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兰因璧月》》 · 倾泠月 · 2026-07-26
《兰因璧月》全集
作者:倾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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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乃花前订终身,松下系同心的最佳时辰。
偏是有些大煞风景之人。
清幽古寂的殿宇外,南北各飞入一道黑影,越过高墙,掠过湖泊,跃过假山,穿过长廊,飘过花丛……直入殿宇深处。
一个登萍踏水如步平地。
一个轻若飞花风过随去。
一个轻盈优雅。
一个潇洒写意。
皆是足落无声,快若闪电,可见轻功之高妙。
两道黑影几乎同时在一处楼前停下身形,只不过两人一南一北隔着楼是以并不知这黑夜中还有另一人与他有着同样的目的。两人在落地的同时皆是屏息静气运功探查,最后很是自豪的发现没有惊动他人,看来这名惊天下的守令宫也不过尔尔。
两人轻悄悄的各开一扇窗,一缩身形仿如灵猫般迅速闪入,窗门在身落的同时无声闭上。足尖沾地的一瞬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袭来,令两人同时打个哆嗦,暗自纳闷,这脚下的地板难道是冰做的不成,怎的这么冷?
楼内很黑,只楼中央一点淡淡的光华,其余一切皆在黑暗中,两人无声的向中央那点光华走去,距其一丈之处同时止步屏息惊艳的看着那光华中心。
那点光华原是珠光。从楼顶垂下一盏莲花似的琉璃宫灯,灯中置一枚鸽蛋大小的夜明珠,珠上笼着一层白色轻纱,罩住了耀目的珠光,令它只发出一圈淡淡柔和的光辉,照亮三尺见方的范围。宫灯下是一高约四尺的白玉柱,平托着一块一尺见方通体碧绿毫无杂质的美玉,可更摄目的却是碧绿美玉上托着的两朵花。
那是一黑一白并开一蒂的花儿,花瓣全开,花大如碗,花瓣似一弯弯的月牙,黑如墨,白如雪,白花墨蕊,黑花雪蕊,紧紧相依,散发着一种玉石般的晶莹光泽,如幻梦般美得惑人!
这便是“兰因璧月”吗?
世间最奇异最美丽的花!
两人一时间皆不由被那奇异的花迷了心神,暗暗感叹世间竟有如此美物,同时更加坚定了决心,一定要将此物据为己有。思虑间,身形微动,手已不受控制的伸向玉台上的美丽花儿,也在那一刻,两人同时发现了对面黑暗中也伸出一只手,且目标一致。那一刹,两人一惊,电光火石间,各自一掌拍向对面人影,一手不变依探向玉台。
想当然的,这一掌都没有劈到对方都被巧妙的闪开,同时也没有抓到“兰因璧月”。错身停步,两人身形皆同时暴于朦胧的珠光之下,隔着玉台审视着对方,皆是从头到脚都裹于黑色之中,看不着容颜,唯可见彼此那比夜明珠更亮的眸子,幽暗之下,亮如寒星,闪耀异彩,摄人心魂。
两人很有默契的同时轻哼一下,然后身形闪动迅速击向对方,用的都是巧劲,使的都是精妙的擒拿手,只不过对手似乎也很高明,两人打了一盏茶的功夫却依未分胜负,两人又皆不敢以真功夫硬拼,就怕打起劲来会毁了玉台上美如仙物的“兰因璧月”,又怕声响大了惊动了守令宫的人。
一时两人又同时收了手,虽都气息平稳,可心里却是暗暗震惊对手的功夫,看看“兰因璧月”又看看对手,都皱起了眉,都想要花儿,可只有一个,那就必要分个胜负,可真正打起来必惊动他人,那时便不好收场。
“唉!”
两人正僵持着忽闻一声叹息,顿时惊得两人心头一跳。这楼中竟有第三人?可他们竟都没发觉。一时又羞又恼,羞的是自负武功绝顶竟不能发现,恼的是对方分了自己心神。
“两个小娃娃,你们要在这打上一百年也行,但有一点要记住,千万不要碰那‘兰因璧月’。”一个显得有些苍劲的声音轻幽幽的响起。
两人闻声环视,却不见人影,也不知这人藏身何处,不由得又是惊又是怒。
惊的是那人的高深莫测,怒的是那人的轻视语气。
哼!你叫我不碰就不碰么!
“若不听话,可别怪我启动护令机关。”那人似看穿了两人心思。
两人回首看对方一眼,然后微微点头,达成一致意见:先拿这守令人,再夺“兰因璧月”。
就在两人达到一致意见的同时,那轻幽幽的声音又响起了,“小娃娃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唉。”随着一声叹息,两道轻飘飘的风扫向了两人。
两人同时运气挥掌打算硬接,可轻风迎面竟是千斤力道,两人瞬间警醒,使尽平生所学,收手、扭腰、旋身、侧飞,用足了十成功力,终于脱离了那道笼于全身的劲风,再抬首间,却发现已各自退至了原先飞身而入的窗下,离那“兰因璧月”已很远了。
这一刻,两人已不只是惊更是惧了。这黑暗中的人他们至今不知其藏于何处,可自己所有心思行动尽在其掌中,这一刻清楚的知道,自己远不是对手,今夜绝不可能夺得“兰因璧月”了。
心思转动,瞬下决定,手一伸,足下一点,已启窗掠出,飞快的沿着来路出宫下山而去。
“这两娃娃倒是不错,将来谁能夺这‘兰因璧月’呢?”楼内那苍劲的声音在感叹。
两人出了守令宫,本是一南一北下山,可行到中途却又转了个方向,各行了片刻,两人同时发现了那朝着自己飞掠而来的人影。
停步,互视。
这人若不除,他日必是劲敌!
这一刻,两人同样的心思。
“兄台好。”两人同时抱拳行礼。
“小弟向来自负武功,今夜却为兄台折服,想与兄台结交为友,还望兄台莫要嫌弃。”南边的人声音清越应是未及弱冠的少年。
“小弟素来喜结识英雄俊杰,兄台武艺如此出色,实乃小弟渴求之友也。”北边的人声音清越中略带粗哑,正是少年成长的标志。
由此可知,北边的人年龄或稍稍长于南边的人,但两人身形皆是清瘦修长身高无二,想来也差不了多少。
“太好了,能得兄台为友小弟三生有幸。”南边的人高兴的走向北边的人。
“能结识兄台才是小弟的荣幸。”北边的人也高兴的走向南边的人。
两人急步走近同时伸出双手拉住对方的手,彼此紧紧握住有些激动的摇晃着,那模样啊,实是那万里相逢倾盖如故。当然,若彼此能揭去脸上那蒙面的黑纱才行。
“这英山乃英魂所聚之地,小弟今夜得识兄台,真想把酒放歌,只是小弟身有要事不能停留,现与兄台相约,明夜此时再于此地相见可好?”南边的人慢慢放开手道。
北边的人也缓缓松开手道:“真巧啊,小弟也与人另有约,那就此约定,明夜此时再来与兄台把臂同欢,不见不散。”
“那就此告辞。”南边的人抱拳。
“告辞。”北边的人也抱拳。
若明日你还能活着,再杀不迟!两人暗暗道。
告辞了,两人同时转身离去,身形迅速可真谓疾如飞箭,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同时到了山脚下。
“噗!”南边的人一口鲜血吐出,身子一软倒在一棵树下。
“咚!”北边的人倒在了草丛中,眼睛、鼻孔、嘴角、耳朵全流出了黑血。
此时正是皇朝英华三十九年,皇朝帝国缔建至今已一百六十二年,历八代帝王的治世,正是空前未有的盛世繁华。
然武林之中却未如此太平。
众所皆知,现今的皇朝帝国一百六十二年前乃是东朝帝国的侯国。东朝末世,纷戈四起,有志之士皆拔剑而起欲创不世功业,而在那些风云人物中以皇国皇朝、丰国丰兰息、风国风惜云三人最具实力也最为天下所向。皇王皇朝娶华国公主华纯然,从而使皇、华两国缔盟实力大增,而息王丰兰息则与风女王风惜云结缡,合两国之力与皇王展开天下之争,可就在双方各得半壁天下于东旦要作生死对决之时,风、息两王以“不忍天下苍生再多受战苦”为由,留诏弃位以国托于皇王,双双归隐江湖。于是皇王一统天下坐拥帝位,即皇朝帝国的开国之君朝晞帝。
谁知天下虽定,武林却依是一片混乱争斗不止,隐于江湖的风、息两人再次挺身而出,于英山下“兰因令”镇各派群侠,举“璧月花”收绿林豪杰,一统武林号令群英。那时,天下才真正的结束了杀伐乱世,得到真正的太平,是以无论是民间百姓还是武林豪杰对两人皆是从心底推崇与臣服,又因两人本为一国之王,再加而今江湖雄主之位,又结合两人少时闯荡江湖所得的名号“白风夕、黑丰息”(合称“白风黑息”),武林中便以“风皇息帝”尊称两人。
然两人虽惊才绝艳却是凭心而动任性而为之人,这武林帝王也不过做了十年,两人又双双弃位隐去。一时武林群英为失去这两位无人能及的雄主而扼腕叹息,可叹息过后又隐生庆幸。谁能不为这武林帝王之位而心动呢?是以群雄再次齐聚英山要重选号令武林的帝主。却不想所有人皆希望落空,“白风夕”义弟韩朴技压群雄才逼众英,夺得“兰因璧月”,登上武林帝主之位。
他———要求所有人尊称他为“武帝”。
他也是武林史上唯一一个独统武林黑白两道的霸主。
武林素来便分为黑白两道,“白风黑息”统领武林之时,两人夫妻一体,黑白两道尽在掌中,两道也同尊两人为主。但两人虽共为两道之主却深知两道绝不可能融为一体,是以,以“兰因令”号令白道,以“璧月花”号令黑道,武林才进入一个平衡且平静的时期。
“武帝”韩朴以他绝顶的武功与才略及人品令天下英豪崇服敬仰,统领武林二十年,加上“白风黑息”的十年,那是武林最为平静的三十年。韩朴晚年退位归隐雾山,武林霸主之位又空下来了,但武林并未因争位而发生混乱,毕竟历“白风黑息、武帝”统领多年,武林已非昔日那见人不顺眼就杀、见宝心痒就抢的武林,早已有各种制律约束,且韩朴走后留下了一个守令宫。
东未乱世中曾葬无数英雄的“落英山”在风王歼尽东朝帝国七万大军后改名“英山”。
皇朝初年,“白风黑息”于此号令武林群英,英山便成了武林人心中的圣地,是英魂聚敛之地。“白风黑息”统领武林时曾于英山筑建宫殿居住,后韩朴也居于此,是以英山在武林人心中也成了武林帝主居地的象征。
守令宫便在英山的之顶,“兰因璧月”放于宫中,守令人是韩朴亲自挑选培育世代传递,宫中机关无数,韩朴离前曾下最后一道命令:新主未出,令护宫中。擅动擅夺者,杀无赦!
在武林新主未选出时,“兰因璧月”便由守令宫守护着,各门派皆不许擅动,新主出时才由守令宫奉上。也曾有人不信邪的暗动心思,最后却皆是有来无回,不是死于守令人剑下便是葬于机关,这一下武林万众才是真正的收敛不敢妄动,齐聚英山召开武林大会重新角逐武林帝主之位。
只是此刻的武林经历三十年的休生养息,各门各派已扎稳根基,实力渐增,不再是昔日那样一个单以武说话的地方。作为武林之主,不但要有镇服群雄的“武”,还要有令人臣服的“德”,更要有压服黑白两道名门世家的“势”。
那一次武林大会角逐了十二天,黑白两道各有一人武功才智力敌群雄不败,两人再互相比试又是一个平手,而黑白两道都力挺自己这边的人,一时僵持不下,最后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宇文怀仁建议:各派同尊两人为主,一持“兰因令”号令白道,一持“璧月花”统领黑道,两人同时为武林出力以护江湖众生。此议得到众人首肯,第三代武林帝主便由此诞生。
但那时的皇朝帝国也经过了三十年的治世,早已是雄视六合的强国,周边各小国皆俯首称臣,是以新的武林之主也不敢称“帝”,以免真的引起朝廷的不满而动兵镇压,持“兰因令”的便为“令主”,持“璧月花”的便为“尊主”。
号令白道的是:“兰因令主”明贞。
统领黑道的是:“璧月尊主”江渡云。
同时,为了令主与尊主间平安和睦相处,武林大会规定:兰因、璧月共同进退。即无论令主、尊主哪一位或死或主动退位,另一位则同时退位。
此后,黑白两道倒是形成默契,“兰因璧月”各得一主,武林中令主、尊主一代一代传递,既不让你独尊也不让我独统,黑白两道平衡制约,倒也各得安宁,武林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人独领江湖的局面。
如此过去百多年,皇朝到了空前繁盛之时,武林也到了空前强盛之时,各派根基深牢人才辈出实力雄厚,实为可喜之事,然祸根却也因此生芽。凡是强者,皆不服有其他人压其头顶,更不喜这权力还要分出一半予他人,是以皆有了独尊武林之意。再加年代一久,这派系矛盾门户仇怨便日益加多加深,这杀伐争斗便也多了常见了,武林平静的表象下是蠢蠢欲动的野心。
英华三十九年,“兰因令主”白昭去逝,“璧月尊主”展御便也同时退位,“兰因璧月”同回守令宫,武林之主将重新角逐。
英华三十九年,有两个人偷偷潜入英山守令宫,未成而出。
这两个日后震摄武林的人物此刻还是未及弱冠的少年,英山是他们的第一次相会。那一夜,他们并不知对方是谁,他们只是感应到了,对方是强者,日后乃为劲敌。
那一年,本应是两人初出江湖大放异彩之时,可两人却因为英山脚下彼此那“友好”的一握而推阻了彼此迈向武林之巅的时间。
只因,一个震伤心脉,一个毒入五脏。
他们各自归家养伤清毒,这一养便是五年,他们与英华三十九年的“兰因璧月”失之交臂。
再遇时,他们无论是武功还是心智皆以至巅峰,武林无可相比。
再遇时,他们是彼此最强的对手,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敌人。
那一年是英华三十九年,新的“兰因令主”是洺空,“璧月尊主”是随轻寒。
一、初逢江霞绮如锦(上)
傍晚,西天的落日轻盈的洒下一层绯红的薄纱,将天将地将江河将山岳草木皆笼在一片明辉艳光中,飘移的云彩在江面投下婀娜的影,徐徐江风拂过,与水草、苇影和着暮歌摇曳起舞,波光粼粼中渗出那壮丽妩媚。
一片白帆轻轻破开那袭轻纱,轻盈的仿似游弋于天地间的一片白羽,又迅疾如一道白箭飞过江面。
江边,有人匆匆赶路,偶一抬首间不由被这瑰丽的晚霞江景所惑,停下脚步,目光迎着那片白帆。渐渐近了,舟头一道浅绿身影矗立于这绯芒霞光中,分外鲜明却无违和感,这满天满地满江的艳色仿就是为他而生的,有如蒙蒙红雾中凌云挺立的苍翠玉竹,绮艳华丽中更添一份清绝,如画的暮色瞬间鲜活灵秀,江边的人只觉又重返了人间。
轻舟划过眼前,江边的人情不自禁的对着舟头那道浅绿身影微笑起来。其实彼此离得很远,身形模糊面貌更是看不清,可江边的人就是觉得对方也回了他一个微笑。那一刻,他满心欢喜起来,一路的疲倦顿扫而光,目光追着那道身影,追着箭逝的舟影,直到天昏地暗。
蒙蒙苍天暮色中,江边的人回过神,看着空荡荡的江面,隐隐生出悔意,后悔刚才没有出声和舟上的人打个招呼,后悔没和舟上的人相识,若是和那人结识了多好啊,那样就是他入江湖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了。
若那一次他们相识了,他们或是另一番景象。
很多年后,他总是如此想着。
那是———宁朗第一次见到兰残音,在满天满地满江的绮丽霞光中,仿佛不在人间。
这也是宁朗第一次踏入江湖,这年他十九岁。
自四岁上浅碧山习艺,整整十五载,至今年三月才下山,虽每年爹娘都有上山探望他,可毕竟十多年没回家了,这些年日夜牵念的不就是那屋后的那参天的树,那藏宝洞里那木雕的剑,原想着从今后呆在爹娘身边好好孝敬他们,以享天伦之乐,可回家才不过住了一月时间,娘亲便派他往云州兰家办一件紧要事情。
想起那件紧要的事,宁朗微黑的面皮不由有些发热,心也略略跳快了些。只是……当他风尘仆仆的半激动半惶然的到达兰家时,那管事却告诉他,主人出门去了,归期不定。他一时又是失望又是松了一口气。
出了兰家,他想既已出来了也就不急着回家去,反正爹娘身体很好不用担心,他就在这江湖上闯荡闯荡吧。娘亲总说男儿应干一番事业,昔日师兄们说起江湖也总是眉飞色舞,所以他便去这江湖看看罢。
这一看,便看入了一段风流绮色,看出了一则惊世传奇。
当很多年后,他蓦然回首,想起此刻的心情,便只得幽幽一声叹息。
若是重来,他可还愿再看?
此刻的他,会答要看。
而很多年后的他,却只能恍然一笑以答。
五月,玉州虞城。
城西一条不算很热闹也不算很偏僻的街上,有着一处不算很富贵但也绝不贫寒的宅院。黄铜裹着朱漆大门,门前虽没有立什么石獅子石老虎的以增威势,却有两个彪悍的家丁守着。
占地数亩的宽阔庭园里,无雕栏玉砌,几道回廊蜿蜒如带,数处楼阁亭立于花树间,疏朗舒旷。篱架上的蔷薇簇簇拥拥远望如粉云,一树榴花如火当庭怒放,庭中心却是一方圆数丈的池塘,池面数叶青荷几枝莲苞,小小的亭子独立水中央,竹帘四面环绕,习习凉风轻舞。
“……云州那边的消息便是这些。”池边一面白微须的中年男子正对着池心小亭禀报着,“而虞城的事,已按您的吩咐办妥。”
竹帘深处有一抹朦胧的绿影。
“七少可还有其他吩咐?”池边中年男子微微抬头问道。
他的话刚落下,庭外却隐隐传来一些嘈杂的人声,紧接着还响起兵刃之声,中年男子听得不由有些微恻,惴惴的看着池心亭子。
亭中静了半晌,才淡淡一句:“你暂下去罢。”声音极低,无端的却勾得人心头一动。
“是。”中年男子赶忙应声离去,可才走至庭门前,砰的一声门忽被粗暴的推开,然后再砰砰两响,两道人影直飞进来,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
中年男子还未反应过来,一个英挺少年已大步跨入,朗声道:“我找你们主人!”一手持柄约莫一剑长的雪亮银枪,一手攥着一个畏畏缩缩的老人。
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聂重远,添为此处家主,不在阁下这般闯入是为何?”
“你就是这里的主人?我是宁朗,我找的就是你!”少年有着和他名字一样的容貌与声音,也有着他这个年纪所有的黑白分明的正义。“落日楼是这位大叔家传的祖业,可你为何要强夺了?还把老人家赶出家门,令他流落街头!你……你……亏你堂堂男子汉,怎么可以欺负老人!”宁朗眉目铮铮的看着聂重远,英挺的脸因为生气涨得红红的。
聂重远眉头一皱,看一眼那老人,老人被聂重远眼一扫,瘦巴巴的身子一缩,瑟瑟的躲至宁朗身后。宁朗一眼看得分明,当下那怒气又盛了几分。侠之所在,便该是扶弱惩恶!
“岳老……”聂重远脚下移动,想与那老人照面。
“你想干什么?!”宁朗却是大喝一声上前挡在老人身前。
聂重远站住,看看宁朗,然后抬手招来一个家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家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而这边,老人扯扯宁朗的袖子,轻轻道:“宁少侠,我们……还是回去罢。”
“为什么?”宁朗回身,看一眼神情畏缩的老人,明白了,“大叔,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今日定为你讨回公道!”
“还……还是算了罢……”老人看一眼一脸平静的聂重远低下头道。
“怎么能算了!”宁朗不同意,“他们夺了你的家业,还把你一个孤伶老人赶到大街上,这等恶行怎可算了?!大叔,你别怕了他们,有我在,绝不让他们欺负你的!”
“可是……”老人懦怯的想说什么。
正在这时,那刚才离去的家人匆匆跑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个木盒。聂重远开了锁,然后指指宁朗,示意家人送给他看。
宁朗看看捧至眼前的木盒,有些狐疑的看看聂重远。
“宁少侠看看就明白了。”聂重远心平气和的道。
宁朗开了木盒,盒中是一叠纸张,有旧有新,他拿起一张张的看,先是有些懵懂,然后渐渐明白,那脸上的神色便变了。
聂重远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这些都是这位岳老的债据以及他将落日楼转给在下以抵债务的转让书,白纸黑字,少侠请看清楚。”
“你……”宁朗转头看向身后老人,却见他头垂得低低的,身[奇`书`网`整.理'提.供]子鞠着,甚是可怜,心头一热,回头瞪着聂重远,“这些便是真的定也是你捏造的,岳大叔经营着那么兴旺的一座落日楼,怎会欠你这么多钱!”
聂重远叹口气,似有些无奈,对着那垂头躲着的老人道:“岳老,难道你都没有将实情告诉这位宁少侠吗?”
“说……说甚么……”岳老微微退后一步嚅嚅的道。
“什么实情?”宁朗看看老人又看看聂重远。
聂重远看岳老似乎没有说的意思,当下只得道:“岳老因沉迷美色又好赌博,早已将岳家万贯家财败个精光,不但如此,他还以落日楼为抵押,欠下雨霖楼与泰丰赌坊九万银叶的巨债,区区落日楼实远不够还债的。”说罢他看宁朗眉峰耸动,也知他心里在想什么,继续道:“少侠或不信聂某一面之词,或又觉得是聂某设计为之,所以少侠不妨去城中打听打听看,这城中可有不少岳老昔日亲友,皆因岳老噬赌好色而离之,再不你问问岳老也行。”
宁朗听得他这一番话,不由问向岳老:“大叔,他说的是真的?”
