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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妖刀记》(1-26卷)》 · 默默猴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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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翠屛心直口快,“啪!”

一拍桌:“是了,定是那个符姑娘!我说呢,哪能凭空生出个耿夫人来,她俩孤男寡女,赤身露体待在船舱里,传出去有多难听?也只能趁早成亲啦。”

想起二掌院在旁边,一吐丁香小舌,狠狠地白了李锦屛一眼,回头歉然道:“红姊,我不是有心的,你别生气。”

连唤了几声,染红霞才浑身一颤,如梦初醒,这话怎接都不对头,只能寒着脸道:“我干嘛生气?谁爱成亲谁成亲去,干旁人底事?无聊!”

方翠屛再怎么直肠直肚,也知说错了话,赶紧闭嘴告退,直出了舱外还能听见她小声埋怨。

“死丫头片子,坑死我啦!”

李锦屛一贯的好脾气,自也是笑笑而已,没怎么还口。

这些话,一定是师姊让她们来说的。尽管如此,“耿照成亲”这件事仍重重击碎了她的胸坎,有好一阵子无法呼吸,彷佛溺于无尽深海之下,怎么也冒不上。但染红霞心里明白,耿照是个老实的性子,若和那符姑娘有了婚约,决计不会又与她在妖刀临头之际互许终身……

望着身前的雪肤丽人,她突然对自己没了自信。对他也是。

“你知道耿照这人的。要不,就不会喜欢他了,是不?”

符赤锦似是看穿她的心事,悠然道:“你自是不信我,也可以不信他,却不能不信你自己,不信你对这人的了解,不信你看待这人的眼光。迷惘时,想想当初是怎么喜欢上他的,你会想起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染红霞闻言倏凛,但彷徨不过一瞬,姣好的杏眸旋即恢复冰冷,身姿未见动摇。

“他……知道你是游尸门的人?”

“我不替他回话,你自己问他。”

符赤锦又轻轻叹了口气:“二掌院,游尸门连我在内,普天下只剩四人,形同灭绝。你是个很正直的人,要不,他也不会这么欢喜你,为你倾心啦!但世上的正邪原本就很难一划为二,黑是黑、白是白,分得如此简单。”

“二掌院久历江湖,不知近三十年来,有没有听过一件游尸门干的坏事?那观海天门副掌教鹿别驾的义子鹿晏清,他在青苎村所犯的恶行,别说正道,还能算是个人么?光从这两点来看,孰正孰邪,犹未可知。”

“这……”

染红霞为之语塞。

符赤锦淡淡一笑。“为此,你起码该给他个解释的机会,让你这样欢喜倾心的男子,能亲口对你说明,他是为什么做了这些事、认识这些人,也才不枉了他对你的欢喜倾心。”

染红霞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符赤锦正松了口气,忽见她微蹙柳眉,低道:“他……这些事,他都跟你说么?说……说他欢……欢喜……说这些心事?”

(宝宝锦儿,你怎老是这么多嘴!

符赤锦恨不得左右开弓,抽自己几耳光。

女人最不能忍受的事情之一,就是从别的女人嘴里听到男人有多喜欢自己——他要真有那个心,怎不自己告诉我!她故作从容镇定,轻描淡写道:“往后有你听他说心事,料想他也不再同旁人说啦。”

明知是从权,心还是没来由地一痛,像给针刺了似的。

所幸她不是爱钻牛角尖的性子,纠结不过片刻,见染红霞貌美体健、英姿飒爽,暗忖:“我要是男人,也喜欢这样的美人。这般正经八百的,任谁见了,都想欺负她一下。”

心怀顿开,想起眼前最急的一件事,指着江流道:“我亲眼见他掉落江里,应该是这个方向没错。前头有个小河弯,能把浮木大小的物事拦住。一块去寻他罢?”

染红霞无法拒绝,见她笑得云淡风清,虽是明艳无俦、桃李一般的人物,眸子却无比清澈,说不出的清爽宜人,不由生出好感,“铿!”

倒剑入鞘,板着俏脸干咳几声,别开视线道:“本……本门立有严训,弟子不许结交外道。请!”

径顺流奔去,脚步却不怎么急,是三两步便能追上的速度。

符赤锦噗哧咬唇,心想:“你这心口不一的别扭个性,肯定吃过不少苦头。”

料她脸皮子薄,再闹说不定要翻脸的,忙收拾起嘻笑的神情,三步并两步追上前去,与她并肩同行。

耿照被冰冷的江水呛醒过来,意识才一恢复,体外刺骨的寒便激发内创,“恶”的一口鲜血呕在水中,温热转眼脱体散逸,被黑黝黝的怒潮带向远方。

夜晚坠江,在这料峭未褪的早春时节,最可怕的便是难以想象的水温;第二可怕的,则是隐藏在平静江面之下的汹涌暗流。越是熟悉水文的渔人船夫,绝不在夜里下水,他们深深知道:白日里知心顺意如爱侣的江水,一到夜晚便翻脸不认人,操舟行船都有危险,何况是泅泳?

耿照水性平平,喝了几口水后稍稍清醒,明白自己何以没喂了鱼——一条藕臂抓着他的背心,手臂的主人攀紧一块凸出礁石,水流几乎将耿照的双腿冲出水面,身下却有一股巨力往底下吸卷,若非雪艳青另一条手臂死死攀住岩石,想保持漂浮亦不可得,马上被拖入江底漩流,再浮上时已是一具肿胀的尸体。

(她……为何要救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并不难解。

明栈雪杀了天罗香几十名的迎香使和织罗使,又重伤了蚳姥姥,再加上师姊妹俩十几年来的前愆旧怨,雪艳青恨她入骨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为逼问明姑娘的下落,什么线索她都不会放过。

耿照神智恢复,求生意志顿时无比强烈,回臂抓住雪艳青的肩腋,好不容易才挨着她攀住礁岩,奋力抵抗激流,虚乏的身子在水中载浮载沉。

江流中心吃水较深,不易有岩石突出江面,此处离岸必近。耿照原以为一回头就能看见江岸,谁知背后乌沉沉一片,似无边际;忙转向另一头,才隐约看见山棱起伏的朦胧黑影,蓦然省觉:“原来……我们被冲到对岸来啦!”

此时雪艳青忽然松手,修长的身子顺流漂去,耿照堪堪抓住她的胳膊,整个人被拖得几乎没顶,骨碌碌地连吞了几口冰冷的江水,冻得他脑子发麻:“怎地……怎地这么重!”

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也有道理。

雪艳青高大甚于男子,尚有胸臀之盛,光想就知道分量不轻。

耿照不敢松手,后头一截浮木破浪而来,“砰!”

撞上他的背门,差点撞得他口喷鲜血,索性抱着浮木一蹬,两人哗啦啦顺流而下。其间彷佛一瞬,似又过了许久,耿照被一丛卡着木石的芦苇缠住,才发现两人冲入了一处小河弯里,此处水深不过一人高,憋着一口气能踩到柔软的泥沙底,江水流速稍缓,划动手脚,终于能慢慢接近岸边。

他凭着一股蛮勇,抱着雪艳青的胸肋间奋力蹬水,硬生生游上浅滩,顾不得半身还浸在水里,喘着气瘫坐在柔软的泥床上,心想:“你……你救我一命,现下我也救还你,谁都别欠谁。”

手掌欲从乳胁下抽出,手背却抵住一个浑圆坚挺、触感冷硬的物事,就着月光一瞧,原来是一副铸成女子胸乳形状的金绿胸甲。

“难怪你这么重!”

耿照又气又好笑,不禁暗骂自己胡涂。

雪艳青周身披甲,护胸、裙甲、臂鞲……等一应俱全,即使让七叔这样的当世奇人亲炙,将甲铸得薄而贴身,仍是不折不扣的镔铁,斤两十足,童叟无欺。布帛吃足水都能重上几倍,拖人带甲泅水逃生,也真是笨得出奇了。

初一给蒙了,总不能再摊上十五。耿照索性让她倚坐在怀里,动手除甲,那甲的形制与东胜洲惯见的不同,充满异域风情,薄得像胡桃壳,造型滑润平贴,腕间设有固定用的活扣,设计繁复、制作极巧,毋须倚赖系绳便能束起,穿戴舒适,与衣裳相彷佛。

他对机关细件甚是熟稔,三两下便摸清理路,不禁啧啧称奇,一一拨开腕上的金属活扣,“喀搭!”

一声脆响,便将左腕甲解下。正要随手抛弃,忽摸到臂甲内里有不规则的凹凸,似是刻了什么记号,翻过来仔细端详,不禁色变。

臂甲内刻的不是图形记号,而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似是心法口诀一类。她着甲时在内侧垫有皮革布疋,以免凹凸不平的内面压印在肌肤上,既不舒适也不美观,但内衬的皮布被江水浸透,一卸开来便即剥落,这才露出了镌刻在甲内的秘藏文字。

黑夜里难辨内容,但耿照谨记执敬司的教训:但凡写了字的,便是重要之物,绝不能轻易抛弃!避免误看机密,只能帮她穿回去。

谁知卸甲容易穿甲难,他将雪艳青环在身前,双手绕过她高耸的胸脯试图把腕甲穿戴起来。雪艳青可不是依人小鸟,个头还比耿照高,肩宽臂长,耿照伸长指尖才构着腕底的活扣,解开时只须一根指头的机关,穿回去却大费周章,再加上肩甲、胸甲碍事,弄了半天始终不成,索性把臂甲衔在口中,勾她两腋蹒跚起身,抬尸似的一路拖行上岸。

月下但见她一双玉腿软软伸直,饱含力度的修长曲线既优雅又充满野性,衬与白皙的雪肌,肌肉线条消去了贲张的棱角,只留下滑润如水的起伏。

耿照直到此刻,才有机会看清她脚下那双露趾的船底凉鞋:他此生见过最接近这个的足上之物,大概只有木屐了,但他姊姊的屐儿可没有忒高的鞋跟,能如此前低后高、尽情地展示女子美丽的脚背,屐上的红绳头也粗厚、结实得多——才这么想着,其中一只金甲凉鞋“啪!”

绷断了细带,约莫是拖行间鞋跟犁入湿地,前挡后刨地一较劲儿,终于禁受不住。

系带断裂的凉鞋被遗留在蜿蜒的轨迹上,雪艳青裸着一只雪腻左足,脚背上勒出细细红痕,衬得肌滑如脂,五只脚趾头蜷并着微微收拢,趾尖是淡细的橘红色,趾甲彷佛一小颗莹润的珠母贝,出乎意料地充满女孩子气。

雪艳青的白皙十分罕异。

拥有异邦血统、轮廓一看就知道不是东洲人的媚儿,肌肤的色泽是属于纯粹的烁白,于“白”之一字的纯度无人能及;明姑娘的肌肤在夜里带着淡淡的蓝晕子,是属于夜晚的幽白?乃至于横疏影的玉白、宝宝锦儿的乳白、染红霞那缎子般的润白……诸女各擅胜场,不一而同。

但雪艳青的白却如磨去外鞘的象牙,带着饱满的乳脂光泽,单就色泽来看,除开异邦出身的媚儿,她的肌肤大概是东洲女子之中最接近纯白的,白得略带一丝淡淡奶黄,连带使肌肤薄处如膝盖、趾尖等,都成了偏奶黄的橘红色。

耿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拖出水面,寒风拂来,不由打了个寒噤,蓦地怀中雪艳青一颤,嘴角竟溢出鲜血,猛然惊觉:“她受了很重的内伤!”

颅中隐隐刺痛,对自己如何落水、落水前又发生何事……记忆零星杂乱,怎么也串不起来,头却痛得快受不了了。

他奋力将雪艳青拖入林中,免得感染风寒,使内创加剧。无奈伤疲交迸,不多时膝弯一软,连自己也脱力倒下。

朦胧之间,记忆如雪片般从天而降,支离的画面彷佛被利剪绞成一段一段,不住从天上撒下,沾地便化为黑色烟罗。他茫然站在下着黑雨的空间里,既抓不住、也来不及看,惶急迅速膨胀为愤怒,然后又变成了恐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了?又为何会在水里?

耿照睁开眼睛,一股柔和丰沛的力量将他包围,安抚似的收束周身内息,一一推开体内经脉郁结处,原本涣散的碧火真气复现生机,将深入骨髓的寒冷排出体外。这股力量似发自丹田气海,但位置又有着微妙的差异,且与碧火功的先天胎息不同,明明是外力,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化骊珠!

心念一动,意识与身体相合,这一回,耿照才真正睁开了眼睛,忙不迭地盘腿坐起,闭目运功;真气搬运数周天后,体内散发的热气已将衣裤蒸干,原本受的些许内创痊愈大半,连颅内刺痛也平复下来。

可惜今夜透支太甚,体力无法说恢复就恢复,怕连徒步走回越浦城亦不能够,须得在这野地里将息片刻,以求缓图。

碧火神功是奇,但决计没有如此迅速而奇特的异能。

这是耿照头一次发觉,能控制、并任意运用的化骊珠,是何其强大。

他收功吐息,低头见脐间的莹润白光渐渐消淡,直到平复如常,小心导引一缕碧火真气摩挲珠子,骊珠奇力突然一迸,一如既往难驯。耿照赶紧收束内息,避免奇力失控,暗忖道:“适才那股丰沛稳定的奇力,定不是化骊珠自行发出,似是与什么东西发生了共鸣,才未如往常般的失控。那物事的影响力足以波及骊珠……这是多可怕的力量!”

纵身跃起巡视,却不见有什么异状。

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但雪艳青的情况委实不妙。

她伏在地上簌簌颤抖,唇畔淌下的血渍依然殷红,量虽不多,却不曾断绝。耿照一搭她腕脉,被她体内紊乱的真气吓了一大跳:“受这么重的内伤,要换了旁人,早已一命归天。她竟能支持到现在—”

雪艳青可不只是苦苦坚持而已,还在江流抓着他不放,否则眼下也轮不到耿照来感叹了。不明爆发的骊珠奇力治愈了他,且不论其中究竟,眼下却无第二回的爆发可用,耿照不敢冒险,为阻止她继续失温,只得动手除金甲。

雪艳青全身只裙甲底下着了条纱裙,其余再无寸缕,钢铁贴着肌肤导出体热,这样下去也不用什么内外创伤,光失温就能冻死了她。

耿照心无邪念,更不犹豫,快手快脚解下她四肢的薄甲,正摸索乳腋间的胸甲活扣,躺着的白皙丽人嘤咛一声,眼皮颤动几下,居然睁开了眼睛,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你……你干什么?”

她嘴唇微颤,声音虚弱却清楚。

“你内创加剧,穿着铁甲会继续失温,得脱掉才行。”

尴尬归尴尬,耿照仍尽可能保持镇定。况且,这绝对不是他所遇过最尴尬的场面,这方面典卫大人算是老经验了。“你如能动作,便自己来罢。我扶你坐起。”

雪艳青试图抬起手臂却徒劳无功,摇头道:“我……我动不了。你来罢。”

耿照原以为她会羞愤欲死,又或大骂他淫贼小和尚之类,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愣了片刻才讷讷道:“那……在下僭越了。”

雪艳青点了点头:“有劳。”

还……还“有劳”你们天罗香的人,也未免太奇怪了!

耿照对七玄的观感,不同一般正道七大派中人,七玄中虽有集恶道诸鬼、聂冥途之流行事残忍诡异的份子,也有三尸那样的隐世高人,五岛薛百滕、冷北海等忠肝义胆,更教人打从心底敬佩。世俗对于“非我族类”的涂污抹黑,耿照是颇有体会的。

天罗香一贯予人之印象,媚儿老爱挂在嘴边的“淫妇”二字堪为代表,耿照在莲觉寺遇到的刁钻女子郁小娥,也的确不负骂名——烟视媚行、恩将仇报,总想着从男人身上盘剥好处,而后吃干抹净,骨头都不吐。但雪艳青似又与她大不相同。

她的镂空金甲比亵衣还要大胆,穿起来的模样、言行举止却很端庄高雅,并不卖弄风骚,对赤身露体一事处之泰然,光明正大得像是不知男女之防一样……天罗香的确是个奇怪的地方,耿照想。难怪明姑娘当年要逃出来。

解开腋下活扣,耿照终于将胸甲取了下来,露出一双尖翘腹圆的雪白乳峰,比铜钱略小的乳晕是浅浅的琥珀色,带着松香膏似的朦胧晕泽,乳蒂却是莓果般的剔透艳红,乳晕与乳蒂的颜色不同,犹如糖膏上缀着糖梅,对比格外鲜明。

约莫是寒冷之故,两枚蒂儿翘得高高的,足有第一节小指大小,昂然指天,微微颤动。光滑如象牙般的脂色乳肌泛起大片娇悚,连乳晕上都浮出一颗颗极小的浑圆凸起,分布匀细,衬与极圆的乳晕形状,非但不扎眼,反觉精巧可爱,直教人想轻啄一口,用唾沬沾湿那糖膏画成似的浅晕。

雪艳青的乳房其实不小,即使平躺于地,胸前仍积出厚厚两大团,只是她肩宽身长,直与男子无异,在寻常女子身上分量十足的饱满乳球,对她却显得玲珑,但见尖翘,视觉上并不突出。

半裸的雪艳青神色自若,对她来说,失温可能是更麻烦的问题。耿照却不能无动于衷,勉强定了定心神,伸手去解裙甲。雪艳青本想闭口维持体力,谁知耿照动作犹豫,老半天也解不下,她冷得难受,索性出言指点:“活……活扣在左腰后方……快些!”

耿照战战兢兢解开裙甲,连湿透的纱裙一并褪下,高贵优雅的天罗香女王顿时一丝不挂,白皙的身躯就这么裸裎在他面前,再无遮掩。

雪艳青与明栈雪,无论身形、相貌都无一丝相类:雪高大健美而明比例绝佳,明姑娘有张天香国色的绝艳脸蛋,雪艳青则以优雅高贵的气质取胜……但两人的胴体均不约而同融合了肌肉线条与曼妙曲线,将“力”以“美”的形式完美诠释。

便是膂力过人的染红霞,又或骨架比东洲女子硕大的媚儿,都无这般明显又毫不突兀的肌肉线条。明栈雪若是美丽而危险的雌豹,她师姊便是高傲的白鹿,一双修长的玉腿蓄满劲道,彷佛随时会爆发。

她腿心覆满乌黑卷茸,蔓至平坦的小腹,看得出经悉心修剪,并不显杂芜,这样的一丝不苟反倒加倍诱人,让人更想拨开茂密芳草,一探香幽。耿照不敢多看,将甲堆置一旁,又听雪艳青道:“我……我甲里刻……刻得有字,你……不许窥看。”

耿照听得发愣:“你的身子可看,却不能看甲?再说了,人家本不知甲里有字,这下都知道啦!真不让看,何必要说?”

摇头道:“不是我的东西,我不会看。”

雪艳青似放下心来,又道:“你……你把衣衫褪下。”

耿照面上一红,随即醒悟:“是了,褪下铁甲不够,还须衣布保暖。”

暗骂自己粗心,赶紧将外衫除下,将她裹了起来。要在平时,他的衣衫能将宝宝锦儿由头到脚裹成一只腴美的奶香粽子,谁知到了雪艳青的身上,小腿还露出老半截,她缩起两只脚掌侧身并拢,仍不止颤。

耿照本想生火让她烤干身子,无奈岸边流木甚潮,火折又被浸湿,忽听雪艳青道:“你把里外衣裤都脱了。”

虽是命令的语气,口吻并不凌人,令人难生恶感。

耿照忍不住皱眉:“你不顾男女之防,我还担心把持不住。怎么天罗香里是用直肠子做为选门主的标准么?”

见她裹衣瑟缩,想起当夜在莲觉寺谷仓明栈雪也是这般模样,没来由地亲近起来,顿觉有趣:“她俩明明一点儿都不像,但不知怎的,又觉得相像得不得了。”

苦笑:“好罢,我去旁边树丛里,将衣衫都脱给你,再想法子给你生火取暖。”

雪艳青呆了一呆,蹙眉道:“你……去树丛里干什么?我又不要衣服。”

身上的水渍浸透外衣,渐不能抵挡风寒,催促道:“你将衣服褪了,用身子给我取暖。待下半夜内力恢复两三成,我便能自行运功御寒啦。”

耿照强忍着想纠正她的冲动除靴褪衣,片刻还是忍不住回头?“你这么坦白,难道不怕遇见趁人之危的坏人?或者你也只是存心试探我?”

雪艳青经他一说露出恍然之色,听到最末一句又皱起眉头:“坦白有甚不好?做人不应该坦白么?我从不试探人的,有什么便说什么。”

难得露出一丝不快。

耿照哭笑不得,言谈间倒是暂时忘记尴尬,转眼脱得精光,露出一身黝黑结实的肌肉。雪艳青与他贴面相拥,肌肤湿凉凉得像是含露水晶,触感更添腻滑。

两人裹着干爽的内衫,雪艳青尖挺的双乳贴紧他的胸膛,果如先前所预料,极富弹性的结实乳肌又厚又腴,如拥一大团的滑韧鱼胶,偏生肤若融脂,指尖一掐便陷入肌里,这又非顶级的鱼胶可比了。

耿照搂着她柔软喷香的胴体,只觉胸前两枚坚硬的蓓蕾一径厮磨,更衬得她乳质绝佳,尽管全身都是强而有力的肌束,只这一处怎么练也练不硬,形状、触感都是一等一的妙物。想起那两枚糖梅似的乳蒂,欲望顿时失去控制,怒龙胀大,滑入她紧并的腿间,滚烫的杵身一跳一跳的。

龙首一擦过腿心,才知雪艳青真的是芳草茂盛,毛根又粗又卷,却是温绵厚软,雪阜上如覆一层软毡,能保护腿心里的酥嫩娇脂,承受男儿更激烈凶猛的冲撞。

不知是水渍未干,还是她不经意间沁出爱液,耿照只觉前端黏滑,与抵正玉门、排闼而入的感觉极似,反应更强,连忙道歉:“我……不是……唉!真对不住……”

雪艳青得他体温覆暖,大大削减不适,正舒服得闭上眼睛,被他吵得睁眼,蹙眉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姥姥说过,男子阳物勃起,是天经地义的事,就跟……就跟挠痒痒一样。笑不是因为行止不端,或有意取笑,给人家呵了痒处,自然就笑了,有好什么奇怪?”

姥姥……真是太明理了!耿照几乎忍不住大声喝采。怎么不多几个像蚳姥姥这样深明大义的老人家,好生教导一番,世上也少些尴尬误会!不禁好奇起来:“怎么,你以前见过男子的阳物么?”

“没见过。”

雪艳青的声音从颈畔传来,香息呵出阵阵潮暖。“不过姥姥说过男子与女子之事,我都记得。况且你有无歹意,我自能察觉。就跟动手过招一样,对方有无杀心,那是骗不了人的。”

耿照想想也是。不过用打架来理解男女情事,也算别开生面了。

“是了,我还没谢你。”

毋须对面,他很自然地便能开口道谢。这样说话的方式似乎比平时更坦率。“你为什么要救我?是为了……向我打听事情吗?”

雪艳青静默片刻。

“那时没想这么多。见水里有个影子,伸手便抓住了。救人紧急,哪来忒多的为什么?”

她想了一想,又道:“但或许……也是为了向你打听一个人。当时没想到,后来便想到了。”

耿照摇头。“那要跟你说声对不住啦。承你救命,但我不能对不起朋友,可惜你换不到想要的答案。”

雪艳青微微一怔。

“我救你本来也不是想换什么。你倒挺讲义气啊!”

“换了是你,你说是不说?”

