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城邦暴力团》[出书版]》 · 张大春 · 2026-07-26
“……再说呢!老爷子猝尔仙逝,这祖宗家门里里外外还有千头万绪容待料理。而两帮合作是桩大事,不开大香堂问过各旗舵长老的意思不能定夺。算来也是明年开春以后的事了。达公的好意万熙当然要感激领受,只不过此时要我一定给个口诺,是不是也操之过急了呢?毕竟我还得先把老爷子的后事给办了。”
“我‘操之过急’也是怕万老爷子的身后大事有个什么不体面的三长两短呢!”洪达展说着,忽然换了个温而柔之的声调,道,“瞻儿!你把你听见的原原本本跟小熙叔叔说一遍。”
这叫做“瞻儿”的蓦地清了清嗓子,赫然如同他唱花脸的声势一般,也是个黄钟大吕、正宫亢调:“我从前学校里的同学今早给我摇了个电话,说报上说万砚方那老家伙挂了——”
“混蛋!你这是怎么说话?一点分寸礼数都不懂。”洪达展似乎是轻声拍了他儿子一巴掌,或者一脑袋。
捱揍的少年声音更响亮了:“你不是叫我原原本本说一遍的么?我这不是原原本本说一遍的么?你他妈怎么打人呢?”
洪达展又斥了两句,倒是万熙在一旁拦阻了,道:“不打紧,子瞻世兄就照实说罢。”
“我同学说万砚方那老家伙挂了,他帮里的大哥说这是个大好的机会——”
“慢着慢着!你同学又是从哪里冒出一个帮来?又是从哪里冒出一个大哥来?”万熙眉头又一紧,眼眸深处激出两道锐利的青芒。
“这个是混竹联的。”洪子瞻应声答道。
“是个小鬼头办家家酒的帮派,已经搞了八九年了。”搭腔的是洪达展,说话时凑近万熙,右脸正偏进孔洞所及的范围,那脸颊上长了偌大一颗黑痦子,痦子上还生着数十百茎又浓又长的寿毛。他接着道:“原本只是个小孩子打架闹事的玩笑组织,叫‘竹林联盟’。这几年越搞越大,已经做起地盘生意来了。”
万熙点点头,且对洪子瞻问道:“子瞻世兄那位同学还说了什么没有?”
“他还说他大哥要他们赶快调集人手,要在万老头发丧那天给老漕帮光棍搞一下——”
“等等!什么叫搞一下?”
“搞一下就是搞一下!拉管马子打一槽叫搞一下,套个麻袋克一顿烂饭也叫搞一下,看哪幢房子不戛意划根洋火烧它个一干二净我也说这是‘搞它一下’,总之意思多了。”
“那么是要闹个事啰?”万熙说着,轻轻点了点头,忽而笑了,撇回脸对洪达展道,“人家是要‘扬名立万’来了。”
“熙爷可不能等闲视之。我之所以带了小犬来攀熙爷你一个交情,不只是有‘托教’之意,也是让熙爷亲耳听听他们这一辈儿的孩巴芽子家有什么势道——总的说罢,咱们老帮老会的再不拿出点儿尺寸来,恐怕就要叫这些办家家酒的孩子们给请进祠堂里去了。”
万熙闻言也不答话,又转脸朝那洪子瞻道:“那么子瞻世兄可也是‘竹林联盟’的英雄么?”
“我爹是哥老会当家,我将来也是哥老会光棍,怎么能去混那个!只不过——只不过大家都是在外面混的,‘竹联’找上了我,我——”
万熙又微微一笑,道:“所以我们老爷子发丧出殡之日,你也要来‘搞一下’喽?”
“他敢!”洪达展在一旁厉声恶吼,却被万熙扬手止住。万熙一面继续笑着,接道:“世兄的意思呢?”
“外头人说老漕帮里能人辈出,个儿顶个儿都有真功夫。如果传言不假,小熙叔叔也不必担什么心,如果传言不实,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又有什么分别?”
“说得太好了!小熙叔叔交你这个朋友!”万熙说着时身形一矮,随即又坐回原姿,其间约可三五秒钟光景。因孔洞实在太小,万得福看在眼中,只道万熙是从椅子底下翻拣了什么东西。下一刻,连万熙的脸都给一块黄澄澄的物事遮了个严实,万得福自然而然深深吸了一口真气,但嗅得一股牛皮子味儿,随后那黄澄澄的物事也霎时不见,万熙的一张笑脸又露了出来。一声“咔哒”,仿佛金属铰链扣阖,万得福才猜得五七分:那黄澄澄的物事原来是个皮箱。万熙已经继之而说下去:“这算是我的见面礼儿,小玩具,小玩具。”
“恐怕是个真的罢?”洪达展道,“应该是德国造。”
“达公好眼力。”万熙道,“令郎年少英雄,这小玩具且聊表我一点敬重的心意。货是新到的,非常之称手,我只试打了五发,准头是极好的——子瞻世兄!你要是不嫌弃,哪天和你那帮子‘竹林联盟’的兄弟到我祖宗家门来‘搞一下’的时候,说不定还派得上用场。”说到此处,居然放声大笑起来。
可浴室里的万得福却听得毛骨悚然了——不消说,万熙口口声声的“小玩具”,应该是一把德国造的手枪,而且是一把新枪。可怕的是,为什么这把枪已经打过“五发”?“五发”之数不正与万老爷子胸口的弹孔以及荷塘小亭梁上的五颗弹头之数完全吻合吗?此外,万熙为什么又要将这把枪送给听来是初次见面的洪子瞻?倘若洪子瞻果然与那个新起的组织“竹林联盟”里的混世少年有什么牵扯,则赠枪之举究竟是为了笼络交好,还是示威挑衅呢?就另一方面说,似乎那洪达展言之谆谆者仍是让庵清与洪英——也就是老漕帮和天地会——结誓缔盟,而动机却是在联合两股老势力以防堵或压制新兴帮派之窜起。但是万熙的态度却似乎在无可无不可之间。要是万熙果然有悖于万老爷子的初衷本意,而欲与天地会党人结盟,甚至因之犯下了私通外家、欺师灭祖的勾当,则万得福哪里能够干休?他这厢只消奋起十成真气,催动毕生神掌之功,当下破壁而出,定可将这忤逆之徒立毙于顷刻之间。然而,事情似乎又并不这么简单——起码在应对言谈之间,万熙还维持了身为庵清光棍的礼貌和尊严。尽管洪达展加意示惠,且降尊纡贵地称这个比自己年轻不只二十岁的人物一声“熙爷”,然而在交接之间,万熙总透露着些许冷淡,仿佛并不十分看得起这位哥老会的当家大老,也并不急于要和对方共议“一统江湖”的大计。然而,掉回头来还是原先那个老问题:设若万熙并无私通外家之意,为什么要送那孩子一把不尴不尬的手枪呢?甚至——为什么能在万老爷子身故不及一日之内便将这一对不尴不尬的父子迎进家门内室,居然还让那孩子扯嗓子唱起戏来了呢?这样大失礼数,甚至可以说大失体统的事,即令他洪氏父子干得出来,身为老漕帮即将承继龙头大位的万熙又岂能平白容受呢?才想到这里,那万熙又开了腔:“好了!我先答允达公您‘托教’的付托。这小玩具就算是个见面礼儿。至于两帮缔盟之事,容我那桩大事办过再议。倒是那个什么‘竹林联盟’的,我却没兴趣同他们一般见识。来!二才,替我送达公和子瞻世兄回驾罢!”
万得福闻言不由得又是一惊——哼哈二才居然也随侍在侧!这样说来,万老爷子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物竟似都与闻了一些他丝毫参悟不透的玄机。而其中更足启人疑窦的是,若说万熙所谓“大事”是万老爷子的丧事,他在说到这事之时的话语却是“我那桩大事”,听来已有蹊跷;可是伺候在旁,始终不闻动静的哼哈二才更似早已十分了然,他们甚至对万熙答允洪达展“托教”洪子瞻的行径全无半点异议——这,冰冻三尺,当非一日之寒——其中必然有个轇轕纷纭的解释,只是此刻他全然不知该向什么人去打听询问。看来除了万老爷子遗留下来那首四十四字的怪诗,一个由五颗弹头布成的奇字,还有六个老人的疑阵迷踪,他万得福只合是个一事不知的傻子了。
祖宗家老宅向例有建筑上的定制,也有居处上的规矩。老爷子当然是以祖宗家为自己的家,老爷子身边服侍其起居行止、饮食穿戴的多不过五七人,少也仅需一二人,这一类的人——像万得福和瘸奶娘等——在帮中并无地位,但是由于同老爷子个人往来密切,关系非比寻常,是以仍然可以受到帮中老小光棍独特的尊重,甚至礼敬。不过,为了严格内外分际,历任老爷子对这一类的贴身近侍常有更周密、更细腻的防范。像万老爷子在日,哼哈二才通常只能在一、二进的正房、厢房间出入,若非召唤,是不得擅入三进房室的;若有召唤,大多都有训斥。
在待客方面,一般也只到二进为止。这是因为三进正厅是祖宗祠堂,里面供奉着老漕帮自碧峰禅师、罗祖、翁、钱、潘三祖以至于历任老爷子的牌位。如非每月初一、十五和年节的例行参拜,只有关系着帮中生杀大计之事,才需到祖宗牌位前焚香顶礼;平素也只是瘸奶娘或万得福才能前来洒扫供奉。换言之,小爷万熙今晚这样率意到三进角落小室来待客接谈,是十分不寻常的勾当。若非他另有情由主张,则也可以是触犯祖宗家家规的忤犯之举。
万得福到此再不能忍禁,当下正待蹿出浴室,翻过思过廊墙垣,绕回隔壁去问个究竟时,忽听隔壁万熙猛地扬声喊了声:“噢!还有——”
那厢二才并未答话,倒是洪达展应了句:“熙爷还有什么吩咐么?”
“不敢!”万熙接着起身离座,孔洞一空,万得福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那万熙接道,“我们老爷子生前有个贴身的光棍,叫万得福,当年出自北京六合自然门门下。”
“是万籁声的徒弟?”
“所以身手是极好的。”万熙道,“此人自老爷子归天之后便销声匿迹,不知道遁往何处去也。但不知老爷子忽然就这么气血逆行、一命归天,究竟同万得福这人又有什么关涉?好不好也请达公和子瞻世兄外头的朋友给留个意。”
“熙爷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按规矩,若是本帮光棍要拿他,自然不能擅动私刑,是非得解回祖宗家门审问不可的。不过达公是江湖同道,不在庵清的籍,自然无须替我们押送费事——只此人功夫极硬,还请达公留神……”
底下的话,万得福听不清,也不忍再听下去了。但见他两手握拳,指入掌丘,竟尔抠出八个口子来,登时鲜血如注,滴在那“水龙槽”中,将一槽污水更染得有如乌墨一般黑浓稠腻。脸上的两行老泪也喷涌而出,可称是涕泅滂沱了。可即令有这天大的冤枉、恩怨、悲恸和疑虑纠缠,万得福的灵台方寸之地,还有纤毫的清明神智,当即思忖:六老把我引向祖宗家来,想必有叫我探详究细的用意。如今我不能一心只想着申诉冤屈,而忘了自己身上的物证和线索。要是贸贸然现身,岂不反而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到这八个字,万得福非但又明白了一层六老的心思,也明白了先前门梁上倒插着七支袖箭的用意——六老是在邀约他一同逃匿遁藏,才有活路生机,也才能查明真相呢!
然而,此时的万得福若是一个将忍不住,就这么莽莽撞撞、糊里糊涂地冲身而出,与小爷万熙申诉公道、辩解冤情,非但当时未必得以保全名节性命,这老漕帮与天地会之间、与政府之间,乃至与日后数十百年台湾社会发展变迁之间的许多关系、纠结便永无厘清昭著的一日。万老爷子因何不得不死?遗言留字中有何不得不隐的玄机?六老为什么不得不潜遁逃匿?老漕帮又为什么不得不进一步将其势力蔓延深绞进一部国家机器的枢纽之中?这些非但便要永世成谜,甚且无人知之、无人识之,亦无人记之忆之。相较于轻舟扬波、飞鸿踏雪之犹有余痕留迹者更加杳然了。
好在这万得福千般壮怀、万种怒绪,抵不过一丝一点不明就里的不甘心——当下觑个方位,朝东南方扑身落跪,东南方隔着两堵石墙,一个房间之外,正是祖宗家的几十个牌位。万得福双目一瞑,将他日日挥扫拂拭的牌位细细观想了一回,匍匐磕了四个头,默道:“老漕帮列祖列宗在上,家下小人万得福顶礼叩告:万老爷子叫人行刺殒身,无人能知就里。小人身负遗命,可又背着欺师灭祖的冤屈——天可怜见,列祖列宗庇荫,容小人侥幸赖活一条贱命,总要将此事首尾查它一个水落石出、天明地白。万得福一日不死,便一日干着这事;一分一秒还有气息,便一分一秒想着这事。将来完了这事,万得福自来列祖列宗灵前请死谢罪的便了。”
磕罢了头,也默祝毕了,万得福“嗖”的声立身而起,浑身的玄衣玄裤,却叫那地上的污水和眼中的清泪给浸了个透湿,贴皮沁肤,竟有几许凉薄之意。可只万得福自己明白得透彻:果如今正只他这孤影寒身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这好汉此刻已经五十五岁了,临去匆匆,抵不住在洗辱门内、思过廊间打了老大一个喷嚏——倏忽惊走几只犹在高墙上下觅食的野麻雀。从此,万得福竟尔走上一条再也不能回头的道路。
14 另一种生活
我姑且可以把自己的人生划分成两个部分——前一个部分是还没有遇见万得福的时期,后一个部分是遇上万得福之后的时期。就一个平凡人的日常生活而言,这两个部分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日常生活不就是那种早起刷牙洗脸,用黑人牙膏或固龄玉牙膏、美琪药皂或美答您洗面乳……之类有差异却没意义的琐碎事物的累积吗?
我在考上大学中文系以前的生活比这种状况还要差一级,因为我是没养成刷牙洗脸的习惯的那种人,连牙膏和肥皂都没法算进日常生活里去。可老天爷赏面子,给了我一副又白又齐的牙齿和一张肤质细嫩的脸皮,无论我怎么脏、怎么邋遢,旁人都看不出来。万得福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就曾经这么说:“呔!这位白面书生往哪里去?要不要买一副春联回家张贴张贴?”
那时我已经是个中文系的大学生,自然看不起在菜市场里推部洋铁皮车叫卖春联的小商贩——他们的一笔书法字简直同广告看板上那些不颜不柳的鬼符没什么两样。我哼了一鼻子,根本没理他。
倒是走在我身后一步之遥的小五“噗哧”笑了,道:“人家喊你呢,‘白面书生’!”
我只道给他俩吃了豆腐,当然不痛快,一面加紧脚步朝菜市口走着,一面低声骂道:“再屁一句你就一个人找去罢!他妈的。”
小五是个识趣的马子。其实她恐怕是我所认识的马子里唯一识趣的了。她知道那天不能得罪我——得罪了我她就找不着彭师父,找不着彭师父就找不着孙小六,找不着孙小六她回家就要给孙老虎骂一个臭头——总之,得罪了我她没半点好处。我回头睨她一眼,她登时抿住嘴,只一双眼睛的眼梢还残着笑。却是那万得福远远扔过来一句:“你老大哥没教你不能这么跟小姑娘说话么?”
我老大哥?我老大哥怎么认识这么个卖春联的糟老头子?正狐疑着,小五抢上几步一手腕挎住我的肘子,道:“老疯子!不理他了。”
那一天我连万得福的长相都没看清楚,便给小五连拖带拽地冲出了双和市场。
彭师父那天根本不在他的武馆里。他老婆——邻居街坊都喊彭师母的——正在武馆院子里摘韭菜。她说正月葱、二月韭是人间极品,眼前是腊月,将就着吃也是好的,反正到了台湾来怎么样都是将就,怎么将就也就怎么都好了。我们听她说完了每回见面都得照例说一遍的言语,才抽个冷子问了声:“小六来过了么?”
“三五天没见人了。”彭师母道,“说是年前不会再来,开了年也不一定来得了。”
“糟糕!又来这一套。”小五喃喃念了声,两道眉毛皱连成一道,叹了口大气。
“台湾就这么巴掌大个地方,他能上哪儿去?”彭师母随手递给我一把韭菜,接着道,“回家给你娘包饺子——我说小五,别瞎操心了,过几天还不就回来了?”
我扭头望了望小五,见她正觑眯着一对眸子打量院子里的各种手植青菜,登时那眸子便滴得出盈盈满满的苍翠之色来。那是一个让我永世难忘的神情——她就那么水灵灵瞪着半园极为寻常的青菜叶子,照说应该为孙小六的失踪而操着心。可是不,不是那种操心,你甚至不觉得她脑子里正在想着她弟弟。我看得出那神情——我已经二十岁了,她也二十岁了,二十岁的男生看二十岁的女生一眼能看出很多东西——她那神情里有很多东西,就没有操心。我当时说不上来,日后见识的女人多了——比方说有一个叫红莲的——就知道她们在用那种水灵灵的瞳光似乎十分专注地看着什么,还外带叹一口大气的时刻,其实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说得文气绉绉一些,那念头就叫向往;说得简单平白一些,就是想着另一种生活,羡慕着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的一个状态。
自从四五年前小五在植物园里卸下我的小拇指关节,又马上给接回去的那一次之后,她这是第一次找上我、央求我,虽说我还是想摸摸她那一对奶帮子什么的,可毕竟我已经是个大学生了、是个体面人物了,答应要帮她一个小忙,便不该存什么坏心思了。眼前明明是要帮她找孙小六,只看她这模样,我却又有了别样的想法。
可以称之为一种皮下给通上电流的那感觉,我的小肚子到胸膛之间豁地发起烧来,立时想起刚读过的《诗经》里有那么两句:“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仿佛被小五那神情漾了一下,连带地漾出来下面这一连串的感觉:也许她本来就不急着找她弟弟的——反正打从孙小六出娘胎以来,每过几年就会忽然间没来由地消失一阵,过个一年半载人又忽然间没由来地回来了。这事原本吓得他一家人全都六神无主了,孙妈妈还闹过一回自杀,孙老虎报过两回派出所,结果孙小六就有办法儿傻不愣登地回家叫门,一打照面谁也不认识这孩子了。他居然在外头还长大了。第一次那年我上小学四年级,孙小六两岁,等我上五年级的时候孙小六突然就回来了。第二次则是我和他被植物园驻警抓去按指模、录前科之后不久——当时我还真以为他给关进去了——那年孙小六不过七八岁,我则大约是刚念上高中的光景。我还记得,就因为小五不让我摸,我也只能拿欺负孙小六这种小把戏来泄愤。结果孙小六又没头没脑失踪了大半年,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忽然跟我说:“张哥我以后说让你找不着就让你找不着,绝不盖你。”“盖”是那些年里小鬼头流行的词儿,意思就是欺骗、唬弄、吹嘘。孙小六确实没盖我。日后我——其实不只我,咱们全村的大孩子,甚至我相信这世上自凡是见过像他这么孬蛋的人——只要是动起手脚准备欺负他,他就有办法在一眨眼之间脚底抹油,溜它个不知去向。
有了第二次,孙家显然准备了还有第三次,却总不成把孙小六用链子锁上、笼子关上,于是这看管保护之责便落在了小五的肩上。孙老虎警告小五:万一孙小六又没了,他就把她的屁股打成两半儿。小五把话同我说了,我说人的屁股原先就分成两半儿,不信你摸摸我的。小五说你嘴贱。
我嘴是贱,可情思却是炽烈、真实又纯洁的。已经是二十岁的人了,我还没亲过女孩子的嘴,也还没抱过女孩子的腰;现在我成天想着这个。不管街头巷尾哪个女孩子多看我一眼,我就想他妈这是“有女怀春”,我总不好意思不给她“吉士诱之”一下子——一般说来,这只在空谈瞎想白做梦的程度。可眼前的小五那神情大是不同——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她不像是替孙小六或者她那眼见要捱揍的屁股担心;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像是等着我上前搂住她,说:“我带你一起走了算了。你爸找不着我们,谁也找不着我们。我们就去过另一种生活。”
我想“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不过就是这么个意思。不过我是大学生了,大学生在我们那个年代偏就有那么一点自我高贵感,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舍不得说;只要不说,就显得这自我比旁的什么都高贵了起来。所以我便直愣愣盯着小五,屁话没说,鼻血却差一点儿流出来。彭师母倒似乎瞄了个仔细,一面递了另一把韭菜给小五,一面道:“说什么找小六?我看你们俩魂不守舍、魄不附体的,有什么大不好说的体己话儿,还不趁着旁人不在便说了罢!待歇儿人一多,嘴一杂,可不就要懊悔了?”
“是他说——”小五斜棱棱瞅我一记,嘴唇儿一噘,嘟囔道,“是他说找着彭师父就找到小六了。”说时脸一红,扭身朝外走,边走边跟自己的脚尖说,“彭师父不在我就回去了。师母再见。”
我想跟出去,又觉得这么做很不够体面,一时之间上下半身好像分了家——两条腿杵着、两只胳臂却不自由主地摆了起来。就在这一刻,彭师母冲我挤了挤眼子,说了段让我好一阵忘不了的话:“脚巴丫子长在人家腿上,要找彭师父人家不会自己来?要由你带着才来得了么?不明白人家心里想什么,就由你带着走到天边儿,你能带人家找着什么来?”
我记得,乍听之下只觉那又是彭师母经常使用的一种绕口令式的语法,街坊邻居都说彭师母把什么话都能讲得像绕口令似的,其实是一种毛病——她年轻的时候得过肺结核,长过一身骨刺,叫煤球给熏坏了一部分的脑子,后来还中过三次风,有好几年记不住任何人和事,最糟糕的是到了四十岁那年开始越活越回去——所谓越活越回去就是和现实的世界渐渐失去联系,经常退回她三十九岁以前的生活之中。据说从我进了大学那年开始,彭师母只合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了。情况好的时候还能稍稍应付一下简单生活的应对进退,情况坏的时候便只彭师父知道她说什么的时候想着的是几十年前的什么事,因为只有彭师父知道那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可是彭师母那几句话似乎隐隐透露出一些让人越想越有意思的意思——不明白人家心里想什么,就由你带着走到天边儿,你能带人家找着什么来?
也许这是彭师母自己忽然又回到她当姑娘家的时候迸出来的言语,也许是她操之过急地想要把小五和我当成一对花前月下的小儿女来看待。无论如何,却把我给吓了一跳:我哪里想过真要把小五带到什么地方去呢?我又哪里知道过小五想到什么地方去呢?说得下三滥一点:纯粹只是我有那么饱饱满满的两丸子管油,想找个马子给它放一家伙,非常之肉体的。可是经彭师母这么一颠倒,犹之乎我这是要往小五家下聘的阵仗——这可不成。我大学还没念完呢。
当时是一九七七年,第三度失踪的孙小六只有十二岁。等他再度现身的时候人已经长高了半个头,下巴和脖梗之间生了喉结,嘴唇上方稀稀疏疏长着几茎鼠须——我看见他的第一个念头是猜想他底下一定也长出毛来,恐怕也有了管油了。他则眉开眼笑地说:“听说张哥要娶我姊啊?”
