地,肖莉无声恸哭。
妞妞感觉到了什么,想看看妈妈怎么了,妈妈使劲搂住她不让她看。她敏感地伸出小手去摸妈妈的脸,那脸湿得像是刚洗过脸还没有擦。妞妞先是吓得呆住,接着就用小手去给妈妈擦泪,惊慌地连声问:"妈妈你怎么啦?……妈妈别哭!妈妈别哭!……"可是妈妈的泪擦也擦不完,擦了又流出来了,擦了又流出来了。于是妞妞也哭了,哭着喊了起来:"妈妈别哭!……我害怕!……"
此前肖莉从来没在孩子面前哭过,她一直避免在孩子面前流泪,发现丈夫有外遇时,离婚时,她都没有在孩子面前哭过。孩子还太小,还没有能力、也不应当去为成年人分担什么。
那一夜肖莉一分钟没睡。女儿睡了。毕竟她还小,好哄,好骗。她跟她说她哭是因为她爸爸,她爸爸惹她生气了。妞妞立刻就放心了:这不是什么大事情。谁家的爸爸妈妈不吵架?对门当当的爸爸妈妈就经常吵,今天还在吵,现在就在吵,吵的声音那么大,隔着两家的门,妞妞都可以听得到。后来,妈妈就不哭了,还给她唱歌听。妈妈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柔柔的。那是一首外国歌,歌的名字叫《只有你》,歌词大意是--妈妈给妞妞讲过歌词大意--"只有你,能让这世界变得正确,只有你,能让黑暗变得光明……"妈妈说,妈妈心中的"你",就是妞妞。妈妈唱这歌的时候爱用英文唱:
Only you can make all this word seem right.
Only you can make the darkness bright.
Only you and you alone can thrill me like do.
And fill my heart with love for only you.
……
妈妈还没唱完,妞妞就困了,就睡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到了第二天早晨,就什么都跟以前一样了:妈妈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她吃的时候,妈妈洗漱更衣;她吃完饭,妈妈也正好弄完了她那一套,两人一块儿出门,妈妈开车送她去学校。
妞妞跟妈妈说:"妈妈,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你住最大最好的房子,穿最漂亮的衣服!好多好多的漂亮衣服!多得咱们家都装不下!"
"噢。那,最大最好的房子也装不下,是吗?"
妞妞愣住,片刻后叫道:"我是说咱们现在的家装不下!"妈妈笑了。妞妞也笑了。汽车载着母女俩的笑声,向着清晨的朝阳驶去……
上午,查完房后,肖莉坐在办桌前沉思了许久,下决心站起身来,向外走。走廊里,迎面过来的人都若无其事地同她打招呼,她也还以点头微笑,但是一俟她走过去,那些表面上若无其事的人都会回头看她,相互间对着她的背影指指戳戳--肖莉头也不回,这是一些用不着回头都可以感觉可以想像到的情景。她只是向前走,没有片刻的犹疑踌躇,神情坚定,步子也坚定。一直走到那间镶有"院长室"牌子的办公室门前,伫立片刻后,她果断地敲了门。"请进!"正是院长的声音。肖莉扭开门,进去后开门见山:"院长,有件事我想直接向您汇报一下。五分钟!"
……
肖莉被提拔为了科里的副主任,宣布命令的那天晚上,肖莉带着妞妞去了麦当劳,她很想带女儿去一个好点的地方,但女儿坚决要去麦当劳,只好去麦当劳,既然是为了女儿。
吃着铁板烧、麦乐鸡、菠萝派、薯条,肖莉向女儿宣布了她被提升为副主任的消息。本以为女儿又会就副主任是怎么回事询问一番,像上次她告诉她她是正高时一样,不料女儿只答应了一声"噢",很明白的样子。肖莉倒不明白了。
"你明白副主任是怎么回事吗?"
"明白。"
"怎么回事?"
"反正是很棒很棒的意思。"
肖莉一下子笑了起来,心里头是深深的欣慰。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只要自己坚强起来,不断进步强大,女儿就不会受到伤害,却没想到,这件事情已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范围。
一天,下午下班接妞妞回来后,妞妞在院里玩,她回家做饭,不料菜还没有择完,妞妞就回来了--以往她在外面玩,饭做好了,都凉了,只要你不去叫,她都不会回来--回来后眼泪汪汪。
肖莉心里一紧,停住择菜的手,"怎么啦,妞妞?"
"他们不跟我玩儿……"
"谁们?"
"小朋友。"
"为什么?"
"那个球是当当的,当当说不跟我玩儿,小朋友们就都听他的。"
"当当为什么不跟你玩儿?"
"当当说他爸爸妈妈吵架都是因为你,所以他不要跟我玩……"
肖莉的心顿时沉重得喘不过气。妞妞泪水扑簌簌往下掉,肖莉忙给女儿擦泪,"妞妞,咱们明天就去买球,买个比当当还好的球,好不好?"
当然没用。孩子已有了自己的洞察力。
"妈妈,当当为什么不跟我玩儿?我是好孩子,不是坏孩子。"
肖莉把抽泣不止、异常伤心的小女孩儿搂在怀里,眼圈红了,"妞妞当然是好孩子,是最好最好的孩子!……好妞妞,不哭,乖,不哭,啊?"……
于是,这天晚上,妞妞仍是跟妈妈在大床上睡的,在妈妈《只有你》的歌声中睡的。睡着了,还不时会发出一声深深的抽咽。看着女儿的小脸,肖莉下定了决心。决心一旦下定,勇气随之而来。起身,下床,穿衣,向外走,走出房间,走出家门,来到对门门口,但一俟到了对门门口,勇气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站在两家中间昏黄的灯光下,肖莉犹豫了足有五分钟,几次举手欲按门铃,最终都没能按得下去。最后,她怀着闭眼一跳河的心情把食指放到了那圆圆的门铃按钮上,正要用力--说时迟那时快--林小枫的声音由门里头传来:"当当,都几点了,怎么还不睡!"
林小枫的声音使肖莉的勇气在顷刻间泄尽,她收回手,转身,回了自己家。家门关上了。
两扇紧关着的门静静对视,对峙。灯光昏暗……
还是那个公园面向湖水的茶廊,还是那样的垂柳轻拂,湖光潋滟。不同的只是,上一次是宋建平等肖莉,这一次是肖莉等宋建平。一人坐在桌边,不断四处张望,等得心焦。其实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到,她心焦是她拿不准宋建平到底能不能来。
昨天下班时两人在楼门口相遇,家住对门这种相遇不可避免。自发生了那件事后,两人遇上了就像没遇上,或说是就像不认识,面无表情,一声不响,各自走道。这一次宋建平仍是沿此作风,两眼平视前方,直通通向楼里去。
"老宋。"一声呼唤在他的耳畔响起,把他吓了一跳。其实那声音并不大,也并非不柔和,只是因为意外因为没想到,太没有想到了。下意识转过脸去,看到的是肖莉温和友爱的微笑。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本能的:觉着温暖,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紧接着,理智便取代了本能,他开始警觉:这个女人又要干什么?
肖莉说想跟他谈谈。明天。明天周六。就去以前去过的那个茶廊。他说有什么事现在说好了。她说三言两语说不清,还是约一个时间谈谈;知道他很忙,但是事情很重要,请他原谅。态度谦卑得近乎低三下四,让宋建平没法拒绝。也有好奇。重要的事,什么事?该说的、不该说的事情都已经说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白齿红舌,她还有什么样的重要事--可说?
她站在他的对面,态度温柔坚决。于是,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三点,那个公园的茶廊。
一分不差,三点整的时候,宋建平的身影出现在了肖莉的视野里,那一瞬,由于期待得过久,由于激动,更由于感激,她的眼睛都有些潮湿,当即冲宋建平高高扬起一只手招呼:"老宋!"又冲服务小姐招呼,"小姐--"
"老宋,感谢你能够来,感谢你能够不计前嫌……"
"套话咱就不说了吧肖莉,都是聪明人,还是直截了当为好。"
"老宋,我的确有很多地方对不住你,但是--"
"但是,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不该把你说的那些话跟林小枫说,是不是?"宋建平语气颇不友好,带着点挑衅意味。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肖莉赶紧说,"你没有义务替我保密,且不说为我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就是你们的关系,夫妻关系,你说什么都是应该的,合情也合理……"
"行了肖莉,"宋建平粗暴地打断了她,"咱就别再兜圈子了,是不是又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了?请直着说,能帮我尽量帮。"
于是肖莉说了,说了她的女儿,她的小妞妞。
宋建平没有想到。不得不承认,她的要求是正当的,大人之间的矛盾不应当影响到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同时,如肖莉所说,也是单纯的,脆弱的,他们受不了这个。
宋建平声明:"我从来没有跟当当灌输过什么。每回见了妞妞,从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你我知道,也许是林小枫--"宋建平不说话了,肖莉沉默一会儿,"妞妞非常难过,为这个夜里常常哭醒,醒来就跟我说她是好孩子不是坏孩子……她还不到八岁,她哪里能搞得懂大人之间的那些是是非非?"
宋建平不无艰难地:"我……我回去跟她说说,尽量试试看吧。"
说是说了,心里清楚,其实就连这样的诺言,他都未必能够兑现得了。现在的肖莉,就是横在他和林小枫中间的一颗炸弹,躲都躲不迭,哪里还敢主动去碰?
出事的那个晚上他也是一夜没睡,一家三口都没睡。当当是被他们俩吵得吓得一夜没睡。
那天他有意晚一些回家,到家的时候,看到他和肖莉婚礼上的合影被一张挨一张排着摆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林小枫就坐在沙发上看,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看,仿佛自虐。令人恐怖。那一瞬,宋建平想掉头就跑,本能地知道跑不了;又想要能够隐形该有多好,更没可能,唯一的出路了,硬着头皮往里走。
林小枫开口了,根本不看他,只是看那些照片,自语一般:"怪不得啊,从来不让我到他
单位里去。……那天那个门卫,说死不让我进去我还奇怪,医院本来就是一个公共场所,用得着吗?现在想想,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可以理解。人家的夫人是这个,"用下颌点点照片上的肖莉,"突然变成了另一个,是让人不大好解释……"尔后抬起头来,声音喑哑,"宋建平,我不求你对我好,只求你不要再把我当傻瓜,只求你在外人面前给我留一点点面子一点点尊严好不好?"没等宋建平开口,又说了,"你心里很惦着她吧,是不是就是因为她没有看上你、你没有办法才跟我在这儿凑合的吧?"
宋建平终于忍无可忍,向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悄悄看了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头发凌乱,两手下垂,两眼失神地盯着茶几,一动不动。宋建平长叹一声,站住,走到林小枫身边,坐下,开始解释,从娟子的婚礼前开始说起,让林小枫回忆,当初是不是她自己提出不去的,以此证明,他与肖莉完全不是预谋,不过是事儿赶事儿,赶到那儿了。……说了足有一刻钟,林小枫始终一言不发,让他独白,直到他没趣地止住,她方没头没脑又冒出一句:"建平,你和她在一起,会不会ED?"
这天下午,林小枫拿着宋建平的ED病历去了医院,挂了男科的专家号--对此事她一直心存疑惑。从专家那里她才知道,激素水平正常的情况下,ED百分之八十属于心理方面的原因,即所谓"功能性",只有百分之二十是器质性病变。心理方面的原因很多,很复杂。最常见的,一是工作紧张,压力大;二是对妻子没有兴趣,用现在人们爱说的一词就是,审美疲劳,进一步说就是,熟悉的地方没风景……说得林小枫的脊背嗖嗖地麻。宋建平是医生,他显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就是不是医生他自己的情况他也清楚。千怪万怪,千怪万怪怪不着别人,得怪自己,怪自己太傻,太相信他。临走前,她问了医生一句她一直想问一直不敢问的话。她问:那像这种情况,我是说,对妻子没感情没兴趣,要是换一个女人,会怎么样?医生的回答是:如果是他喜欢的,就没有问题。
肖莉就是他喜欢的。
宋建平色厉内荏地低吼:"跟你说过,我跟她什么事没有!"
"事还是有的。"
"但是绝对没有你以为的那种事!"
"我以为的哪种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错了。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听没听说过关于夫妻间三种背叛的说法?"宋建平闻此绝望地闭了下眼睛。林小枫一笑,"显然你是听说过的了,你从刘东北那个小流氓身上还真学到了不少的东西。别说,那小流氓别的方面我不敢恭维,但是这话,他说得有理!真理!绝对真理!……按照他的那个理论,我不过是你法律上的妻子,而肖莉才是你心目中的妻子。我想,你若跟她在一起,肯定是不会'ED'的了。……"
从那天起,每到晚上,睡前,一看到"床",一想到"睡觉",林小枫就开始联想,一联想就要对宋建平审讯,审讯的话题万变不离其宗。开始宋建平还试图为自己辩解,以后,干脆就不说话,任她说;她说什么是什么。
"建平,你怎么不说话?"
"你让我说什么?"
"就说你跟肖莉在一起会不会'ED'。"
"小枫,你听我说,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来龙去脉我也都跟你说了。再说,咱们俩后来关系不是一直很好吗?"
"'很好'你为什么一跟我在一起就'ED'?"
"什么事都得有个过程……让我们慢慢试一试……这种病的治疗需夫妻双方的配合……"
"你这不什么都知道吗?知道为什么不说现在才说?你还知道什么?是不是也知道,你只要跟你喜欢的女人在一起,你的'ED'就可以不治而愈?"
"不知道!没试过!"
"那就试一试嘛。"
"好啊,只要你同意,我没意见!"终于有一次,宋建平忍无可忍,这样答。林小枫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敢对她放肆,被噎得一时没说上话来,眼睛看着对方,那眼睛由于愤怒而放亮。片刻后,她猛地起身向外走。
宋建平急忙去追,"干吗去你!"
林小枫微笑,"这事光我同意你同意还不行,还得问问人家同不同意!你不好意思,我去替你问!"