“也是。”

她居然点点头,叹气道:“罢!那就再到处找找了。总会找到的。”

她急着打听师妹的下落,发现耿照会天罗经武功,猜想与她必有关连,才在鬼先生之前讨保这名陌生少年,当时没想这么多,就怕断了这条线索,再也找不到人。但听耿照说“不能出卖朋友”又觉得极有道理,她本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转眼便不在此处纠结。

耿照没料到她这么干脆,心想:“看来天罗香选门主的标准不是直肠子,而是哪个好说话便由哪个来当。”

觉得有些对不起她,便道:“你救我一命,我也救还你好了。既然你不避嫌疑,倒是好办。”

起身盘坐,也让她盘起双腿,背倚胸膛坐在他怀里。

雪艳青站立时还比他高了半个头,霸气十足,坐下倒是差不多,可见身长都长在一双腿子上。只是毕竟坐着他的腿根,仍硬生生高出半截,加上两人肩膀几乎同宽,雪艳青尚有双乳之盛,这姿势虽像极了观音坐莲,身后却有童子环抱。

他胸口紧贴她背心,左手环胸,掌心按着她乳间“膻中穴”另一掌却按她小腹气海,运起碧火神功为她调理气血。这双人连成一体的运气法门,他曾在媚儿身上试行过,比之当时,耿照此际的修为、见识又有进境,效果更显着,也有益自身体力真气的调复。

这法子只有一点不好——拥美入怀,手按双乳下身,男子雄风一发不可收拾,这不全与欲念相关,更多是身体自然反应;除开亲密爱侣,却有几个女子愿意接受?只有雪艳青全不计较,大大方方让他拥着。耿照勃挺的阳物贴着她的雪臀,杵身陷进桃儿似的股沟里,被充满弹性的浑圆臀瓣向后压回,紧紧摁上自己的小腹。

雪艳青不晓男女之事,身子又难受得紧,尽管臀后贴了条滚烫巨物颇觉异样,但分神也不过是片刻间,随即专心运功,心境遁入一片空明。

第八十九折幽深金帐,啸月青狼

两人搬运数周天后,圆满收功,缓缓吐出浊气。耿照得此调益,功力恢复了六七成,左掌心里忽地一搐,雪艳青身子微颤,整个人向前倾倒,浓发披落,低头呕出一大口瘀血。

耿照左手不敢放,牢牢环着她的胸脯,右掌替她按摩背心、推血过宫。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臂上,着实不轻,耿照唯恐她前仆碰伤了头,再顾不得什么嫌疑避忌,左掌撝住她丰盈的右乳,五指陷入绵软又极富弹性的乳肉,几乎将整颗乳球抹至她光裸的胁腋间,压挤成乳糕似的大团香滑。

雪艳青的乳房果然硕大,直起身子时是漂亮的水滴状,下缘坠得饱满,乳丘顶端又滑又亮,有着丝缎光泽的尖翘浑圆,便似女王蜂尾。也不知是幸或不幸,这双骄人美乳生在高大健美的雪艳青身上,衬与她的宽肩长身,比例一点也不显大,更能显出蜂腹般的美好形状。

她安心挂在他粗壮的臂膀间,连呕几口鲜血,颜色由紫酱转为殷红,体瘀散出,于内伤大有裨益。耿照着好衣裤,留了外衫让她披着,将金甲凉鞋等收拾齐全,藏入了一处低矮树丛。

“带着这些,哪儿都去不了。”

他对雪艳青解释:“你再歇会儿,我搀你在附近找民家借住一晚,顺便让你换身衣裳,天明后我们分道扬镳。你要入城也好,返回天罗香的据点也罢,我绝不为难。这些身外物,等脱险之后再来取罢。”

雪艳青摇头。“不行。这套甲非常重要,姥姥说决计不能离身。”

“没比性命重要。”

耿照正色道:“蚳姥姥若在这里,一定也这么说。你当日在城外伙同鬼先生等袭击将军,将军已下令彻查,现下越浦各处都在找天罗香的玉面蟏祖,穿着这身金甲,简直是自投罗网。”

雪艳青凝思片刻,忽问:“你在镇东将军手下做事,也要抓我么?”

耿照忍不住微笑,摇头道:“今夜不抓。所以你披挂这身金甲大摇大摆出现在城门口的话,我会很为难的,你让我抓是不抓?”

他本是说笑,雪艳青却没听出来,认真想了想的确是桩难事,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但这套甲十分贵重,不能随便藏起,这样,你掘个坑将它掩埋起来,以防被人拾走。”

这可不是商量。玉面蠨祖在天罗香内犹如女神,迎香使、织罗使以下的干部只远远看过她,许多低阶弟子一辈子没见过嫌祖的圣容,只认得那身金甲。她说出来的话就是皇谕,哪用得着商量?

耿照哭笑不得,但这女子似有些不通世务,要与她扳个对直,怕连坑都挖好了。他一向喜欢动手胜过动口,摸摸鼻子取来一片胫甲权充铲子,三两下便掘了个小坑,以纱裙包裹甲片堆土掩埋,又搬了块石头压着做记号,抹汗道:“你记得来找这块像狮子的石头,就能拿回你的甲啦。”

雪艳青一瞧,那块瓜实大小的石头果然有些像是歪头咧嘴的石狮子,不禁抿嘴微笑,点头道:“真是像得很。”

耿照这才发现她笑起来挺好看的,有种难以言喻的天真。

雪艳青很少笑,也不是冷着脸故意摆架子,该说是一本正经罢?连一想事情就皱眉头的习惯也是,正经得不得了,全然不像个邪派首脑,就算放到了水月停轩,也是一板一眼的优等生。

搀着比自己高大的人走夜路,对彼此而言都是苦差。耿照亲近的女子如符赤锦、横疏影、霁儿丫头等,都是娇小玲珑,轻得能作掌上舞,染红霞的体态算是相当修长健美的了,但也仅仅是就比例上来说,一站到耿照身畔,男女之别还是能轻易分辨,也才有登不登对的问题。

但雪艳青简直就是另一个男人。

胴体仍是女子,完全保有女性的柔媚曲线以及种种诱人处,然而一旦等比放大到男子的身量、甚至更高时,丰腴的胸、臀、大腿等却较男子身板更有肉。饶是耿照膂力极强,也吃了不少苦头,比在流影城那次搀扶喝醉的胡大爷还要费劲。

“你为什么……这么恨你师妹?”

原本只是打算胡乱聊聊天、转移一下负重的压力,谁知冲口便说出了心中最纠结的问题。“你们有什么过节么?”

雪艳青停下脚步。

扛着的重物忽然不动,差点让耿照栽了个大跟斗。

“我以前不恨她的。”

雪艳青说这话时,眉宇纠得特别紧。那并非愤怒或仇视,而是迷惑不解。“是她恨我,而我完全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和她从小虽不亲,但也没什么不好的,一向都是她来逗我的多,也都是……都是好好的。她为什么要这样,我实在不明白。”

这下轮到耿照发愣了。

明姑娘恨她到了极处,不但发誓“天罗经未大成,终身不入东海”重返东海的头一件事便是大杀天罗香弟子,连挑数处分舵;咬牙切齿之甚,连在言谈间都毫不掩饰。耿照原以为是她师姊对她有什么不公之事,然而见到雪艳青之后,又觉得她不像是这种人,转念又道:“我知道啦。定是你师父把掌门之位传了给你,你师妹才生你的气。”

雪艳青还是摇头。“我从小就是掌门的继任人选。这事十岁就定啦,那时也不见她有什么怨慰或不满,她也说不想做掌门的。”

这倒与耿照的印象相吻合。明栈雪并不想要天罗香的大位,这不合她闲云野鹤、任意逍遥的性子。说到了底,她只是想对天罗香复仇而已。

“那是你们的师父偏心,私下比较疼爱你,日积月累的,你师妹心里不痛快。”

雪艳青皱着柳眉想了想,摇头道:“从小师父就比较宠爱她。师父爱读佛经,时常带她一起读,琴、诗、书、画那些,她也学得比我快,什么话师父才说上半句,她便能接下半句。除了练武,师父平时不怎么跟我说话的,久而久之,练武以外的事儿就只带着她啦。”

耿照听得都头疼起来。

若雪艳青说的是实话,恨师父偏心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决计不是明姑娘。

“突然有一天,她就这么从师父的书斋里盗走了《天罗经》杀了服侍师父的几个婢子,扬长而去。我赶到的时候书斋门紧闭着,血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流了一地。姥姥说师父气得走火入魔,谁也不让见,让我去追赶她,夺回《天罗经》”

她左臂横过他的肩背,分量虽沉,雪肌却是绵软细滑,隔着袖布也能清楚感受。耿照的外衫对她来说太过合身,腰带无法繋紧,只能松松挽着,敞开的襟口露出并排蜂腹似的一对尖乳,体温蒸出馥郁的蜜香,不知是头发还是肌庸的气味。

老盯着她胸脯看也不对,又怕她分神说话,不小心绊跤跌倒——或她绊了一跤害他跌倒——耿照打断她的话头,将她放了下来。

“我背你吧?这样好走些。”

背转身子向她。

雪艳青想想也是,将袍角提至腰际,趴上他的背门。

她自小被当成掌门养育,对天罗香而言,掌门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哪怕一根头发也神圣无比,是以雪艳青并不在意裸露身体。男子外衫两侧未得开衩,如不撩起,根本无法趴上背门,耿照回臂一勾,按住两瓣一丝不挂的浑圆雪股,已然不及收手,忙滑至大腿处一抄,将她背了起来。

雪艳青“嘤”的一声,身子微颤,短促的鼻音还抖了一下,意外地充满女人味。

耿照以为她身子不适,转头道:“怎么,伤势有什么不对?”

雪艳青抱着他的颈子摇摇头,低声道:“没……没什么。你刚才弄得我好……好痒。”

片刻又是一阵扭动,似是伸手去拉臀后的衣布。

“怎么了?”

耿照问。

“不知道。”

她自顾自的拉衣掩臀,随口应道:“好奇怪……不知怎的,下边都湿啦,风吹有点冷。好奇怪,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定是他手掌滑过股下时所致,那感觉像要吊起心尖儿似的,光想似又湿濡了些,赶紧补上一句:“你别再呵我痒了。弄得下边儿湿凉凉的,风吹难受。”

耿照还在想什么是“下边”、“下边”又怎么了,一股稀蜜似的薄浆已顺着雪股流入掌隙,匀匀渗入股肉与指掌间,液感丰沛,较宝宝锦儿的分泌再稀薄些,只比尿精时喷出的浆水稍稍黏润,直与清水无异。

他功力已恢复六七成,五感极是灵敏,鼻端并未嗅得一丝尿騒,只觉她的气味独特,绝非淡细无味的体质,却不怎么难闻,也不是药料良香;若以实物比拟,就像是调淡了的蜂浆水。此非失禁,而是自她膣里刮出的蜜肉气息。

“咦,你发烧了么?怎地脸这么烫?”

“没……没事。别管这个了,刚才说到你师父。”

雪艳青静默下来,再开口时又恢复先前的凝重。

“我当时没多想,就去我师妹平常一个人想心事的地方,果然看到她在那里怔怔出神,样子失魂落魄的,连我来了也不知道。我说:‘妹子,你别玩啦,师父都给你气得走火入魔了。快将经书还来,我带你回去给师父赔不是。’”“她回过神,瞪了我一眼,冷笑:‘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谎啦?回去?我还回得去么?’我不知她在书斋里杀了多少婢子,但师父一向讨厌杀生,何况那些都是师父平时宠爱的人,只好劝她:‘只要你诚心认错,我会帮你求情的。咱们回去罢!’“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半天,突然放声大笑:‘我的天,姥姥连你也骗!’笑着笑着又哭起来,说:‘我们活在一个又一个的谎话里,你最可怜,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被骗。我可怜的,是什么都骗不了我。师姊,在你醒过来以前,这辈子还要再听多少谎,上多少当?你、我……我们怎么会这么可怜!’”雪艳青并不是个聪明的人——即使相识不久,耿照几乎可以确定这点。

这段话能教她记上这么多年,记得一字不漏,说不定是这些年来,夜夜在她梦境里重演所致。她转述的口吻平板而淡,伤后没什么气力,耿照却彷佛能看见少女明栈雪又哭又笑,对师姊嘶声大吼的模样。

那时,明姑娘她已经崩溃了吧?耿照想。他所认识的明姑娘,连愤怒都是冷静深沉的,除非刻意伪装欺敌,耿照几乎无法想象她心神丧失的模样。

在书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这多年来我始终都没懂。”

雪艳青偎着他的颈窝喃喃道:“她哭完了又笑、笑完又哭,我从没见过她这样……我师妹一直都比我聪明、能干,我被她那个样子吓傻了,连话都说不出,谁知她就突然对我出了手,兴许心神激动失却分寸,差点一招杀了我。”——明姑娘到底是明姑娘。

耿照在心底悄悄叹息一声。明姑娘不是差点失手杀了她,而是失手没杀成。

雪艳青却不知他心中所想,自顾自的道:“我事情想不明白,一动上手,人便清楚了。她那时还不是我的对手,不多时便落了下风,我正要下手拿人,她突然对我大叫:‘姥姥骗你的!我剜出那厮的心子,瞧瞧是黑是白。你再不回去,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我突然明白她说的‘那厮’是指师父,吓得魂飞魄散,或许在那时,她和姥姥在我心里的分量是差不多的,姥姥说的话我信,她说的话我也信。我怕见不到师父最后一面,舍了她赶回总坛去。姥姥说我前脚刚走,师父便仙逝啦,姥姥按师父的吩咐用药化了遗体,让我给师父的画像磕头。”

这话里透着难以言喻的森森鬼气,以耿照现时的阅历,怎么听都像是一桩夺门阴谋。却听雪艳青续道:“姥姥却不知道,其实我后来自己想明白啦,只是一直没同她说。师父的书斋里除了《天罗经》还不见了一把修剪盆栽的小金剪。那是师父特别请巧匠打给我师妹的,说是最爱看她操剪,旁人都不许碰。”

“我在后山找到那把被人丢弃的剪子,刀齿已扭烂成一团,上头染的血都涸成了焦褐色。我才知道,原来师父是给害死的,行凶的正是我师妹。她不止盗走了《天罗经》还杀了师父!”

“弑师”无论在黑白两道,都是人所不容的滔天大罪。耿照听得惊心动魄,忽然发现蹊跷,忍不住问:“那蚳姥姥为什么要对你隐瞒?是想掩饰你师妹的罪行么?”

话甫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道理。

在天罗香的这场权力移转之中,雪艳青、蚳狩云是得益的一方,而明栈雪和她师父一个亡命天涯,另一个则是身死收场。四人的关系无论怎么画线连结,都不可能把蚳狩云与明栈雪连在一块儿。

“我也不知道。”

雪艳青淡淡说道。似乎在她的人生里,“不知道”已是常事,因为未知实在太多,她已能泰然处之,并不会为此惊慌失措。“我本来不恨她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老实说我不知道要恨什么。但,杀死师父这件事我无法原谅她,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来,她须给我一个交代。更何况,不久前她又打伤了姥姥。”

这样听起来,明栈雪似乎是主动寻衅的那一方,不过她也从未摆出弱者受害的姿态就是了。这场莫名的斗争截至目前为止,还是明姑娘大占上风,偌大的天罗香被她一人杀的杀剿的剿,平白赔上一票迎香使、织罗使,连蚳姥姥都无法幸免。

听出她对“姥姥受伤”一事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感情,耿照问:“蚳姥姥伤得很严重么?”

雪艳青很久都没有说话。这个反应也出乎意料的孩子气。

耿照体谅地笑了笑,点头道:“是了,我认识一个很高明的大夫,连断掉的经脉都能接回去,堪称是医术大国手。你若愿意,可以请他医治姥姥。”

雪艳青“嗯”的一声,片刻才道:“那……那就多谢你啦。”

耿照道:“别客气。那个什么鬼先生的不是好人,你别听他唆摆。”

“他还拿了我的杖,说要还的。”

她的声音听来颇为懊恼,似对丢杖一事十分介意。“七玄大会之上,一定要向他讨回虚危之杖丨。”

说者无心,耿照却想起彼此的立场:衣衫不整的白日流影城弟子,背着下半身赤裸的天罗香之主,一个是镇东将军麾F,另一个则是剌杀将军的钦犯……看在旁人眼里,怕是全乱了套。

走着走着,颈窝畔忽传来一阵匀细轻鼾,或许是伤疲交煎之下,雪艳眷竟在他背上睡着了。也难得她如此信任,这该说是不知险恶,沓是全无心机?耿照忍不住笑起来,心怀顿宽。

管他的!官兵抓强盗的事,明天再说罢。

今晚就只是两个患难相扶的江湖人,结伴在路上聊天而已。

夜暗难行,耿照沿着山边林径,摸索着向前走,希望能循着人走出来的便道找到人居。走了快半个时辰,看到前方不远处有几幢简陋的茅草房子,成“凹”字形的三合排列,四周竹篱环绕,似是农家。

此间距离江岸已有一段,地势较为平缓,稍远处似乎陈约见得田畦,这里有畠舍也不奇怪。比起五里铺遇袭时耿照阅历益深,对于荒野中突然冒出来的建筑物格外警觉,这座农舍的竹篱笆里有鸡笼、锄头等日常用物,分布自然,按理该没什么问题才是。

他伏在十丈开外的矮树丛间,静静眺望着屋舍。

“是……是民家么?”

背上微微一晃,却是雪艳青睁开了眼睛:“怎……怎不过去?”

“那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怕她听不明白,耿照低声解释:“那屋子外围有鸡寮狗笼,却没有鸡行狗吠等动静,极不寻常。你在这里待着别动,我上前瞧瞧。”

雪艳青勉力伸长粉颈眺望一阵,果然如他所说,点头道:“好。”

耿照小心将她藏在隐蔽处,施展轻功掠至竹篱外,突然一股淡淡的腥味钻入鼻腔里:“是血!”

心知不妙,绕着篱笆转了一圈,前后不见有人,才纵身越过墙篱,见鸡舍、狗笼的门都是开的,满院子都散落的鸡毛,却不见半只鸡;狗则好找得多,屋主饲养的大黄狗暴眼吐舌,歪着头横在竹篱门后,显是被人拧断了脖颈,手法干脆利落,连血都没多流一滴。

这里是真正的农舍,并非出于伪装,代表屋内原本住得有人。鸡走犬毙,很难认为屋里的人家安全无虞。耿照轻轻推开左厢一幢茅草屋子的门扉,谁知柴门滑开不过尺许,便即不动,似是卡住了什么。

就着些许月光一瞧,房内赫然陈尸两具,一人仰躺在角落的榻上,下半身还盖在缀满补丁的被褥里,怕是才坐起身便即遇害。另一具尸体则趴在柴门滑开的路径上,四肢完好,呈现诡异的歪斜,犹如跳舞一般,只有头颅几乎被扭了个对边,明明身体俯卧在地,扭曲的紫酱面孔却是朝向屋梁的。

两人都只穿单衣,床上是一名老妇,死在门边的自是这家的主人。

柴门开不到一尺,成年人要挤蹭入屋甚不容易,凶手杀人之后,却要如何离开?耿照再看了几眼,突然明白过来那凶人轻敲门扉,老农披衣起身,开门观视,他却如一阵风般掠进屋里,拧断了坐起身来的农妇脖颈,又迅雷不及掩耳地转身折断了农舍主人的,掠出时反手带上门扉。

折颈的男主人原地打了几个旋子,尸身趴倒在地,恰恰挡住门径,造成“有进无出”的假象。这杀人的速度虽然快极,若是全力施为,耿照自问未必办不到,难就难那份毫不迟疑的杀心(好……好毒辣的手段!

两人俱是折颈而亡,血气自是来自他处。耿照不敢大意,循着气味蹑足来到透着微光的右厢,碧火真气的灵敏感应放大至极,清楚察觉屋内止有一人的心跳,只是虚弱到了极处,此外三丈方圆内再无活物。

“还有活口!”

他撞开门扉,屋里仅有的几件简陋家具被人扫至一旁,角落瘫坐着一个血人,浑身上下布满凄厉的创口,骨碌骨碌地冒着血,彷佛被成群恶狼撕咬过,有的伤口,深可见骨,还有被扯下一半、另一半还连在身上的肉条,令人不忍卒睹。那人身受如此严重的创伤,居然还有一口气,口鼻处不住呼出鲜血沫子,瘀肿的面孔依稀辨得相貌轮廓,却是耿照曾见过的。

“大……大太保!”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一发喊,那人浮肿的眼皮便动了一下,可惜似已无法视物,眨得几下便涌出脓膏血水,低道:“耿……耿照?”

声音含混不清,原来口中缺了几枚牙齿。

“是我!”

耿照趋前搭脉,发现他体无完膺,手都不知该放哪儿。他与雷奋开非亲非故,谈不上交情,但一个好好的人,怎一转眼成了半截破烂残尸?以大太保的武功,就算真遇上成群虎狼,决计不致变成这副模样。错愕、惊惶、惋惜、着急等情绪纷至沓来,耿照心乱如麻,瞬间竟有些鼻酸,眼眶不自禁地涌出泪水。

“大太保!是谁……是谁将你伤成这样?我……我带你去就医……”

见他左腿裤布上浓渍如墨,已经泛黑的色泽仍不停变深,显是伤到大腿动脉,双手紧紧压着伤口仍止不住出血,急得结巴:“怎……止不住……怎么会止不住血?”

伸手要点穴道,但他双腿伤势最重,一条左腿几乎称得上“支离破碎”哪有一块能让他点穴的完好肌肤?全是血洞创烂。正自无措,雷奋开睁开失焦的双眼,低喝:“别慌!镇……镇定点!”

耿照被喝得一震,顿时安静下来。

“伤……伤我的人还……还在附近……”

雷奋开抬起左臂,攀着耿照的衣襟往面前拉,艰难地咽了咽溢出咽底的血唾,低声道:“他……故意……放……放你……放你进……进来的……”

休息了一会儿,继续道:“他……逼问我……一个秘密,哼……我……死都不肯说。那人……极工心计知……知道我不能将秘密……带入土里……所以……”

这几句说得稍稍亢奋,所剩不多的气力迅速耗尽,他连吞咽都有困难,几乎被血唾噎死。

耿照按住他左腕脉门,一点、一点输入碧火真气,低声道:“大太保,我背你逃出去。”

能把“天行万乘”雷奋开伤成这样的人,耿照完全没有应付的把握,但逃跑还是有些自信的。

雷奋开摇头。“那人也算到了,我……我撑不住的。”

颤着手指头揭开虚掩的衣襟,赫见他左胸口有个拳头大的血洞,一团湿腻的红肉“噗通、噗通”地鼓动着,令人怵目惊心。“他……他掐断了我两条心脉,我……我死定了。”

“我把秘密……告诉你,他……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雷奋开破碎的嘴唇扭曲着,似是在笑:“但,你只要活着……从他手里逃生,那……那就是老子赢了。你……明不明白?”

耿照警醒过来。若真是凶手故意放自己进来听取秘密,不管最后雷奋开有没有告诉他,那人都不可能听任他离去。这是一条无论答应与否都得上的贼船,死了个雷奋开,凶手不过是换个拷打的对象罢了,耿照只能为自己打算。

这也正是雷奋开孤注一掷的地方。

“看来你明白了。听好……”

雷奋开凑近他的耳朵:“总瓢把子的隐居处,就在——”

低声说了几个字。

“就这样?”

耿照实在难以置信。

“就……这样。”

雷奋开笑起来:“见到总瓢把子,你同他说说这里发生的事,所有细节都别漏了,让他给老子报仇。”

耿照急急追问:“是谁下的毒手?”

“铿啷”一声,一物从雷奋开手中落下,却是一枚精钢铸成的铁简。

“拿……拿着。”

雷奋开的眸光逐渐涣散,身子开始抽搐,口中骨碌碌地冒着鲜血。

“我要说的……都说完啦。凶手……”

一把抓住耿照的手,原本瘫软的指掌突然恢复气力,几乎将掌骨捏碎。“都……说完了……收好它……别……别让人……看……”

声音突然消失,咬牙瞪眼的神情犹凝在面上,身子却已不动。

耿照还来不及悲伤。大太保说的东西他记住了,但是凶手呢?凶手是谁、为何行凶……关于这些,大太保什么都没说啊!难道铁简的主人是凶手?那又为何说“别给人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费了偌大气力才把雷奋开的手掰开,翻看掌里那一方铁块,认出上头镌有赤炼堂的风火旗标志,正面镌着“见简奉令”、背面则是“指纵鹰”的阴刻篆字,这下线索全断了。雷奋开自己便是“指纵鹰”的主人,“铁简主人行凶”一说实难成立。

临死之人的托付,是世上最沉重的负担。

耿照并不惧怕残毒的凶手,甚至不怕牺牲性命,却深深惧怕自己有负所托,因为雷奋开没机会再拜托第一一个人。一旦他想错或是做错了,雷奋开的托付将永远没有昭雪的一天,见到总瓢把子之时,也将无法面对他的质问:“是谁杀死了本座的大太保?他临死之前,不是将行凶之人告诉你了么?”