“娶你妈个头!”我没好声气地说道,同时横眉斜眼又打量了他一阵,“这回你又多久没回家了?”
“一年多了。”他抬手抓抓后脑勺,仿佛他后脑勺上有个开关,不抓一抓说不出话来。
“干吗去了?”老实说,这是顺嘴一问,我根本不关心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你走的那天警察在抓鸭蛋教,都以为你也给抓进去了。”
孙小六苦苦一笑,又抓抓后脑勺,还摇了摇头。意思似乎是说:没得说。
在我们所居住的西藏路、中华路这一带,当时总共有三大块老旧的居民住宅,六个日式建筑平房的公教宿舍,四个改建成四层楼公寓的眷村。几乎每个以里、村为衔的区域都时而会有三五个或七八个少年郎失踪一个时期的情形。所谓失踪,那是对外人而言;家人却非常清楚,少年郎是给关进观护所里去了。情况严重些的还不只观护所——一般人称那种情况叫“交付管训”。对街坊邻居交代起来,家人通常会说,孩子到南部亲戚家读书去了。没有谁相信,也没有谁拆穿;因为谁家不会出那么点儿事呢?
可孙老虎算是背了黑锅。他课子甚严,从不假辞色。他的大儿子学名就叫大一,二儿子叫大二,往下大不起来,一路小三小四小五小六下来。五男一女,除了大一、大二练过几套拳法,早早就送到南部读幼校、官校去了——他们还真是“去南部读书”的——之外别说没有人混太保,连拳也没学上。据说都是因为小六在两岁那年突然失踪,孙妈妈闹自杀,好容易救回一条命来,人却变得有些痴痴呆呆。之后孙老虎绝口不提拳术之事,只日日早出晚归开他的计程车。有一回到了下半夜碰上三个劫车的恶客,孙老虎真人不露相,硬是让人家抢走了两千多块钱不说,连肋条骨都给打断了一根。即令如此低头做人、哈腰处世,无奈孙老虎长相凶恶,认得的人又总说他会武功,就连系裤子的皮带里都说藏着软钢刀。是以孙小六七岁那年失踪之后不久,村子里就谣传他当了小扒手,失风被捕,送进一个什么教养机构里去了。
这一回孙妈妈没闹自杀,逢人就解释:孙小六是叫拍花贼给拍了去,恐怕凶多吉少了。村人皆以为孙妈妈此举无异是做贼的喊捉贼——试想,哪儿有一个孩子两岁时给人拍了去,过一年又无缘无故给人拍回来了?再者,就算发生了这样的事,怎么还会发生第二次呢?
大约也就在那段时间里,孙大一和孙大二给送进了军校,小三、小四则接连被扔进修车场和钟表店当学徒。孙老虎对外人没说半句解释的话,只在那年我考高中放榜的当天,他把计程车开到我家大门口,说是在收音机里听见报了我的名字。他执意要免费载我们一家三口去贴榜的某大学门口看个榜,荣耀荣耀。在路上,他对家父、家母说:“我父亲十八岁生我,一丁单传,他老人家催着我早早成家、养儿育女;我十六岁结婚,一口气生养了六口,却没一个成材的。还是张大哥、张大嫂福德深厚,培育出这么个好儿子。”
家父、家母闻言谦逊了几句,且特意表白他们的儿子考上的也不是第一志愿,论出息还早得很。我心想,我得罪谁了?可孙老虎接下来却说了番怪话:“一个家里没个读书人不成。我老大、老二现成是投了军,小三、小四做了匠,小六合着是半个傻子。只小五聪明伶俐,可惜是个女的——如今我只能巴望她嫁一个读书人,改换改换咱们孙家的家风。”
“小五手又巧,人又标致,”家母接着称道,“一定许得了好人家。”
孙老虎乐了,扭头朝我大腿拍了一巴掌:“那敢情好。”
他那一掌拍下来,我的腿疼了一个星期,从此谁说孙老虎是孬蛋我都不信。
等孙小六第三次失踪回家,我才又见识到孙老虎的功夫——不只是他的功夫,还有孙小六的功夫;也不只是他们父子的功夫,还有小五。小五身上有的不只是功夫,还有比功夫更恐怖千万倍的力量——一般人称那种力量叫爱情。
这事要从我和孙小六在村子外的小理发店门口不期而遇说起。他生出了喉结、胡须(以及我猜想一定已经发出芽来的阴毛),身高蹿到了一百六十左右,嬉皮笑脸地问我是不是要娶他姊,却不肯说那一年多他去了什么地方。
“你爸知道你上哪儿去了吗?”我绕个弯问他。
….文.…;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我还没回家咧。”
“等他看见你会把你屁股打成四半儿。”我说。
那是个天气刚刚放晴的星期六,我回来只是讨一笔下礼拜的生活费,就准备溜回学校宿舍去的,不料给家母硬逼着去理发,说是留发不给钱,要钱不留发。我只好照办。洗头的时候我还在想:不知道孙老虎会不会出手教训孙小六?越想我越觉得不可错过,于是打定主意:回学校的事可以缓一缓,孙老虎揍人的场面却决计不可错过。
偏偏这天孙老虎回家特别晚。到了夜里一点多,他那辆跟蒸汽火车头差不多响的老裕隆才吞吞吐吐停进村子口。我听见他甩上车门,往隔壁的隔壁郭家门口的大叶黄金葛上淋淋落落撒了泡尿,开锁进公寓大门。这我才翻身下床,悄悄从后门跷出去,翻过刘家和郭家之间用破门板围成的园子墙。孙家在郭家二楼,可是从郭家加盖出来的厨房平顶上可以蹲着觑见孙家客厅里的一切动静。我才蹲稳身,便听孙老虎端地发出一声恶吼——人家果然名叫老虎!
“你小子又犯了毛病!居然还真敢回来!”说时孙老虎将上衣衬衫朝两边一扒,扣子玎玎全给崩飞了,有一枚打上电视机,那荧光屏应声给击了个粉碎。孙老虎衬衫里没穿汗衫,胸前两块既不像奶子、也不像槌头的硬丘非但像气球般鼓了起来,上头还闪烁着一层油光——坦白说,除了缺两撇小胡子,简直就和一个叫陈星的香港打仔一模一样——不,比陈星看起来还要丑恶几分。我吓得眨了几下眼,没觑清楚孙小六是怎么个反应,却见孙老虎左脚向前递了个垫步、右脚后发先至、跨足一个长弓,右掌同时朝前由外向里劈出。可奇怪的是,他劈的是空气——这也就是说,孙小六在他老子一掌劈出的刹那之间便蒸发掉了。
孙老虎看来比我还要吃惊。他虎瞪着两颗栗子大的眼珠,嘴巴也咧得塞得下自己的拳头,怔了半晌,像是对自己劈出去的掌子说了话:“小六!你打哪儿练的这个?”说罢一侧身,我才看见他那偌大的一个身躯后头瑟瑟缩缩站着个又瘦又小的影子。
“爸——我、我没练什么。爸——”
“放你娘的狗臭屁!”孙老虎说着身形一低,冲左又横劈一掌——这一掌和先前那一掌正相反,是个掌心向下,自内而外的势道。可同样的,掌到处孙小六又不见了。
在我视角之外的右边,孙妈妈和小五齐声喊了个“爸”字。孙妈妈紧接着哭了一嗓子,站前两步,刚够让我瞧见她平伸双手,像我们小时候玩老鹰抓小鸡那母鸡的姿势,拦住孙老虎——不消说,孙小六已经藏到她或者小五身后去了。
可这时孙老虎似乎不像先前那么恼怒了,一双圆鼓鼓的大眼珠子也显得长了些、扁了些,只嘴里还止不住呼吐着气息,像是跟孙妈妈或者他自己说道:“不对!全不对!老彭身上没有这一路的功夫,他哪里学的?什么不好学学这些丧门败家的东西?”
“我没学什么功夫,爸——”
“他没学什么功夫,你听见了,爸——”孙妈妈一向跟着孩子喊孙老虎“爸”,我那还不懂事的时候老以为孙妈妈也是孙老虎的女儿。
“刚才他躲过我两掌,用的是同一套身法,源出咱们老北京自然六合门下——漫说我不会,就算他爷爷在世的时节也不一定会。这小子明明在外头混了事,死鸭子嘴硬还说没学什么功夫。你知道他认识了什么荒唐人?干下了什么糊涂事?这一去一年三个月又十天,他妈的用脚都走到兰州了。”一口气说到这里,孙老虎不进反退,一屁股倒回一张垫了个小五给绣的大花椅垫的破藤椅上,又叹口气,话似乎是对孙小六说的,眼睛却盯着自己的裤裆:“头两回我们只当你小,玩儿野了,走丢了,只怪做父母的上辈子欠人情,报在今世。这回你小子他妈不回来则已,回来了要是没个交代——”说着又一记飞身上前,硬叫孙妈妈挺胸脯给撞个正着,夫妻俩成角抵之势,杵在地上顶成一个大大的“人”字。说时迟、那时快,小五一手牵起孙小六,另只手兜空画个圈儿,双腿已经凌空飘起——正是一种“飘起”的姿势——起得快、飞得慢,在空中犹似在水里一样绞着腿,但是空出来的一只手却以极惊人的速度猛可拉开窗扇,一霎时间姊弟俩早就越过我的头顶,端端落在郭家加盖出来的厨房顶上。孙小六一见我就笑,小五则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偷眼睇了睇屋里,继之一摇头,俯身抄住我腋下,使劲往上一提,我便双脚离地,像一片轻盈的花瓣儿那样盘盘旋旋跟着她飞出七八公尺远——在此之前,我从未能这样亲近小五的身体,也从来不知道她身上搽了和明星花露水有些相像、却又很不一样的什么牌子的香水。可偏在这非常短暂的一两秒钟里,我没来得及想到该摸她一把。当时我吓得就差没尿湿裤子,满脑子仿佛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念头,在我自己的耳鼓深处大喊:“完蛋!我要摔死了。”
可我没摔死。小五兀自落地站定之后,我和孙小六才软绵绵地踉跄几步。小五随即低低喊了声:“再跑!”我们似也没什么别的主意,只好跟着她往村子旁边的莒光新城建筑工地里跑。那是十二幢各有十二层高楼所组成的新式大厦型公寓。当时建筑体已告完工,只等着泥浆干透,便要拆板模,整内壁了。也正因为工程到了中后期,满地都是各种工匠白天收工之后懒得带走的工具、器械和看起来不知是等着要使用还是已经废弃了的材料。小五直如生了双夜眼似的一径带我们通过这些,直上迷宫的深处。
那是在紧挨着我们村子旁边的第四幢大厦的顶楼,周围还没砌上短墙,一步踏空就有直通阴曹地府的危险。可是站在那上头——套句小学生的话说——感觉很快乐。
风是从四面八方不定哪儿兜着圈子朝人身上吹的,有时吹上右脸,有时吹上左脸,不一忽儿从胯下吹上来,转眼间又打后背心搡人一把。不是我说,要是小五没带我们上来,我从来不会知道高处的风有那么热闹。叫那风一吹,有大半天我们谁也没说话。本来我还想问孙小六的什么也猛地就忘了。
他姊弟俩想什么我不知道,可我记得我想的是离家出走这件事。这么站在离家直距不超过八十公尺的十二楼顶上,穿过灰蓝色的夜空看自己的家,很让人平白添加一点惆怅的甚至怜悯的感觉。我几乎可以从我家的窗户里透出来的一丁点微光知道这房子里正发生着什么——在一扇透着黄光的窗户里家母已经睡熟了。她是那种落枕就着、离枕就醒、中间一个梦不做、做了也记不起来的人。隔壁透白光的房间里一定还正襟危坐写他的战争史的则是家父。他在“国防部”史编局搞中国历代战争史搞了二十多年,白天上班就写字、晚上下班就画图,一画起战争地图来的时候他比家母还不容易叫醒。
我从几十公尺外的高楼上望着这两扇窗户,蓦地感到一阵非常没有头绪、没有来历的酸楚。仿佛生来二十一年之间,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生活,也第一次朦朦胧胧地发现自己不想待在那改建过的四层楼公寓房子里的原因——我根本不应该属于那一黄一白两扇窗户里面的世界——我想过的是另一种其实我还不曾接触、也无从想像的生活。
眷村拆迁改建之前,我们一家,还有孙老虎以及另外一百多户“国防部”文武职官的人家都住在这城市的另一头。孙小六第一次失踪那年,孙老虎以少校军阶离职——好像原因就是孙妈妈闹自杀。可部里还许他保有眷舍,另外给了他一个在家静修的闲差,听说这是“总统府”里有孙小六他爷爷以前结下的老关系在的缘故。总之,当时我们这些孩子一听说全村都要搬到四层楼的公寓里去住,简直觉得做人也升了一等。我和小五经常搭十二路公车到南机场,再沿着日后铺成西藏路的大水沟边走一程,来到新村舍的工地。在处处有回音缭绕的空屋子里大声喊着:“这是我家,这是我——们——家。”“我们家!”“我——们——家——”
过了十年十一年,我站在另一幢高楼顶上看着低矮而且在夜暗中益形老旧的自己的家,想起从前那样兴奋的、幼稚的、充满尖锐童音的呼喊,竟然觉得十分十分之羞赧。我深深知道:之所以羞赧,并不是因为四楼公寓老旧了多少,而是我们村子里这些老老小小从来也永远不可能因为换了幢房子而真正改变我们的生活;我们从来也永远不可能拥有另一种生活。孙老虎还是当街撒尿,孙妈妈遇事就拿脑袋顶人,家父每天带着古人的部队在白纸上行军布阵,家母从不记得她做过什么梦。而小五,除了钩帽子织毛衣缝布鞋之外,还是缝布鞋织毛衣钩帽子。我则暗暗祷告上天下地各路神明佛祖:让我的大学一辈子读不完,让我一辈子住在宿舍里——哪怕像只老鼠。
就在那个时刻,小五悄悄从身后走过来,往我脖子上围了圈毛茸茸的物事。我怔了一下,才低头看清楚:那是先前围在她自己脖子上的一条毛线围巾。“都五月了,还是凉。”小五在我背后低声嘀咕,“本来就是给你打的,你老待在学校里不回家,回家又一溜烟不见人,一拖拖到现在,看你也围不上几天了。”
我没搭腔,却想着这女人几分钟之前还高来高去像个飞贼似的,这一会儿给我来这一套,简直消受不起。她却径自幽幽地说了下去:
“要上家来不会早一点?不会按门铃?干嘛鬼鬼祟祟跟小偷一样?”
这下可好,误会大了,她还以为我是找她去的。连忙我扭回身,扯下脖子上的围巾,道:“是我的模型飞机掉在郭家厨房顶上了,我去找——”
“一肚子谎话。”小五瞪我一眼,却忽然咧嘴笑了,道,“不跟你计较。来,听小六说他遇见个神仙的事——小六!跟你张哥说。”
“什么神仙哪?谁说是神仙啦?”孙小六虾腰蹲在地上,脑袋埋在两个膝头之间,正在玩儿着地上的半截钢筋——也许不是钢筋,是一条有指头般粗细、弯成一圈一圈的电缆之类的东西。一边玩儿着,他一边抬起头,冲小五恨恨地说道:“叫你不要讲你偏要讲,讲什么讲啊?不讲会死啊!”
姊弟俩接着斗上好半天的嘴,我听得十分无趣——那种斗嘴的话就是你成天价从村头听到村尾,从东家听到西家,老哥老弟老姊老妹叽哩哇啦吱吱喳喳二十四小时停不下来的,经不起思考,经不起研究,甚至经不起在耳朵里多回荡一秒钟的废话。说废话的人乐之不疲,我可再也不是听得下废话的那种人。我已经见识了你们孙家的绝世神功,可以了,不必再见识这些废话了。于是——像只老鼠那样——我悄悄向旁边蹑了几步,准备找个空儿溜下楼去。可偏在这个时候,孙小六告了饶,一阵“好啦好啦”之后,半是无奈、又半是兴奋地说:“‘面具爷爷’叫我五月六号回家,说五月六号是阴历三月三十,这天下午我到离家东南三百三十步会碰见个小白脸,还说这小白脸应该娶我姊才对。结果我就碰见你啦!”
“见鬼了你!”我说,“这‘面具爷爷’又是什么人?”
我话才出口,旁边的小五陡地蹿到我面前,手起一掌抬得老高,却停下了,没往我脸上甩过来。她就那么扬着掌子,一双圆轱辘儿的大眼珠子瞪得比孙老虎不小。盯我盯了半晌,才放下手臂,趁势一把抢过那条围巾去,道:“下回再到我们家后窗来我把你当小偷踹下去!”说完,她把围巾扔在地上,用脚踩了几下,再抬脚尖一撩——那围巾就像是条穿了虹彩装的小龙或小蛇一般冲天飞起几丈之高,又扭着身子在那么高、那么黑、那么清清冷冷的夜空里跳起圆圈舞来。风很强,风吹在那么一条飘来荡去的围巾上尤其显得强,那围巾在风里仿佛就是不肯轻易坠下,忽一下子又朝上弹开,忽一下子又往旁边闪浮。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看着它掉落街心——那儿正有一群做夜工的家伙——而我身后的小五姊弟俩已经不见了。
我四下踅了几步,没看见人,却险些儿给什么绊倒。弯腰一打量,才发现那正是刚才孙小六在手上玩弄的东西——它果然还是钢筋,而不是什么电缆——使我感到浑身竖起汗毛、长出一大片又一大片鸡皮疙瘩的是,那些钢筋原来不过是白天工地里的建筑工用剩的废料,一截一截,从两三寸到尺把长的都有,每一根都应该是直的,只有孙小六玩过的那一堆,总数在七八个左右,分别给弯成了一圈一圈有如马蹄铁的形状。这还不算,孙小六还把那七八根钢筋像种萝卜一般,硬生生给种进顶楼地面的水泥里,一字排开,宽足一尺,每一截露出地面约一寸左右,种进水泥里的怕还不少过一寸。而孙小六在玩着这无聊的游戏的时候,居然像往蛋糕上插蜡烛那样,未曾发出什么声响。
我哪里还敢待在原处?抢忙镇定精神,睁大瞳孔,朝黑不溜秋的四下里寻着楼梯,连跳带跌下了楼——这十二层楼上去得轻便,下来得沉重,有一片刻我甚至猜想死后下地狱的鬼物们大约都经历过这么一段。事后我每次回想起这天夜里,总觉得下楼梯时的恐怖掺合了别样的、复杂的、当时我并不敢承认的成分,那是一种自知辜负了小五,便怕她当即如鬼魅一般自阒暗之中缠祟过来的心情。我以一句掉以轻心的话回避了、也抹煞了我并不愿意拥有、也不甘心承担,更不打算付出的情感。
我缓缓跨越莒光新城和村子之间尚未铺盖柏油的上石路面,经过那群正在将电话线路埋进地下的工人——他们所围成的一个小圆圈的中心有一盏发出惨白亮光的电灯,那光明使我稍稍放松了一点,好像我这个人在经历过一场诡异的、鬼魅的仪式之后突然又回到了人世一样。我心里则一直念着:爱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这样莽撞、这样草率、这样让人招架不住……偏在这一刻,一只手又猛地拍上了我的肩头。
“先生!这是不是你的?”
是那群埋设电话线的工人里的一个,他的手上捧着刚才给小五踢下楼来的那条围巾。没等我答话——或者是看我一副答不出话来的模样——那人一歪嘴笑了:“我看你从那上面下来。”
我接过围巾,闻到那上面还残留着的香味,有一种被冤枉了想哭的感觉——但是当时我太年轻,不知道那感觉其实并不是什么被冤枉不被冤枉,而是我完全欠缺被人爱上的信心。如果还要往里挖深一点,我更该承认:二十一岁时候身为大学生的我,打从心底不想要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混来一身功夫却连高中都没念过的女人爱上。那时我只想追求另一种生活,也相信每个人都不该陷溺于已然如此的生活,于是我过于傲慢。
15 一阕艳词
但是,关于小五脸上乍然浮现的那种向往别种生活的神情并不是我以己度人而凭空捏造出来的。等到孙小六十七岁那年第四次失踪时,她十分慎重而带着些许怯意地告诉我:“其实有时候我也会羡慕我弟,就那样一走了之了。”
说着这话的那一天,她穿了身自己剪裁缝制的湖水绿薄衫子,底下是条墨绿色的及膝短裙。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一打照面儿我就开了她一个玩笑,说她像一棵万年青。她没接腔,只说孙小六又不见了,要来家借个电话。
我们家恐怕是全村最晚装电话的一家,孙家则恐怕是全世界唯一不装电话的一家。孙老虎不装电话是因为孙妈妈人有些痴呆之后听不得电话铃,说电话铃一响准有不好的事——也许小六在外边怎么了,也许小三、小四在外边怎么了,也许连军中的大一、大二都不一定怎么了。总之,电话是催魂铃。于是催魂铃便装进我家的客厅了。无论打进来或者打出去,通常催的是家母的魂。我反正外边没朋友,家父的朋友也多半是古战场上的死人,我们对电话铃一向不作任何反应。我甚至有一种它从来没响过的错觉。家母之所以要装电话自然不是为了方便孙家——在她看来,电话是方便我从学校宿舍向家人报平安的必要工具。我却几乎没打过,因为我从来记不得号码。
那天我刚通过研究所里的最后一次资格考,才进门就看见那棵万年青一面翻着小本子、一面抖着手拨号码。我靠在对面的一个书架旁边,仔仔细细端详着这个熟得恰恰好的女人。
小五和她十六岁或二十岁的时候的模样一般无二。不过二十五岁的她的脚趾头特别耐看——它们从拖鞋帮子前端伸出来,一根一根透着粉鲜粉鲜的红光,和彭师母亲手种的一种白蒜蒜瓣儿像极了;那蒜瓣儿也是个白里透红的色泽,一口咬下去滋得出盈盈一嘴甜汁儿。我实在想像不出,像这样一双柔嫩的脚哪儿能练得出什么惊人的武功?
可人家毕竟练出来了。就在我那么想一口咬一粒蒜瓣儿地盯着她的脚趾头的时候,她翻手撕下一张小本子里头的白纸,顺势一扬,那纸片登时笔直笔直地冲我飞过来,我脸一歪,左颊捱了一记,像是让一本精装的大书了个正着。
“别瞎看!你可是读书人。”小五淡淡地斥着,仿佛不是正经恼火。
接下来,她又拨了几通电话,不外是央请人家留意,要是有她弟的消息,务必打电话到张妈妈家的这个号码来。说完了,她阖上小本子,整整衣裳裙子,低眉低眼地拍拍椅子上沾的灰尘、线头儿什么的,似乎没有走人的意思。我刚这么想着,她却神闲气定地说:“张妈妈洗头去了,她说我可以在这儿等电话。”
“当然。”我说,把那张打了我一耳光的纸片顺手塞进一本书里。
“这簪子颜色变深了。”小五忽然从她后脑勺上拔下一根晶绿晶绿的簪子。
“噢。”我漫不经心地应付了一声,继续往架上找我要带回学校的书。
“你忘了呵?”小五说。
“忘了什么?”