宋建平一个箭步蹿了上去,拦在了门前,二人脸对脸对视,林小枫先坚持不住了,她哭了……
在公园里那个茶廊里,宋建平吞吞吐吐地把这些天来家里发生的事跟肖莉透露了一点,让肖莉有思想准备的意思,不要抱太大希望的意思。肖莉听后许久没有说话。
垂柳轻拂,湖光潋滟。
肖莉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些异样,"老宋,我真的不明白,你有什么必要非得这样忍受着她。"
宋建平霍地转过了脸去。
肖莉仍看前方,看前方的湖水,湖水的波光映照着她的脸,那张脸的轮廓清晰秀丽。
肖莉出差了。是工作需要,更是为了躲避。通常去外地出差科里一般不派她去,都知道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这次是她主动要求去,妞妞就送到了她爸爸那里。
但是林小枫不会因此就放松警惕。二十一世纪了,即使身处异地,只要想联系,除了不能上床,你想干什么吧,聊天,写信,见面……无所不能,一个好一点的手机就全解决了。若嫌手机小,还有更大更好的,电脑。
林小枫知道宋建平的E-mail,但是不知道密码,曾趁宋建平不在家时试过无数组号码,均被告之"你所输入的号码不正确",遂放弃。全力监视手机,也明白如果对方成心防她,她成功的几率几乎没有|奇-_-书^_^网|,联系完了把记录一删,就是一片纯洁的空白。但是,万一呢?百密一疏,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为了这个"万一",林小枫坚持不懈。天天晚上,等宋建平睡着了后,拿着他那个上班用的包就去了卫生间,取出里面的手机,打开,细细调阅。曾查看过他的通讯录,里面居然没有肖莉的任何记录,这不欲盖弥彰吗?要是两人没事,又是邻居又是曾经的同事,相互间怎么就不能留一个电话?或许,那电话已然记在了宋建平的心上,根本无须记录--深夜,只穿裤衩背心的林小枫坐在马桶上,膝头放着丈夫的公文包,手里拿着丈夫的手机,在卫生间惨白的灯光下,不无讽刺、不无凄凉地想。从感情上说,林小枫非常愿意相信宋建平的解释都是真的,理智却告诉她说,不能相信。感情和理智是分离的。甚至感情和感情,也是分离的。比如,此刻,她非常想抓到丈夫有外遇的证据,同时又非常想抓不到这样的证�据……�
终于有一天,包里的内容物有了变化。多了一张大红烫金的请柬。打开来看:
兹邀请宋建平先生携夫人参加医院感恩日庆祝活动。时间:本月23日下午四时。地点:香格里拉饭店二楼宴会厅。
请柬是宋建平下班后出办公室的路上收到的,娟子给他的,给他的同时做了简短说明:医院建院五周年的庆祝活动。宋建平接过后随手搁进了包里,没看;如果看了他也许会把它留在办公室,因为了那里面的"携夫人"。
卫生间,林小枫对着那张请柬默默看了好几遍,确信所有内容都记住了后,把请柬合上,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宋建平是在第二天下班收拾包时才发现的那张请柬,随手打开来看,看完后赶紧搁进了抽屉,心里头一阵庆幸,一阵后怕。这要让林小枫看到,她去还是不去?去,怎么对大伙解释他和肖莉?婚礼上的那些举动,那些举动的留影,不堪入目,不堪回首,早知今日,悔不当初,不去--若是林小枫知道了而不让她去,他简直想像不出她会怎样。
最好的办法,或说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让她去,不让她知道。且不说他们俩现在的紧张关系,就是不紧张,这也是一件颇费掂量的麻烦事情。自肖莉出差以后,林小枫平静多了。林小枫一平静,整个家就平静了,令饱受寻衅滋事吵闹之煎熬的宋建平分外珍惜,决不想再无事生非地自找麻烦。
不让她知道。就这么定了。
这天晚上,一家三口吃饭,吃着,林小枫顺嘴问了一句:"今天几号了?"
当当抢着说:"二十二号!星期四!"
口气、神情中明显带着对妈妈的讨好、奉迎,令宋建平一阵心酸。自他们夫妻开闹,当当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让干什么干什么,没让他干的事,他觉着自己该干的,也抢着干。吃完饭收拾桌子,刷碗,个子矮,水顺着胳膊流,把袖子弄得精湿。星期天也不出去玩,关在自己的小屋里,一待一天,悄无声息,不知在里面干些什么。
有一次宋建平忍不住推门看,他正在看漫画,见到宋建平立刻向爸爸报告,他的作业已写完了。老师反映当当近来学习成绩明显下降,上课睡觉,不注意听讲,不写作业。跟林小枫谈过,也给宋建平打过电话。回来后宋建平跟当当说了说,并没有过多批评,深知孩子的状况完全是他们的责任,只说以后要好好听课好好写作业之类,但当当当时的表情仍是如受了惊的小兔。林小枫对孩子的这些变化显然也是有感觉的,听了当当的回答,对他笑着点头,伸手拍拍他的小脑袋,似觉着这还不够,又夹一块排骨,放到当当碗里。
宋建平心里非常难过,为掩饰,低头喝汤,感觉林小枫在看他,一抬头,正好与她的目光相撞,那目光透着寒气--当然这也可能是宋建平的主观感觉--主观也罢客观也罢,他主动表示一些热情友好总不会错。
"这汤做得真不错!"他说。
"是吗?"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宋建平顾不上细想,对当当说:"来,当当,尝尝妈妈做的排骨莲藕汤,好喝极了!"尔后就张张罗罗地给当当盛汤,给林小枫盛汤,殷勤备至。
林小枫看着他忙活,或说表演,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
次日,一家人吃完早餐后各忙各的,宋建平对着镜子扎领带,当当戴红领巾,林小枫梳头。梳着头又仿佛顺嘴似的问了一句:"哎,今天几号了来着?"她在给他最后的机会,或说她对他还抱着一线的希望。
"二十三号。……对了,晚饭我不回来吃了,医院里有个活动。"
"什么活动?"
"说是什么感恩日,其实不过是找个借口让大家聚聚,吃吃喝喝玩玩,联络沟通一下感情。外企老板常用的手法,笼络人心呗。"
"都什么人去啊?"林小枫怀着绝望的希望又叮了一句。她想他也许忘了,她再提醒他一下。
他说:"不太清楚。……医院里的人应当都去吧。"
就没话了。于是林小枫也就不再说了。送当当去学校后,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她晚上有事,让妈妈帮着接一下当当。安排好了儿子,便开始着手做她事先想好的事情。
先去美发店,让美发师给她头上喷了无数的发胶,把头发做成了一个无比妖娆同时也无比生硬造作的发式。尔后,就顶着这个硬壳去买衣服。买了一件好莱坞颁奖晚会上常可见到的那种前后都露着的黑色长裙,再配一条巨大的大红披肩,鞋是那种长尖头的鞋,太空银,鞋跟细得像筷子。买了后,就在车里换了。脸上的妆也是在车里化的,竭尽了浓艳。一切妥当,驱车向宋建平医院里驶去。她将在医院门口等宋建平,让他"携"着她,一块儿去香格里拉。
娟子走出医院,她正要去参加院里的感恩活动。她终是没有离开北京。那天因为找林小枫,她耽误了火车,她想以后再走。真到了"以后",又想,再等等再说。"再等等"就等到了现在,就不那么想走了。人的情绪一天之内都可以有若干个变化,她的情绪在这么多天里才发生了一个变化,尽在情理之中。
刚出院门口,远远地,一辆熟悉的车向这里开来,林小枫的车。刚才遇到老宋问他携不携林小枫来,他说不携。当时她就警告他不要忘了上次的教训,撒谎是要付代价的。他说他没有撒谎。固然他没说真话,但是也没说假话。他不说话。
正想着的时候车停了,车门开,林小枫出来。要不是先看到她的车,要是在大街上遇到,娟子肯定认不出她来,这哪里是过去的那个林小枫啊,清新淡雅的书卷气一扫而光,全身上下透着恶俗同时还浑然不知,甚至是自鸣得意。娟子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倒是林小枫先跟她打了招呼,很和气。
"在这儿等谁呢娟子?"
"小枫姐,你来……有事?"
"咦,'我来有事?'--你不知道?"
娟子明白了,硬着头皮,"知道知道……"
"那你说,我来有什么事。"
"小枫姐,你听我说--"
"说。"
娟子说不出来了,难为了好一会儿,索性开诚布公一不作二不休,"小枫姐,上次那事老宋做得对不对咱们就不说了--不对是肯定的--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既然他已经做了,也知道自己错了……"
"知道错了为什么不改?"
"这时候你一定不能感情用事!一定得权衡一下利弊!你们是夫妻,你们的利益是共同的--你得给老宋一个解释的机会。你这样突然出现,医院里的人、尤其是院长该怎么想,老宋他还有什么诚信可言?他要是倒了霉,对你和当当对你们这个家有什么好处?"
她开诚布公她也开诚布公,"娟子,我承认宋建平走出辞职这一步与我有很大关系,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跟一个窝窝囊囊的丈夫过一辈子,没有哪个女人心里不希望着夫贵妻荣。但是,当夫贵而妻不能荣的时候,我相信,大多数女人会宁肯选择还去做她的贫贱夫妻。"她停住,说不下去,她想起了她的从前。从前,没有汽车没有那么多钱,但是她有自己。现在她已然没有了自己。没有了自己就没有了生活的主动权,她的喜怒哀乐全需仰仗对方给予。这种感觉是如此地令人窒息。
"等等小枫姐!等等!……听你这意思是,你打算今天跟老宋……"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做了个辅助手势,"--摊牌?"
"摊牌是什么意思?……决一死战?鱼死网破?要不,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娟子顾不上这一连串的问号,急急地说:"跟你说小枫姐,老宋在医院里干得很好,前程无量,很有可能会做到合伙人的位置,你应当替老宋--"
"'老宋老宋老宋'!娟子,你也是个女人,你有没有站在我的位置上想一想,想一想当我为他牺牲了我的一切时,他却像甩破抹布一样把我甩在一边,堂而皇之挽着另外一个他认为配得上他的女人时,我心里的滋味我的感受?……是是是,我现在没有工作没有社会地位,没有他做我的说明书做我的参照物人家都不知道我是谁,遗憾的是,我自己还没有忘了我是谁,我还有我的一点点需要我的自尊!……"
娟子不能不承认林小枫的话有她的道理,一时无语。
就在这时,林小枫的手机响了,宋建平打来的,由办公室打来。本来他已走近院门口了,偶然间抬头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林小枫和娟子,立马一个转身,回了办公室,显然,林小枫什么都知道了,怎么知道的不知道,但是知道了。
宋建平给林小枫打电话:"小枫啊,有件事我给疏忽了,我们医院今天的活动还要求携夫人,不知你有没有兴趣?……我可能去不了了,头疼,头疼欲裂。"
"噢噢。"林小枫不动声色地听着,"那你就别去了。"
"那你还去吗?"
"去吧。早想认识一下你的那些同事了。……没关系。"看娟子一眼,"娟子不是也去吗?到时候我找她帮忙给介绍好了。"
宋建平放下电话,双手捂头久久没动,头真的疼起来了,越疼越烈,都能感觉到血管一蹦一蹦的。就这样坐了不知多久,突然间,他下定了决心,一下子拿起电话,再次拨了林小枫的电话。
这时林小枫正跟着娟子向活动大厅里走,一路上左顾右盼巧笑倩兮,赢得了百分之百的回头率。马上就要进入大厅了,已看到里面走动着人了,端着吃的,或拿着酒杯,这是一个西餐的酒会(奇*书*网^.^整*理*提*供)。不时,还可看到老板杰瑞和夫人的面孔在人群里晃来晃去。这时林小枫的手机响了,她接电话前先看了一眼来电,马上接了,"什么事,建平?"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等着我,我马上过去。"
"马上过来!……你不是头疼吗,头疼欲裂?"
"我的确头疼,一点不骗你。而且我想,从此后再也不欺骗你--不,从现在开始!所以我说马上过去,我带你参加活动,我将亲自把你介绍给每一个人……"
林小枫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一个人快步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声音微颤地问:"那……肖莉呢,你怎么解释,对大家?"
"实话实说。"语气坚定真诚。
"那好吧。我等你。"收了电话,对在不远处等她的娟子说,"娟子,你去吧。老宋说他马上过来。"
娟子只好走,一步三回头,惴惴不安。看到她进了大厅,林小枫只身向外走,穿过大堂,来到外面。
外面起风了,风吹起了她的黑裙,披肩,她一动不动。
一辆熟悉的车驶入她的视野,宋建平的车。车驶来,驶近,在车位里停下,宋建平下车,向林小枫走来。林小枫一言不发,只是看他。他来到她的身边,示意她挽他的胳膊。林小枫就挽起他的胳膊,二人步入饭店……
第八部分
《中国式离婚》第十五章(1)
林小枫挽着宋建平的胳膊走,就要到大厅门口了,已经可以看到里面的人了,林小枫突然不走了。宋建平问她怎么啦,她没答,走几步,站住,"你真的希望我进去?"
宋建平点了下头,非常肯定。林小枫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怕我给你丢脸?"
"什么话!"宋建平用手捻一下林小枫垂在耳边的硬而亮的发卷,"不过今天你的头发做得
稍稍过分了一点,妆化得也有点浓了,其实你平时那样就很好。"
"我是故意的。我今天来就是要引起大家的注意,要当众出你的丑,怎么招摇怎么来--既然你不给我面子,我也不给你面子!"
宋建平一怔。她又说,"其实我知道你很难,我是指今天你不打算让我来这件事。……不要对我说你忘了,你说过以后绝不再骗我--因为有肖莉在先,你无法对大家解释。"
"……"
"建平,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想从今天开始,重新开始。以前是我错了,错了就得改,那么就从今天开始改好了。"
"不惜你的上司同事对你有看法?"
宋建平又非常肯定地点了下头。林小枫怔怔地看他,眼圈开始发红,突然,她扭头快步走开,向外走。宋建平愣了一下,追上去。
林小枫走得飞快,鞋不跟脚,连着崴了两次,这种跟儿细如筷子般的鞋她也是头一回穿。第二次大概崴得不轻,就瘸着走,速度不减,快得宋建平不跑就追不上她。而他又不能跑: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堂里,无论身份、地点,都不合适,所以等他追出大堂时,林小枫不见了。慌忙四顾,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看到了她,赶紧过去,发现她在哭,一只手捂嘴,无声地哭。宋建平手足无措,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意不清的安慰声。心里边惴惴不安,不知下一步她会怎么样,打算干什么。
林小枫哭了将近十分钟,尔后,用掌心在脸上抹了两把,"我走了。"
"走?"宋建平机械地问--林小枫的样子现在简直不能看,浓妆已然被泪水破坏,红黑黄棕白灰在脸上混作一团。小心翼翼地,他说:"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补补妆?都花了。"
林小枫摇头, "我回家。……你以为我那么愿意参加你们医院这活动?你们这活动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认识你们医院的那些人谁是谁?……跟你说建平我根本不在乎他们,不在乎他们所有的人,我在乎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你心目中我的位置、你对我的看法!"说罢,转身就走。
宋建平追上去,"小枫,走,洗把脸,去!跟我一块儿去!"
"我去干吗?还不够累心的。……再说了,你在医院里干得好好的,我何必给你找些麻烦让你为难?他们知不知道我、认不认识我又能影响了我的什么?只要你知道、你承认我是你的妻子就足够了。"
宋建平怔怔地看林小枫,猛地,一把把她搂在了怀里……
接下来,夫妻俩度过了婚后的第二个蜜月,同进同出,男耕女织,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十一长假。一天,把儿子送到姥姥家,夫妻俩同去参加了宋建平大学同学的聚会。是三个自打毕业后就没有什么联系的同学,珠海一个,桂林一个,大庆一个。三人趁十一长假,携夫人来北京旅游。来后辗转打听到了宋建平的电话,就这么联系上了。最先打来电话的是大庆的那个,得知是谁后宋建平热情洋溢。目前他情况全面良好,身份、经济、家庭,当然,还有心情;旧友故人若在这时造访,正是时候。当下约定请同学吃饭,同时定下了时间、地点。不料当天晚上,又先后接到了珠海、桂林两同学的电话。接到第二个电话时宋建平还说一块儿吃饭,和大庆同学一块儿;第三个电话打来时他就想改变主意了,于是在电话里便没再提吃饭,只说保持联系,放下电话后跟林小枫商量:来了三个同学六个人,作为地主,他们该怎么接待。刚开始说的请吃饭是一种不假思索的惯性思维,现在,当一个一个电话陆续打来,就不得不想,请吃饭是不是太一般太俗。
林小枫沉吟片刻,"他们现在都干什么?"