“他……他……”岳老那瘦巴巴的老脸红了,却是怎么也说不完整一句话。
聂重远看他那样,脸上不由浮起万分惋惜之情,道:“雨霖楼的云巫姑娘艳色倾城人人慕之,但其千金一夜整个玉州人都知晓的,没那个家底的人是不敢去找她的,可岳老却是夜夜栖宿云巫闺房,便是百万家财也有个掏空的时候。而‘泰丰赌坊’虽是聂某家业,但岳老流连不去之时聂某还曾多次劝说,可岳老不但不听,反是越赌越大,以至赌债高筑,落日楼则因岳老的不事经营频临关门之危。聂某无法,只好买下落日楼,断了岳老念想,省得他再沉迷,又替他还了雨霖楼的债务,另给了两百银叶,他节省些用,买间小屋,做点小生意,自可安度余年,谁知他一日便花光了,还……唉!”聂重远说完重重一声叹息,痛惜又无奈的看着岳老。
那岳老一张老脸更红了,瘦骨嶙峋的身子不由得微微抖了抖。
宁朗一听完再看看岳老那模样,顿时明白了,不由惊怒交加。
今日午时,他刚入得虞城,在浅碧山上时曾听师兄们提过落日楼的大名,所以打算去品尝一下那名传天下的断鸿酒,可在落日楼前却见一老人烈日下席地而坐,口中念念有词神情萎顿悲痛,不由起了恻隐之心,上前探询。老人一见他近前便一把拉住他哭诉起来,从家业被夺的辛酸说到流落街头的困顿再说到众叛亲离的凄苦,他初入江湖满腔正义,一听之下不由火冒三丈,当下拉了老人来聂府要为他讨回公道。到了聂府门前,那两守门的却不让进,只说主人正在休息万万不可打扰,他见那门人斜眼瞧人的横样,怒火不由更旺了三分,当下出手教训了那两狗奴才,闯进门来,谁知……却是这么一个真相。
“大叔,你……你怎么可以骗我?”宁朗虎目睁得圆圆的看着岳老。
“我……我这不是就想找人诉诉苦么,谁知……谁知你却当了真,还硬要拉着我来聂府。”岳老一听宁朗的指控辩白道,“我……我又没要你来……”那最后一句到底心虚着声音极小。
“可你也不该说假话蒙我!”宁朗大声道。
岳老被他一吼不由缩了缩脖子,后退几步,生怕这一掌就劈了聂府大门的少侠会一掌拍向自己,“你……你这么大声干么?”
“解开误会就好。”一旁聂重远温和的笑笑,紧接着下一句却是,“少侠也不必生气,只是日后不要太过心急着行侠仗义才好。”
“我……我……”宁朗闻言顿时满脸通红,这次不是气的而是羞的。
聂重远却一摆手大度的道:“少侠也是心肠太好所致,聂某不怪。”
“对不起,我打坏了你家大门,我会赔的,还有……啊,这两位大哥,对不起,我打了你们,你们可以打回来,那个……你们若受伤了,我这里有伤药,是师父给我的,疗效很好的,呐,给你们……”宁朗又是鞠躬又的道歉又是掏钱又是掏药的忙个不停,一张俊脸黑中透红,让人瞧着甚是逗笑。
聂重远是个老江湖,岂会看不出这少年人今日之为不过是初生牛犊的仗义之行,心地虽是好的,却稍嫌莽撞了些,而且还是当着七少的面闯了进来,想着想着,聂重远也不由起了忧心,若七少恼他办事不力该怎么办?
正思量着,池心亭子却传来一声轻唤:“重远。”
这声音一出,忙着掏药的宁朗与正打算偷偷溜走的岳老不由都是一顿,只觉得又清又魅入耳酥骨,却辩不清是男是女。宁朗心神一慌,手下一用力,哗啦啦怀中所有的东西便全落地上了,可他却不敢动。
一、初逢江霞绮如锦(下)
“七少有何吩咐?”聂重远马上转身面向亭子,神态恭敬。
竹帘中绿影浮动,似是有人站起身来走近帘边,可庭中的人却依看不清帘里的人,只见朦朦胧胧的一道影儿,分外的引人。
“既是误会,便好生款待宁少侠。这位岳老年纪已大,你再送他两百银叶以资度日。”帘中绿影淡淡吩咐道。
“是,谨遵七少吩咐。”聂重远躬身领命,吩咐家人去取两百银叶来,然后又对宁朗道,“宁少侠若不嫌弃,请让聂某稍尽地主之谊如何?”
“不……不了。”宁朗此刻羞愧得恨不能有一个地洞钻进去,哪还敢留下作客,“抱……抱歉,我,我先走了,以后有事,你们可找我,我一定帮忙。”留下这句话,也不管地上落的那一堆东西,他赶忙转身离去,回头却看到那岳老两眼直勾勾的看着池心亭子,不由心头生厌,招呼也不打一声便大步离去。
稍时,那家人取了银叶来,聂重远又打发了岳老离去,庭中终复宁静。
“重远,这事你处理得不错。”亭中绿影清魅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敢。”聂重远赶忙道,“多亏了七少指点‘投其所好’,否则重远还是一筹莫展。”
“呵呵……投其所好……”亭中传来轻快的笑声,“不管怎样,你这次做事本少很是满意,这落日楼便也交给你打理吧。”
“多谢七少。”聂重远一喜,赶忙躬身道谢。
“倒真想不到这岳老头大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却还对美色如此痴迷。”亭中七少话中依带笑意,又有些冷诮,“世人就是逃不出‘财色’这两样。”说罢亭中绿影晃动,那人似又躺下了。
聂重远犹疑了片刻,然后道:“这次事情能如此顺利,云巫可谓功不可莫。”
“哦?”七少懒洋洋的应一声,然后随口问道,“云巫她最近好吗?”
“云姑娘身体很好,只是甚为思念七少。”聂重远硬着头皮道。心想:云巫啊,你帮我一场,此刻我便也冒险助你一回,成与不成便全看七少心中重不重你了。
“是么。”七少淡淡一句,不喜不怒,只是半晌后又道了一句倒是令聂重远喜出望外,“来这虞城也没什么有趣的事,本少便去看看她罢。”
“那属下这便派人去告之一声。”聂重远赶忙接道。
“不必。”亭中绿影微动,似摆了摆手,“本少要去时自会去,你忙你的去罢。”
“是。”聂重远垂首,正要转身离去,七少却又唤住了他。
“今天那宁朗你可看出了什么眉目?”
聂重远沉吟了一会,道:“应是哪派才出江湖的少年弟子,观他神态身形,武功底子十分扎实,他日江湖修炼久了必是一方人物,只是此刻却只是一莽懵牛犊,还不足为虑。”
“嗯。”七少似同意他的说法,“看到他手中的那杆枪了吗?”
“银枪?难道……他是宁家的人?”聂重远惊道。
“不错,他应该就是兰州宁家的人。”七少道,只是那清魅的声音中隐带一丝莫名的趣意,“你们以后见着了他记得要以礼相待,还有……做事避忌着点。”
“是。”聂重远应道。心中却有些疑惑,这兰州宁家虽是武林六大世家之一,但七少向来不是怕事之人,何以待此刻毫无威协的宁朗却是不同?
“没事了,你去罢。”
“是。”聂重远这次是真真正正的退下了。
待庭中再无一人时,竹帘轻轻一掀,一道绿影走出,刹时,这简雅的庭院顿披华美之裳,蔷薇榴花艳色愧凋。
那人看着池边宁朗落下的那堆东西,一缕浅笑浮起,“宁朗么……多好玩的人,只是,日后这江湖呆久了,还能如此吗?”轻笑声袅袅隐去,令人生出无限向往。
黄昏时。
虞城街上一个蓝衣少年正愁眉苦脸的走着,偶尔目光瞟向一家饭馆,咽咽口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慢慢走着。
这少年正是宁朗,他慌慌张张的从聂府冲出,却忘了捡落在院中的东西,以至现在身无分文。午饭时,听信了岳老一面之词,他一怒之下要去聂府讨回公道,根本忘了吃,而此刻,正是晚饭时分,街上行人匆匆往家赶去,一家家酒楼饭馆皆传出浓浓的饭菜香,令他肚中空城计闹得更欢,可实在没脸回聂府去要回银叶。
怎么办?怎么办?没了钱,便没有饭吃,也没有住的地方,更不用说以后的闯荡江湖了。可是就算是想回家也难啊,而这里又没有相识的人可以借,怎么办啊?
宁朗边走边烦恼着。
“云巫,云巫,本少来看你了。”
似曾相识的声音清清的魔魅的传入耳中,宁朗不由自主的循着声音望去,前方十步远有一楼,楼匾上“雨霖楼”三个朱粉大字。
“云巫,云巫,本少来看你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轻轻的在人心头一撩,宁朗情不自禁的走了过去。
入目的是宽敝的大厅,金玉满堂的奢华,一道浅黄身影静立厅中,微微仰首,只是背影,玉树临风已不足形容。
厅堂里或弹唱或说笑的无论男的女的皆移首看去,那面上顿作惊异痴迷,而楼上的门砰砰砰的一间间急急开启,红红绿绿蓝蓝紫紫的窈窕身影纷纷而出,发未梳的、衣半袒的、鞋未穿的以及身后的叫嚷声……这些全然不顾了。
“七少!是七少啊!”
“七少,终于再见到七少了!”
“七少,你终于来了!”
“七少……七少……”
满堂的莺声燕语,满楼的红袖招舞,可那人只是微仰着头,目光轻轻一溜,顿时满堂静悄,然后便是声声叹息。
一个动听如天仙妙音的声音便在这时响起:“七少……”
绵绵的幽幽的带着无限情思,音还未落尽,一道碧色身影便从朱栏上轻轻一跃,有如飞燕失翼直坠而下。
“啊!”满楼的人皆惊呼起来,有些胆小的闭上了眼。
“云巫。”那一声轻唤仿是情郎于半夜发出的梦呓,不经意的却是最真情的,何人能不动心。那修长的浅黄身影就这么轻飘飘的飞起来,半空中,手一伸便揽住了那碧衣佳人纤腰,衣袂飞扬间,有如飞仙下凡般潇洒落地。
“啊!”这一次响起的是满堂艳叹之声,“七少!七少!我也要!”满楼的佳人皆恨不得自己便是那被七少揽住的人。
七少一根手指轻轻一摇,叫嚷声顿消。
“七少,你终于来看云巫了。”那容色倾城的美人仰首痴痴望着眼前的人,沉醉在那一双水光滟潋的眸中。
七少绽开一抹笑容,柔魅的道:“本少来看你了。”
“你终于来了。”云巫闭目偎近他的肩头,唯愿此刻便是永世。
一时满堂艳羡与妒忌。
“好久没听云巫吹箫了,真有些想念呢。”七少轻扶云巫柔声抚慰。
云巫闻言抬首,轻轻道:“碧箫夜夜,唯待君来。”
七少右手一伸,一柄白玉扇如月摇开,慢声道:“‘萧凝碧、人如玉,漫道人间、不换天上月。’,云巫便为本少吹一曲吧。”
“好。”云巫引他上楼。
楼梯前,七少忽回首,目光遥遥落向门口。
那一刹那,宁朗只听到“咚!”的一声重响,很久后,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心跳声。
七少玉扇微摆,遮唇一笑,眸光轻轻一转,便回身上楼去了。
那一眼,许是距离太远,又许是回首时间太短,宁朗没有看清那人的面貌,却被那一双眼眸晃了心神。
听说九仑山顶天湖的水是世间最清最净的水,那是从九天落融的冰雪所化。
听说昆梧苍泪渊的寒玉是世间最绿最纯的玉,那是敛于九渊之底灵气所化。
那双眼,就是浸在九仑天湖的昆梧碧玉。
还,并不单单如此。
幼时,夏夜乘凉,娘亲曾一边摇着竹扇一边说些故事给他听,故事里有许许多多藏在深山古林中的妖灵鬼怪,他们往往只要看一眼凡人,便会将人的魂魄勾走,令人或痴或亡。
那双水波漾漾的碧眸拥有一个独立的灵魂,而且……还是一个妖的灵魂。
初入江湖的宁朗对一切都还陌生,因此他还不知这样一双碧眸乃江湖独一无二的,他也并不能将这一双碧眸与那个名动江湖的名字联系起来。
“宁少侠,宁少侠!”
猛然听得叫唤声,宁朗一惊,如梦初醒,才发觉屏息许久,此刻胸腔一阵闷痛。
“宁少侠,这是七少叫我交给你的。”一个模样秀丽的小丫头将一个锦布包递给他。
“啊?给我的?”宁朗惊奇的接过,打开一看,当即愣住,这不是自己掉在聂府的东西么,钱袋药瓶一样不缺,另外还多了一个小小锦囊,打开锦囊,里面装着几片金叶,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七片,那叶尖上细细的还似刻着什么印记。
“宁少侠可数清了,没少东西罢?”那小丫头一双眼睛落在他脸上,看得甚是仔细,似对他很是好奇。
“这不是我的。”宁朗老实的将那七片金叶连着锦囊递给小丫头。
“喔,这是七少赠你的,你收着罢。”小丫头笑着将金叶推回。
“七少?”宁朗疑惑道,自己似乎并不认识这么一个人啊。
可这小丫头却不作回答,只道:“婢子任务完成,少侠请便。”说罢转身走了。
留下宁朗呆呆站在门口举着手中金叶,半晌后他忽想起了聂府里隐于竹帘中的那个人,记得聂重远便唤他“七少”。
“原来是他。”宁朗缓缓转身,抱着布包,不明不白的道,“原来他是男的。”
二、有子若青莲(上)
六月天,夏阳最炽之时。
赶了半天路的宁朗,眺望着前后,想寻处阴凉地歇歇,奈何荒效野外的,连棵大点的树也没有,极目只有光秃秃的山丘与烈日下晒得干裂的泥路,正无奈着,忽有一缕琴音入耳,他一听不由精神一振。有音自是有人,有人便有可能有人家,不如前去讨杯水喝,再向人家买点干粮,肚子很饿了。这么想着,脚下自循着琴音而去。
那琴音极微,宁朗担心还未寻着,音便断了,当下施起轻功,飞掠而去,可飞了半晌却还未见着有人。再翻过了一座山丘,眼前是一片苍翠的树林,林中隐有屋檐,不由心中大喜,当下往树林掠去。
此时近了,那琴音清晰入耳,曲调甚是简单,可听来却觉韵味无穷,且每隔片刻便会有“叮”的锐声响于琴音中,仿似是与琴音相和,又似是想掐断琴音,融和中又蕴着一丝突兀。宁朗每听一声,心头便觉躁动,不由自主的便运起内力相抗,谁知,才一运功体内顿时气血翻涌,耳鸣目眩起来。糟了,他猛然一惊,可内息奔腾已无法自控,正自艰险时,那琴音忽地一顿,然后一个清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静气,息功。”
他当下从之,果然,内息不再翻腾,耳鸣晕眩之感也渐渐消失,而琴音又柔缓奏起。
“不要伤了他人。”那清和的声音隐约响起,似在劝诫某人。
宁朗听着不由更是好奇,此刻他已完全将饥渴抛之脑后,只往树林深处去,想看看是何人在弹琴。
树林之后却是一片竹林,森森凤尾,青青翠翠,随风轻摆,闷热烦躁顿消。那琴音依是清泠,那“叮”的锐响依间隔一段响起,只不过不再令人心跳失律。
穿过了竹林,顿时眼前一亮。
前方是数丈高的山壁,爬满苍绿草苔,细细流水缓缓而下,直落清湖,湖上玉琼飞溅,田田青荷如盖,朵朵白莲玉立,湖边一栋古朴雅致的木楼,有浮桥一座通往湖中,湖心青荷白莲中隐有小亭一角。
宁朗见着这样的地方只觉心静神怡,所有的饥渴疲倦顿扫而光。脚下移动,沿湖走了一段,然后踏上浮桥,直往湖中心走去。外看只见青莲团簇,走入才知这湖极广,走了半盏茶的功夫,琴音顿清,抬目望去,小小的石亭中两名男子相对而坐,一抚琴,一弹刀。
弹刀的人背对着他,一袭黑衣,看不着面貌,可那背影却透着一种冷峻孤绝之感,横刀于手,屈指弹之,那“叮”的锐声正是他所发。抚琴的人正对着他,微垂着头,青衫如荷,眉目雅逸,墨发半束于冠半垂肩则,全身无一饰物,素淡净然,莲叶拥之,犹似谪仙。
宁朗不由自主的在距其丈远处停步,不敢惊扰,但那抚琴的青衫人却抬首看了他一眼,那似谪仙般的人却有一双空濛如雾的眸子,仿是隔着万水千山望来,那么的遥远却又那么的深挚动人。
“旁有茶水点心,阁下自便。”青衫人看着宁朗微微一笑,似是知晓了宁朗满腹的饥渴。
就是这一笑,消了宁朗满怀的敬畏与紧张,仿如见着自家师兄般亲切温情,而且听这清和的声音便知是刚才替他解危之人,心中顿生好感。往旁看去,石亭的宽栏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数盘点心,不看还好,一看顿时只觉喉咙冒烟饥火上升,咽了咽口水,再看看那自顾着抚琴、弹刀的人,宁朗便也顾不得讲客气了,走入石亭,先倒茶水连喝了三杯解了渴,然后便捡着盘中的点心吃起来,一边吃着,一边打量着两人。
都很年轻,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此刻他的位置可看着了弹刀人的侧面,只觉那线条有如刀削,完美却凌厉,闭着眼,世间万事万物尽如尘埃。而抚琴的却是信手弹来般的轻松,时而迅疾时而轻缓,那空濛的眸子时而看一眼弹刀的人,时而远远落向那青荷白莲,一派悠闲洒逸。
“歇一下如何?”也不知过了多久,青衫人开口道。
虽是问话,可弹琴的手却已放开,琴音顿消,而弹刀声也在同一刻止了。
弹刀人睁开了眼,看着对面的人道:“为何总不能尽情一决?”
青衫人轻轻一笑,道:“你已鲜有敌手,何必执着。”
“哼!”弹刀的黑衣人冷冷一哼,甚是不满,“你和他一样,可总有一天我必要明明白白一决胜负的。”
“原来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也令你无法可施呀。”青衫人随口应道,一边掏出丝绢拭着琴弦。
黑衣人手一反,那刀便落回背上的刀鞘中,“我也正奇怪,你与他怎么说也是齐名人物,怎么到现在都未曾相识?”
青衫人手微微一顿,然后抬头冲黑衣人一笑,道:“原来是他。唉,闻名如许年,却缘铿一面,一直引以为憾呢。”
黑衣人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他也这么说。”
“有缘自会相见。”青衫人不在意的道。转首,空濛的眸子看向宁朗,面上笑容浅淡恰到好处,“茶点用得可还称心?”清和的嗓音,温雅的容仪,这炎炎夏日里,却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宁朗闻言脸一红,站起身来抱拳道:“多谢公子,我……我吃饱了,很好吃。”确实很好吃,那茶入口清凉带香,那点心他从未吃过,只觉着比以往所有吃过的点心都要可口,真不知是什么做的。
青衫公子静静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阁下不必客气。在下明华严,是此处主人,这位是列炽枫。”手指指对面的黑衣人,又抱拳道,“刚才信手游戏差点误伤阁下,实是抱歉。”
明华严、列炽枫这两个名字若换个江湖人听着顿会马上肃然起敬,奈何此刻遇着的是初入江湖还只行过一次糊涂义行的宁朗,所以他只是局促的抱着拳,微低着头,总不大敢直视那人似青莲的公子。
“不……不客气,我……我叫宁朗,路过这里,听到琴音就来了,打扰了你们,对不起,我……我这就走了。”说罢转身就走,才走了一步,忽又转身回头,“对不起啊,我吃了你的东西还没给钱的。”说着从怀中掏出钱袋,想了想,从锦囊中捡出一片金叶递到明华严面前,“这个……够不够?”圆圆的眼睛询问的看着他。
明华严一愣,看着眼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然后轻轻笑起来:“阁下快快收起,那些粗陋的东西阁下喜欢乃是在下的荣幸,岂敢收钱。”
“这……不大好吧?我平白无故的吃了你的东西,而且还是这么好的东西。”宁朗心中很是过意不去,说着手中的金叶又往前递了递,黑衣人列炽枫眼一抬便看着了,不由眼光一凝,然后转头看向宁朗。
那一眼看得宁朗面上一寒,只觉得这人的目光有如刀锋,而他的人,就那么坐在那,也似一柄出鞘的宝刀,锋芒毕露寒光烁人,不自觉的手便抖了抖。
“能相遇便是缘,看阁下也是江湖人,怎讲这些俗礼。”明华严抬指轻轻推开面前的金叶。
“这个啊……”宁朗看看手中的金叶又看看面前谪仙似的人物,忽觉得自己此举真是亵渎了他,忙收回手,一收回又觉得自己做得太着痕迹,倒似舍不得钱般,顿时满脸烧云,抓在金叶递不是收不是。
明华严看着眼前满身尴尬的少年甚觉有趣,江湖上心思如此简单的人可真是少见。
“要不,下次我请你吃饭好不?”宁朗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个折中办法,很是热切的看着明华严。
“好。”明华严想也不想的爽快答应。
“那就好,那就好。”宁朗嘿嘿笑着挠挠头。
“你这金叶哪来的?”冷不叮的斜里却一个声音冷冷插来。
“啊?”宁朗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列炽枫,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手中的金叶,老老实实的答道,“在虞城时有一位叫‘七少’的人赠给我的。”
列炽枫刀锋似的眸子闪过一抹锐光,然后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宁朗,摇了摇头,似觉得他这样的人能得到七少的馈赠很是不可思议,道:“你是什么人?从哪来?去哪?干什么?”一边四问,问得还理所当然,若换个人定觉这人态度不佳礼仪不周,怎可如此盘问别人,只能庆幸他问的是宁朗。
“我是宁朗,从兰州来,我本来要去云州找人的,因为没有找着,所以我便四处看看。”宁朗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笑笑,“嗯……往日师兄们说江湖很好玩……”
“兰州?云州?”列炽枫眉头一动,“你要找谁?”
“娘亲要我去找兰残……音……”说到那名字时,宁朗又忍不住脸红了红,声音也低了低。
列炽枫闻言眉头跳了跳,再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后背着的那柄银枪上,然后不紧不慢道:“七月中,你去华州‘长天山庄’应该可以见到。”
“啊?”宁朗猛一抬头,脸上有着忍不住的惊喜,“你说……兰残音么?”