背后传来狼一般轻细的脚步声。

耿照悄悄将铁简收进怀里,潜运内力,放下尸体缓缓起身。

豆焰掩映下,来人一身染血墨袍,披头散发,青巾蒙面,两袖长长曳地,不见袖中指掌,袍襕“泼啦”一声逆风飘扬,露出袍底的白绸裤、黑拗靴,同样溅满斑斑血迹,宛若炼狱走出来的恶鬼判官。

看来铁简的意义也不用想了,雷奋开的推断奇准,这人果然是故意放耿照进来。连同左厢房老农夫妇的两条性命,他便是杀人的凶手!

“尊驾出手忒辣,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那人的覆面巾下发出“喀喇、喀喇”的炒豆声响,似是嚼着什么东西,微眯的细目隐泛绿光,片刻才道:“下半首的二十字是什么?”

语音既沙哑又尖锐,彷佛一男一女同时说话似的,带着妖异的共鸣声响。或许也跟他不断嚼着东西有关。

耿照不禁一愣。

“下半首……二十字?”

大太保跟他说的秘密远远少于二十个字。难道凶手连自己找的是什么,都弄不清楚么?正自狐疑,又听那人吟哦道:“‘冈陵何无人?井上蔓草生,岱岳宗一目,含毫空复情。’说出下半首的二十字,可留全尸!”

喉音虽诡异莫名,吟诗的韵律节奏倒是有模有样。耿照连编都编不出二十字给他,边以余光打量屋内,寻找脱逃机会,一边拖延时间:“说什么诗的,我全不知道!要怎生告诉你?”

“好。”

那人咀嚼着,忽然一挥大袖,从袖管中掷出一条白生生的手臂,上臂被啃得血肉模糊,留有骇人的硕大犬齿牙印,手肘指掌的线条却颇为娟秀,一看便知是女子所有。臂上的肌肤未泛青白,该是新切下不久。

耿照想起树丛里的雪艳青,浑身汗毛直竖,所幸那条臂膀甚是纤细,没有发达的肌束,苦主必定身材娇小,不可能是久经锻炼的雪艳青。他既悲悯另一条无辜受害的性命,又庆幸那人不是啃食雪艳青的手臂。

那人也没打算诓他,伸手按了按覆面的青巾,像是抹着饱餐后的嘴角,怪笑道:“再不老实招来,我便吃了你藏在树丛里的小妞。”

举手时袖管滑至肘间,露出一条毛茸茸的手臂来,五只指头尖如弯钩,恍若骨爪,一点儿也不像是人。

(妖……妖物!

土屋一侧有糊纸窗格,耿照本想越窗而出,施展轻功将他引开,再回头来接雪飘青;如今看来,这个办法是行不通了。不过,有件事情他十分在意:这名黑袍怪人能将雷奋开伤成这样,武功该是深不可测,既然如此,何不一上来便动手,偏要拉拉杂杂扯上一堆?——这是拖延之计!

无论是等帮手或别有算计,绝不能称了他的意!

耿照无声无息出手,迅雷不及掩耳般掠至门前,运起全身功力,双掌印上对方的胸腊!

他虽只恢复了六成功力,然碧火神功独步天下,这一掌既有突围的决心,复有擒凶之意志,便是雷奋开复生,也不能以肉身抵挡。只听“喀”的一声,掌力震裂了那人的胸骨,虫得他双脚离地,拱着身子倒飞出去,直飞出丈余才落地,“砰!”

肌倒不动轰飞敌人,耿照却抵受不住掌力反馈,踉跄几步单膝跪倒,胸中气血翻涌,一时间竟无力走出房门。“我……替大太保报了仇?”

正自迷惘着,那人忽动了一动,撑地而起,胸腹不住冒出浓烈药气,连夜风都吹不散那股既腥臭又刺鼻的难闻药味,自屋外一路蔓延进来。

耿照难以置信。他确确实实感受双掌轰击的力度,那股巨力甚至伤了他自己的掌骨腕筋,就算未能打折,也绝对是打裂肋骨的威力,怎还能站得起来?

更可怕的是:被不停飘散的浓浓药气包裹起来的黑袍怪人转动肩膀,还伸手按了按肋间,冷哼道:“实力不错啊!东海年轻一辈里,居然有你这等高手。你叫耿照,是么?”

“鼠辈。”

耿照不想和他废话,只冷冷吐出几个字。

“看来不给你点苦头吃,是学不乖了。”

那人喀喇喀喇地拗着腕子,活动活动肩颈,下一瞬便贴至耿照身前,指爪削过他的左腋,滚热的鲜血喷上半空!

这一抓本要卸下他一条臂膀,着体之际,碧火真气忽生感应,耿照想也没想便举臂一让,利爪削过左腋背肌;余势所及,将他整个人损入屋底,脚跟拖地滑行,直到背脊“砰!”

撞上土壁为止。

耿照没有那人若无其事站起的本领,背肌受到大范围的撕裂创,整条左臂形同报销,随手点了几处穴道,夹紧左腋扶壁起身,那人重又出现在土屋的门扉前,宛若鬼魅。

今夜的第三场战斗,耿照彷佛笼中之鼠,面对不会受伤的敌人,他初次萌生“束手无策”的感觉。怪人身上仍不住飘出药气,这次却变得十分积极,一掠进屋扑向耿照,兽爪般的五指“哗啦!”

洞穿墙壁,耿照缩着半边身子一滚,惊险地避了开来。

那人动作如兽,模样也渐显现兽形:覆着青巾的口鼻拱起,像是变成了犬科动物的长吻;两耳越尖,位置越往脑后头顶的方向移去;浑身肌肉鼓起,几乎挤裂衣裤;肌肤色泽越来越青,粗硬的毛发根根攒出,矛戟般森然竖起……

他嚎叫着挥爪,动作狂暴,每一下都夹杂着粗息嘶吼,以及筋肉骨骼不住撑挤、衣布迸开的声响,豆焰映在墙上的影子益形巨大,轮廓也越来越像双脚人立的巨大食肉兽得益于此,耿照在爪风间东翻西滚,居然僵持不下。

换作旁人,恐怕早已在利爪之下丧生,但耿照也有野兽一般的灵敏反应与身手,在狭小的屋内,怪人不断变魁梧的身形反而限制了行动,再加上兽化的过程似乎也带来相当的痛楚,狂暴的攻击变得不够精准,同样具备野兽反射神经的耿照自能轻易闪开。

黑袍怪客并不愚笨,爪势落空,却守紧窗门不让他接近,完全没有突围的机会。

“不妙!”

耿照暗暗叫苦,眼角瞥见墙上的孔洞,忽生一计。

不多时兽化似到了尽头,筋肉骨骼不再撑挤变形,飞窜的药气略见和缓,那人痛苦的眼神一锐,散发出危险的光芒。他一连几爪,将耿照压制在屋底的土墙前,戳得墙面千疮百孔,颇有猫捉老鼠的意味。

(可……可恶!

耿照咬牙抬头,正迎着人形巨兽的恶意俯视,彼此都知道戏耍已至尾声,黑袍怪客一爪入墙,封住左半部空间,另一爪戳向耿照受伤的肩臂,打算将他钉在墙上,慢慢折磨拷问。

爪风着体的瞬间,耿照矮身一缩,巨爪“砰!”

贯入壁中,千疮百孔的粗陋土墙再也承受不住,轰然倒塌!

耿照不顾黄尘激扬,抱着头滚出破壁,身子猛地撞上一座结实木墩,差点痛晕过去,脑中灵光乍现:“这是……柴墩!”

反手捞去,果然握住一柄柴刀,未及站起,黄尘中一团硕大的乌影横空跃出,巨狼般的黑袍怪客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利爪兜头抓落!

耿照抬臂牵动左腋,痛得眼前发黑,眼看难以抵挡,蓦地腰间白芒大盛,化骊珠威能一一度爆发,炽亮的白光几乎照亮了半座院子。黑袍怪客惨叫一声摔落地面,不住倒退,似乎那白光化为实体,就这么刺伤了他?片刻实在不甘心,索性捣着眼又扑上前来。

耿照得骊珠奇力之助,体内真气一霎充盈,直欲鼓出,忙挥舞柴刀御敌。他平生只学过一套“无双快斩”此时命悬一线,什么压箱底的本领都得拿出来,咬牙单手使刀,硬劈完一路几百刀的无双快斩。怪客被砍花了身躯,创口不住冒烟;片刻后挥开浓雾般的刺鼻药气,但见一身青皮戟髭,哪有什么伤痕?

耿照握刀的手不禁微颤,虽然脐间骊珠仍放出万道豪光,但捣眼的青狼却在白光里人立起来,蓦地仰头长嗥,骇人的咆哮声震动山林,惊出无数飞鸟,气势再度压倒了腰绽异光的少年!

(这人……是打不倒的!

在岳宸风之后,耿照已许久许久没有这种绝望胆寒的感觉了。若连未曾失控、源源释放奇力的化骊珠都放不倒这厮,眼下还有什么武器可以倚恃?人狼步步进逼,覆面巾下的长吻不住动着,发出令人汗毛直竖的可怕声音:“说!那半首二十字是什么?再不说,我便吃、掉、你!”

“《青狼诀》这种低三下四的武功,用得着这么张狂么?”

一把端丽动听的女声自他身后传来,口吻虽是轻描淡写,却隐有一股肃穆庄严,可以想见声音的主人见过无数沧桑风浪,纵使面对怪异狰狞的人形巨兽,依旧波纹不惊。

“任你化身后刀枪不入、伤愈快绝,这套武功的致命缺陷,你并未参悟出破解之法。要不,也毋须啃食这农家的无辜女儿了,是也不是?”

耿照一凛:“难怪!难怪他的指爪路数如此眼熟,这《青狼诀》……是聂冥途的独门武学!”

他曾在莲觉寺大佛腹中,与明栈雪窃听聂冥途、阴宿冥两人对话,从而知道这门歹毒的武功。只是聂冥途一身青狼诀邪功,当年已被“天观”七水尘化去,此人决计不是聂冥途,这世上还有何人通晓这路《青狼诀》而黑袍怪客则被说中了痛处,怒极回头。

如无必要,他等闲不使青狼诀,实因这门武功有重大缺陷,饶是他天资过人,又煞费苦心钻研,犹未可解。万料不到雷奋开伤疲之身,仍是无比难缠,非使出青狼诀无以擒之,而后才不得不寻来这座野地农舍,生食农家之女修补耗损。

聂冥途隐世长达三十年,集恶三冥的畜生道一支早已烟消雾散,世上纵有知《青狼诀》者,亲眼见过的也不多了,谁能轻易喊破这门奇功的来历,甚且知其有重大的缺陷?

“尊驾既来,何必藏头露尾?还请现身一见。”

他冷冷道。从人狼口里吐出文质彬彬的话语,当真诡异到了极点。

“从你口中听到‘藏头露尾’四字,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那端丽的女子口音淡然说道:“我一直都在这里,没藏什么,只是有人心眼已污,睁眼不见罢了。你要见我,我不是在这儿么?”

语声方落,耿照眼中忽现奇景——白光之中,四名童子扛着一台金顶纱帐现身。那帐大有八迭,周围数重藕纱,贴满金箔的华丽顶盖呈八角飞檐的形状,中心的尖顶上立着一头振翅飞天的金凤凰;帐子两侧的抬杆粗如碗口,与金帐台一样遍体髹金,光是教八名力士来扛都嫌沉重,那四名僮儿却是举重若轻,移动间宛若踏莎滑行,连晃都不多晃一下。

金帐前后,另有四名矮小的童女举着饰金涂红的凤头金杖,帐头悬着华丽的大红宫灯,只有右前方那盏不是红的,而是一只朴实的糊纸白灯笼,形状十分眼熟。

八人阵帐的华丽金帐,便这么“滑”进竹篱院里,与耿照、黑衣怪客形成鼎足三角,彼此相距不过丈余。金帐停住的瞬间,化骊珠的耀眼白光突然熄灭,耿照检查脐间并无异状,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暗忖道:“适才在江畔,珠子也曾自行释放奇力,并未如平常那样,稍一刺激便即失控,这回也是。二次出现的时机、情况之相似也未免太过巧合,方才她说‘我一直都在这里’,此事若与这名女子有关……代表她从江岸那边,就一路跟着我们了。”

此妹似无恶意,他忍不住多看了那盏白灯笼几眼,陡地省悟:“这是……七玄宗主的灯笼!”

他对手持离垢后的记忆十分破碎,一想便头疼,但之前发生的事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他与染红霞意外闯入鬼先生与七玄宗主的集会,在劣势之中绞尽脑汁,想办法脱困……

白灯笼的形制一模一样,但他没看过上头所绘的记号。灯笼面上,寥寥几笔绘出一枚箭簇似的图样,尖尖的三角框子底下两竖并排的直线,说是伞盖,伞柄也未免粗了些,倒像简笔的树木符号,三角树形下还压了个日轮般的螺旋圆圈,表示是背着太阳的。

七玄的号记既简单又明了,即使是半路杀出的耿照,多能一眼认得骷髅头代表游尸门、蜘蛛代表天罗香,竖有三弦的箜篌代表血甲门,而蛇形则是五帝窟的表记……只有这压着日轮的树木图形,完全看不出代表什么意义。

耿照在心里将七玄各派数了一遍,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不管怎么数,他所知悉的“七玄”始终只有六个门派。有个门派从没出现在“七玄”的指涉当中,连与宝宝锦儿闲聊时也不曾听她提起过。

“你们……”

他不由得喃喃说道:“就是那个从没出现过的‘第七玄’罢?连七玄中人也未必知道……”

“没错。典卫大人可真聪明,一下便想到啦。”

金帐里的女子淡淡一笑,轻描淡写的口吻仍似有慑人心魄之能:“我等便是那人所不知的第七玄,你可以管我们叫‘桑木阴’。”

第九十折刀似蚕覆,唤子如殇

黑衣怪客冷哼一声。“七玄的妖魔鬼怪,都是一丘之貉!”

帐中女子不由失笑。

“‘妖魔鬼怪’四字由你口里说出,也讽刺得很啊!”

正所谓“好汉架不住人多”她这一边不算她自己,光是随身的仆从就有八人之多,外表虽是些童男童女,端看抬帐四人举重若轻的模样,便知不好相与。黑衣怪客剔着利爪,幽绿色的眸子转得几转,忽想到了什么,怪声冷笑:“据说‘桑木阴’乃是七玄之中的不动者,如升东之建木,不能轻易插手江湖之事,只能旁观,以延己祚,以待龙皇之回归。阁下既然自称是桑木阴,该不会不知道这一条规矩罢?”

那女子“咦”的一声,诧然道:“你怎么知道?”

黑衣怪客冷笑不语。帐中女子也不生气,片刻怡然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倒是你的真实身分,令我大感兴趣,《潜翔宝典》这么罕异的典籍你都看过,赞一句饱学鸿儒也不为过了,是不是?”

《潜翔宝典》乃是一部江湖野史,作者不详,也有说非是一人一时之作的,成书分上下两卷,上卷记载玉螭王朝诸事,取材粗疏,信不如正史,文字也不如《玉螭本纪》那样华美生动。历朝历代撰述鳞族帝纪的各种文本,简直到了汗牛充楝的地步,官修的、私撰的不计其数,即便到了本朝,都还有萧谏纸这样的大儒从中取材,写出洋洋洒洒十七卷的《东海太平记》来;以这半部《潜翔宝典》之平庸粗劣,实在有愧于“宝典”二字。

珍稀罕异的,是它的下半部。

下半部主要记载玉螭王朝隳灭之后,鳞族各系的源流演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天源道宗的部分。天源道宗内部派系复杂,即日后七玄前身,只是成书时尚无“七玄”的说法,但其中却有关于桑木阴的记载,可见其源流久远。

这下半部的《潜翔宝典》涉及邪派,历代都被列为禁书,影响所及,连上半部都只有极少数的手抄残本流传,看过的人非常稀少,更遑论是下半部。而黑衣怪客适才顺口说出的“以延己祚,以待龙皇之回归”两句,恰恰出自宝典下半部中桑木阴的条陈。帐中的女子既是出自桑木阴,自然赞得烂熟。

黑衣怪客自知失言,冷哼一声:“你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你既是桑木阴之人,此地之事便与你无关了,请!”

那女子曼声道:“你自做你的,我路过腿乏,在这歇会儿不行么?”

听如此优雅端庄的动听女声,说出这种近乎赖皮的话来,若非形势严峻,耿照差点笑出来。眼前的情况实在怪异极了:披着狼形的凶手饱读诗书,一口一个指他人是“邪派”横里杀出的高贵仕女又说是路过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听帐中女子唤他道:“典卫大人,你适才用的刀法很好啊!哪里学的?”

耿照心尖儿一吊,头皮发麻,忽然有点理解黑衣怪客的感觉:“怎么她老问些不方便回答的问题,该说是都问到点子上么?”

不敢随便卖了老胡,只说:“是一个朋友教的。我胡乱练过几天,约莫连一成都不算会,也说不上名堂。”

“不,你这朋友挺有名堂,只是你使得不对。”

女子细细解释:“这路刀法源于南陵的青丘国九尾山,脱胎自‘天下三刀’之一的稽神刀法。然而稽神刀博大精深,练成者寥寥,遂有才智之士撷取精要,改走重意不重形的路子,化出这路变幻莫测的刀法来……”

“等……等一下!”

耿照被弄胡涂了,这“无双快斩”明明是老胡自创的武功,怎会与天下三刀之一的稽神刀法扯上关系?

“你说这……这是稽神刀法?”

“不是。是脱胎自稽神刀法的另一门刀艺,昔年‘九尾飞仙’胤纵天在青丘国九尾山耗费一一十年的光阴,终于总结前人的心血,创制成功,才率领门人重入东海,成为七玄首屈一指的势力。”

女子笑道:“虽经人刻意变造,更略去了招式外型,但刀意是不会变的。你方才所使,确确实实是狐异门的天狐刀。”

(天……天狐刀?

耿照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帐里的神秘女子却不容他再想再问,一只纤细柔荑伸出纱帐,轻轻向他招了招。“你过来。进帐子里来。”

耿照看了一眼黑衣怪客,却听那女子道?“没关系,快过来。”

他只好横刀缓缓走近金帐,碧火真气的灵感铺天盖地般散开,双眼不敢稍离那魁梧狰狞的人狼,唯恐他突然发难。

说也奇怪,黑衣怪客仍是站立不动,身上零星冒出缕缕烟丝,碧眼不怀好意地盯着耿照,却未乘隙攻撃。“有……有僭了。”

他抱着柴刀爬进帐子里。这金帐比他看过的任何一张床都大,说是小屋也不为过,谁知帐里还真是一张大床,可供七八人并卧,铺着厚厚的绵软绒毡,毡子底下不知垫了什么,一按便微微陷下,犹如弹松的棉花。

舒适的软毡上散置着扶枕垫褥,无一不织锦绣金的昂贵珍品,布置得像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女子闺阁。

他才进帐子里,当先映入眼帘的,居然一只绷着滑亮白绸的小小桃尻。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小巧的屁股,大概比一颗香瓜略大,还小于盛夏河洲新采的小玉西瓜,浑圆饱实的股瓣显已发育成熟,非是乳臭未干的小女娃所有。

小桃臀并非是静止不动,而是扭着同样小得不可思议的圆腰一路向前爬,裙裾在绵软的榻上摊成扇形,伸出两只朝天的小小脚掌,未着鞋袜的赤裸脚心酥红细嫩,这点倒是跟小女孩儿没两样。

她爬到居中的枕堆间转身倚坐,拥着一袭白狐裘裹肩,把小小的桃尻藏进了枕头堆里,似乎觉得这个姿势十分舒适,微眯起一双深邃大眼;及臀的如瀑浓发“唰!”

披垂下来,竟是缎子一般的雪白,没有一根乌发。

少女——在耿照看来,她的个头至多只有十一三一岁——的脸蛋比巴掌还小,细瓷般的肌肤毫无血色,整个人彷佛一尊极精致的瓷人偶。

“再靠近点,别杵在那儿。”

她一开口,耿照才知她不是什么女童,而是方才与黑袍怪客周旋的那个高雅女声。仔细一瞧,那张精绝的脸孔也不像女娃儿,而是秀丽的女郎。若说雪艳青是被等比例放大了的,那么,她就是被等比缩小,虽有着小小的臀股、小小的手脚和脸蛋,身形却非未发育的女童,而有着成熟曼妙的曲线。

正因为个子太小而金帐太大,她刚才爬到垂纱前伸手招呼他,又要赶在耿照钻进来之前爬回原处,才让他意外目睹了那只小得出奇的诱人桃尻。女子拍拍手边的枕头堆,一具玲珑有致的修长女体趴卧在柔软的被褥间,浓发中传出轻细的微鼾,竟是雪艳青。

“她累坏啦,我点了她的昏睡穴,顺便带过来。”

女子道:“这下,你总能放心了罢。”

“多谢……多谢前辈。”

耿照心念电转,知道遇上高人,丝毫不敢缺了礼数。

女子笑了笑,玉芽似的纤细指尖伸出白狐裘,遥指着藕色纱帐外的巨大乌影。

“他在拖延时间,看出来了么?”

见耿照不甚意外,满意地点点头,低声道:“《青狼诀》在短时间内剧烈地改变人的骨骼筋脉,并使伤势快速痊愈,看似神奇,实则有极大的缺陷。天地之间自有平衡,没有凭空得到的力量;内功不能使伤势瞬问愈可,因此他超用的是生命的精元,即使得到大量的血肉补充,也不过是寅食卯粮,无法培固。”

这道理耿照听明姑娘说过,并不难懂。

“看他的模样,之前似曾遭遇十分难缠的对手,为了自保,才运起《青狼诀》邪功,或制服对手,或用来恢复伤势。为弥补邪功损耗,他吃了农家的女儿,不断冒出的药气便是体内消化的特征。”

“……他刚才没出全力?”

“是想出也出不了。”

女子指着帐外。“现在,药气渐渐消失,表示吞吃的血肉精元为他所摄,《青狼诀》暂时得到补充,便能够全力施展了。”

“请前辈明示。”

“硬碰硬的话,我也没把握杀他。”

女子难得露出沉吟的表情。“青狼诀纵有千般不好,‘寻常刀剑难伤’与‘疗伤快绝’这两点却极难缠,否则也没人肯练啦。若善用天狐刀之长,倒也能制他。”

说着瞟他一眼,抿嘴微笑:“没有招式,很困扰你吧?”

耿照一怔,随即用力点头!老胡的对打训练,让他悟出“周天方圆,无处不在”的刀意:耳朵先听、眼睛先看,而后脑子才授意出手,永远赶不上招式的变化丄局手对决中,一息之差往往便是胜负的关键。

然而无招无式这一点,却使他在实战的应用上很难再行提升。武学是极为精密繁复、讲究技巧的一门学问,熟练与反应很重要,却非武学的全部,否则猿猴狐鼬的反应俱都一流,岂非都是武学大宗师?

“无双快斩”为耿照的武道开了扇窗,但窗后需要更多的材料来充实,才能显现风物,甚至开山辟流,完成一幅胸罗万有的奇景。可惜老胡和他分开太早,来不及填补这块空缺,若非中途机缘巧合学了薜荔鬼手,又得明栈雪悉心点拨,恐怕耿照于外门进境有限,靠碧火神功或可压服一般的好手,万一对上岳宸风这种级数的敌人,不免险象环生。

而鬼手的招数毕竟与刀法大相径庭,能借用贯通的部分相当有限。耿照自小与木鸡叔叔劈柴,练就绝佳手感,又得碧火神功之绵长、发在意先之反应,偏偏手上的招数不够,临敌使来使去,就是那一通猛砍的“无双快斩”就像一名天生识味手艺高明的厨子,刀具灶火备便,正准备大展身手,偏偏手边没有食材,怎能烧得出好菜?