"珠海、桂林的那两个都改行了,干公司,当经理。就大庆那个还干医,在一个什么厂子里当厂医。"
"当厂医的那个就不用说了,珠海桂林的那两个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真混得好的,不至
于惨到跑北京来旅游。"宋建平点头表示深以为是。林小枫又说,"既然如此,就该好好请一下人家,连吃带玩儿!"
当下,夫妻俩找出《北京生活完全手册》,一人扯着书的一边,头对头翻阅查找。经过一番研究争执论证,最后商定去位于顺义的乡村赛马场。十个人两辆车,正好,交通工具也不成问题。
这天天也争气,万里晴空,秋高气爽,宋建平和林小枫一人开一辆车。宋建平载着三个同学,林小枫载着三个同学的夫人,一路上大敞车窗,欢声笑语,乘风而去。
到了马场,宋建平和林小枫跑前跑后招呼张罗大家骑马。马场非常宽阔,骑马跑一圈二十块钱。宋建平、林小枫让大家尽情地玩,骑够为止,既然已经来了。珠海同学到底是来自特区,当即上马,策马扬鞭,绝尘而去。不像那两个同学,尤其大庆的那个,一副缩头缩脑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想骑,不敢,头一回到这种地方来,不知规矩,不摸深浅,怕丢丑,也不好意思,担心宋建平花钱太多。最终宋建平夫妇的热诚和话里话外透出的那层"这点钱他们完全无所谓"的意思,方使他上了马。
但是三个夫人没有一个人肯骑,齐齐说害怕,怎么说都不行,于是,像来时路上一样,宋建平同三个同学骑马,林小枫留下陪他们的夫人。四个女人坐在马场旁的凉篷下,喝饮料,吃小吃,看她们的男人骑马,边说着话。每一个男人骑马过来的时候,她们都会冲他们发出一阵尖叫欢呼,少女一般;马背上的男人也会冲她们挥手扬鞭做矫健状,如一个个意气风发逞强好胜的大男孩儿。由于是同学而聚在了一起的这种关系,使她们和他们都变得年轻了,仿佛回到了当年。
四个男人里,数宋建平马骑得最好。这得归功于刘东北。刘东北酷爱骑马,在马场有一个五万元的个人会员卡,常拉宋建平一块儿去。刚开始宋建平也是不行,现在是好得多了,跟刘东北没法比,但在他这几个同学和夫人的眼里,却算得上顶尖高手。因此宋建平每骑马跑过来一次,都要引起女人们的一番夸赞,说是"女人们",其实主要是"大庆""桂林"二位夫人。林小枫不夸是不便自夸,心里头也颇为宋建平自豪。那"珠海"夫人却不知是为了什么,始终面带矜持的微笑坐在那里,只是在不得已时才微微点一下头,让林小枫别扭。
林小枫心里很明白,宋建平马骑得固然不错,但是换一个人那两位夫人绝不会如此卖力不厌重复地夸赞,她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她表达感激。她们这次来京是随旅行社来的,为省钱旅行社把她们安排住在了郊区,天天一大早就被叫起来往城里赶,晚上很晚方回;吃饭就像是打仗,十人一桌,广告里所说"八菜一汤"的数字都对,可惜一盘菜经不住几筷子,你要想文明就只能顿顿白嘴吃米饭,咸菜都没得就;广告上承诺的景点也都给你兑现,但由于时间都花在了路上,结果每一个景点都是"点到为止",什么都看不到,记不住,全部的意义只在回去后可以对人说:我去过了。还无法投诉,人家旅行社广告上说的全都做了。不是没想过单独活动,但是单独活动又得单花一份钱,交给旅行社的钱不可能退。想旅游团所有跟下来的人都是这心情:只要是花钱买来的,哪怕是苦,也得吃下去。否则,精神上就会痛苦。
所以,宋建平、林小枫安排的这一天对她们来说是恰逢其时,是她们来京后最美好的一天,专车接,并且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见识了这样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场面和生活方式,置身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人群里,不仅是身体的愉悦轻松,精神上都得到了提升。想这一天娱乐下来,还有两餐饭,车接车送,人家得花多少钱?正是念及这点,她们才如此不遗余力地夸宋建平--都是朴实厚道的人。
唯"珠海"夫人例外。开始还算含蓄,有一次干脆明确表达,表达出她对这一切的不以为意,表达出她与那两个对林小枫充满感激奉迎之色的女人们的不同。
经过是这样的。在宋建平又一次策马扬鞭飞驰而来的时候,"大庆"夫人过早地发出了欢呼的惊叹,同时用了一个最常见的、贬一褒一的方式表达她的惊叹。对"桂林"夫人道:你瞧人家老公,马骑得多好!多帅!又扭脸对林小枫说,我们家那位就不行……话未说完,骑马
人到,不是宋建平,是她的老公,她看错了,看错了也就等于夸错了。本就是一笑了之的事,却被"珠海"夫人揪住了。"珠海"夫人道--口气是玩笑的口气--"哎呀,你呀,看看清楚再说也不迟嘛。这下好,拍马屁拍自己老公屁股上了!"令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尴尬。
男人们终于骑马回来,一齐来到夫人们的邻桌坐下,喝水,休息。
"大庆"同学由衷夸道:"想不到宋建平骑马骑得这么好,专业水准。"
"桂林"同学由衷附和:"只要有钱,你也可以骑得'这么好'!"
"大庆"同学接着这个话茬儿道:"是啊是啊。归根到底,还是一个钱字。……现在看来,咱们一个寝室四个人,就出来了一个宋建平!"
"桂林"同学跟着点头,很由衷,带着对地主盛情款待的感激和奉迎,一如他的夫人。唯"珠海"同学没有表示,脸上挂着始终不变的矜持微笑,也一如他的夫人。
男人们桌上的谈话这桌听得清清楚楚,这桌正处在尴尬之后的短暂沉默。片刻后,"珠海"夫人开口了,问了个问题,问林小枫:"哎,你这么年轻,为什么就不工作了?"
事实上这些事她们来时的车上早就说过了。四个陌生女人在一起,无外乎你是男孩儿女孩儿,多大了;你在哪里工作,干什么。当时林小枫就说她不上班了,同时当然也说明了为什么不上班。如实说,没夸大没缩小。"珠海"夫人就坐在她的旁边,谁没听清她也不可能没有听清。
她是故意的。一下子,所有的猜测都不再是猜测了:她的所有表现就是因为心理不平衡,于是要寻找平衡,不惜伤害别人。想不到,好心好意花了钱赔上时间请他们倒请出罪过来了。林小枫心头火起,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嘴向宋建平那边一噘:"为了他呗。当初我们也是不行,两个人都拿死工资,吃不好也饿不死。我就跟他说,你这样不行,一混,十年过去了。再一混,又一个十年过去了。咱说话,人一生有几个十年能让你这样混?他还不干,舍不得原先单位那个名分,为这个我们吵了好多次!……是吧,建平?"
正在跟同学们说话的宋建平点了点头。林小枫接着说了,"好不容易把他说动了,他同意了,新的问题又来了。在外企干和国家事业单位干可不一样,一分钱一分力,想混,没门儿!家里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其实原先我在学校里干得很好,一月挣得比他还多呢,单位里还要给我评正高--那时候我副高都好几年了!可是我想,既然一家只能保一个,那就保他!就这么着我辞了职。"
"大庆"夫人和"桂林"夫人频频点头,"珠海"夫人也点头。同是点头,意思却大不相同。前者是理解,理解林小枫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意思;后者也是理解,却是理解林小枫为什么要这样说的意思,带着一种暧昧的意味深长,令林小枫心中不快,却又说不出什么,因为人家并没有说什么。她只好继续说下去,以期增加自己话的可信度。
"他刚开始去外企时也是不习惯,也是困难重重,一度,想打退堂鼓,他这人,他们同学肯定了解,"她微笑着看宋建平,"胆子小,优柔寡断,想得多,做得少。我就跟他说,这个时候,你一定要坚持,要顶住,坚持就是胜利,我会全力支持你,做你的坚强后盾!"
男人们都听到了林小枫的话。
"珠海"同学说:"宋建平,敢情是'一半一半'啊?"
"珠海"夫人:"'一半一半'?"拍着林小枫的肩,"要我说,得有人家的一大半!"大家都笑了。
这时"珠海"同学的手机响了,他接电话,众人止住笑,以让"珠海"能安静接电话。
"我是。……噢,噢噢。……我的意思是把美国的那个巴尔米拉岛收购下来,将来无论居住还是搞旅游,都好……"说着起身,拿电话走到了一边。
"桂林"同学指着"珠海"同学笑,小声说:"还是那毛病!吹!反正吹牛也不上税!--这家
伙借了黑社会五十万元的高利贷,月月利息都还不起,还收购人家美国的什么巴尔米拉岛……"
说是"小声",这边桌上听得一清二楚,"珠海"夫人的脸当即"夸答"就沉下来了,毫不掩饰。"桂林"夫人便有些沉不住了,伸过头去对先生说:"你怎么知道人家收购不了?借钱又怎么了?现在兴的就是借钱花,没本事的人想借还借不出来呢!"一片附和声。其中林小枫的声音最响,动作最夸张,明显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
一群人一直玩儿到晚上,一块儿吃了晚饭后,方依依不舍分手,分手前相互留下了所有的电话号码,相互欢迎到自家的那个城市里去玩,相互允诺下了各种盛情的款待……
直到进家,林小枫变了脸,"以后你们的这类破聚会少叫我啊!"
"又怎么了!"
"就那个女的,她丈夫要收购人美国什么岛的女的,没劲透了。一个劲儿地问我为什么没工作,问了一遍还不过瘾似的,又问一遍。她工作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在银行里替人家点个钱吗?哼,自己家欠着黑社会一大笔钱,手里边天天点着别人的钱,你别说,没有个坚强的神经还真是不行!要我是她,这种工作,请我干我也不干。最过分的是,她居然还问我上没上过大学。我说上过,她嘴上没说什么,看那表情,根本不信!大概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跟她那个丈夫似的,除了吹就是吹,嘴里没句实话!……这两位还真是一对儿,没教养,低素质!"
"既然知道她没教养低素质,你又何必跟她较真儿?"
"我跟她较什么真儿了?"宋建平没说话,林小枫想了想,明白了,"嫌我多说了我自己两句是吧,诋毁了你的功劳损害了你的形象是吧……"
"小枫,我并不是想跟你争个你高我低,你说咱们俩之间争这个有什么意思?跟你说,今天要是你们同学聚会,我作为你的夫人参加,我肯定会把你抬得高高的--"
"明白了。以后在你的同学同事朋友面前,我就该把你抬得高高的,把自己说成一个毫无用处的寄生虫!没工作!没文化!家庭妇女,靠丈夫生活!"
蜜月由此戛然而止。
都不甘心,都想重修旧好都想勉力维持。这次争吵过后,林小枫先表现出了高姿态,打破僵局主动跟宋建平说话,宋建平立刻热烈响应。一度,家中又恢复了同进同出、男耕女织、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大好局面。两个人你进一尺,我退一丈,遇到雷区绕着走,小心共同维护着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但是,覆盖在血痂下的伤口仍是伤口,稍遇外力,稍有触碰,就会崩裂会血花四溅。
一天,宋建平接到了一个邀请,他一个从前的同事支援非洲回来了,同事们约好一块儿为那人接风。那人在非洲待了六年,由于饮食、气候、工作强度等等方面的原因,走时白白净净一书生,不过六年工夫,变成了一个又黑又瘦的小老头。当然收入比在单位里高得多,但是远没有高过他的付出。由于那人的夫人同去赴宴,所以召集人希望大家也都能带上自己的夫人。宋建平跟林小枫说了,林小枫二话没说欣然同意,令宋建平欣然:她曾说过,以后这类破聚会不要叫她。
这天,两人边穿戴打扮,边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说那个从非洲回来的同事。正要去为他接风,说他也是顺理成章,不料说着说着,踏上了雷区。
"去非洲六年就挣这点钱,我让你辞职辞对了吧……"
"明天聚会时千万别提这事儿,不好。"
本意是提醒林小枫到时候不要拿自己的幸福与别人的不幸比,但是林小枫没这样理解,"是不是心里还记着上回那事儿啊?放心,明天在你的老同事面前,我保证给足你面子,可劲儿夸你。"
"何必这么敏感……"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过是说……这不是夸不夸的问题……夫妻之间,在人面前,还是自自然然平平和和的,为好。"
"什么叫'自自然然平平和和'?"
"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那别人就没办法做喽!"
"朴素,自然,该怎样就怎样,懂了吧?!夫妻俩非得在外人面前争个你高我低,或者展览不和,或者表演亲热,都只能让人觉着俗气,让人看了发笑,让人瞧不起,懂了吧?"
"是不是你那些同学说什么了啊?"
"人家什么都没说。这是些常理,常识!"
"常理,常识--常理常识怎么早没听你说现在才说?还是对上次的事耿耿于怀,嫌我丢了你的脸了。早说啊,绕那么大弯子干吗?用得着吗?"
"林小枫,别不讲理啊!"
"什么叫不讲理?只要不顺着你讲就是不讲理?"
"算了算了,明天不去了!"
"不去就不去!你当我爱去啊!相互介绍起来,连个工作都没有,一点地位都没有,连个身份都没有,啊不,身份还是有的:宋建平的太太。"
"行了行了!话说三遍淡如水啊!"
"就这么说你还记不住!"
"我记住了!我刻骨铭心,我永生不忘,行了吧?"
"不行!"
"那你要我怎么着?"
"要你对我好一点!"
"我对你怎么不好了?"
"对我好--对我好你能找别的女人代替我?"