“嗯。”列炽枫点点头。
“兰残音是谁?”一旁的明华严有些好奇的问道。
列炽枫回头看明华严,眼中又浮起了讥诮,明华严忽恍然大悟,笑道:“‘兰七少’名动江湖,却甚少有人提起‘兰残音’,猛然间还真想不起来。”
“这……在华州么……”那边宁朗却没听进这话直接跳起来了,然后又醒起人前失态了,顿时低下火烧似的脸,“明……明公子,列大侠,多谢你们,我先走了啊。”说罢抱拳施礼,然后抬头看看明华严又看看列炽枫,憨憨的笑笑,便转身离去。
“那金叶你还是好好收着不要乱用了的好。”列炽枫看着宁朗匆匆而去的背影丢下一句。
“呃?”宁朗回头,然后听话的点头,“好的。”
等宁朗走得不见影儿,明华严起身,伸手抚着亭外一朵白莲,浅浅笑道:“他唤我‘明公子’,却唤你‘列大侠’,可真有意思。”
风拂过,满湖青荷白莲袅袅起舞,淡淡莲香随风散开,亭中的人青衫飘动,仿似那莲中诞出的仙人。
“宁朗么,不知是他什么人?”列炽枫却在一边疑惑着。
这时,一只飞鸟忽从天而降,落在明华严肩上,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鹰儿。
明华严抬手,那雪鹰便落在他掌心,他从雪鹰腿上解下一个小小的竹筒,然后手一伸,那雪鹰便又飞走了。从竹筒里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展开,细看,眉眼静谧,无一丝波澜。
“我走了。”列炽枫想了半晌没想明作罢了,起身,手一摆,便往亭外走去。
明华严回首,脸上是那忧喜不辩的微笑,晃晃手中纸条,“‘璧月尊主’随轻寒将‘璧月花’送回英山守令宫了。”
“那关我什么事。”列炽枫头回也不回,足下更是不停。
“武林之主退位怎么说也是武林中头宗大事,怎这么不关心呢。”明华严在他身后笑得温和又诚恳。
“不感兴趣。”最后一字落下时,列炽枫的身影便消失在重重莲叶中。
“这世间能令你感兴趣的便只有刀吗?”明华严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道。
片刻后,他垂首看看手中纸条,空濛濛的眸子轻轻合上,唇微微一勾,一朵笑容比白莲更洁更美,淡淡启口:“魔教的人就是任性些。”
二、有子若青莲(中)
英华四十四年。
武林最轰动的事莫过于统领黑道的“璧月尊主”、同时也是被武林称为魔教的“随教”的教主随轻寒将象征他武林半主身份的“璧月花”送回了英山守令宫,此举代表着他主动退御“璧月尊主”之位。按武林大会规定,兰因、璧月同进同退,与他一同登上武林半主之位的“兰因令主”洺空便在他送回璧月花的那一刻失去了统领白道的权力。
“璧月花”回守令宫一事顿如巨石投湖,在武林中涌起涛天浪潮,人人惊震,也人人惊喜。
从“兰因璧月”统领江湖以来已一百六十多年过去,武林至尊换了一位又一位,可除却创立“兰因璧月”的第一代“白风黑息”及第二代“武帝”韩朴外,再没出过一位主动退位之人。“白风黑息”能盛年隐去,那是因他们本就是弃王位如履屐视富贵如云烟,从古至今叱咤了风云乱世又号令了武林群雄后潇洒离去的也就那么两位,而“武帝”韩朴退位也是在暮年之期,他一人独掌武林足足二十年。
武林至尊之位,生杀予夺之权,天下英雄俯首足下,何等风光何等尊荣,谁人能不动心?兰因令主、璧月尊主之位从来都是人人向往,以血汗融筑,以性命相搏才得,怎能有人才于这尊主之位上坐了短短五年便主动退御?当年,随轻寒为夺这“璧月花”又何尝不是历尽艰辛又何曾不是流血负伤?可他为何在壮年之时便送回那“璧月花”?
惊异、猜测之余莫不有一分窃喜。
新的武林至尊要重选了,自己或有机会!
只不过……
人人又疑虑起来,“兰因令主”洺空真的会放弃他令主尊位吗?他甘心放弃吗?他会有什么样的行动?毕竟,历代只有因死而退位的。
正在满江湖人都在为洺空会不会主动放弃令主之位而猜虑之时,英山又传出消息:“兰因璧月”已合璧回宫。
当这一消息传出,江湖沸腾,群英雀跃。
洺空竟真的将“兰因令”送回了守令宫?!但已无人关心他送回之因了。
要重逐武林之主了!那是每一个听到这消息的人的第一反应。
这一次,该轮到我了!每一个自认盖世英豪的人都摩拳擦掌起来。
英山令宫,正虚席以待,群英起而逐之,又是一番风起云飞,又是一番波涌浪滔,又不知涌起多少英雄,又不知滔尽多少鲜血。
那个时候,兰七正卧于美人膝上,品着杯中千金美酒“胭脂醉”,淡淡的听着属下的禀告。
而宁朗,在一家客栈遇到一个人,那人为他那颗纯朴的脑袋里灌入了一些江湖常识,让他知道什么是武林兴亡,什么是江湖沧桑,什么是风云变幻,什么是英雄人物……
只是,他是否一一记入脑中却是天知道。
虽说满江湖都在为“兰因璧月”心神动荡,许许多多的人都在跃跃欲试,但也有一些人自是平常度日,看落霞孤鹜齐飞,赏秋水长天一色。
转眼便到了七月,自月初起,华州便陆陆续续的来了许多的江湖人,一个个都往天支山方向而去。
天支山是一处名胜,优美动人的古老故事,幽静苍郁的如画景色,千百年来都吸引着许多游人。而在天支山脚下,有一座“长天山庄”,庄主秋长天以一套“弥天掌”响绝江湖,亦有“儒侠”之美称,乃是说他不但武功杰出,更兼儒雅多才,是华州武林白道领袖。
只不过,此刻这些去往长天山庄的,却不是冲着“弥天掌”。
兰因璧月,江湖人都知是代表着武林至尊的信物,但是,在它还没有成为至尊信物之前,它是一株花。是前朝丰国之王丰兰息为风国女王风惜云倾尽八年心血才种出的绝世奇花,它是那一段倾世之恋的见证,是那一侧传奇唯一留予后世的一件实物。只是当年,是活生生的会开会谢的花,而成为信物的却是以稀世美玉雕琢出来的玉花,真真正正的“兰因璧月”早已随“白风黑息”的离去而绝迹于世,百多年来,不知多少人想种出一株,却依是漫漫长路犹在跋涉。
七月中,前往长天山庄的人,为的是庄中的一株花。
二十多年前,正是秋长天才娶如花美眷之时,两人才貌如玉情深意笃,曾羡煞不少江湖儿女。秋夫人也是江湖中人,自也知晓这“兰因璧月”的来历,新婚燕尔与夫婿对月品花时,曾感叹世间再不见“兰因璧月”之姿,正如世间再也不能有第二对“白风黑息”。秋长天自问爱妻之情不亚于前人,当下许以诺言,定要种出一株“兰因璧月”,以证心迹。
丰兰息种了八年,才种出那株旷世奇花“兰因璧月”,而秋长天种了十八年,终于也给他种出了一株花。令人遗憾的却是,那花晚开了九年,秋夫人已绝音于世,而且那花也不是“兰因璧月”。
“兰因璧月”虽无人见识过真容,但观令也可知那是黑白并蒂一枝,白花墨蕊,黑花雪蕊,花瓣似一弯弯的月牙,有玉泽月华之辉,清丽脱俗中蕴着雍容典雅,就如它的主人一样。
而秋长天种的那一株花却是全白的,且一蒂一朵,奇特之处却在花瓣,不同“兰因璧月”的弯弯月牙,那是半月形的,一瓣接一瓣,便是一个圆月,月月相连,最后连成圆圆一轮满月。
那株花后来被秋长天取名“半因”,半似兰因,半道良姻,曾经美好的祈盼,却是形单影只的凄凉结局。
然则,虽非“兰因璧月”,但那独特娇美的花容已令“半因”之名广为传扬,再加秋长天种花的那一翻痴情,不知几多儿女为之动容,可说是继“兰因璧月”之后的第二名花。喜欢的人多了,自也想种出一株,置于家中既可赏之又可炫耀之。说来也是奇怪,这“半因”移栽的总不出五日便萎败,花籽埋进土里便如埋进一颗石子,任你浇灌施肥也不见长芽,而长天山庄的“半因”却是年年花开,如雪如月。
每年的七月,是“半因”绽放之期,那时,整个长天山庄都被花香萦绕,那时,来山庄美其名曰赏花的便多了。江湖儿女虽是刀里来剑里去,但也有些怜花惜香的,还有些附庸风雅的。
或一开始只为“半因”,但日子久了却慢慢变了味。
江湖儿女再如何爱花也比不上爱武,是以常常赏了花后却不离去,反是向秋长天讨教起武功来,而秋长天号为“儒侠”,无论文武皆是出类拔萃,那些人不但未曾讨得了便宜去,一个个反是铩羽而归。倒有些人心悦臣服虚心请教起来,以秋长天其人其德其才其武,当是但有相问无不坦言,还鼓励后辈屏弃门户之见互相比试、学习,有不少的人归去后果然武功大进成就不小,一时人人皆以得入长天山庄为荣。以至后来,一到七月,总会有许多江湖人自动自发的前往长天山庄,一为赏那绝世奇花,二为得前辈指点同辈间互比互勉,以求武学上有所进步。七月长天,已然成为武林中一小盛会,虽不及英山武林大会那般声势浩大令人热血沸腾,却是一种以武会友的悠闲与自在,且少了那一份杀伐与血腥。
只不过最近两年,前来长天山庄的人又多了一份心思,而且年轻人更是多了。
英华四十四年七月。
长天山庄又如往年一般迎来了许多的江湖朋友。而天支山下,近年客栈酒楼又增开了不少,沾着山庄的光,颇得营利,而每年七月更是家家客满,伙计们忙得晕头转向,掌柜们则被金银晃得眼花。
要知长天山庄虽是武林世家,不缺钱物衣食,但每年这么多的江湖人都吃住山庄的话,那秋家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耗,因而秋长天明文规定:来长天山庄赏花论武都是欢迎的,但请自理食宿。所以,除了那少数得到秋长天亲帖邀请的人可住进山庄外,其余人等皆投宿于庄外众客栈酒楼中,而山庄外庄的半因花江湖朋友可随时去赏,但入内庄谈武论剑却只在七月十六日一天。
终于到了七月十六,长天山庄内庄大门卯时便大开,山庄大总管更是早立门边,恭候各位江湖英雄的到来。
按往年规矩,辰时才算聚会开始,那时秋长天会现身与各江湖朋友相见,有时还会邀请一些他的好友一起出席。其实说起来,山庄的聚会并非外界所想象的那般严肃紧张,不过是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各自最近学了些什么,遇到了些什么难处,于武学上有些什么样的心得,然后有一些会比试、验证各自的武功,大家一起探讨、解决、分享。而秋长天也绝不会端起他名宿前辈的架子,言语温和,才学博广,无论是前辈后辈,无论有名无名,无论武功高低,皆一视同仁。而对于他人提出任何疑问,他必不藏私竭心指点,若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他会直认不讳。他也常与众人分享他之所得,而这“得”却不限于武学一途,只要是年年参会之人必不会忘记他于英华四十一年乐不可吱的挂出一幅墨竹图与人共享。
今日,自卯时起,来参会的江湖人便陆陆续续的进入内庄,皆是想占个好位置,到时可看得清些听得清些,等众人入了庄内,触目所及,不由暗暗赞叹。
但见极广的一座庭园,水榭凉亭、假山盘石、微阁回廊一一精巧错落有致,但最令人惊喜的却是那些桌椅。水榭里竹椅当风,凉亭里石凳浸凉,盘石上铺着苇席,微阁里拼着小几,回廊里几处长榻,还有那雪白的半因花绽在那石阶木栏上,亭亭玉立于那廊台山石巅,一时让众人看得既是眼花缭乱又是赏心悦目。
待一一落坐,再环目看去,又是一番景象。或是排排并靠,或三五围之,或二人相对,或一人独倚,半因点缀,如一轮轮雪月,人前人侧娇容正满。
那一刻,这些粗犷豪放的江湖英雄心也顿生出尘雅逸之感,仿似人在月中,月在人中,晨风习习,淡香袅袅,犹置仙园,顿消了那踌蹰之志,只觉如这般,当庭对佳色,意气正相投,把酒畅饮,话天之高海之深,论几许风流人物,那也是人间极至的美事。
这是何人巧思妙手?人人都如此感叹着。
想往年,不过是在内庄大家围座一堂,何曾似今年这般的别出心裁。众人又是喜又是庆,喜这般别致的布置,庆幸自己没有错过。
今年之会定胜往年。
二、有子若青莲(下)
时光总是溜得无声。
当朝阳的金辉灿灿洒下,为半因镀上一层丽妆之时,辰时已近,前来参会的人基本已到场,门口已有许久没人跨入,大总管正要吩咐合上庄门之时,却见远远的两道人影飞跑而来。
“等等啊!”
有人边跑边喊,不消片刻,便已跑至门前。
“幸好……赶上了!”其中一个扶着门边喘气边说道,而和他一起的则抹着额上汗珠很是不好意思的看着庄丁们笑笑,呼吸平稳无一丝疲意,显见这人的体力、内力高出旁边那人多多。
“敢问两位少侠是?”门边的大总管抱拳问礼。
“多谢,多谢。”扶着门喘气的终于缓过来,抱拳感谢没把他关在门外,抬头冲着他们朗朗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粗眉大眼,不是很俊的脸却让人看着分外的舒心。一旁的那个年纪略轻,五官俊挺,一双虎目黑白分明极有英气。
“不敢。”庄丁们赶忙回礼,秋家人上至主人下至庄丁待人皆是极有礼貌。
“在下宇文洛,这位是我的结义兄弟宁朗,我们想参加秋前辈的‘半因论剑’,不知可不可以……”宇文洛手指指门里,眼睛也直往里望。
半因论剑?总管及庄丁们一愣,虽每年都许多人来参会,可从没有人为之取名过,主人虽文才上佳,可也从未动过这心思,这宇文少侠倒是一来便弄了个名安上,不过“半因论剑”这名听着还不错。
“凡来者即为客,岂有不可之理。”总管一摆手,请两人入内。
“宁朗,快,我们进去了。”宇文洛当下一扯宁朗大步跨入。
一入庭园,两人也不由为眼前这人花相映的之景赞叹。
“好,好,好,花是奇绝,人是英雄,倒不与相负。”宇文洛连连叫好,“我这‘半因论剑’果没取错。”
园中众英雄闻声齐齐向门口看来,却见是两个陌生少年,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打量了一眼,便又全转回了头。
“大哥,似乎都坐满了。”宁朗被众人眼光一扫很是不自在,抬眼瞟了庭园几眼,似已没有空位。
“嗯……”宇文洛大眼扫了扫,忽地眼睛一亮,“还有一个最好的地方呢。”
“哪?”宁朗伸长脖子再看了看,园中确实没有空位了,唯有庭正中的小亭中还是空的,可大家都没去坐,定是留给主人的。
“跟我来。”宇文洛勾勾手抬步走去,宁朗虽疑惑却也跟着。
“这不是没人么,而且是视野最佳之处。”宇文洛得意非凡的指着面前的假山。
“这……行吗?”宁朗看看假山又看看宇文洛。
“当然行。”宇文洛肯定的点点头,“这假山处最东边,而且只是装饰用的并不是很高,咱爬这上面便可看清整个庭园情况,多好啊。”
“可是……”宁朗还犹豫着。
宇文洛却已一纵身跃上了假山,屈腿一坐,四顾看了看,果然是整个庭园都看得一清二楚,向宁朗招招手:“快上来。”
宁朗见他已坐下了便也跃上假山,放目看去,果如他所说“视野最佳”,不但庭园群英尽可入目,便是长天山庄远近屋宇也看入半数。
“唉呀,来的人可真多呀,许多都是武林名人,难怪近年都要将天支山与英山并列了。”宇文洛一双眼仔细的扫视着满园的英雄,不由感概着。
“大哥都认识吗?”宁朗的目光一一从那些英雄脸上看过,没有一人他识得。
“不认识。”宇文洛目光每扫过一人便亮上一分。
“那你怎知都是名人?”
“没见过至少听过啊。”宇文洛回头白他一眼,“为兄我可是发誓要撰出一部千古流传的《武林沧海史》的人物,岂能不认识这些江湖名人?不但要认识,还要了解这些人的出身、门派、习好,并将他们的武功、品性等一一琢磨透,否则如何写出令后世只可仰望而不可攀及的的武林史书!”
“喔。”宁朗点点头。
宇文洛目光又转回那些江湖名人,一边从怀中掏出纸笔,道:“身为未来武林大史家的弟弟却对武林人事一无所知是很丢脸的事,知道不?所以为兄现在有必要为你补充一些江湖最基本的常识。首先是要明目识人,说起来……”他头又转了回来,“宁朗,为兄要考考你的功课,说说武林中有哪些名门大派?”
这么问题一问出,饶是宁朗思想简单也有些脸红,“大哥,我虽然江湖经验不足,可江湖门派我还是知道些的。”怎么说他也出身浅碧山。
“问你啥你就答。”宇文洛笔杆一敲宁朗额头,“长兄如父知道不,要听我的话。”在家中历来数自己最小,此刻好不容易得着个弟弟,不好好管教一下过过兄长的瘾,怎对得起自己。
宁朗莫可奈何的摸摸头,然后老实的回答:“现今武林共有一百四十七个门派,但顶尖的是一教四派六世家。”
“嗯。”宇文洛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详细说说。”
“一教是指随教,四派是指浅碧、风雾、苍云、桃落,六世家是指天州明家、云州兰家、华州秋家、白州花家、月州宇文家、兰州宁家。”宁朗生怕说错了,屈起十指一一数来。
“嗯,不错,都知道了。”宇文洛再点点头,笔杆一托宁朗下巴,将之脸转向园中,“现在为兄来教你认人,这园子虽不算普天最广的,却也几乎算敛尽天下英雄。”还有几分孩子气的脸上有一双明亮而睿智的眼睛。
宇文大哥正要好好为宁家小弟上一堂江湖名人课时,本来稍有些熙嚷的庭园忽地静了下来,所有的人目光都转向了一个方向。以记录武林大小事为己任的宇文大哥当不会错放任何一件引起关注之事,当下也移了目光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看呀……不打紧,只是吓得他魂飞魄散恨不能立马便逃,只是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又岂敢妄动,若犯了那人的忌只怕更不得好果子,当下一拖宁朗让他坐于身前,只盼着那人眼光不利看不到他。
宁家小弟僵着身子莫名其妙的回头看着宇文大哥,不明白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大哥怎的一转眼便换了个模样,畏缩得如临天敌。
“大哥……”
“嘘……别说话。”宇文洛连忙伸手掩住宁郎,压低嗓子道,“你挡我一会儿,千万不能让人看到我。”
宁朗口鼻被掩甚是不适,当下只是连连点头用眼神示意着快快放手。
宇文洛放开手,缩着身子躲在宁朗身后,奈何他选了一个“视野极佳”之处,任何人只要稍转头或是抬头便可看到高高的假山之上坐着的两个人。宁朗倒是很好奇的看向正步入庭园的人,不知是什么人物,竟令大哥如此害怕。
那一行共五人。前头两位长者并行,皆年约五旬左右,一个白巾葛衣气度尔雅,目光平和却蕴一份不怒而威的神韵,一个面貌清瘦三缕长须,一派宗师风范。后面跟着三位年轻人,一个体态微胖满面带笑,一个英俊欣长面目冷傲,一个眉目清秀微低头似带沉思。这样的五人看着只会令人心生敬意与好感,决不会如宇文洛那般畏惧。
那五人一入庭园,园中就坐的诸人无论老少皆起身向前头两位长者抱拳施礼,也含笑向后面的三位年轻男子招呼,一时只见彼此作礼问好之声,假山上呆坐的两人便格外显眼了。等众人重归了座,那本已随着入了小亭的冷傲青年忽地转过身,目光直直扫向假山,那一刻,宁朗只觉似被箭射中了一般,动也不敢动一下。
那冷傲青年抬起手,食指勾了勾。
他……叫我过去?宁朗睁大眼,自己不认识那个人啊。
食指再次勾了勾。
真的叫我?宁朗身子动了动,不想背后一双手紧紧攥住他,“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嗡嗡的有如诵经一般念个不停。
“宇文洛!”伴着一声隐带警告的叫唤声,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了那冷傲青年,然后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假山上。
这一声吓了宁朗一跳,也明白过来,原来人家是在叫义兄。
“我会要被他扒掉一层皮。”身后响起宇文洛悲惨的呢喃声,然后衣襟一松,人便跳下了假山。
“大哥……”宁朗犹豫着要不要跟着。
“下来吧。”宇文洛垂头丧气的招招手,然后一步三移的往庭园中央的小亭走去。
宁朗稍稍想了想,然后跳下假山跟在宇文洛身后。结义兄弟当应是有难同当有福共享。
“大哥。”宇文洛走到小亭前乖乖唤了一声。身后的宁朗却是吃了一惊,这……个人竟然是大哥的大哥?!一点都不像。
冷傲青年脸上浮起一丝微笑,走至宇文洛身前,抬手扶着他的肩,很兄弟亲和的道:“五弟,你也来了。”头一低却是细细一句送入耳中,“别给我丢了宇文家的脸,回头再找你算帐!”
宇文洛头一抬,满脸的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更显可爱,转身走至小亭里,抱拳,弯腰,“晚辈宇文洛给秋前辈、南前辈请安。”
“这是我家五弟。”冷傲青年也走回亭中。
“原来是宇文家的五公子。”那清瘦的长者拂着三缕长须微微颔首。
“宇文贤侄不必多礼。”那尔雅如文士的长者温和一笑,目光又看了看亭外站立不安的宁朗,“亭外是你的朋友吗?”
“那是晚辈的结拜兄弟宁朗,他和晚辈一样,因景仰前辈侠风,特趁此机会来拜见。”宇文洛彬彬有礼的答道,回头唤着宁朗,“宁朗,这位就是长天山庄秋长天秋前辈。”目光转前那三缕长须的老者,“这位是桃落门的掌门南卧风南前辈。”
“晚辈宁朗见过两位前辈。”宁朗赶忙行礼。
南卧风点点头,秋长天目光溜过宁朗背上那杆银枪,那枪比平常的枪要短了一半,约莫一剑之长。
“宁默兄近来可好?”
“啊……”宁朗一愣,答道,“好。”这人认识爹爹?
“嗯。”秋长天含笑点头。
那边,宇文洛已和另两位年轻人各自见礼了。
“秋臧。”秋长天唤来总管,“给两位公子摆座。”
“啊……不用了,秋前辈。”宇文洛赶忙阻止,“晚辈随便在哪找个地坐下就可以了,不用麻烦前辈了。”要我和你们坐一块,那不就等于坐针毡上。
“呵……”秋长天看着宇文洛,轻轻笑了笑,然后吩咐秋臧,“摆假山那。”
宇文洛一听明显的轻了一口气,然后看看宇文家大公子宇文沨,“大哥,我先过去了。”
“嗯。”宇文沨点点头。
宇文洛又向亭中各位点点头,然后才走出亭外,示意宁朗跟着他,走到假山下,那儿已摆好了桌椅,桌上一壶茶两个杯两碟点心。
两人刚坐下,秋长天的声音便已在园中诸人耳边响起:“能有这么多江湖朋友前来聚会,秋某甚感荣幸,奈何秋某愚钝,近年于武学一途难有长进,愧见各位。”话音微微一顿,已有些人出声道“秋庄主谦虚”。他摆摆手,目光扫过庭园,再道,“有句话说得好,大江后浪推前浪,而今江湖又出许多少年英杰,尔后的风起云翻皆是他们,只是平日难得相见,今日敝庄能聚如此之多,秋某实是欢喜,甚想一睹江湖新气,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话说简单一点便是:今日之会老的都退后去,让年轻的上来显示显示。因此话一落,年轻一辈顿时都目露喜光。要知来长天山庄的多的是各路高手,若能在此一举夺魁,也就等于说是年轻一辈中的第一高手,这该是何等的荣耀!
“好!”