“这根簪子。那年你送给我的。”小五咬住簪子,重新盘梳起一头乌亮乌亮的头发。
近乎是一种本能的,我立刻把那年植物园里发生的情景想了一回,又匆匆抹去,岔开话题,道:“你弟也真是,怎么又不见了。还真准得很,五年犯一次不是?”
小五吁了口长气,把头发拢齐了、簪上,道:“这一回,他也别想再回来了。我爸把里里外外的门锁都换了——你知道么?其实有时候我也会羡慕我弟,就那样一走了之了。原先我们还会伤心、会担心。到这一次上,连我妈妈都说他是野鬼投胎,托生到我们家来磨人的。”
“《聊斋》上是有很多这样的故事。有一个说一老头儿,年纪很大了还没儿子,便去请教一个高僧,高僧说:‘你不欠人的,人也不欠你的,怎么会有儿子?’”我拣好了一袋子书,拎一拎,嫌不够重,又回头往架上抓了几本,道:“这样说起来,小六上辈子还是你们家债主呢。”
“书上怎么这么教人呢?总不能为了怕欠债就不成家,不养儿育女了对不对?”小五站起来,带些挑衅意味地瞅着我。
我知道,她这是个陷阱。我只消再回一句,她就又会祭起村子里姑姨婆妈的那一大套,数落我——而且是听起来十分之客观公正、不带一点私人情感地数落我——是张家的孤丁单传,怎么可以抱独身主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类……话题绕来绕去,就会甜甜地笑着绕到我在学校里有没有交女朋友这种鸡巴事上去。我不上她的当,一沉肩扛起那盛书的袋子,道:“走了。回学校去了。”
“好像我是主人了似的。”她低着头,一说话身上就散发出那围巾上的气味。我没再说什么,抢步朝屋门跨,只听见身后的小五忽然又说了两句:“‘你不欠人的,人也不欠你的’——世上真有这么痛快的事么?”
我停下脚步,脑子里猛一下转出来千言万语——我很可以马上扭回头告诉她:是的。没错。当年我还不过是一只小公鸡的时候很想上你一下。是的。没错。我们一起逛过几回植物园,就跟一对小情侣差不多。是的。没错。我们还真称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要说他妈郎才女貌我也不反对。是的是的!我到现在都还忍不住要把手伸进你裙子里去。可是又怎么样呢?我们去公证结婚吗?去摆桌请酒、大宴宾客吗?去陪着笑脸听刘伯伯郭妈妈祝福我们早生贵子然后继续待在这个村子里生养一堆野鬼投胎的小孩看着他们长大成人逛植物园以为自己谈了恋爱吗?可是又怎么样呢?我为什么要因为你长得美就爱上你呢?我为什么要因为你手艺巧就爱上你呢?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爱上我就爱上你呢?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爸认为我卵蛋里埋伏着读书人的种就爱上你呢?
是的,不错。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可我知道,只消我一回头,这些话就连个屁也不如地[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放不出来了。偏偏就在此刻——感谢家母的德政——电话铃响了。小五就近也自然得像个女主人那样抓起话筒“喂”了过去,接着仍然像个女主人那样“请问您是哪位”了一下。然后,她皱起眉头,极其不敢置信地把话筒朝我一递:“怎么是找你的?说他是什么‘老大哥’。”
张翰卿。我老大哥。人在荣民总医院,入院的原因——该怎么说?医院的说法是“后脑蛛网膜破裂大量出血”。电影公司道具组助理的说法是“给片场的灯砸的”。老大哥自己的说法是“他们到底是来了”。
我背着不只十公斤重的一个大书袋,转了三趟车,又在七弯八拐的医院通道里转了半个多钟头,直想着:别等我一到,老大哥已经死了,那可不值。好在老大哥非但没死,精神还畅旺得很,一见我的面,像背脊底下松了根弹簧,登时板着腰,直挺挺地坐起来。
“你没告诉叔叔、婶婶罢?”老大哥顺手摸了摸包在头顶上的一张好似渔网般的罩巾。
我摇摇头,放下书袋,道:“他们正好都不在,我妈洗头去了,我爸大概又是去看晒图,没别人知道。”
“那好。”老大哥伸手示意我把分隔病床的帘子拉上,掀开薄被单,将医院给换上的那条长裤褪下一半,露出里面一条满渍着汗斑污垢的棉布内裤。眼见他又要脱掉内裤的模样,我赶忙摆手制止:
“你要上厕所我扶你去,干吗的这是?”
老大哥理也不理,十指拨翻拨翻,从内裤里侧掏出一截布卷子来,猛地一抖。我赶紧闭住气息,已经来不及了——兜头扑脸拂过来一阵熏鼻的酸臭味儿。老大哥居然还把那有如半条手帕的布卷子特意往我面前一递,低声道:“你是博士了,一定解得了这个。你给老大哥说说,这上头写的是个什么意思?”
“我连硕士还没拿到呢,什么博士!”我退开一步,见那布卷子一旦展开,上头果然密密匝匝用毛笔写满了一堆字。
老大哥许是看出我嫌厌那布条肮脏的表情,于是生起气来:“嫌什么?弟弟!孬好香臭咱都是一个家门儿里出来的——你爷爷也是我爷爷,我老子还是你大爷;你嫌我脏,我还嫌你净呢!这布条子可是事关重大。老大哥已经走投无路,找不着托付的人了。弟弟你再不帮忙,就是成心要老大哥的命啦!”说着,右手忽地一运劲,往天灵盖轻轻按了两按,随即拉开一尺,继续说道:“我这一掌拍下去,天灵盖就碎了。弟弟你看着办罢!”
我当然不能看他玩儿这个,当下从他左掌之中扯过布条,细细读了两遍。越读我越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连忙把布条扔还了他,道:“这一定不是你写的。”
“当然不是我写的,我写得出来就去当博士了。”老大哥小心翼翼将布条再摊摊平,铺在他大腿上,道,“你给说说,这是个什么意思?”
我正待说,帘子给掀开了,一个肤色黝黑、发色焦黄、瘦骨嶙峋的年轻小伙子探进个脑袋来,道:“师父!您有个朋友来——”
“叫他外头等着。”老大哥吼了声,年轻人立刻闪身出去,老大哥有些不耐烦地朝那晃动不已的帘子摆了摆手,道,“我道具组的助理,没礼貌——现在的年轻人都没礼貌。”
我可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的,扭头掀帘子朝外奔,抢到病房门口拦住那助理,问道:“老大哥这脑袋是怎么回事?”
“给片场的灯砸的。”助理低头嗫声答道,“也不是我们的错啊!灯明明锁好的啊,它就是掉下来了啊!”
“医生怎么说?”我追问了一句。
“说什么猪头皮破裂,大量出血啊。”
就在我把“猪头皮”翻译成“后脑蛛网膜”的那一瞬间,两条人影从那助理的身后一掠而逝——那种快法难以形容,只能如此描述:当你发觉有两条人影倏忽不见了,才想起先前的确有那么两条人影出现过。那助理也在此际东张西望了老半天,自己跟自己耸耸肩、撇撇嘴,露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年轻人应有的表情。这表情的第一要义是:又不是我的错。我得在这里补充几句:这表情的确没什么错——当时是一九八二年,人人脸上挂着这表情。又不是我的错。我不鸟你、我不理你、我不在乎你。又不是我的错。只不过在我老大哥或家父家母那年纪的人看来,通称这表情叫“年轻人都没礼貌”。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老大哥盯着我数落了他手底下五六个没礼貌的年轻人,还不时地感慨:年头儿变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没规矩了。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他是指着和尚骂贼秃——其实是在修理我。不得而已,我只好岔开话,问道:“你怎么叫灯给砸了呢?”
“灯吊在顶上,脑袋长在我脖子上,人家不要砸你,怎么砸得着呢?——”老大哥道,“人家待要砸你,你能躲得掉么?唉!不是我说,自凡找上了门,我逃得了今天,逃不了明天,就是这么回事。他们——到底是来了。”
“谁来了?”我给老大哥这么云山雾沼地说晕了头,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老大哥皱起了一张抹布脸,将眼梢、鼻翅和嘴角的数百条纹路齐聚一堂,露出一个只有老混蛋们才肯示人的顽皮的表情:“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然后,他指了指摊在大腿上的那张破布。
“那不过是一阕《菩萨蛮》罢了。”我说。
“你说一缺什么菩萨来着?”
好了。我的周末就是这样了。我从“阕”,音“阙”,一首词的单位叫“一阕”说起。《菩萨蛮》跟任何一位菩萨都没关系,蛮也跟南蛮、北蛮、野蛮……没关系,一阕《菩萨蛮》就是一阕《菩萨蛮》;一首唐宋以后的流行歌曲。这曲式红了,大家一窝蜂跟着把新制的歌词填进那曲式里,成为一首新的歌,但是题目仍然叫《菩萨蛮》。
“你说这是宋朝的我不信,”老大哥猛摇头打断我的话,“这怎么会是宋朝人写的呢?”
“也许不是,”我尽量简单地解释道,“也许是后来的人,或者今天的人,只要懂得《菩萨蛮》词牌,就可以按它原来的声律、平仄,填成一首词了。”
“那它是个什么意思呢?”老大哥歪头望着那块布,道,“你给说上一说。”
我反复又把那词给读了两遍,其中一遍还念出声来,好让老大哥听明白,布上那四十四个字是有一定的句读韵叶的——可是我却实在说不出“它是个什么意思”。坦白说,谁能把一首古诗或古词的“意思”用现代人的白话文说明白呢?它就是一阕讲述爱情的艳词,讲的是、讲的是——一段说不出口、又放不下心的爱情。
那阕《菩萨蛮》是这么写的:“小山重叠谁不语/相思今夜双飞去/鹊起恨无边/痴人偏病残/问卿愁底事/移写青灯字/诸子莫多言/谢池碧似天”。
写这阕词的人用了不少古诗词作品的典故,是以堆砌出相当吻合艳词格调的秾丽气氛——比方说:第一句用上了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的前半句。第二句用上了张先《南乡子》“今夜相思应看月/露冷依前独掩门”的意境。且在第二、第三句巧妙地使了个倒装的手法,先写“双飞去”、继写“鹊起”,让读者在读到“相思今夜双飞去”时,犹以为那“双飞去”所指的是温庭筠原词中的“双双金鹧鸪”,及至读到“鹊起恨无边”,才发现“双飞去”的是此词作者安排的一对鹊鸟。从这一点看来,填这阕词的人似乎有意只写给精通词史或熟悉填词——尤其艳词这一传统——的行内人玩赏而已,是以此词所欲倾诉的恋爱对象恐怕也非白丁,而必是一颇通词学的高手。此外“痴人偏病残”所说的,可能是指作者自身有某方面的残疾,也正因苦于残疾之身,便不敢放胆向意中人表达爱意。这一句少不了“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的因袭气味,但是毕竟下了番脱胎换骨的功夫。接下来的“问卿愁底事”更是从李煜《虞美人》“问卿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和南唐中主李嘲笑词家冯延巳《谒金门》词的话“‘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这两个典故融合而来。至于“移写青灯字”的意思恐怕是作词者万念俱灰,对尘世俗情已生厌弃之思,想要遁入空门。但是句子的来历,隐约还保留了元曲中“剔银灯欲将心事写”的怅惘情绪。其后,“诸子莫多言”仿佛是寄语非关这份情爱的旁观者无须再进劝解说服之语,因为白云苍狗、物换星移,世事已非人力所能挽回——末句的“谢池碧似天”正是此词之眼,用上了晋代谢灵运的名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典故,说的是连干涸的池塘底所长出的草都茂密繁盛、碧绿如织,其时移情逝便更不待言了。
我花了起码一两个钟头的时间把这阕艳词的每个字、每个句子里每一层的典故、技法都反复跟老大哥解说了好几遍。只见他越听越不耐烦,眼皮不时地耷拉下来,鼻息也逐渐浓重。说到“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时候,他索性翻身卧倒,叹道:“不对!不对!简直地不对!哪来这么些胡扯八蛋的情啊、爱啊的?我看你小子是谈了恋爱了——不!谈了乱爱了——才来唬弄你老大哥的!”
我绕到床的另一侧,也就是老大哥埋着头脸的那一边,一指头戳上他的前脑门,道:“咱们哥儿俩可是说好的——我告诉你、你就告诉我——现在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该你了!说罢,什么叫‘他们到底是来了’?”
大半张脸埋在被单里的老大哥的一只眼珠子朝外转了转,又伸出一只手指头往嘴唇中间比了个噤声的姿势,随即压低声,道:“你把这块什么菩萨带回去好好儿研究研究,研究出个讲得明白的道理再同我说。我头本来还不疼的,叫你这么一扯络,现在疼起来啦!你先回去罢——记着!什么也别跟叔叔婶婶说。”
叫我三缄其口很容易——我本来就和家父家母说不上几句话,可是要指责我的分析和解释是咱家乡话里的“胡扯八蛋”就未免太伤人了。毕竟我当天上午才通过了资格考,只等提出论文,硕士学位就到手了,怎么咽得下你大老粗这口恶气?于是登时翻脸,道:“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就告你一状——说你上七十的人了还跟人打架——看我爸不修理你——”话还没说完,老大哥突然翻个身又坐了起来,瞪起一双死鱼眼想发作,可神情又在瞬间为之一变,好似见了神仙佛祖那样哀怜着笑了起来。也就在这一刻,我的肩膀给一只从背后伸过来的大掌按了一按,按我的那人同时说道:
“你让他说清楚,他怎么说得清楚呢?”
那人穿一身医师的白色长外套、胸前挂着听诊器、袋里插着三色笔、手上还捧着个夹纸牌,笑眯眯摸了摸从顶门朝后梳成包头的银色发丝,对我点点头,补上一句:“你说是罢?白面书生!”
我听他说这话,又仔细瞅了他两眼,总觉得此人面生得很,可笑貌语气却又遥遥迢迢地不知在什么地方见过、听过。这时我老大哥精神抖擞起来,“嘿嘿嘿”放声笑了,道:“你老怎么大驾光临了?”
这银发医生且不答他,径自往他大腿上拿过那块破布,扭脸冲我说道:“你老大哥叫你回去研究研究,你就回去研究研究。写这《菩萨蛮》的人决计不是个写‘艳词’的用心。你要是研究出来了,你老大哥准有大红包看赏。”说完倾身探头,跟我老大哥沉声嘱咐道,“怎么让人给送进这里来了呢?你不知道这儿是‘他们’的地盘吗?二才刚还到门口来晃了一下,你不知道么?”
一连三问,我老大哥屁话也没接上半句,下嘴唇却打了阵哆嗦,手底下倒没闲着——一斜身,从床边的斗柜里摸出两团皱巴巴的衣裤,当下穿将起来,口中喃喃说道:“横竖我不是个住院的命——咱们说走就走了,万爷!”
这银发医生正是万得福。他什么话也没再说,低头把我那只大书袋轻轻往床尾的褥子底下一塞,跟我老大哥比了个要他躺回床上去的手势,再起身时已经往我怀里塞了包白煞煞的东西——抖开来才知道,那是另一件医师穿的外袍,里头还裹着听诊器和夹纸牌。
我在丝毫作不得主的情形之下,于一九八二年四月十七日傍晚伙同万得福、张翰卿将一张病床偷出荣总病房,并且随即驶走一辆救护车,还一路鸣笛示警,最后将救护车弃置在新庄盲人重建院后门口。之所以把车弃置在那里,乃是因为盲人重建院就在我就读的学校隔壁。之所以连人带车一道偷出荣总大门,乃是因为不如此不能避人耳目。
我忍不住在路上问开车的万得福道:“你们要避谁的耳目?”
“谁的都要避。”万得福道,“我要不是勘查了你小子五年,连你也得避呢!”说到这里,他扭头朝车后厢病床上的老大哥叫道:“你出这趟祸殃运气不好,刚赶上另一个外三堂逃家的光棍捅了个大娄子。现下风头正紧,到处有人在捉拿他——万一拿你去顶数销案,你说冤是不冤?”
老大哥没言语,我却忍不住问道:“销什么案?怎么会拿我老大哥去销案呢?你们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如果我没那么好奇,没那么爱发问,没那么想介入一种原来不属于我的生活,也许连这一程便车都不必搭——或者该说,也许便不至于成为伙同劫车的共犯之一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的生命走上另一条道路的这个结果,不能全怪我老大哥被一盏两千瓦的灯砸上脑袋这一件事而已。
万得福在将救护车开上百龄桥的时候告诉我:他叫万得福,是老漕帮祖宗家门逐出来的弟子。我老大哥张翰卿同他差不多,只不过“离家出走”得稍晚,至于另一个外三堂的光棍原先姓李,名师科,入帮之后又随辈分字谱改名叫李悟科,直到前几年上——也同我老大哥一样——看不惯帮中诸领事、执事等首脑人物的行径,于是愤而自请除籍,从名中号去了那“悟”字辈谱,仍还他一个本来姓字,也成了一个逃家光棍。
这光棍逃家一节,若是在前清、民初时代,常有因为旗、舵规章不同而设的处置,轻者断指、发,重者还可以到截肢、黥面以及所谓“三刀六眼”之刑。万老爷子在日曾颁下总舵令,放任帮中弟子弃帮籍、投戎马,时在抗战初起,淞沪保卫战开打之前,为了使老漕帮光棍能一心为国难赴义,是以开了个“离家出走”的规矩,不再对逃家光棍用刑以收吓阻之效。孰料万老爷子升天之后,逐渐酿出个“清洪合流”的态势,许多老漕帮光棍自幼受前人教诲,对这“不清不洪”的局面——也就是老漕帮竟然同天地会交好分润的局面——非常不满。我老大哥张翰卿就是从这一波逃家的。然而,他则万万不曾料到,这样弃籍出帮固然没有遭到任何刑罚处分,祸殃却接二连三地来了。在片场里,他已经被崩倒的景片压了两次,漏电的器材灼了四次,就连头顶上锁紧了的灯头也已经在他脑袋瓜上砸开第三条口子了。万得福说他这还算运气好的——要是碰上治安单位里有现成的需要,说不定哪天他就让人抓进去顶数销案了。我说我不相信治安单位要抓谁就抓谁,抓不到正主还能随便抓一个光棍去顶罪的——倘使真相果然如此,治安当局岂不都教帮会给控制了?
万得福也不同我争辩,顺手从挡风玻璃底下摸了份报纸扔给我,我低头一看,是前一天星期五的早报,上头端端正正印着两行黑体和楷体字:“土银古亭分行抢案初露曙光/警方侦骑四出搜捕万姓男子”。
“老朽不才,正是这万姓男子!”万得福呵呵笑了起来,随即又道,“任你白面书生相信不相信,过得几日,他们抓不着我,也抓不着老李的话,不定又抓着了咱老漕帮里哪一个逃家光棍呢!”
我并不怎么有礼貌地顶了他一句:“胡扯八蛋。”
万得福似乎没着恼,只等来到盲人重建院后门放我下车的时候冲我一龇银牙,道:“后会有期了,白面书生!你把那《菩萨蛮》好生考据考据,万得福等着解惑释疑,已经十又七年了,虽说不急,也未必等得了太久哇!”说完,黑暗中传来一阵有如枭啼猿泣的怪笑之声。
16 卷入
作为一个中文系的研究生,我过的日子已经算足够简单朴素的了。我的课程早已修完,每天只在研究室、图书馆和宿舍之间往返。不过,我的老师们仍旧认为我的“外务”太多。什么叫“外务”呢?就是写小说。他们通常保持着和颜悦色的神情提醒我“应该多花一点精神在论文上”。这话的意思就是“我又看见你在某报某刊上发表小说了”。要不,他们会这么说:“最近你知名度还蛮高的嘛。”翻译成我所熟悉的语言,这话其实说的是:“我相当怀疑你的学问到底做得如何。”
我一点也不想抱怨我的老师们。他们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的。那是我念研究所的第三年尾,我只剩下一年又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写出我的毕业论文——一部当初我在研究计划里决定以三十万字篇幅完成的《西汉文学环境》——而到一九八二年四月间为止,我只完成了第一章第一节的九千字。在那之前,我大部分的时间像个植物人一样把自己种在床上读各种非关乎论文题旨的杂学书籍,小部分的时间写稿赚生活费。在没有应召入伍服役之前,我一直不自觉地以为人生就是那样的。
然而那一阕小小的《菩萨蛮》改变了这一切。我因之而卷入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纷扰、阴谋、斗争甚至杀戮,也因之而发现原本生活在我周遭的人都和我一样(且有的还比我早几年甚而几十年)给卷入了一个我们无力反抗,更无处求援的环境——他们也因此有了全然不同于往昔我所认识的面目和身份。在这整个的“卷入”过程中,我还认识了一些别的人——比方说我曾经提到的红莲——这些人原本只该是和我错肩而过的路人、同车而行的旅客,乃至连擦身相逢的缘分都不会有。然而,他们毕竟进驻到我的生命里来,使我忙于付出一些可以称之为好奇加上眷恋再加上恐惧或憎恨或鄙夷或爱慕的情感。也就因为这里面有了种种情感,使这“卷入”反而成为日后我再也拂拭不掉的一份记忆。也正因为拥有这记忆,先前我从未真正认识,却一直渴望着的“另一种生活”变成比什么都真实的东西。关于这个部分,我有一个总括性的评断,那就是:当人一旦进入了、拥有了真实的生活,便可以失去一切。在“卷入”的那段岁月里,我甚至连小说都不写了。
西元一九八二年四月十七日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宿舍,开了门锁,扭亮壁灯,发现屋里坐着、站着四个穿着灰色青年装的家伙。从外表上看,他们少说也有五十多岁了——可青年装是那种官僚机构里设计出来让穿者看来较为年轻的服饰。它的上衣其实就是件不用塞进裤子里的衬衫,上下左右四个口袋,采西装式领口,但是开得高些。这青年装的下身必须是同色的西装裤——总的看起来就是副铁灰铁灰的模样儿。设计这款服装的人(据说是当时的“总统”蒋经国先生)似乎有意借由它轻便的外观来重新塑造官僚机构里公务人员那种正儿八经的形象,使之看起来清爽、利落。当然,名之曰青年装自有它泯除公职人员因年龄分际而显示资历分际的用意。换言之,我该把这四个铁灰铁灰的人物想像得再年轻一点。
第一个五十多岁的青年问我:“你是张大春?”第二个五十多岁的青年问我:“你父亲叫张达,在‘国防部’史政编译局干编审。你母亲刘兰英,没有任何职业。你家住西藏路一百一十五巷四弄八号。你是天主教私立光仁小学毕业、私立大华中学毕业、市立成功高中毕业、天主教私立辅仁大学中文系毕业。现在是中文研究所第三年的研究生,对不对?”第三个五十多岁的青年问我:“你发表过三十二个短篇小说,六十篇散文。在大学里参加过合唱团,唱男高音。此外,你还是‘救国团’外围单位中国青年服务社训练出来的‘噜啦啦’服务员,对不对?”第四个五十多岁的青年问我:“张翰卿交给你的一块破布在哪里?”