女子随口评说,居然一针见血,耿照彷佛在黑暗中摸索许久,忽然见到了一盖明灯,抱拳长揖道:“前辈教我!”

女子点头道:“时间有限,只来得及学三招。天狐刀之精要,在于……”

忽听得帐外一声咆吼,黑衣怪客身上突然窜出大股浓烟,刺鼻的腥臭药味陡地变重,连帐外的八名童男童女都忍不住掩鼻。

“这人也性急啊!”

娇小如玩偶般的白发丽人微蹙秀眉,忽然伸出两指,冷不防戥向耿照双眼!这一下迅捷无伦,耿照还来不及吃惊,右臂本能一拨,格开那玉一般的小小柔荑;两人肌肤尚未接触,女子又无声无息缩手,连风都没扯起一缕,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教你的人也许出于好意,但你的性子不适合练天狐刀。方才你可以躲,性格狠戻些的还可能后发先至,以攻代守,更能抢得先机……但你却只是挡下而已。”

女子叹了口气。“天狐刀讲究的是机变百出、虚无飘渺,于虚实之间用心机,不适合你。我原本想教你三招步法,让那人碰你不着,时间拖久了,青狼诀的缺陷自会收拾他。现在看来并不合适。”

耿照恍然大悟。

黑衣怪客最可怕的是刀枪难入、伤不成伤的青狼诀,但他最怕的也是青狼诀。只消以敏捷身法绕圈子游斗,避免正面交锋,待他摄取自生肉的精元消耗完毕,黑衣怪客不走都不行,眼前的危机自然解除。

“我懂啦。”

耿照对自己的速度颇有信心,低声道:“请让晚辈与他周旋,尽力不被他的利爪抓到便是。”

女子却摇摇头。“万一他撇下了你,转而攻击这里,你待如何?”

耿照闻言一愣。就算这神秘莫测的白发女子足以自保,他也不能不管昏睡的雪艳青……却听女子笑道:“那人也是工于心计之辈,不好好利用你的性子,那才真是稀奇。你这个不闪不避、什么都往身上揽的脾性,学稽神刀法还合适些,却学不得天狐刀。”

她叹了口气,轻道:“也好。本来要学三招的,现下学一招就行啦。”

伸手去按耿照的右手肘弯。肘弯乃是人身最脆弱的地方之一,耿照本能圈掌一拦,这回女子并未缩手,两人单臂交缠、快若闪电地交换了几招,耿照只觉她膺触细滑,竟像没有体温似的,小小的手掌又软又绵,怕真的出力碰伤了她,只以白拂手的招式卸劲谁知转得几下,她轻轻一推,细滑的小手便突破中宫,稳稳按在他的胸膛上。

耿照确定她也没使什么内力,况且以白拂手黏缠之精,就算岳宸风当日也没法一掌突破,女子的手法巧妙至极,倒像顺着白拂手的路数反向旋回,每个动作的力道都被精准无比地承接了过去,你进她退、你往她来,竟无一丝罅隙。

白拂手的卸劲与防御体势不但被拆解成一个个零碎动作,还被她的小手像套袋葡萄般兜装起来,却又有着一丝极其微妙的隔阂,完全无法产生威力,乃至她把手往前一摁,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贴上了胸膛的膻中穴。这绝非白拂手不够巧妙,甚至与武功的强弱无关,就像天下最锋锐的剑,也不能砍开为自己量身订做的剑鞘。

女子见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出身铸炼名门流影城,对体悟这路手法极有帮助。你方才使的,可是薜荔鬼手中的一路白拂手?这门神功失传已久,倘若能痛下十年苦功,成就当不可限量。”

(她……她连薜荔鬼手也知道!

女子将他的错愕全看在眼里,淘气一笑,指了指柴刀。“狼荒蚩魂爪不是什么上乘武功,比起你的白拂手差多啦。你把这招学起来,他便奈你无何。”

并拢五指随手劈拦,使的却是刀法。

耿照记心不错,女子的动作亦不难,他边看边比划起来,居然似模似样,只是看不出这样的简单刀路,如何能克制黑衣怪客的“狼荒蚩魂爪”女子带他做了几次,突然钩起五只白玉雀舌般的纤指,作势抓他胸膛。耿照对刚才被她一掌穿入中宫之事犹有余悸,正要拨开,忽听女子低喝道:“用刀!”

耿照一凛,柴刀左抹右回,眼睁睁看着她一条曲线修长美好、偏又小巧如牙雕玩物般的藕臂穿出袖管,与他交错而过,生锈的柴刀却停在她脖颈边,距离微透出青络的白皙长颈仅有分许。

耿照目瞪口呆。女子传授的刀法似是为这一爪量身订做,缝贴缝地逆着爪势倒旋回去,又重演一遍中宫突进、如入无人之境的戏码。

“这……这是什么刀法?”

他不禁喃喃说道。

“心诀乃是我桑木阴所传的‘蚕马刀法’,招式则是我按《青狼诀》图谱所载,与适才他所使的狼荒蚩魂爪相印证,临时拼凑出来的。你临敌时还须自行修正变化,不能一味墨守。”

忽然想起了什么,抿着小小的嘴儿笑道:“这‘蚕马刀法’也是没有固定套路的,贯通心诀后,你见一套武功便破一套,什么样的攻击法儿都能为它量身打造一只鞘,老老实实装起来,任它如何锋快,独独拿你没办法。”

耿照省得厉害,女子虽未直接告以心诀,仅仅是这一点拨,他已受用无穷,忙收了柴刀,正襟俯首:“多谢前辈指点。还未请教前辈高姓大名,尊讳如何称呼?”

女子笑道:“你叫我马蚕娘罢。咱们桑木阴的主儿,历代都叫这个名儿的。”

帐外又是一声惊天咆哮,那名手提白灯笼的女童奔至帐前,福了半幅:“启禀蚕娘,那厮似是复原啦!需要我等出手么?”

那女童耿照适才打过照面,看来不过十岁模样,谁知声音却颇为苍老,蒙眼不看的话,还以为说话的是名老妪。

马蚕娘挥手道:“玉嬷,先退下罢。那人不是你们能应付的对手。”

转头对耿照道:“你身负碧火神功绝学,论长力他不及你。临敌时切莫着慌,稳扎稳打,必能取胜。”

“晚辈理会得。”

耿照对她的武功见识甚是服气,无论她再说出什么也不觉得诧异了,抱拳一揖,提刀揭帐而出。

院中,黑衣怪客正剔着骨爪,身上已不再逸出刺鼻的浓烟药气。他的身形似乎缩小了些,贲起的肌肉也不像先前那样夸张,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精悍,一见耿照出来,冷笑道:“你已经错过了哀求饶命的机会。我先将你擒下,待杀尽了这帮搅局的七玄妖人,再来慢慢拷问雷万凛的下落。”

耿照沉声道:“不管你要问的是诗还是总瓢把子的行踪,我都无可奉告。”

“很好!”

那人拧笑:“但愿用刑之时,你也有这般骨气!”

身形微晃,如狼一般扑向耿照,竟比先前快上一倍!耿照根本来不及施展什么刀法,被扑得连[www奇qisuu书com网]滚几圈,总算没被他巨大的身躯压住,乘隙侧滚开来,才起身利爪又至!

(好……好快!

狼化的最大优势就是快极,耿照心知不妙,灵机一动,转身便逃。“吼!”

人狼狂吼一声,震耳的咆哮还未散去,爪风已至脑后;耿照侧身让过,黑衣怪客连人带爪扑倒了整片的竹篱笆。

竹篾细韧不易断折,再加上此处本有一畦小小菜圃,扯倒的竹篱、柔软的菜圃地以及飞散的农具杂物等,让人狼的行动大受限制…一脚踩穿了篱笆,深深陷进泥土地里,正要运劲震开卡在腿间的刺碎篾网,耿照已反守为攻,擎刀扑了上来。

“找死么?”

黑衣怪客一爪挥出,少年却像泥鳅般缠转过来,他手上的刀也是——人狼一声痛叫,毛茸茸的粗壮臂上被刨起一圈连皮硬毛,浓墨般的鲜血飞溅而出,耿照已与他交错而过,自是毫发无伤。

黑衣怪客痛极,不明白护身的罡气何以突然失效,这少年刀锋削过之处,全是这一抓里的弱点,彷佛变戏法的秘藏机关被人掀了开来,专挑紧要处破坏,伤害倍增。他自《青狼诀》大成以来,已多次拿活人来试爪练功,自问比聂冥途钻研得更透彻,只碍于身分,不能正大光明挑战高手,球磨实战应用。

原以为雷奋开那老流氓受了重伤,该能轻易擒之,殊不料“铁掌扫六合”威力极大,雷奋开那厮心计又工,故意示弱,甫一交手便中了六合铁掌的暗算,若不以青狼诀疗愈受创的脏腑胸骨,只怕死在屋里的便是他了。

为吐怨气,他可是狠狠折磨了他一顿,无奈雷奋开硬气得很,黑衣怪客明白从他口里套不出话,适巧耿照寻至农舍,才故意放他进来,谁知……当真可恶至极!

“吼——”

人狼仰天长啸,臂上窜出大股药烟,刀伤被迅速修补起来。

耿照初试“蚕马刀法”奏功,又惊又喜,谨记着马蚕娘的吩咐,绕着黑衣怪客游斗,不避任何一爪,而是直接以蚕马刀为“鞘”令人狼爪爪无功。

然而狼荒蚩魂爪毕竟是狼首的成名武功,亦是变化多端,不是每一下都能像第一击那样顺利破隙。两人一个前后左右疯狂出爪、一个兜着圈子连消带打,耿照还是守多攻少,以他伤疲之甚,黑衣怪客修为又远高于他,这已是不可思议的惊人战果。

交手数十合,黑衣怪客的身躯再度裹入缕缕药烟之中,知道这样下去极是不利,一式“狼猛蜂毒”又被耿照轻易化去,惊天之威如击空处,突然明白过来:“他这路刀法,专克‘狼荒蚩魂爪’I。”

虽不明就里,他却不是冥顽不灵之人,作势再发一次“狼猛蜂毒”待柴刀抹至,突然反掌握住刀锋,左掌画了个圈平平推出,正中他胸口,将耿照打得倒飞出去,整个人摔进金帐之中,一口鲜血全喷在藕纱上。

马蚕娘细眉微皱,趴着向前抓住他的手腕,一把拖至枕畔,随手点了几处大穴,微透着光的小小玉掌一拍他肩头,一股熟悉的绵和之力透体而入,护住他的心脉。耿照只觉脐间一阵烘暖,周身如浸温水,奇怪的是碧火神功的护体真气并未抗拒她输送过来的力量,彷佛早已习惯似的。

“前……前辈……”

他神识渐渐模糊,仍挣扎着开口:“雷……总……总瓢把子……秘密……”

脖颈一歪,终于不省人事。

帐外呼喝声此起彼落,黑衣怪客与举大红宫灯的三名女童斗得正酣,三人身手毫不逊于江湖上的一流好手,喝叱的声音同样嘶嘎苍老,半点也不像幼女;片刻几声裂帛劲响,三女各被利爪所伤。被称作“玉嬷”的女童一挥衣袖,沉声道:“四穷童子,保护蚕娘!”

那抬帐的四名童子发一声喊,齐跃上前。

“退下!”

马蚕娘轻叱:“莫添伤亡!”

众人奉她若神明,闻声顿止,一动也不敢动。黑衣怪客“唰!”

飞入帐中,巨爪一攫,抓起马蚕娘举至面前,两人身长相差悬殊,他单掌捏着她纤细的楚腰,拇、食指一爪几能合住,忍不住啧啧称奇:“你这个玩具娃娃,弄出这许多花样。”

谁知马蚕娘全无惧意,悲悯似的摇了摇头,叹息道:“你露馅啦,知不知道?普天之下,能将‘不动心掌’使到这般境地者,屈指寥寥。你那一掌‘河凶移粟’,不啻写着名姓,还蒙脸做甚?”

小手微扬,轻易将他的覆面巾揭下。

黑衣怪客大惊撝脸,旋又目露凶光,咧着血口尖牙,拧笑道:“窥人阴私,身死莫怨!”

掌中用劲,正要将这小得出奇的白发女子捏死,谁知不管怎么收拢指力,却彷佛掐了块金刚砂,他已捏到全身微微颤抖、额际汗涌的程度,说是九牛一一虎之力也不为过,马蚕娘的小腰却丝纹不动,一双大眼仍眨巴眨巴地望着他,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她只伸出一根蕊芯似的手指,按住他死命用力的虎口。

“若非我立下誓言,不得插手武林之事,今天你就死定了。”

小小的女郎轻声说道:“只是本门先祖万万想不到,这誓言竟保护了一名伪君子。”

指尖慢慢上移,啪的一声,黑衣怪客的腕骨已被扯脱,不住冒出药气。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他施加的握力凝于她指尖下的那一点,还能倒移回去,严格说来黑衣怪客的腕关节是被自己施力扭脱的。

马蚕娘的指尖继续上移,片刻又是“啪!”

一记脆响,肘关也被倒行之力震脱。

“你博览群书,学问大得很,又工心计,我骗不了你。碍于誓言,任何可能改变武林的事我都不能做,包括揭发你的真面目;除非生命受到威胁,否则我不能出手。这是你今天犯下最大的错误。”

指尖滑过人狼的肩头,肩关节应声脱臼。他整条手臂软软垂下,巨大的身躯跪倒在软榻上,马蚕娘站在他身前,居然还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踮起脚尖伸直藕臂,指尖继续上移,“啪!”

锁骨也断裂塌陷。

黑衣怪客痛得汗如雨下,浑身簌簌颤抖。他已经整整有三十年,不曾重温过这种难以言喻的绝望与胆寒,瓷玩偶般娇小精致的女郎彷佛是阎王最美丽的化身,索命的幼嫩指尖一路往喉头移去。

咽喉软骨与肩、腕关节不同,一旦爆碎将波及颈动脉,直与砍头无异,即使是青狼诀的修补异能恐怕也来不及救。女郎的指尖从锁骨滑至胸骨,所经处的皮肤表面不住鼓起,发出炒豆般的劈啪声响,皮下已骨烂如糜。

他施加于雷奋开身上的折磨,远远不及于此。黑衣怪客咬牙呜呜颤抖,在青狼诀强大的肉体修复能力之下,他连想昏过去都不能。

她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我也不能杀生。为防止继承蚕娘之力的人忘了自己的使命,规矩还真多啊,是不?人活在世上,本有许多限制,不是你想怎么样便能怎么样的。”

“你记好了。”

女郎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亲昵似的嘱咐着:“你若动这耿姓少年一根汗毛,我杀你便不违誓言,明白么?”

指劲疾吐,身前的巨大兽躯轰然飞出,直到两丈开外才坠落地面,撞出一个大坑。

黑衣怪客落地后,不能行动言语的禁制犹未解开,身子从坑中弹起、落下,再弹起落下,连滚几圈才恢复自由,烧烟般的药雾随风源源涌出,断碎的锁骨与左臂已复原大半。

“这女人……这女人的武功,决计不在当年的刀皇、隐圣之下,是……是三才五峰的级数!”

他头也不回,起身便往林深处逃去,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和风火连环坞的聂冥途一样,黑衣怪客做了受人讪笑的选择,看似怯懦卑鄙,但只有亲眼看过修罗地狱、并且得以生还的人才明白活着,才是最大的成功!只有活下来才能洗说耻辱,获得更多。

在梦里,耿照持续与身披残碎黑袍的巨大人狼缠斗着,施展马蚕娘所授的一式刀法。梦境里的黑衣怪客并没有变成十丈高或三头六臂,甚至与在莲觉寺的聂冥途相结合,“狼荒蚩魂爪”的威力更真实也更强大I这可是结合了两名修练奇才的对战经验,从中淬炼而出的完美之狼,就算聂冥途与黑衣怪客遇上也要头疼半天。

自从接受夺舍大法再造之后,耿照的脑海中便宛若一座“记忆宫殿”所有的记忆都罗列其中,只需要一点窍门与练习,便能从中任意调出记忆查询。但耿照并未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对奇宫门人而言算是入门的锻炼心识法他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该去锻炼这项能力,只能偶尔藉助梦境,达到这种“默念其容”的神奇效果。

透过梦境的战斗,他逐渐发现问题出在哪里。

马蚕娘说的一点也没错,“蚕马刀法”的重点在于心诀,那几下招式不过是临时拼凑而成,越花时间琢磨威力自然越强,反之则越粗疏——但这仅仅限于马蚕娘所设想的狼荒蚩魂爪。

倘若黑衣怪客使出一招自创的爪法,这几手刀路的威力不免要大打折扣,而黑衣怪客正是以此法取胜。

不知不觉间,耿照模拟出来的战斗对象不断重复最后打败自己的那一掌,那掌法与狼荒蚩魂爪的武学路数天差地远,耿照只好不停修改刀式,让他从马蚕娘短暂指导而得的那一点朦胧感觉能运使开来,发挥面对狼荒蚩魂爪时的强大威力。

经过千百次的对敌,他把那一掌战得滚瓜烂熟,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能使出,修正出来的刀法与马蚕娘所授早已大相径庭,两者间几无关连,只余一丝模糊飘渺、似是而非的心法串接。

算不清是第几次落败,耿照再改刀路,眼看黑衣怪客握住柴刀,左掌画圈轰至,他突然松开刀柄,右手并指作刀,左抹右挑,绕着黑衣怪客的手臂缠转直进,掌缘重重切中他颈侧——“成功了!”

哗啦一声,耿照骨碌碌地喝了几口水,赶紧伸手找东西扶,好不容易从水中冒出头来,才发现双手所扶是滑溜腻润的石阑,自己居然浸在一座石砌的池子里。那池水很烫,蒸出大片热烟,四周景物看不真切,然而四野星垂,应是在户外无疑。

耿照这辈子唯一见过的温泉便是在流影城的“响屦凌波”没看过真正的温泉池子。池子的另一头被蒸腾的雾气挡住,难以判断浴池的大小,池缘以珍贵的汉白玉砌就,池畔遍铺打磨光滑的石板,接缝极细,可见其考究。

温泉池子的周围植满庭树,权作挡墙,另有石灯笼、石椅、棚遮等布置,与富豪之家的庭园相彷佛。靠近耿照这边就有两座雕成鹤形的中空石灯笼,里头摆布了防风的琉璃灯,映射出淡淡晕黄。

不远处,一名纤细的女郎赤裸着玉一般的雪润小脚,在温泉中浸着,一头雪白的长发在胸前拢成一束狐尾也似,末端以金环束起避免被泉水浸湿,正是桑木阴的主人马蚕娘。

“睡醒啦?”

她嘻嘻一笑,轻轻用脚踢水。“果然,你整整睡了一天,怎么也唤不醒,我的臭脚丫子一浸水里,就把你给熏醒啦。”

她说这话毫无道理。且不说温泉本有刺鼻的硫磺气息,什么味道一入其中就都闻不到了,那顶金帐之中幽香细细,馥郁动人,她光着小脚儿在里头爬来爬去,哪有什么脚臭?简直就是一双香脚丫子。

耿照敢跟宝宝锦儿这般调笑,在前辈高人面前却不敢放肆,强笑道:“前……前辈说笑了。”

马蚕娘笑笑也不看他,忽道:“女人啊,不管到了什么年纪,总是不愿意老的。我不爱听‘前辈’两字,你喊我蚕娘罢,我门中之人也这么叫的。”

“是。”

耿照想起黑衣怪客来,迟疑道:“昨晚那个用狼荒蚩魂爪的人……”

“我打发他走啦。”

马蚕娘说得轻描淡写,似是不愿多谈。“我一时不知道要带你们去哪里,听你昏迷中老喊着‘总瓢把子’、‘秘密’什么的,如此上心,索性便带你来这里。雷奋开与那户农家,我已着人埋好了,你不用担心。”

耿照感激她的细心周到,但又听得迷糊:雷奋开只跟他说了几个字,都不知道是不是地名,怎么她就知道要来这里?他并非不相信马蚕娘,只是受人遗托,不敢轻易辜负,谨慎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您……怎知道要来这里?”

“你和那黑衣人打斗时我就在附近,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啦。”

马蚕娘也不以为意,顽皮地摆动小脚打水,曼声道:“他吟了一首五言诗,那诗里是藏字的,乃是一条字谜。”

耿照读书不多,那时正犯迷糊,哪记得什么诗句?却听蚕娘怡然道:“冈陵何无人?井上蔓草生,岱岳宗一目,含毫空复情。诗有云:‘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冈陵一一字,射的是一个‘阜’字;何字去掉人字边,只剩一个可。左阜右可……”

耿照在心里照写一遍,登时省悟:“是‘阿’!”

“没错。”

蚕娘掩嘴一笑,续道:“井上围者,阑也;上边再加个草盖头,便是‘兰’字。岱、岳两字共通处,乃是一个‘山’字,所以前三句合起来,指的就是阿兰山。”

“我们在阿兰山上?”

耿照忍不住东张西望。阿兰山有这样的地方?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个适合疗伤的地方。”

蚕娘笑着踢水。“你的伤还不怎么碍事,雪艳青那丫头可严重啦,又受了点风寒,泡泡温泉也对症;我带来的嬷嬷里,有三位被狼荒蚩魂爪所伤,温泉亦解寒毒、散固瘀,怎么想都是这里合适。”

“那第四句呢?”

耿照好奇起来。

“没别的意思。就字面上来说,可以解作‘我一边写这首诗,一边怀念我们旧日的交情’。依我看,这是一首约期诗,因为不方便让人知道,故将约会的地点藏在字谜里,最末一句是希望对方念着旧情、前来相见。”

她淡淡一笑,摇头道:“虽说江湖豪杰,肚子里没甚墨水,但写这种近乎游戏的藏字约期诗,未免也太小儿女了些。我不相信这里边藏有什么秘密。”

耿照想起当日躲在莲觉寺转经堂的梁顶,曾听雷门鹤与显义密谈,提到“老头子让我抓权”、“只有雷奋开那老流氓知道他的下落”显然说的正是总瓢把子雷万凛之事。他们找寻了阿兰山各处,要找个叫“万梅庵”的地点,相信雷万凛便藏在那个地方,想来阿兰山这条线索便是来自诗里的字谜。

但雷奋开告诉他的东西,却与万梅庵、甚至与阿兰山无关。不管是谁在找总瓢把子,全都错得离谱。

此事自不能说与马蚕娘知晓,他定了定神,随口将话题转开:“我在阿兰山上待过一阵,从来不知道有像这样的地方。”

皇后娘娘驻跸阿兰山,环山都是镇东将军府或金吾卫的人马,严格来说都算是己方阵营,耿照稍稍放心下来。但对雪艳青而言,这可是大大不妙。

桑木阴怎么说也是七玄之一,虽说七玄未必同气连枝,总比和七大派、镇东将军府亲近些。马蚕娘把身受重伤、孤身流落的天罗香之主,和耿照一起带进对反阵营的势力范围,动机实在值得玩味。

蚕娘似是一派天真,笑道:“是么?我觉得这儿挺好的,又有温泉。”

凝着烟雾缭绕的水面静默片刻,悠然道:“耿典卫,你的碧火神功,是与人双修而得的罢?”

耿照脸一红,要不是温泉水烫,他直想把头都埋进去。“是……是。”

蚕娘不用转头,也知他定是尴尬得很,温颜笑道:“双修本是道门诸法之一,也没什么。我看过几张《火碧丹绝》的残页,却怎么也想不到可以用双修之法来贯通,想出这个法子的人真是不世出的奇才。是你想出来的么?”