当下年轻一辈大声欢呼,老一辈当不可能拉下脸皮和人争,都含笑点点头。
秋长天目光扫扫满园英杰,面露微笑,“在众少年英雄一展所长之前,秋某有一样东西要与大家共享。”
“晚辈来晚了,不知秋前辈可肯让晚辈也一同分享呢?”一个声音忽然从园外传来。
三、长天盛会(上)
那个声音,让所有人想到夜月下的幽潭,泠泠清辉下,微波漾漾,圈圈渏涟却是致命的诱惑。
然后,庄门大开,那个人就那么仿若凌波踏步潇洒走来。
乌丝束金冠,白色的发缎飘拂在肩头,深紫长衣,广袖飘飘,长眉如墨,玉面上嵌着一双罕世的碧眸,轻轻一转,所有人心头都是一跳,紧接涌来的却是一股未可名状的惧意。
那个人,就站在那,微微一笑,玉扇轻合,抱拳作礼:“晚辈兰七见过前辈。”
满园如月如雪的半因,满眼的冰清玉洁之貌,可那一刹那,却似有千株紫芍纷纷绽放,灼灼妍华摄目。
满园屏息,失神落魄。
片刻后,宁朗回神,扯住宇文洛衣袖,指着众人失神注视的目标:“他……他……是……”
只是此刻宇文洛却没时间理会他。
纸,闪着银泽,笔非狼毫,尖细如针头,迅速移动,细细刻下一行小楷:英华四十四年七月十六,长天山庄初遇兰七,容华摄满园英魂。
“大哥,这个人我认识。”宁朗激动的说着。
“啊?”这一下宇文洛也激动起来了,“你竟然认识名动江湖的兰七?!”
“我在虞城见到过,他还赠了我七片金叶!”宁朗两眼发亮。
“啊?”宇文洛两眼放着光,“他赠你金叶?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们怎么认识的?你当时就知道他是兰七吗?他和你说了些什么?他都干了些什么?他为什么会认识你……”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宁家小弟问住了。
“我……”宁家小弟动了动嘴却没了话,该怎么说起和兰七相遇的呢。
“快说啊!”宇文洛催促。
“我……兰七到底是什么人?”宁朗问题没答出倒是逼出了一个心头早存的疑惑。
宇文洛瞪眼看着他,然后一拍脑门:“唉!我怎能寄希望在你身上!”
“大哥……”
“嘘,先别说话。”宇文洛一指小亭那边。
“原来是七少,真是稀客。”秋长天满脸笑容,起身迎出小亭。
南卧风也步出小亭,枯瘦的脸上也绽出一抹微笑:“老朽也想不到七少竟也能来。”
兰七玉扇一摇,道:“晚辈早闻长天盛会,一直向往,此次不请自来,还望前辈宽谅。”
“七少客气,能得你来,长天蓬门生辉,快请。”秋长天一摆手,请兰七入亭就坐,而秋臧此次不用吩咐早叫人搬来了座椅。
“晚辈多谢。”
三人正要入亭,而亭内三位年轻人也早站起身来相迎,庄外忽又传入一个声音。
“晚辈来晚,不知秋前辈可肯让华严入庄一睹盛会呢?”
这一个声音却是春日的风夏日的雨,那么的温和清爽。
“是明二公子来了!快请!”秋长天儒雅的脸上此刻已是满脸惊喜之情,不但是他,这满园的人都已起身,目光齐齐望向门口。
先是飘入一片青色的衣角,然后一个欣长的身影从容走来,眉目雅逸,唇边一丝浅笑,本来满园半因幽香,可他一路走来,却隐带青荷雅香,眸光轻扫,犹似隔水相望空濛缥缈。
青衣飘拂,抱拳作礼,“晚辈明华严见过两位前辈。”
“公子不必多礼。”秋长天忙抬手相扶。
“想不到今日竟连明二公子也来了,长天兄,你的面子可真不小啊!”南卧风抚须微笑。
“今日能得如此之多的少年英侠前来,秋某[奇`书`网`整.理'提.供]可真是喜出望外。”秋长天频频颔首,“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转身先介绍兰七,“二公子,这位乃兰家七少。七少,这位便是明家二公子。”
两人上前见礼,四目相对,各自一惊。
对面那人碧眸幽深,清波流转间分明藏着什么。
眼前的人明眸蒙雾,无边温柔中分明蕴着什么。
“妖孽!”
“假仙!”
两人脱口而出,那一刻的冲动竟是神魂不可控制的,当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只见满园的惊讶与呆鄂。
“呀,原来是明二公子,久仰久仰。”
“七少大名,如雷贯耳。”
众人还在惊愣中,那两人却已言笑晏晏,各自近前一步,正以为他们要拉手亲近之际,那半伸的手忽都不着痕迹的转了个圈收回了。
“今日得见二公子真是三生有幸。”
“哪里,在下早对七少神往已久。”
两人拱手见礼,各瞟一眼。嗯,似曾相识,只是在哪里见过呢?
而园中众人见他们如此相惜,只道刚才是幻听,惊鄂之后纷纷起身上前,熟悉的招呼一声,陌生的正好结识当今武林年轻一辈中顶尖的两人。只有宇文洛却是认认真真的在他那才翻启的《武林沧海史》上记下那两句话,那日后被誉为最深刻、形象的“名号”!
而秋长天与南卧风这两位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也只是互相对视一眼,然后释然一笑,将那当作年轻人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时因满心的防备与激动冲口而出的“戏称”,并未放在心上,转而又为他们介绍着小亭中的三位年轻人。
“大哥,他们……”宁朗指指园中众人围捧的对象虚心请教,“他们是什么人?怎么大家如此看重。”
宁家小弟虽不大识人情世故,可也从大家的反应中看出,这两人的份量似乎比之两大宗师秋长天、南卧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唉。”宇文洛望着宁朗重重叹一口气,“亏你出身四大派的浅碧山,亏你还是六大世家之一的宁家少主,却连这种只要是混江湖的人就该闻名而动容的人物都不知道,真不知如何说你啊,幸好……幸好你认识了我。”
“大哥。”宁家小弟被兄长说得脸红了红,挠挠头,“师父说武学一途要专心宁神,不要为外界所动,所以……”
“所以你就真听了那老头儿的话一心练武不闻世事,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木瓜!”宇文洛拍拍小弟的脑袋,颇有朽木不可雕之愤,“真是个笨小孩。”
“大哥,你还没告诉我呢。”宁朗再挠挠头,望着园中那最耀眼的两人道。
“兰七,云州兰家的现任家主……”宇文洛一指那紫衣碧眸的人道。
“啊,他是云州兰家……”宁朗惊呼。
“闭嘴!”宇文大哥被打断了很不高兴,“我说话时不要插嘴!”
宁家小弟嘴动了动,最后在宇文大哥颇具迫力的目光下收了声。
“咳咳。”宇文大哥先清了清嗓子,然后一脸正容道:“兰家以前虽在武林享有声名,但真正占据武林重要一席却是在这位兰七少继位家主后的事。他十四岁时跳过父辈直接从兰家上一代家主———也就是他的爷爷手中接下了家主之位,尔后兰家直系旁系许多的长辈、少辈死的死离的离,凋落了一大群呀,再不复以往的人丁兴旺,可兰家的势力却反是日渐壮大,到今日成为执武林牛耳的六大世家之一。而对于兰家人越来越少之事,江湖传闻都是为他所残害,不过那只是传言不足取信,事实的真像就有待我宇文大家查探清楚了。但作为一个公正的武林史家———我,对他却是很佩服的。”
稍停了下,宇文大哥见宁小弟认认真真的在听着很是满意,继续道:“兰家怎么说也是武林闻名近百年的名门,枝叶繁茂盘根错杂,那个家出身的岂是会是简单之人,可他却从这些狼虎之辈手中夺过了家主之位,再想想他当年十四岁稚龄,唉……更不用说他执掌兰家后做的那几件轰动江湖的事,说起来真是令人不寒而栗啊,兰家今日称霸云州绝对是这位兰七少的功劳。”说着看了看那一脸迷惑众生的笑容的人,心头也是一紧。
“说起来,从他继家主之位始,到而今大约也有六、七年了,成名极早,但前些年却只是闻名而已,他正式露面江湖却是这两年的事,兰家虽为正道世家,但这位七少行事却是亦正亦邪,而且传闻他与魔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最后要说的便是他的容貌了,虽是举世无伦,却长着一双罕见的透着妖气的碧眸,所以江湖中人对他是又敬又怕,想要亲近又不敢太近,矛盾得很啊。不过,如果他愿意和我做朋友的话,我是很乐意的。”
宇文洛一气说了大段,伸手倒了杯茶润了润喉,瞅着宁朗,“现在知道他是什么人的吧?”
宁朗看看兰七,又看看宇文洛,然后点了点头,“武林世家兰家的厉害家主。”
“嗯,总结得不错。”宇文洛大是得意的颔首,抬手指了指那青衣如莲的人,道:“明二公子,则是天州明家的少主,如果说兰七令人又怕又敬的话,明二则是令人又敬又爱。明家出过三位‘兰因令主’,百多年前的第一位令主就出自他们家,在武林中的地位绝对首屈一指,而这位明二公子啊……该怎么说呢……”宇文洛手收回屈指撑着下巴,思量了半晌,最后叹一声,“或许只有江湖人赠他的那个称号最能形容,‘谪仙’,谪落凡尘的仙人,一个神仙人物,我等凡人岂能妄语言之。”
宁朗闻言不由转头看去,那出尘之貌,那空濛遥远的眼眸,那样的人,也只有“谪仙”一词才配。
“说起外号,兰七少……呵呵……可有一个不逊明二公子的称号,知道是什么不?”宇文洛笑得神秘兮兮的。
宁朗理所当然的摇摇头。
“碧妖!”宇文洛压低声音却又郑重其事的道出。
“啊?”宁朗一听却觉得有些不平了。
“呵呵……堂堂世家之子却被以‘妖’称之,换个人定会要封了传出这号的人的嘴,可这兰七少却是欣然受之。”宇文洛眼中浮起笑意,“他还说‘平生大愿便是做千变万化呼风唤雨永生不死享尽人间极乐的妖怪!”
“可是……”
“‘可是这个称号却有辱骂之意’你是要说这个吗?”宇文洛打断了宁朗的话。
宁朗点点头,不知为何,心头万分不愿意那个人被人辱称为妖。
“能将骂名化为美名那才是能人所不能不是吗?”宇文洛笑吟吟的道出,将目光移向那个有着妖名也若有若无的散着一丝妖气的人,“宁朗,你说我们能不能看到那一天?人人以称‘妖’为荣。”那话极轻,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园中众人一番见礼后各回其位,兰七率先开了口:“不知秋前辈今日有何珍物要赐与晚辈们共享呢?”
秋长天微微一笑,抬头示意一旁侍立的秋臧,秋臧会意,一招手,便有三名家人走入园中,领头的一位双手捧着一长形托盘,上盖着一块红绫。
“‘兰因璧月’已回守令宫,英山大会在即,秋某年老已不可为,却正是各位少年英杰大展身手的时机,今日得缘诸多英雄齐聚长天,秋某突发奇想,欲在大会前便先睹众侠英姿。”目光缓缓扫视一圈,看到的是一双双年轻的灼亮的眼睛,“这样东西便算是彩头,还望众侠莫嫌鄙陋。”
说罢示意家人揭开红绫,让大家看看彩头。
捧着长盘的家人将红绫揭开,却是一件叠得整齐的衣袍,众人正奇怪着,另两名家人上前一人提一边,站在台阶上,伸手一抖,那一刹那,人人动容。
那衣袍展开来,似水瀑轻泻,泻了满园的黑色流泉,盈盈飘浮着数朵雪白花儿,顿时吸住所有人的视线。片刻后回神,才发现那是一件闪着柔顺水光的黑色丝质外袍,衣摆与广袖上各有一圈细巧雪白的半因花,整件衣袍周边又滚着一道金线,令那丝袍看来既素雅又华贵,既华贵又透着神秘,众人看了一会,再惊奇的发现,那丝袍竟是不分里外,袍上的半因花前后望之皆是一致,然后他们又震惊的发现,那丝袍竟然完全看不到线脚,难道是天衣无缝?
“这衣是小女以九仑山玉蚕丝织成。”秋长天那一声平淡的解说却如拍鼓般在众人的心头拍了拍,令那些心都抖了抖。
九仑山玉蚕丝那可是罕世的宝物,水火不浸,更重要的是极及柔韧,除非是神兵利器,否则刀枪不入,而且……那是长天山庄的秋大小姐亲手织的……
“这衣小女取名‘天丝衣’,今日谁能夺魁,此物便是彩头。”
秋长天话音一落,众人的心神便清醒了。
夺魁!最重要的是夺魁!
而且……再联系秋长天前后所言,所有人那一刻全明白了,本已雀跃的心更是迫不及待了。
三、长天盛会(中)
“原来是这样的,难怪,难怪啊!”宇文洛看得明听得清,不由连连感叹。
“难怪什么?”宁朗还在为那件天丝衣惊叹着。
“难怪来了这么多年轻高手,而且都是各家各派极为出色的。”宇文洛目光扫过那些人再一次感概着。
宁朗眨眨眼,疑惑的看着宇文洛,不大明白这‘天丝衣’和各家各派的高手有什么关系。
“不懂吧?”宇文洛睨一眼宁朗,抬手拍拍他的脑袋,“我也没期待你能懂。”
“大哥。”宁朗扯下头顶上的那只手。
“刚才秋庄主的话听清了没?”宇文洛放过了他的脑袋,道,“那话的意思说白一点就是:这‘兰因璧月’我秋某人老了懒得再动身骨去争了,你们年轻人去抢罢,不过先在我长天山庄比划比划一下,让我掂量掂量你们的斤两,最出色的人我就给他一点奖赏。”
“哦,这个我知道啊,刚才秋庄主都说过了。”
“重点在这奖赏上。”宇文洛眉骨一跳,“这‘天丝衣’是秋庄主的掌上明珠亲手织的,懂了没?一名女子会为什么人织衣?当然是她的夫婿!秋老头摆明了就是在挑女婿!不但是在挑女婿还是在挑‘兰因令主’!今日的魁首便是明日长天山庄的佳婿后日武林的帝王!”
“啊?”宁朗瞪大眼,明明只是年轻人比比武怎的便有这么多意思出来了?
“所以啊,你看看这满园的人,哪一个不是江湖上名声响当当的少侠?!”宇文洛抬手一圈,“这些人谁又不想当‘兰因令主’呢?若是能得到六大世家之一的长天山庄的支持呢,那可说是已向‘兰因令’搭上一根手指了!”
宇文洛目光瞟了瞟那袭‘天丝’衣,便带了些羡慕,“再且了,秋家小姐可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呢,‘秋水横波绝妩媚’可不是虚言,我也想娶到这么一个美人又当上‘兰因令主’呢。”
“那大哥也去比武不就行了?”宁朗很老实的建议。
“哼哼!”宇文洛咬着牙,“我要有那么好的武功就好了!”
“那……”
“那什么那,看着罢!也只有看的份!”宇文洛垂了头有些泄气,“而且我要是敢上,我大哥还不打爆我的头……对了,为兄我是宇文世家的人你知道了吧?”
“啊?”宁朗惊讶。
宇文洛一看他那模样真是彻底绝望了,“我可是一看到你背上那杆银枪就知道你是宁家的人,一路相处了近月时间,你竟然不知道我是宇文家的人?!而且……”手指向小亭里的宇文沨,“能和秋长天坐在一块的又姓宇文的人会是平常之辈吗?你这脑子乍就不会多转几个弯呢!”
“天下姓宇文的又不只你一家,而且不一定只有宇文世家的人才可以和秋庄主坐在一起啊。”宁朗这下倒是说了句伶俐话,堵了宇文洛的口。
宇文洛看看宁朗,然后点了点头,“在我英明的教导下你果然有长进了。来,我再教你认识一些人。”说着,手指向小亭里,“坐在我大哥旁边的那个白面微胖笑得一脸和气的便是白州花家的大公子花清和,他家还有个妹妹,那可是与秋小姐齐名的美人,‘花影扶疏乃天姿,秋水横波绝妩媚’这两句说的便是武林一北一南两大美人———花扶疏与秋横波,秋横波我还没见过,不过花扶疏……”说到这,宇文洛眯起了眼,似回忆起花家小姐的容貌,脸上一片向往之情,“花影扶疏确确实实的天然风韵呀!”
“哦。”对于宇文洛向往不已的美人宁朗没有多大反应,指了指小亭,“那,南前辈身后坐着的是谁?”
宇文洛一看那人,当下正容道:“梅鸿冥,桃落门的掌门弟子,你别看他一幅文弱书生的模样,可是个厉害人物,我是宁肯惹到我大哥也不要惹上桃落门的人!”
“为什么?”
“‘浅碧剑,苍云刀,风雾掌,桃落器’这话说的便是四大派各自所长。桃落门称雄江湖的是暗器,比之刀剑拳掌,暗器可是防不胜防的东西,而且桃落门的暗器专打人奇经八脉,轻则损你几成功力,重则废掉武功或送掉性命,所以四大派中最令人害怕的不是出了五代‘兰令因主’的风雾派,而是素来只自扫门前雪的桃落门。而且你别看他们那些暗器取的那名字一个个风雅极的,什么‘春夜丝雨、夏日映荷、秋风白露、冬梅绽雪’的,名字越是好听的越是毒辣。”
“喔。”宁朗表示记住了。
“那个穿着道服虽长得不错却冷着的一张脸的女子是南岭飞雪观的大弟子商凭寒,那个身材高大长着一脸胡子的是乌云寨大当家魏阆,那个穿着一身红衣挽着一柄拂尘的是‘佛手三千’金阙楼……”
这边宇文洛忙着为宁朗介绍江湖人物,那边秋长天则在交待着比试规则。
“此次只是以武会友,所以秋某就未摆什么擂台,便以此亭前方两丈空地为台,大家比划一下,点到为止即可,万勿伤了和气,再且请不要损坏庭中花木器物,此乃小女一番心血。”
这一番话说完,有些人便觉得不大尽兴了,可想想秋长天仁侠之名,提出这样的要求倒也正常,再环视这雅致庭园,想着这些竟皆出自秋小姐之手,那些英雄不由又意顺了。
“比试可文斗也可武斗,但凭各位心意便是。好了,秋某便不再多话,哪位英雄愿做这第一人便上来罢。”
秋长天话音一落,有很多人很想做这“第一人”,只是……目光全部移向小亭中,权衡思量再琢磨最后依是犹豫,于是园中陷入一片冷凝的静默。
半晌后,终于有人打破这一片凝默挺身而出,抱拳,有些祈盼的道:“敢问七少与二公子可会参与?”
这一句话是许多人的心声,终于有人问出来了,顿时满园的目光都感激的望向那个发问之人,然后再满是希翼的望向亭中的两个人。虽说名声和武功不一定会高得一致,但是……若这两人不参与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秋长天、南卧风也含笑看向兰七与明二。
“呵……”兰七玉扇一摇,碧色的眸子转了一圈,满园的人便觉得魂魄被什么勾了勾,有些不能自己的摇动起来。“今日甚是难得,可在此地遇到明二公子,本少岂能错过呢。”
轻描淡写,清魅惑人,众侠失魂了那么片刻,然后顿悟。
本少当然会参与,只是你们本少全没放在眼中,对手不过一个明二而已。
本来静默的庭园一时此起彼伏的冷哼声,哼得最重的就在小亭中。
“哪里,该是在下要趁此难得机会向众侠及七少请教才是。”明二起身拱手,仪态从容优雅,目光环视一圈众侠,脸上淡淡笑容,人人见之心怡。
果然,妖就是不能与仙相比!众侠顺了口气。
一道冷傲的身影走出小亭。
“宇文沨不才,做了这第一人,向众位英雄请教。”宇文沨抱拳,目光扫视庭园一圈,然后落在兰七身上,便生了根似的不移动。
众人屏息,宇文大公子对上兰家七少,谁胜谁负?
“呵呵……”兰七畅笑,玉扇摇啊摇,肩侧的发带飘啊飘,风流邪魅满园荡啊荡,“此次真不虚行也,竟可一睹宇文大公子赤手空拳对决天下英豪,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盖世第一人呀!幸哉幸哉,本少竟是如此有眼福之人!”
此言一出,宇文沨尽是傲气的眸子顿时冷了几分,而园中众侠呆了片刻后却是惊喜起来,还有些开始感激刚才还在憎恨的“碧妖”了。
“大哥今次看来是在劫难逃了。”宇文洛远远看着却只是叹息。
“为什么?”宁朗疑惑。
“大哥本来是向兰七少提出挑战的,可是七少轻松一言不但推了而且还逼得我大哥只能空手对敌,直到打败这满园的对手或者被打败。”宇文洛忧心忡忡。
“秋前辈刚才并没有规定不许用兵器啊?而且你大哥又不必听从兰……七少的吩咐。”宁朗道。
“我大哥那样骄傲的人岂肯落人话柄。”宇文洛横他一眼,然后转回头看向小亭中潇洒摇扇的兰七,“这人叫‘碧妖’果然是有道理的。”
宁朗一听这话不由抿了抿嘴,想说什么最后终是闭口作罢。
宇文沨狠狠看一眼兰七,然后掉转身,傲然道:“宇文沨便以一双肉掌向众英雄请教了。”
秋长天与南卧风一听此言对视一眼,各自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什么。
而园中众侠听了,顿时又愤又喜。
你宇文沨是宇文世家的大公子没错,你少年成名武功了得没错,你的赤龙鞭纵横江湖少遇敌手没错,可你竟当众口出狂言敢空手对天下英雄却是大错了!兰七再狂也不似你这般骄傲自满,还知道有个对手明二,还没有放言天下无敌!
