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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兰因璧月》》 · 倾泠月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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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朗、宇文洛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这列三爷倒比我们的师傅还要不管事。”宋亘、谢沫喃喃道。

秋横波摇摇头,关心的看向花扶疏。

花清和也关切的看着妹妹。

花扶疏愣愣的看着烈炽枫,半晌后,脸上绽开一抹惨淡破灭的笑。

“我真是蠢人,我从未曾了解过他的人,便自以为是的认为他是我心中的人,自以为是的一厢情愿的喜欢着,真是……世上真的没有比我更蠢的人了!”

“妹妹。”秋横波唤她一声,却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伸过手去轻轻握住。

“妹妹,别难过,世上好男儿多得是。”花清和只得这么安慰着。

“列大侠。”

就在大家皆沉默时,梅鸿冥忽然站起身来,“或许,在你心中只有武道是最重要,但在我们皇朝大多数人心中,尊严,气节更重要。‘兰因壁月’并不只是一块玉一块令,他还代表着整个皇朝武林,它也是白风黑息两位留给我们的一种精神,一种黑白两道共存、全武林团结一体的象征。所以,我们才为它而来。”

“说的好!”宇文烙一拍巴掌,立马记了下来。

“嗯。”宁朗也重重点头。

秋横波、花扶疏都诧异的看向梅鸿冥,实想不到这位清秀沉默的桃落门少主今日竟也能说出这一番话来。

廊上南卧风不住点头一脸笑意,洺空、秋长天等人也颔首赞许。

“今日倒真是有些出人意料的人物。”兰七喃喃道。

“如此看来,这武林也甚是有趣不是吗?”明二则轻轻道。

“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坚持。”列炽枫点点头并不反对。

三十一:还问璧月叙兰因(中)

正此时,猛然一声轰隆巨响从远处传来,峰顶众人全是一惊,全都着遁声看去,便只见一团火光从下方升起,浓浓烟雾如云腾起,那是……

云无涯猛地转头看向兰七,明二。

兰七无无辜的摇摇头。

明二则是温文尔雅的微微一笑,道:“忘了告诉云少主了,在下的家人很是喜欢东溟岛的东西南北四城,刚才估计是用花家的火雷弹在南城玩吧,也真是太不小心了,回去在下定会好好管教的。”

这一下大出人意料之外,人人瞪目看着明二,然后慢慢的脸上浮起了欢欣。

东溟四城与皇朝数百性命,孰轻熟重?

“你们……果然!”云无涯咬牙看着他们,以前一些疑虑之处,蓦然间全明白了。

“唉,你太不了解我们了。”兰七看着他很是惋惜遗憾的摇摇头,唇边却挂着讥笑。

“说的是,是不了解。”云无涯点头。

他们之所以在东溟岛四处逃窜,之所以那么久才找到南峰来,原来并非被迫,而是有意为之。到底是料错了,皇朝武林这些人的性命在他们心中并没那么重要,所以他们可以安排好一切后再来救人……好!好!只不过……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清时,云无涯依立于原处,只是手中握着一柄滴血的袖剑。

好快的身手!

“皇朝诸位的性命可能不那么重要,只是凤裔公子的性命呢?七少也无动于衷吗?”只听得云无涯冷然道。

众人忙看过去,果然见凤裔白衣上嫣红浸染,很快的地上的血便落了一地滩,显见伤口极深。

兰七脸上的笑消失了,紧紧握住手中的玉扇,碧眸盯着凤裔肩头的嫣红。

而凤裔受此剑伤却不闻一声痛呼,便是神情间也平静得不见一丝痛楚之色,若非脸色苍白衣上鲜红,实与常人无异。只见他抬眸静静看了一眼兰七,然后又静静垂首,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讨厌。”只听兰七喃喃一声,“怎么可以伤害本少最重要的哥哥嘛。”那声间似含着脉脉温情,脸上也是一派忧愁。

凤裔闻言向兰七看去,触及那双碧幽的看不出丝毫情绪的瞳眸时,心头一惊一痛,重低下了头。

“唉唉唉!到底谁的命比较重要呢?”兰七似乎无限苦恼着,众从皆怔怔的看着她,却听得她下一句是,“云少主,本少的哥哥与你的北王,哪一个的性命更重要呢?”

云无涯眉峰跳动,万埃、屈怀柳一脸惊疑,众侠们呆愣。

北王?的性命?

兰七玉扇敲敲明二,道:“二公子,云少主似乎不相信他那高高在上铜墙铁壁的北阙宫有人能闯进去。”

明二公子蓦然一笑,从袖中取出紫竹笛,凑近唇边,便一声清啸传出。

顷刻后——

“七少!”

“公子!”

只闻两声呼唤从北峰传来,峰顶所有人都转头望去,便见对面一处护栏前约莫立着数人,当中一人一身紫红袍子,显眼得很。

这一下云无涯也变了脸色,屈怀柳、万埃更添惶然。

“为防万一,本少主已于北阙宫上布下重重防卫,你们的人竟还可潜入,真是好本事。”云无涯盯住明二,兰七,那话也分不出是讥还是怒。

“谬赞了。”兰七少一派潇洒的当成赞语接受了。

云无涯移步走至石栏前,看着北峰片刻,蓦然扬声道:“早叫你习武,偏你懒,现在活该了!”