……
这次争吵的结果是,宋建平一人去参加了聚会,聚会到晚间十点才结束,结束后宋建平仍不愿意回家,开着车一个人在渐渐空旷的路上漫游。车内响着《神秘园》的旋律,令压抑的心情格外压抑。觉着转了好久了,看表已十一点了,心里头仍是郁闷,想,不行,得找个人说说话。他拨通了刘东北的手机。
刘东北这时候也不在家,也是不愿意回家,正在一个酒吧里。他的对面,是一个女孩儿,不如娟子漂亮,但看上去轻盈精灵,很有书卷气。刘东北接电话时,她便静静看他。
刘东北答应了宋建平的请求,让他速速过来,收起电话后对对面的女孩儿一笑:"又是一个有家不能归的人。已婚的男人。"
女孩儿马上起身:"那我走了。你们说话,我在这儿碍事。"
刘东北按住她,近乎低声下气地:"No No!务必请再坐一会儿,二十分钟!他二十分钟就能赶到。……我一个人,很孤独。你是学生物的又这么聪明你一定知道,男人比女人更怕孤独。和你在一起非常愉快,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愉快了。"
女孩儿看他几秒,坐了下来……
《中国式离婚》第十六章(1)
刘东北和娟子已正式离婚了。
那天,从街道办事处走出来,两人不约而同站住,四顾茫然,两个人的内心里都充满了伤感。刘东北的手里捏着两张离婚证。似乎是为了找点事做以掩饰内心,他拉开手里的皮包把两张离婚证放了进去,想想不对,又拿出一张来给娟子。"应当是一人一张啊。给你一张。"笑着,笑得干巴巴的。
娟子笑着接了过去,打开来看,"咱们这就算是离了?"
"可不是就离了。"
"这么简单。三言两语,盖上俩章--"
"--两个相亲相爱的人从此便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娟子一直强作笑颜的脸霍然变色。二人沉默。片刻,刘东北低声说:"对不起……"娟子摇头表示用不着对不起。刘东北把头向西一摆,"走吧,上车。我先送你去单位。"他的车停在西边。
娟子摇头,"我今天不去了。我请过假了。你走吧,我去那边超市转转。"把头向另一个方向一摆,超市在东边。
"我也请过假了,不用去了。"
两人又不说话了,都不甘心就此分手,又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或者说,不愿意表达。最终,还是刘东北先开口了。刘东北仿佛很随意地,"要不,我陪你去超市,反正我也没事儿。"
娟子眼睛亮晶晶地看他,那"亮"也许是由于了泪,"……你平时最烦逛商店……"
刘东北试图开玩笑:"现在不是不是平时嘛!"
娟子却一点不笑,直视着他,轻声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最后陪我逛一次商店?"
刘东北忙道:"不不不。虽然我们离婚了,但还是朋友,对不对?是最好的朋友--"他不自然地笑笑,"我是这样认为的,也许你……"
娟子忙连连点头,"我也是我也是!"
刘东北看着娟子,"那还说什么,走吧!"
娟子怔怔地看他,猛地,搂住他的脖子大哭了。刘东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停地说:"娟儿,娟儿,娟儿……"娟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刘东北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耳语,"娟儿,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我、我、我也是。"
"要不,娟儿,我们复婚?"
"东北,婚姻,仅有爱情是不够的……"
刘东北的脸上顿时一片落寞,凄然。自从事情败露之后,刘东北再也没同任何女孩儿有过任何形式的联系。那个"北漂"后来打过电话给他,打了三次,都被他强忍着"拒接"了。为了什么?为了娟子。为了能配上她的爱,从心到身的开始约束自己。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相信只要工夫深铁棒磨成针,相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错了。他真正应当相信的是,破镜不能重圆。相爱却无法相聚,想在一起却必须分离。
在刘东北的力主下,娟子买了套一居的房子,贷款买的,只交了首付。房子是精装修,只需打扫一下就能住。搬家时刘东北来帮着张罗了一天,跑前跑后,爬上爬下,擦窗子擦地,直忙到晚上。晚上,娟子在家里给刘东北做了一桌子菜。
毕竟是过来人了,娟子在烹调上已有了过来人的水准。从前她几乎是什么都不会,包饺子调个馅儿,都得给她妈妈打好几个长途电话咨询。有一次刘东北偶尔说起他妈妈包的猪肉、香菇、洋葱馅儿的饺子多么多么好吃,娟子就暗暗记下了,下决心与婆婆一比高下。不跟刘东北说,暗地里使劲。买来洋葱,买来香菇,不知香菇该怎么吃,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告诉她先得泡,泡开。她就泡,泡开,泡开了直接与洋葱一块儿剁碎了和进馅里,包好一个,先煮出来--尝尝咸淡--一吃,满嘴的沙,忙打电话问妈妈,妈妈听了她制作饺子的全过程后哭笑不得:她的宝贝女儿竟然不知道香菇泡开了之后还得洗!这次再不敢有一点掉以轻心,不光告诉她香菇要洗,还告诉了她怎么洗,放盆里,接上水,用手顺着一个方向搅,一定要一个方向,这样,香菇缝里的沙子才会出来……
这天晚上,娟子为刘东北准备的主食就是猪肉香菇洋葱馅的饺子,还开了一瓶干红。两人边吃边喝边聊。
"唉,为我的事儿耽误了你那么多时间。"
"嗨,我一个单身汉,休息日闲着也是闲着。"
"你的女朋友怎么办?"娟子笑着问。
"这个就用不着你操心了。"刘东北笑着答。
"看来她很听你的话?"
"差不多。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总而言之,她比我好,是不是?"
"看哪个方面了。这个方面,论听话这方面,她是比你好。娟子,作为一个女孩儿,有时候,你的性格是过于倔强了。"
"以后注意。"
"一定得改。"
"嗯,一定。"两人相视一笑。
刘东北用筷子夹一个饺子放进嘴里,而今那饺子包得,味道比他妈妈的一点不差。想想她这一切的努力一切的苦心都是为他,他却如此深地伤害了她、从此就要失去她,心里禁不住一阵悸痛,同时眼睛就感到发酸,赶紧又夹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赶紧笑:"娟儿,你做饭的手艺真的是今非昔比了,得承认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吧?"
"是是是,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
"唉,好不容易把你培养了出来,刚刚具备了一个贤妻的基本技艺,你就辞职不干了。"
"对……对不起。"
娟子喝得有点多了,开始有点结巴了。面颊粉红,两眼亮晶晶的。刘东北喝得也多了,挥着手,大着舌头,"没关系。……娟儿,以后,我没事的时候,当然,你也没事儿的时候,我还能到……你这里来吗?"
"当然,能。"
"来吃你包的饺子?"娟子点头。刘东北又钉一句,"香菇洋葱猪肉馅儿的?"娟子又点头。刘东北不再说话了,过一会儿,"可是,你要是结了婚,就不会再让我来了吧?"
"你要是结了婚,就不会再来了。"
"你肯定比我先结婚!"
"你比我先结!"
"你先!"
"你先!"
"你!"
"你!!"
吵架一般,然后又突然地谁也不说话了,屋子里静下来了……
宋建平听罢刘东北离婚的全过程打心眼里替刘东北惋惜。
"唉,东北,凭你这么一个思维缜密的人,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来?就是做,也不该让娟子发现啊!"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是一个适合婚姻的人?……其实这话的本质含意是,我不是一个一辈子只能跟一个女人的人。就是说,我注定要做那种事,可那种事瞒个一次两次可以,不可能瞒一辈子。娟子决定跟我分手是对的,因为我改不了。除非她改--"
"人家又没错,怎么改,改什么!"
"改变她的观念。因为从人性的角度上来说,我也没有错。"
"东北啊东北,你真是一个诡辩家啊。"
"怎么是诡辩--"
"好好好,不是诡辩--但是你还是有错,你的错就在于,生错了年代。"
刘东北愣了一下,笑了。这是今天晚上他的第一次笑,"是,啊?我要不是生在这个一夫一妻制的年代,要是早些年生……"
"嗯,弄个皇上什么的当当,那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皇后她不仅不敢说什么,还得积极地给你张罗--那是她应当应分的本职工作!"
刘东北笑笑:"皇上咱就免了吧,受不了,太累。"
"那就当地主当资本家!"又一本正经摇头,"不过也晚了点儿。哎,你不妨去阿拉伯国家试试!他们那儿可能还行。"
"咱们俩一块儿?……你懂不懂阿拉伯语?"
"不懂。懂也不去。在这个问题上咱们俩是志不同道不合。我家里这一个我都应付不了,真要是有个三宫六院三房四妾那还不得把我照死里折腾?"
刘东北凝视宋建平,醉眼蒙�NFDA7�,"哥,你比我惨,我好歹还算是--什么呢--对,罪有应得。你说,你那算是些什么事!"
宋建平默然。
离开娟子新家的那天晚上,刘东北去了酒吧,一个人。之后就天天去,去一个又一个的酒吧,再之后,就在这个酒吧里遇上了这个女孩儿。那时他已在酒吧里待了许久,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默默地喝,显然已喝很多了,眼神发虚。他喝干了杯中酒后,又给自己倒酒,手都哆嗦得对不准杯子,一点也不知道有一个女孩儿始终在注意着他,他的年轻帅气与
他的孤独沉默十分不谐调,因而显得神秘,显得有"故事",在酒吧的喧闹嘈杂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但她始终没有过来,想他肯定是不愿意人打扰,直到看到他酒都倒不进杯子里了,才起身走了过去。
"需要帮忙吗?"她问。
"会开车吗?"他问。女孩儿点头。他说,"那就,走?"
女孩儿犹豫了不到两秒,抓起自己的包,扶着刘东北走。刘东北本不想让她扶,但是身不由己,否则,站着都困难。
女孩儿开车把刘东北送到楼门口。刘东北抬头看看自家窗口,窗口亮着。他对女孩儿大着舌头说道:"今天就……就不能请、请你上去了,我、我老婆在、在家,不方便。"
女孩儿的黑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熠熠的光,"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是、是什么人我就当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
"咦,你是什么人你还不、不知道,倒要来、来问我?"
"我是什么人我当然知道。我现在就想知道在你的心里,我是什么人。"
刘东北笑了:"在我的心里,你就是你是的那种人。"
"哪种人?"
刘东北对这游戏不耐烦了,掏皮夹拿钱,"多少钱?……两百,够了吧?"
女孩儿看他,聪明的眼睛闪闪烁烁,尔后一笑,从他递过来的两张钱中抽出一张,"回去打车用。这钱是该你出。"
刘东北愣住,"你到底是什么人?"
"反正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也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
"你以为我是哪种人?"
女孩儿讥讽一笑:"看你一个人坐在那里,沉默地,忧郁地,洁身自好地,我还以为遇上了一个不俗的、有深度的男人。"说罢,转身离去。刘东北怔怔目送女孩儿踏着月光离去。
后来,刘东北还是去酒吧,但再也不是去一个又一个酒吧,而是固定地去一个酒吧,那个他与那个精灵女孩儿相遇的酒吧,心中怀着一个模糊的愿望。但是,那女孩儿再也没有出现。直到有一天,深夜,他怀着绝望的心情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眼睛一亮,门口,那女孩儿走了进来。刘东北马上起身,迎了过去。
女孩儿认出他来,"是你?"
"是我。"
"这么巧!"
"不'巧'了。从那天以后,我天天都来这里。"
女孩儿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日子,"一个月了!你天天来?"刘东北点头。
女孩儿眯起眼睛,"为什么?"
"等你。"
女孩儿仍眯着眼睛,那是一双聪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友好的讥笑,"你老婆呢?"
"我等你就是想跟你谈谈我的老婆。"女孩儿没有想到,愣住。刘东北一笑,"谈吗?"
女孩儿犹豫了一下,点头,"谈。"
二人在桌边坐下前,刘东北向女孩儿伸出一只手,自我介绍:"刘东北。"
女孩儿握住他的手,回道:"'绝望的生鱼片。'"
"……网名吧?"
女孩儿开心大笑,气氛立刻变得默契而又松弛。刘东北对女孩儿一股脑儿说完了全部苦衷,一点都没有隐瞒。女孩儿听罢说:"这么说她的初恋,她的第一次,都是跟你?"刘东北点头。"很纯情嘛。"
"现在我才发现,纯情同时还意味着幼稚,偏执。她怎么就不明白,情和欲有时可以是互不相干的两回事?"
女孩儿笑微微地:"要是换你呢?"
"换我?……什么?"
"你是她,她是你。"
"这是不可以换的,男女是不一样的。"
"问题就在这里:男人的情和欲是可以分开的;而女人,在百分之九十的女人那里,情和欲是一致的,是不可分的。"刘东北听得瞪大了眼睛,女孩莞尔一笑,"给你举个例子?"
"说。"
"想想看,为什么历年历代的妓女行业可以蓬勃发展规模壮大,而所谓的'鸭子'们只能是些散兵游勇从来就没形成过气候?……供求关系所致!"刘东北笑了,频频点头深以为然。女孩儿也笑了:"所以,我认为,|Qī|shu|ωang|事实上男女关系中很多矛盾悲剧的根源,是产生于这种性别所属的差异。"
刘东北看着女孩儿若有所思,"你在学校时是学什么的?"
女孩儿笑眯眯地,"生、物。"
刘东北愣了愣,旋即开怀大笑。他好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了……
后来,他们经常在这里见面,通常情况下,他说,她听。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这已然是男女恋爱初级阶段的模式:男说,女听。
在等待宋建平的二十分钟里,刘东北向女孩儿介绍宋建平其人其事,正好在说完了一个大概时,宋建平出现在酒吧门口。刘东北立刻向他扬起一只胳膊,同时高叫:"嗨!哥!"
女孩儿笑了,看着向这边走来的宋建平,对刘东北悄声说:"他跟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样。"
刘东北警告女孩儿:"装不知道啊!他这人很要面子的。"
女孩儿一笑,起身道:"他来了。我该走了。"
"别这时候走啊!他已经看到你了,你这时候走,就跟咱们有什么事儿似的。哪怕打个招呼呢!"
说话间宋建平已来到桌前。刘东北为二人介绍:"宋建平。绝望的生鱼片。"
宋建平跟女孩儿握了下手,"噢,你好。"对刘东北介绍的那名字没有丝毫意外或好奇的表示。这倒令刘东北意外。
这时刘东北的手机响了,他看也没看地接了电话。电话是林小枫打来的,这之前她给宋建平打了无数次电话,宋建平不接,她只好打给刘东北,问宋建平是否跟他在一起。刘东北回说不在一起,没有片刻迟疑。这边刘东北收了电话没多久,那宋建平手机又来了,他掏出电话看了看,不接,把它放桌子上,任它在桌子上振动着,直到停止。
"哥,你们又怎么了,前一阵不是挺好吗?"
宋建平摆了摆手,没说话,一副意志消沉的样子。刘东北叹口气,为宋建平倒了杯酒,宋建平端起来一饮而尽。刘东北不无忧虑地看他,他哥不胜酒力。
女孩儿开口了:"她是太空虚了。你得让她充实起来。"
刘东北瞪女孩儿一眼,嫌她违背约定的意思,不料宋建平本人全不在意,接着女孩儿的话道:"没用,全没用。"
"那些表面的充实忙碌当然没用。她有没有另有所爱的可能?"
"不知道。"
"可以让她试一试嘛。"
"开玩笑!'让',怎么'让'?谁去'让'?"
刘东北也觉着这女孩儿未免太有点异想天开。
女孩儿道:"就没有想到过网恋?她上网吧?"