一番愤慨过后却又忍不住暗喜起来。
宇文家的赤龙鞭可不是好惹的,这宇文沨更是惹不起的,骄横傲慢目无余子,一出江湖便不知得罪多少人,偏偏武功却是实实在在的高,不知多少成名老手被其一鞭扫尽颜面与英名,可此时他竟敢托大以一双空手对战满园英豪……哼哼,前仇新怨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金阙楼斗胆,向宇文公子请教了。”
在众人还在考虑要不要做这第一个向此刻神气、功力十成十的宇文沨挑战的人时,一个英朗的声音响起,然后一个穿着一身红衣的高挑男子起身向宇文沨走去。
“原来是‘佛手三千’金大侠。”宇文沨眼一抬,看着这第一个对手。
“是。”金阙楼拂尘一扬,“还请宇文公子手下留情。”
“你我各尽所能比一场就是,说什么客套话。”宇文沨冷笑一声道。
“请。”金阙楼一正身姿。
“且让我领教一下‘佛手三千’可真有三千变化。”
宇文沨边说边左掌一递,抓向了金阙楼臂弯的拂尘,看似轻描淡写的姿式,递到半途时,那手掌便迅若疾风,眨眼便到了金阙楼身前,眼看那拂尘已近在指下,红影一旋,金阙楼脚下一侧,身子便横移了一尺,正堪堪避过那一手。
好!有些人暗中叫道,有些人则惊出冷汗,刚才若换了自己,或躲不过了。
“金大侠的拂尘果然不是随便给人瞧的。”
宇文沨淡淡一语,手却未停,那伸出的左掌姿式一变,横切向那垂于金阙楼臂侧的三千尘丝,那一掌轻妙却隐带风雷之声,金阙楼不敢待慢,手一挥,拂尘扬起,三千尘丝已化若丝带缠向了那切来的手掌,宇文沨不闪不避,手掌一摊反迎着尘丝而去,那模样倒似拂尘是自动送往他的手掌去,金阙楼见之暗叫一声糟,面上神色却不动,瞬息间,手腕一转,掌中暗劲一摧,顿时丝带散开,一根根仿若钢针一般扎向宇文沨的左掌,眼见那尘丝离手掌不过寸许远了,那一下若扎个结实,这只手怕是便要废了。
“啊!”有人已忍不住惊呼。
“哼!”只听得宇文沨一声冷哼,众人如见奇迹般的看见一片衣袖就那么及时的滑下,挡住了全部的尘丝,还来不及为这一招喝采,便见衣袖一卷,顿时不见了尘丝,再见衣袖一扬,听得“铮铮”响声,然后那衣袖与拂尘便分开了,那人也各退一步。
互相凝视了片刻,最后金阙楼一抱拳,道:“我输了。”说罢转身走下。
园中众人闻言不由惊讶,他两人交手不过一会儿却已是瞬息数变,且只是单手相斗便已如此精彩,若放开手脚倾力比试定会是难得一见的绝妙比斗,正自崩紧心弦全神贯注之时,却有人认输了,明明还未分出胜负啊。
三、长天盛会(下)
小亭中,兰七微微一笑,玉扇一张,半张脸便掩于扇下,独留一双碧眸笑意盈转。
明二神色如常,如雾双眸淡淡落在宇文沨身上。
秋长天、南卧风微笑颔首。
“大哥,你的大哥武功确实高,不过那个金大侠更是个磊落人物。”宁朗看着宇文沨脚下那极不易发现的半截细细的银色尘丝道,然后钦佩的看向已淡然归座的金阙楼。
“嗯。”正忙着记录的宇文洛重重点头,“江湖传言他钟情飞雪观的商凭寒,估计刚才此举是为着替那女道士出头,我大哥曾经一鞭将商凭寒的宝剑绞成九截。”
“哦?”宁朗回头看着宇文洛,“他为什么要喜欢女道士,道士乃方外之人呀。”
“还有和尚喜欢尼姑呢!”宇文洛眼一翻手一抬,笔尖指指宁朗的胸口,“喜欢是这里生出的一种感觉。”笔尖再指指他的脑袋,“你这里是管不了的,说不定你以后会喜欢上更离谱的人呢。”
“啊……我不会喜欢别人。”宁朗脸一红,愣愣的道。
“你不喜欢别人你喜欢谁?”宇文洛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埋头继续他的伟业。
“男人应该喜欢自己的妻子。”宁朗却是正经的答道。
宇文洛听得这话倒是抬头看了一眼宁朗,然后继续埋头,“有很多男人痛恨这句话的。”
“魏阆向宇文公子请教。”
宁朗还要再说,却见那乌云寨大当家向宇文沨走去,注意力顿时被吸了过去,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在所有人都在关注着园中比试时,园门角边却有人转身离开,往着长天山庄深处走去。
长天山庄的最深处,一座天然山壁高高耸立。
绕过了山壁,前方豁然开朗,极目望去,是宽广辽阔的山坡,坡的尽处是天支山陡峭的绝壁,与身后的山壁有如天然屏障,隔绝了红尘。
茵茵山坡上,层层叠叠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开满了洁白如月的半因花,山风吹拂,花儿摇曳,仿徜徉雪波月海之中,碧天青山下,这里有如幻境仙园。
在这雪波月海中,横着一幅绣架,一名水蓝衣裙的年轻女子正低着头专心刺绣着,让人惊震的却是她竟左右手同时在绣,但见她纤手连挽走针如飞,草地、山坡、半因、绝壁、虫鸟等在绣布上一一呈现,花草如生,虫鸟若飞,山壁胜画,当是绣艺绝代,针法如神。
一只小小的黄蝶在花海中翩舞,左起右飞,最后轻盈的落在了绣布上的花蕊中,女子手腕一动,银针飞走,那只黄蝶便永远的翩跹在这幻境仙园之中。
“小姐。”
嫩柳似的少女从走入绝壁后便放轻了手脚,此刻这一声轻唤更是细柔到极至。
银针抽起,彩线成结,红尘不可染的天外花海便已在绣布上完成。
指尖一动,银针没入袖中,女子抬首,刹那间,只觉得这雪月花海的起伏摇曳皆是为她倾服罢。
“柳陌,前边怎么样了?”女子的声音如水波轻流。
“小姐,不但各方名侠齐到,便是明二公子、兰七少也到了。”柳陌的声音虽然轻,可那兴奋喜悦却是藏不住的,“此刻宇文大公子正赤手对决乌云寨主魏阆,已胜过‘佛手三千’金阙楼。”
“哦?”柳叶似的眉轻轻扬起。
“奴婢刚才好好看了一遍,那些年轻高手中有许多身形容貌都长得不错的,但论到气势身家当就是几位名门世家的公子最好,除花家大公子稍胖一点外,其他的都是少年英俊,而最最出色的便是明二公子与兰七少了。”说到这两人,柳陌眼睛亮亮的,“他们长得……那模样真是……真是……好看极了!奴婢都不知道怎么说,只觉得看着明二公子就会想到神仙,看着兰七少就觉得神魂都不是自己的了。”
“呵……”听着柳陌这样的形容,水蓝衣裙的女子不由浅浅一笑,杏仁似的眼眸柔波一漾,风华妩绝,“看来那两人当如传闻中一般,只不过……”
“不过什么?”柳陌问道。
“列炽枫没有来吗?”女子没有回答又问起了另一人。
“列大侠没有来。”柳陌答,眼一眨,“难道小姐中意的是……”
却不待柳陌说完,女子手一摆阻止了她后半截话,“这三人乃是当今武林年轻一辈中名声最响的,也都出色非凡,只是……”微微顿了顿,才低低道,“那样的人物做夫婿却并不合适的。”
“啊?为什么?”柳陌惊讶,那样的人物哪个女子不渴望嫁为妻。
女子微笑摇头不答,“你刚才说宇文沨空手对战是怎么回事?宇文家乃以赤龙鞭扬名江湖的。”
“那个啊……”
柳陌将刚才庭园中所见所听的全部讲述了一遍。
“原来这样。”女子暗暗点头,有些微的叹息,“那宇文沨少年成名,确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只是太过刚傲了,易折啊。”
“小姐,那些人……”柳陌看看她,然后小声的问道,“小姐希望谁能得‘天丝衣’呢?”
“那个……爹爹应该会选一个最好的人吧。”女子轻声道。
“最好的?”柳陌想了想,“应该是明二公子或是兰七少吧。”偏首看着她容色丽绝的小姐,心中为她欢喜起来,“这两人才貌绝伦,与小姐绝对是天配。”
“明二、兰七吗?”女子抬目看向了满山坡的半因花。
庭园里,一番比斗完毕,宇文沨胜魏阆。
魏阆才下,又有人上去了。
“大哥,难道你的大哥真的要一人独战这么多人吗?”宁朗看看宇文沨,有些担心。
刚才这一番比斗完全不同于前一场,这乌云寨主练的都是硬功夫,一招一式威力实足,宇文沨虽都看似轻松的接下最后也胜了,可从他额角冒出的那几滴汗水看来,刚才他也是费了气力的,而园中还有这么多人,他真能空手战到最后?更甚,还有那完全看不出高深的明二、兰七!
“他那人就是这样,宁肯战死累死也决不肯示弱的。”宇文洛笔一顿,然后继续记录。
“难道没有什么办法吗?”宁朗忧心忡忡的。
场中的比试又开始了,这一个对手武功竟不比魏阆、金阙楼低,而且身手极其灵巧,二丈之地,他腾跃却似在二百丈广场,忽左忽右飞上蹿下,看的人都有些头晕眼花辛苦万分,更何况是与之对决的宇文沨。
“有一个办法。”宇文洛将笔一放,目光望向小亭里,“有武功比他高的人上去将他打败,只不过……”
“不过什么?”宁朗追问。
“这园中能比他高的不多。”宇文洛环视园中一眼,然后目光落回小亭,“有两个不会上去,还有两人则是对方不动自己绝不动的。”
“啊?”宁朗听得莫名其妙。
宇文洛却没理他,目光深沉的看着小亭里的人,又道:“还有两个武功与他在仲伯之间,斗起来,凭大哥那种性子,估计不到生死之间是分不出胜负,上去了只会更糟。”
“那……”
“先看着吧。”宇文洛目光调向比斗中。
猛听得宇文沨一声冷喝,然后便见一道人影飞落,比斗又结束了,宇文沨胜。
落败的人刚走下去,不待他休息片刻,一人上来了,不似前两个空手,这人一柄大刀扛在肩上,壮阔的身子似座小山,横眉怒目如庙里的金刚,威风凛凛的。
“真是糟糕。”宇文洛一看不由苦笑叫道。
“怎么啦?难道这人的武功很高?”宁朗忙问。
“不是。”宇文洛摇头,“‘鬼头刀’周大虽是高手,但论武功远不及大哥,只是他天生神力,光那刀就有一百二十斤重,再加上他的臂力……唉,大哥即算胜了,估计也要损耗六成功力。”
宇文洛话未说完,前方两人已斗在一起,宇文沨依空手迎敌,而那周大挥刀如狂,每一刀挥出园中便刮起一阵强风,刮得半因花摇晃不已,挨得近的不是腰折于地便是整盆飞落,秋长天见之紧皱眉头。
“‘鬼头刀’这名取错了罢,该叫‘疯头刀’才是,这等辣手摧花的事竟也做得出。”却听得兰七喃喃念道,声音极轻,可满园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激战中的两人。
“喝!”只听得周大一声大叫,那大刀更是猛烈的挥起,顿时狂风乍起,数盆半因被卷起飞向半空。
“唉,出自美人之手的花怎能如此糟踏。”
一声轻喃,便见兰七悠然起身,再悠然步下小亭,却不绕道走,笔直的一步一步极是闲洒的往那比斗的两人间穿去,宇文沨的掌,周大的刀,在要落在他身时皆是一凝,仿是被什么挡了一下,也只是一瞬,掌劈下,刀砍下,宇文沨的掌架住了刀柄,周大的刀柄挡住了宇文沨的掌,而兰七已从他们之间穿过。
他的动作看来缓慢,可等他走过,那被卷飞的花盆还未落地,但见他手一抬,一只花盆落在掌上,手再一送,花盆便轻飘飘落回原处,再继续一抬又一送的,卷至半空的花盆便全落回了原地,最后他又弯腰将被刀风折落于地的半因花一枝枝捡起。
比斗依在继续,掌力刀风掠起他的衣袂,却无损他分毫,怀中抱着数枝半因,他又悠然走回小亭,落座,安然无恙。
“轰!”
那是大刀砍在石地上发出的巨响。
周大狼狈的半跪于地上,手中依抓着大刀,刀背上踏着一只脚,顺着脚上去,宇文沨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烦你将这花养在水中吧。”
园中人全都望着比斗结果时,兰七完全不予理会,只是将手中的花递向侍立亭中的秋臧。
被那碧色深瞳一看,秋臧不由自主的走过接了半因花。
四、天生对手(上)
“宇文沨向七少请教!”
含着傲气与怒气的声音朗朗响起,宇文沨掌指兰七,无视那已走至半途的向他挑战的对手,无视满园惊愕的目光,他双目紧盯小亭中那个浅笑风流的人。
兰七目光移向宇文沨,眉一挑,人没有动,玉扇一摇,面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
“宇文沨向七少请教!”宇文沨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兰七。
兰七起身,风姿潇洒,脸上依带着浅笑,可当他移步走下小亭时,那呆站在半路本想向宇文沨挑战的对手忽背脊生出一股寒意,不由自主的一步一步的退回原位。
宇文沨身形站得笔直,冷傲的看着向他走来的对手。
“本少庸才,却得宇文大公子另眼相看亲自点名,幸甚幸甚。”兰七意态悠闲的慢慢踱步至宇文沨身前,“大公子一番厚意,本少岂能不予回报呢。”尾音轻轻拖长仿似无形丝线勾住人耳,令人全神倾听。
“大公子连战四场,已损耗不少体力,本少不能占你便宜,为表公平……”兰七玉扇一摆遮唇浅笑,独留一双碧眸,波光流转,在这艳阳高照的七月热天却生生流出一江泠泠春水,漾得满园心神恍惚了那么一下,便是对他满怀恼火的宇文沨也有那么片刻的闪神。
妖孽!
包括宇文公子在内的许多人那一刻皆生此想。
“本少便以一指应战,也表本少对大公子的一番敬意。”
仿似是迷迷糊糊中听得,却又是那么清晰的字字入耳,刹时满园人瞪大眼睛注视着那个浅笑风流的人,似不敢相信刚才所听。
“你……”怒火腾烧不过刹那,宇文沨全身颤抖,双目赫红,咬着牙死死盯住兰七。
玉扇慢慢合拢,露出红唇白齿,轻轻的缓缓的吐出:“难道大公子还是觉着不公平?”纤长的食指轻轻一摇,碧眸微微一眯,众人只见魅惑万千,宇文沨却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眼角渗出的那一丝邪妄与轻蔑,“如果本少连一根手指都不能用,难道大公子只许本少用脚吗?”说完,碧眸微微一垂,余光淡淡的瞟向脚下。
那一刻,宇文沨却觉得那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那样不屑的,仿如看着脚下的尘泥。轰的一声,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不!”宇文沨牙根咬得冒血,“天下谁不知七少武功绝世,宇文沨能得七少动手指一根已是莫大的荣幸,感激都来不及,岂还能有他想。”
“哎呀,大公子客气了。”玉扇摇开,兰七笑得无比的惬意。
欺人太甚!宇文沨双拳握得骨格作响。
“就请七少指点了!”
一个“了”字落尽,右拳已闪电击出,狠狠的砸向那张可恶的笑脸。
对面的人只是轻移一步,那虎虎生风的一拳便擦颈而过,落空了。
“大公子果然好功夫。”轻描淡写的一语,手指也轻描淡写的点向颈边那只铁拳。
明明看见了,明明迅速躲闪了,明明也躲开了,可是……低头审视右手,手完好无损,看不到丝毫伤痕,可是整个手掌却一股钻心的痛!
抬头,看着对面的对手。
就站在那,没有动,玉扇轻摇,微笑如常,无比的轻松潇洒。可是傲气冲天的宇文沨这一刻却是清清楚楚的知道,对面的这个人是的可怕!或许他人看到的只是简单直接的一拳,而事实上,那一拳,夹怒挥出,十成的功力,尽他最快的速度,因为他是打定主意要一拳砸烂那张令人生恨的脸的!
可是对面那人……那人的武功或就如那双碧色眸子一般,举世罕见!
沨儿,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江湖不知多深多广不知藏多少高手,你要记住,人要有自知之明,万事不可强为。祖父语重心长的话忽在耳边响起。
可是……可是我是宇文沨!宇文沨岂做示弱于敌的事!
“七少果然名不虚传。”宇文沨凝神静气,目光定定的盯住兰七,同时双掌缓缓提起。
“糟糕!”远远看着的宇文洛一见宇文沨那模样不由暗自担心。
本来全神关注比斗的宁朗听得他此言当下移了停驻在兰七身上的目光,回头看住他:“怎么啦?”
“大哥今次难道真要折在这里了?”宇文洛握紧了手中笔。
宁朗听闻他此言不由惊心,忙回头看着园中对峙的两人。
宇文沨静静的看着兰七,双掌横于胸前,未嗔未动,镇定从容,已是大家的风范高手的气势,更令人心惊的却是他双掌掌心的那一抹赤红。
“赤心掌!大哥竟用这个!”宇文洛一见那掌心的赤红便倒吸一口冷气。
宁朗此刻也不由变色。他虽说初涉江湖未通世故,但出身名门父母师父皆为一代宗师,对于武学一途他了解甚深。宇文世家纵横江湖的是赤龙鞭,可宇文家震慑江湖绝不轻用也绝不外传的绝学却是“赤心掌”!
赤心无悔———这是百年来江湖人对赤心掌的形容!
赤心掌出,绝无悔途!
每一代,宇文家都会选资质极佳的子孙传其赤心掌,但百多年来,真正练成的仅有两人,其余最多都只算半成,可即算是半成的赤心掌也令宇文家纵横江湖立于世家之列百年不倒。而此刻,宇文沨竟使出了这自他入江湖以来从未用过的赤心掌。因练成赤心掌的人实在少,所以现今江湖中未有人亲眼目睹过,传闻,赤心掌初练时会双掌赤红,渐有所成时赤红渐少,练至大成之时,掌心惟有赤红一点,这也是“赤心掌”之名的来由。此刻看宇文沨掌心那抹赤红约寸许大,竟已是半成之境。
“难怪长辈们对大哥寄予厚望,他确实是宇文家最出色的。”宇文洛喃喃道。
“他会怎么应付?”宁朗担心的却是另一人。
一直浅笑盈盈的兰七此刻眼中也浮起一丝讶异,看着宇文洛的目光收起了轻漫。
“大公子果然家学渊源呀。”
一个“呀”字还未吐尽,碧眸光闪,紫影蓦动,众人还未醒神,便见一指穿云破空直点宇文沨。
那一指玉剑裂风之利!
那一指电光火石之疾!
那一指还有夺命勾魂的邪魅!
那一指还有蛊惑万灵的风情!
园中人,神惧心迷,身体却又在那一刹惊惶后退,仿那一指点向的是自己!
那一刻,明二空濛如雾的眸子寒光闪现,搁在椅靠上的手紧握成拳。
宇文沨抬眼便见那惊心动魄的一指,那一刹神魂一颤,身体已于大脑之前反应,双掌拍出,脚下移动,可也在那一刹,颈间一痛,便再也无法动弹。
园中一片静寂。
所有人呆呆的看着。
那一根手指,极修长极白皙极为好看,指尖点在宇文沨咽喉,如剑逼颈。
宇文沨拍出的双掌,还只拍至半途。
胜负已分,不过刹那。
宇文洛与宁朗对视片刻,然后艰难的吐出一口气,问道:“他这算不算偷袭?”
这一句也是满园英豪要问的。
太快了!偷袭也没这快!招呼都没打完就出手非英雄所为!
“当然不是!”宁朗马上答道。
这一声在这寂静的庭园中甚是响亮,满园的目光都看向了这边,便是兰七也向这边瞟了瞟,当看到是宁朗后,他眼中又浮起了那趣味的笑意。
“明明你大哥已先动手了。”宁朗这一句说得极轻,便是坐在他旁边的宇文洛也是尖起耳朵才听清。
“承让了。”兰七玉扇一张,收回手指。
宇文沨紧紧盯着兰七,那眼中有愤有恨有羞有恼还有一丝震憾,半晌后,面无表情的吐出:“多谢七少手下留情。”然后身一转,面前小亭施一礼,“小侄已败,就此告辞。”说罢也不待秋长天、南卧风回应转身便走。
秋长天看一眼秋臧,秋臧会意,忙追了出去。
园中众人此刻已全部回过神来,目送宇文沨迅速消失于园门的身影,再回首看看园中那玉扇轻摇潇洒风流的兰七少,一时全部沉吟起来。
宇文沨的武功刚才大家有目共睹,绝对的一等一的高手,可那样的人却只是一招只是一指只是一刹便败在兰七手下,这个人的武功……高得诡异!
“可有哪位英雄愿赐教的?”兰七目光徐徐扫一圈。
没有人应答。
兰七极是满意的笑笑,目光移向小亭,轻盈的落在明二身上:“二公子,不如我们随手玩玩?”
明二微笑起身,空濛的眸子迎向兰七,青衫拂动,人便至亭前。
“七少相邀,岂敢不从。”
“明家的‘无间指’天下无二,本少向往已久,今日定要见识一番。”
这方,兰七轻摇玉扇,淡笑妖邪。
“江湖传说,七少从不使兰家绝学,师承成谜,在下也颇是好奇。”
那边,明二人如青莲临风,笑如春风抚波。
两人针锋相对,园里众人却是激动非常。
明家二公子、兰家七少及列家三爷并列为“武林三公子”,乃当世年轻一辈中最为出色的三人。列家三爷列炽枫爱武痴刀,只要听闻哪有高手便要前往比划一番,江湖人多有识得,其武功刀法也有见闻的,唯这明二与兰七,少年成名,风采绝伦,当年一出江湖不知倾倒多少人羡煞了多少人,可两人却似昙花一现,大放异光后便沉寂于室,极少露面,虽常有事迹传出,但江湖人对其人其武知之却少,到近两年才于江湖多有走动,只是两人似都不喜动手,甚少有人能亲眼目睹其武功,而寥寥可数之人有幸见之,则惊为天人。
所以这两人的武功,被列为江湖最神秘的十大事件之一。
而此刻此地,这两人却要一决高下,怎能不令人好奇、激动呢。
一时,所有人都全神贯注。
四、天生对手(中)
高手比武,有的勇猛如虎气敌千均斗至激处可令天地变色,有的百式千招变幻莫测斗数天数夜也难分胜负,有的凝神静气屏绝杂念可日夜不动只为一招致敌……可无论哪一种决斗,到最后总免不了一番风云浩瀚热血沸腾,而不似眼前。
“不如就请二公子演练一下‘无间指’如何?若能亲眼一睹武林绝学,本少甘拜下风。”兰七举手作礼端的是仪态万千不负妖名。
“听闻七少天纵奇才精通各家之长,却无人见过七少真正武功,明二若能得见,定是无上荣幸。”明二抱拳回礼当是一派仙人风范。
“此番若得二公子指点一二,本少定是受益非浅。”
“七少此言差矣,该是明二向七少取经才是。”
“本少劣质怎比得二公子。”
“明二孤陋怎比七少渊博。”
……
这两人一番谦让,却让其他人等得甚是焦锐。想那兰七刚才何等狂妄,怎的一对上明二公子却是这等谦恭,难道真是自知不敌?可看看那神色,又哪里有怯意了。可为何还在那里废话连连,要比就快动手啊!那明二公子一派仙风道骨的,可怎的如此婆妈!
“嗯!”
“哼!”
“咳!”
但听得园中此起彼伏的喘气声叹气声,众人等得极是不耐烦了,而宇文洛握笔的手都出汗了,目光炯炯的盯住两人,就怕自己漏掉了什么千古奇招绝学的而悔恨终身,可那两人还在那里谦恭礼让的,真恨不得一人一掌推一把。
整个庭园中仅有秋长天与南卧风还是气定神怡。
“若一招一式相拼,或数日难分。”
“你我不累,他人也难等。”
“秋家小姐乃当世美人,美人所布庭园,本少实不忍毁之。”
“这庭园雅致如画,若是毁坏可算是焚琴煮鹤之为。”
“二公子与本少真是想到一处去了,不知可有良策免这一番俗人之举呢?”