“不……不是。”

“啊,那定是女子想出来的,那可好极啦。”

蚕娘眼睛一亮,片刻又道:“你的伤势虽不如雪艳青,但也不是泡泡温泉、放着不管就能自己好的。最快的方法,就是与你的双修道侣一同运功疗伤,而且是越快越好,以免留下什么遗患。与你双修的那名女子在哪儿?”

要是知道明姑娘在哪儿就好了,也不用这么牵肠挂肚的。耿照神色一黯,摇了摇头。“她不在我身边,一时也不知道去哪里找。我们许久没见啦,挺挂心的。”

蚕娘眼中失望的神色一现而隐。“既然这样退而求其次,寻一名身子健壮、根骨上佳的女子,以双修之法交合,虽然不及道侣,倒也不失为一策。”

耿照脸红耳热,忍不住偷偷瞥了她一眼,蚕娘正把一条腿儿从水里收起来,无比细长的玉白小腿宛若鹤颈,比例完美至极,难再增减半分。

他看得心猿意马,忽生奇想。蚕娘站起来比他的胸口还略低,身长与十岁女童差不多,却非女童身形,而是整个人等比缩到了这样的高度,脸蛋比巴掌小得多,精致得难以言喻……这么小的人儿,玉户该有多么细小?只怕一根食指便撑得满满,若与她交合,龙杵怎弄得进去?

一想到这里,怒龙迅速翘硬起来,他突然觉得下身毫无拘束,完全可以感觉杵身在热水里划了个半弧,昂然指向水面。——我没穿衣服!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哪有人会衣着完好的泡温泉?

他赶紧坐到池底,双手掩着水中的朝天巨物,结巴道:“晚……晚辈该死!不知身上未着寸缕,冒渎了前辈……”

蚕娘咯咯笑道:“我知道啊!我让人丢你下去的,怎会不知你没穿衣服?我从头到尾,可都没瞧你一眼哪。”

拍了拍双手,提着裙子起身,两条笔直的修长玉腿与耿照的手臂一般粗细,比骨瓷还要莹白,一路滚落水珠的那股弹性更是令人想咬一口。

“好啦,我瞧瞧雪丫头去,你要好好‘疗伤’啊。我明儿再来瞧你。”

她带着一抹恶作剧似的笑意,扭着那小香瓜似的浑圆翘臀,就这么走出了石灯笼的黄晕,只留下尴尬无比的耿照。

“真是……被狠狠戏弄了一把啊!”

耿照觉得对人家浮想翩联的自己,简直就是个大驴蛋。正想在水底调息运功,忽听池子对面人声鼎沸,一团黄光划破缭绕的温泉水雾而来,映出几个晃动的身影。

(有人!

他本能一摸池畔,才发现没有衣物,不由得连天叫苦,正要冒险爬上池缘找地方藏身,黄光忽然停滞不动,闯进来的那帮人都待在池子的另一头。由声音的传递速度推断,这温泉池两头少说有三丈以上的距离,灯光照不透温泉水雾,竟无人发现他的踪影。

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道:“公主殿下,小人已雇了当地的土人做向导,派出人手沿江搜索,但我等此番北来,携带的侍卫有限,当以保护殿下为要,不敢……”

“啪!”

一声脆响,那人死死咬住?一声痛哼,看来这掌掴得有力,连个大男人也禁受不住。那“殿下”怒道:“不敢什么?那你敢不敢死啊?没用的废物!通通都^我找去!一会儿我提刀巡视,见有哪个还赖屋里的,本宫一刀斩了他的头—”

那人应喏而去,灯笼的光晕登时少了一半。

皇后既然驻跸于此,附近有几个公主也不是难以想象之事。但这个公主殿下凶霸霸的,动辄要提刀砍人,显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耿照越听越不对劲,暗忖:“奇怪了,这人的声音怎那么熟?我不识得什么公主殿下呀!”

正自狐疑,忽听一阵窸窣声响,随即噗通一声,水花四溅,应是那“公主”褪了衣裳,滑入池中,朦胧的白雾中但见一团沃雪似的影子,那公主的肌肤竟比白雾还要白皙。

她发出“嗯”的一声娇吟,似觉舒畅,耿照只觉这呻吟又更耳熟了些,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那公主余怒未消,不多时又嫌侍女烦人,怒道:“都给我滚!这池子周围不许有人!我见一个杀一个,听见了没?”

众侍女逃命似的推搪而出,池边又只剩下石灯笼的昏黄光晕。

耿照不敢作声,收敛气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那公主趴在池缘浸水,半晌才自言自语道:“这帮人没半个顶用,废物一群!子时一过,再让孩儿们去寻。”

怔了一会,又喃喃道:“小和尚,你可千万别死啦。就算死了,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瞧我拿役鬼令把你从阴曹地府提上来!”

一手轻拍水面。

“上来呀,上来呀!世间鬼魂,谁敢不听我的号令?上来呀……”

喊了几声,约莫是累了,将脸埋在臂间,翘着雪臀趴在池边歇息。耿照钻入水中缓缓游近,水中无光,只能见到朦胧的影子,但她皮肤委实太白,雪一般在水底格外分明;耿照游到她身后一丈,于投影下缓缓冒出头来,直至露出鼻端为止。

温泉水雾依然浓厚,但距离拉近,那“公主”的模样已能大致看清水面上贲起两座圆丘般的大白屁股,沾着水珠的臀股酥白耀眼,几乎比顶级的白丝缎还要烁白,以致露出水面的小巧菊门呈现粉酥酥的橘色,彷佛是在红嫩的肌肤上又涂了一层珍珠粉。

这屁股不仅雪白弹手,尺寸更肥硕惊人,浑圆的大腿也是肉呼呼的十分诱人。公主的肩膀甚宽,裸背光滑,最惹眼是她那一头火焰似的金红浓发,发梢飘散在水面上形成大半个圆,彷佛连水都要燃烧起来。——是她!

红发雪肤、宽肩腴臀……这些曼妙的身体特征只能属于一个女人。

耿照再无怀疑,“哗啦!”

自水中站起,勃挺的狰拧怒龙昂然对着错愕回头的女子,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沉声喝道:“媚儿!”

后记:纪念我生命中的那些武侠因子

虽说“千古文人侠客梦”但我想每个人心目中的武侠母亲都不是同一个面目。今天就来谈谈我的武侠血统好了。

在国中以前,我只看过台湾某老版的《射雕英雄传》漫画,画风近于绘制《小侠龙卷风》的老牌漫画家陈海虹,但应非陈老所绘。据我幼年的印象,两书的画风还是有相当的出入。

家中当时仅有“酒楼赌技”、“铁枪遗恨”、“九指神丐”几集,第一本是江南七怪与丘处机的赌斗,第二本则是郭靖、黄蓉为治疗王处一,连袂闯六王爷府取药的精采过程。有读友说我擅写群战,说不定就是这本潜移默化之下的结果。

奇妙的是:这些情节并不连贯的漫画,当时才读小学一、二年级的我居然也看得懂,中间跳过的前因后果就自行脑内补完,如欧阳克是坏蛋、三头蛟侯通海是笨蛋,而杨康则是个混蛋等,不用人说我都非常清楚……

我到高中才看完大部分的金庸,只保留《鹿鼎记》到大学时代看——迄今我都不承认这本是武侠,说它是“反武侠”可能更贴切。看金庸的同时,我也飞快看过了古龙,可惜古龙的虎头蛇尾连对高中生也很难交代,他对我最大的启发大概就是“正义”一方的男主角可以名正言顺到处跟人上床“,我也必须承认”光滑修长的大腿“等描述对我有着极深远的影响……

古龙就是那种字里行间迸发才气的天才型人物,无论我想用多么戏谑的笔法轻轻带过都办不到。然而掩上《大旗英雄传》之后、失望到了极点的我,忍不住开始思索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如非英年早逝,而是像金庸一样有机会回头修整作品,我们将会得到何其丰硕的一套古龙全集!天慧结合耕耘,历练沉淀创意,岁月淘洗人生……光想象就令人战栗不止,但这终究无由发生。现有的古龙全集不能说是残缺或是不完美;或许,这就是它必然的模样。

古龙给我的无比遗憾,让我重新审视了严谨二字的重要性,对作者而言,作品只存在当下。我们必须在每次出手时全力以赴。而非寄望将来有机会如何如何,每次修正都必须视为是再创作,是独立的创作经验,而非作的附庸。

事实上,也有越修越回去的例子。金庸的三校版失败得很彻底。这或许能成为另一项晚节不保的新里程?我不知道。

在高中时代放弃古龙的同时,我迷上了温瑞安,他诗化的语言对我影响很深。

当时在联合报连载的《战僧与何平》我每天都整整齐齐用铁尺刀片割下收藏,不小心割坏了还会去杂货店再买一份重割,直到某天报纸提早卖完,面对大半本的剪贴簿无以为继,我才停止了此生第一次的追星活动。

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战僧与何平》的故事,只记得女主角林晚笑被白衣大侠龙喜扬设计强暴的可怜遭遇,至于她后来如何假手”下三滥“何家替自己报了仇,却没留给我太深的印象。这个女人描写得并不出彩,而温瑞安其实太擅于描写鲜活出彩的女子。

至今我仍然坚持温瑞安的短篇好过长篇,皇冠替他出的《杀了你,好吗?武侠短篇合辑是我认定的温派武侠最高杰作,甚至比赤裸裸描写人性丑恶的大长篇《刀丛里的诗》更好。《刀》被认为是温瑞安反映其冤狱不平的沉痛之作,但我恰恰以为此书太贴近作者的愤烈,从立意到笔法都扭曲到不行,用来研究温瑞安这个人是不可多得的文本,却远远不是他最好的作品。

诗遣悲怀,本是最真诚、最直接的灵魂呐喊,但并不等同于在情绪最浓烈的一瞬间全力迸放;那是嘶吼、是发泄,足够令人震撼,却无法美过沉淀转化之后的东西。《刀丛里的诗》恰恰不是诗,而是温氏的怒吼,我猜想李后主在赵家朝廷的每个夜晚都曾如此发自灵魂的痛吼过,但直接把它写出来却无法得到《虞美人》那样伟大的杰作。

诗人终究会老,会失去他的敏锐纤细,这并不是他变得比较庸俗或不高贵,而是万物自有时。生命的衰退会迈向死亡,时光的衰退会致使腐朽,而诗人的灵感泉源的衰退则会让他失去创作的渴望与力量,所以我们必须趁能写的时候尽其所能地写,当衰退来临时,才不会留下遗憾。

至于衰退的来临则是一种无法反抗的必然,如四时流转、饮水呼吸一般,不用害怕也无须羞赧。因为我们在尚能提笔之时已一往无前,无丝毫愧对慷慨赋予的伟大造物。

第十九卷恩信仇讎

【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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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射中人俱是炼狱恶鬼,背负血海深仇,还阳讨回公道……对横疏影来说,将她打入地狱的又是什么?落叶别树,飘零随风,当年怀抱婴儿、在冰封大地上踽踽独行的孤女,是谁毁了她的亲她的爱,毁了她的童稚与无忧?

耿照再三坏事,古木鸢忍无可忍,终于使出杀着!仇恨是姑射集结的关键,更引发妖刀肆虐;三十年前的七玄、七派第一大势力,各自亡于什么样的阴谋奇情?

第九一折投瓜报琚,人鬼殊异

趴在池畔的雪肤丽人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竟忘了提防,自水中泼啦!

昂起一双挺凸美乳,撑着白皙腴臂,茫然四顾:小……小和尚,是你……是你么?

耿照本以来她会吓得魂飞魄散,谁知却转过一张泪眼婆娑的俏美雪颜,全不复适才的嚣狂跋扈,媚儿——或者该说是统领九幽十类的集恶道之主、鬼王阴宿冥——望着他直发愣,半天才抚胸蹙眉,仿佛生生吞下几斤窝火黄连,颤声道:小和尚!你……你真死了,是不是?只剩一缕魂魄,才让我一招即来,是……是不是?

弯翘的浓睫眨得几眨,大颗大颗的泪珠自眼眶里滚出,竟不沾颊,滴滴答答撞碎在雾气氤氲的水面,她却浑然不觉。

耿照吃了一惊,胸口没来由地一闷:怎地……怎地她竟如此悲痛!这是……这是为了我么?

错愕间,见媚儿自温泉中站起,葫芦也似的腻白胴体离水挺立,两座沉甸甸的乳峰弹颤之间,抖落大把大把的液珠,如倾钟斛。

池水本就不深,她生得肩宽腿长,在女子中算是高大,一直起身子,池面堪没过腴饱的耻丘,露出顶端一小撮金红卷茸,沾湿的毛尖犹如婴儿壮发,打着涡卷似的细细毛旋,更衬得小腹丰腴白皙,连弹跳的水珠都不及雪肤晶莹。

媚儿有一半的异邦血统,发育较常女要早,十二岁上便有傲人的臀乳,曲线更胜成年女郎;随着年岁增长,得自外邦血裔的硕大骨架益发明显,及至十六、七岁时,丰臀盛乳直是成了肥臀沃乳,圆滚滚的、雪呼呼的充满肉感。幸而她要强好胜,练武甚勤,硬生生从大把的雪肉中练出强韧肌束,练得圆腰凹窄、紧致玲珑,加上另一半东洲血脉发挥作用,不似海外女子皮粗如砾,提早现出老态,算是各取所长,得天独厚。

她下半身在水中行走,梦游般来到男儿身前,本要触摸他古铜色的厚实胸膛,又怕一碰形神俱散,不觉踌躇,指尖凝于虚空,半晌才抚慰似的呢喃道:你……你莫怕,我……我是九幽十类、玄冥之主,我……我夜夜都这般唤你前来,教你的魂魄常留中有,必……必不受轮回之苦……

介于阳世与阴间两境的交界处,被称为中有。佛经有云:死生二有中,五蕴名中有。未至应至处,故中有非生。

媚儿想起佛书所载,终于忍不住呜的一声,连忙以手掩口,生生止住哽咽,片刻才将手伸近他颊畔,柔声道:

小……小和尚,你冷不冷?别怕!我是众鬼之王,身上的血……也是冷的,不会……不会烫着你的。

话虽如此,终究不敢触及,唯恐生人血温,灼伤了留置中阴的无主孤魂。

两人近在咫尺,声息相闻,媚儿藕臂轻颤,手掌与他的面颊始终隔着寸半。

耿照心中波涌,久久难复:我若死去,竟让她如此伤心!

想起自己从未对她有过半点好,不但夺了她的处子清白,还大大折损她辛苦修炼的纯阳功体,哪里值得她这样牵挂?思之既愧又怜,柔情塞满胸臆,伸手为她抹去泪痕,笑道:别哭啦!堂堂九幽十类之主,这般哭鼻子,也不怕人笑话。

但觉玉颊微涂,虽浸在温泉池里,身子却没甚温度,颤抖的丰润樱唇浑无半点血色,只有簌簌掉落的眼泪是温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媚儿。

她自幼熟读佛典,知人死后七日至四十九日间为中阴身,乃生死之间的过渡。

在甫亡的前七日里,中阴身光明灵通,经历过死亡的四大分解之苦,初苏醒的魂魄多半不知既死,一听亲人至哀呼唤,便想上前安慰,旁人却听不见他的言语;如此反复折磨,才知己身已殁,伤感一起,周身如遭火灼,苦不堪书……——既然如此,为何我能听见小和尚说话?

想必……是身为鬼王的缘故吧?

媚儿小手一按,怔怔复住抚着面颊的粗厚手掌,果然在冰冷的指触下,他的手背摸来比记忆中寒凉。印象里,小和尚的身体总是又硬又烫的,宛若烙铁焙红,凶猛地刨刮着、撞击着她,像要将她身子里最娇嫩湿润的部分捣坏似的,连疼痛都甘美得教人颤慄……

至于为什么还能摸得到他的形体、感受他的抚触,恐怕也是身为鬼王的缘故吧?直到察觉男儿的掌心渐渐发烫,回神时甚至有种被灼烧的恍惚感,媚儿才急急将他的手指掰开。

他……终于发现自己死了,是不是?

伤感一起,身子如下油镬……那是离世者踏入鬼蜮的第一步,在坠下十八泥犁、地狱无间之前,先在中阴熟悉烈火焚躯的苦痛。小和尚,你莫怕!我会……我定会想法子让你还阳。我是鬼王!这种事……这种事情一定能办得到的!

虽然师傅从未提过,但她开始相信鬼王绝非头衔而已,甚至不仅仅是权柄或王座的象征,而是真正真有掌幽通玄的无上力量!但她不能让小和尚的中阴身被烧灼殆尽,这样会坠入恶道的……雪肤红发的混血少女奋力抗拒着鬼魂的触摸,只为保留一丝渺茫的希望。

笨……笨蛋!别再碰我了呀!

她抹去泪渍,气急败坏地推拒着男儿滚烫的怀抱:会……会烧死你的!笨……笨蛋!色鬼!蠢……呜呜……唔——嗯——

耿照又气又好笑,用力将她拥入怀里,铸铁般的双臂箍得紧紧的,丝毫不容她挣脱,低头堵住了她的嘴唇。媚儿被吻得心魂欲醉,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片刻忽然省悟:他……不是死人!

温软如绵的娇躯一绷,贝齿迳往他唇上狠狠咬去!

碧火神功发在意先,耿照还来不及疼痛,质气已透体而出,媚儿鲜滋饱水的樱唇何其娇嫩?顿时被震破嘴角。耿照也不好过,她这下是来真的,若然换了别人,肯定被生生咬下一块唇肉来,说不定连舌头都不保。纵有真气护体,他仍被咬得嘴唇破裂,鲜血长流。

你……

耿照眼冒金星,口中不住溢红,又咸又温。

无端端的,你干什么咬人啊!

下贱的小和尚!谁让你骗我!

知道眼前之人非是鬼魂,她胸塞顿开,连怒火都格外来劲,顾不得身无寸缕,一阵拳捣掌劈,用的全是役鬼令的杀着,鹅卵形的雪乳随出招的动作弹撞甩圆,急遽改变轮廓,晃荡之剧,竟无一霎是常形。

兴许是杀意攀升带来了强烈的感度,杯口大的粉色乳晕之上,原本微微凹陷、软烂肉豆也似的乳蒂竟剧烈充血,无论雪乳如何甩荡,乳尖总翘硬得像小石子一样。

耿照捣嘴踉跄,周身都是破绽,可惜她元功大损,两人贴得又近,大开大阖的路数施展不开,成了名符其实的粉拳,打在皮粗肉厚的耿照身上,自是难伤分毫,一阵劈啪肉响之后,反倒震得她掌心热辣辣的,益发恼火:他妈的!这小和尚是铁铸的不成?皮肉怎地这般硬!

她素来好胜,平日一尺半寸也不肯输,早忘了还为他流过眼泪,拳掌没奈何,就换肘击膝顶:身子骨硬朗是吧,本王专往要害招呼!

泼啦一声,媚儿的玉腿横出水面,宛若游龙旋扫,不管私处将尽入小和尚之眼,屈膝撞他腹侧,强大的风压刮动水花如砾,抢在劲招之前一阵密响,俱碎在耿照的左半身!

他及时稳住身形,睁眼见一条雪酥酥的丰盈大腿飞来,腴到了极处的腿根绷出强劲的肌束,与平坦的小腹形成诱人的三角,连肉呼呼的凹陷圆腰,正面都浮露出六块角肌,只有复满金红茸卷的耻丘依旧饱嫩,犹如一只新炊的雪面包子。

他顺着膝顶一让,短短一尺间的腾挪,就将媚儿这一下拖过了出力的高峰,顶实时已是强弩之末。耿照乘势欺入她怀中,胸膛几乎撞上雪乳,左臂迅雷不及掩耳穿过媚儿抬高的右腿,掠过赤裸的股缝间,与右手在她腰后一合抬起转落,猛将她掀翻在温泉中!

他会在莲觉寺对琼飞用过这一手,破去蝎尾蛇鞭腿的杀着回天纵地,蝎蛇齐飞。当日琼飞衣着完好,被摔晕在花圃软泥之上,此际媚儿却是一丝不挂,滑过腿心时触感酥滑,不仅肌如敷粉,两片小嘴似的娇脂更是黏腻得一塌糊涂。

媚儿的敏感处被他粗糙的掌臂贴着长长滑过,身子一颤,一下没了力气,在水底骨碌碌喝了几口酸涩的温泉水,抽搐稍平,自知不敌,手脚并用向岸边逃去。

耿照三步并两步追上,不及唾去口中新出热血,从后面抓住她丰腴的小臂,含混道:你……等等……我替你……

媚儿挣脱不开,不知怎的,周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力,胸口扑通扑通狂跳,差点喘不过气来;危机感之强烈,直是此生未有,本能地想逃,小脑袋往后一仰,狠狠撞上耿照!

撞击的刹那间,碧火真气生出感应,他及时避过鼻梁要害,但眉骨仍是重挨了一记。耿照忍痛一推,贴着媚儿的裸背,将她牢牢压在池畔,双腿挤入腿间,挤得她腿根大开,两脚悬在水中,既踮不着池底,也无法再勾腿回击—十指钩住她的指根压在粗砺的岸石上,下巴扣抵肩窝,这下子她连头锤都没法使了。

放……放开我!死小和尚!

威风凛凛的九幽十类玄冥之主,像个让人揣抱把尿的小女娃子,赤裸裸地夹在池岸边动弹不得,媚儿又羞又怒,徒劳无功地持续挣扎着。

耿照嘴里的口子还没痛完,眉角的裂创又被她撞得爆开,血渍披面,鼻端噢到鲜烈的血腥气息,再加上怀中娇躯不住顶撞,不由得心浮气躁,沉声喝道:别动!再动……我强奸你啦!

媚儿的小脸唰地胀得通红,想起处境不妙,但里子既已全输了,再拉不下面子服软,狠啐了一口,怒道:你……你敢!

益发挣扎。忽觉一根火辣辣的狰狞巨物滑入股沟,与臀肉一阵厮磨,越磨越大,想起被他充实贯满的销魂滋味,半身都酥了,没来由地生起自己的气来:别碰我!把……把你那肮脏下贱的臭东西拿开!

心底却隐约希望他不要这么听话,稍微……稍微放进来一下就好。当然是经过她同意的。

察觉自己真心的女郎涌出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只好把气全出在小和尚身上——

她发疯似的拱肩踢腿,奋力挣扎,玉蛤中汨汨沁出、在温泉里都没化开的黏腻爱液涂满男儿股间,在水中拉出条条液丝,两人接合处的温泉水更加浓浊,唧唧地冒着大串的气泡。

耿照忙着压制恼羞成怒的小母兽,根本没法说话,由她闹了半天,烦躁益盛,双臂一收,下腹上顶,龙首抵入一处既窄又狭、却不若玉户腻软的小褶。媚儿呀的一声,紧绷的声音一下拉高了八度,惊慌道:你……干什么?那儿……那儿不行!快……快出来!要不,我杀了你!

耿照钳着不让她动弹,蛮横地将前端挤进些个。

肛菊本无玉门的弹性,纵使温泉水滑,龙杵又沾满淫蜜,硬塞入一枚鸡蛋大的肉菇也够她受的了。媚儿颤抖着向前躲,用力夹紧臀肉,想阻止狰狞的巨物叩关,跋扈的诟骂渐渐变成呼痛:不要……不要插那儿……好疼……

耿照心中叹了口气。要对付她,还是得用这样的法子。怎就不能好好说呢?

你不动,我就拔出来。

他故意装出凶霸霸的口吻,沉着嗓子威胁她:你不听话,我就使劲插进去,狠狠抽你个三五千下,连肠子都刮得出。

媚儿尝过他的雄伟,常在梦里回味,渐觉角先生也没什么意思,寻常的尺寸不如他,与他一般大的又无男子硬中带软、滚烫弹胀的妙处,自渎越不尽兴,老惦记着小和尚的过人之长。

想到后庭要被那样的巨物破开,媚儿不禁胆寒,本想倔强闭口,岂料肛菊又被撑开,硕大的肉菇塞入近一指节,细小的绉褶绷成了一圈肉膜,又红又热,疼痛难当。她破瓜时没吃什么苦头,这次算连本带利讨了回来,疼得眼角迸泪,颤声道:知……知道了。

耿照想起她爱玩的把戏,暗忖:她一有机会便反扑,从无例外。若不能压服,怎么替她疗伤?