冲着前三个问题,我只有点头的份儿。关于第四个,我迟疑了一下,正想答以“什么破布?”的时候,紧靠着我身边站着的第一个五十多岁的青年微微抬了抬腿,盯着他的大皮鞋道:“上面好像不许踹人了现在,嗯?”第二个五十多岁的青年坐在我的床沿上直了直身子道:“别吓着人家孩子。”话才说完,第三个五十多岁的青年豁地从椅子里蹿起来,重重地把一本《史记会注考证》砸在桌面上,道:“你不是咱们党员吗?”我刚点了点头,脑子里闪过一个“当年加入国民党总算沾上关系,占到了便宜”的念头,那第四个五十多岁的青年已然接腔说道:“党员有他妈屁用,党员更他妈该老实点儿。”
在那一瞬间,我猛可有一种被侵犯的感觉——你可以说这感觉来得迟了些,因为早在我扭亮壁灯的时刻就该感觉自己被侵犯了。而事实上早在那之前不知许久他们已经进入了我的宿舍,侵犯了我老鼠窝一般凌乱的、污秽的、臭不可闻的生活空间。你也可以说这被侵犯的感觉之所以如此强烈,其中还含有老鼠自觉其不堪的恼羞之怒在内。他们四个并没有指责我,他们甚至既不在意,也不意外于我过得像一只老鼠——唯其如此,一只像我这样过纯正老鼠生活的人反而非常不舒服——好像你把一切摊在人的眼前,无所遁形,人却视而不见。当人对你的一切了若指掌又视若无物的时候,你就更卑微了一点。
在那个极度卑微的瞬间,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写小说的乐趣——它不再是我为了赚稿费而干的活儿,却登时成为我真实生活的一部分。我应声对那四个穿青年装的家伙答道:“那块破布是一封血书。”
四个家伙蓦地你看我、我看他、他看你了起来。一种姑且可以称之为面面相觑的情况。我立刻知道,他们给诳进我的小说里来了。血书太离奇、太诡异、太不真实、太令人意外。正因为这样,他们既失去了对一切了若指掌的控制,又无法对我的叙述抱持原先那视若无物的态度。在这个面面相觑的刹那之间,四张嘴巴不约而同地动了动,重复了“血书”二字。接下来——一个重要的技巧——用最不离奇、最不诡异、最写实的也最吻合经验或逻辑法则的细节描述来赢取读者进一步的信任:
“乍看那字迹是黑色的,但是绝对不是墨水写的,是血——因为年代久了,所以看起来发暗、发黑而已。还有,那其实也不是什么破布,是一块有点像府绸料子的手帕,只不过很旧了。”
接着,我把那块虚构出来的手帕讲得十分详细——包括它的精丝滚边,一角上绣了个“潘”字(字体是带有魏碑式棱角的正楷)等等细节——之所以如此乃是由于我还不知道一封血书该有什么样的内容,我需要一点时间。那四个五十多岁的青年之中的两个居然还从口袋里掏出小记事本子来写着了。一面写,一个家伙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那么东西呢?不是交给你了吗?”
“又被那个开救护车的万老头拿回去了。”我尽可能让自己的脸看来比清白无辜还要再清白无辜一点,“他说东西本来就是他的——你们知不知道我老大哥从前是混老漕帮的?”最后一句我故意放低了声,带点克制不住的兴奋。结果没人理我。
只那原本想拿大皮鞋踹我的径自问道:“手帕上写了些什么?”
“没写几个字。写得很潦草,是那种比行书还难认的草书——所以我老大哥才找我去认的,他以为读中文系的什么字都认得。”我皱着眉,看似想得很吃力,其实也的确想得很吃力地把我记忆之中和老漕帮有关的一点知识拼成下面的话,“坦白讲,第一个字我认不出来,第二个字是个‘物’字,动物植物的物。接下去是‘在大通悟学之上’。下面又有两个认不出来的字。然后是‘密取’。然后又有四个认不出来的字。最后是‘戒所得’。就是这样了。”
“什么物在大通悟学之上什么什么密取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戒所得。”摔我的《史记会注考证》的家伙把他所记的句子念了一遍,像是在向我求证似的深深望我一眼。
我点点头。其实这段话可以说根本没有意义。我在一个字、一个字念着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家父。因为他也是在春、夏、秋三季里穿着青年装去部里上班的那种标准公务员。我老大哥曾经告诉过我,家父从前在帮字辈是“理”,所以我脑子里胡乱转出来的第一个字是个“理”字,由此我又干脆用了个和“理”同音的“礼”字编出“礼物”这个词。可是有谁会在一封血书中赫然提到什么“礼物”呢?于是“礼”字必须说成是一个我认不出来的字。
有了第一个词,接下来的句子就方便了。我暗自想着的句子是:“礼物在大通悟学之上宜速密取勿为猪八戒所得”。大通悟学是“理”字辈底下的四个字辈,底下的“宜速”以及“勿为猪八”根本就是我随便想到,也随口说成是我认不出来的字——如果这整句话有任何意思,也不过就是在骂这四个人是得不到礼物的猪八戒而已。
这四个猪八戒相互使了个眼色,似乎并不满意,却不得不满意的模样。我随即表现出想多帮一点忙的样子说道:“我听说大通悟学是老漕帮论字排辈的四个字谱。是什么意思我就不懂了。”
“你最好别懂。”第一个猪八戒说。
“你忘了更好。”第二个猪八戒说。
“我们根本没来过,这样你明白吗?”第三个猪八戒说。
“能明白就再好不过了。”第四个猪八戒说。
17 解谜
如果要我把下午看见那个真字谜和晚上我瞎编出来的假字谜说出一个什么道理来的话,我只能这样讲: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包括文字、符号、图像、陈述以及非语言性的行为、活动、现象、状态等等——都可以被看成谜。就拿那四个穿青年装的猪八戒来说罢,他们也许是“调查局”的,也许是“情报局”的,也许是“安全局”的。后来我知道,他们连“警备总部”都待过。但是他们平常一定有另一个身份。我们不能说他们的另一个身份是假的,只能说那另一个身份是谜面;而不管是什么局的身份也不能说就一定是真的,只能说那什么局的身份是谜底。反过来也一样。就像我老大哥在山东老家的身份是张世芳,到了台湾来干电影道具叫张翰卿,可是在老漕帮里他该叫张悟卿的,却没有人叫他张悟卿。不论他是光棍还是逃家光棍的时日里,张悟卿这个名字都没人叫过。然而这个名字一旦摆上了台面,混过老漕帮的人都能够知道他上下三代的关系和地位。那么,张悟卿这三个字既不能像张翰卿三个字那样代表他本人,又比张翰卿三个字所能代表的多一些。对于多知道一些老漕帮掌故的人来说,张悟卿要比张翰卿包涵了较多的内容。换言之,张悟卿是一个谜面,而此人上投“通”字辈光棍为师、下开“学”字辈光棍为徒的事实就是谜底。至于张翰卿这三个字的谜面所能形成的谜底不过就是“长年跟在大导演李行身边干道具的那个糟老头子”。
我在我那间给猪八戒们翻捣之后变得整洁多了的宿舍里点了支烟,得到了这个关于谜面和谜底之间的结论,猜想猪八戒们一定会在我的假字谜上花下不少的精神气力,却永远得不着一个答案。谁知道呢?也许他们会发明出一个答案来。谜底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当你觉得某个文字符号图像陈述行为活动现象状态的背后可能容有某种意义的时候,死活你都找得出那意义来才对。比方说,当小五问我:“‘你不欠人的,人也不欠你的’——世上真有这么痛快的事么?”她这问话只不过是一个谜面,谜底是:“你欠我的多了,你别想那么痛快。”谜底也可以是:“我们是一路长大的,你还送过我一个簪子,我也给了你一条围巾——你要不要娶我?”谜底更可以是:“你不可以不爱我。”真是越想越恐怖的谜底——它。谜底。似乎注定存在,且先于谜面而存在。
当我抽到不知第几支烟的时候,已经随手把宿舍整理得差不多像猪八戒们造访之前那样乱,甚至更乱些了。[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我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想随便抓本什么书来看看,顺手一翻,从一本书里掉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来。雪白的一张方形纸片,飘着一阵阵淡淡的、好似明星花露水的香味——是那张给小五打了我一耳光的玩意儿。我当下揉了、扔了。抽过一支烟,又去把它拾起来,放在书桌上抹抹平,再闻闻它的香气。之后——可以称之为鬼使神差地——我抓起一支笔,把那阕艳词默写在这张纸片上:“小山重叠谁不语/相思今夜双飞去/鹊起恨无边/痴人偏病残/问卿愁底事/移写青灯字/诸子莫多言/谢池碧似天”。绝非我自作多情,我直觉以为这阕词合该是小五心境的写照,一个我其实也在暗夜深处畏惧着也期待着的谜底——居然有人真会爱上我。
这烦乱离奇的一天过去之后不知多久——也许一两天,也许个把礼拜,报纸登出了土银古亭分行嫌犯王迎先畏罪自杀的消息。第二天,新闻变成“王迎先羞愤自杀”。又过了没几日,李师科落网。在这段期间,所里转来一封未署投递住址的来信,信封是那种中间打个粗红格,比一般标准信封大了一号,很有几分复古趣味的直式信封,里头一张柬纸,寥寥数语曰:“王迎先亦为本帮‘学’字辈弟子,逃帮十年,业计程车司机。此棍平素与人无争、与世无忤,暴构大凶,岂有他故?白面书生知之、思之。”底下也没有具名。
不言可喻,这是万得福的手笔。字迹与我记忆中那块破布上的《菩萨蛮》并无二致。也正因为这封来信,才让我又想起那阕《菩萨蛮》,我把手抄的那份从桌上不知什么书底下翻找出来,随便看了一眼。于是奇迹发生了。我并未逐字逐句读它,而是漫无焦点地那么瞄了瞄,是以瞄见的句子是纸上写得较挤的几个字“谁不语相思今夜”。这是原词第一句的末三字和第二句的前四字。由于抄写的时候,那张比巴掌大不了一点点的纸片已经被我揉过,纸面有些粗糙的折痕,所以在写完第一句的“小山重叠”之后为了避过一条较粗的折痕,我便刻意提行另写,使“谁不语”写在第二行上半。又因为意识到纸张不大,恐抄不完这四十四个字,是以在第二行下半的位置索性把原词第二句的前四字补上。可这么打破了原词的句读来看,我脑中突然之间反射式地进出两个字来——一个是“子”字,一个是“月”字。“谁不语”如果是独立的一个问句:“谁不语?”我们中文系的十之八九会径答以:“子不语。”子者,孔子也。子不语者,怪力乱神也。想到这里,我在“谁不语”三字上画了个大圈,旁注一个“子”字。接下来的“相思今夜”既然典出张先“今夜相思应看月”,则不是正好卷出来一个应将“相思今夜”看成“月”字的意思吗?然后,我把“相思今夜”又圈起来,旁注一个“月”字。顺文而下,第三行是“双飞去鹊起恨无边”。设若“双飞去”应该连第二句,则双飞者可能仍是指“月”。我姑且在“月”字旁又加了一个“月”字。“鹊起恨无边”这一句以鹊为主词,是以“恨无边”不应就词意而看作“恨”字无边,而是“恨鹊之无边”。“鹊”字无边不是“昔”字就是“鸟”字。比合上文的双月视之,如果双月为“朋”字,只在加一“鸟”字合成“鹏”字,或者形成“朋鸟”二字的词——也就是指“凤鸟”——才具备可解之义。
就这么换一双拆字、并字的眼睛读这阕《菩萨蛮》,我反而出了神、入了迷,继续往下一眼看出“痴人偏病残”所指的不是什么残疾人为病所苦,而是一个“知”字——也就是将“痴”字那个偏旁“疒”挖去之后所残余者。“问卿愁底事”的“底”亦不须看作“什么”来解,它就是指“愁”字底下的那个“心”字。“心”字一“移”,成了竖心偏旁,“移写青灯字”不正是个“情”字吗?“诸子莫多言”也因此便可以视之为将“诸”字之“言”旁省略而得的“者”字。“谢池碧似天”,池塘生春草,表示池中无水,若“池”中无水,即剩下另半边的“也”字了。
最后,我再回头看第一行,也就是原词第一句的前半“小山重叠”。“小山”打一“丘”字,倘若重而叠之,不成了“丘丘”?在当时,“丘丘”好像是个流行音乐合唱团的名字,此团已经沉寂了一阵,不似初起时那样透红凶猛。然而,“丘丘”二字终究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字。我一面想着,一面在纸面上写下了“丘”,又打个大问号。小山,山之小者谓之丘,小山?小丘?丘山山丘?最后纸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丘”和底下的一个小小的“山”,看来又像个“岳”字了。我从而将这张手抄了《菩萨蛮》的纸片拿远了些,顺着打上圈儿的旁注字一读,读到了下面这个句子:“岳子鹏知情者也。”
当时我还不知道“岳子鹏”是何许人,甚至它究竟是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所谓“岳子鹏”知情的又是什么事。只不过这样一个拆之又并之的句子使艳词原先的款款深情一下子烟消云散。所谓古典之美、婉约之致、纤秾之蕴藉、靡丽之神采……反而像可以随时拆装组合的积木玩具了。这一回我非但把那纸片揉成一团,还隔着六尺远扔进了字纸篓里,混入一堆装过吐司面包印着满园春店名的塑胶袋、牛奶盒以及吃剩了已经发霉的高丽菜、擤过鼻涕的卫生纸、连末二字也对不中的过期发票……总之就当它是垃圾。
我当然也不知道那就是谜底。爱情怎么可能有那样无趣的谜底?爱情如果是谜面,它的谜底应该是我二十五岁人生所即将面对的种种浪漫的可能,应该是迷雾般神秘的未来所透入的几许黄金色泽的曙光,应该是令人向往、沉醉、痴迷的温柔思念,应该是我还猜不透、摸不着、看不清也想像不出的姣美容颜,应该是愉悦且充满智慧的交谈,应该是非常非常之《菩萨蛮》的一种情调。
18 遇见百分之百的红莲
第一眼看见红莲的时候,我想到的就是爱情这两个字。而且,我直觉地以为,任何人在第一眼看见红莲的时候所能想到的也都该是这两个字。
当时的红莲是小酒馆里的调酒师。之前,据她自己说——她还干过餐厅侍应生、百货公司化妆品专柜小姐、美食餐厅二厨、特技表演团助理、医院特别看护、临时保姆、小学和补习班教师、广告明星和电影演员、画室和摄影学会的模特儿、计程车司机和推销员;她推销过发酵奶、百科全书、房子、保险、窗帘、婴儿用品、全套健身器材、卫浴设备、进口健康食品、电脑、文具、宠物饲料和水墨书法等艺术品。在担任调酒师之前,她开过一家园艺中心。以上所说的这些都是我后来才慢慢知道的,初见她的那一晚,我只道我遇见了爱情。红莲是第一个让我心目中所无法捕捉的这个词汇有了形象和内容的人。
当时——也是一九八二年、我研究所的第三年尾、夏天——为了答谢管宿舍的缅甸侨生多年来每逢寒暑假让我免费住校的恩情,而我又偶然得知他们那一票侨生都是模型飞机痴,却苦于没有闲钱可以添购零件。于是我倾尽所有,将从小搜集的十几架模型飞机,连同几十本和战斗机、侦察机、轰炸机等相关的书籍装了二三十个箱子,全数送给那缅甸侨生了。
根据我冷眼旁观,侨生是那种很奇特的人类——有如易受惊吓且永远过度防卫的野生动物——他们会因为你不意间翻了个白眼而认定你骄妄自大,也会因为你不意间点了个头而认定你善良又正直。面对那几十箱我的废物,他们商量了整整一个礼拜,最后决定带我到这家叫做“My Place”的小酒馆,名目是庆贺我通过研究所的资格考。但是由于平素鲜少往来的缘故,我们之间没有一点共通的话题,场面极为尴尬。大家一字排开列坐在吧台前面,我居中,从左至右分别是越南、泰国、缅甸和马来西亚。当我右手边的缅甸要和我左手边的泰国交谈,或者是外左侧的越南要和外右侧的马来西亚聊两句的时候,我如果没有及时将啤酒杯口掩住,就会觉得那啤酒怎么也喝不完。最后我想了个主意:为什么大家不按照地图上各个国家的位置就座呢?于是我换坐到最右边,一眼看见正对面站在吧台里的完美的红莲。她冲我一笑,道:“恭喜啊!”
“什么?”
“不是说你刚通过什么考试吗?”她继续微笑着说,“我请你喝一杯。你要什么?”
我知道要什么才怪,脑子里胡乱地想着的是这女孩子大概刚满二十,应该是个趁暑期出来打工的大学生,从外国电影或影集里学会了这种洋派作风的社交服务身段——不消说,学得很道地——“我请你喝一杯。”结果我全猜错了。这是她第一次请人喝酒。之所以招待一杯,更不是为了拉拢我这个穷顾客。她也不是什么打工的学生。还有,她已经是三十三岁的老女人了。尤其是年龄这一项,我知道的时候是已经很后来很后来了。套句烂小说上常用的话:“我已经陷得很深了。”
从换过座位之后,我和那几个侨生都自在起来。越南首先喝个烂醉,我从断断续续听到的一点谈话内容里得知:越南的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前不久在洛杉矶出意外死了,他们分别只有六岁和七岁。这场飞来横祸肇因于美国华纳公司在拍一部叫《拂晓地区》的电影。越南的弟妹是片中的临时演员。意外发生时两个小姊弟被男主角演员维克·莫洛抱在臂弯里,结果一架飞在他们头顶上的直升机被一枚莫名其妙的炸弹击中,当空坠下地来,一片还在高速旋转的螺旋桨猛可将维克·莫洛和两个孩子砸得脑浆迸溢。维克·莫洛曾经是我们村子里一起看电视的孩子们心目中的大英雄——影集《勇士们》里的桑德斯班长。越南哭着说他们越南人活该要被美国人搞死——无论是在家乡还是在外地。说完他就趴在吧台上睡着了。剩下的三个仿佛这才得到解脱,开始大谈模型飞机和刚结束的福克兰群岛战役的话题。完美的女子这时朝越南努了努嘴,低声说:“他弟妹还真多。有一次他说西贡沦陷的时候一个光着身子跑在马路上的小女孩——就是登上《时代》杂志封面那张照片里的小女孩啊——是他妹妹。现在又冒出一个来。”说着的时候她目不转睛望着嘴角顺出酒汁口涎来、开始打鼾的越南,仿佛并没有太多嘲笑的意思。她的睫毛轻缓地眨了两下,十分之舍不得将视线移开越南的样子,才又说:“如果他真有妹妹,做他妹妹一定很幸福。”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妹妹?”我问。
“天上的事我知道一半儿,地下的事我全知道。”她说,同时在我面前用力摇起一只银亮银亮的小壶,这时候我已经把越南和他的什么妹妹抛列九重天外,专注地看着、想着面前这个完美的女子。她的左手腕桡骨内侧,有个模模糊糊的红印子,在昏黄闪烁的灯光下看它不清——也许是个胎记罢?如果是个十分明显的胎记,那算不算破坏了完美呢?应该不算。我在肚子里跟自己说,随即打了个酒嗝儿。这是我第一次打酒嗝儿,我的感觉是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永远静止。在我过往的二十五年生命里,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接近完美。因为就在这一刻,红莲把她的左手伸过来,往我的右手背上磨了一下,我看得更清楚了些:那像胎记般的图案是一朵赭红色的莲花。
“我叫红莲。”红莲说,“很高兴认识你,张大春。”
对于红莲是如何知道我这个人的,我并不特别好奇。也许那几个侨生先已告诉了她,也许她读过一些我为了赚生活费而写的小说或散文。总之,我并没有怀疑她该不该认识我这件事。
接下来的一切都显得十分自然。红莲一杯接一杯地为客人们调着酒,再把酒杯底下托上一张张由厂商所提供的、印着各种啤酒商标的杯垫,顺手抹净了台面,便踅回我面前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说着闲话。我从来没和人说过那么多话,事后却连一个话题也不记得。只知道她总是这么开始的:“对了,从前我在做二厨的时候……”,或者是:“以前我在开计程车的时候……”,或者是:“我在买卖房屋的时候……”
我的老天爷,她好像什么事都做过。她的声音并不特别低,却总能在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和顾客喧哗声中递进我耳鼓的深处。她说话的时候也全然无意以她那丰富的工作历练向我炫耀什么,或训示什么,反而像是在和我一道打开一扇又一扇朝向世界的窗口。每一扇窗口外面都有一个让我们同样感到惊奇、诡异、灿烂、美好或滑稽的人生景致。坦白说,我从来无法想像的“另一种生活”忽然就在这个夜晚汹涌澎湃地朝我冲袭而来。前所未有地,我终于知道“社会”这两个字强劲饱满的意义。有那么几个瞬间——在我喝到不知第几杯“螺丝起子”、“血腥玛丽”或“龙舌兰日出”之后——我想起了小五,随即在同一刹那自骨髓深处涌出一种莫名的愧疚或嫌怨之感。好像我在替小五自惭形秽一样。和红莲比起来,小五的娴静温柔乃至美丽都变得那样平庸、俚俗、小家子气起来。(小五此刻一定在她家客厅里那架只能映出红蓝紫三色的彩色电视机前面织织钩钩着什么东西罢?)这种替小五自惭形秽的感觉不多时便会浮现一下,且越来越强烈、越来越令人烦恶、越来越让我恐惧不安起来。我不时地抗拒着这感觉,但是抗拒只会使它更延滞、更清晰——最后我不得不痛苦地发现:它其实和小五一点关系也没有!此刻尽管小五的确在家里打着毛线、看着电视、跟着庸俗低劣的电子影像哭哭笑笑,然而我在红莲面前所意识到的愧窘只不过是我对自己的不满,却把它转移到小五身上而已。
明白了这一点并不能改变什么;相反的,这只能使我在酒精浸透了的意识里更加嫌厌小五和囚禁小五的那个监狱古井一般的村子,以及更加嫌厌我自己。然后,我狂暴地呕吐着了。
19 铁头昆仑