“七少既有如此说法,当是已有良策,又何须问在下呢。”
“那么……”
两人对视,微笑。
快快动手吧!众人只想如此吼道,却奈于两人威名不敢出声。
“你我不出此二丈范围。”
“你我出招不离对方。”
只听得这轻巧两语,蓦地,众人眼前一花,紫影闪动,青影迅移,刹时,只觉似有长虹穿云,薄雾轻漫,眼前紫青交错,却已辩不清人影。
“以一刻为限。”
这一句却是两人同时说出,可众人已无法看清两人,只知紫袖挥洒如浓云蔽日是兰七,青衫微动仿轻雾蒙空是明二,脚下移动如电如箭之迅疾,身形闪动如龙如凤之矫捷,出招发式如穹如海之浩瀚……
朗日当空,时有清风。
虽无法看清,依稀可辩,那两人身姿轻妙,仿如游戏。
可那一刻,众人冷汗布额,双目不移。
那两丈之地无人敢近,那两道身影无人敢趋。
无形的气势,无穷的惧意。
宁朗屏息,宇文洛停笔呆视,花清和、梅鸿冥肃目握拳,秋长天、南卧风凝神静观。
“一刻快完了。”兰七隐带笑意。
“那么这是最后的。”明二温和无尘。
紫影似流风,青衫如叶飘,靠近,分开,然后风静叶止,那两人当庭而立,安然如初。
呼……
园中众人终于舒一口气,缓解胸口的闷痛,然后升起疑问:这两人到底谁胜谁负?
仿是要为众人解惑,只听两声脆响,似有什么断裂开,然后“叮叮”两声,两根玉簪坠地,一分为二,再然后,便见那束发的玉冠、金冠分别慢慢滑落,没了束缚的长发便倾泻飞散开来。
一时,众人不由全都痴了。
宇文洛看得眼都直了,半晌后,喃喃自语道:“难怪……难怪江湖人说秋横波和花扶疏都算不得第一的美人,果然是有道理的。”
“那谁才是第一?”恍然回神,宁朗问道。
“难道你没看到。”宇文洛的眼睛还是无法从兰七身上移开。
宁朗张口,然后目光落回兰七身上,呆呆的道:“他是男人。”
宇文洛嘴唇动了动,终是忍住了没说,毕竟那只是传言。
明家的“无间指”,兰七真正的武功,依然无人看到,明二、兰七发簪皆断,发冠皆落,这一场比试不分胜负,但这一刻已无人关心。
同样是长发飞散,可两人却是那样的不同。
青衫临风卓然而立,那是谪仙的出尘与静雅。
紫衣舞动墨发半遮,那是碧妖的邪魅与蛊惑。
目光落在明二身上,心头油然而生的是敬慕,可当目光落在兰七身上时,所有人心底都生出一种颤粟与沉沦。
那一刻,所有人,无论男女都移不开目光,不由自主的都想起了那个传言。
在众人还在痴神之时,却见一名庄丁匆匆穿过庭园,走至小亭前。
“庄主,庄外有自称为英山守令宫的人求见。”
“嗯?”秋长天惊异起身,步下台阶,“你说守令宫的人?”
“是,那人说他是守令宫之人,奉命来此。”庄丁答道。
“快请。”秋长天忙道。
此刻,不但秋长天心中却惊疑不定,其他众人心中也是纳闷不已。要知守令宫的人只知护令,百多年来从未踏出过英山,也从不涉足江湖中事,而今竟派人来了长天山庄,这是为何?众人不会以为来人也是为参加长天聚会的,不管秋长天侠名多广,对于守令宫人来说,那是没有丝毫意义的。
兰七、明二对视一眼,然后同步走回小亭。
一名白衣人穿过庭园走至秋长天面前,抱拳施礼,完全未有多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小人奉宫主之命送信与秋庄主。”
秋长天接过信。
“信已送至,就此告辞。”白衣人再一抱拳,转身就走。
“请留步。”秋长天赶忙挽留,“阁下远途而来,不如先在敝庄歇息一下。”
白衣人止步转身,面无表情的看着秋长天,道:“小人只管送信,其他事宜一概不知,庄主只需看信即知宫主之意。小人还要回去复命,多谢秋庄主的好意,告辞。”说罢不再停留大步而去。
园中众人见他竟拒绝了他人求也求不来的邀请不由觉得这守令宫的人也太不知好歹太不讲情面了,可一见那人面貌神情,不知怎的竟不敢轻言冒犯,只眼睁睁的看着那人离去。
“不知这守令宫何以破百年之例送信来长天庄?”南卧风步出小亭拧眉看往秋长天手中的信。
“是啊。”秋长天低头看着手中信,本想留守令宫的人打听一二,不想那人却是毫无余地拒绝。“或许信中能有答案。”
这话一出,园中众人目光齐聚秋长天手中的信,都盼能知道答案。不知在这“兰因璧月”重回英山,就在这要重选武林令主之时,守令宫何以要送信与秋长天?人人心中皆挂着疑团。
秋长天本是打算待比试结束后,回房再看的,可此刻,看看众人目光,暗自一思,然后笑道:“不如现在就看看,若是好事也让众位英雄同喜一下。”
说着当场拆了信。
而园中众人明知看不到信,却还是忍不住拉长了勃子,看看信纸又看看秋长天,却见秋长天脸色忽地大变,众人心眼顿时全都吊起来了。
“长天兄?”南卧风一看秋长天那神色不由担心的问道。
秋长天抬眼看向南卧风,满眼的震惊与不信,手中信纸抖了抖,递给了南卧风:“守令宫说……‘兰因璧月’被盗了!”
“什么?!”
“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吗?”
“百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能从守令宫夺走过,这……这不是真的吧?”
“兰因璧月不见了,那英山武林大会还开不开?”
“失了令,这武林之主如何选拔?”
……
四、天生对手(下)
园中一时炸开了锅,有忧心的,有慌神的,也有愤怒嗔怪的。
兰七、明二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勾唇一笑,那是审视与探究,从彼此眼中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心头皆暗自思量:不是你,那会是谁呢?
南卧风一把接过信,看罢长叹一声:“这是真的,信上有守令宫的印鉴,而且……”抬首扫视一眼园中众英雄,“守令宫还说,已派人往各家各派送信了,相信各掌门家主回去后就会看到信的。”
“‘兰因璧月’乃武林至尊信物,守令宫守护了百多年从未出过事,想不到现今……”想来是太过突然,秋长天也失了镇定神仪,满脸的焦灼,“到底是什么人,竟如此妄为敢与天下英雄为敌?”
“守令宫竟失了‘兰因璧月’,真不知他们是怎么守护的!”有人嗤鼻道。
“就是,平日我等连进守令宫都不许,哼哼,守得那么死,怎的还是失了令?”有人不屑。
“说不定是监守自盗呢!”有人为恐不乱。
“话可不能这么说,守令宫若要自盗,百多年来多的是机会,用不着等至现在。”有人说公道话。
“难说哦,许是这代宫主动了歪念呢?”有人点上小火。
“守令宫失了令难道就不想法寻回,只是发个信告之天下武林吗?”有人置疑。
“对啊,这可说不过去!”有人附合。
……
一时园中议论纷纷,把原来的比斗一事完全丢到了脑后,‘天丝衣’虽珍贵,但又岂能与那武林至尊相比。
秋长天看看园中情景,与南卧风交换了目光,然后示意小亭旁那捧着‘天丝衣’的庄丁退下。
“各位英雄。”秋长天扬声盖过满园的纷嚷。
众人止声,皆看住秋长天。
“英山失令乃全武林共同大事,守令宫已发信黑白两道,于八月十日聚英山,想来那时守令宫自有一个交待。‘兰因璧月’关系武林安宁,非同小可,今日长天之会暂且散了,各英雄且各自归去,各方打探一下,看能否找出线索,也与师门亲友知会一声,想想有何良策寻回失令,我们八月十日再聚于英山,共同商讨此事如何?”
园中静了片刻,然后纷纷发表意见,大致是同意秋长天所言。
秋长天又看看天日,道:“午时将近,就请各位英雄在长天山庄用午餐,秋某略备薄酒淡饭,还请众英雄莫要嫌弃。”
“庄主快莫此言,是我等唠叨了。”
“庄主美意,我等就却之不恭了。”
众人纷纷首肯致谢。
秋长天吩咐家人就在园中摆下酒桌。
那边宁朗却是坐不住了,频频伸首望向小亭。
宇文洛看他那模样不由好笑,宁朗被他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等一下吃过饭就散了……”
“怕错过机会就再难相见,所以想去结识一下?”宇文洛自顾接口道,“明二兰七,嗯,那样的人物我也想结识呀,走吧,此刻天时地利要懂得把握。”说罢一拉宁朗就向小亭走去。
亭中,秋长天见宇文洛拉着宁朗过来,忙为他们介绍:“这两位是宇文家的宇文洛、宁家宁朗,二公子与七少还未见过吧?”
明二、兰七已各自束好了发,回头看向宇文洛与宁朗,各自微笑作礼。
远看两人已出色无伦,此刻近到身前,更觉两人气度非凡,宇文洛心中激动不已,正想着如何开口搭话,却不想宁朗倒是先开了口。
“七……七少,你……你……”开了口,却是万分难说出口。
“嗯?”兰七碧眸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我……我……”宁朗只觉脸一热,心跳得厉害,话更是说不出了。
宇文洛看不得兄弟这个样,一拍他肩:“男儿大丈夫,有话就大声说出来,吞吞吐吐的让人笑话!”
“你……”宁朗张了张口,话到了半途又吞回去了。
“你要说什么?”碧眸深深,似带鼓励又隐带蛊惑。
“你……你……”
“咳!有什么话你倒是干脆的说啊!”宇文洛摇了摇他。
“你认识兰残音吗?”
这一声冲口而出甚是响亮,满园的人都看向小亭,片刻后,“哈哈哈哈……”暴出阵阵笑声。
宇文洛掩面呻吟,心头悔恨,怎的认了这么一个愚笨的弟弟。
小亭中几人也愣了那么一瞬,然后皆低笑出声,只有宁朗还傻傻的站在那,不知这些人在笑什么。
“你难道不知兰家七少的名讳吗?”看在结拜一场的份上,宇文洛没得法的出声相救。
“不就是兰七吗?”宁朗答道。所有人不都这样叫他吗?
“老天……”宇文洛再次呻吟,然后冲着宁朗大声道,“七是他在兰家的排行,他的名字就叫兰残音!”
“啊?”宁朗一呆,然后叫道,“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宇文洛张嘴露出尖尖的虎牙,瞪视着宁朗,那模样似极想扑上去咬上两口,“兰家七少兰残音,这江湖上谁不知道!”
“怎么可能?”宁朗犹是不信,转头看着兰七,见他玉扇轻摇一派潇洒,“你……你就是兰残音?”
“兰七确是名唤兰残音,这……有何不妥吗?”兰七一脸困惑的模样看着宁朗,只是那碧眸深处藏着一丝难测的妖异。
“你就是兰残音?你就是兰残音!”仿被雷击了,宁朗抬手指着他,微黑的脸皮此刻也变白了,满脸的惊恐与不信,“这……这怎么可能……你……我……”
“怎么啦?”宇文洛一看宁朗那深受打击的神色忙扶住他。
“你……你怎么是个男的?”宁朗惊震化成了哭丧,“你怎么会是个男的?!”
兰七碧眸中闪过一丝异光,然后起身走向宁朗,宁朗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兰七双手一摊,似也莫可奈何:“本少确是个男子,阁下很不满吗?”
宁朗看着眼前的人,紫衣碧眸,姿仪美伦,可是……可是是个男子!一时心头五味杂阵,理不清个味来,喃喃的低低的说道:“我……我是兰州宁朗。”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
“宁朗……兰州宁朗……”兰七将这名念了两道,声音低柔,宁朗莫名的心底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可一想到眼前……顿时化作了满怀酸苦。
“喔……”兰七忽地恍然大悟,“本少想起来了!”说着碧眸亮亮的瞅着宁朗,宁朗顿生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眼见着他又走近几步,不由自主的便后退了几步,这一退便退出了小亭,站在了台阶下。
隔着数级台阶,兰七碧眸流转,一脸魅惑的笑容,满怀欣喜的俯看着阶下的宁朗。
“原来你就是本少那……”
话音在此微微一顿,满园拉长了耳朵,宁朗却心慌起来,直觉想阻止,偏生嗓眼似堵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未婚人呀!”
随着这一声清清亮亮的话音落下,满园顿时响起了桌椅倒地之声。
“什……什么……”宇文洛鼓起了眼睛,结起了舌头。
秋长天、南卧风一脸的呆鄂,折损了几分崇师风范,花家大公子亲切的微笑僵在了脸上,梅鸿冥也猛地抬起了头打破了一脸的沉思。
只有明二眉头动了动,空濛的眸了泛起了几分同情看向宁朗。
刚才没有听错吧?
这一句话是此刻满园英雄心中共同的疑问。
听说过有未婚妻、未婚夫的,可还没听说过未婚人的,而且还是两个男人之间……不,不,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
众人刚自否定了心中所想,猛的又听到一句。
“宁朗,你来找本少是否为了咱们的婚事呀?”
“扑通!”有人摔倒了。
“你……我……都是男的,这个婚约当然就算不得……”宁朗结结巴巴的还未说完,兰七却截断了他的话。
“难道你要解除我们的婚约?”兰七满脸的不敢置信与受伤,“难道你要抛弃本少?难道你要做一个背信弃诺的人?还是你已另有心上人?本少虽不才,可这么多年来一直守身如玉等着你来,你竟然这么对本少,你良心何在?”
守身如玉?
园中有人想起了那些满江湖流传的风流韵事。
有的人在暗自叹气:碧妖,碧妖,这名号果然没叫错,果就是妖孽一只!否则哪个正人君子能问出这些……这些话来!
“我……我才不是……”宁朗被他一连串的诘问问傻了。
“本少就知道你不是。”兰七满意点点头,碧眸微眯,漾起浅波,“你说,我们何时成亲好呢?”
“成亲?”宁朗一口气卡在喉间。
“是啊。”兰七碧眸眨眨,“你我年纪早至婚龄,现在好不容易相见了,当然要尽快成亲。”
宁朗那口气卡住喉咙难受极了,张开嘴呼出那口气,顺带喊出心中所想:“男人和男人怎么可以成亲!”
“为什么不可以?”兰七眉一挑,“皇朝哪一条律法说了男人不可以和男人成亲?”
这是没有明文规定,但是……
“自古以来就没有这种事!”宁朗满脸胀红。
“那我们就做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人么。”兰七笑笑不以为意。
“你……你……”宁朗无言以答,只看着兰七,满脑一团乱麻。
“宁朗,要不咱们今日就成亲了,正好这有这么多的江湖朋友,省了咱们一一发帖邀请了。”兰七又提议道。
“今日成……亲?”宁朗此刻脑子已不只乱而是要晕了。
“是呀,你觉得如何?咱们江湖儿女不必讲究什么俗礼,秋庄主和南掌门与你我两家皆是世交,作为长辈为我们主持婚礼即可,我们就在这长天山庄拜了堂罢。”
兰七边说边走下台阶,手一伸就要去拉宁朗,宁朗如被火烫一般猛地往后一跳,不知是跳得太猛还是脚下没站稳,“砰!”的一声便跌倒在了地上。
本来正哭笑不得的众人一看不由哄然大笑起来。
宁朗看看一步一步逼近的兰七,又看看满园嗤笑的众人,又是惶然又是羞煞,眼眶一热,不管不顾的大声叫起来:“大哥!”
“啊?”本来被惊得闪了神的宇文洛被这一声满是惊惶的叫声叫回了神,忙走了过去扶起他,“快起来,这个……这个婚事……这个……嗯……”“这个”了半天依没“这个”出什么来,转身看着兰七,又看看满园嬉笑的英雄,也是束手无策,实在不知要如何处理,只好把求助的目光转向的秋长天、南卧风,看在身为长辈又是世交的份上,他们应该要吱下声吧?
秋长天、南卧风面面相觑,兰家和宁家有婚约一事他们并不知情,但看宁朗的反应想来确有其事,只是……怎么会给两个男儿订了亲事?还是说是指腹为婚,生出的却全是男儿?可按年龄来说,兰七似乎要比宁朗大个两三岁的样子,指腹一说似乎也没可能,那……两人还在思量着,兰七却又开口了。
“想本少日夜祈盼,你却畏本少如虎……唉……”一声幽幽长叹,叹得满园黯然。
“不是的……我……我……”宁朗一看兰七那伤心的模样顿时心慌起来。
“唉……”兰七又是一声叹息,碧眸暗淡了光华,看一眼宁朗,转身回走,白色发带束住的长发从头顶泻下遮住了整个背,那乌墨似的颜色衬得那背影分外的落寞凄凉。
宁朗只觉胸膛一热,脱口道:“我没有!你不要难过!”
兰七停步,背影似有些颤抖。
宁朗移了移脚步,向他走近了些,“你别难过啊,这个婚约的事……嗯……我们……这个……”期期艾艾的吞吞吐吐的,却见前面兰七的背影抖得甚是厉害,只道他伤心不已,不由更是慌了神,当下即道,“我们不解除婚约就是!”
话一脱口,自己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前面兰七背影激动的抖了抖,然后一串大笑便飞洒满园。
宇文洛背转身掩住脸,只想当作与他素不相识。
而在兰七的笑声传出来时,满园的人也反应了过来,然后便都大笑起来了,有的拍着桌,有的搭着肩,有的指着宁朗,有的揉着肚子,有的擦着眼角……
玩笑罢?果然是玩笑!兰七少还是这样的放纵不拘啊!
所有的人都当这只是一个玩笑。
“你……你……”唯一不笑的是宁朗,脸上青红黑白不定,看着前方大笑的兰七,看看满园笑得前仰后倒的江湖众豪,他只觉得这是一场梦,一场恶梦!
而他的这一场“梦”让今日的这些江湖豪杰带出了长天山庄,在江湖上远远传开来,令得江湖戏笑了好长一段时间。
五、秋水横波天无色(上)
夕阳落下,热闹了一天的长天山庄终回宁静,各路英雄已都归去,而明华严、兰残音、宁朗、宇文洛四人则被秋长天盛情挽留。
明月初升,花容半卷,一盏盏琉璃宫灯挂起,清波阁里秋长天摆下酒席,派人予各院请来了明、兰、宁、宇文四人,又请了原就在山庄作客的南卧风、梅鸿冥、花清和作陪,一桌坐得满满的。
主向客敬酒,客向主敬酒,后辈又向长辈敬酒……几番你来我往的客套后,席间已是一片融乐,唤贤侄的唤得自然亲切,呼兄认弟的也叫得诚恳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家人团聚呢。
“清和兄,华严出门前家父家母再三叮嘱,一定要去花家亲自拜谢兄上次瓹城义举,我家六妹多亏兄出手相救才得平安,明家上下感激不尽。”明二亲自为花清和倒满酒,然后举杯相敬,“既在长天庄相遇,便借花献佛敬清和兄一杯,聊表心意。”
“不敢。”花清和忙举杯。
两人一饮而尽,各自放杯。
“明六姑娘的伤可好全了?”花清和顺带关问。
“多谢清和兄关心,六妹的伤已痊愈。”明二文雅一笑,看[奇`书`网`整.理'提.供]着花清和,面上隐带深意,“六妹对清和兄的救命之恩一直铭记于心,只是无以为报甚为愧疚,以至人也忧思消瘦,清和兄若是有空,还请去明家走走,也好让家父家母及六妹好好报恩以却心愿。”
“瓹城之事乃我辈之人应当之举,伯父、伯母及六姑娘无须记挂,清和得空定会前往拜会。”花清和脸上也是一派谦和。
“有清和兄这话,明二便放心了。”明二点头,目光一转,落在垂首沉思的梅鸿冥身上,“鸿冥贤弟一直沉默不语,可是在为‘兰因璧月’一事而忧心吗?”
梅鸿冥抬起头来,那双秀气的眸子盯着明二看了片刻,然后又转向对座的兰七,开口:“在下在想,以你和七少的身手,我们桃落门的哪一种暗器可以一击成功。”
“鸿冥!”南卧风闻言脸一整喝叱徒弟。
明二却无一丝不悦,依雅笑温文:“南前辈,鸿冥兄专注武学之心非晚辈可比,桃落门发扬光大指日可待呀。”
“劣徒岂能和二公子相比。”南卧风面上虽一派端严,心实则喜之。
“哪里,晚辈愚钝还需前辈多多指点。”明二拱拱手。
“说到武学指点,老夫倒不敢托大,只是有一事老夫对公子却甚是关心。”南卧风顺顺长须笑得高深。
“不知前辈所指何事?”明二很虚心的问道。
“二公子人中龙凤,可不知是否已有那共翔之凰?”南卧风问道。
这话一问出,座中几人神色各异。
兰七玉扇“刷!”的一张,碧眸微微一眯。
秋长天含笑慈譪的看着明二。
花清和愣了愣然后继续微笑。
梅鸿冥看了看师傅然后继续低头。
宇文洛眼睛一亮。
宁朗迷茫的看着兰七。
“晚辈凡夫俗子一个,岂敢妄想天上凤凰。”明二淡然答来,微微仰首,空濛的眸子望向壁上挂着的琉璃灯,“世间女子千妍百媚者甚多,然晚辈只想求一位愿携手同行的女子,奈何缘薄,至今未遇。”说至最后,语气微微黯淡,隐约一丝憾意。
南卧风、秋长天两人闻言对视一眼,然后一个抚须颔首,一个含笑点头。
“二公子如此人才,老夫若有女定要求为佳婿也。”南卧风打趣笑道,说着转首望向秋长天,“说到女儿,长天兄,横波怎的不见?难得今夜这么多的少年英雄,他们年纪相当定然投缘,该让她出来认识认识才是。”
秋长天恍然大悟,拍额道:“瞧我……秋臧,快去请小姐来。”
“是。”
在座几位年轻人一听可以见到武林两大美人之一的秋横波,不由都面露欣喜,“秋水横波绝妩媚”,那到底会是何种的美艳呢?