狠心再挤进分许。媚儿呀的一声昂首呼痛,知道他并不满意,趴上池岸大口喘息,片刻才低声道:你别……我……我会听话。主……主人。

这两个字仿佛对她有特别的魔力,一旦出口,掌管九幽十类的鬼王之魂便自抽离,嚣狂的气势刹那间消失无踪,连绷紧的肌肉都变得温驯绵软。十九岁的年轻女郎尽管有着超龄的丰满胴体,这一刻她白皙的裸背却显得格外脆弱,宛若幼女。

耿照松开十指,见她身子骤软,及时伸手穿过胁下,满满搂住丰盈的雪乳;另一只手却环至她身前,按住平坦的小腹,不让两人接合的部位脱离。媚儿骨架甚大,胸围宽阔,纯论乳量,尚不及娇小玲珑、却拥有傲人双峰的横疏影。

她的乳房大小便似一只精巧玉碗,说小也不小了,因乳质太软,分量又沉,才坠成了略长的鹅卯形。握在掌中,触感如充分发醒的鲜奶面团,绵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仿佛指尖一掐便能合拢,全然揉不到乳中有核的弹韧。

这是如横疏影、宝宝锦儿那般豪乳才有的殊质,握感绝佳。媚儿竟也能拥有,细绵处丝毫不逊双姝。她敏感的双乳被铁臂一束,又疼又美,双颊酡红,紧抓住他的手腕;片刻缓过气来,忍痛道:你……怎么还不拔出来?

他好不容易掌握发话的主动,岂能依她问答?搂着胸腰凑近耳珠,沉声问:我死了,你很伤心么?

媚儿浑身一震,面颊滚烫,支支吾吾说不上话。

她本想暂时屈从,赚他快快将龙首拔出,以免多吃苦头。岂料被小和尚一问,想象他洋洋得意的神情,突然羞怒起来,也不管会不会触怒身后的男子,恶狠狠道:你……你臭美!死小和尚,我巴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有什么好伤心的?

是么?

耿照忍着笑,继续道:我方才见你流泪,以为有几分真心,这才手下留情。要不……哼哼。

腰板用力,龙首一跳一跳暴胀分许。媚儿圆腰僵直,堆挤在两人间的雪白臀肉如波轻颤,撑挤至极的窄小屁眼不住缩夹,像要把侵入者掐挤出去一般,却只换来不受控制的抽搐而已。

要是干脆地一贯而入,再痛也能慢慢适应,偏生这样要进不进的,一颗心悬在半空,还未到来的痛楚在想象中不断被增幅扩大,连带使零星的折磨也变得更难当。

媚儿颤抖着吐出一口长气,也不转头看他,豁出去似的怒叫:我、我才不是为你流……呸!我是……我是恨不得亲手杀了你,把你加在我身上的污辱折磨,千百倍的还给你,以为再没有机会,难过得掉下眼泪。我是堂堂九幽十类玄冥之主,鬼是没有眼泪的,不要随便污蔑我!

听她语无伦次拼命辩解,耿照差点要回答是是是,知道了,赶紧干咳两声,沉声道:嗯,我对你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你是应该恨我的。

没错,我最恨你了!你这杀千刀的、狗娘养的下贱小和尚!你……啊!

他轻轻一顶,让她将满肚子的恶言秽语又咽回去,只能倚在他臂间簌簌颤抖。

你这么美丽的姑娘,不可以说粗口。

……可、可恶……

但被夸奖美丽似乎又有点开心。无论是哪一边的身份,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这等放肆的言语,集恶道群鬼甚至不知她是女儿身……媚儿缩着粉颈一阵痉挛,仿佛在躲避他温热的呵息,连圆润的香肩都瑟缩起来。

“这样是不是很舒服?

他用鼻尖和嘴唇轻轻擦滑她敏感的颈侧。

媚儿两臂一夹,身子不停扭动,活像是一头被悬空抱起的无助雪貂。

一点……一点都不舒服……啊……你别碰我……我、我一定要杀了你……

魔手抚着平坦的小腹向下肆虐,在滑润的温泉里耙梳着金红色的细软茸毛,然后摸进一团难以言喻的浆腻温软之中。

“这里已经这么湿了,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是……那是在水里,本来就会湿的……

可是很黏滑哩。

指尖在蜜裂间轻轻滑动,拇、食二指分开抵住,分开又抵住,仿佛揉着一团半融的糖膏,刮出的浆液全都沾黏在指腹上,连温水都冲不淡化不开。

是……是温泉。温泉水滑……洗……洗凝脂……

媚儿细细喘着,原本极力压抑的鼻腔哼声成了悠悠断断的气音,偶尔夹着一声拔尖倏转的激昂呜咽。

九幽十类之主很机伶的。说粗口会吃苦头,吟诗总可以了吧?然而,也只余这一丝清明而已。

几乎将她燃烧殆尽的欲望重又在体内苏醒,以惊人的速度累积。即使一动肛菊就疼得要命,媚儿仍忍不住沉腰旋扭,让指尖更加没入空虚难耐的玉户,到后来耿照只是将她钳住而已,呻吟不止的红发女郎自行抬臀迎凑,宛若脱缰的小牝马。

后庭的疼痛与玉门的快感越发强烈,媚儿渐渐难以控制力道,被挤裂的肛菊渗出血丝,雪臀偶尔落得重些,便痛得她昂颈呜咽,臀肉抖似雪浪,裸背都沁出汗来。她终于受不了疼,又耐不住空虚,可怜兮兮回头:求……求你,再……再下面……再下面一点……

“这样?”

耿照将前端退出些个,扯动裂开的菊门,媚儿拱肩抚颈,打摆子似的簌簌发抖,火焰般的红发在湿漉的池岸黑岩上散成一片,趴低的裸背曲线无比诱人。

再……再下面一些……啊———

唧的一声黏腻浆滑,龟头滑过会阴,终于塞进泥泞不堪的小洞。媚儿的膣户充分湿润,两壁却仍带有强大的压迫感,这一下颇受阻挠,塞进小半截便被嵌住,膣管里一围圈的美肉拼命收缩。

巨物忽来,媚儿猝不及防,猛地屈膝抬臀,两只小脚哗啦!

勾出水面,玉颗般的足趾蜷了起来,由外侧紧紧夹住男儿臀股,俯腰趴在岸边的石板地上,身子痉挛不止。

这个不自觉的反射动作使阴道内壁加倍夹起,却又钳着男根往里缩,压迫的程度甚至大过了强人后庭的紧涩,耿照握住她的雪臀,下身美得一挺,怒龙像是捅破一小团嫩肉,于无路处长驱破关,裹着油润直没至底。

媚儿的窄迫远比记忆中更甚,似乎较初次占有她时要紧得多,偏偏她欲火炽烈,早被撩拨得一发不可收拾,阴道中泌润丰沛,闭锁似的痉挛一过,进出便极为顺畅,不变的只有她的湿热紧凑。

他啪啪啪地撞击着女郎肥美多肉的雪臀,一边逗她:媚儿怎么这样紧凑?这些日子里,都没有自己来么?

媚儿整个人趴在岸边,极力伸长双臂,十指揪抓着石板地,仿佛这样才能稍解巨阳冲撞的强大压力,小脑袋埋在湿濡的红发中拼命摇动,娇喘半天勉强道:没有……呜呜……都……都是你!被……被你干过之后……啊……角先生都没……没滋味啦!啊、啊、啊!

耿照握住她的雪臀往后抵紧,交合处再无一丝空隙。

这姿势插入极深,媚儿美得挺腰,丰腴的小臂被他抓住,整个人弓起来,美背贴着他的胸膛,像是半跪坐在男儿身上。耿照顶着花心狠撞几下,撞得媚儿雪乳跌荡,双峰活像筛滤豆乳的纱囊,兜满稠浆上下抛甩,浑圆的乳廓一下拉长摊扁的,软得不可思议。

那你不是挺惦记我的?

我……我夜夜都想的……

她正美得魂飞天外,出口片刻,才省起自己说了什么,又羞又怒,反正那根朝思暮想的狰狞巨物正插着小穴,教她牢牢坐在屁股下,还怕它飞了不成?自尊心一下膨胀起来,一边呻吟一边还口:你……你别想歪……呀、呀……我们……我们集恶道有一门妙法,能把……能把鸡巴做成角先生,比……比在活人身上还要威武百倍!我……我恨死你啦!

夜夜都想剁了你的脏东西,做成……啊啊……做成……啊啊啊啊……

听起来挺厉害的嘛!

亏你编得出这么长一串——其实他真正佩服的是这个。

本来就很厉害!比……比你有用多啦!

耿照又气又好笑。虽说嫌货才是买货人,但边吃边挑剔也未免过分了。

既然这样,给你找根角先生好了。

她双手反扣着男儿结实的腰臀,不让他拔出去,更加用力扭腰,蜜壶死命绞扭着怒龙,尽情享受着贴肉擦刮的爽利。啊、啊……好……好舒服!

蓦地美眸圆睁,呻吟变成了尖叫,分不清是惊慌还是惊喜:又……又变大了!好硬……啊啊……小和尚你好硬……

有没有比角先生好?

媚儿本想用销魂的淫叫蒙混过去,谁知死小和尚停下动作,环过双臂将她搂在胸前,两人贴得密不透风,难再扭腰摆臀。她勉强动了几下屁股,自己都觉得心虚,不好意思再放声浪叫,唯恐快感一去不回,垂眸嚅嗫道:……有。

男儿的反馈来得快极。耿照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龙杵暴胀,在湿热的嫩膣里不住鼓动,热辣辣的火劲炙得媚儿两腿发软,颤抖呻吟——这回不是装的——烂泥似的挂在他臂间。

“这么不老实,我要好好的惩罚你!

他抄起媚儿的膝弯,将她顶出水面,把那两条与丰腴胴体难作联想的长腿端至池畔,摆成一只屈腿翘臀的小雪蛙,按低她的腰背飞快进出,阴茎唧唧唧戳刺着娇红的阴户,粉色的肉唇被插得微向外翻,刮出的白浆积满细细的肉褶,连金红色的阴毛都挂满液珠,散发出鲜烈的膣中气味。

媚儿没想到这惩罚竟如此爽人,美得翻起了自眼,双手撑地,被推撞得乳摇发散。被插肿的小菊门兀自渗着血丝,却因低腰翘臀的姿势纤毫毕露,粉酥酥的雪股间凸起一枚花苞似的彤艳蓓蕾,衬与绉褶里的丝丝殷红,欲开不开的模样可爱极了,男儿低头瞥见,更是硬得一塌糊涂。

“美……美死了!啊……好快、好快……好硬!要……要插坏啦!媚儿要飞了,媚儿要飞了……啊啊啊啊啊啊……

脚跟忽然离地,原来是耿照抱着她的雪臀,踩着嶙峋的礁岩走上岸来。

硬翘的怒龙成了顶起娇躯的支点,随着迈步的动作,在膣里左冲右突,脚板一踏实了,剥壳鸡蛋似的龟头便顶住花心,酸得媚儿眼角迸泪,紧并着细白长腿,脚趾勉强踮地,整个人侧看浑如个八字,手脚并用娇唤不止,歪歪倒倒地被男儿推着向前爬行。

呜呜呜……不、不要……放……放我下来!啊啊啊……

耿照全不理会,双手扣紧她的腰眼,雄根进进出出、边走边插,推着她像只低头摇尾的小母狗一般,绕着池子行走。

强烈的羞耻感冲击着出身尊贵的集恶道鬼王。不管是哪一边的身份,她从没受过这样的污辱:趴着翘屁股让男人干,已经够像母狗了,居然一边被插着一边爬行,简直就是溜狗!

要是以膝着地,还有一点反抗的余地,男人却仿佛看穿她似的,知道她的屈服仅是表面,是为了贪恋与他交欢而做的权宜,一旦危及重要的东西——譬如说性命或尊严——用头锤也要撞得他唇破血流,毋宁才是鬼王真正的应对姿态。

但腰部被悬空吊起,只能以手掌和脚尖接地,却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更要命的是:怒龙由下而上、微向后勾的插入角度,恰与膣管相扦格。本应深深插入的背后体位,因她上身弯折的缘故,杵身只进得一半有余,钝尖抵住一处又脆又韧、带着凹凸不平的微硬触感,似比铜钱略小的位置,竟是酸得难以形容。

才被推送几步,她已两腿发软,抖得像要厥死过去,一股不同既往的稀蜜淌出玉户,溢满交合的缝隙,饱满的液面晃呀晃的,噗噜一声抖破开来,沿着耻丘、小腹淌下,液量之丰沛,直流到媚儿的颈颔间,溅得满脸都是阴户气息,舐到淫水的嘴唇麻麻的,膣里又是一阵大搐,差点让耿照精关失守。

羞耻而愤怒的媚儿,干起来的快感简直难以形容,连感度都莫名提高了好几倍。

放……放开我!啊啊啊……让、让我起来!啊啊啊啊————别、别再顶那儿了!啊啊啊啊———

她的诟骂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强烈的快感逼得她并紧膝盖,右足痉挛似的勾起又放落,仿佛想翘起脚儿抵挡猛烈的高潮。

但耿照一点都不打算放过她。

为方便后续计划的进行,必须让她再疲累些才行。

耿照强忍着射精的冲动,推着身前雪呼呼的赤裸小母狗,绕着池子整整插了她一围,媚儿泄出的阴精从薄浆变成如尿水般无色透明,流满胴体正面,盈乳就像水中的两座险峰,虽然绝大部分都从乳沟当中流过,但乳根处也积了不少,一路漫至乳上,连勃挺的蓓蕾上都挂着液珠,媚儿忘情淫叫之际,不时被甩入檀口。

耿照插了她半个时辰,渐有泄意,低声问:……媚儿,你要我拔出来么?

身下的雪肤丽人正高潮迭起,小脑袋瓜里晕陶陶一片,一迳摇头喘气,偶尔迸出几声呜咽。

走……呜……走……走不动了……走不动了……

那,去你屋里好不?也不怕人看见。我再插你几回。

好……

媚儿呜呜痉挛着,片刻垂在湿发中的螓首才虚弱地点了几下。

她狠泄了几回,手足软软垂落,全身重量挂在男儿臂间,只肥美的雪臀时不时挺动几下,迎凑着凶狠进出的硬物。耿照抱她走上回廊,方圆百余尺内并无声息,显然众人对这位公主十分惧怕,被她驱离之后,谁也不敢擅自靠近。

耿照一来怕弄坏了她,其实也忍耐到了头,行走间不敢再抽送,只牢牢顶入她身子里。

谁知媚儿尽管累得死去活来,膣里却不见松弛,仍是无比紧凑,阳物像套入了一管太过合身的软皮厚套,连跨步的震动,都一丝不漏地反馒在女郎充血的阴道。

再加上先天真气的灵感一开,知觉敏锐至极,耿照连肉壁上一跳一跳的血脉鼓动都能清楚察觉,淫水的催情气味更被放大了几十、乃至上百倍。媚儿的体味本就十分浓烈,如酥如酪,又像是充分发酵的微酸马奶酒,那股辛辣诱人的异样膻甜,此际已到了刺鼻的程度。

他噢闻片刻,阳物陡地暴胀数分,连昏沉沉的媚儿都被撑挤得嘤宁一声,昂颈颤抖。

耿照实在忍不住了,见长廊尽处有间金碧辉煌的绣阁,连忙湿漉漉地拔将出来,横抱着媚儿,施展轻功掠去,碰!,一声推门而入,旋风般绕至屏后,将赤裸的女郎放倒在绣金锦榻上,大大分开双腿,胀得赤红的巨物“滋——”

重重插入,在雪股下刮挤出满满的汁水!

啊!好……好大、好硬……

媚儿突然活转过来,雪白修长的细腿高高举起,原本蜷起的足趾不但奋力箕张,脚拇指儿更是弯翘欲折,带着美好的弧度剧烈颤抖。

媚儿!

耿照不再分神防备,按住她细软的雪乳用力揉捏,仿佛要将两大团白面儿抓下。我……我要来啦!

呜……给我……给媚儿!

她甩头哭喊着,圆腰弓起,膣里像要扭断阴茎似的一掐,没命地抽搐。耿照跪在榻上,端起她的腰臀往后一坐,正要痛痛快快射了给她,再行运功化纳,一股奇异感应忽掠过心头,来人已至阁外,提声叫道:公主殿下无恙否?我要进去啦!

竟是英气勃勃的女声,中气十足,不下于青壮男子,显是身负武功。

耿照大惊松手,被提起的媚儿失去撑持,臀股砰!

重重摔落,娇躯前滑,将阴茎拉出了小半截。不远之客的到来,不仅杀得耿照措手不及,也让魂飞天外的媚儿心尖儿一吊,同时攀上了顶峰——这回的高潮来得既快又猛,浑身汗湿的混血女郎失声尖叫,呀的短短一声仿佛垂死前的挣扎,用尽了力气,旋即弓腰剧颤,美得翻起白眼—本已极紧的肉壁收缩得太过剧烈,突然喷出大把大把黏稠阴精,非是像尿水一样稀薄,而是滑如调蜜的浓浆,又紧又滑之下,居然咕啾!

一声,把阴茎给挤出去了。

龙杵脱出剧烈充血的阴户,裹满浆腻的狰狞肉棒上下弹动,杵身一胀,一道白柱自怒张的马眼激射而出,越过香汗淋漓的痉挛女体,悉数射在急促娇喘的媚儿脸上,不但射得粉颊上黏糊糊一片,部分更射进了不及闭起的檀口中,全被失神的媚儿吞了下去。

猛烈的喷射还未结束,第二、第三……连射了几注,最末一下射在媚儿脐间,浓精积鼓如丘,溢出小小的凹陷。她的头脸颈颔、奶脯,乃至腰腹都布满白浆,阳精过风化稀,在曼妙的胴体上蜿蜒成一条精水带子,衬与泛红的汗潮雪肌,说不出的淫艳动人。

便只一停,绣阁正面的六扇门牖砰!

被震开,出声的那名女子一跃而入,落地时跫音甚轻,伴随着当!

刀环轻响,桌顶纱笼中的灯焰却只一晃。

(是高手!

纱制屏风上投映出一条拉长的斜影,依稀见得来人一身东袖袍服,头戴簪羽鸟纱冠,明明是男子装束,曲线却凹凸有致;腰后一抹乌影,果然佩得长刀。女子见堂上无人,迳往后进奔来,口中连唤: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语声方落,鸟皮靴尖已踏入屏间。

任谁看了杨上两人的模样,都只能认为是歹人摸进阁中,玷污了公主殿下;要是被认出是将军麾下的典卫所为,还不知要闹出什么风波。耿照应变机敏,随手扯下雨边的绣帐,缩入雕花床格之后,要是女子执意掀帐察看,只好短兵相接,光着屁股杀将出去了。

公主殿下!

斜影投帐,这回没再被拉长,来人肌肤白皙、下巴尖细,眉目等难以悉辨,冠服倒是眼熟,乃是朝廷的七品武弁。她先前分明听得女子叫喊,连唤几声不见答应,白皙的手掌悄悄移上刀柄,朗声道:公主殿下,小人得罪了!

总算媚儿回过神,勉力开口:你……你干什么?出去!

她高潮未退,兀自溺于甘美的余韵,连威吓的口吻都透着软腻,说不出的娇媚可人。

小人该死!惊扰了公主殿下……

女子吓了一跳,垂手低头,一路退至屏外,兀觉有异,竟无意离开:静立片刻,才抱拳道:殿下,山间僻静,林鸟啼猿所在多有,难免有弓影之疑,可要小人里外巡视一遍,保护殿下安寝?

媚儿正自闭目,膣里那麻麻辣辣、又疼又美的羞人爽利还未褪尽,指尖揉着乳上残精,只觉触感腻滑,脸上忽有什么物事流了下来,一路淌至嘴角。她慵懒地挪指去抹,细红的丁香小舌扫过指尖嘴角,将抹残的精水都卷入红艳艳的檀口之中。

耿照看得怦然心动,转眼恢复雄风。媚儿非是有心造作,只是周身还沉浸在高潮后的欢悦里,交媾所遗在她看来无不可爱至极,忍不住亲近狎玩,细细回味。

来人却坏了她的兴致,深受打扰的媚儿皱起眉头,也不废话,只道:滚!

那女子恭敬道:是。小人适才听见殿下屋里有……有动静,莫非殿下身子有什么不适?待小人请御医前来……

“我在自渎!

媚儿怒道:要弄给你看么?蠢东西,滚!

女子一愣,绣阁外窸窣声起,几名被惊动的侍女联袂来瞧,大老远便听见公主殿下的咆哮。当先一人道:典卫大人!殿下说啦,请您速速离开。

女子恭敬抱拳:是。小人告退。

声音虽镇定,料想表情定是尴尬得紧。

耿照听得典卫二字,还以为露了形迹,片刻会过意来,想起方才投在帐上的朦胧衣影,果与独孤天威所赐相类。王府的典卫袍服虽有明制,但王公显贵们未必遵守,如流影城的便极华贵,暗想:原来她领的也是典卫武衔。

这女典卫也算是克尽职责了,若自己真是侵入行凶的歹人,肯定逃不过她的法眼,却不幸遇上一名监守自盗、吃里扒外的坏主子……思虑至此,又不免生出一丝亲近。

公主火了,侍女们也不敢久留,匆匆闭起门扉,逃命似的走了个清光。

耿照松了口气,却听媚儿腻道:小……小和尚,还要……我……还要……

甜美的喘息未止,上气不接下气的嗓音宛若呢喃,听来倍加诱人,衬与她一双猫儿似的如丝媚眼,当真是人如其名。

他本有此意,又将她双腿打开,握住纤细雪白的足踝,迎着媚儿狂喜兴奋的迷蒙眼神,再次用滚烫的硬杵填满了她。

以汲字诀吸去媚儿的功力一事,耿照始终介怀。在他看来,这般行止无异于贼,实在不够磊落。集恶一道纵非善类,但盗取贼物仍旧是贼,并不会成为义举。况且汲字诀对媚儿的身体亦造成了损伤,断不可轻易揭过。在池里见到她流泪的瞬间,他就想还给她点什么。至少,也要弥补她身子的损伤。

耿照在宝宝锦儿的体内培育阳丹,效果十分显著,媚儿身怀役鬼令根基,乃罕见的纯阳功体,若以内力持续增强阳丹,于她大有补益。唯此法与碧火功的双修法门不同,全由耿照一人推动,媚儿若于行功之间出手袭击,可是大大不妙,又不能点了穴道来办;想来想去,只有将她干得手足酸软魂飞天外,再玩不出花样,才能确保培丹的安全。

况且对男女交媾之乐,媚儿向来有不知节制的毛病,这法子用在旁人身上或失一之荒诞,于她却是十分对症。

耿照与她尽情交欢取乐,将媚儿摆布得死去活来,才像抱稚子般让她坐在怀里,如为雪艳青疗伤御寒的姿势,将龙杵深深插入膣中,抵着花心催动真气,在玉宫内一点一滴化去阳精,截取先天之气,再以碧火神功搬运周天、予以增幅后,重新聚于她丹田之中。

先前种在她体内的那枚丹核,这些日子以来与媚儿的纯阳功体相互感应,虽无碧火神功增益,仍渐趋厚实,已不似初植入时那样虚无飘渺;稍一运功,丹田中似有一枚豆粒大小、有形有质之物在滚动,一层层沾裹内息,越发厚实绵密。

授胎截气由同练碧火功之人以双修法门行之,效果快也好得多,耿照独自催动,尚不及他与明栈雪合使的两成,果然印证了碧火神功一人独练,须耗费数倍光阴的说法。但这个过程对耿照自身大有裨益,蚕娘所说的双修疗伤,约莫如是;否则仅为媚儿培壮阳丹,又无丹气可采,对眼下来说毫无意义。

耿照又在她身子里射了两回,以提炼先天精元,再运气调理两人血脉,一边壮实阳丹;忙到下半夜,好不容易大功告成。媚儿闭目细喘,盈乳起伏不定,泛着潮红的俏丽脸蛋满足倦色,似已沉沉睡去。

耿照为她抹去汗水残精,揭被盖好,望着她甜美的睡颜,不觉生怜,低道:“这么温温静静的,不挺好么?媚儿,你也是讨人欢喜的姑娘啊!