然后,我无须进入一些琐碎的细节——诸如侨生们在My Place与人发生一场口角和厮打的冲突、我如何仗着中学时代随彭师父学到的一些其实不堪一击的三脚猫功夫加入战圈,乃至被人用啤酒瓶敲昏了脑袋的过程。这中间的过程太快也太复杂,我只记得打了一个穿黑西装的家伙两拳,一拳打上他的太阳穴、一拳打上他的胸口,那人文风不动,我的指关节却仿佛一一松脱了。当我再度醒来时已经躺在马来西亚的怀里,他的鼻血不时地滴在我的脸上,坐在马来西亚右边的泰国轻轻拍着我的腿,叫着我的名字。马来西亚左边的越南似乎是醒了,怔眼望着似乎是窗外飞快移动的街景,嘴里不停地叨念:“他们是故意的。他们是故意的。他们是故意的。”接着我才发现,我们的确窝在一辆奔驰如电的车上。缅甸在前座一语不发,开车的是完美的红莲。
事隔多日之后,我再次遇见那几个侨生时,他们都带着一种诡谲暧昧的笑容看我,有的还像是忍禁不住地爆笑出声,然后——一点也不嫌弃我身上的气味地——走到离我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问我:“爽到了罢?”还有人重重地往我肩头擂了两拳。
他们说的是红莲。
然而在我的记忆里面,什么爽事都没发生。我脑子里残存的几个场景——有些连顺序都未必正确——不外是缅甸打开宿舍大门,放我们所有的人进去。我当时像一麻袋大便那样给越南、马来西亚和泰国抬在臂弯里。接下来的一幕是红莲说了句:“他的头还真硬。”以及众人大笑着散去,关上房门的一节——他们关门的劲道大得像要把我的头骨给撬开一样。再接下来是红莲扫地、擦桌子、整理书架——要不就是她先把我外衣外裤脱了,拿不知哪里搞来的一条湿毛巾替我擦了个澡,之后才扫了地、擦了桌子和整理了书架。或者,她是先说了一个铁脑袋瓜儿的故事,才替我擦澡和扫地、擦桌子、整理书架的?老实说,我根本弄不清楚那一夜是如何过去的。我只知道她一面骂着“怎么可能有人过得像老鼠一样?”一面把我和我的房间变成我完全不认得的模样——我一直想阻止她做下去,可是我连话都说不出来——此外,我唯一记得的是那个铁脑袋瓜儿的故事。红莲说我的脑袋瓜儿硬得让她想起那个故事。不过不同的是,人家的铁脑袋瓜儿是熬炼出来的,我的却是死书读出来的。
铁脑袋瓜儿叫欧阳昆仑,是山东泰安人氏。欧阳昆仑原先还只是个两岁大的孩子,脑袋非但不铁,连囟门都还是软的。民国十七年,欧阳昆仑的父亲欧阳秋带着一妻一子从山东南下,千里迢迢奔赴南京参加一场名为全国武术考试的擂台大赛;实指望凭他一身北派螳螂拳的正宗武艺能打下个“全国第一武士”的头衔,从此便鲤鱼跃龙门身价不凡了。
根据《第一届全国武术考试对阵宝录》所载,欧阳秋是赛前极为各地慧眼方家看好的一名武士。其所习螳螂拳绝技更是源远流长的一门武术。最早的祖师羽化真人首创的拳法,其名并非螳螂,而是一套叫“登仙步”的身法。羽化真人授徒姓王名朗,艺成之后王朗自行前往少林寺搦战,不料叫一个看山门的小僧给一巴掌打出寺外。王朗既羞且忿,只道天地之大却再也无处可以容身,便终日在少室山前徘徊,好似疯痴了一般。忽有一日,王朗在一柳树下发呆,见一螳螂捕蝉,用尽各种弹跳进退的巧姿妙式。王朗遂悟出一套综合了十二种基本招式的拳法,分别名之曰擞、采、挂、叼、进、崩、打、黏、辗、贴、靠、勾。再由这十二招相互的贯连分合,创出一门可以连绵不断的攻守身步。从此王朗便在少室山前结庐而居,一住三年,其间晨昏勤研、朝夕苦练,终于得一大成。当他再闯山门之际,一路从山门打过碑林、天王殿,再沿着紧那罗殿、香积厨打进东禅堂,眼见就要从法堂东侧打入方丈室了。而王朗只用了骑马式、蹬山式、坐虎式、坐盘式、虚蹈式、虎头式、机式和寒鸡式等八个身法。日后这袭破少林的八式便另成独特的一支,谓之“八步螳螂拳”。自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年少林建寺之后,这一千一百年来,王朗是第一个赤手空拳打进法堂之后的人物。倘若当时王朗再展绝学,方丈室之后便只立雪亭、佛祖殿以及由左右地藏殿和白衣殿所翼护的毗庐阁了。这些地方原本没有武僧守卫,因为在事实上也没有守卫的必要。但是王朗行过法堂和方丈室之间的院落之时,不知怎地,忽然打个踉跄,当下心头一紧,忖道:凡事满招损、盈为患,这少林禅寺毕竟是名山古刹,岂可于旦夕之间尽污其令誉?是以掉臂旋身,从容而去。这是明朝末年间事。之后王朗传徒于丁宇宙、升霄道人,二徒又分别传艺于李二狗、李三剪。这李二狗和李三剪都是山东栖霞县、莱阳县在地的农家子弟。丁宇宙和升霄道人之所以将螳螂拳精义妙法尽授此二人,不外是因为这两个农民天赋异禀,生就一双极为修长且粗壮的腿子,最是修习螳螂拳的上好材料。但是,也正因这样顾虑,遂使螳螂拳有了两个限制。其一是这套拳法多只在鲁东农乡一带传衍,成为一种地域性和阶层性十分明显的武学;其二是身形不够高大,或者身形虽然高大,但是双腿不够修长粗壮者便无缘修习。如此,便不像太极、八卦、六合、形意乃至少林等武术那样普遍受到世人瞩目。
李二狗这一支又在鲁东传了十四代,得“近五尊”而大兴。“近五尊”分别是冯环义、姜化龙、梁文超、王荣生和范旭东。其中冯环义功夫最称扎实,却懒得在江湖上行走,中年之后竟在崂山修真,当起道士来。这冯老道平生最得意的徒弟也有两个,一个叫卫笑堂,原籍山东栖霞县荆山乡东杏村,二十三岁投军任武术教习,二十六岁已名满天下,应山东旅沪同乡会之聘至上海法租界开馆授徒。其间又从精武体育会的吴鉴泉学太极拳,内外兼修之下,拳术已臻炉火纯青之境。一九五年,卫笑堂取道韩国到台湾,在台北植物园空地教螳螂拳,弟子有千人之数,称一代大宗师。
至于冯老道的另一个徒弟——其实比卫笑堂还要早入门的——便是欧阳秋了。这欧阳秋原本想要在那全国武术考试上露一头角,不意却在初赛首战时对上了北京自然六合门名师万籁声。欧阳秋一记扫腿教万籁声转身躲过,下裆门户大开,忙要护住下阴,脸上却捱了万籁声一“通天炮捶”。此事前文已经表过,正所谓,高手过招,点到为止。欧阳秋给一拳打出七八尺远,脱落三枚大牙——便从那一刻起,多少武林中人再也不复记得欧阳秋的名号了。
不过,常言道得好,天无绝人之路。这欧阳秋才上擂台不到一分钟便铩羽落败,其下场却比第二场因手伤而见负的万籁声要奇得多——如果就习武求进的角度来看,欧阳秋也幸运得多。
话说欧阳秋败阵下来,含着一嘴不断涌起又吐出、吐出又涌起的鲜血,一步一步踅回下榻的小客店。正发愁该如何面对妻儿的当口,但听身后传来嘿嘿几声冷笑。欧阳秋一回头,睇见一个二十有余三十不足的长身大汉。这大汉非但身量高,胸腔腰腹也十分之肥硕,比之六尺有余的欧阳秋犹高出了半个头。这还不足为奇,奇的是这大汉手上还挟着一双银铸的筷子,一面朝欧阳秋稍稍欠了欠身,脸上挂着自来笑,一面把那两只筷子夹打得铿锵作响,仿佛要同欧阳秋说些什么,却又像在等着他先开口。欧阳秋原本为那打擂败战之事气恼,肝火不择毛孔朝外冒,看这大汉一脸讥诮的神情,于是更按捺不住了。偏他口中又涌出一阵污血,索性暗运真气,猛可冲那人一口喷去。但见血出如箭,径奔其面门。那大汉似乎早知欧阳秋有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却不慌不忙地一侧身形,让过血箭,其间几不容毫发。大汉一边让着,一边还笑吟吟地说道:“八步螳螂里有‘含血喷人’这一招,我怎么不知道?早知道有这一招,你刚才在擂台上怎地使不出来呢?”
欧阳秋闻言益发怒了,只道这大汉有意雪上加霜、落井下石,欺他辱他。随即一猱身,双手拉个平拳,一招“蹬山式”向前压去。这一招朴而不华、势道浑厚,且两拳前后沾黏,一采、一挂,里外包合、滴水不漏,直取那大汉的左颊和右胁而来。那大汉亦不敢怠慢,登时左侧身形一矮,使的居然是先前在擂台之上万籁声所用的一式“六合判官笔”二十二式的“妙写黄庭”——不消说,人家是有意比着葫芦画瓢,再以同样的一招来化解欧阳秋这威猛无匹的“蹬山式”。欧阳秋双拳连环递出,用的是十分气力,原以为对方避得了左拳便躲不过右拳,顾得上右拳便闪不脱左拳。孰料人家后发先至,竟在双拳之中钻过来一记“妙写黄庭”,且同那万籁声一模一样地,“妙写黄庭”尚未使老,立刻又变拳成捶,换作“点石成金”的一式。欧阳秋大惊之下,双拳劲力疾收,身形朝后一欹,顺势转成八步中的第五“虚蹈式”——可已经来不及了——下巴颏上果尔又捱了一捶。然而妙的是,这一捶居然一点力道都没有。否则,欧阳秋势必非要给那大汉再打脱两三枚牙齿不可。此际对拳的两人已自然而然收起功架。那大汉仍自微微笑着,道:“幸亏我不会打,否则伤了兄台,便太过意不去了。”
看这大汉模样明明比自己要大上几岁,却以“兄台”相称,且拳脚上当真不带一分半点的实劲,可见并无艺业在身。那么,此人乍地出现,究竟是敌是友?意欲如何?欧阳秋还没来得及想下去,大汉又笑盈盈地开了腔:
“在下魏谊正,是个浪迹江湖的走方食客。这几日闲慌闷坏,到南京地面上来游玩,不料却撞上了好大一场热闹。看兄台叫自然六合门那少年这么收拾一顿,心头大大地不平,是以特意追随这地上的血迹,一路寻了来。其实没有什么歹意,倒有几句好言好语相劝。希望兄台暂熄怒火——毕竟打我这只能比划两三下花拳绣腿的外行,也没什么光彩,不是么?”
欧阳秋听他话中有话——既带着三分激将,也掺着三分惋惜和三分爱重——便强抑恼火,深深一吐息,道:“你我素昧平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既承你一路跟我回来了,我就听你几句,也不妨的。”
魏谊正点点头,随即举起手上那双银筷子,轻轻朝另只袖筒深处一探,不知使了个什么手法,再一抖、一甩,左臂极其潇洒地倒背于身后,右手那两只筷子的尖端却挟出一本约莫有几十张纸厚薄的小册子来。接着那筷子尖又向前一提、一松,那小册子便脱手飞出,朝欧阳秋胸前飞过来。欧阳秋眼明手快,接着正着,仔细一打量,但见封面上贴着朱笔题签,上书《无量寿功》四个大字。耳边却听魏谊正继续说下去:“恕在下斗胆评断一声,兄台的拳脚是不恶的。打个比方说,就像是塞上极品的羊羔腿子,肥则肥矣、嫩则嫩矣,一弹指可以杀出五滴油脂,只可憾火工用错了——大火焦烧,不过将那毛皮烤成了炭碴子,里面筋络还嫌太韧,骨肉也不曾脱离,髓血更是生硬僵冷。这等烹调,是端不上台面的,也只合在那苍苍莽莽的草原之上、烈烈熊熊的篝火之旁,粗口大嚼,图个止饥糊口的痛快而已。当真要登堂入室,还请斟酌这内家的火候。”
欧阳秋的螳螂拳铁马硬桥,走的是阳刚一派的路子。纵使他久闻内家拳术的沉潜高明,可毕竟守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分际。更何况这魏谊正拳头上看来没有五七斤力气,不过是仗着身步矫捷而占了一招上风,居然就卖弄起什么内家火候来——甚至还打了个烧烤羊腿的比喻,简直是有意戏侮于他了。欧阳秋正待发作,却听那魏谊正又抢白道:“兄台方才那一阵输得不枉,人家万籁声手上恐怕也带了伤,倘若在下没看走眼,他下一场即便侥幸能赢,最终还是要落败的。可兄台你却讨了便宜——”
“我第一场就给打下擂来,还能讨着什么便宜?”欧阳秋猛地顶了回去。
“不然,不然。”魏谊正像个说铁板书的那样拿筷子打着板眼,神闲气定地说,“万籁声应该是这场武术考试里数一数二的角色,不意叫你给伤了,登时落于下乘。日后世人论道起来,总会说,是山东泰安那个乡下大老粗欧阳秋坏了事。你岂不一败而成就了名誉?较之一胜而拖垮了声威,岂不讨了个大便宜?兄台你再顶着个‘与自然六台门名师对阵’的招牌,回山东岂不更是光大了螳螂拳的门户?”
欧阳秋越听越觉得这个尴尬人似是有意前来讥诮讽刺他的,遂正容道:“本派自王朗祖师开立门户,奉羽化真人为正宗以来,已经三百多年了。虽然一向不在大江湖上与人争锋,却也树大招风,时时引一些不知好歹的狐狗之辈前来挑斗;把他们轰走了,又来一批。因此螳螂拳虽说是庄稼把式,倒也积了不少嫌隙、结下不少怨仇。欧阳秋今日临阵惨败,可说是羞辱了师门,怎么还能讨这种丧门欺师的便宜?魏兄若也是曾与螳螂门有过节,如今前来说是非、添笑骂的话,请恕我不能奉陪了。这个——”说时将那册《无量寿功》齐眉捧起,道,“就请拿回去罢!”
这话的前一半无一句不是骂人,可骂得含蓄内敛,已经全不见火气;后一半说得不卑不亢,大方磊落,更见名门方家气派。那魏谊正闻言之下也不得不大为钦服,遂拱手一揖:“在下失言、在下失言;兄台不要误会。这《无量寿功》确是魏氏家学,决非玩笑。是在下见兄台虎背熊腰、体魄魁梧,端的是修习此功的上驷之材。可是在擂台上总不免有个失神错手;倘若因此而灰心丧气,岂不遗憾百年?倘若兄台不嫌弃,就收下这部《无量寿功》罢!日后要是能练出些心得体会,那自然六合门未必堪当对手,螳螂拳也未必就只合是庄稼把式了。这么着总比在下成天价在袖筒里揣着它要有用处多了。我说这叫宝剑赠烈士、佳肴劝老饕——实惠而已!”
“这——”欧阳秋听他言辞变得恳切,亦不免略有所感而犹豫起来,当下问道,“既然是尊府家学,魏兄何不——”
“在下行三,兄台呼我魏三就可以了。”魏谊正说着,又挟弄起手上那副银筷子,笑道,“魏三是个败家之子,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练不来。现成是个既无家、又无学的浪荡人,要什么‘家学’?倒是早些年还是个蒙童的时节,为了好玩作耍,偷看过这《无量寿功》里的几个章节,把个肚皮给练大了,在贪吃好饮之辈而言,这已经是上乘的功法。”说到这里,魏谊正一拍肚皮,只见那衣衫底下的肚腹登时鼓了起来,一寸、两寸、三寸……转瞬之间肚尖朝前挺出了七八寸还不止,两侧的腰身也同时向外浮凸——换言之,在欧阳秋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的当儿,这魏谊正的肚腹已经比先前肿胀了两三尺宽。又不多时,但听他蓦地一声低吼,口中嘶声喷出一缕氤氲之气,径冲小客店门前石阶射去。那白气劲射之处,居然凿出了三寸来深的一个孔穴。欧阳秋一个将忍不住,暴喝了一声:“好!”随即一步上前,长揖过膝,道:“魏兄好内力!”
“我说过我不会打。”魏谊正一气喷出,体态也恢复了先前模样,接着说道,“兄台要是看这《无量寿功》有点用处,就不必谦辞客气了。可有一样儿,童子之练此功者不应从肚腹练起,要练得从头顶囟门处练,不然撑破了肚皮,谁也赔不起。魏三别无余事,这就告辞啦!”说着,扭身便走。
“魏兄往哪里去?日后——”欧阳秋追出两步,却听魏谊正头也不回地说道:
“天下之大,到处可以萍水相逢。这里是京师、是首府、是龙盘虎踞之地,咱们改日到关外、到塞上、到蛮荒僻壤之乡再会,有何不可呢?”
想这武林之中,江湖之上,多的是拥秘自重、怀奇自珍的人。尤其是对于传家之学,即使原非什么孤本秘笈,也要当作孤本秘笈来看待,岂容他人分润?倒是这魏谊正,说话疯疯癫癫,行事也痴痴騃騃;居然把这么一部上乘内功的修习之法随手送给个陌生人了。欧阳秋捧着这本小册子一面朝客店里走、一面随意翻看,还不时地回想方才这一幕奇遇。一时半晌之间,当然还不能尽释前疑。可从这店门口经过食堂小厅,忽觉腹中饥饿,便任意拣张座儿坐了,唤堂倌打半斤米饭、一斤牛肉、一碗菜汤、一碗蔬食,又差那堂倌去至房中将妻儿叫下来一同用饭,自己则好整以暇地读起那册《无量寿功》来。
这一节得另从欧阳秋的妻子顾氏和他们的儿子欧阳昆仑这一头往下说。当时顾氏怀抱着年甫周岁的欧阳昆仑哄睡,闻听堂倌来唤用饭,还以为丈夫打擂台告捷,即刻回来同她母子一道庆功呢,饶是喜孜孜、笑盈盈地打扮了一番。片刻之后,顾氏抱着孩子下楼,踅到前进食堂口,见一高头大马的身影凭窗倚坐,面前遮着本小书,手上一把一把抓着盘中牛肉,想是丈夫了,这便迎上前去,喊了一声。那看书的自然不是别人,可遮着面庞的小书才一移下,却把那顾氏吓了个血脉贲张、魂魄飘摇,随风飞出窗外,径往雨花台去了——原来只这半刻工夫,欧阳秋的一张脸上已经浮起一颗又一颗枣大的气泡。那气泡此起彼落,把张欧阳秋的大脸盘肿成个滚着牛眼泡的面茶锅一般,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倒是桌上落了一叠尺把高的白瓷盘子——原先盛的都是一斤一盘、一盘一斤的牛肉,欧阳秋吃一盘、点一盘,仅这片刻辰光,已经吃下二十多斤了。
顾氏这一惊,登时晕了过去。手上的欧阳昆仑眼见就要摔个蛋打汤飞,那厢欧阳秋岂肯怠慢?一只大手陡然伸出,比寻常还要长出一尺多来,当下将孩子给捞住,顺势一抖手腕,把孩子抛到另只臂弯之中,原先这只手再往下一沉,将顾氏的身子也兜住。这一切皆是刹那间事,看得一旁的堂倌差一点尿湿了裤子。欧阳秋犹自惊急未定,且扶妻子坐稳了,喊上几声。顾氏的一缕游魂好容易寻声而回,睁眼一打量:她丈夫还是平常模样,脸上的气泡也不见了,只一边下巴颏儿稍稍有点儿肿,其余并无异状。此际多亏了一旁两个堂倌多事:一个随顾氏下楼来的说:“这位爷的脸不碍事罢?”另一个手上捧着两盘牛肉的却道:“这位爷的肚子不碍事罢?”欧阳秋回神再一寻思,又低头望一眼还紧紧捏在他指间的《无量寿功》小册子,恍恍惚惚地明白过来——
仅仅片刻之前,他已经且参且习地打入了这“无量寿功”的第三层心法。这一层的名目是“川流七坎”。由于是随手翻读,欧阳秋并未存心修炼,但是目接神会,不知不觉走魂,将一股真气从百会、太阳、天眼、人中、牙腮等五穴朝下徐徐注入,经过了空闲、天井、肩井、玄机、气门,又分作两股,一股由将台往后脊逼入凤眼,一股由七坎下行至章门再入丹田。这十五个穴原本都是点穴家最擅最熟的穴位,倘以犀锐无匹的外力击之,势必非死即伤。
然而,当年由曹仁父一人分传曹、魏两支的“无量寿功”却令修习者以意使气,可由冥坐观想中将这十五个要害大穴变成充盈内力的气门——就好比从人的躯体内部向外开出十五个单向的活塞——始于百会、终于丹田——每个穴位都自成一小宇宙。功入第三层者尤能体会其“广开方便门/大展包容量”、广袤虚空却坚实饱满之感。可这欧阳秋并未从“无量寿功”的第一层“念起三焦”和第二层“气回五行”逐步修习,得以控制内力出入穴门的虚实强弱;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随意浏览之间将他毕生勤习外家拳法的一缕阳刚之劲悉量倾出,这劲力在这十五个穴门上失了导引,自然忽冲忽突、进退失据,是以在头脸之上明显可见的百会、太阳、天眼、人中、牙腮等五穴之处便冒出了枣粒大小的气泡。实则其余十穴亦复如此,所谓“真气跌宕、肌肤暴突”,即俗称之走火入魔的一种皮相。幸而那两个堂倌闲闲问了两句,欧阳秋方才一悟,连忙掩卷调息——可是为时已晚:此际他骨乏筋困、皮松肉弛,数十年铁马硬桥所练成的功夫竟然在那伸手救起自己妻儿的顷刻之间,犹如经历一场拼死斗活的大战而杀脱了力一般几至废尽。此刻的欧阳秋竟连臂弯间的孩儿也差一点抱不住了。
顾氏偏在这时悠悠复苏,漫声问道:“打赢了吗?”
这一问,问得欧阳秋哭笑不得,心头忽地一愀、又忽地一暖,暗自转念道:果然是造化弄人,叫我欧阳秋在这半个时辰之内尽弃所有、失一切,却不意保全了一双全心全意依我、靠我、爱我、敬我的妻儿。此中难道正是天意天数、不可违拗?行念于此,欧阳秋不觉热泪盈眶,轻声答道:“赢了、赢了,比赢了还要好呢!”他心里醒悟的却是:如今我一无所有,才悟出这一无所有的畅快;回头再看不过半个时辰之前在武术考试的擂台上盼胜争强、逞勇斗狠的那一刻,自己耳目所接、意念所触者,哪里有过身边这两个如此亲近、如此怜怀的人儿?
即此一悟,欧阳秋和他一妻一子的命途便踏上了另一条道路。他变卖所有、赍发了小客店里的一应用度。随即将妻挈子,北返泰安。只这沿途舟车饮食,仍需一大笔盘缠,却往何处张罗呢?武林史有交代:“民国十七年,有异人复姓欧阳者创‘说拳’之艺;每至逆旅辄设‘讲功坛’于室,悬一小招、榜于门楣。凡迎客少则一二人、多则三五人,口授导引之法、身步之姿,十日可见小成。闻道争趋者常数十百,然欧阳氏详观慎择,非售术图利者也。盖有清以来光大武学、弘扬武道者,以欧阳子一人最称有功。其人肥大壮硕,然常端坐说法,向未演术示人。有欲搦战以试其力者,欧阳子即俯首谢之,谦辞不敌。而自奉束修以上,得闻其艺者则无不勇猛精进,斯亦奇哉。”质言之,欧阳秋自此成为一个介乎说书人和卖艺人之间的角色;全凭口舌宣讲武术,从不与人拳脚相向。可想而知,由他“详观慎择”而得聆教诲的、介乎听众和徒弟之间的说拳对象,也多非暴虎凭河之辈。至于“讲功坛”的内容,应该就是熔螳螂拳与“无量寿功”于一炉而冶之的一种艺业。如此过了一年,欧阳秋才回到老家,他的独子欧阳昆仑也快两周岁了。
由于在南京小客店中那一场走火入魔的虚惊,使欧阳秋绝意武术,然而困于生计艰难,又不得不开立说拳讲功的行当,原非得已。至于欧阳昆仑这个独子,欧阳秋自然不希望他步上自己的后尘,成为一名练家或武士。是以每当在旅途之中讲功授艺之际,欧阳秋总是教顾氏携子暂避,以免这孩子无意间听了些枝节去,却像他一样落得个终身残疾。
某日,欧阳秋刚在老家附近泮河之上的通西桥畔觅个所在、开坛宣讲,便令顾氏带着欧阳昆仑出门游玩。这原本是极其寻常的一日,不意却又逢上了异事。
这通西桥是座近两百年的古桥,原建于雍正十三年,桥身由石砌成,共十七孔,全长近两百五十尺,桥面皆以泰山石板铺成,每块板总有尺把厚,形制十分壮观宏伟。这顾氏带着欧阳昆仑迈步才至通西桥拱顶之处四下张望,忽听桥下孔中有人声传来,是山西口音,道:“这么分不成,我帮里上上下下出动了四十几口人丁,才分这么二十四个,一口人还分不到半个。你老动动嘴、差使几百块钱,就一气儿分上七十二个,这简直说不过去——”
此人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尖声细嗓的本地侉子急忙岔道:“不中不中!先前说下的,到手之后贵帮人丁四里得一,如今正是九十六个,拿二十四个正是四里得一,怎么还嫌多怨少?”