“日间聚会之庭园布置巧心妙思,听闻出自秋小姐之手,看来秋小姐不但美貌过人,更是兰心蕙质呀。”兰七摇摇玉扇笑道。
“七少谬赞。”秋长天满面笑容,“小女只是好读几本杂书罢了,这长天山庄的布置多半她按书而为,实是拙劣,让诸位见笑。”
“本少虽还未曾逛遍长天山庄,但就日间所看几处,无不是雅致脱俗,足见秋小姐实乃兰心之质,秋前辈又何必谦虚呢。听说小姐还待字闺中,却不知他日何人有福呀。”兰七边说边瞟了一眼明二,那目光意味深长。
“哈哈……”秋长天欢笑,“横波素有主见,所以这终身大事我这做父亲的也尊重她的意思,只要是她中意的,我都无二话。”说着那目光也看了看明二。
正说话间,忽闻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接着一股清淡的幽香袅袅传来,然后一道水蓝色纤影跨入门中,那一刻,阁中明亮的琉璃灯忽蒙一层水气,瞬间朦胧,灯影摇动仿如柔柔水波轻晃,那水蓝的纤影便踏着这水波轻悄而来。
“横波,快过来。”秋长天唤道。
“爹爹,南伯父。”秋横波莲步轻移。
“横波,爹爹为你介绍几位少年英雄。这位是明家二公子明华严,这位是兰家七少兰残音,这是花家大公子花清和,这是桃落门梅鸿冥,这是宇文家宇文洛,这是宁家宁朗。”秋长天一一为之介绍。
秋横波抬眸看向席间诸位,对上六双形神不同而惊艳相同的眸子,不羞不躲,落落大方,从容一礼道:“横波见过列位世兄。”
几人纷纷起身回礼。
秋横波目光缓缓扫过席间几人,确如父亲所言“少年英雄”,难得的是骨清神秀气度出众,非庸俗之流,而最为出色的当是那明二公子与兰七少,只是……无由的,当目光与兰七的碧眸相遇时心头蓦地一颤,竟生几分寒意,可她又分明感觉得到,这位被称为“碧妖”的人对她无丝毫恶意,那双迷惑人心的碧眸中有着一份对她的欣赏,还有一丝费解的笑意。
“横波,你亲手织的那件‘天丝衣’今日竟没有送出去。”秋长天目含深意的看着女儿,“一则是‘兰因璧月’被盗一事打断了,二则是华严贤侄与七少的比试未分胜负。”
一个是“贤侄”,一个是“七少”,这亲疏之别已是分明。宇文洛暗自一笑,转头看向宁朗,却见他一双眼睛只盯着兰七,不由有些好笑又有些同情,目光也移向兰七,从上至下再从下至上认真仔细的打量着:这容貌确实太过……嗯,唉,男儿不能用那个字形容,可实在不知道要用哪个字才能形容!目光又在颈间转了转,奈何被衣领遮了。虽则如此,可看他眉宇神态一言一行皆是男儿的英姿风流,无一丝女态,不可能是女子装扮的啊。
“今日横波虽未在场,但也听庄里人说了,二公子与七少一场比试虽只是寥寥数招却已惊震全场。”秋横波走近桌前,亲手为明二、兰七的杯中倒满酒,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杯,“武功再高者,若对面无人也不过一个寂寞高手,横波恭喜两位,能得如此对手。”
这一语大出人意料,兰七、明二目露奇光,看着秋横波片刻,然后起身,高高举杯,一饮而尽。
明二放下杯,目注秋横波,道:“‘秋水横波绝妩媚’看来是说错了。”
这话一说席间几人皆讶异,怎的是说错了?在他们看来,这还远不及形容其美呢。
“应该是‘秋水横波天无色,慧目兰心夺璇玑’。”明二轻声念道。
秋横波心头一震,一直避着的眼眸终于转向明二,当与那双仿蒙轻雾的眼睛相遇时,刹时时光流转,呼啦啦的似已百世过尽,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她都在等待着这双眼睛,可千山万水红尘万丈,她总是遥遥相望。
“嗯,说得不错,横波当得此语。”南卧风抚须赞道,看看明二,又看看秋横波,真真乃一双瑶台璧人也。
“确实。”席上几人也点头同意。
秋横波微微一笑,明眸柔波一漾,千种妍媚万种风情尽生其中,众人见之皆暗暗赞叹‘秋水横波绝妩媚’确是名副其实!
“横波素闻二公子擅书法,不知可否求得墨宝一副呢?”秋横波那双秋水明眸直视明二。
席间几人听得秋横波此语不由微愣,只有兰七勾唇一笑,尽了于心,漫不经心的转头,正碰上宁朗的目光,当下碧眸一眨,笑容加深,宁朗脸上顿时赤红。
而秋长天看看女儿,恍然大悟,与南卧风交换一个眼神,两人满意微笑。
“若小姐不嫌弃,在下岂有二话。”明二微笑答道。
“秋臧,快备纸墨。”秋长天当下吩咐。
不一刻,阁里已搬来书案,铺上纸,磨上墨。
明二离座走至案上,拈笔点墨,问道:“不知小姐想要何字?”
“随二公子心意。”秋横波移过纸镇压住白纸。
明二的目光从纸上移到了秋横波身上,但见丽色无双目蕴慧光,这样的人,这样的才,这样的品性,还能有何求呢?
笔落下,刹时龙蛇飞走。
几人都离了席,捧着酒杯围在案前,兰七看着纸上,顺口念出:“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被服纤罗衣,左右珮双璜……”
只有宁朗神思恍惚的坐在椅上,宇文洛一旁陪着他。
“你别看了,再看他也还是个男人。”宇文洛见宁朗目光总追着兰七不由得叹气。
“我知道。”宁朗沮丧的低下头。
“你们家到底是怎么回事?竟为你与一个男人订了亲事。”宇文洛问道。
“我不知道。”宁朗抬头,圆圆的眼睛里满是苦恼与迷茫,“我一直住在浅碧山上,今年才下山回家的,回家不到一月,娘亲便跟我说小时就给我订了一门亲事,是云州兰家的兰残音,叫我上兰家把媳妇讨回家去。”
噗哧!宇文洛忍不住笑出来,盯着宁朗那犹带稚气的脸,“把媳妇讨回家去?哈哈……你这个样子就讨媳妇?”
被宇文洛一笑,宁朗沮丧的心情更是添了几分懊恼,嚷道:“娘就是这样跟我说的。”
“那你现在怎么办?”宇文洛指了指兰七,“那是个男人呢。”
“不知道。”宁朗烦恼着,“要是换作大哥,会怎么办?”
“我?”宇文洛指指自己,然后大手一挥,极是潇洒,“当然是解除婚约!”
“可是,白天……”宁朗想起白日里兰七那忧伤的模样不由为难。
“笨啊!”宇文洛屈指敲上宁朗的头,“他那不过是耍着你玩,你还当真了。”
五、秋水横波天无色(中)
“耍着我玩?”宁朗脸一白,然后瞬间又变得通红,“他……他……竟拿这事来玩!”
“谁叫你笨!”宇文洛眼一翻,“男人当然不可能和男人成亲,他岂会不知道,况且他的风流韵事满江湖的流传着,绝非喜好断袖之癖的。白日里他的目的已达到了,这解除婚约一事是迟早的。”
“哼!”宁朗霍地起身,“我现在就去和他说。”
“慢着。”宇文洛赶忙拉住他,“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按我说,这事不可莽撞了,你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就你和他好好的谈谈,问问当年订亲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对兰家虽不甚了解,但那样的世家当然是子女众多的,也许你真和兰家某位小姐订了亲,只是弄错名字了,若真是那样,他可就是你的大舅子,可不能得罪了。另外你再写信回家问问你爹娘是怎么回事,到那时再做决定,毕竟和兰家结亲……”宇文洛看向那个妖邪慑魂的人,目中露出谨慎,“你看看现今兰家在江湖的势力,再看看这位历代来最厉害的兰家家主,那可真是江湖上人人求而不得的事,所以你要慎重行事。”
宇文洛说了这么一大段,换来的却只是宁朗莫名其妙的眼光,扒了扒脑袋,道:“大哥说的太复杂了,弄得我头晕。不过我听大哥的,现在不去说,等下我单独找他说。娘亲说给我订亲的是兰残音,那当然就是他了,所以解除婚约就可以了,其他的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宇文洛瞠目看着他,半晌后吐出一句:“头脑简单果然是福。”
“好字!”
这边宁朗解决了困扰他的事,那边明二也写完了字。
“字好诗佳!”
看罢明二的字,秋长天等纷纷赞道。
“请小姐笑纳。”明二将字递给秋横波。
秋横波接过,雪绢纸上数行草书,不是张狂无忌,也非洒脱不羁,龙飞凤舞中却是一种淡雅的超然,一种形迹无痕的飘缈,还有一份无可逐摸的写意,果是字如其人。而这诗:
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
被服纤罗衣,左右珮双璜。
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芒。
登高眺所思,举袂当朝阳。
寄颜云霄间,挥袖凌虚翔。
飘飖恍惚中,流盼顾我傍。
悦怿未交接,晤言用感伤。
这诗既赞了她的美貌,又蕴一份倾慕。心头一丝甜意,脸上一份霞光,抬眸看着眼前的人,修长高岸,若玉山孤松。
“得二公子赠字,横波无以为报,就以‘天丝衣’作酬,还望莫要嫌弃。”秋横波盈盈看着明二道。
然后便见一个娇俏的丫环捧着‘天丝衣’进来,目光好奇的欣喜的打量着明二。
明二目光看过秋长天,又看看秋横波,沉吟了片刻,微笑抱拳:“在下却之不恭了。”
其他几位年轻人见之却是面露羡慕之色。
这又岂只是赠字酬衣那么简单。
“才子佳人呀才子佳人。”
几人如此想时,却有人就这么直白的说了出来。
兰七摇着玉扇,目光在明二与秋横波之间流转着,脸上的似笑非笑,“二公子如此人才,本少本来还想为九妹打算打算的,谁知……唉,秋小姐姿容绝世更兼兰心之质,九妹实不如也。”这话说得似真似假的。
“哈哈……七少说笑了。”秋长天笑道,“今日机会难得,来,来,我们再饮几杯。秋臧,去把那坛‘青叶兰生’拿来,今夜我要与几位贤侄共醉一场。”
那一番畅饮直至戌时末才止,酒浓意尽,宾主皆欢。
宴散后,宁朗扶了略有醉意的宇文洛回了他们合住的院子。
“真是太有意思了!”宇文洛一进房便嚷叫道,脚步虽有些不稳,可一双眼睛却是晶亮清醒的。
“什么有意思了?”宁朗给他倒一杯茶。
“这些人啊。”宇文洛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手捧着宁朗递给他的茶,看着杯中一圈一圈的涟漪,“秋长天虽说于名利淡薄却想要个当‘兰因令主’的女婿,南卧风本也是极清高的人但与秋长天深交数十年当然助他,花清和自始至终含而不露极有城府,梅鸿冥不问外事却可看出是个心志坚定之人,而明二、兰七……呵呵,他们才是最厉害的,长天山庄交手两回合,不分胜负啊。”
“没有啊,他们只交手了一回。”宁朗喝一口茶,清淡宜人,满意的再喝一口。酒真的没有茶好喝呀。
“还有一回是无形的。”宇文洛眼睛亮亮的看着虚空,仿似那里正有人过招,“秋家女婿这个位子许多人想坐,但即算是出色如兰七,也只有三、四成机会,因为还有其他世家的公子,更且还有一个明二。而相较于被称为‘碧妖’的兰七,我想秋长天、秋横波更愿意选人人敬仰的‘谪仙’明二,妖邪难测与温雅出尘当然后者更可宜可靠。所以白日里你上前询问时,兰七便当机立断的承认与你的亲事,大家或都当成了闹剧,可这闹剧背后却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六大世家之兰家、宁家关系非同一般的深,毕竟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绝对是情谊深厚的,再且,江湖上谁又不知宁家与浅碧山同气连枝呢,与宁家深厚自然也与浅碧山深厚。”
“喔。”宁朗揉了揉眼睛有些困了。
“兰七这人思维敏捷遇事果断,非一般的厉害呀。”宇文洛转着手中的茶杯,“而那个明二公子则是制敌无形。”
宁朗打了一个哈欠,问道:“怎么说?”
宇文洛啜一口茶,才道:“席间他提起花大公子救明六姑娘的事,明里是说明家感恩,暗里却透露着六姑娘对花清和有意,明家父母也是相当中意的,你想秋长天何等样人,岂会有听不明白的,既然是明家相中的人他当然不会去抢,更且看花清和对六姑娘的关心,或也是心中有意的,自然更不会把女儿许给他。而梅鸿冥那一句话虽让人看出他赤子心性,但也让人看出他于人情世故上毫不知转还,日后武功造诣或许会很高,但绝不是一个可统领江湖群雄的人才。秋长天有‘儒侠’之称,才华了得,友遍天下,又是华州武林领袖,他那样脾性的人自然会喜欢与之相近的明二。”
“喔。”宁朗又应了一声,心里只想爬上床去,可看宇文洛依是精神抖数,似要来个通宵夜话,不由连连打着哈欠,但盼他快快说完。
“后来秋横波来了,那种容色哪个男人能不动心,所以才有了那字、那衣,虽未明说,可在场几人心里都明白那就是订亲的信物了。”宇文洛越说眼睛越亮,“兰七虽失了机会,却还不肯让他们好过,一个兰家九妹便在秋横波心头扎上一根暗刺:明二公子这样的人才可是每个女儿都会喜欢的,再且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很正常的……呵呵……谈笑杀敌啊……呵呵……”说着说着便笑起来了,“真是太有意思了,竟然有这么多出色又有意思的人,又赶上‘兰因璧月’失踪,江湖又起波澜,老天生我果有大用,就是让我来见证这一段风云的!”说着这话,脸上一脸的豪情与兴奋,真当是天降大任于斯了。
宁朗却不管宇文洛那一番兴奋,实在很困,起身往床边走去,“大哥,很晚了,睡吧,明天再说。”
“喂,我说了这么多你听进了没?”宇文洛起身追问着。
“嗯,听了,不就是说明二公子和兰七少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嘛,那个秋小姐早就说了。”宁朗摆摆手爬上了床。
“喂,不是这么简单的。”宇文洛扯着他,“明二、兰七这两个人我看不透,一个出尘脱俗偏又行凡尘之事,一个一身妖邪却身在名门,你以后要小心点,特别是那个兰七。”
“嗯。”宁朗眯着眼睛应了一声,然后翻个身,不久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已然睡着了。
“喂!”宇文洛推了推他,却得不到半点回应,“唉,算了,睡觉。”说罢把宁朗往里一推,倒下,扯过被子,不一会儿也沉入梦乡。
第二日,两人都起晚了,外头早已是朗日高照。
“两位贤侄睡得可好?”秋长天含笑问道,“昨晚大家都多喝了几杯,所以我吩咐下人们不要去吵你们,让你们多睡会。”
宇文洛、宁朗一看厅堂里大家早已在座,就他们俩人格外的晚,不由各自闹了个大红脸。
“晚辈贪睡,让前辈久等。”宇文洛、宁朗忙道歉。
“没事,快过来吃饭吧。”秋长天招呼他俩。
“宁世兄昨夜可做了好梦?”
宁朗刚要坐下猛地听得兰七问话,不知怎的心就是一慌然后全身一震没控制好力道,砰!好好的凳子便散了架,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厅中几个愣了愣,然后兰七率先大笑出声,然后花清和、梅鸿冥相继失笑,秋长天、南卧风也是忍俊不禁,便是明二也是一脸笑意,几人看着地上的宁朗又是同情又是好笑,宇文洛则是一脸哭笑不得。
“秋臧,快去换张凳子来。”秋长天赶忙吩咐,又关切的问向宁朗,“贤侄可摔着没?”
“没事,没事。”宁朗噌的跳起身来,看看依在笑着的兰七,心里不知怎地沉了沉,转开了头。
“唉呀,都怪本少冒失,吓着了世兄。”兰七玉扇一收,敛笑施礼,道,“世兄大人大量,可不要见怪。”
五、秋水横波天无色(下)
这一番道歉顿时又令宁朗慌了手脚,赶忙抱拳回礼,“没事,没事。”
兰七抬眸,看着宁朗,唇一抿,又浮起深长的笑意。
很快,秋臧便搬来了凳子,一桌人坐下,总算是安安静静的吃完了早餐。
餐毕,又移坐清波阁品茶,闲谈。
闲谈了一会儿,先是兰七起身告辞,说英山大会在即,需回去安排一些事。
接着明二也告辞,说“兰因璧月”被盗一事甚是蹊跷,他要去拜访几位朋友,看能否寻得一点线索,然后直赴英山,待大会事了之后再回转明家,一来要禀明父母“兰因璧月”之事,再则受秋伯父颇多照顾,也需知会父母,他们对秋伯父挂念久矣,想来定要来长天山庄拜会的。
宇文洛一旁听着,暗想:你怎就不直接言明是要父母前来秋家提亲嘛,这谁不知你与秋小姐已暗订亲事了。
而宁朗看着兰七、明二一前一后离开不由心急起来,那婚约的事他还没和兰七说清楚呢,可是众人面前却又不好失礼追去,一时如热锅上的蚂蚁,坐不是,站不是。
宇文洛一看宁朗那模样岂有不明白了,再看看余下的几位,他们定是要结伴前往英山的,当下一扯宁朗起身,道:“两位前辈,晚辈们也先告辞。”
“两位贤侄这么急为何?不如在庄里多住几日,然后和我们一起去英山。”秋长天忙挽留。
若和你们一起上路那多不自在啊。宇文洛心里暗想,脸上却是一派诚挚,道:“我和宁朗想先行上路,现在时间还不那么紧,我们可一路慢行,既看了沿途风景,也好长长江湖见识。”
“这样也未尝不好。”南卧风却点头,“年轻人就是要磨炼,要够胆量自己闯荡。”
“既然南兄也这样说了,那就这样吧。”秋长天便也不再坚持。
“晚辈就此拜别前辈及两位世兄。”宇文洛拉着宁朗各自一礼。
出了长天山庄,两人便一路北行。
华州地处皇朝南方,而英山则位于皇朝中部的王域平原,步行,以宇文洛、宁朗这样身怀功夫的人的脚力,估计半个月左右,而现在离大会之日还有近月时间,是以他们倒真不急,沿路行来,看到景佳之处便停那么会儿,既休息了又看了景,一举两得。
傍晚时,两人便到了达城地界,达城外有一条沅江,虽不是大江大河,但上接王域乌云江,水量充足,从没干竭过,润泽了半个华州。
“别看了,江色再好也比不得住宿重要,快些走吧,若城门关了,可就要露宿野外了。”宇文洛催促着。
宁朗脚下没有停,目光却盯着江边一艘大船上,恍惚间忽地想起了那一日,也是这样一条江河,也是这样的暮色晚霞,一叶轻舟划过,曾有绿影一道惊鸿一瞥,那时他曾遗憾没有相交,可此刻回想,那曾经朦胧的身影却是清晰无比,那一日,他见到的不就是兰七么,除了他,这世间还有谁能有那样的风华。
“原来……就是他……”宁朗喃喃说道。
“什么他?快走啦。”宇文洛再次催道。
“嗯。”宁朗回神,忙跟上宇文洛的脚步。
两人走了一段,正快要经过那大船时,却见船上走下一人。
“两位公子请留步。”
他俩与那人在船前碰了头,那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说话时左颊明显的露出一个酒窝来。
“这位兄台有何事?”宇文洛疑惑的问道。他们认识的人实在不多,更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我家主人有请。”年轻男子答得很温和。
“你家主人?”宇文洛打量着他,不认识,“他干么请我们?有事吗?我们认识吗?”
“我家主人姓兰。”对于宇文洛的几个问题,年轻男子只答一个,但有这一个足矣。
“兰?”宇文洛、宁朗两人眼睛同时亮起来了,暗想,难道是兰七?
“是,请两位随在下来。”年轻男子不等他俩答应便前行引路了,似乎知道他们肯定会跟着。
宇文洛、宁朗对视一眼,然后跟在年轻男子身后上了船。
一进入船舱,两人顿时为舱里的华丽富贵而瞠目,他们家族都为武林世家,皆是富贵出身,可此刻看到舱里的摆设,却觉得自家所有家财加起来似乎也没有这里的东西值钱,而且不但是富贵逼人华丽慑目,这舱中一物一器无不显得典雅独特,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一名有着一双新月似的眼睛的年轻女子奉上茶,道:“两位公子请稍待,我家主人正在理妆,稍后就出来。”
理妆?两人互看了一眼,难道兰七来见他们也要专门打扮一番吗?
两人品了品香茶,嗯,清香甘醇,生津止渴,又再打量了一番舱中摆设,然后又与那无言陪着他们的英俊男子俏丽女子互相对视了几眼,沉默。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极清的玉鸣之音传来,两人不由同时转头,珠帘挑起,一道淡绿身影悄然飘入,两人只是一眼,刹时目眩神摇,魂痴魄呆,不知身在何方,不知今夕何夕。
晚霞从开启的长窗落入,舱壁上的琉璃座上嵌着一颗颗拇指大的夜明珠,舱中袅袅绯光艳芒,层层珠光明辉,还有那富贵华丽的摆设,这个船舱本已是光彩夺目,可是这一切又怎及那个绿衣素容的人半点风华,在那双碧玉清泉的眸子前,天地万物都是暗淡无光的,在那张不染丝毫脂粉的玉容前碧落瑶台殊无颜色。
也不知过去多久,两人恍然回神,可当目光对上那双世间独一无二的碧眸时,两人神魂又飞起来。
“你……你……”宁朗指那人舌头打结。
乌丝如泉,金环束之,身形窈窕,淡绿衣裙,实实在在的一个女子,可是这女子怎么会有当世那一双独一无二的碧眸,这女子面容怎与兰七如此相像。
“宁世兄这么快就忘了兰七吗?”那女子笑语盈盈。
“你……你……你是女的?”宁朗只觉得头晕乎得不似自己的了,胸膛里的心却剧烈跳动得似要破衣而出。
“我当然是女的,难道你们看我不像女的吗?”兰七长袖一甩,身姿轻盈一旋,天地芳华此一刻尽数绽放。
看看那纤浓合宜无处不佳的身段,看看那张令瑶华仙子羞愧飞天魔女妒忌的容颜,实不知这世间哪里还能有比她更女人的女人了。宇文洛暗暗叹息。
“你是女的……你真的是女的……”宁朗喃喃念着,不知是惊疑还是不敢相信天下会有这等美好的事。
“我是女的。”兰七玉扇一张,遮容浅笑,只留一双碧眸,波光潋滟,魅惑迷离。
那动作,身为男儿的兰七也做过,那时英姿风流,可此刻看,一举一动,形容微笑,无不是女子的妩媚风情。
是个女子吧,宇文洛这么想着,难怪觉得这里透着一股妖邪之气,原来是……目光忽对上兰七碧眸,顿时心头一震,赶忙垂下目光,不敢再看。
“两位世兄还没有用过晚餐吧?”兰七吩咐着舱中那一男一女,“快将备好的酒菜端来。”
很快中,舱中摆起了酒席,满是美味佳肴,兰七笑语晏晏待客周到,可宇文洛、宁朗两人不是打翻了酒便是摔落了碗筷,频频相顾,彼此都似在问:是在梦中罢?
当晚,他们宿在船上,在那同样华美的睡舱里他们惊喜、惊疑了半霄,到后来实是累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日又早早便醒了,吃早餐时,兰七与他们约在前方易城相会,她还有一些事需处理,让他们先行,待她事完后,便去易城找他们,然后一起去英山。对于她的提议,宁朗当然是满口答应满心乐意。
于是早餐后,两人便离了船重新上路。
待走得远了,宁朗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把拉住宇文洛的手,用力摇着:“大哥!大哥!她是女的!她是女的!”
“痛!痛!”宇文洛赶忙拔开他的手,“知道她是女的了。”
“她是女的!她是女的!大哥,她是女的啊!”宁朗一个筋斗跳上路旁一棵树,使劲的摇了摇,顿时落叶纷纷,“大哥,她是女的啊!”
宇文洛眼一翻懒得理会,至于嘛,乱蹦得猴儿似的。
“大哥,大哥,兰七就是兰残音,兰残音是女人,她是……”
“她是你的媳妇嘛。”宇文洛不待他说完便接口道,看着他那模样,再想想那个传言,不由有些忧心啊。
“嘿嘿……”宁朗傻笑着,虎目亮晶晶的看着宇文洛,“大哥,我好高兴!”
自昨日看到兰七女装以来,宁朗便一直飘在梦中,此刻,阳光普照,天与地阔朗无垠,他这时才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个让他每每吃惊的兰七是女的,就是和他订下婚约的那个兰残音!胸腔里溢满了兴奋、甜蜜,全身都轻飘飘的,他此刻可跃高天,他此刻可摘日月!