离榻前忽然想起,又道:其实我也挺惦记你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谢谢你……谢谢你为我流的眼泪。

正背转身去,碧火真气忽生感应,他侧身一让,一抹寒彻心扉的冷钢触感贴背掠过,媚儿一剑刺空,降魔青钢剑在昏灯下泛着蓝汪汪的光芒,剑柄的黄穗坠在雪白的裸里娇躯之前不住晃荡。

你……你干什么!

媚儿面露狠笑,苍白的面庞泛着晕红,美丽的淡褐眸中却绽异光。

你很欢喜我,是不是,小和尚?

耿照实在不知怎么回答。今晚在温泉池里的重逢,让他对媚儿有所改观,方才凝着她酣睡的模样,甚至生出一丝丝心动——耿照以为自己看透了她。直到此刻,才发现他对她其实一无所知。媚儿等不到回答,面上的酡红慢慢褪去,咬牙轻道: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希罕。小和尚,我早说了,有一天你落在我手里,我会挑断你的手脚筋、穿了琵琶骨,废掉你一身的武功,让你知道得罪本王的下场……

还有割下来做角先生。

耿照提醒她:……贵门有很厉害的妙法。

媚儿脸一红,嚅嗫道:那、那也不必啦……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啊!

唰唰两剑,迳取小和尚的咽喉!可惜气力未复,不只是脚步虚浮,剑上更无威力,招式徒真其形。

耿照不欲缠夹,信手勾转,轻轻巧巧夺剑弃地;双掌突入中宫,按住了绵软的双峰,使的正是当日蚕娘传授的心诀。他掌心一吐劲,媚儿猛被抛回杨上,跌落时也不怎么吃痛,只是余劲震得乳尖酥颤,两条腿都软了,忙环护双乳,夹着腿心又羞又恼的模样极是可爱。

你!使这种不要脸的贼路数,算什么……

忽然雪颈一歪,软软瘫倒,被及时掠至的耿照接个正着,轻轻放落,幸未碰伤头脸身子。

绣榻与内室间隔着另一扇织锦屏风,他清楚察觉一缕指风透屏而出,点了媚儿的昏睡穴。对方纵使修为高绝,能避碧火真气之灵觉,出招的瞬间不免起心动念,气机仍与先天胎息相呼应。——屏风后有人!

耿照单掌推出,屏风轰然倒地,内室床上一名小小的人儿坐起身来,一袭雪白睡褛,披着狐毛披肩,用一根银绸带子束起的自发几乎曳地,比盖着腿儿的被褥还要厚绵,不是马蚕娘是谁?

“前…前辈!

耿照省起自己又是赤身裸体,忙不迭滚回榻上,以被裹腰,不用看也知模样狼狈得要命。您……您怎么在这里?

蚕娘轻轻巧巧地打了个哈欠。睡觉呀!老人家睡得早。这会儿都几更天啦?

几更天什么的一点也不重要!“这里……这里是鬼王阴宿冥的屋子……她……

我知道,也是公主殿下的屋子。

蚕娘揉揉眼脸,笑着瞟他一眼。

“这屋子的后院够大,能放得下我的向日金乌帐,便挑这儿落脚啰。要换了别间,都摆不了我的帐子呀。

蚕娘一……一直都在这儿?

呵呵呵,老人家睡得很熟,什么都没听见哟。——她……她绝对是故意的!绝对是这样没错!

算算时间也该起来啦,便顺手替你点倒了她。

蚕娘掩口一笑:“这丫头也是,天罗香的雪丫头也是……可不能教她们看见我唷。

耿照微微一怔,便即明白。隐于暗处监察的桑木阴,握有媚儿的秘密并不奇怪。为了让观察顺利进行,别让七玄中人知道桑木阴的存在,毋宁是更有利的条件。

对七玄一切了若指掌的蚕娘,能明白媚儿在想什么吗?耿照将倒落的屏风扶起,安置好昏睡的女郎,随手替她理了湿乱的浏海,喃喃道:你我之间,真有这么大的仇么?还要挑手脚筋什么的,唉。

蚕娘拥着温暖的狐毛披肩,脚下趿着一双小巧可爱的软绸便鞋,啪答啪答走出内室。她连就寝的装扮都是成套的,不知为何,一看就令人不由自主涌上睡意,直想找一床舒适的被褥枕头窝着。

“这丫头啊,可是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呢!

耿照苦笑。蚕娘就别消遗晚辈啦。她说要挑断我的手脚筋、穿了我的琵琶骨,废掉我的武功……我并不想同她这样的,甚至想过行有余力,该将她导向正途才是。如今想来,是我太天真了。原来她是这样恨我的。

蚕娘噗哧!

举袖掩口,半晌转过一双翦水瞳眸也着他,神情似笑非笑。

兴许,这就是她表达“喜欢你的方式呀。

第九二折君何有私,丁邪酉惧

耿照目瞪口呆。喜欢一个人,疼爱、照顾她尚且不及,怎能动手加害?世上若真有这样的喜欢,那可比血海深仇还吓人。

蚕娘悠哉悠哉坐上绣榻,随手理着锦被上的绉折,像小孩在海边浇水堆沙似的,渐渐在被叠上砌出媚儿丘壑起伏的姣好曲线,那一抹凹腰圆臀峰棱极险,看得耿照下身发疼,只能辛苦猫着腰缩在床边。她抿嘴窃笑,垂眸道:“这丫头从小养尊处优,无论在明在暗,都是一呼百诺高高在上的,你三番四次折辱于她,偏又拿你没办法,你说她心里能舒坦么?

那……那还是恨哪!

耿照越听越糊涂了,只能摇头苦笑。

同集恶道折磨人的手段比起来,挑手脚筋跟穿琵琶骨简直不能算用刑。你说,这丫头还不心疼你么?

蚕娘笑道:她想把你留在身边,又恨你折辱过她,受不得你踩在她头上,唯一的方法,也只能断筋废功啦!既解恨,又保管你以后服服贴贴,只能听她的话……啧啧,多么周折细腻、酸甜青涩的少女心呀。

您的口气听来相当幸灾乐祸啊!

反正我也是胡猜的。

蚕娘大方地耸肩摊手,精致绝伦的小脸上居然一点也不红。倒是你。你说想把她导向正途,在你心里,正邪忒容易分么?

耿照脸一红,却无尺寸退缩,正色道:“这我也不敢说。但,只消不滥杀无辜、不使残虐阴狠的手段,不对旁人之物存非分之想,安生过上日子,总好过现在的集恶道。

蚕娘微微一怔,仿佛被触动了心弦,片刻才噗哧!

掩口,一本正经道:好啊,那我负责劝劝这丫头,你呢就负责同正道七大派说,说鬼王阴宿冥今儿起退出江湖,以后要安生过日子啦!所有前愆宿怨大伙两免了罢。是这样么?

耿照顿时语塞。蚕娘不是有意令他难堪,话锋一转:集恶道那些鬼蜮伎俩,她从小看大,早已根深蒂固地烙进小脑袋瓜里。也不是不能改,倘若你愿意一生一世伴着她,时时纠正她的坏毛病,摆布得她神魂颠倒的,只听你一个人的话,兴许能改过来……问题是,你做得到么?

“这……

做不到,你们还是桥归桥、路归路得好。

蚕娘悠然道:你是个负责任的孩子,但负不了的责任硬要扛上肩,原本的一片好心也能坏了事,你须分清负责任与放不下的区别。

耿照听她口气温软,像一名殷殷叮嘱儿孙的慈爱长辈,胸中涌起一股暖意,点头道:多谢蚕娘,我会记在心上的。

原本心中诸多疑点,一下子便不好意思开口质问。蚕娘仿佛看透他的心思,小手一招,抿嘴道:过来!

耿照围着薄薄的绣被坐在床头,闻言向床尾挪过些许。蚕娘个子娇小,便伸直了手臂,羽根似的细嫩指尖离他老远,触之不着,笑骂道:再过来些!蚕娘又不会吃了你。

耿照讷讷挪近,双手捣被,老实巴交地坐上榻缘。

蚕娘伸长手也只能摸到他的眉眼,一拍他膝盖:头低点。

见耿照依言俯颈,才摸摸他头顶,一股绵和的内息透入,碧火神功的护体质气却未随之发动,反倒脐间涌出奇异热感,似与化骊珠发生共鸣。

一诧回神,什么事也没发生。蚕娘眉花眼笑,亲热地摩挲他的头顶,嘴抿得猫儿也似:乖!这么听话,姥姥疼你。喏,途你个见面礼。

变戏法似的翻出一套簇新的男子袍服,靴、带、单衣等一体备便。耿照连声称谢,赶紧到屏后换上,里外无不合身,穿上衣服心里踏实多了,总算能与蚕娘好好说话。

按蚕娘的说法,鬼先生并未发帖给桑木阴——有无意图未可知也,但就算鬼先生诚心诚意想邀桑木阴之主共襄盛举,怕也找不到桑木阴的据点。

那他的打算是……

耿照蹙起眉头,蚕娘却蛮不在乎耸肩一笑,轻拂裙膝:

偷梁换柱呀!原本提灯笼的该是他安排的人,殊不知螳螂捕蝉,蚕娘在后,我把那盏灯抢了过来,提灯的却是个死士,嘴里藏着剧毒,没来得及问话便自尽啦!要不,该能探一探那鬼先生的底。

这么说来,当时蚕娘也在场了。那妖刀……我到底……那时候……

一触及落水前的记忆断层,耿照头痛欲裂,双手几乎掐进颅中,仍不能稍止那万针拨刺般的痛楚。

好了好了,先别想啦。

蚕娘一拍他肩膊,绵和的内息与碧火神功发生感应,耿照勉力凝神,运功调息,蚕娘又在他脑门、额头各击一掌,棉花般轻软微凉的肤触极是宁神,逼出一头冷汗;陡然间一阵微眩,耿照歪头斜倒。

蚕娘见状起身,耿照恰恰扑倒在她胸前,被小小的白发女郎搂个正着。

她的身量宛若十岁女童,模样却是发育完好的成熟女郎,乳房比两枚毛桃大不了多少,却鼓胀胀地撑出前襟,若放大(或说还原)成一般女子高矮,双峰怕比染红霞、明栈雪还要挺凸饱满,堪与横符二姝一较高下。

耿照面颊一撞,触感极绵,兼且弹性十足,丝毫不逊少女,乳肌的温香以及敷粉般的肤触透出薄褛,比枕头还要舒适。他靠了会儿才省起不对,忍着头疼挣扎欲起,却听蚕娘噗哧一声,嗡嗡酥颤的语声自胸臆里透出来:慌什么?傻小子!蚕娘的岁数,做你姥姥都嫌太年轻啦,给姥姥抱一下有什么要紧?乖!

两臂一合,将他抱入那双小巧玲珑、却又厚绵得极富手感的奶脯,柔声哄道:别怕,都过去啦!没甚好怕的。闭上眼睛歇一会儿,醒来什么都好啦!

这画面想来都觉荒谬—小小的女郎立在榻上,将巨人般的少年搂在胸前,细细抚慰,耿照却无比安心,剧烈的头痛仿佛被她温柔的话语一一熨平,紊乱的呼吸渐趋和缓。蚕娘见他已能坐起,这才松开怀抱,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拍,耿照啊的一声吐气睁眼,终于恢复。

下在你这里的禁制很厉害!

蚕娘指着他的额角。它越是让你想不起来,你就会一面忍不住去想;在这疼痛、失神不住地反复当中,受到的控制就会越来越深,就像蛛网、流沙一样,越是挣扎,禁锢的效果越发强大。这是利用人们对未知的恐惧所设的陷阱。

小小的女郎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微微一笑,一贯闪着恶作剧般狡黠光芒的美丽瞳眸突然望远,仿佛望向一处人所难见的无有乡。

想不起来并不可怕。就算……就算遗忘了重要的事,我们仍然活在当下,记忆就像是酒,饮了会醉、会看见许许多多醒时看不见的东西,其中有些很珍贵……但我们并不靠酒过活。若追寻遗失的物事需要付出过高的代价,或许应该让自己接受已经失去的事实。

耿照被她罕有的认真口气所慑,片刻才道:可是……妖刀……

蚕娘收回悠远的目光,似笑非笑地乜着他,抿嘴道:可魏无音的记忆并未告诉你,万一被妖刀附身该怎么办,你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个正常人……若然不是,就要考虑如何自戕,以免遗祸天下了?好可怜呀!

耿照瞠目结舌。她……她是如何知道夺舍大法的事?琴魔传功一事,他只对宝宝锦儿说过,宝宝锦儿便是死,也决计不会泄漏给他人知晓。此事知情者筒有沐云色,且不说七玄七派势同水火,就算沐四公子要说,对象也绝不会是蚕娘。

蚕娘嘻嘻一笑,眯眼道:蚕娘知道的事情可多了,你千万别这么惊讶。还有你肚脐里的那枚珠子,它虽救了你许多次,如果可以的话,你还是想把它拿出来罢?

耿照已惊讶得有些麻木。妖刀也好、化骊珠也罢,都是惊天之秘,纵使媚儿沉沉睡去,匀细的轻酣清晰可闻,他仍不想在她面前讨论这些事。蚕娘读出他心中所想,小手按着被上那团沃腴隆起,恰恰是媚儿侧卧时翘起的雪臀,笑道:别担心,我一直看着这丫头呢。她要是有一丁点装睡的形迹,我便一掌震断她的心脉,保证干净利落。这样,你总能放心啦?

耿照想起她也是七玄一脉,同属外道。集恶道残毒阴狠、天罗香损人益己,连出身五岛的宝宝锦儿,也有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时候;同为七玄的桑木阴,有什么理由在这种地方心慈手软?心念电转,突然明白过来,摇头道:“这珠子蚕娘也取不出,对吧?

蚕娘的笑意中露出一丝赞许。好孩子!果然聪明。可惜啦,要是女孩子该有多好。有部经书名唤(麓野乱龙篇)据说录有关于化骊珠的一切,封在一个打不开的盒子里,谁也没见过,正是预备有朝一日,来应付你这种状况的,不幸遗失啦!早知道当年便打开偷看一下。我怎就这么听话呢!

天上不会平白掉下馅饼来,昨夜听蚕娘与那青袍怪客的对答,桑木阴身为七玄中的隐密监察,非但不能插手七玄之事,历代宗主甚至立下誓言,绝不涉入武林。按理蚕娘不能救雪艳青,甚至也不能管媚儿,但她既救了、也管了,显是二姝与他有所牵连。

他耿某人一介无名小卒,何德何能,得蒙蚕娘垂青?自不是因为高大英俊,只消虎躯一震、浑身便流出王霸之气的缘故,而是他身上有样东西,使蚕娘不得不留意;那样东西若能离身,以蚕娘的武功之高,耿照的脑袋都能轻易摘下,何况区区一枚化骊珠?推知她与漱玉节一样,对杀人取珠全无把握,不敢莽撞行事,以免毁了珍贵的珠子。

既取不出珠子,化骊珠的话题就没有继续的必要。耿照暗自记下(麓野乱龙篇)这条线索,又闪电发问:那昨儿夜里,我是不是被附身了?

媚儿昨晚也在现场,就算她还醒着,这事也不怕她听见。

蚕娘摇头。我只见你持刀不久,便失神智。至于是不是给妖刀附了身,这还说不准。那把刀在你手里能有如许威力,我料是神珠所致;崔滥月操纵火元之精御刀的道理,与你用骊珠差不多,单以威能论,火精远不如骊珠。

自知有妖刀以来,这是耿照听过最最务实的说法,连自称通晓妖刀一切的萧老台丞,言谈间也未曾否定过妖刀附身之说;能做到眼见仍不为凭的,只有一介女流的马蚕娘。她探了采他的脉,蹙起柳眉,片刻才摇头道:你内力深湛,意志坚强,又不是傻头楞脑的蠢材,要慑你的心智、如傀儡般操纵,实不是容易之事。那叫什么鬼先生的,很有点手段。

这也是耿照想知道的。那鬼先生……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的天狐刀乃正宗心法,与你那不伦不类的捞什子快斩不同,单论刀上造诣,已有狐异门先门主胤玄全盛时七、八成火候;那厮自称是狐异门后人,看来不假。狐异门亡于六大派,其时玄犀轻羽阁已灭,白日流影城不成气候,故只有六派。我记得胤丹书夫妇有个儿子,鬼先生的声音听来不过三十许,这条线也未必对不上。

当年鸣火玉狐胤丹书中计负伤,被六派高手围攻而死,倾天狐胤野带着幼儿,一路逃到名刹行律寺请求庇护。大日莲宗消亡后,东海佛法不兴,由来已有数百年,哪还有什么得德高僧?行律寺住持见她生得美艳,堪称倾城倾国的尤物,不由得色授魂与,收容了母子二人;及至六大派人马追来,围得全寺上下铁桶也似,又吓得魂飞魄散,欲将胤野母子交出。

其时寺中有来自白玉京祇物寺的鹅峰和尚,异族踏平白玉京、绝了碧蟾王朝澹台氏的皇脉,祇物寺亦毁于战火;因故滞留东海的鹅峰和尚与弟子们西行无路,暂且驻锡于寺中,听伤重的胤野怀抱幼儿叩门求救,遂将母子俩庇入禅房,由老和尚出面与追兵交涉。

领头的埋皇剑冢台丞副贰天笔点谶顾挽松是东海出了名的酷吏,新朝肇立,正需功绩来保乌纱,岂肯放过诛魔的机会?但鹅峰大师毕竟是央土名僧,听说定王独孤容大力推广释教,正在营建的新都城内,东南西北四角将各修一座佛寺,延揽由旧京流亡各地的高僧,指不定这只物鹅峰便是新朝未来的红人,不敢太过无礼,耐着性子应付:大师有所不知,这妖女是邪派七玄出身,平生杀人无算,当中更有不涉江湖的无辜百姓。便不说黑白两道江湖恩怨,大师讨保这小贱人,却要如何向枉死者的父母妻儿交代?

蹴峰垂眉合什道:顾大人说得对极了。却不知此姝一命,能抵多少条?杀她一人,能教诸多枉死者的父母妻儿都解恨了么?

顾挽松早料到这老秃驴没这么好说话,冷笑道:能杀她一百次、一千次,下官一般的杀,可惜命只有一条。大师若说一命能抵千百条,下官亦无话说,就当是这样罢。

不料鹅峰竟点头道:如此甚好。

返回禅房,不多时便牵出一名睡眼惺忪的幼小男童,生得玉雪可爱,正是胤丹书与胤野的儿子。

众人不知他弄什么玄虚,鹅峰冷不防自袍底翻出一柄匕首,噗!

刺入男童左胸!男童连叫喊都来不及,小小的身子一阵抽搐,更不稍动。那小匕不过半截筷子长短,形如发钗,剖面如棱,说足尖锥亦不为过,小男孩被一搠至柄,眼见不能活了。

一命既能抵千百条,就用这孩子的命来抵他母亲的罪愆,大人以为如何?

众人都惊呆了,就算要斩草除根,这么小的孩子,多数人还是下不了手的,这老和尚……也未免太毒辣了!

顾挽松骑虎难下,面色铁青,干咳两声,上前去搭男童的腕脉,身后顿时一片交头接耳,连同来的五派人马都有些看不过眼。一人越众而出,朗声道:顾大人!我看……算了罢?终究……终究是个孩子。唉!

此言一出,附和的声音此起彼落。

顾挽松冷道:邵门主,你新掌门户,有些江湖上的事不大明白。邪派妖人,连苗子都是黑的!若未根除,必成祸患。若令师尚在,又或你师兄屈大侠未死,定不会说出这般话来。

那青袍高冠、腰悬长剑的青年书生面色微变,拱手道:顾大人既然这么说,在下也不方便说什么了。只是圣人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此乃侠义道之根本,失了这分计较,正与邪有什么分别?本门咸字辈七十三人,为诛邪魔前仆后继,只我师兄弟三人劫余,剑下却不会杀过一名无辜稚子。今日之事,恕邵某不再与闻,顾大人请了。咸周、咸元。我们走。

身后两名同样高冠服剑的青年齐声相应,三人联袂离开。此举在人群中掀起骚动,众人议论纷纷:那便是青锋照的新门主么?挺有风骨啊!叫什么名字?

我以为屈咸亨死后,植老门主后继无人,恐难瞑目,不料尚有如此英侠!

看来下个月要在花石津举行的继位大典,得去瞧一瞧啦。

很是、很是……

顾挽松冷哼一声,心底暗骂:黄口小儿,沽名钓誉!

探得男童心脉渐止,料想此伤无治,仍不肯干休,沉声道:大师不惜杀人,也要庇护那妖女么?

惊峰一愣:莫非这条性命还不够抵?贫僧明白啦。

横抱男童返回。片刻房中传出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弟子们急唤:师父……师父!别……

液虹酿上门窗,墨浓欲滴,直到点点鸟红渗出窗纸,房外诸人方知是血。

咿的一声门扉打开,惊峰由一名弟子搀出,老禅师半边的袈裟染满了鲜血,桔瘦干瘪的面容上却无血色,慢慢捱到顾挽松面前,笑道:一命不够抵,再添一命也就是了。

血淋淋的袍袖一翻,掌中赫见一团粉红黏糯、肉块也似的物事,头大如蛙、双目紧闭,身上依稀伸出细小的四肢,肢上趾粒宛然,竟是一员人形胚胎。

那位女施主的腹中已有数月的身孕,既成人形,也是一命,如数抵与大人。

饶是刀口舔血、剑尖搏命的江湖人,也没几个见过生剜的胎儿,水月阵营那厢反应最快,几名女弟子尖叫一声,软软瘫倒在师姊妹怀里,其中不乏成名女侠。

连人称顾铁面的顾挽松都变了脸色,小退半步,成名的矿铁判官笔已握在手中,喝道:大师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

鹅峰却不搭理,迳颤着手掌遍上胎儿,笑道:要是还不够,适才女施主砍了我一刀,待血流干,也是一命。

慢吞吞撩起侩袍,隐约见得腹间血肉模糊,令人沭目惊心,众人才知他满身血渍,有大半却是自己的。鹅峰年老,没七十也有六十许了,胤野死前拼着余力出刀,不容小觑,只怕这老和尚命已不长。

顾挽松料不到他舍命相陪,又惊又怒:疯和尚!

恐被鹅峰连累,见责于新朝亲王,赶紧率众离开。

鹅峰大师卧榻月余才咽气,圆寂前果然接到朝廷诏书,延任为国寺住持,弟子忍悲扶棺上路,将恩师的遗体送往新都。至于剖腹取胎一事,谁也不敢再提,自然也无人知晓婴尸、童尸,乃至女尸的下落。

耿照不由得沉吟起来。

……如此说来,胤野也可能还在人世了?

聪明的小子!——蚕娘嘻嘻一笑。鹅峰是狠角色,用自己的死,掩去这把戏里最大的痛脚——从头到尾都没有胤野被开膛剖腹的目证。取胎云云,不过是老和尚自导自演的独脚戏。

若取胎是假,刺死男童的惊人之举也可能是障眼法,那孩子或许已平安长成,在世上某处过着安生的日子。真正为了这出戏献出生命的,只有奇书异行的惊峰老和尚一人。

刺心截脉而不死的武功,光我所知就有五六门,并不罕异。

蚕娘沉吟道:

但变出一只胎儿什么的,我便想不透啦。开腹必死无疑,他若无意取胤丫头的性命,必不是真剖了她的肚子;既然如此,除非禅房里还藏有另一名孕妇,否则仓促之间,哪来的胎儿可取?这些年我想破了脑袋,总猜不出他是如何办到的。央土高僧呀,果然名不虚传。

他为何要这样做?

说到底,终归还是救人罢?