“原先大伙都当是四十八个,二十四个就是二里得一,怎么却有四里得一的话?你老多赚了四十八个,却跟咱们这些卖力气讨营生的花子们计较,岂不太失身份了?”山西人说着,一面还朝泮河里连吐两口浓痰。桥上的顾氏随丈夫在外奔波行走,见广识多。一听这人口啐痰出的架式,便知是丐帮中人。至于那细嗓子的本地人却也非好相与的,登时口拈一诀,露出了白莲教徒众的身份,道:
“‘无极老母九霄坐/太上老君驾下云/各路英雄抬望眼/举头三尺有神明’——咱们教里有戒规,向来不与道上光棍相欺瞒,犯了禁是要五雷轰顶的。说好是四里得一就是四里得一,不容反悔。贵帮眼下这样要泼撒赖,叫我如何向教亲大哥们交代?”
就这么你三言、我两语,山西丐帮和山东白莲教的两个棍痞不多时便扭打起来。再不过半晌,只听“噗通”、“噗通”两声,他俩双双落了河,还不住地相互叫骂踢打着。闹到这般田地,桥上行人纷纷看起热闹来,自然而然随之而涌下桥头,沿着泮河矮堤顺水势看他俩逐波恶斗。这顾氏被人潮推挤,又得顾全孩子,只得踉踉跄跄抢步下桥。可她既无意看热闹,当然不便跟着大伙儿往下流走,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又怎能抵敌得过来势汹汹的数百之众?只好背脊蹭着石墙,寸步往无人处移挪。不到几吐息的工夫,这母子二人反而匿身于先前那两人藏躲的桥孔之中——顾氏紧紧抱住欧阳昆仑,不叫众人冲散,未料居然在厕身暂避之处瞥见一堆奇形怪状的物事:看来像是一个又一个大如芭斗的圆球,累累落落,几乎将这桥孔全都塞满,顾氏再一打量——可了不得!居然是十二个巨大的石塑头像,且不是人头,而是佛祖的头。
顾氏乍见佛头堆众不免一惊,小昆仑更觉这些慈眉善目的塑像十分有趣,当即挣身下地,径住一颗又一颗的佛头上爬去。顾氏哪里阻拦得住?只得瞑目合十,乞求神明莫要降罪罢了。
这母子二人并不知晓,面前这一十二颗大小不一的佛头塑像俱是来自山西大同云冈石窟的古物,少则一千四百多年,多则一千五百年;非徒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更是中华历史上至珍至贵的宗教文物。至于为什么会沦落到身首异处、为人盗运至此,不容不分说一二。
原来就在这一年——也就是民国十八年三月上旬,江苏徐州辖下的宿迁县暴发小刀会事件,肇因不过是国民党宿迁县党部征收了一座东岳庙、改做演讲厅。孰料这东岳庙向属另一佛门丛林极乐庵的庙产,极乐庵又是小刀会众捐资兴建,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在地方上也极具威望。县党部一声令下,征了东岳庙地,不只让地方人士错愕,更使小刀会众觉得颜面无光。一时谣诼纷纭,争说这背后必定是老漕帮领袖为报当年在远黛楼险遭活埋之仇,特意请时任国民政府主席,其实也是个庵清弟子的“老头子”透过党务机关给小刀会“小鞋”穿。这个谣言尚未澄清,地方上的小刀会徒众已经群情沸扬、不可抑遏了。遂于三月三日借故与县公安队发生冲突,在两天一夜之内打下县政府。县长童锡坤见情势危殆,居然弃职逃跑,不知去向。小刀会随即鼓舞群众,选了个暗里实有洪门光棍身份的地方士绅壬仰周当县长,还提出“实行阴历”、“恢复迎神”、“重盖佛堂”、“赔偿损失”、“禁设党部、学校”等五大条件。此次暴动至三月十五日小刀会众撤围为止,历时十三天,虽然看来只是地方事件,暗中却有更大的波潮在鼓涌推助着。
由于徐州是南北要冲、津浦咽喉,宿迁更是兵家必争之地,以及洪门各分会往来串联、进行各式活动的门户。这些会党——其实多不过是假借共有之“海底”秘本而相互声援、支助的地方械斗团体——一旦举行活动,必假宗教庆典而为之。从表面说来,像迎神、赛会、建醮等活动参与者众,且官民夹杂、良莠相间,是极好的掩护。另一方面,由寺庙出面主事,可借风土民俗人伦教化之名大肆行其聚敛赀财、活络经济之实。像洪门这种原本是各拥山头、犹似散沙的组织自然方便在其间从事许多不见天日的交易。
宿迁极乐庵原定于这年佛诞日进行的一场大交易始终是个谜。外人纷说,这交易价值巨万,与中土正宗佛门代代相传的十部武功有关。这十部武功分别是成实宗的“诃梨拔摩偏空掌”、净土宗的“普贤一百二十三手极乐拳”、三论宗的“文殊无过瑜伽”、律宗的“昙无德颠倒气血论”、禅宗的“达摩易筋经”、法相宗的“三藏神行咒”、华严宗的“龙树迷踪散手”、密宗的“善无畏金刚杵法”、天台宗的“随智涅玄义”以及俱舍宗的“阿毗达摩人空法有功”。这十部武功多以该宗初祖或光大者私修之独门奇功为主,除了法相、俱舍同为玄奘法师一人所创之外,可以说赅备中原佛门各主要派系间歧义甚大的武术,江湖人尽以“武藏十要”称之。
据云,但凡练就这“武藏十要”中的任何一部,便能立足江湖、百年不败,倘若十部兼收并蓄,则非徒能成金刚不坏之身,且凌虚御风、钻天入地,不费吹灰之力。然而此话说来简单,常人非但没有机缘一睹这“武藏十要”的面貌,即便有人能坐拥之、详观之、学而时习之,饶是佛门武术博大精深,又岂容那肉骨凡胎之人便因此而成就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登峰造极、旷世绝代的神功呢?
可是北五省里偏有这么一个叫白莲教的组织,平素广招信徒、收揽愚众,表演些上刀山、踏火炭的江湖奇术不说,还四出宣传:其教主已经练就了刀枪不入、毒蛊不侵的盖世神功;因为“武藏十要”就掌握在白莲教主手里。历代以来,这白莲教主从未现身示众,无论教亲也好、外人也罢,没有谁见识过他的本来面目。义和拳乱之后,白莲教一度销声匿迹。到了民国成立、洋务大兴,一般稍具中人之资的社会大众闻听白莲教三字,亦莫不因拳乱所引致的八国联军而以之为祸国殃民的匪寇。可是在下层社会和偏远乡野之间,白莲数又早已假称教主升天“一世”之后即将返驾人间——这“一世”的三十年可自八国联军的光绪己亥年算到民国十九年——换言之,白莲教主马上就要从天界回銮尘世了,自然又要大肆兴革、丕展伟业,少不得又得干一番改朝换代、惊天动地的勾当。讹言四起,首尾未必一至,不过大同小异的是,教主这一次说动了上天神佛,要将“武藏十要”公诸于世、分润黎民苍生,使人人有机会、有缘法、有福报得以修成神功正果。只是说不准在来年的何月何日、何时何刻而已。
另一方面,白莲教又闻知山西大同的云冈石窟藏有大批向未披露的佛教经典。教中执事首脑眼见教主“驾返人间”的“一世升天”之说限期将届,却到哪里去找那“武藏十要”来应急?于是共谋会商、研议出一个法子来:既然云冈石窟中藏有佛典,何不找到大同地面上的白莲教教亲帮忙搜寻?如有所获,给添加些教中平日熬炼打点的江湖奇术,即可兜而售之,借流传“武藏十要”之名,大事收聚些愚夫愚妇的钱财?
于是直鲁豫地面上的白莲教首脑下了通令,要山西方面的教亲帮衬此事,言明事成之后所得利益可由山西和直鲁豫两面“二一添作五”,各取其中。山西教亲至此得以和直鲁豫方面平起平坐、分庭抗礼,自然卯足全力,要往云冈石窟搜刮密宝——但是他们没弄明白一个关节:这是白莲教教内的一项秘密任务,岂容他人与闻?大同当地教亲非但未能保密,还因为贪图行动方便而雇用了当地丐帮弟子充任运,准备尽速将这批没人见过的秘宝东运至泰安,交由当地主事的山东白莲教执事,再转运到徐州宿迁,好趁佛诞日作成一笔旷古绝今的大交易。
此外,山西教亲在与丐帮弟子做成转包生意的同时还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那就是白莲教和丐帮原本各有不同的切口,双方各言其事、各行其道,本无任何差池。但是一旦交际起来,却造成了绝大的误会。一向在白莲教中称珍稀宝贵之物皆呼“佛头”,称拳招为“小缘法”,称金钟罩为“大缘种”,至于数字则与寻常百姓的讲法一般无二。
可是丐帮既不礼佛,哪里知道“佛头”的用意?然而群丐在数字方面却别有一套切口,“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的切口是“无微细小加中多发大圆”。
山西教亲在和丐帮人谈雇佣生意之时,不意问说起“佛头”、“小缘法”、“大缘种”,那是顺口提及秘宝可练成拳招和金钟罩之类的功法。丐帮中人却误以为对方说的是真正的佛头,只是搞不清楚白莲教方面所要的数量究竟是“四十八”(“小圆发”)还是“九十六”(“大圆中”)。此外,当丐帮弟子提出分红比例时问的是:“事成之后,本帮究竟是微里得无、细里得无、还是小里得无?”意思自然是说:“本帮究竟是二里得一、三里得一,还是四里得一?”白莲教亲虽然听不懂丐帮自家的切口,却勉知其意,便随口答道:“事成之后,本地教亲和直鲁豫教亲怎么拆账、便与贵帮怎么拆账。总之不外是二一添作五。”于是,丐帮弟子也误会成他们可以得着一半的好处。嗣后群丐再自行商量,总觉得白莲教方面所提的数字并不肯切,索性径自定了个“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主张,朝“大圆中”这个数目上全力以赴。结果,由丐帮大同本堂堂主邢某亲率手下精干弟子,于半月之内,将云冈石窟各洞中的佛头一共斫下九十六颗,其中大的径可盈丈,小的也如西瓜,多数赛似芭斗。到九月间国府古物保管委员会派干事常惠前往调查,发现石鼓、寒泉、灵岩各洞,以及无名称但有编号的第四、第十六和第十八洞损失最巨,每洞少则失落六颗、多则失落二十二颗,总数正是“大圆中”九十六。
至于哪些佛头该砍?哪些佛头该留?常惠既不知其所以然,只得清点上报了事。其内情唯独那姓邢的堂主明白——可是姓邢的在五月上旬经县府拘提下狱,没过几天,就给放了。县府公布的释放理由是“查无实据”。
原来徐州宿迁极乐庵的小刀会在三月里一场暴动,四下传闻不断,除了认定国府强拆东岳庙,改建演讲厅是“老头子”下令要整肃洪门老巢之外,到五月间又有白莲教亲扬言教主要亲临宿迁,发放“武藏十要”、助人练成绝世神功。此事当然难为当局所容,足以借辞弹压地方暴动,其实是要阻挠白莲教主的义举。这番流言不消说是白莲教自己放出来的——可想而知的原因是那教主根本拿不出什么“武藏十要”来。这样阴谋立论,无非是借故拖遁而已。但是流言既起,便无从追本溯源、盘故查实,反而让那“武藏十要”益显神奇奥妙了。加之以丐帮弟子不甘落居人后,自要表示本帮曾“参赞盛事”,从而也争着出面宣称:“武藏十要”确有其物,原为山西大同丐帮所持所有,只不过为白莲教徒众劫得,而后下落不明了。
丐帮这一方面的说法只有极小的一部分略近真实,那就是,在山东泰安泮河之上、通西桥下的桥孔之中的确有那么一十二颗佛头堆置着,然而白莲教并未真正“劫得”这批样本,只那负责验收的教亲和先遣送货的叫花子吵闹扭打之后,双双跌入泮河,一齐溺死了。从此非但这十二颗佛头沉埋湮没,另外八十四颗也没了着落。
然而国民政府古物保管委员会中有一名小小的科员却不肯死心。此人祖上也是世代相传的练家,一门扑刀赶棒的武艺可以上溯自江南八侠排名第六的吕元。其谱系如何,后文中另有交代。而这科员也不是别人,正是《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的作者李绶武。
自民国十八年九月,古物保管委员会的干事常惠提报了一份“云冈石佛失窃清单”之后,李绶武便辗转反侧、日夜思服,总觉得这份清单虽然堪称完备,但是从头到尾欠缺一个最基本也最简单的怀疑:为什么是这九十六颗佛头,而非其余?李绶武之所以如此作疑,也不无受了那江湖上关于“武藏十要”的传闻的影响。是以在同年十一月便变卖了所有的家产,辞去古物保管委员会的差事,到处打听山西大同丐帮邢堂主的下落。忽忽两年多的岁月过去,才于民国二十年底,由一个改行经营河道木材运输生意的前丐帮弟子那里查探出来:邢堂主去了南昌。李绶武所知极为有限,不外是邢堂主的名字叫福双,离开大同之前曾折断青竹竿、摔碎破陶碗、扯烂布口袋并且以敲门砖自击天灵盖直至砖石化为齑粉为止。毁弃这四般物事是自请其罪、逐出帮外,从此不许乞讨度日的例行仪式。表面上邢福双这样做是由于搞砸了和白莲教之间那笔交易,以示负责的缘故;另一方面也有人怀疑他是不是的确在石窟中得着什么秘宝,索性演一场苦肉计,然后挟宝远遁去了。是以向李绶武透露消息的那木材运工意味深长地多说了几句:“不只你老弟要找他,咱们大伙儿这不都‘砸了饭碗’,四出寻他来了么?”
李绶武至此益发坚信不疑:邢福双手中必定握有一些和“武藏十要”有关的秘辛,甚至就是部分或全部“武藏十要”的内容。然而在民国二十年底二十一年初的那个冬天,李绶武费尽千辛万苦,餐风宿露地追到南昌之际,只听说邢福双加入了另外一个叫“蓝衣社”的组织,却没有谁再见过他。以李绶武的家学渊源,对江湖中人、武林间事,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了,连那“武藏十要”的名目、传承,都是《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一书率先拈出的。但是他却从未听人说起过什么“蓝衣社”、“红衣社”之类的组织,这一下好奇之心大发,逢人又查问起“蓝衣社”的情实,差一点送掉了性命。
也就在李绶武在南昌被“蓝衣社”分子逮捕、密囚、加刑又释放而加入这个组织的同时,欧阳昆仑已近五足岁了。这孩子与通西桥下那堆佛头算是有缘——他日日晨间醒来便吵着要去同佛祖玩耍,其间竟有三年之久。欧阳秋、顾氏万般无奈,只得顺着这孩子的脾性,每当欧阳秋在家开坛说武,顾氏便带着小昆仑去至桥下嬉戏。孰料这一十二颗佛头上确实藏着几部机关,本不该落在这孩子身上——这,却又要向邢福双那头说去。
当初邢福双奉命潜至云冈石窟,书间扮作游人香客,随前来观赏参拜的旅客四处走看,可怎么也看不出白莲教要九十六颗佛头的门道。于是到了夜晚,他又私下潜入各个石窟,爬到各佛像的身上、头顶仔细勘验。一连数夜下来,忽然在一颗佛头上看出了蹊跷。
这位于大同市西郊二十五公里,沿武周河北岸开凿的石窟占地不过一公里见方,但是中、大型的石窟就有五十三个,小型者更不计其数,早在北魏文成帝和平初年——也就是西元四六年——已经开始凿建,诸佛造像几乎都是挺鼻、垂耳、圆脸、耸肩、肥胸,乃受印度西北方犍陀罗风格之影响。释迦像最多,多宝佛、定光佛、弥勒佛次之。无论站立、半跏、倚坐、交脚等身姿皆有。
邢福双最早发现异状的两尊佛像是在接引佛洞之中——两佛对坐,状如文殊与摩诘之对话。邢福双爬上东首的一尊背后,踩抵佛肩,只手按住佛头,另只手持火炬一照,发现那佛顶之上居然凿着四四一十六个孔洞——这佛祖又不是和尚,头上烧如许戒疤是何道理?邢福双一面凝想着、一面将就着摇曳的炬光摸摸佛头上的孔洞,又摸摸自己的头顶,摸过几回,忽然觉得四肢百骸顿时间舒爽轻盈起来。于是打起精神再仔细摸了两回,又发现了另一个门道——原来这四四一十六个孔洞凿得有大有小,正与常人较有力的四根手指头径围相合。于是可以看出:那其实是四组分别以四指压按头顶穴道的图式。这一次邢福双再将炬火移交左手,换了惯用的右手四指朝其中一组穴图比了个准,往下再一按,只觉四指仿如插进了一堆又柔又软,且深不达底的冰水之中。
邢福双登时吓傻,抽手悬空,而人也没什么异状,只觉耳聪目明,可以在夜暗之中看见且听见数十百丈以外的纤毫之物、草芥之声。这一来邢福双知道自己得了宝贝,随手在佛身上打灭炬火,瞠起好一双亮昭昭的夜眼,再插第二式。四指落穴,好似插进一团温热却并不炙烫的火苗里,亦复深不可测。待他再抽起手来,浑身上下的经络却自行冲撞周流个不停了。至于那第三式,四指甫下,如迎空飘絮,骨肉筋皮全给不知何处旋起的一阵疾风吹得七零八落。可待邢福双抢忙收指的霎时之间,他一个没站稳,却从大佛肩上跌了下来——实则这也不是跌,而是像一根全无重量的羽毛那么晃荡着落了地。直到那第四式上,邢福双才遭了道儿:四指按处,但觉指尖触着了比针还尖、比刀还利的锋锐之物——他不知这叫触电——而这尊佛头上的四组穴位的法式正是“文殊无过瑜伽”中叫人以指按顶门,体会、修炼那水、火、风、雷四种人体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所谓清澈灵明、温煦柔暖、轻盈飘摇和暴烈焦躁的“四至四自在”,这“四至四自在”也只是“文殊无过瑜伽”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邢福双在顷刻之间开发了自己身体上的四种特异功能,一时还以为已经可以独步武林了,赶忙纵身要到对面另一尊佛像头顶瞧个仔细,不料他从第三组指法的穴式中刚侥幸成就的一个“轻盈飘摇”之境已然可以使他翩飞无碍,他这一纵身,用力过猛,居然直冲窟顶,当下撞塌了一角石壁不说,头骨也给撞裂了,鲜血和着脑浆汩汩溢出,人也昏死过去。
不消多想,这邢福双是贱人歹命,甫练就的一点“文殊无过瑜伽”皮毛又还给了诸天佛祖。可他夜深独自悠然醒转之际却依稀记得些许:佛头上有穴位图,应非等闲之奇货。至于剩下来的那段奇遇,也直要到他遇见“蓝衣社”的一个白无常,给打了一针,才又想起来的。
且说邢福双折腾了大半夜,好容易捱到天明时分,真是一番地转天旋、头昏脑钝。再爬上这接引佛洞里的另一尊大佛之际,所凭仗的只是些许本能的、直觉的意识。他见这佛头顶上也有四四一十六个孔洞,但觉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先前的奇妙经历。当下忖道:佛头凿洞,颇不寻常,其中必有缘由,何不多找些帮中弟子来数看数看,究竟哪些是打了洞的?哪些又是未曾打上洞的?
也不知是那一跤摔的成分大些,或是叫先前那佛头上所显示的第四组穴式给殛的成分大些,总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邢福双不停地闹着个同样的“撂爪就忘”的毛病。这“撂爪就忘”是北五省里共通的土话——这些地方的乡野人相传,十二生肖中排第一位的老鼠有预卜先知的能耐。常见老鼠静坐一隅、抬起前脚,凑近口吻,乡人便说那是老鼠在“掐指一算”了。可老鼠虽然会算,却有个要不得的缺陷,那就是它们的忘性太大,只消前爪往地下一撂放,就把算出来的一切都给忘了。于是乡人便称这健忘之人为“鼠哥”——可怜邢福双夜探佛窟,平白落了个健忘之症,还到处惹人在背后笑骂一声:“鼠哥!”着实十分冤枉。
闲话休提,虽说邢福双伤了头脑,毕竟人不是个笨蛋,身边又常有本堂弟子提醒,是以终于在五月间数出了云冈石窟中打了洞的佛头数目:果真是九十六个。然而也因为这不大不小的毛病,延误了三月间交货的程期,害得白莲教亲既没有“武藏十要”得以示众,也没有石窟秘宝的“小缘法”、“大缘种”得以招摇,只好附和小刀会的阴谋立论,嫁祸给老漕帮和国民政府,造出一番扯不清的讹谣是非。
这番延误在白莲教损失不小,可在丐帮却更是元气大伤。他们花了上百之众的人力,斫下佛头、运出山西,还一路载到山东地头上,先遣交货的叫花子一入泰安便浮尸泮河,后首顾看剩余八十四颗佛头的四十多口子乞丐闻声便吓破了胆,要问邢福双拿主意,谁知邢福双又犯了毛病,应声答道:“拿什么主意?”
“还有发圆小(八十四)个佛头,该如何处置?”一个乞丐斗胆追问道。
“发愿小的佛陀济什么事?发愿大了那佛陀才灵光啊!”邢福双两句答非所问的话一出口,众丐情知这堂主也担不起事了,当下一哄而散。有的就地找堂口挂号投门,有的回山西丐帮太原总堂报信,有的就跟个溜出裤筒的屁一样——没了影了。邢福双回过神来,再欲鸠合众人,身边只剩下七八个要回太原总堂的乞丐。这一下懊悔不及,索性随他们上太原总堂自请罪责,折竿摔碗、撕袋击砖——妙的是,这敲门砖往他天灵盖上三击而粉碎,把他这健忘之症给打好了一多半儿——除了那一回夜探佛顶的情景没能及时想起来之外,前尘后事忽忽皆到眼前,思路也猛地活络了。他心念电转:我这敲门砖三击之下,打却了丐帮堂主的身份,反而落得自在。但看这太原总堂堂口之中多的是虎视眈眈,仿佛信我不过的花子,万一我沉不住气,说不定还落个侵吞佛头的罪名。不如就此装疯卖傻,远走异地,再作打算。主意既定,当下叩头出堂。人问有什么去处,他只随口说了个江西——话出口又后了悔——以丐帮分布之广,覆盖之大,侦伺之密,通信之捷,他一旦说了个去处能不去吗?