宋建平机械点头。林小枫一直上网,从前是为给学生们授课,她在网校担任作文课。后来不当老师了,上网倒比从前更勤了,也是时间多了的缘故。宋建平只知道她在上网,但一直没太注意也没想她上网干什么,现在想,大概是在跟人聊天了,因为她总在打字。前天在电脑前一坐坐到半夜,他是在她劈里啪啦的打字声中睡过去的。
这时他听女孩儿又说:"你们的问题、你能够让她抓住的把柄不就是,你背叛过她一次--"扭脸对刘东北一笑,"'心的背叛'!"尔后又对宋建平道,"如果让她也能有这么一次背叛的话--当然是得能够抓得住的背叛--你们俩就扯平了,半斤八两以后谁也别说谁了。"
刘东北拍案叫绝:"好!高!正中要害!夫妻之间其实要的就是一种平衡!"
女孩儿对两个男人龇牙一笑:"再见!"飘然而去。
宋建平目送那女孩儿直到消失,才转过脸来对刘东北说:"东北,不像话了啊!"口气里带着责备。
[奇]"绝对不是!绝对没事!我和她绝对是萍水相逢、冰清玉洁!你没看我连她姓甚名甚都不知道?"
[书]宋建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哼,绝望的生鱼片。"
[网]刘东北笑了起来:"哎,哥,我还正纳闷呢,正想问你呢--刚才,你怎么一点表示没有?"
"什么表示?惊讶,好奇,发现了新大陆?不就是一个 '绝望的生鱼片'嘛,有什么嘛!跟你说,她就是叫洗衣粉叫鞋拔子我眼睛都不带眨一眨的。……看样子她比娟子还得小几岁吧?跟我差着十几代呢!这一代人的通病我太知道了,为了另类而另类,为了标新立异而标新立异。一句话,怎么与众不同怎么扎眼怎么来!我们医院就有那么一位,冬穿单,夏穿棉,七八月份的天,人家愣围着一条大围巾就来了--也、能、围、得、住!"
"好好好!行行行!就算她是新新人类她不足挂齿,但是她的那个建议我倒觉着不妨一试。"
宋建平眨巴着眼睛一时没有想起来,"什么建议?"
"让林小枫也背叛你一次。当然当然,我是指'心的背叛'。"宋建平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没理他这茬儿。刘东北接着说,"告诉我林小枫在聊天室里用的名字。"
宋建平没答理他。但是这根本难不住刘东北。他下决心要帮助他哥。他哥和他情况不一样,他是罪有应得,他哥却清白无辜得小羊羔似的,凭什么要受林小枫这样的折磨与蹂躏?
第九部分
《中国式离婚》第十七章�(1)
林小枫打字飞快。
“为了他,我心甘情愿承担起了一个家的全部。我不知道你那边的具体情况,你今年多大,不知道你能不能体会一个家的全部意味着什么。我只告诉你,结果是,我放弃了我的事业,放弃了我热爱的工作。如今,成为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家庭妇女,一个没有任何社会地位,一个没有他做我的说明书、我的参照物我就不再存在的家庭妇女。当然,这一切都是我自
己的选择,谁也没有强迫我这样做,我是成年人了,我应该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埋怨任何人的理由。我不能接受的不是我目前的状况,而是他对我的态度。详情就不说了,总之,那是一个最古老最俗套的结局:功成名就的男人,嫌弃他人老珠黄的结发妻子……”
看到这里,宋建平气愤难捺,“污蔑!纯粹是污蔑!断章取义片断组合,只说其一不说其二!”
“她不是污蔑,她就是这样认为的。”刘东北指出。
宋建平刚要说什么,这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问句:“兵临城下,能不能说一说你的看法?”
愤怒的宋建平把刘东北挤到一边,自己亲自打字:“恨他为什么不跟他离婚?”
“正因为恨他。”
“这是什么逻辑?”
“这逻辑就是,因为我已经为他付出了我全部的爱!”
宋建平目瞪口呆,继而怒不可遏,继而打字,敲得键盘嗵嗵作响,“我跟你说——”没等他打出他要“说”什么,刘东北及时把他挤开。
“你要跟她说什么?”
“说一说我的态度,既然她已经说出了她的!”
“你要让她知道跟她对话的是你吗?……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只能是激怒她令她彻底绝望,那你就算完了,一个愤怒的绝望的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时林小枫在那边催促:“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刘东北打字,“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理解不等于同意。就是说,我不能同意你的想法。我还是那个意见,非常非常理解你的心情,非常非常不赞成你的做法。为了这样的一个人,不惜用自己的一生去报复,值吗?”
说得好!宋建平看着,在心里叫了一声,同时对刘东北伸出一个大拇指头。刘东北受到夸奖情绪陡增,文才泉涌,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跳动,嗒嗒嗒嗒,听来如万马奔腾。
“我的一个女同事丈夫有了外遇。她想离婚,否则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想离婚,毕竟她和他有过十年的共同岁月和一个孩子,她问我该怎么办。我问她他们夫妻现在是什么状态。她说,我不让他回家。我说这样下去你真的就要把他推出去了。她说,回来也行,三条:一、把过去的事都交代清楚。二、做深刻检查。三、跟我道歉。我觉着这三条都没多大意义。我建议她换个思路试试。总之,不要把精力过多放在如何对付对方上,而放在如何对待自己上。比方说,你让他交代清楚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该管的时候管,该放的地方放,什么时候管什么时候放却没有一个可供世人选择的现成标准。婚姻实在是一门艺术。所以我想,既然不能改变你之外的事情,你就掌握调整好自己。在意自己,是婚姻艺术最重要的元素之一。最后,我跟你说一句话,那就是,请你在意你自己。你自己比什么都重要。再见。”
不想林小枫不想“再见”,再打过来的字令这边的两个男人同时一惊,“请告诉我你的电话。”
宋建平第一个反应是:“不行。”
刘东北却说:“这是早晚的事。”
“早晚的事,什么意思?”
“这意思就是,事情正在按照它固有的规律发展。什么都有它的发展规律,网恋也是。简单说,三步曲:网上聊天,电话聊天,见面聊天。”
“然后呢?”
“——网恋结束。”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见了面,相互感觉不错的话,就会接着谈,但就不会在网上谈了,这个时候虚拟世界已然不能满足他们身心的需要。如果相互看不上,那在网上也没法谈了,想像中的美好已被现实的丑陋破坏殆尽,还谈什么谈?”
由于等不到回答,那边又过来了文字:“为什么不说话,我的要求让你为难了是吗?”
“是的。具体原因以后我会给你解释。再见。”刘东北打完这几句话,强行下了线。
亲眼目睹或说倾听了妻子对另一个男人的心声,宋建平的心情难以言喻。震惊,激愤,委屈,失落,难过,悲哀……她还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在他面前摆出一副清白无辜的受害者
架势?他的那点事比起她来,微不足道到不值一提。
细细想来,从头到尾,他唯一能让她挑得出的毛病就是,酒后失了一次态,就算那失态是酒后露真情是“心的背叛”,我背叛我的,我愿意背叛,我的心我自己都管不了,谁能管得了?谁也管不了!爹妈不管,法律不管,妇联不管,公安局不管,你凭什么管?怎么就不知道多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找找原因,怎么就知道只指责别人只对别人兴师问罪?没完没了,穷凶极恶,找个茬儿就闹,家里闹嫌不够,上医院闹,还不够,跑院儿里闹,闹得他现在都没脸见人,一出家门都得戴墨镜!不能想,不能想,越想越气。
“哥,怎么不说话?生气了?……那你还真犯不着。我今天这么做,是想让你客观,客观看待他人,看待自己。眼下的‘客观’就是,你们二人谁也不比谁好,谁也不比谁糟。”宋建平豁然开朗。刘东北马上就明白宋建平明白了,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龇牙一笑,“所以,哥,看开一点,让她去网上聊吧。现实中失意,还不准人家在虚幻中满足一把,宣泄一把吗?放心,哥,不会出什么事,能黏在网上聊天的男人,全都是些无所事事的无聊男人,林小枫跟他们绝对发生不了故事。尽管放心。”
自从在网上找到了交流对象感情寄托后,林小枫情绪好了一些,又开始进美容店了,又开始对服装感兴趣了,还办了一张室内游泳馆的年卡,每天去游一两个小时;近距离外出也不再开车,能步行尽量步行,这些措施很快便见了效果。
这天,她去超市采购,过天桥时一步两蹬,体态轻盈充满弹性。上得天桥,身后有人在叫“小姑娘”,她听到了,没有回头。她不认为这是在叫她,因为已经很久、她认为也不再会有人这样叫她了。“小姑娘!”那声音执着而目标明确,似乎就是在叫她。林小枫左右环顾,身边、前面只有几个男士,踌躇间,又是一声“小姑娘”,这一声已然近在耳畔,同时,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出现在她的身边。
“小姑娘,”大妈看着她的脸说——显然并不是从背后看看错了她——看着她的脸,大妈说,“小姑娘,去中医研究院怎么走?”
林小枫为大妈指路,满怀感激满怀喜悦,“看到前面那个红绿灯看到了吗?右拐,一百米就到。”
大妈道了谢走了,林小枫站原地目送大妈走,心里像是有一块糖在慢慢融化,甘甜甘甜。
一天,宋建平对刘东北说了这一段时间以来林小枫的变化。态度、性情就不说了——好,温和,安静,讲道理——居然连外貌都有了变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变化,两只手在脸两旁划拉着,刘东北替他说:“——变年轻了?”
“——容光焕发!”
“这就对了。女人比男人更需要爱情的滋润。”
宋建平皱起眉头,“行了,一口一个‘爱情’,也不嫌肉麻!”
刘东北一笑:“吃醋了是不是?看到自己的妻子也不是非你不可,也可以红杏出墙,也会另有所爱,心里还是有一点儿不是滋味是不是?”
宋建平嘴硬,“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刘东北毫不留情一针见血:“希望是一回事。一旦成为了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宋建平便不吭气了。
林小枫沉着脸作睡觉前的准备,铺床,给当当拿换洗衣服,拿奶,倒奶,热奶。宋建平在看电视,腿伸得长了点,妨碍了林小枫走路。林小枫眼皮子不抬地说了声:“让开!”
宋建平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响地缩回腿。他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准是哪个网友又让她失望了。刘东北说得对,好男人不必去网上寻找知音,在网上寻寻觅觅的没有好男人。
林小枫热好了奶,叫当当,当当从小屋里跑了过来。
“把奶喝了!”
“我不想喝。我今天晚上吃太多了,到现在肚子还觉着撑。”
“喝!”
到底是孩子,没发觉妈妈的情绪不对,扭头就要走,“不喝。”
林小枫命令:“喝!!”
当当看一眼妈妈的脸色,赶紧端起杯子,一点一点地啜奶。
“快点!别磨蹭!”
宋建平看不过去了,“不喝就算了。当当晚上是吃得多了点,两个汉堡一包薯条还有奶昔……”
“你跑出来充什么好人!平时孩子你管什么了,这个时候跑出来说三道四……”由此就说开了,从头开说,说那些她已说过了无数遍的话。什么“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付出了我的全部”!什么“我不是没有文化的家庭妇女,我也是苦读寒窗十几年读过来的,跟你一样,我也有我的追求我的理想我的抱负”!什么“你功成名就了,飞黄腾达了,在外面有头有脸了”……
说了足有一刻钟。宋建平终于忍不住了,起身,一声不响向外走。不料林小枫似乎早料到了他这一招,抢在他的前面蹿了出去。宋建平见她出去了,反倒坐了下来,不动了。林小枫大概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没等着人,回屋一看,宋建平悠然而坐,不由气得大叫一声向宋建平扑了过去。
这期间当当一直紧张地、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的爸爸妈妈。一看妈妈又向爸爸扑来,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捂住自己的眼睛,不看,但即刻又改变了主意。
“妈妈,你别生气了,我听话,我喝奶!”说完当当嗵嗵嗵跑回房间,片刻后,两只小手端着奶出来,当着林小枫的面,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了下去。
两个成年人没料到孩子会是这样的思路、这样的反应,一时愣住,没有制止,没有动作。当当喝完了奶,把空杯子拿给妈妈看。“妈妈,我都喝完了。我以后听话,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话未说完,也许由于奶喝得太快,也许由于晚饭吃得过多,也许还要加上精神上的紧张,当当刚刚喝进去的奶“哇”地又吐了出来,这一吐就不只是奶了,还有晚上的饭,哗,哗,哗,不住地吐,吐得翻江倒海。吐完了胃内容物,又开始干呕,张着小嘴,直着纤细的小脖子,一声连一声……
林小枫抓住宋建平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宋建平紧紧搂住当当的小身体,试图想止住孩子那止也止不住的痉挛。
林小枫流泪了。宋建平也流泪了。是夜,夫妻俩各自在床上辗转,一夜未眠。
次日上班时,娟子一眼就看出老宋情况不对。脸色铁青,胡茬儿老长,不愿意说话。娟子把院里下发的文件给他放办公桌上后,关心地问道:“老宋,一天没见,怎么跟老了好几年似的。又跟林小枫吵架了?实在过不下去,离了算了。离了对两个人都好。你看我和东北,没离的时候,跟仇人似的,至少我这方面,心里头充满了恨;离了,倒成好朋友了。我看房、买房、搬家都是他帮的我。对了,我们还约好每个周末,如无意外,还要在一起吃一顿饭……”
宋建平强忍着听,终于不耐,“娟子,你没别的事了吧?没事就请——”挥下手,做了个“请出”的手势,“去忙你的,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娟子“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宋建平原姿势原处坐着,突然就拿起电话,拨了个114,“请问律师事务所……哪个都成。噢不,要关于婚姻方面的。”对方说了个号码,宋建平拿笔记了下来,然后照着这个号码拨了过去,“是××律师事务所吗?……我想咨询一下有关离婚方面的问题……”
第十部分(精编版)
《中国式离婚》第十八章(1)
宋建平坐在律师对面,律师正在看他带来的“证据”——林小枫写给另一个男人的情书。看完了,抬头,“这构不成证据。”
“都这么明显了还构不成证据!”
伸手拿过律师手里的“情书”就要念,律师摆手制止了他,“你怎么能证明这些信是她写的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写的,比如,是你写的呢?”
宋建平愣住,“她自己写的她总得承认吧?”
“她完全可以不承认。”
宋建平这才悟到了其中的巨大漏洞,自语:“是啊,她完全可以不承认。而且她会想,你怎么会搞到这些信呢?”
律师点头,看着这个穷途末路的中年男人,眼睛里充满同情,“我非常理解你。但是事实上所有的事实都对你不利:发达了,与妻子的距离拉开了,就要离婚了,在任何一个外人眼里,这都是一个陈世美的发展轨迹。”
“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我知道,你知道,可是你得让别人也知道。”
宋建平垂首不语。无语。
“唯一的办法,去找你的妻子谈。看她能不能——”说到这里,年轻律师一反他素常的严谨、正经,用略带调侃的口吻,“能不能放了你。”
“……这是不可能的。”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记得上回我跟你说过,但是事实上也不好操作。”
“分居?”