他那么高兴的模样宇文洛却是越看越担心,江湖上那个传言可是流传久已,也只有这个江湖笨鸟会不知道,可是……要不要告诉他呢?此刻告诉他,那就是往正要开始绽放的花蕾上砸下一块石头,可是若不告诉他,日后他知道了,而且若是那传言的事实是不好的那一面,那可就是往怒放的鲜花上泼下一场大雪!
而且他才不信兰七昨日女装相见会是因为对宁朗有一份情义,真正的原因怕不是要以这件莫名其妙的亲事牵住宁家和浅碧山!唉,还是告诉他吧,谁叫他是他的结义兄长呢,他不帮他,那还有谁能为他着想呢。
“咳咳。”宇文洛清清嗓子,“宁朗,我有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前头跳行着的宁朗闻声回头,“大哥要和我说什么事?”
对上那双纯善无垢的眼睛,宇文洛忽然觉得自己会不会变成罪人,若以后那个传言的事实是在好的那一面,他会不会反害了宁朗,让他错失了?
“大哥?”
“宁朗。”不管了,至少要让他知道那个传言,以后么以后再说,宇文洛甩去脑中多余的负担,“江湖上有一个流传了很久的传言,你知道吗?”
“传言?什么传言。”宁朗果然追问。
宇文洛看着宁朗,字字清晰的说道:“传言就是:兰七时男时女,其真正身份无人知晓,暗中被列为江湖十大秘密之一。”
“呃?”宁朗睁大眼睛看着宇文洛,似乎不明白他说了什么。
宇文洛一咬牙,说得更明白点:“你别看昨日兰七女装与你相见,但那并不能说明她就真的是个女人。他男装时,没有人会认为他是女人,同样,她女装时,也没有人会认为她是男人,而兰七本人,则根据当时装扮承认身份,所以自入江湖以来,这天下还没有人能知晓其真正的身份,听说便是兰家也没人知道。”
宁朗不跳了,只是疑惑的茫然的看着宇文洛,似乎遇着了天下第一难解的题:“大哥是说她有可能是男的?”
宇文洛点头。
宁朗神色没有太大的反应,依只是疑惑迷茫的看着他,“大哥,她怎么可能是男人,天下怎么可能有那么美……那么美的男人。”
宇文洛心头暗叹,果然,沉入了啊。
六、何谓正邪(上)
那艘还停在沅江江边的大船里,兰七捊起袖子,手臂上紧紧包扎着的一圈白布上渗着嫣红。
“主人,这箭上是什么毒,竟这么厉害?”那俏丽的女子乍舌道。
“这估计就得问给我这一箭的那个人了。”兰七微笑如常,似乎手臂上那犹在流血的伤口不是自己的,“这毒从没见过,竟连佛心丹都不能立即见效,可见厉害。”
“血似乎无法完全止住。”英俊的男子看着那伤口道,“不过幸好不是流黑血,估计毒已清了。”
“嗯,兰昽,你去将那瓶紫府散拿来。”兰七将那白布全解了。
“是。”俏丽女子———兰昽应道。
“兰曈,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兰七又问道。
“第一次的失败了。”英俊男子———兰曈眉心一锁。
“果然。”兰七了然笑笑,没有受伤的右手随手拈起舱壁上一颗明珠把玩着,碧眸映着淡淡珠光显得柔软,很轻淡的道,“让那些人去,若有能成功的,兰家宝库里任其拿。”手轻轻合笼,再张开,掌心只余白沫,轻轻吹一口气,便散了个精光。
“是。”兰曈微微垂首。
“主人,上药。”兰昽拿着药过来。
“嗯。”兰七懒懒应一声,手臂往桌上一放,身子懒懒的靠入椅中,碧眸有些漫不经心的扫视着兰昽、兰曈,“云州那边如何?”
兰曈沉默了会儿才道:“没事。”
“是吗?”碧眸垂下,静静的看着兰昽上药,“可听说老九受了伤,是真的吗?”
兰曈垂在腰侧的手微微一握,道:“九小姐伤在腰上。”
“喔。”兰七淡淡点点,手指点了点桌面,“要伤就伤在胸口或脑门上得了,反正留着也没多大益处,倒是你们……我不会给第二次机会的,错误一次足够了。”
兰曈、兰昽同时一颤,然后垂首:“是。”
“下去吧。”兰七看看包扎妥当的手臂。
“是。”
而同一时刻,一家客栈的雅房内,明二正看着肩上的那道刀伤皱眉。
“公子。”门被推开,一名身形削瘦眼睛格外明亮的男子走了进来。
“怎么样?”明二转头看向那人,脸上恢复淡雅笑容。
“查不到任何线索,那些人似乎没有来处,亦没有去处。”男子答道。
“哦?”明二略略沉吟,然后对那男子道,“不用再查了。”
“公子?”
“我想……我知道是谁。”明二略有些犹疑,复又淡然一笑,“这没事了,你下去吧。”
“公子,既然知道是谁,那就请告诉属下,以作防备。”男子道。
“不用。”明二语气温雅其意却坚,“你退下忙你自己的事去罢。”
“是。”男子退下。
“明婴。”男子正要出门时明二又唤住他,“让明落来一下。”
“是。”明婴应道。
明婴退下后,房中静悄悄的,明二看着肩上的伤,敛了笑容,空濛的眸子闪过一丝寒光,过了那么片刻,复又温雅如常,抬手抚上肩膀,喃喃自语道:“看来这次倒想到一块去了,真没想到啊,这江湖上竟还有一个你这样的对手。呵,不错,不错。”抬头抚上伤口,唇角渗出一抹淡笑,冰冷无温。
赶了三天路,宇文洛、宁朗终于到达易城。
两人此刻才想起,兰七可没有说在易城哪个地方相会,易城这么大,哪里去找兰七呢?站在大街上,你看我,我看你,各自茫然。
“要不,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宇文洛提议。
“好。”宁朗点头。
两人四顾看了看,左前方不就有一家客栈么,当下便往那边去,可才走了几步,斜对面忽走来一人,径直走到两人面前,唤住他们:“请问两位是宇文公子、宁公子吗?”
两人停步,看看这人,不认识。
“什么事?”宇文洛开口,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家主人有请两位。”那人答道。
“你家主人姓兰?”宇文洛还来不及发话,宁朗已先开口了。
“是。”那人点头。
宁朗脸上一喜,宇文洛赶忙问道:“你家主人在哪?”
“请两位公子随小的来。”
那人前头领路,两人跟着他走,约莫半刻的样子,到了一条很繁华的街上,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潮。
那人领他们进了一座酒楼,爬上二楼,到了一处题着“菡兰阁”的房间前停步,只听得里头隐隐约约的乐声。“主人就在里边,两位请进。”那人说着为他们推开门,自己却不进去。
宇文洛、宁朗踏入房中,里头的声音便清晰了,门又在身后关起了。
“梦觉云屏空,杜鹃声咽隔帘栊,玉朗薄幸去无踪……”
琵琶弦动如雨,一女子和着曲子娇脆的绵绵的唱着。
宇文洛、宁朗面面相觑,半晌后,硬着头皮往传出歌声的房间走去,隔着一道屏风,里面还有一间房,推了门,便见满室的阳光烁目,片刻后,两人才看清房中情景。
房间甚是雅致,当中一张圆桌,桌上美酒佳肴,酒桌的左侧三步远处,一风犹颇佳的中年女子坐于凳上拔弄着琵琶,一约莫二八年华的清秀女子则立于她身侧袅袅而歌。
“……一日日,恨重重……”
而靠窗的软塌上,兰七一身淡黄男装,闭目半倚,仿完全沉迷歌中,明朗的阳光穿窗而入,洒了他满身,本应朗朗华耀,可他周身依是那令人既畏又慕的妖魅。
“……泪界莲腮两线红。”
歌声终于止了,兰七睁眸,明朗的阳光顿时一暗。
“好曲,好歌。”
“多谢公子夸赞。”两女子躬身行礼。
兰七目光转向门边呆站着的宇文洛、宁朗,勾唇一笑:“你们终于来了。”起身,走到桌前,“亏得本少早备好酒菜,却是久等不见。”
“我们不知道上哪去找你。”宇文洛回过神道。
“呵,是本少疏忽,忘了说地点。”兰七笑,“站在门边干么,快过来,不然都要冷了。”
两人忙走了过去,落座。
“你们喜欢听什么曲?”兰七又问道,“这位大娘的琵琶弹得极好,这位姑娘不但人美而且歌也甜。”说着目光看向那两名女子,目蕴风流。
宇文洛跟过去看,果然,那两名女子被兰七目光一看,脸上顿涌上薄薄红云。当下道:“我们对这些不通,七少若喜欢自便就是。”
“这样么……那便算了,你们去吧。”兰七挥手屏退两人。
“是。”两女子退下。
房中只剩三人时,宁朗看着兰七,神色迷茫且困惑:“你现在是女扮男装吗?”
“呵呵……”兰七闻言轻笑,玉扇一张,碧眸斜睨着宁朗,“本少本就是男儿,怎会是扮的。”
“可是,那天你说你是女的!”宁朗重重的道。
“那天是女儿,可现在本少是男儿。”兰七依然笑语从容,没有一丝窘态。
“人怎么可能一会儿是男的一会儿是女的!”宁朗叫道,目光盯着兰七,脑中闪过一丝灵光,“难道……”
兰七挑眉。
“难道你真如江湖人说的那样,是妖怪变的,所以可男可女!”宁朗冲口而出。
“嗯?”兰七碧眸眨眨,然后喷声大笑,“哈哈哈……天啦,宁朗,宁朗,世间竟有一个你……哈哈……”
唉……宇文洛掩目叹息。
“你……你若是个男的,我们的亲事……”宁朗被兰七笑得面红耳赤,可是该说的事还是要说的。
“世兄放心,本少会娶你的。”兰七马上接口道。
“娶……娶……我……”宁朗结巴,惊恐的瞪大眼睛,“你真的是男的?”
“当然。”兰七点头,然后忽地靠向宁朗,宁朗赶忙后仰,以避开那张妖美如魔的脸,兰七却是步步紧逼,终是俯近他耳边,诡异的低声的道,“难道……你要本少脱光了衣服给你看?”
“砰!”惊吓太大,宁朗一头栽倒在地,后脑勺结结实实的砸在了地上,痛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虽则如此,他犹是挥摆着手,连连叫道:“你不要脱衣!你不要脱衣!”
兰七看着地上的宁朗,愣了愣,片刻后他仰头大笑,“哈哈哈……本少真是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啊……哈哈哈……”
宇文洛再次叹气,然后扶起地上的宁朗,“吃饭吧,路还远着呢,得吃了饭才有力气走啊。”你遇上兰七少,这辈子的磨难估计是漫漫长途,多吃些饭才有力气承受啊。
“哈哈……”兰七还在笑着,碧眸看过宇文洛,目中却有一丝异色。
这一顿饭对于宁朗来说是食不知味,对于兰七来说是吃得前所未有的愉快,对于宇文洛来说不过是多叹几声气罢。无论怎样,总算吃完了,三人也都吃得饱饱的。休息了片刻,宇文洛提议,不如现在就上路,均城离易城不远,只要半日就可到,晚上他们可宿在均城。
兰七没什么异议,于是结了帐,三人出了这“菡兰阁”,才踏出门,旁边的雅房也吱呀一声开了门,走出一人来,廊上几人很自然的相互看一眼,然后各人脸上惊讶的、欢喜的、别有深意的笑相继涌起。
“原来是二公子。”宇文洛率先打招呼。
“二公子也在这里吃饭?”宁朗欣喜的问道。
“好巧哦。”兰七碧眸微挑。
“真是有缘。”明二公子一脸雅笑,不染纤尘。
“二公子怎的一人?早知二公子就在隔壁,我们也好一桌共饮嘛。”兰七一边说着一边亲热的伸手去拉明二的手,只不过手伸得太高了点,倒要落在明二的右肩上了。
“在下访完朋友正要前往英山,想不到竟又在这里与几位相遇。”明二也伸出手要与兰七的相握,只不过伸得稍稍过了点,倒要握住兰七手臂了。
然后,很自然的,落向肩膀上的手被一只手握住,握向手臂的手也被一只手握住了,四手相握,两人正要来一番知己相投情浓义重,可刹那两人同时一震,抬头,四目相对,电光火石间,多年前,似曾相识的一幕瞬间涌上脑海。
“原来是你!”两人顿时色变。
原来是你啊!
明二和如春风的笑薄了几分,兰七笑如春水的眸冷了几分。
“怎么啦?”宁朗惊讶的看着这两个言笑晏晏亲热非常的人,拉个手要拉这么久吗?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亲热了,长天山庄里两人似乎相交淡淡。
宇文洛看了看那握在一起的手,青筋暴起啊,赶忙出声道:“二公子既也要去英山,就和我们同路如何?”
“嗯……好呀。”明二答道,“只不知七少可愿意呢?”
“本少求之不得呀。”兰七笑答,“一路上正可与二公子讨教几招。”
两人终于松开手,袖垂下,掩了抓得变了型的手。
这样也不错,有你在身边……
两人看着对方各自笑得温淡又意味深长。
六、何谓正邪(中)
于是四人一起上路。
这一路行来,宁朗打跑了五拨拦路盗匪,救了一位上吊的大婶,把兜里所有银叶都给了一个破落村庄里的村人,又为一个断腿的姑娘接好了腿,还帮一个老大爷挖了一口井……善事义举做得可是不少。
而每每宁朗做这些事时,兰七总一边看着一边笑着,偶尔会说一句:累不累?可得着什么好处了?美人可有以身相许?大婶大爷可认你做了儿子?
每一次,无一例外的,面对兰七短短一句调笑,总会以宁朗的满脸通红及无语以对结束。
明二也是微笑看着,有时那空濛的眸子看宁朗片刻,然后轻声赞一句:心善仁怀,又或是侠肝义胆。
每一次,面对明二的赞美,同样以宁朗的满脸通红及无语以对结束,还会加一点:宁朗有些疑惑的眼神。明明自己做了好事,可怎的在这位二公子面前总觉得矮了一截?感觉上,似乎所有的好事都是二公子做的,自己也就是个听人跑腿的。
至于宇文洛,除了偶尔会帮帮宁朗外,大多时候会掏出怀中那厚厚一叠书本大小、又柔又软看不出什么材质做成的闪着银光的纸及同样闪着银光的笔记录着什么,目光时而三人间打着转,时而沉沉望向浩浩苍穹,犹有些稚气的脸上嵌着一双睿智成熟的眼睛,令明二、兰七也不敢轻视了。
这一日,四人到蒙山脚下。蒙山位于云州、华州、玉州三州的交界处,它并不高,比起有天下第一高山之称的苍茫山,它的高度连其十分之一都不足,但它是皇朝最长的山脉,东西走向一共绵延一千六百里,翻过蒙山,他们便进入祈州地界,英山便在祈州西部的王域平原上。
正是午时,太阳正炙,四人在山下歇息了一会,吃了干粮喝了水,便开始爬山,希望晚上便可到达祈州,找家客栈好好洗洗,好好吃一顿,好好睡一觉。这几日一路上都是荒山野岭,餐风露宿的,虽说四人都是习武之人,打小练武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宁朗更是从小生活在浅碧山上,本不惧这等生活,只是几人毕竟出身世家,虽不至天天锦衣玉食的,但至少也是瓦房软铺热饭的,这么样日日过着的倒真是不习惯。不过令人惊奇的却是兰七,看他衣饰华美,本以为是最精致讲究的人,谁知对于喝山泉吃野味宿草地竟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是比任何一人都要更为娴熟悠然。
刚爬了一刻,猛地听得一声刺耳的金戈之声,四人脚下一停,侧耳凝听,风中断断续续的送来人语声。
“是大哥!”宇文洛最先叫起来,脚下一掠,已迅速飞去。
“大哥!”宁朗也追着去了。
明二、兰七看着跑远的两人,又看一眼对方。
“江湖多有不平呀。”明二颇有几分感概的模样。
兰七玉扇一摇,道:“二公子仙家仁怀,当应该理理这不平事呀。”
“有七少在前,岂敢掠美。”明二淡雅微笑。
“二公子太看得起了,本少非二公子可比,乃妖邪之道,从不做予己无利的蠢事的。”兰七玉扇摇得好不潇洒,碧眸斜睨着明二,那眼神很明白的表示本少就是在说你呢。
明二微笑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很真诚的道:“七少怎如此说呢,宁朗侠心仁厚,做事皆出赤诚,怎会是蠢事呢。”提醒着兰七少,这一路行来做他口中蠢事的可是与他有婚约的宁朗宁少侠。“况七少身为未婚人,定与有荣焉,不是吗?”有道是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呢。
“唉……”兰七玉扇一收,摇头惋叹,“宁朗怎比得二公子的横波美人,那真真是容色无双蕙质兰心啊。”
宁朗和秋横波相比?明二公子头皮一麻,脚下后退一步,道:“你我也去看看如何?不知宇文大公子今日又做了什么震惊江湖的大事。”
“也是。”兰七碧眸一闪,点头。
两人脚下移动,几个起纵,便已追上了前行的宇文洛、宁朗。
飞掠了约莫四、五里远,前方树林里金戈之音更重,林中人影绰绰,便是人语声也清晰了。
“宇文沨,你素日没少杀我随教中人,今日既落在了我等手中,也是老天有眼。”
“呸!魔教恶人小爷我只恨平日杀得少了!”
“真的是大哥!”宇文洛听得分明,脚下更是加速,一把冲进树林里。
林中,宇文沨一人独对六名白衣人,手中赤龙鞭真个若龙蛇狂舞,招招狠辣,可对敌的六人分明也是高手,不但攻守有度且配合默契,大刀若雪利剑如冰,将宇文沨围在中间,走不得也攻不出,明显的落在下风,而圈外却还围着六人,虽袖手旁观,可看那模样,分明是准备随时出手的。
“魔教之流果就只会些低下手段,若敢单打独斗,小爷定一个个送你们去见阎王!”虽说被围攻情况不利,宇文沨却犹是口舌锋利。
“我们随教做人做事只禀‘随心所欲’四字,可不像你们这些好汉英雄要打肿脸充胖子。”围观的白衣人中有一人似为首领,出言回敬,“可以既轻松又痛快的杀了你,我们干么要舍易求难呢。”
“哼!卑鄙!”宇文沨口里说着手下可没一丝放松,一招一式皆是夺命的狠厉。
那随教首领眼角余光瞟见林中奔来的身影,又看看那越斗越狠的宇文沨,手一挥:“速战速决!”
顿时围在圈外的另五人也飞身加入围攻,宇文沨立见险况,眨眼间,肩上、背上已各挨一刀,身上顿见嫣红。
“大哥!”宇文洛才入林中便见兄长受伤不由惊叫,“我来帮你!”身一闪,便扑向那些随教人。
“笨蛋!你来干什么!还不快走!”宇文沨此刻已被随教高手围攻得完全没有还手之力,长鞭挥动,也是左右难支,已知今日怕是难逃一死,不想此刻却见幼弟飞来,心神一惊,手下一松,顿时腰上又挨了一剑。
“大哥,他们这些人以多欺少,我当然要帮你!”宇文洛手中银笔一挥,笔直点向最近一名随教高手的双手,其势甚猛,那高手忙闪身躲过,宇文洛便借这一刹功夫,迅速飞身落在了宇文沨身边,和兄长背靠背对敌。
“你……”此刻的宇文沨却是又惊又怒又担心。
那一日他一怒冲出长天山庄,虽秋长天派秋臧极力挽留,但他是绝拉不下脸再留在长天山庄的,所以还是走了,本打算回家再苦修武功,他日要再找兰七一雪耻辱,谁知路上听到“兰因璧月”被盗的消息,守令宫首次踏入江湖,召开英山大会商讨寻令一事。于是他便暂不回家了,打算来英山看看情况。
不想却被魔教跟踪寻仇至此,面对如此多、杀人从不讲理由的随教人,他自知今日在劫难逃,可他宇文沨死也要死得其所,绝非束手引颈之人,拼死也得再杀几个魔教恶人,偏偏这个时候宇文洛却来了,还不自量力的要帮他,这不等于是要白白多送性命么!他平日虽不大喜欢这个武功低微不务正业很丢他们宇文世家脸面的弟弟,可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若牵累了他,死后也不得安心啊!
“你……你快走!”宇文沨长鞭一挥,将一名随教人挡了挡,吼道,“我不要你这废物管,快走!”
“大哥……”一片好心来帮他却还是被叫“废物”,虽说平日被他叫得多了,可此刻宇文洛却倍感委屈,可要叫他走却是不能的,“我是你亲弟弟,我怎么可能丢下你走!”话音还未落尽,“啊!”一声惨叫,他左臂上被刺了一剑。
“大哥!”宁朗一见宇文洛受伤不由焦急万分,“我们快去帮忙!”
一声招呼,他便要冲去,可才一抬步,眼前玉扇一拦,耳边听得兰七一声“慢!”,不由转头:“怎么啦?大哥都受伤了,我们快去帮他们。”
“这个打打杀杀的事可得有个出手的理由的,万一误杀了可是挽不回的。”兰七却是不紧不慢的道。
“你没听到刚才他们的话吗?这些人都是魔教的人,自古正邪不两立,我们当然要帮宇文大哥。”宁朗急道。
“什么是正?什么又是邪?”兰七斜睨着那边的围斗。
“啊?”宁朗想不到这种时刻兰七竟问他这种问题,他只想快点去帮助大哥,当下答道,“当然是做好事的便是正,做坏事的便是邪。”
“那你又怎么分辩他们谁做的是好事,谁做的又是坏事呢?”兰七扬扇指指那边。
“随教的人都要杀宇文大哥,当然是随教的坏。”
宁朗抬步便想冲,兰七玉扇一收又挡在了他面前。
“可是你也听到了,宇文大公子也杀了不少随教中人,他又怎么算得好?所以随教人要报仇也在情理之中。”
宁朗被兰七这话问住了,呆了下,道:“他们那么多人打宇文大哥一个人就不对。”
“这也可以理解啊。”兰七碧眸转转,“他们一个打不过宇文沨,动手了不过枉送一人性命,所以才会集合多位高手,就好比老百姓一个人搬不动一块大石,许多人一起便可以了,这个道理我想你也懂吧?因此这也不能说是随教的人的错。”
“这位公子的话太合我的心意的。”那边随教的首领听得这边的对话不由向兰七望来,满脸激赏,“以公子的灵慧应该入我们随教才是。”
“呵,多谢赏识。”兰七摇摇玉扇风度翩翩。
随教首领对上那双碧眸不由一怔,呆了片刻,转回头,却是一脸的惊疑。
“我……”宁朗迷茫的看着兰七,然后转头看向被围斗中的宇文兄弟,眼神渐渐清明、坚定,“我只知道我要帮大哥,因为他是好人!”
说罢不再理会兰七,身形一动,闪电般跃出,手一拔,银枪挥出,却是作剑使,一点银芒竟有锐不可挡之势,只一式便逼退一人,左掌一探,似掌似拳,一下又揪飞了一人,瞬间便到了宇文兄弟身边。
“好功夫!”那随教首领看着不由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