硬着头皮,邢福双只好千不情、万不愿地上了路。可他在接引佛洞里的那一段奇遇,却恰恰应在了欧阳昆仑身上。
原来欧阳昆仑从满两岁上起,几乎每日都到通西桥下孔洞之中摩挲着一颗一颗的佛头玩耍。须知孩童作耍全凭十分专注、更无半点机心,也不管什么功过成败、进退得失,是以不喜、不惧、不忧、不怨,似无意间有所为、为而勿有,且不计较。这样行事,即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做得了,更何况一部武功呢?欧阳昆仑日日爬那一十二颗佛头,久而久之,也发现了佛头上布列着大大小小的凹洞。初时他不过以指尖抠抠抓抓,也就惬心满意了。继而不知怎地摸起自己的一颗小光头来,其实脑中早已将佛头上的凹洞位置记得一个滚瓜烂熟,摸着自己的头,便好似摸着佛祖的头;摸起佛祖的头,又好似摸起自己的头。忽而有那么一天,他往自己的头上使劲按了一下,但觉五指齐根没于颅内,竟然沁心透脾涌起一阵欢喜清凉之感。在一旁照看小昆仑的顾氏也没觉出什么异状,只道儿子摸着自己的头颅光圆柔滑,甚是好玩。欧阳昆仑年纪幼小,哪里说得出如许复杂微妙的肤触体会?心中想起的却是夏日里吃甜瓜的美妙滋味,顺嘴便说了声:“甜瓜。”顾氏更不疑有他,也乐得在一旁逗笑:“小昆仑的脑袋像甜瓜。”
殊不知此际的欧阳昆仑那五只小小的指尖所点者,正是俱舍宗“阿毗达摩人空法有功”中的一部“金顶佛光”。在梵语中,“阿毗”为“大”、“正”、“无比”之意,“达摩”为“法”之意,译成中文,通称“对法”,是智慧的别称。“谓以正智,妙尽法源;简择法相,分明指掌——如对面见,故云对法。”俱舍宗本乎梵名婆薮豆的天竺法师所著之《阿毗达摩俱舍论》,这天竺法师在中原佛教中可是大大有名,号曰世亲,其著作便是经玄奘法师亲译之、发扬之,而后成立了俱舍宗。“人空法有功”的来历究竟是出自世亲之手、抑或玄奘之手,已不可考;唯知此功亦本于“俱舍”之奥义。“俱舍”的梵语为“Kosa”,有“藏”、“鞘”、“茧”等译字,意指包含摄持。《大日经疏》十四曰:“法界藏者,梵音俱舍,是鞘义也。犹如世间之刀在鞘中。”
顾名思义,这“人空法有功”的精髓即在一个“藏”字上。无论是世亲或玄奘悟得人头颅果然是一部“无尽藏”,乃通过五指摩挲、打通穴脉再附之以绵绵不断的观想,方得由这“人空”遁入“法有”的境界。这部“人空法有功”中的“金顶佛光”是个枢纽,从这个枢纽分摄而出,另有十七部功法,非可于一时之间历数。但是“金顶佛光”与邢福双先前在接引佛洞中亲即点试的“文殊无过瑜伽”里那“四至四自在”不约而同、无独有偶地也成为一种“对法”,因此当年凿刻石窟者才在这相对而坐的两尊佛像头上刻下了这两门功法,所谓“如对面见”也。邢福双有意而无缘、欧阳昆仑无心而有缘,但是日后的福祸悲欢,又岂能因一部武学而定夺?设若欧阳昆仑没有从这“金顶佛光”入手,莫名其妙练成一副铁头功,将来即便庸禄一生,倒也未必落一个冤屈负辱、遗恨殒身的了局。
可这人世百态既不能以一时遭际的臧否而定夺,便也不能就其了局境遇的哀乐来论断。欧阳昆仑无心插柳,开出一路一千四五百年来无人能识、无人能习,亦无人能想像的奇诡功夫,却不仅是武林中的怪谈轶事而已——它还彻底影响、推动了后人所熟知的某些现实和历史。
原来这通西桥下的一十二颗佛头并不只是吻合于日后的“阿毗达摩人空法有功”而已。因那大同丐帮弟子之于高深武学,不过是一批睁眼瞎子,当然不会知道某一颗佛头上的凹洞所指示的是某一门功法。从而先遣交验的这十二颗自然也包罗芜杂——其中有三颗正好是日后“昙无德颠倒气血论”里的“正天庭谱”、“反天庭谱”和“合天庭谱”的发轫。有两颗显然启迪出“随智涅槃玄义”中参看前生和来世经历的“灵机图”和“幽枢图”(此二图和日后大兴其道的催眠术关系较近,与武学的牵涉较浅)。有四颗看来极可能是后世华严宗那“龙树迷踪散手”之中“外百会手”、“里百会手”、“连百会手”和“迷百会手”等四部的原始规模。另外这三颗才是货真价实的“阿毗达摩人空法有功”——除了“金顶佛光”之外,另外二谱是“如来天眼”和“三宝明珠”。
仅就这一十二颗佛头言之,已经称得上是后世传闻中“武藏十要”的一部分基础、根据或雏形了。可以推想得知,设若邢福双盗斫下来的九十六颗佛头皆能一举寻获,则一千四五百年之前流布到中土来的佛门武学势必能有更令人叹为观止的发现——至少,嗜研武术源流者对于脑袋瓜子这么一个向来不被看成武器的部位非得刮目相看不可了。
欧阳昆仑日日前去摩挲佛头,只当是个游戏,并无修习功法之念,自然也没有按部就班、由浅入深的规矩范式。是以他东鳞西爪、随缘触法,既无急功躁进之病,也无淹滞困顿之忧。反而在反复体会“我头即是佛头、佛头即是我头”的天真喜乐之中,自然将不同源流、不同考究、不同修为乃至不同用途的四门武学融为一炉,越过唐以后“武藏十要”那分门别类、画地自限的各个家数,直追北魏以前佛门武学的远祖,正是元气淋漓、浑然天成的一个境界。三年下来——也就是到欧阳昆仑大约五足岁上,这孩子已经能“端而虚,勉而一”、“不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不蹑之以足而蹑之以意、不观之以目而观之以念、不动之以形而动之以气”。
也就差不多在李绶武与蓝衣社社员周旋于南昌期间——也就是邢福双摆脱丐帮监控,加入蓝衣社之后未几——欧阳昆仑以一“五尺应门之童”在运河九丈沟大展其“不求而得”的盖世神功,奠定了“铁头昆仑”二十余年的美誉。
20 大历史的角落
关于“铁头昆仑”的出身来历,红莲其实并没有说这么多。她只告诉我,从前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子,每天跟着母亲到一座桥底下玩儿,有那么一回,母子俩忽然发现紧挨着河水的桥孔里有一十二颗佛头,这小小孩儿便依那佛头上凿成的大小凹洞的排列,练成了一种奇怪的功夫,还在五岁那年无意间出手,从几个拍花贼的挟持之下救出一个小女娃儿。
据红莲所知,这外号人称“铁头昆仑”的小小孩儿的铁脑袋瓜儿,后来还成就过不少丰功伟业,只可惜就因为他长大之后,“脑袋一天比一天铁”、“硬得转不弯来”,终于为奸人陷害,死的时候脑袋和身体分了家。之所以告诉我这些,据红莲自己说只不过是因为看我读书读多了,把脑袋读硬了,应该引以为戒。
我听她那样说的时候宿醉未醒,且一如《一千零一夜》故事中的国王,满心巴望着她能永永远远地坐在我床边,随便说什么都好地一直地说下去、再说下去。为了拖延她停留的时间,我会不时地插嘴追问她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比方说:“那些佛头是哪里来的?”“一个五岁的小孩再厉害,怎么可能打败好几个拍花贼?”“那‘铁头昆仑’后来成就了什么丰功伟业?”……诸如此类。红莲也许答了、也许什么也没答。总之我所能记得的不过是一个三言两语,有如电影院门厅里发放的那种本事一样的情节摘要,以及——最重要的——红莲曾经伸出她那只白净、柔软、粉嫩光滑的右手,在我被酒瓶重击的伤处抚摸了好一阵。说也奇怪,她的掌心——也就是医书上称之为劳宫穴的位置——竟然传来一阵又一阵犹波似浪的推挤之力,其温热如浆、其轻软如绵。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我的幻觉——我听见她说了声:“改天再陪你睡,嗯?”
应该就是在那一刻之后不久,红莲一声不响地消失了;更正确地说,是我睡着了。而我当时不可能知道,红莲如何在之前或之后替我收拾房间的过程中从字纸篓里取走了我解出的那一张《菩萨蛮》的字谜。
然而一觉醒来,铭印在我脑海里挥之下去的却是那一小则残破不全的、有关“铁头昆仑”的故事的印象。而且这印象还隐隐约约和我曾经在图书馆、重庆南路的一些书店——比方说我提到过的三民书局——以及我自己的书架上的一些书里读到过的小资料可以相互印证。
在那个时节,我应该专注于我的硕士论文写作的,可是——套句我们村子混过血旗帮的军火大王徐老三的话说,我是“只听二哥、不听大哥的”。徐老三这话的意思是,男人经常因为荷尔蒙分泌过盛的缘故而丧失了理智思考的能力。用在当时我的处境上,“只听二哥、不听大哥的”这话真是再恰当无比了。我一心只想着百分之百的红莲,以及她所说的一切——其中最令我好奇不舍,念之再三的几句话是她在抚摸着我的“铁脑袋瓜”的时候说的。当时我好像是随口问了这么一声:“你是从哪里读到这个‘铁头昆仑’的故事的?”红莲笑了笑,道:“我这人是不读书的。这故事也用不着读,它是我爸爸的故事。”
无论与荷尔蒙分泌量有多么密切的关系,从那一天起,我知道了一个关于爱情的定义——至少到今天为止,我依然信之不疑——那就是,一旦爱情发生,它便会激发你对所爱者的无穷好奇。在这样的好奇心驱策之下,我几乎忘记硕士论文的事,却跑了几十趟图书馆和重庆南路,终于在汗牛充栋的纸堆之中找到了几本和红莲的身世有关的书,其中当然包括一本署名“陶带文”——其实就是李绶武——所写的《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和一本署名“飘花令主”所写的武侠小说《七海惊雷》。
这两本书在不久之后被缅甸或者越南借走,恐怕早就已经流落到南洋某国的华文旧书市场上去了。若非历史小说家高阳过世前遗赠我的七本书里也包括了这两本——坦白说,我是根本没有能力去满足我对红莲那狂热痴迷的好奇的。当然,如果我没能从红莲的身世中无意间拼凑出几十年前的几个石沉大海的小案子,也就不至于陷入那几个鬼魅也似的老家伙的网罟之中,脱身不得——这个处境居然和我一向看不起的孙小六如此相似,又如此轇轕不清。
时至今日,历经许多我根本无从逆料的世事——包括突如其来的初恋、翻云覆雨的性爱、真枪实弹的格斗杀伐、扑朔迷离的逃亡、追逐、偷盗、恐吓、绑架以及毁损国家资产等等,我已经不能清楚地记得:当初我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机缘之下得到这两本书的。也许——我只能说也许——是因为之前我在三民书局随手翻看书籍,巧遇赵太初的那一回,看到这《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和《七海惊雷》里叙述了一些和“铁头昆仑”的故事十分相似的情节,于是当红莲跟我说过“铁头昆仑”之后,我便去搜购了来。另一个可能是红莲告诉我“铁头昆仑”的故事之后,我或买或借而暂时拥有了这两本书,之后书被侨生们干走,我才遇到赵太初的。无论是哪一个情况,总之在我为了了解红莲的身世而仔细推敲这两本书的那段时间里,从来没有把红莲和赵太初想在一起。换言之,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并不知道红莲涉及了一个和大历史紧密互动的阴谋,也不知道红莲之所以同我如此亲近竟是这阴谋的一部分。当然,我更无从想像,在大历史的角落里,无数个和我一般有如老鼠的小人物居然用我们如此卑微的生命、如此猥琐的生活,在牵动着那历史行进的轨迹。
21 泥丸功
让我先把这两本书中部分的记载和叙述整理出一个较简明赅要的脉络,使原先以文言文写订的《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不致那样佶屈聱牙,而《七海惊雷》也得以剥落其光怪陆离的武侠声色,回到几个基本的事实。
《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的书后有一篇署名“留都龙隐”者所写的代跋,只字不提此书所叙的内容,通篇说的却是江南八侠中吕元及其一系弟子的事。“留都龙隐”以为:八侠中以吕四娘、白泰官、甘凤池等事迹最著,乃是近世人读小说的多,大受其影响的缘故。甚至由吕四娘刺杀雍正辗转附会,居然还造出了“雍正与江南八侠原来是义结金兰的异姓兄弟”之流荒诞不经的谣诼。事实上连“江南”都大为可疑,因为八侠之中有一半是出身江北之人,所以统称“江南八侠”其实是江南人过于自尊自重的略称。若要正名,应称“江南北八侠”。接着,“留都龙隐”指出,八侠中除了了因和尚淫恶暴虐、不堪侠名之外,曹仁父内功虽然了得,可是更名易姓,藏头缩尾,子孙还在满夷的朝廷当上大官,不可谓不讽刺。路民瞻失之于傲睨,周浔失之于颓唐,白泰官收徒过滥以致后学良莠不齐、甘凤池在逃捕落魄之际居然干过一阵强盗。只有吕四娘以一女流而能诛殛天下至尊,可称豪杰。此外,就是吕元堪称大侠了。
严格说来,吕元甚至称得上是甘凤池的师父。原来甘凤池曾随侠丐张长公习艺,以拳勇闻名金陵,然而不过是“走方售药者流”的程度,及至中年以后于道途间结识吕元,才学得了真本事。
吕元,安徽凤阳府人氏。自幼随前明宗室朝元和尚读书练气。这朝元和尚俗家姓朱,明室覆亡之后隐居于凤阳府寿州的灵云寺,课徒四人,其最幼而最聪慧颖悟者即是孤儿吕元。
朝元和尚授徒的要求极怪,读书而不可应试、练气而不可习武。结果十年下来,四个徒弟里跑了三个——两个去应童子试,之后比年连捷,都成就了举业,另一个改投凤阳府一名退职的老捕头门下习枪舞棒,随即在公门中任职,也有了不错的出身。唯独这吕元,到了十八岁上,仍日日随朝元和尚读书诵经、挑水种菜、打坐参禅,似乎就要这么终老一生了。
一日朝元和尚将吕元唤来,劈头就问:“你不求将来有什么出息么?”吕元道:“再有出息,不过是当皇帝。当了皇帝都还免不了叫人打出宫来,死也就寻常百姓一样死了,不死的还是当了和尚。”朝元和尚听罢哈哈大笑,又问:“人生在世既然无可为者,你何不即刻便死去?”吕元仍旧神色闲定地答道:“也没什么不可以,只今日后园的菜还没浇水呢。”朝元和尚又是一笑,道:“世间事自有人做得,你既要死了,何必还烦恼菜园里的活计呢?”吕元毫不迟疑地应道:“师父能烦恼弟子将来的出息,弟子便还是要烦恼菜园里的活计。”这一下,朝元和尚笑不出来了——非但笑不出来,反而放声号啕、涕泗交纵。哭罢才道:“你这平常心与慈悲心竟连为师的也不能及。我俩师徒一场,缘尽于此。你可以去了。”一面说着,一面挥了挥手。吕元深知师父脾性,既然揈他出走,便再无淹留的余地,于是扑身下拜,磕了三个头。只这头一磕下去,不意偌大一方云石地砖应声碎裂。吕元再一回神才猛可惊觉:朝元和尚方才一挥手,袖风拂处,正是他丹田处的泥丸。这泥丸既非经络,亦非穴位,却是练气之人都听说过、也时刻观想的一个小宇宙。若按道家之说,泥丸,又叫“泥丸宫”,修行者称之为“上丹田”,其穴在百会,也就是头顶正中。另一个常见的说法是:头有九宫,两眉间入一寸为明堂,入三寸即为泥丸,是“万神出入之所”。庄子所谓的“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是最准确的描述。在功法上,人体一大周天之气,入督脉而积于泥丸;另随任脉而发于泥丸,甚至还说什么“还精补脑”等等,这都是指称“上丹田”,将脑视为“一身之灵也,百神之命窟,津液之山源,魂精之玉室。”然而《道枢·平都篇》明明说:“丹田之上,辟方一寸,是为玄丹之宫,脑精泥丸之魂宫也。”这又该怎么解释呢?说穿了也很简单,“泥丸”是“上丹田”,“丹田”则正是“下泥丸”。这解释了大周天之气结穴互生的两端。周而复始,循而无终,澹荡不拘,绵延不息。朝元和尚平素教徒弟们练气,不外就是静坐调息,施之于活筋补气、益血养神,如此而已。可是袖风一拂之下,催动泥丸,却是极其高明的另一层功夫。打个譬喻来说:常人练气、用气,犹之于今世之人建筑水坝,在河川近上游处挖一个既深又广的大池,平日积贮容蓄天雨,待干旱时再伺机开闸,以施灌溉——这是一般人练气的功果。然而泥丸的妙用却大大不同;这泥丸好比是在水坝的下方增设的一部巨大的发电机,借由宣泄而下的洪涛奔流又将水势引回上游,遂使这倾注溃决的流水注入渊源所从来之处,如此周而复始、循环不息,乃可生发未已——法语谓此曰“活泼”。
更妙的是,泥丸未经启动,不论练的是外家功夫、内家功夫,都有竭尽耗弱的时刻。然而一经启动,这体血精气便形成一个自供自应、自给自足的机栝,再也无虞匮乏。除非行功之人在七情六欲上伐断过甚,是永无涣散虚脱之虑的。换书之,朝元和尚就那么轻轻一拂,偏就点化了吕元,使之晋身到“活泼”的境界。
八侠之中,以吕四娘、白泰官、甘凤池声名最盛,然而却以吕元武功最高。但是吕元行事沉潜,武林史向以隐侠称之,并独排众说,称吕元内功精纯,尚在了因和尚之上。会当七侠合诛了因之际,吕元亦未尝毕用其技,仅为另六侠摒蔽门户,使了因无从施展毒手而已。倒是后世说书人如石玉昆者传下了一部《三侠五义》的故事,写宋代名臣包拯断案,兼及江湖侠上锄强济弱,诛暴安良的形迹;后来经由晚清大学者俞樾改写换题,成为传世的名著《七侠五义》。而这七侠之中的“隐侠沈仲元”其实正是吕元的影射之身。“沈仲元”在《七侠五义》里固不及“南侠展昭”、“小侠艾虎”和“锦毛鼠白玉堂”等人侠名昭著,这当然也是因为“隐”之一字使然。即使在清人述异笔记之中,有关吕元的着墨亦甚少。世人所知者,大凡是“泥丸功”由吕元一人而传,嫡出四支,一支传兰州张氏、一支传湖北沈氏,另两支分传山东二李。其中一李于光绪初年移垦关外,是为后世东三省“无极泥丸功”的由来。这一门功夫已逐渐遁离武学范畴,而以修心养性、健身固体为尚,经末代掌门李一揖之发扬流布,踪迹可谓遍及寰宇,信徒逾数千万之多。另一李则是山东济宁州之李,也就是李绶武的祖上。这一支既不同于兰州张氏之钻研气血穴脉,亦不同于湖北沈氏之精习韬略治术,更不同东北李氏之致力修身道法——济宁李氏所侧重的反而有些类似对各家内功功法的搜集、编纂、考证、穷究,世系相沿,有如武学的收藏家、武术的考古家。从这一点上看,济宁李氏之切近武学、武术,则并未违悖当年朝元和尚所开示的“读书而不可应试/练气而不可习武”的祖训。这里头还有千丝万缕的小因缘。
话说昔年吕元得了“泥丸功”,辞别朝元和尚,开始了一段浪迹天涯的行道生活。他日间替人打些短工,混个温饱;夜间就寻些破庙败庵,图个栖息。总之是孤家寡人,无求无欲,倒也逍遥自在。一日来到南京地面上,找着个给粮行驮米卸船的差使,与包工的头家言明:替一标由镇江运至的船队下米,为期三日,如果能将上万斤的白米全数卸空,除了食宿着落之外,短工们还可以挣几文银子,这种银子叫“小花边”。吕元暗自运起“泥丸功”,一肩可以扛四百斤白米,两肩就是八百斤;脚下运步如飞,却仍脸不红、气不喘。不到两个时辰,码头上便围聚过来百十口子人丁争睹这大力儿郎的本事。活该有事,众人之中就有这么个额角长了个大肉瘤的甘凤池。
甘凤池原是侠丐张长公独传弟子,能使绳镖、飞钱、袖箭、铁蒺藜等一十八种暗器不说,刀枪棍棒无不熟练精通,在南京地面上可称得上是响当当的人物。加之以此人素性刚烈,嫉恶如仇,好管不平之事,里巷间每遇什么纠纷,只消有人喊一声“去请‘甘瘤子’来平直!”那理屈的一方便往往主动息事宁人了。
这一日甘凤池路过码头,在人群之中见吕元好生气力,心下十分景慕,思忖他必有异能奇术在身,可他自己另有旁务,无暇结识,是以次日又来码头边寻访。不意包工的头家却告以:大力儿郎连夜卸完粮米,一大清早便领了“小花边”上路走人了。
甘凤池闻言哼哼一声冷笑,道:“我看那人一身好大气力,可抵你十个扛工不止。昨日在码头之上,他一人来回忙碌,倒省了你们这些虫豸的活计。怎么?到头来你也只开销人家点把‘小花边’么?”
那包工头家见此人来意忽地不善起来,哪里饶得?登时一声唣,道:“我吃你管我的闲事?来啊!”四下陡然间蹿出七八条精壮汉子——有人认出对手的这家伙额角的大肉瘤,还没来得及抽身,早被甘凤池翻飞拳掌,打了个牙崩骨折。甘凤池打了人还不肯罢休,去那包工头家褡裢里摸出一锭两许重的银子,道:“甘瘤子为人最恨不仁不义之事,我且替你作个公道的便是了。”言罢一纵身,飞出十丈开外,再三两个弹跃,人已不见了。
闲话休提,且说这吕元领取了些碎银角子,倒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径去早市里买几枚烧饼,一面吃着,一面信步游逛,一派逍遥。也正因为他漫无目的,正是“触目皆佳景/随心任自然”,走到近晌午时分,但觉口渴,便就近觅个茶亭歇脚。许是夜来驮米劳累,才解了渴,困意倒涌上来,索性就着亭边土阶,歪头睡倒。待他一觉醒来,卖茶的老者早就一担挑着火炉茶桶收市回家,倒是亭外树荫底下蹲着个满脸横肉,长相凶恶,额角还生了个大瘤子的壮汉。那壮汉自然就是甘凤池了,见吕元醒来,连忙起身上前,拱手长揖为礼,自报姓名之后,“噗通”跪倒,道:“昨日在码头上见尊驾神力无匹,非寻常练家身手。不才特地赶来,还请尊驾不吝指点一二。”
吕元揉了揉睡眼,伸了个懒腰,道:“我叫吕元,既不尊、也无驾,现成是个自了汉;你千万别折煞了我。我确乎有几斤力气——你要我点拨你,我也没什么不好点拨你的——可你要那么些气力做什么?难道你也要给人驮米么?”