“分居。但是我说过,你无法证明啊。别说你俩还住在一起,就是分开了住,女方要是说她去找过你,你们如何如何过,你也没有办法。”
宋建平向院里提出去西藏。医院在西藏搞了个分院,主任医师去西藏,三年以上,就可以做到医院合伙人的位置,就算是医院的老板之一了。杰瑞不同意宋建平去。分院的重要终究比不过总院去。宋建平现在是医院内外有名的一把刀,是医院的一面旗帜。杰瑞跟宋建平推心置腹:他就是不去西藏,也会做到医院合伙人的位置,并且会很快。宋建平坚持要去,最后就这么定了。
“当当,问你个事吧?……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离婚啊?”
“知道。”
“说说看。”
“离婚就是小孩儿没有爸爸。”
“也不一定当当,不一定。假如,我是说假如啊,爸爸妈妈要是离婚,你愿意跟谁?”
“谁也不跟!跟姥姥、姥爷!”
宋建平走在下班的人流中,脑子里始终回响着与儿子的这番对话,心里头一片忧伤。他没有开车,不想回家,又无处可去,就这么信马由缰地走。不断有人从他身边匆匆赶过,背着包,拎着东西,赶回家去。突然,他眼前一亮,前方,刘东北和生鱼片说说笑笑走来,在人群中二人显得十分突出,十分般配,他们正要向路边的一家潮州菜馆里去。宋建平下意识地扬起手臂招呼了一声,完了又后悔,这个时候不该打搅人家。刘东北对女孩儿说:“你先去,先点菜,我跟我哥说几句话。”口气目光里透着乞求。
女孩儿显然不想“先去”,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只身进了餐厅,显示或说表演了她的通达。
“哥,你怎么了?”刘东北看着宋建平的脸,关切地问。
“什么怎么了?”
“一个人。也不开车。气色不好。瘦了……”
宋建平摇头,表示“没怎么”,尔后补充:“其实一切如故,还那样。”
“过不好也离不了?”宋建平想了想,点头同意了这种说法。刘东北说,“我也是还那样。
”
宋建平不解:“你‘也是’还‘哪样’?”
刘东北一字一字道:“她、要、结、婚。”
周末,林小枫请娟子来家里吃饭。
饭后,娟子帮林小枫在厨房里收拾。
“小枫姐,看样子你跟老宋和好了?”
“有什么和好不和好的,过日子呗。”
“你们到底是坚持了下来。”娟子感慨,“那回老宋说要去三年西藏,我以为你们不行了呢。”
林小枫愣住,她全然不知宋建平去西藏的事。
娟子一看她愣住一下子慌了,“你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哎呀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没说可能就是不去了吧。他要不说你千万别去问他啊小枫姐!”
林小枫阴沉着脸没吭,也没有问宋建平。她是在刘东北的婚宴上爆发的。
过程是这样的。宋建平因说错了一句什么话,被大家罚酒,宋建平推说胃不好不能多喝,僵持不下间林小枫突然夺过宋建平的杯子,说:“这杯我替他了!”一饮而尽,完后对宋建平说,“马上要去西藏工作了,得多保重身体噢!”说罢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扬长而去。众人皆愣住。气氛难堪。宋建平绝望而愤怒,心想:这女人是没救了,这婚无论如何是得离了。他等不了法律所需要的两年了,一天都不想等了。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下班后,娟子去了蛋糕店。她定做的蛋糕已静静地在那里等她,蛋糕的奶油上是七个粉色的字:“祝东北生日快乐。”
今天是刘东北的生日。
娟子拎着蛋糕打了辆车直奔东北家。事先没跟东北说,就是要给他一个突然惊喜。他不在没关系——更好,家门钥匙她已带上了,他要不在,把蛋糕留下,她走。东北回到家里,看到蛋糕……想到即将到来的,娟子脸上笑盈盈的。
到家了,娟子掏钥匙开门,不知为什么开不开,正纳闷的时候,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儿。娟子没有想到,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这是刘东北家吗?”对方说是。娟子又问,“你是……”
对方的回答简洁清晰:“刘东北的妻子。”
娟子手中的蛋糕一下子落地,接下来脑子是一片空白;事后回想,那一段还是空白。下一个记忆,就是她一个人在外面的夜里奔跑,直跑到累了,跑不动了,在马路牙子上坐下,坐了不知多久,又感到了冷。她不知该去哪里,一个人的家她不想回,之前虽说也是一个人,但是心里头感觉上还有刘东北,现在,她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了。后来,她去了医院办公室,是在路过宋建平办公室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刘东北结婚,老宋不该不知道啊,他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她?想到这个,娟子全身痉挛般颤抖了一下,悲伤、绝望暂居二线,代之而起的,是愤怒。马上就拿出手机,给老宋拨电话——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潜意识里,她认为老宋对她应比对刘东北更亲近一些,她无法容忍老宋的这种背叛行为。
娟子在电话里万分激动,不说什么事,只命他立刻到办公室来。宋建平驱车向医院里赶去。
林小枫包里装着宋建平的离婚协议书来到医院,她要找宋建平。她之所以一天没有动静,正是为了晚上的这次行动。她得先把当当安排好,她不能让孩子再一次受到伤害。下午接了当当,直接送去妈妈家。在妈妈家吃了饭,收拾了,正准备给宋建平打电话时,宋建平来了短信,说他在医院里,她决定直接去医院找他。
林小枫到之前宋建平和娟子正在空寂的办公区走廊尽头说话。
“……这么大事儿,说都不说,他心里是早就没有我了。可你,老宋,你不该啊!我一直拿你当朋友,当大哥,没想到你,你,你……”娟子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是是是,这是我的错。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可一直不知该怎么说……”
“……提着蛋糕,送上门去,还以为给人家送去了一个天大的意外惊喜……哪里知道人家结了婚了,门锁都换了!锁谁呢?锁你呢!……真他妈傻呀,傻透了,十足的大傻瓜!小丑!……”
宋建平伸手拉娟子的胳膊,“走吧走吧,我送你回家。”
娟子不动,泪眼迷蒙地看着宋建平,“……离婚不是分手,一方又结婚了才是真正的分手。
”突然地,几乎一点儿预兆也没有地,她扑到了宋建平的怀里,“老宋,你要我吧!你要我
吧!”
谁也没有注意已几乎走到了近前的林小枫。林小枫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呆住。娟子头埋在宋建平的怀里,宋建平背对着林小枫,因而二人谁也没有发现她。
“我知道你很不幸福,要不你不会要求去西藏,不会天天晚上在办公室没事也干耗着,直耗到不得不走的时候……何必呢老宋,非要守在一起相互折磨?”
“娟子,娟子,你听我说……”
“我不听!不听!”
“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
娟子仰起泪脸,“也没有多么复杂,我们不也是说……离,就……离了?”
“娟子,你现在情绪太激动,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宋建平揽着娟子转身,向后走,赫然看到了距他们几步之遥的林小枫。
林小枫轻声道:“‘你们再谈’——谈什么?”
宋建平急得都有点结巴了,“你、你都看到了的……她、她才知道刘东北结婚的事……我、我我……”
林小枫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确都看到了,一清二楚。不光看到了,也听到了。同样是,一清二楚。”
面对着这样的态势,宋建平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由于意外,由于吃惊,此时他和娟子甚至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娟子偎在他的怀里,他一手揽着她的肩。林小枫看着他们二人轻轻摇头,“多可惜啊,没带相机来,应该给你们二位……”她做了个手势,“拍个照,留个纪念。”
宋建平和娟子这才反应过来,迅疾分开。林小枫只是看着他们摇头,一句话都不说。
“小枫,你冷静点——”
娟子吓得一下子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采取了遇到危险时的鸵鸟政策。
林小枫冲娟子轻声地说,为怕自己哭出来:“躲什么,娟子?你以为躲就能躲过去啦?……你过来,有什么事,有什么要求,正好咱们仨都在,当面说。你过来呀。”说着就要过去抓娟子,被宋建平拦住。于是林小枫把全部的怒火发泄到了宋建平的身上,又推又搡。宋建平只是招架,绝不还手;但同时也使着劲,绝不让她靠近娟子。娟子吓得面朝窗口捂住了眼睛。林小枫隔着宋建平对娟子喊:“看你平时装得多像啊,多好啊,小枫姐长小枫姐短的,嘴多甜啊,背过身去,你就不是你了!”
宋建平边拦她边跟她说:“人家没有怎么着!……你应当理解这种心情,一时的……失落难过悲观绝望——”
“是嘛!一时的失落难过悲观绝望!我倒要问你了,”模仿娟子的口吻,“‘我知道你很不幸福,你们的和好其实不过是表面现象,维持不了多久,何必呢,非要守在一起相互折磨?’这也是一时的失落难过悲观绝望?!宋建平,你以为把责任都推她身上就没你什么事啦?这里面不光是她,还有你!……跟她诉过苦了是吧,诉说过你的家庭不幸了是吧?你跟一个年轻女人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明摆着是一种暗示,一个信号,一声召唤。这路子太通俗了,太常见了!”
娟子从窗前转过身来,面色苍白地对林小枫说:“小枫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跟老宋无关……”
林小枫痛苦而愤怒,“感情已这么深了吗?已到了相互保护的程度了吗?不止是一天两天的感情了吧——”
宋建平厉声地截断她的话,“林小枫!说话注意点分寸啊!”
“说话注意点分寸?你们做都做了,我不过是说一说还要注意分寸?”
宋建平缓和了一下口气,“小枫,听我说,我和娟子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你不要自寻烦恼。”
林小枫悲愤地,“我不听你说!我就是听你说得太多了太相信你了才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不是瞎子聋子,从此后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听到的!”
这时传来脚步声,是闻声赶来的保安。
宋建平急忙道:“来人了!娟子,你走!”娟子犹豫。宋建平厉声地,“走!你想让全医院的人都知道吗?”
娟子低着头,迈着小碎步正要走。不料经过宋建平、林小枫身边时,冷不防被林小枫一只手给抓住了,“光明正大的来人了怕什么,啊?别走!来人了正好,让他们看看,评评,说说!”
脚步声、说话声愈来愈近,宋建平使了好大的劲才把抓住娟子的林小枫拉了开来,顺势向后一甩,走了。林小枫踉跄着向后跌去,左胳膊撑在窗台上,才算没有摔倒。试着动自己的左胳膊,一动,钻心地疼。她明白左胳膊有问题了。
《中国式离婚》第十九章(1)
林小军今天到家,转业回家,部队裁军,他所在部队整个被裁掉了。林小枫在家里干不了什么活儿,就和当当去车站接林小军,留下老两口在家里做接风宴的准备工作。
林小枫的胳膊在那个晚上给撞坏了,宋建平、娟子走后,她连夜去了医院,拍片子的结果,尺骨裂隙性骨折。当下打了石膏,吊了绷带,尔后从医院回了妈妈家。从那天起就一直住在妈妈家里。一是为了生活上有人照顾,更主要的是不想看到宋建平,一眼都不想。至于
以后怎么样,也没有想;不想想;跟妈妈都不想多说什么。她不说,妈妈也不问。林小枫和当当站在月台上等林小军。列车早已进站了,车上人都下了一多半了,还没见林小军的影子。正在他们东张西望的时候,忽听有人叫:“当当!”
当当循声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他亲爱的舅舅,欢叫着跑了过去,直冲到舅舅怀里,并立刻被强壮的舅舅高高举起。当当用两只小手使劲拍打舅舅的脸,嘴里一迭声道:“臭舅舅!坏舅舅!”
林小军迭声回道:“臭小子!坏小子!”表达不尽的相亲相爱。林小枫站在一边静静看,眼睛里满含笑意。那二人好不容易算消停下来,林小军抱着当当转向姐姐,这时候才看到了姐姐吊在胸前的胳膊,那胳膊上雪白的绷带耀眼刺目。“怎么啦,姐?”
林小枫张了张嘴,话未出口,眼圈红了……
吃罢饭,爸妈出去遛弯去了,林小枫用一只手收拾桌子,边叫:“小军,洗碗去!”没有人应,“小军——”
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当当答:“舅舅出去了!”
“去哪了?”
“他没说。”
林小枫想了想,一惊,赶紧去拨电话,通了。手机铃声却在家里响了起来。林小军没带手机!林小枫心神不宁地转了一圈,对当当说了声“我回家一趟,姥姥姥爷回来跟他们说一声”,匆匆出门。
果不出林小枫所料,林小军正是去了她家,去找姐夫宋建平算账。那次他把姐姐手挤伤时他对他说过:“只此一次,若有下次,绝不原谅。”
绝不原谅!
宋建平到家时林小军已在他家门口等了一会儿。宋建平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宋建平开了门,他一把把他推了进去,自己随后进去,手伸背后把门关上。宋建平连忙说道:“小军,你,你冷静一点。”
“放心,我很冷静。……姐夫,还记不记得那回在北京站,我怎么跟你说的来着?”
“这是一个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上次也是一个意外,你也不是故意的。”
于是宋建平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索性不说了,沉默地立在林小军的面前,悉听尊便,听候发落,听天由命。
林小军咬牙切齿,“打女人。打女人算什么本事?你要还算是个男人,就跟男人打,跟我打!”一把揪住了宋建平的衣领,“动手呀!打呀!打我呀!打呀!”
宋建平被勒得喘不上气来,“小、小军,你听我说……”
“不说!该说的已经说过了!说完了!今天我们是动手不动口,你必须打我,随便你打哪儿——你不是能打吗?”命令道,“打呀!……不打是不是?给你机会不要是不是?好吧,我数十下,你要是再不动手,姐夫,你可就再没有机会了。”将宋建平向后一搡,同时手一松,宋建平向后趔趄了好几步,最后总还算是勉强站住,没有倒下。林小军开始数数,“十,九,八……”随着一声声的报数的递减,宋建平眼里恐惧越深。林小军阴沉着脸看他,“四、三、二、一!”话音刚落,即向宋建平走去,宋建平不由自主向后退,一个小小的门厅,又能有几步退路?他眼睁睁看着林小军一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门一下子开了,林小枫冲了进来,一下子插在了林小军和宋建平的中间,面对着林小军喊:“小军!别乱来!”
“走开,姐!这没你什么事!现在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
“小军你听我说——”
“姐,就是你,把这个混蛋惯成了这样!今天再不给他点教训,他还当我们林家没人可以由着他的性子欺负!……姐,你起开!”
林小枫拼命拦住他,“听我说小军——”
“我不听。今天谁说什么我也不听!”把林小枫往一边一推,一把揪住了宋建平。林小枫拼死又挤了进来,“撒手!小军,你撒手!”