蚕娘摇头,笑容沉落,轻声道:他不仅要救胤野母子,可能也想救东海七大派。胤野那丫头,可不是简单的人物,凭她的本领,若侥幸未死,早将东海闹个天翻地复。三十年来狐异门始终悄静静的,若非她当日已死在行律寺,便是老和尚以一条性命,换得她甘心蝥伏三十年……毕竟,这段冤仇是不能消解的。

狐异门三字在东境武林几乎成为禁语,无论黑白两道,谁都不轻易提起,当年的恩怨自也无从知悉。耿照被勾起了好奇心,大着胆子问:三十年前妖刀初定,理当休养生息才是。狐异门究竟干下什么坏事,惹来六大派联手铲除?

蚕娘淡淡一笑,眸里却殊无笑意。这是耿照自识得她以来,初次在那张精致绝伦的秀美小脸上,看到这么冷蔑的神情,仿佛微勾的嘴角只是为了掩饰切齿之恨似的,教人不寒而栗。

胤野这辈子干过的错事可多啦,但一条条加总起来,及不上嫁错一个丈夫。

蚕娘道:而鸣火玉狐胤丹书这辈子所犯最大的过错,便是误把所谓的正道中人,当成与他自己一般的光明磊落。

耿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蚕娘却只一笑,带着怀缅的神光望向远方。

胤丹书那小子不错,我一直很欢喜他。他要是女孩就好啦,我早带了他回宵明岛,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有个善终……

忽然闭口别过了头,捏着袖子轻轻拍打杨缘,久久才道:傻呀,他。老犯傻。世上……哪有忒多好人?

狐异一门从上到下,俱都以胤为姓,其中阶级森严,不若寻常宗族讲究血裔人情。胤丹书出身卑微,父母都是门里的贱役,从小就过着饥驱叩门的日子,他却始终保有开朗乐观的性格。

后得异人传授天复神功,打通全身筋脉;服食冰川寒蚊与赤艇火蝎的水火内丹,两股剧毒在他体内交融撞击,相互化消,如得一甲子的功力;无意间闯入医怪袁悲田与死魔盛五阴的赌局,习得吹毛片血之剑与生生无尽之刀,又于三奇谷后的禁地白骨陷坑得到稀世宝刀珂雪……机缘之奇、遇合之巧,当世不作第二人想,终成东海新一代的顶尖高手。

你别以为他是运气好。

蚕娘笑道:那小子有副好心肠,凡事都为别人着想,才能逢凶化吉,福星高照。

耿照心念一动,拊掌大笑:我知道啦,那传授他天复神功之人,便是蚕娘吧?

适才蚕娘曾说带他回宵明岛云云,若其时胤丹书神功既成,又或已执掌门户,带回宵明岛又有何用?故两人相识,定是在胤丹书武功未成之时。

蚕娘每每说起此人,总是心绪波涌,感慨万千,却非是男女情愫,而是淡淡的惋惜和哀伤。两人若有传功授艺的情分在,一切便说得通了。

果然蚕娘瞟了他一眼,神情似笑非笑,啧啧摇头:我本以为你们俩挺像的,如今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你的样子比他蠢,可脑袋瓜子比他灵光多啦。

耿照哭笑不得:蚕娘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

胤丹书离开三奇谷白骨陷坑后,在江湖上做了几件大事,渐渐崭露头角,更机缘巧合赢得了胤野的芳心。

被时人誉为外道第一绝色的倾天狐年方少艾,却与出身微贱的胤丹书不同,乃狐异门之主胤玄的独生爱女,武功、心计均为新生代翘楚。狐异门身为七玄第一大势力,说她是邪道明珠亦不为过,论权柄、尊贵以及受注目之甚,怕连公主娘娘也比不上。

这等天之骄女,偏偏爱上了楞头楞脑的胤丹书。

两人几经波折,终结连理。胤玄临终前将狐异门的大位传给了这位又爱又恨的女婿,私下叮嘱心腹:此后他便是尔等新主,不可有贰心。他若做了什么蠢事,记得总要留……留一条后路,以备不测。

断气之时双眼犹睁,竟是不能暝目。

胤玄的忧心并非是空穴来风。

最大的问题,在于胤丹书是个好人。

蚕娘叹了口气。他行侠正义,磊落光明,比正道七大派的人还像正道,这样的一个狐异门主搞得大伙儿都很尴尬,过往那些规矩、立场什么的,仿佛一下全乱了套。

我瞧胤野那丫头倒挺开心的,她是根正苗直的胤家人,没准儿比她爹还纯正,身上流着唯恐天下不乱的血。狐的本性原就是混沌迷乱,半点儿规矩也不想守,看着七玄七派尴尬的模样,对她来说可能同大杀四方差不了多少,反正结果都一样,她也乐得当听话的小女人。

但英雄终归需要舞台。就在这时,妖刀降临了东海。

胤丹书的胸襟与气度,是最终促成狐异门与七大派合作的关键,天罗香、五帝窟等台面上活动的七玄势力,也都在狐异门的号召之下,投入对抗妖刀的圣战。

胤丹书夫妇皆真有入选六合名剑的实力,但因预言之故,将最后一席的名额让给了刀魔褚星烈,狐异门另有重要的任务在身。

什么任务?

刨根。

蚕娘道:狐擅于追踪捕猎,较之凶猛的狮鹫虎豹,狡智更高,乃是最好的猎手。当时七大派中有些脑子没坏的,都认为要彻底弭平妖刀之祸,须得正本清源,找出妖刀的源头——是谁放出了妖刀?为何要放出妖刀?怎么放出妖刀的……把这些都弄清楚了,才能真正平息祸端。要干这事,还有哪个比狐异门更适合的?

那么……他们找到了么?

蚕娘沉默片刻,才道:从后来狐异门被灭一事看,我认为胤丹书就算没找到,说不定也很接近,因此得祸。正道六大门消灭狐异门的理由之一,即是怀疑狐异门是妖刀的始作俑者,栽赃的手法之粗劣无聊,令人啼笑皆非。

耿照在横疏影处听过这个说法,当时并不觉得有异,经蚕娘一点拨,才发现其中矛盾:狐异门若是放出妖刀的元凶、在台面下操弄阴谋,该是最警醒的一方,怎能教六大派偷袭得手?更别提狐异门在圣战之中亦损失惨重,放出妖刀云云,明显只是杀人的借口。

狐异门的措手不及、以及当时并没有以妖刀或相关之物进行抵抗,在在都已证明了狐异门的清白。也难怪蚕娘说“这段仇怨无法消除,无论是狐异门或胤丹书,都蒙受了不白之冤。

据我后来访查所得!

蚕娘淡然道:当日力主消灭狐异门的,乃青锋照、赤炼堂两家,其时邵咸尊、雷万凛初掌大权,经年压在他俩头上的老不死们,泰半亡于妖刀之战,年轻人憋得狠了,好不容易逮到大展拳脚的机会,自是不肯放过;就算没事,只怕也硬要搞出事情来。

水月停轩的杜妆怜本就是六合名剑之一,这丫头自来杀性极重,会同意剿灭狐异门,并不令人意外;埋皇剑冢主事的顾挽松,他的盘算恐怕是最露骨的了,想用剿灭邪道这条功绩,在新朝继续戴稳乌纱帽。

观海天门份子庞杂,门下与七玄中人结怨最多,想来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最令我讶异的,反倒是指剑奇宫。

奇宫与七玄俱都是鳞族一脉,平日倒也罢了,但妖刀初平,狐异门又出了大力,以琴魔魏无音的狂狷之性,能容得下以莫须有的罪名、随随便便对妖刀圣战中并肩作战的盟友刀剑相向么?

妖刀战后,魏无音在病榻上躺了大半年;他能撑着爬出鬼门关,还活转过来继续纵横江湖,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当时奇宫当家作主的并不是他。

蚕娘看出他的疑惑,正色道:据说当时,除魏无音以外的紫鳞绶长老一致决定对狐异门用兵,以指剑奇宫派系之倾轧,这又是一件令蚕娘想不透的事。魏无音死前把平生所知都传给了你,你能想得起任何有关的线索么?

耿照茫然摇头,益发不解。

这样看来,在当时双方均元气大伤的情况之下,六大派都没有非消灭狐异门不可的理由,但他们却都这样做了。而同为七玄的其他外道,也没有对狐异门伸出援手……唇亡齿寒忒浅显的道理,连三岁小孩也懂得。究竟是什么,让它们不约而同背弃了如日中天的狐异门?

因为恐惧。恐惧像胤丹书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改变这个世界。

面对耿照的错愕,小小的白发丽人显得从容而恬静,敛起了一贯的俏皮,娓娓说道:他武功超卓,却不想以力服人,不只是讲道理,而是真心希望所有人过上好日子。武林人争得半死的名头、恩怨,在他看来毫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日子过得安生。为此他愿意包容,愿意倾听,该放下的时候全都能放下,因为人命关天,因为世有正道。

所以七派也好、七玄也罢,全都怕他怕得不得了。再这样下去,正与邪的壁垒便模糊了,除非它们也变得和胤丹书一样,否则江湖人会清楚地知道——或许他们本来就知道,只是别无选择——什么正邪黑白都是假的,他们不必被逼着选边站;而不愿继续忍受的人,便会向胤丹书那样的人靠拢。你觉得无论七玄七派,它们最后还会剩下什么?

蚕娘露出淡淡的讽刺笑容。

这,还不够教人胆寒么?胤丹书之可怕,尤甚妖刀千百倍呀!

耿照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就是这么无耻而荒谬的理由,夺走了蚕娘所钟爱的忘年小友么?耿照在她眼底看到一丝乍现倏隐的刺痛。

蚕娘轻轻叹了口气。

其时我自己清楚,这不过是气话罢啦!胤丹书会死,只因为他太天真。江湖是个讲实力的地方,他的实力还不足以压服七大派,却妄想与之合作、和平共处,原本就要有兔死狗烹的觉悟;想以包容化解对立,更是取死之道。

她抬起澄亮清澈的眼眸,定定望着他:所以我方才问你,要将媚儿丫头导向正途,你凭什么?死无葬身之地的胤丹书,便是她的榜样。你做好了将她带向正途的准备了么?

耿照浑身巨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从前还在流影城时,他的世界非黑即白,没有丝毫的模糊暧昧;然而闯荡至今,耿照已渐渐能领会蚕娘话里的沉痛之意。

胤丹书毫无疑问是个好人,他的理想更是令人打从心底佩服,然而只有理想并不能成事。

他忽然想起了慕容柔。在旁人眼中,镇东将军古怪、蛮横、偏执得不近人情,苛厉猛毒,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殊不知,慕容柔心中的理想极大,为了实现他那在有生之年几乎不可能办到的蓝图,才有众人眼里那刁钻难缠的煞星慕容柔。——你做好了将她带向正途的准备了么?

蚕娘那发聋振迹的一问,不断在他脑海中回荡,久久不能平复。要完成胤丹书的理想,成就一个不争、不构、不欲、不私的武林,需要什么样的准备?如惹老台丞般统合七派,令其一心,还是像鬼先生那样,成为邪道七玄的同盟共主?

或者,需要一个比七派七玄加起来都还要庞大的组织,才能避免重蹈胤丹书的复辙……当耿照意识到时,不禁微露苦笑。这份野心,可比萧老台丞或鬼先生要高得多啦,连他们那样的人都未必敢作如是想,放眼世间,谁又能办到?

少年昏昏沉沉地胡思乱想着,直到蚕娘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

……我曾经对自己说,若胤野那丫头来找我,我就替她报仇。

小小的女郎咬牙轻笑,难得露出一丝苛烈的神情。就当是我为来不及出手救她夫君,所致上的小小歉意。

这个疑问,其实一直存在于耿照心中。

以蚕娘的武功,就算不能插手武林事,要在危急关头救出胤丹书一家三口,并非全无可能——不得插手武林之事这些条陈要如何解释、遵行,本就取决于蚕娘的判断,她出手救过雪艳青、救过耿照,对付使青狼诀的青袍怪客,显然如何遵守有着很大的模糊空间。对照现令她时时懊悔低回的模样,当年之未救似非不为,而是不能。

果然蚕娘点了点头,垂眸道:那时,本门遇上一个极厉害的对头,那人潜入桑木阴在东海的据点,无声无息杀光了所有人——你该不会以为几百年来点滴不漏监控七玄,靠蚕娘一人就够了吧?我们这一派,原本是人丁兴旺的唷!

等我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啦!撞着那人正要抽身,便与他打了一场。谁知他不是失风被逮,而是在现场布置陷阱,专程等着我的,我一时失察,被他打成重伤,本门至宝也被夺走啦。幸而历代蚕娘保佑,我拖命逃回了宵明岛,直到现在,才又重新踏上东海道的土地。

蚕娘博通百家,武功深不可测,那人竟能将她打成重伤,虽说用了阴谋诡计,这份能耐也是当世罕有。她在与世隔绝的宵明岛养伤,错过了拯救胤丹书的时机,如此巧合,也只能说造化弄人,天亡狐异门了。

是啊,这也太巧……

蚕娘忽然闭口,睁大明眸,仿佛想起起了什么。耿照不敢惊扰,静静坐在一旁,半晌蚕娘叹了口气,喃喃道:若能多想起些事来,那一就好啦。是了,刚说到哪儿啦?

说到胤丹书。

两人又随意聊了会儿,多是三十年前的武林掌故之类,耿照却心不在焉,不住转着别样心思。

蚕娘说老胡传授的无双快斩,脱胎自狐异门嫡传的天狐刀。这路刀法连胤丹书都是跟妻子学的,据说临敌罕用,讲起鸣火玉狐的成名武功,多半想到百毒不侵的水火真气、得自死魔医怪的杀剑活刀等。胡彦之与鬼先生能使天狐刀法,定与胤野脱不了干系。——鬼先生,会不会就是老胡?

这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恍若冤鬼缠身。

能与之相抗的,除了和老胡同生死、共患难的过命交情,还有最后一道有力的屏障。按蚕娘所说,三十年前狐异门复灭时,胤丹书夫妇的独生爱子约莫三、四岁的年纪,可能还要更大些;他若未被鹅峰杀死,如今该是三十出头的青年。

耿、胡二人结拜时叙过长幼,老胡自称廿五,就算酒色不禁、奔波风尘,脸天生比别人老,也决计没超过三十岁,不会是狐异门的遗孤。他能教我无双快斩,旁人也能教他天狐刀——思虑至此,看似解了套,却又衍出另一处症结:要揭开鬼先生的真面目,老胡恐怕是重要的关键。就算他不是狐异门的人,也必与鬼先生有关。

蚕娘看出他神思不属,轻轻打了个哈欠,揉眼道:快天亮啦,老人家要补眠,睡眠不足对皮肤可不大好。这些十几二十岁的坏丫头,背地里都嫌我老呢!唉。

踢掉便鞋,揭开锦被钻进去,与媚儿并头而卧。

耿照差点没晕倒。蚕娘!睡这儿……不太好罢?

且不说天一亮侍女们进来看见,光是媚儿醒过来,怕又是一场骚动。

蚕娘裹被背过身去,把脸蛋埋进了媚儿雪白温香的奶脯间。她的脸比女子的柔荑还小,更衬得媚儿双峰巨硕,细小的白发女郎仿佛对这两只枕头间的腴缝极是满意,美得扭动小腰,小脸在她乳间翻来转去连蹭几下,浑圆的屁股一翘,自锦被上浮凸而出,曲线之诱人、尺寸之小巧,竟无半分真实感。

蚕娘睡这儿有甚不好的?你睡这儿才不好!去去去,客满啦!明日再来,包管向隅!唔……好软、好香哟!这丫头真是……呵呵呵……——你逢人感叹可惜不是女孩子就为了这种事吗?这是什么嗜好啊!

想起她本领通天,实在轮不到自己操心,正好把雪艳青跟媚儿这俩烫手山芋一股脑儿扔了给她。耿照本欲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忽听蚕娘闷声咕哝,如吐呓语:……雪艳青……在那里……你记得……别让人……

可以把脸移开再说话么?呼噜呼噜的我听不见。

你一点都不可爱。

她恋恋不舍地止住暖枕的动作,歪着精致的小脑袋道:我说,雪艳青那丫头蚕娘不方便带在身边,先把她藏在那里。你记得天亮前给她挪挪位子,别让人给发现啦!

耿照听得眼都直了。

那里……是哪里?

喏,就是那里呀!

蚕娘嘻嘻一笑,葱芽儿似的指尖往门外一比:那头山顶上,有间又红又大、金碧辉煌的四方阁子,那儿房间多,我给雪丫头找了间宽大舒适的,里头有个水灵水灵的丫头,雪肤花颜,脸蛋儿美得真是没话说哟!还有还有,她那双奶脯又大又绵,比媚儿丫头还要丰满……

(可恶!

他砰!

一声破门飞出,身形已在檐外,坠下的瞬间足尖微点,整个人掠上墙头。

借着月光远眺,果然前方山坳里灯火通明,谷中仿佛掘出巨大的黄金矿脉,黄澄澄的光晕由下而上,映出曲折的棱峰,当中矗着一座彤艳高阁,无论是主体的丹朱抑或妆点的金绿二色,俱都溶于灯华里,同成为这伟大辉煌的一部分,正是皇后驻跸的栖凤馆。

从方位推断,媚儿所在的这座温泉独院在栖凤馆背面,两地相距甚远,当中山路高高低低,夜里并不好走;此间耿照从未履至,故尔不知。他辨明了方位,不敢一再作停留,忙施展轻功,朝栖凤馆掠去。

他的轻功出自明栈雪调教,深得天罗香悬网游墙精要,于廊庶墙檐间趋避若飞蛛,然而长途跋涉,悬网游墙便无用武之地,靠的还是碧火功的悠长内力。

山谷四面夜幕低垂,却是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再过半个多时辰天际浮露鱼肚白,栖凤馆里外开始有人走动,便似明姑娘那般神出鬼没,也不能进出如无人之境。

更何况馆内还有剑法超卓的任逐流,皇后娘娘身边,亦不知有多少深藏不露的高手。蚕娘把他带到媚儿处已够匪夷所思了,不辞辛苦把雪艳青弄进栖凤馆,简直不知所谓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

关于这点,蚕娘倒是脸不红气不喘,振振有词:

媚儿这丫头呀,恨死雪艳青啦!你把吸血蝙蝠和蜘蛛精放一块,屋顶都能掀翻了去。到时候蚕娘又不能出面,你来给她们揍一揍消消气可好?

都是你的话!——她……她绝对是故意的!一定是!

蚕娘情报精通,几无不知道的秘密,一路尾随他至此,窥得他与横疏影的关系也不奇怪,才故意把泡完温泉的雪艳青藏到横疏影的房间里。耿照从没遇过这么喜欢恶作剧的前辈高人,比起蚕娘,漱琼飞所能制造的灾难不过是一碟小菜,简直跟吃长斋的老太婆没两样。

横疏影不通武艺,倒不怕对雪艳青如何,他担心的是:万一雪艳青突然醒过来,在状况不明的情况下,突然对姊姊动上了手,那可怎生是好?

栖凤馆已是热门熟路,他潜入守备宽松的院墙,这回没有任逐流出来搅局,轻易攀上楼顶,由窗台钻进西侧厢房。那镂窗并未关闭,夜风吹得纱帘婆娑,桌顶的灯焰早已灭去,连最后一丝余袅都被风拨散,烛芯冷透,房中不闻烧烟气息,距窗启已有相当辰光。

绣榻上横陈着一人赤裸娇躯,仅以薄被轻复,其下露出一双修长光滑的玉腿,遮也遮不住;虽然躺下摊平,双峰仍是圆腹尖顶的泪滴型,在被上堆出满满的两座,正是被劫来此间的雪艳青。

蚕娘的闭穴手法闻所未闻,怎么推血过宫都无法解开;强以碧火功冲开,又恐伤及经脉,幸而雪艳青呼吸平顺、脉象稳定,内伤颇见好转,若能好好睡一觉,对伤势大有裨益。

雪艳青没事了,横疏影却不见踪影。他强迫自己不得慌乱,一一检视房中各处。

镂窗大开一事,令耿照颇为上心。

蚕娘夸过横疏影的相貌身段,却未必是携雪艳青过来时才见的,她跟了耿照好一段时间,恐怕已识得横疏影。要做到来去无踪只一个法门,便是维持现场;蚕娘离去时若未闭窗,只因来时,窗便是开的,而当时横疏影已不在房内。

宽敞富丽的厢房以数重屏风相隔,分割成几个独立区域,有起居待客的小厅、就寝的内室、侍女的睡房,当然也有更衣置物的小空间。横疏影的衣物折叠齐整,一套日常穿着的衫裙披在更衣处的屏风上,没有受迫遇袭的凌乱,只见离开之仓促。

她的绣鞋褪在屏下,一袭夜里经常披着挡风的连帽大氅不见踪迹,显是换了外出的装束。奇怪!这个时候了……姊姊却要往哪里去?阿兰山毕竟是荒郊野地,她独自夜行,会不会遭遇什么危险?

仿佛要挥去这荒诞的念头,耿照随手打开衣箱,翻着箱里的衣物。若能找到那件连帽鸟氅,就能推翻横疏影在外头的假设,又或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指明横疏影的下落——直到指尖摸到箱底的一个怪异凸起为止。

那是枚装了机关卡榫的活扣,耿照对这种装置非常熟悉。如非走得太匆忙、没将卡榫确实按落,不知情者要在整摞叠好的丝绸绵纱下摸出开启夹层的准确位置,实非易事。耿照拨动机簧,喀啦一响,衣箱底侧弹出暗格抽屉,散出一缕奇异的腥甜浓香,屉中置着一只宽扁的乌檀木匣,匣面比流影城执敬司的帐本略大,侧启处有个小小的玄铁锁头,连着匣上的铰炼都是极不易破坏的特殊形制,耿照在铸炼房多年,一眼便知所贮非同小可。

不知幸与不幸,兴许真是太过匆忙,又或横疏影对暗格之隐密极有信心,竟未将锁扣上。耿照着魔一般,回神时已将檀木匣拿在手上,缓缓揭开;喀搭一声,一物坠落在地,他却没能分神观视,双眼直勾勾地瞅着木匣,目瞪口呆。

匣里什么都没有。该说是原本贮于匣中之物,如今已被取走,这才露出了底下的奇异衬垫——一

那是一张人的脸。

色如鲜血的猩红绒垫凸出匣底,浮雕成人脸形状,大小与真人的脸孔相仿佛,五官维妙维肖,依稀是横疏影那倾倒众生的容颜。耿照转念会意:匣中所贮,必是一张面具!是依着姊姊的脸孔打造的面具,衬垫才会与她如此肖似,以便贮放时嵌住面具,不令动弹。

而开匣时掉落地面的,除了一枚横疏影惯用的发簪外,还有一小片淡绿色纸头,约两指幅宽,烧得只剩指节长短,笔迹如刀戟般森然纵横,仅能辨出后处两字;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后处……后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强烈的不安在少年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一直不知道,原来横疏影藏着这样的秘密,连对他都不会说过。这乌木匣里装的,会不会只是一只精巧的玩物,就像流影城里独孤天威搜集的那些助兴淫药一般;而横疏影非是变装外出,暗行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她仍在这栖凤馆中,去陪皇后谈谈心聊晚了,才联床歇息……

(等一下!

后处二字,会不会是在皇后处的意思?

难道这张纸条,是姊姊专程留给我的?要我去……去皇后处寻她?

耿照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将榻上的雪艳青藏入更衣处的屏风后,以免被人发现;安排停当,悄悄推开一丝门缝,直到确定廊间无人,一闪身便掠了出去。

第九三折一泪映红妆,怜月照影

滴答一响,液珠由融蜡似的石钟乳尖坠落,炸碎在嶙峋的地面上,声音不住回荡在空间里,一波接一波地往洞窟深处蔓去,说是次第减弱,更像被无尽的幽深黑暗所吞噬。这山洞内透着刺骨的湿寒,即使横疏影用力裹紧了乌绒大氅,曼妙娇躯仍不停轻颤,玲珑诱人的曲线如海波般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