甘凤池听他说话,似乎并无峻拒之意,当下大喜,洋洋自得地说:“大丈夫生在世间所快意者莫过于行侠仗义、锄暴安良。甘凤池曾受侠丐张长公调教,学了几分艺业。可这行走江湖,干犯是非,总得在技击之术上多琢磨、多淬炼,方能为人上之人,是以——”
“说了半天不就是要跟人打架么?”吕元道,“打架我是不成的,你老兄要学打架就跪旁人去罢!”
甘凤池哪里肯这样罢休?立时膝行而前,道:“行侠仗义总免不了出手教训些不仁不义之辈,情非得已,势所难免。诚若惩治了几个凶顽残暴的棍痞,搭救了几个柔弱良善的百姓,岂非也算功德呢?”
吕元听着便笑了,道:“你惩治了什么棍痞?又搭救了什么良民?且说来听听。”
甘凤池这一下精神更抖擞了,随即把平日里替人申冤雪恨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通。最后还从怀里摸出那一小锭银子,捧到吕元面前,先把他在码头上主持公道的事说过一通,才道:“这些水陆码头上的包工头家个个儿都是吃人吸血吮骨头的虫豸,打他一回,他老实很久。”
“这银钱在他身上也是花用,在我身上也是花用——有什么分别?”
甘凤池闻言之下不禁一怔,暗道:自我行走江湖以来,也不知干过多少劫富济贫的勾当,但凡是吃我管它一桩不平之事者,无不千恩万谢,视我如神佛现世。倒是这人非但不领情,还颇有几分鄙夷我帮闲偾事的神色,莫不是个痴子?正想到这里,吕元又道:
“你今日为我主持公道,劫了人钱财;安知他日不会为你自个儿主持公道,劫人钱财呢?当年苏学士与章惇同游过桥的故事,你老兄可曾听说过没有?”
甘凤池是个白丁,自然没听说过。吕元即应声说道:“当年苏学士与章惇同窗,一日两人同游,遇见一座将断未断的险桥,那章惇仗着轻健矫捷,几步窜过桥去,又跃回桥来,还嗤笑苏学士胆小。学士却道:‘你日后一定是要放手杀人的。’章惇不解,问他缘故,学士道:‘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惜,你怎么会顾惜旁人的生命?’日后章惇诛杀旧党,酿成巨祸,那身首异处者,也不尽是可杀之辈。由此可知世事自有不由人意而愈演愈烈者。所以我说你今天可以为我劫财,日后未必不会为己劫财,就是这个道理。”
“那章惇滥杀好人,吕兄何不将他的下处告诉甘某,我这就去锄了这祸害。”甘凤池昂首一拍胸脯,义形于色地说道,“这才是大丈夫行侠仗义的本色。”
吕元看此人连苏学士、章惇是哪朝哪代的人物都不知道,不免自悔失言。然而又见他嵚崎磊落,豪迈质朴,不失为忠义之士,倒可以点化点化。于是洒然一笑,道:“甘兄方才要我指点一二,我倒想同甘兄订个约——倘或有那么一日,甘兄动了个杀人劫财的念头,却又不是为了替他人主持公道,到时可否请甘兄自废武功,永永不再做什么行侠仗义的事?”
“这有何难?”甘凤池说着伸开五爪,自往额角上那瘤子一抓,道,“我听一个医道说,我头上这瘤子是个命门,瘤在命在,瘤去人亡。今日我且在吕兄面前赌个咒儿——他日甘凤池要是为了一己之私动了贪人钱财的歹念,便一抓摘了这颗瘤子,不劳吕兄费心动手!”
这一节便是吕、甘二人订交授受的前情。插叙此节,正足以见“泥丸功”在吕元这一宗手创之下原本没有什么行侠仗义、锄暴安良的使命。吕元当日指点了甘凤池一套功法,目的只是要点化甘凤池一个“世事不可尽出于己意”的道理。直陈其意言之,乃是吕元早就看出一个势态:那些称侠道义、爱打抱不平者之流,往往愈是得意,便愈是容易失了分寸。原本似是为了助人,一旦惯扮英雄,便难免不会把这当英雄的利害放在前面。而吕、甘二人的这个约定,嗣后果然应验。
根据许多零散而简略的史料——包括江南八侠的民间传说在内——吕元在九十八岁上无疾而终,死于山东济宁。死前曾告诉他的关门弟子李某,他生平最引以为憾的有三件事:其一是为了不让甘凤池称他为师父,而与之义结金兰,约做异姓兄弟。也因为这样,吕元便莫名其妙地成为甘凤池另外一群江湖同道的兄弟之一,跻身八侠之列。其二是既然缘着甘凤池情面结识了了因和尚,却未能及时渡化这淫僧,到头来还不得不助六侠以暴止暴。至于其三——
吕元极其感慨地对李某说:“想当年我受先师朝元和尚开示启迪,念兹在兹的应须是一个‘隐’字上的功夫。先师是亡国的贵胄,其遁迹方外,为的是参出一个苟全性命的道理。我追随先师才不过十年,还在懵懵懂懂之间,说了几句听在先师耳中颇有机趣的话,先师便点拨了我,成就了功法。我若就这么溷世等死,过几十年饥来吃饭、渴来饮水的日子,即便是像蝼蚁蜉蝣一般浑浑噩噩,倒也不失是‘身隐之极’——所谓无为无虑,亦无碍。可早年打禅语、斗机锋,语至而意不至的那些道理却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怀。时至今日,我已是近百之人,竟然越来越不知晓:这苟全性命究竟所为何来?岁月淹逝,我毕竟还是造了无数大孽!”
那李某是个憨厚人,听师父说了这么一大番重话,一时间手足失措,应声跪倒,连磕几个响头,道:“师父既不曾作奸犯科,又不曾惹是生非,行走江湖七八十年,不过是收了我们几个门徒、传了几套功法。您要是看弟子不中意,弟子这就自断经脉,了此残生,决计不玷辱了师父。”
吕元闻言一笑,道:“你若如此,为师的岂不又平添一桩憾事么?你且听我把话说完。”
原来这吕元侃侃自剖,并没有怨悔自己随缘传功、涉足江湖,乃至不能像蝼蚁蜉蝣一般臻乎“身隐之极”的境界。他这第三个遗憾所言者,其实是个十分深刻的思理。作为一个不能像蝼蚁蜉蝣般活命的人,即使竭尽所能地遁世远人,似亦不免要在造化的播弄之下与人交接、遭遇。一旦交接遭遇,自然而然对人、对事、对物、对情便造成了哪怕只是纤芥之微的影响。如此一来,则又何隐之有呢?如此一来,力求隐遁又有什么意义呢?反过来说,倘若这隐遁的妙道奥义并非离群索居、避世脱俗,则又有什么究竟可探、可求呢?吕元说到这里,不觉叹了一口气。那李某是个直肠直肚的人,睹此情状,亦随之惨然,咽声道:“师父如此作想,那么自凡是个人,活一日岂不就隐不成一日?”
吕元一听这话,嗒然“噫”了一声,道:“好孩子,说得对极了。既然活一日就隐不成一日,我何不便去死了?”说着,顺手朝前一指,登时逆催泥丸,倒转吐纳,一笑而逝。
那李某见师父死了,不消说是一阵撕肝裂胆的号啕。可吕元临终前的一指又是什么意思呢?李某顺势望去,但见屋外土地平旷,远方青峰廓约,其间并无一物。
毕竟这憨拙之人自有他憨拙的倔性。李某一面哭,一面默志下师父手指的方位。待将吕元安葬之后,他便一步一数、一数一步,还频频回首量估那方位,只恐有个什么闪失偏差。在他想来,师父既然抱憾将死,忽又若有所悟地那么一指,则此去必有机关缘故。这却果然是将误就误,反倒成就了因缘——在吕元而言,李某一句无心之言,却成全了他一个“行年九八,唯欠一死”之念。质言之,只有死,才是彻彻底底地从“求隐不得”这一执念中得着解脱。至于那李某一路顺指走去,忽一日居然来到了安徽凤阳地界。他心想,师父莫不是要我到他出身之地来么?
因为“留都龙隐”为《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所写的代跋在李某到凤阳府的这一节上行文甚是简略,近乎语焉不详,无从知其首尾。倒是在那本《七海惊雷》(署“飘花令主”所撰)里有一个小故事,说的是一个叫李甲三的年轻乞丐如何徒步千里,由济宁至凤阳归葬师尊的过程,与吕元之徒李某的经历极其相似。只是在《七海惊雷》中,多了负棺归葬的细节。且说这李甲三到了地头上正准备下棺入土,却觉得棺材豁地一轻,浑似无物的一般。这李甲三甚是惊怪,找来地保作了见证,开棺启视,才发现尸体当真不见了。棺中只留有手写黄卷一本,上题“泥丸长隐/万象皆幻”八字,李甲三才捧起书卷,封题字迹便湮灭了。待他再翻开首页,逐字逐行读去,竟是一部控制泥丸运行的操典——即后之所谓操作手册者。奇的是,这操典也不知是用什么笔墨写成,一俟李甲三读过,字迹便一如封面上的八字题签那样即时隐去、不可复见。所幸字句疏简寥落,李甲三又本是研习此功甚久的勤勉弟子,一读之下,知是师父手迹,自然字字铭怀,同时一步一步按那操典所记者演练起来。也由于这是一部以心念驾御气血周行,内铸腑脏、外摄筋骨的奇术,旁人不觉如何,李甲三且读且练,顷刻间已经成就了一身浑厚坚实的神功。待他翻读终卷,黄卷上一字不着,可李甲三对其师毕生之学,竟已了若指掌。这便是济宁李氏所传的“泥丸功”始末。只不过《七海惊雷》以小说之笔写此奇突之事,语涉荒怪,聊备一格尔耳。这段传闻却旁证了一点:在吕元亲炙四支之中,唯济宁李氏一支从未以“泥丸功”之名号召门徒——它甚至没有任何可兹记诵传扬的名号,因为这一支自李某(或李甲三)之身始,便玩味出逐字灭迹的微言大义了:何名何不名?正在“隐”这个境界上。
22 入社
撮其要,探其源,可知李绶武所承袭自济宁李氏这一支的功法大致上不免沾染了一种遁世的色彩;以饱览杂学博闻深思而不致用为务。这一支的传人究竟身怀何等绝技?何等神功?始终成谜。后人只知道化名“陶带文”的李绶武极有可能也化名为“留都龙隐”为自己的著作《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写了一篇所谓“代跋”文字,其实这正是另一种隐匿的表现。而李绶武本人恐怕还算是这一支中的异数,因为他是十数代以来唯一以文字记录披露了十九世纪末直至二十世纪初,中国各地秘密社会之间复杂的轇轕李氏子弟。作为一个以“隐”为尚、以“遁”为高的传人,李绶武和他的老祖师爷走的是相反相成的两条道路。在吕元那里,最终的体悟是用肉身之死解脱“我之为我”必将对世界有影响、对世人有损益的执念困境——在《七海惊雷》里甚至还用“尸解”的场面和“字句湮灭”的细节来象征此一解脱,虽不失夸张,却切合义理。可是李绶武却不同,“留都龙隐”的代跋强调:随缘随遇、不忮不求,只是一种立身处世时“为而不有、成而不居”精神的内化,这内化的功夫绝不可以钻角营深,反而陷入迷障。“隐”应该不是不立文字、不立功业、不立形迹,反而应该是一种滚遍风尘、透泥水、激浊扬清、知黑守白的智慧。
谓之智慧,又岂是一人一生等闲可以企及的呢?这毕竟还须累积多少世代的传衍承启,日以浸之、月以润之,万一遇上个资质顽愚劣的子孙,也就前功尽弃了。所幸济宁州李氏家风淳笃,这李某日后落籍安徽,娶妻生子,也能持保着一脉淡泊宁静的习气,历世以耕读维系生计教养,从无一人致仕觅官。十四代单传下来到李绶武的祖父,已经是个于书无所不读、于学无所不窥的地步。凤阳府在地自令尹以迄庶人,皆敬重李氏一家陶然向学,不慕荣利的风华气度,径以“素儒李氏师尊”呼之。日后李绶武之所以能写成《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其所根据者,不乏自乃祖独力修撰而成的古本武林史资料而来。而这部古本武林史资料并未成书,仅以散稿存世,其中有相当大的篇幅即是在考校建于北魏时代山西大同云冈、龙门等石窟的佛像与盛唐“武藏十要”之间的关系。这正是李绶武不辞千辛万苦前往国民政府古物保管委员会中干一名小科员的来历。
话说民国十八年五月,提调丐帮人丁盗斫九十六颗云冈石佛头像的大同分堂堂主邢福双自逐出帮,随口说了个江西的去处,再懊悔也来不及了——他是非得流落江西不可的了。实情也果如邢福双所料:丐帮太原总堂上一声令下,自山西以至江西沿途省县诸丐帮堂口弟子无不严阵以待,紧迫跟监,看他邢福双是不是真的上江西投亲,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中事。如若不然而另生尴尬,便一定跟那失落了的佛头甚至“武藏十要”的传闻有什么瓜葛。这邢福双虽说一度神智昏失,掉了记性,不意却让那敲门砖三打天灵盖给打回了神;一回了神,也添了烦恼——试想,他要是寻思不出一条脱身之计,岂不要叫普天之下、率土之滨的丐帮弟子监视掌控一辈子?
且说邢福双行脚年余,好容易来到了南昌,正愁苦日夜叫人盯梢放水、动弹不得,还不得不假意四处打探:当地有没有一个姓邢的堂叔?其实他自己肚中明白得很,别说南昌一地,就是走遍了江西,他恐怕也找不着这位压根儿不存在的堂叔。眼见身上的盘缠就要花完,而邢福双既已自逐出帮,当然不能回头再干行乞的勾当,这可就要山穷水尽了。忽值一日,大马路上迎面走来一个穿西式服装、头戴呢帽、足登单鞋的中年男子,兜头按住他两肩膀,大喊一声:“福双!”邢福双还没意会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那人暗中使劲,居然将他按得双膝落地,成一高跪之姿,邢福双还来不及答话,但听那人又叫道:“你找得我好苦哇!快起来快起来,让叔叔好生看一眼。”说着倒也奇怪,那人双手掌心似有千钧万担的磁石之力一般,又将邢福双给吸拽了起来。偏在这一瞬间,邢福双耳鼓上传来一句细微的话语:“还不快认堂叔?”
邢福双一听这话,还以为他慌急告天,老天爷又可怜他走投无路,当真赏他一个堂叔解围济困来了。且看这堂叔仪貌堂堂,穿戴光鲜,即使不是富贵中人,家道必定也在丰实之上,自然喜出望外,不知不觉掉下几颗真情至性的泪珠。他一面啼哭、一面也随之喊叫起来:“叔叔、叔叔!侄儿也找得您好苦哇!您老可终于还在啊!”这话不消说,自然是喊给左近的叫花子听的。
这位天上掉下来的堂叔随即抢住邢福双臂膀,不知道用哪一只手指头扣住他曲尺穴。邢福双自忖也是练家,此时此刻却浑如一摊烂泥,通体上下没了一点气力,任那堂叔半扯半架地拉过了街。偏在这一瞬间,旁侧迎过来一辆人力车,车夫稍一停脚,俟两人登座,便撒开劲朝前飞奔——显然,这车是早就在一边伺候多时的了。
坐在车上,那堂叔脸上也没了笑、也没了哭,一张煞白板硬的马脸更长了几分,看在邢福双眼里,倒有几分白无常的鬼样。好在路程不远,车夫箭步如飞,不多会儿便到了地头。邢福双叫那白无常一抖手,居然便摔下车来,几乎跌个大踉跄。昂首斜窥,但见面前是一幢临街的楼宇,门楣右边挂着个亮漆木牌,上头用黑漆写了六个大字,他只认得前二字是“南昌”,第四字是个“匪”。这一下可恍惚死人了——邢福双暗道:这要是个什么土匪窝,我岂不是逃了前狼、躲不过后虎?可普天之下,哪里有什么土匪窝敢在通衢大街之上挂起这么大招牌现世呢?正琢磨得半天霾、一头雾,但听身后的白无常朝里大门里喊了声:“来啊!押到谍报科去。”
“叔叔!”邢福双回头陪个谄笑,道,“这是——”
“谁他妈是你叔叔?”白无常说着,飞起一脚,正踹在邢福双胁下。邢福双但觉身形一轻,朝大门里一个小小的院落中飞去。许是白无常用力精准,邢福双恰给这一脚踹上二门的台阶,就让两名身着土色制服的卫士给撺进楼里去了。
邢福双起初还想挣扎两下,猛一用劲,才发觉臂膀自腋以下血路已经闭锁,腰际见骨以下也渐渐麻痹——他的四肢可以抵挡者不过是一个“废”字。那两名卫士将他拖行到楼上一个阴暗森凉的厅房之中,径自离去。邢福双但闻这房里还有絮絮聒聒的人声,却不见半个人影。至于那人声,可谓南腔北调俱全,说得是又急又乱——似有争执,又似有极大的惶惑,啾啾嘈嘈,更像鬼狐作语。过了大约有一盏茶的辰光,邢福双才渐渐听出其中有四川人、有两湖人,也有广东和河北人。一个湖南人说:“大元帅说这样的重话,不是叫亲者痛、仇者快吗?”接着一个浙江人立刻斥道:“大元帅要你我这就去死你我能不去死么?说两句重话又有什么要紧?”那湖南人嗫声再吭了两句,另一个河北人却道:“我也认为这话说重了,什么‘我的好学生都战死了,尽留下来你们这些不中用的’,好像我们也该去死一场——”“不能这么想!不能这么想!不可以!”另一个四川口音的厉声道,“大元帅说得对,现在日本帝国主义者压迫我们,共产党又捣乱;我们党的精神完全没有了,弄得各省市党部又给包围、又给打砸,这样革命当然要失败。大元帅是痛心这失败,才骂我们的。我们想不出个保住大元帅的主意,怎么连骂都挨不起了呢?”此言一出,众人忽然安静了片刻。邢福双这也才稍稍习惯了在幽暗之中辨东识西,发现自己置身所在的厅堂中空无一物,连桌椅也不见一张,至于那七嘴八舌的人声,却仿佛是打从前方的墙壁里面传出来的。
正由于四肢动弹不得,邢福双只能就地乱滚,想要碰撞些个尖棱之物,先解开一边腋处的穴道,使有一只可用之手,便可解其余。不巧的是,放眼望去,这方圆几丈之内只有一平似镜的地面,四边不知用什么材料阻隔的墙板,以及一方连吊灯也无半盏的房顶——看光景,那白无常就是要他像只肉球般的囚在此地了。
不多时,墙后又有了人声,那声色俱厉的四川人沉声说道:“如今大元帅眼见就要复起,我们也还只能一天到晚穷开会,也拿不出具体做事的法子,甚至连干什么事也不知道——”“康兄这就责备太过了。”一个河北口音的此时插口道,“现在是把组织定个范围、定个规章的阶段。你好比说军务方面我们要不要管?能不能管?你再好比说财政上头我们要不要拿主意?拿几分主意?大元帅已经嫌我们不中用了,那好——我们是该多尽心思多出力、多管些事呢?还是少揽权责少费事、少说些话呢?这中间很有些分寸关节,我们得揣摩得十分仔细才行。”话才说到这里,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先前那抱怨“亲者痛、仇者快”的湖南人应声抢道:“是嘛!要保大元帅的局殆无疑义,可我们这些‘不中用的’进如何?退如何?抓几分?放几分?自然要好生商量,不是说做就做的——弄得不好,过犹不及,大元帅还是要怪我们的。”
这湖南人的话刚说到这里,外面忽地一连三声叩响,接着好似有人推门而入,众人则是一片哄叫。而那刚进门的人一开口,竟是白无常的声音:“看我挖回来什么宝贝!”
话音甫落,邢福双但闻皮鞋之声“咯噔咯噔”发自壁中,随即双眼乍然一亮,面前的墙壁忽然开了个门形的大洞,洞中立时出现了高矮胖瘦,各具体态的十多口子人影。那白无常接着笑了起来:“不是说这行当叫‘特务’吗?不才兄弟就特别给物色了这么个东西回来。”
“他是什么人?”四川人双手一叉搭腰眼,道,“你什么时候带回来的?”
“刚在路上捡的。”白无常又是嘿嘿一阵冷笑,“是个叫花子。”说时瞬一眼四川人,刻意放低了声,“不碍事。”后头这句话用意至显,指的是无论邢福双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都无须担心。
却原来这阎罗殿也似的所在还有隐情。此处不是别处,正是“老头子”的一帮亲信在南昌所设的一个专属“老头子”私辖的单位,南昌剿匪总部——日后改称南昌行营的便是。
这是民国二十年秋的时节。先前在九月里,日本军阀对华发动“九一八事变”,“老头子”以国民政府主席兼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之职,宣示了一个“攘外必先安内,安内必先剿匪”的主张。可是各地的工、农、学生都掀起了一场极其热烈的抗日运动热潮,包围了许多地方党政机关,请愿的请愿、示威的示威,大凡皆以发起抗战为标的。且不说这些群众里头自有钱静农、汪勋如等人。此处先述“老头子”这一方面——到了十二月初,为了反对“老头子”的“不抵抗主义”,举国哗然,竟诤诤然有逼“老头子”下台之势。“老头子”只得约了他黄埔军校早期的十几个门生聚会,商量“如何挽革命于功败垂成之夕”。
然而当真如“老头子”所言,他黄埔的“好学生”都在北伐战事中殉身,活着的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这群人在南京聚了三次会,另外还到一爿“浣花菜馆”大摆了两桌酒筵,却总商量不出一套救亡图存的办法。结果还是“老头子”下帖至上海小东门请来了老漕帮老爷子万砚方,两人促膝密谈,一谈谈了三天三夜。万砚方纵论时局、盱衡世态,给定下个八字真言的方略:所谓“以退为进,再造中枢”。“老头子”在第四日一大清早即宣布下野,辞去国府主席。然而这只是八字真言中的一个“退”字而已。
至于如何于退中求“进”,则系乎“再造中枢”的建言了。在万砚方看来,“老头子”固然统有军权,夙负威望,且领导北伐军打过几场风光的胜仗,使骄镇悍将一时蒲服。但是神州赤县是个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国度,想要在三年五载之间仿效秦皇汉武那样一统天下、包揽寰区,其实是不可能的。“老头子”倘若想要重整旗鼓,号令诸侯,便不得不暂且容忍中国保持一个强藩林立、分而治之的局面——这正是当年汉高祖大封群臣为王为侯的一个策略——所谓“犬牙相制,磐石之固也”。能保持这样一个局面,起码是让各地表面上已然臣服的军阀维持其内张外弛、彼此牵制的形势。在“老头子”的布局方面,万砚方建议他暂且同汪精卫合作,促汪氏出掌阁揆,而国府主席则委邀党国大老林森出任。“老头子”本人则保留其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之职。如此一来,对日本之战和问题、对共产之容剿问题,不论急图缓议,国人自不便将一切责任尽付之于“老头子”一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