林小军拎着宋建平的衣领一转身子,轻而易举就把林小枫甩到了身后,然后他举起拳头,冲宋建平腮上就是一拳。宋建平向后摔去,摔倒在地,嘴里立刻流出血来。林小军大步向前一把又把他拎了起来,欲再打时,林小枫又一次挤了过来,这次是一秒钟都没耽误,她对准林小军的脸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林小军捂住脸意外地看她,“姐,你怎么打我……”
林小枫气吁吁地,“打的就是你!谁让你不听话!……都多大了你小军,做事还这么不动脑子!你打他干什么?有意思吗?有意义吗?你就是把他打伤了打残了打死了,对我和当当又有什么好处?闹不好,你还得去蹲监狱。那我和当当怎么办,爸妈怎么办?”越说越气,泪都下来了,“啊,说呀?!”
林小军为自己分辩:“我不会把他……”
“你不会?……你太会了!你拳头一抡起来就没个轻重!你也不想想,就他那样的,能搁得住你几拳?”
那边,摔倒在地的宋建平努力想站起来,费了好大劲才站了起来。从头至尾,林小枫始终没正眼看他一眼,此刻也是。她只看她弟弟只跟弟弟说话:“走,小军,回家。”
“就这么饶了他?”
这时,林小枫这才看了宋建平一眼,目光里满是轻蔑,一个字一个字地,“当、然、不、会。”开门,同弟弟出去,“砰”,关了门。
宋建平一个人站在门厅里,嘴角上挂着一缕鲜血,万念俱灰。
一天,林小枫去了律师事务所。接待她的是一个女律师。四十来岁,戴副无框眼镜,一双锐利的眼睛隐藏在了镜片后面。听完林小枫的陈述,她表示同意林小枫的分析,宋建平去西藏是为了解除婚姻关系,但同时又表示没有理由阻止,因为对方说是去工作。他若是真有外遇的话,倒是可以做一下文章,但是,得有证据。
又是证据!林小枫去买了一个“网易拍”,广告说其可录像,可照相,可录音,她想用这玩艺儿把宋建平、娟子在一起时的情景拍下来。她深信她所见的那一次既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她盯得紧些,“面包会有的”。
她开始跟踪宋建平,深更半夜的时候,悄悄溜回家去,查铺,非常辛苦;辛苦倒无所谓,关键是辛苦了却毫无收获。失望苦恼之余,她决定调整思路,调整方针,调整计划。
这天,医院下班了,人们纷纷向外走,娟子赶上了走在前面的宋建平,“老宋,搭一下你的车。我去国际大酒店,你正好路过。”
“去——约会?”
“约会。”
“又是网上认识的?”
娟子笑了,学他的口气,“又是!”
娟子上车,宋建平上车,车门关,车开走……这一切,都被躲在树后面的林小枫给拍了下来。
律师事务所,女律师听完林小枫的叙述,难以置信道:“就是说,这些天你天天夜里都要回去一趟?”
“几乎。”林小枫自嘲一笑,“回去查铺。”
女律师感慨,遂翻看面前一摞显然是林小枫拍下的宋建平和娟子的照片,“这些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至少可以说明他们关系亲密吧。”
“说明不了。”
林小枫也奇怪,“是不是我的行动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有准备了?”
女律师看着对面这个中年女人,身子向后一靠,眼睛在镜片后面闪闪烁烁,“你上回所说的情况——他们俩抱在一起——是你亲眼所见吗?”
“当然!”
女律师慢慢说道:“有的时候,当一个人在死死地想一件事的时候,会出现幻觉——”
林小枫火了,一下子站了起来,“幻觉?你说我亲眼所看到的是幻觉?你当我是精神病吗?”
女律师尽量委婉地,“事实上,精神病和正常人之间,并没有一条非常明确的界线……”
林小枫双目圆睁,“你,你,你!……你自己没有办法了就说当事人是精神病,你算是什么律师!我真是瞎了眼了!”咣,推开椅子,转身离去。
女律师一点不生气,满怀怜悯地在后面叫:“林女士,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推荐一个心理医生……”她的话没说完,林小枫早没影了。
绝望愤怒使林小枫不能自已,越发执着地继续她的寻找证据。一天夜里,大雨滂沱,她穿戴武装整齐后,准备出发。弟弟小军劝她算了,她摇头,越是这样的天气,敌人越容易放松警惕。事实证明,|Qī|shu|ωang|她是对的——她差一点就抓住他们了,差一点就把他们堵在了被窝里。
她回家,家中没人,已是半夜一点多了。打电话到手术室,没有手术;到病房,也没有抢救病人。忽然,她一个激灵,出门,下楼,开车,直奔娟子家而去。
娟子确实在家,确实和一个男人一起。但这男人不是宋建平,是那个她去国际大酒店约会的男生。那男生不论年龄、长相都与刘东北酷似,这很是赢得了娟子的好感。对方不用说,对娟子非常喜爱。当下二人就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这天晚上,二人一块儿吃饭时,娟子喝了点酒,对男生说了很多的话,说她和刘东北,说着哭了起来,边哭边说,边说边喝,男生什么都不说,只是体贴地静静听着。只要娟子的杯中酒空了,他便会主动替她把酒倒上,自己却不怎么喝。直到后来,娟子趴在餐馆的桌子上失声痛哭,引来许多人注目,最后是男生连抱带拖把她带了走,送回了家。
男生把娟子直接送进卧室,放在床上,灯下床上,醉酒的娟子格外动人。男生站在一边欣赏了一会儿,接着伏下身子,开始亲吻她。娟子这才清醒了一些,推他,“你干吗?”
男生不说话,一边极力安慰着娟子让她安静,一边加紧了手下的动作。
娟子使劲推他:“干吗?你干吗?”
男生只是不说话,一抬手,把床头灯关了。
林小枫就是在这一瞬赶到的,停车时看了一眼娟子的窗户,灯还亮着;等下车时再看,关了!她跳下车直奔楼里。
娟子下意识地挣扎,但她哪里是那个男生的对手?衣服很快便被那男生脱掉。
就在男生一手按住娟子一手为自己宽衣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男生一下子定格,同时用手捂住了娟子的嘴。男生静静站着等外面的人自行离去。但那人不仅不离去,敲了一会儿见无人响应,便大叫起来:“娟子!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娟子听出了是谁的声音,使劲挣扎想甩开男生的手,想回答外面的林小枫。男生一面用力控制住她,一面倾听门外的动静。
门外的林小枫再也控制不住满腔怒火,高声道:“娟子,我数三下,你若再不开门我就打110!跟你说我说到做到!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门一下子开了,娟子出现在门口,头发蓬乱衣服随便披在身上,“小枫姐……”
林小枫根本不听她说什么,把她往旁边一扒拉,就向里走,挨屋地找,包括卫生间厨房阳台。没有人。林小枫冷冷问娟子:“他在哪里?”
娟子惊魂未定,完全没有察觉到林小枫的情绪,也顾不上去想她为何深夜来临,只下意识答道:“……跑了吧。”
一阵风吹来,吹落了桌上散放的纸张,林小枫想起什么,猛地向敞着的窗户冲去,探身子向外看,看到了直通到底的排水管。“他”是从这里逃走了!娟子也傻乎乎地跟着过来看,也看明白了,奇Qīsuu.сom书几乎同时与林小枫从窗外缩回,抬头,二人目光相遇。她正要跟对方交流刚才那番观察的心得体会,不料林小枫劈脸就给了她一巴掌,娟子懵住。娟子捂着脸看着林小枫发呆,一时间怎么也想不出个中原委。就在她发愣的时候林小枫已开始向外走。边走边咬牙切齿道:“跑?你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大门“砰”地关上。娟子被吓得哆嗦了一下……
宋建平正在熟睡。临下班前被外院接去做了个急诊手术,一直做到深夜一点,吃了点夜宵,回到家中,快两点了。到家后洗都没洗,直接上床就睡了。一站站了七八个小时,浑身累得散了架一般。
林小枫踏着猫一样无声的步子来到床前,两只如猫一样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宋建平,看,死看。宋建平被“看”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蓦然发现面前站着个人
,吓得他一下子坐了起来:“谁?”
那人不响,不动。
宋建平哆哆嗦嗦地拧开了床头柜的灯,这才发现是林小枫。
“你?!……你来干什么,深更半夜的。”
“来看看你受伤了没有。”
“什么意思?”
“真想不到啊,都四十岁的人了,平时看着也算是个读书人的模样,到了关键时刻,还会有如此矫健的身手,能从这么高的楼上溜下去!”
宋建平眨巴着眼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林小枫看他一脸无辜的样子,痛心疾首,“……演技也越来越纯熟了。你该去当演员的,宋建平。你要是当了演员,中国的男演员全没戏!”
“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罢!”林小枫转身向外走,边走边说,“到这时候了还嘴硬,等着,总有一天,我让你无话可说!”走了,大门“砰”地关上了。
宋建平被林小枫这么一搅,睡意全无,也觉出了蹊跷,却想不出缘由,只是隐隐感到了不安。
林小枫决定拿到证据。不再被动地去“找”,要主动去“拿”。计划是这样的:将他们二位安排一起,说白了就是,安排在一张床上,尔后,给他们拍照。当然正常情况下他们不会听她的安排,她所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听她的安排。托关系买了两瓶安定,只要他们一人吃下去半瓶,就一切全OK。怎么让他们吃下去的细节也都想好了。请他们吃饭,掺在饮料里……
《中国式离婚》第二十章(1)
这天,娟子接到了林小枫的电话,电话中林小枫先是道歉,后向她正式发出邀请:老宋要去西藏,她得给他送行。家宴。至时请娟子作陪。连道歉带送行,一块儿,也省她弄二回了。娟子放下电话后感动得一塌糊涂,虽说林小枫误解了她和老宋的关系,但是毕竟,她的行为言辞在某一瞬间是有失检点,那次倘不是老宋把持得好,后果不堪设想。不仅日后跟老宋关系尴尬,跟小枫姐还有她爸妈更是不好交代——她们一家对她有恩。放下电话一路小跑去了老宋的办公室,发表感慨:“我觉着小枫姐这人真的是挺大度。有些事啊,其实就是误
会,一说开,什么事没有。”
宋建平却不似她那么乐观,“表面看,我和她之间的很多事是误会,是巧合,是偶然。事实上,是偶然中的必然——双方已然失去了基本的信任,没有这个误会它也得有那个误会,没有事它也会生出事儿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她这回啊,充其量,是她诸多反复中的又一次反复。总有一天,她还得故态重萌。我太了解她了,我再也经不起这种折腾了。”
“那你说我去不去?……我可是都答应她了。”
“你都答应她了还问我干什么?”
“那你呢?”
“她现在的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毕竟是……”不无伤感道,“要分手了。做不成夫妻,也不必做仇敌。”
宋家桌子上已摆上了凉菜,林小枫在厨房里忙活,将安定倒在一个蒜臼子里,细细碾成碎面;尔后,把药面倒到纸上,将纸对折,对准酒瓶瓶口,稍一倾斜,里面的药面即无声滑落瓶中。拿起酒瓶轻轻晃,晃,晃,直到那粉末融化酒中……
终于,她看到了他们俩躺在了一起。却没有一点成就感,相反,心里慌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强迫自己镇定,按事先设想去拿“网易拍”,拍的时候比刚才又镇定了些许。看到两个人衣衫整齐躺在床上总觉着不太对劲,紧张思索了一会儿,看出了问题在哪里。
她一步一步向床上的两个人走去。先到了宋建平睡的那一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不放心,轻轻推了推他。他死人一样毫无反应。她放下心来,开始动手脱他的衣服。先是上衣,一颗一颗解开了外衣的扣子,然后,内衣,直到他上身被脱得只剩下了一件汗衫。汗衫是套头的,必须自下而上地脱。当她费很大劲终于把汗衫从宋建平头上拉下来的时候,同时被拉上去的两条胳膊由于失去了汗衫袖子的束缚,软绵绵地掉下来,正好砸到了林小枫的头上。林小枫猝不及防,以为宋建平醒了,吓得一声尖叫,身子向后跳闪,一双眼睛须臾没敢离开那张床和床上的人,直勾勾的。
——裸着上半身的宋建平和娟子躺在一起,显得十分怪异,林小枫睁大眼睛看,忽然,她再
也坚持不住了,崩溃了。
“啊——”随着一声尖叫,她全身随之筛糠般抖动起来。牙齿打颤,仿佛一个寒冷中的人,她哆哆嗦嗦拿起电话,拨了弟弟小军的手机。
救护车鸣叫着将宋建平和娟子送进了医院……
这件事使宋建平对林小枫的所有歉意和仅存的一点好感,荡然无存。二人各住各屋,形同路人。就在宋建平临赴藏前,一件意外事件使他延宕了下来。
当当受伤了。
事情很简单,晚上,睡前,林小枫让他喝奶,他不想喝,林小枫就火了——自与宋建平彻底闹崩之后,林小枫彻底绝望了。彻底绝望的她脾气日益暴躁——当当一看妈妈火了,赶紧拿起奶要喝,林小枫毕竟是母亲,盛怒之下不失理智,不愿孩子在这种情绪下喝奶,怕又像上次似的引起呕吐;但又不能失去母亲的尊严,便一把夺过那奶,使劲朝屋外地上一泼,说声“不喝了!睡觉!”转身向外走,当当跳下床追上去拉妈妈,被妈妈推开,当当没有防备,光着的小脚踩着了地上的牛奶,脚下一滑,身子向前扑去,一下子摔倒在地,把眼睛上方摔开了一道大口子……
深夜,夫妻俩一块儿送孩子入院,一块儿等在外科急诊室外,一块儿焦急,直到儿子从里面缝针出来,直到医生说“没有问题”。林小枫方在儿子面前半蹲半跪下来,失而复得般紧紧搂住了儿子小小的身体,把脸埋了进去,久久不动。宋建平在一边默默看着,心情复杂,难以言喻。当下决定推迟一段再走,至少要等儿子拆了线后再走。
拆线那天天气很好,蔚蓝的天空中看不到一丝云。一家三口从门诊大楼出来,当当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走下门诊大楼台阶。这时,林小枫站住了,对当当说:“来,当当,这里亮,让妈妈看看,到底落没落疤。”蹲下身子,捧着儿子的小脸细细看。
宋建平也蹲下身子,跟着看:那只眼的上方只有一道浅浅的细线,不细看看不出来,总之,完全可以忽略。夫妻二人看一会儿,对视,交流体会。
“不细看一点都看不出来啊。”
“细看都看不大出来!”
“再长长还会好。”
“肯定的!当当还小!”
林小枫激动得一把抱住当当使劲地亲。宋建平拉着儿子的一只小手,也是百感交集。
夹在爸爸妈妈之间的当当幸福,惶惑,若有所悟,“妈妈,我想回咱们自己家。”
夫妻二人一愣,不约而同对视,在无言中达成了共识。宋建平开车,一家三口离开了医院。
晚饭是在麦当劳吃的,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不知是谁说在外面吃吧,当当就说要在外面吃就去麦当劳吃,于是就去了麦当劳。回来的路上,还停车在路边买了西瓜。到家后,林小枫把西瓜洗了,抱到大屋的餐桌上。西瓜已熟得透透的了,刀尖一碰,啪,就裂开了。红瓤黑籽,父子俩一人抱着一块,用小勺挖着吃,边看着电视。电视声,成年男子低沉的嗓音,儿童细嫩的声音交织一起,构成一种令人陶醉的声响。宋建平偶尔扭过头来,看到了坐在餐桌前发呆的林小枫,招呼一声:“怎么不吃啊?很甜!这瓜买得不错!”
林小枫忙答应着为自己切瓜。西瓜刀细长锋利,只听轻轻的一声嚓,一块瓜应声一分为二。
林小枫拿起其中的一块,还是觉着有点大,就用刀又切了一刀,拿起其中小点的那块,用牙尖一点一点啃着吃。西瓜确实好,甜,沙,水分很多,很新鲜。但她没有欲望,没有吃的欲望。只是因为宋建平让她吃,才吃,因而吃得勉强,食而无味。边吃,边看着那边的父子俩,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并排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着电视吃着西瓜。吃西瓜的风格也相同,都不吐籽,都嫌麻烦,就那么连籽带瓤囫囵着咽……突然宋建平起身向这边走,林小枫猝不及防,赶紧低下头吃瓜,瓜里有了一点咸丝丝的味道,想来是眼泪了。宋建平来了又走了,他来拿西瓜。
当当睡了,在林小枫身边发出甜蜜的呼吸声。如果,如果没有了父亲,他的呼吸还会是这样甜蜜吗?还有,她呢?如果没有了丈夫,她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不想了,不能想了。她轻轻起身,下床,向小屋里走。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想去,就去了。路过餐桌时胳膊不知怎么碰着了悬在桌边外的西瓜刀的刀把,瓜刀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当”。林小枫赶紧弯腰拾起瓜刀,同时扭脸向床上看去,熟睡的当当动都没动。她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向小屋走去,赤着脚,悄无声息。
宋建平睡熟了,睡熟了的他由于平躺面部的皱纹都舒展了开来,看去酷似一个大号的当当。他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把被子拥到了鼻子下方,本来通畅均匀的呼吸立刻有些受阻,粗而用起力来,让人听着难受。林小枫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替他把那被子往下掖了掖。不料宋建平立刻醒来,醒来后眼睛立刻瞪大了,尔后,腾一下子坐了起来,“你、你要干什么?”
林小枫不解,低头看了看自己,才发现手里还捏着那把刚才落地的西瓜刀。一下子明白了宋建平为什么会有如此激烈反应。她凄然一笑:“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你、你、你不要胡来啊!”
看着宋建平眼睛里认真的恐惧恐慌,林小枫的心蓦地沉落:这就是他对她的看法了。细想,客观地想,这一段以来她的所作所为,怎能不让对方产生这种“戏剧化”的想法?这样的一个人,谁又能够忍受?别说他忍受不了,她都忍受不了。那一刻,林小枫仿佛从自身跳了出来,站得远远的,冷静地,冷酷地,看着她的另一个自我。宋建平的反应给了她一个强烈的暗示:她已失去他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手续问题了,就算她强硬着不办这个手续,他也已经不属于她了。
宋建平眼睛盯着林小枫,时刻准备着,或防止她把那刀刺过来,或伺机夺下她手里的
那刀。
他的思想活动林小枫看得清清楚楚,她笑笑,举起刀来,细看——她只是想看一看有着如此威力的那把刀——不料宋建平“嗷”地叫了一声,二话不说扑将上来。林小枫本能地向后倒退了两步,碰着了当当书桌前的椅子,椅子上摆着当当的变形模型,于是,只听一阵稀
里哗啦,变形模型掉到了地上,把林小枫吓了一跳。趁林小枫分神的工夫,宋建平又一次恶虎扑食一般扑了上来,林小枫本能躲闪,地上的玩具被踢得四下里都是,偶尔还有被踩着的,于是,咣,当,喀嚓,终于把在大屋睡觉的当当吵醒了。当当醒来后就往小屋里跑,一看眼前的情境,呆住:
妈妈挥舞着一把刀,爸爸疯了一样去夺那刀——当当光着小脚丫站在门口,惊恐无助地看着这一幕,两个大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当当看了一会儿,扭头向厨房跑去。
刀在两个人手里僵持,这时忽听到当当一声锐叫:“妈妈——”
二人回头,只见当当眼睛直盯着他们,手里拿着水果刀在自己的小手背上拉着,一刀,又一刀,那只小手皮开肉绽……
宋建平呆住。
林小枫大叫一声,扔下手里的刀向当当扑去……
汽车呼啸而去。车内,宋建平开车,林小枫和当当坐在车后座上,林小枫一手握住当当的手腕为他压迫止血,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快!快啊!你这个笨蛋,快啊!”
汽车在无人的大街上风驰电掣……
林小枫、宋建平坐在治疗室门外等。与上次当当摔伤的那次不同,这一次,两个人谁
也不看谁,也不说话。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林父、林母、林小军闻讯赶来——当当坚持要告诉姥姥姥爷舅舅。孩子本能地感到,今晚这事非同小可。宋建平、林小枫默默站起身来,看着那三人来到跟前。
林母对林小枫说:“当当呢?”看也不看宋建平一眼,仿佛根本没他这个人。宋建平也知趣地一声不响。
“在里面缝针……”
说话间,治疗室门开,当当走了出来,医生随在其后。林小枫忙迎上去向医生询问。林母则蹲下去抱住当当,痛心地问:“当当,当当,为什么要这么干?”
当当小脸因失血而惨白,“为了不让他们打架……”
“那也用不着这样!”
当当摇摇头,用小手点着自己摔过的眼眶,“上一次就是,他们看我这里摔了,就不打了……”
林小军心疼地把当当一把抱起,紧紧搂在了怀里。
林母一使劲,站了起来,也许是起得猛了,头有点晕,她镇定了一会儿,才站住了,尔后向林小枫走去,仍然是看都不看宋建平一眼。走到林小枫面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林小枫害怕地,“妈!妈?……您怎么啦?”去拉妈妈的手。
林母一把抽出了那只手,对着女儿的脸狠狠扇去。
林小枫一手捂着脸一手指宋建平,“妈,他——”
“他我不管!我只管你!我只管我的孩子!……小枫,我白疼了你了,你真不像——不像是我的闺女……”话音未落,软软地向地下瘫去。
林母心脏病突发,入院。
林小枫的妈妈走了。在睡梦中走的。走前精神还好,跟老伴儿说了不少话,主要是说林小枫,她放心不下这个女儿。
“老林你说,小枫从生下来就跟着我,一直在我跟前长大,她这个个性怎么就不像我呢?”
“她要是像你,不,哪怕能赶上你一半,也不至于弄成今天这个样子。”
“到底不是自己生的孩子,怎么着也不能完全像了你。”看老伴脸上依然生气的表情,不由有点担心,“老林,咱们可早说好了的,那事不能跟小枫说——”
“你不说她就不觉悟!”
“不能说,为了什么也不能说。……孩子一直以为我是她妈,加上她亲妈也已经没了,就更没必要说了,没必要打乱她的生活。……这家庭上的事儿,感情上的事儿,不能太较真儿。厚道一点儿,宽容一点儿,糊涂一点儿,比什么都好。”停了停,说道,“我累了,得睡一会儿了。你也睡会儿吧。”
“好好。……早先一直不敢睡,怕睡着了,再睁开眼,你不在了。……玉洁啊,你可不能扔下我不管了啊。一辈子了,我习惯了,没了你,我不行……”
林母哄孩子般,“好啦好啦,不说啦,睡吧。”
林母合上眼睛睡,睡了。林父也趴在她的身边,睡了。林父醒来时,发现老伴儿已经走
了。
送走了妈妈的当晚,在没有了妈妈的卧室里,爸爸对女儿、儿子说了一段往事,他年轻时和一个女孩儿的婚外恋情。
“那个公社里有一个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剧院派我去给他们辅导,就这样,我和那个女孩子好上了……”
“这事儿,妈知道吗?”
父亲痛苦得说不出话,停了一会儿,再开口后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说:“我跟那个人还生了个孩子……”
林小枫姐弟无比惊讶,面面相觑。一时间屋里静得像没有人。好半天,林小枫轻轻问:“那孩子呢?”
父亲依然不直接回答问题,仍是说自己的:“……年轻人,一人在外,一时冲动,一时糊涂,于是就—— 一个很平常的故事,是不是?”自嘲苦涩地一笑,又道,“——故事的结尾却不同寻常,它之所以不同寻常,是因为你们的妈妈不同寻常。你们啊,得向你们的妈妈好好学学。学一学她的聪明通达和宽厚……”
是夜,林小枫一夜未睡,次日一早,给宋建平打电话,说有事想跟他谈。宋建平拒绝,理由是他今天没有时间,今天医院有活动,院长让他务必到,借此机会跟大伙告一个别,他明天将离京赴藏。林小枫追问活动地点,她不能不感觉到宋建平心理上对她的排斥。宋建平却坦然说出了活动地点。林小枫放下电话后久久未动,尔后突然跳起,做出门准备。既然他没有时间,那么,她去找他。
活动大厅,杰瑞在前方的麦克前讲话:“……在各位同仁的努力工作精诚合作下,近两年我们医院发展很快,我今天尤其要提到的是,我们的外科主任宋建平先生——”
人们扭头看宋建平。宋建平脸上保持着微笑,心里头恨不能隐身才好。他不想成为中心,此刻他心里非常难过,他无法承受“中心”所必须承受的压力,保持“中心”的风度。杰瑞的声音在大厅回荡,令宋建平躲无可躲。
“一个人才就是一面旗帜。可惜宋建平先生不日将去西藏,这对我们医院无疑是一个巨大损失,但是,院方还是决定尊重他个人的意见。现在,请宋建平先生给大家讲话。讲一讲,如何才能做一个好的医生!”
宋建平万万没想到杰瑞还会有这一手,愣住,大家齐齐扭头看他,无声地为他闪开了一条通往前台的甬道。
宋建平站在这条闪开的甬道前,他一点不想讲什么。大厅里静极了。他和杰瑞站在甬道两端对视,杰瑞目光中含着期待,他希望宋建平在最后一刻能改变主意,医院里需要他。忽然,他就那样对着麦克风向甬道另一端的宋建平说了:“宋,请再考虑一下,是不是可以不走?
”
宋建平不语。人们看他。这时林小枫悄悄走了进来,服装整洁,一张素脸,只在唇上涂了点肉色唇膏。她看到了这一幕,也如同众人,静静注视着宋建平,带着紧张的期待。
宋建平通过人的甬道,向台上走。走到麦克风前,看着他的熟悉的同事们,眼睛湿润了,他咳了一声,尽量使自己嗓音正常:“我……对不起……”
众人哗然,议论声四起。
谁也没有注意到林小枫什么时候上了前台,径直走到了麦克风的面前,推开宋建平,“让我说两句。”
此言既出,全场一片惊愕的静寂。宋建平先是惊讶,继而愤怒,但是事到如今,他只能任由她去,听天由命。
“我想,在场大多数朋友可能还不知道我是谁,所以请允许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林小枫,是宋建平的太太……”
轰,议论声如雷声滚过,尔后,是加倍的静寂。所有人脸上都是一个表情,等待,不管了解情况的还是不了解情况的。因为眼前的情景委实是太奇特了。
林小枫坦然镇定如入无人之境,“诚如刚才杰瑞院长所说,宋建平是一个优秀的医生,也确如杰瑞院长所说,一个人才就是一面旗帜。但是他却要走了。我知道,他不愿意走,却不得不走。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仍是一片寂静。
“他是为了我……为了能够同我离婚。”
一片哗然,尔后又是寂静,静极。
林小枫转向宋建平,四目相对。这时宋建平已经感到她不是来跟他闹的,那么,她来干什么?他看她的眼睛,极力想从中搜索,林小枫只对他微微一笑,轻声说:“我本来想跟你个别谈的,你不给我时间,我只好到这里来了。”说罢又转向大家,“在这里,我可以向大家保证,让宋建平留下。”转向宋建平,“建平,我同意离婚。”全场大哗,一波接着一波。
林小枫在哗然声中高声说道:“我同意离婚,虽然我仍然爱他。……从前,我以为爱就是拥有,就是占有,现在我懂得了,不是,远远不是。”说到这里,亲爱的妈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一直忍着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她今天到这里来,她说的这番话,实际上是对妈妈说的,妈妈临终前惦着的就是她,她必须让亲爱的妈妈在九泉路上,把心放下。林小枫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
“爱同时还是宽容宽厚是通达,总之,爱,是需要能力的!因为我不具备这个能力,所以我失败了,所以我爱的人才会这样不顾一切地要离我远去。”她扬起满面泪水的脸,重复,“——爱是需要能力的。那能力就是,让你爱的人爱你。”
全场静寂。只有林小枫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
宋建平在咖啡馆等林小枫,神情焦急,已过了约定时间了。他拿不准她到底会不会来,再说白点,他拿不准这一次是她诸多反复中的一次,还是她最终的觉醒。忽然,他眼睛一亮——林小枫走来。
二人相对坐下,目光却躲闪着无法对视,这时小姐端着托盘来到了桌前,他们就一起看小姐,看她把咖啡、牛奶、小吃一样一样取出,放下。小姐走后,宋建平立刻忙不迭拿奶壶往林小枫面前的杯子里加奶,林小枫忙伸手去拦他让他给自己先来,不期然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二人立刻闪电般缩回了各自的手,同时不好意思地笑笑。片刻,林小枫去拿壶,想不到宋建平是同样思路,正好拿住了林小枫拿壶的手,他赶紧缩回去,同时竟下意识说了声“对不起”。
林小枫一笑:“‘对不起’?你说,如果叫一个外人看来,我们俩是不是根本就不像是一对夫妻?”宋建平不知如何作答,尴尬地笑。林小枫凝视着他,那目光伤感忧郁,“我们现在只是一对纸上的夫妻了。……建平,你说,你有多长时间碰都没有碰过我了?”
宋建平无言。林小枫看着他,把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宋建平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上,两手相叠,猛地,放在下面的宋建平的手翻了上去,紧紧握住了林小枫的手。于是由手的接触开始,循序渐进,二人接吻了,那吻长久深密忘我,即使是年轻人,在这样的场合进行这样的吻,也嫌过分,二人全无感觉,如入无人之境……
吻罢。林小枫伏在宋建平肩上耳语:“建平,你还走吗?”
宋建平迟疑一下,点头。
“你恨我吗?”
宋建平毫不迟疑地摇头。
“那,你还爱我吗?”
这一次,宋建平没摇头但是也没点头。
于是林小枫明白了。她放开宋建平,打开随身带来的包,从里面抽出了她带来的离婚协议书。
“你看一看。”又从包里拿出了一枝笔,给了宋建平,“如果没什么意见,就签字吧。”一笑,“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
宋建平没看离婚协议书,而是神情专注研究着伸到眼前的那枝笔。那是一枝签字笔,透明外
壳,黑帽黑芯,笔身细长……(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