峰顶上众人又是一愣,云无涯竟然这样对他的王说话,这也太无礼了吧?

片刻,那边一道女声传来:“云少主,你的北王说‘你说过会保护本王的,现在本王被抓了当人质,都是人你的责任!’”

众人听得这一声回复不由有些啼笑皆非。竟然有这样的君臣吗?

云无涯走回廊上。

“云少主确认好啦?”兰七笑吟吟的看着他。

云无涯沉默着。

众人也都沉默着。

此时各有筹码在手,却无法分个输赢,是个僵局,也可能是个死局。

“云少主。”一直静坐的洺空终于开口了,“何不退一步,何必这般执着?”

云无涯看向他,片刻后,静静开口道:“因为我必要在我这一代完成先祖数百年无法完成的遗志,为此,无论要付什么代价我都不怕!”

这静静一语,众人却听得心惊肉跳起来。

兰七,明二脸上也现凝重。

洺空摇摇头,“云少主何苦。”

“何苦?”云无涯念着这两字,然后转身面向众侠,目光却又轻轻飘远,落在很远的虚空。

“我就是不愿我们的后代再尝我们之苦,我不愿我们的后代再来背负这种负担,这积了数百年的重不可担的遗愿。”

那平平淡淡又显得无比沉重的一句令得在场所有人都隐入沉默。一时,对着云无涯,那深深的怒恨似乎淡了很多。因为,他们之中也有、也曾经背负过先辈们的遗志,此中感觉不可为外人所道也。

云无涯收回目光,看一眼众人,道:“我最后与诸位看几样东西。”说罢向屈怀柳点头。

屈怀柳再次离开,片刻后回来,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众人目光顿时全聚了过去了。

托盘之上是紧紧相依的并蒂的一黑一白的花儿,花瓣全开,花大如碗,花瓣似一弯弯月牙,黑如墨,白如雪,白花黑蕊,黑花雪蕊,冬阳之下,晶光盈放,玉华流动,耀不可视,美不胜收!

那一刻,所有人都如痴如醉的看着。

“兰因璧月”

有人不可自抑的惊呼出声。

“原来这就是‘兰因璧月’!”宇文洛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真的很美很美!”

“‘兰因璧月’就是这样的。”宁朗也瞪大了眼睛。

秋横波、花扶疏也一脸感叹:“好漂亮的花!”

那刻,所有人眼中只有“兰因璧月”,个个惊艳无比。

“兰因璧月……本少一事实上要拿到手。”兰七碧眸不移玉花,喃喃轻念。

“玉花都如此美,却不知当年丰王种出的那株花会是什么模样。”明二则悠悠念道。

“想来诸位都认识此物。”云无涯蓦然开口道,“那么诸位更认识这些了。”

众人回神,再随着云无涯所指看去,却见屈怀柳身后又站了几人,每人手中一个大大的托盘,盘上都满满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件,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是竹简,有的是指环,有的是金有的是玉,还有各种刀剑兵器,那些都是……

“这些都是诸位的镇派兵器或者掌门信物,所谓见令如见人,更何况我还有全武林视若至尊的‘兰因璧月’,所以你们不臣服也无妨,我一样可以号令皇朝武林。”云无涯拈起盘中一块玉牌看了看,放回盘中,目光扫向众侠,“没有了你们,皇朝武林便失龙头与脊骨,根本不堪一击,自是随手取来。所以你们不臣服,杀又何妨。”

那一刻,云无涯的眼神与语气告诉众人,他是再认真不过的。

“难道少主不担心你的百姓和北王的安危吗?”艾无影道。

云无涯却是从容一笑,道:“百姓杀不完死不绝,而北王,他死了还有我,还有王嗣。我会带着东溟踏上皇朝,我会让王嗣登上帝都玉座,我会带着祖先们的骨灰回到北海去,我要让他们看到北海,让他们数百年不得安息的怨魂终得安眠。”

那样平淡静然的语气,其意却是那样的决绝甚至是疯狂。

为了东溟数百年的遗志,他可以杀尽这峰顶所有人,他可以冷眼看百姓的劫难,他可以无视他之君王的生死!

那刻,所有人心头生寒,都看着云无涯,那身影高岸而冷峻。

难道今日真要全亡于此?

众侠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又望向了明二、兰七。

云无涯负手身后,悠然淡看天际浮云。“明二公子与兰七少是武功绝世,可不要忘了这是在东溟,我一人杀不了你二人,可我东溟有千千万万的人。所以,诸位也莫寄希望予他人,是与否,我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

沉默,死寂。

北阙南峰之上一片凝重的沉寂。

没有人说话。

便连呼吸都是凝重的。

屈膝臣服,那是绝不愿意的。

可是不臣服……

死,说来容易,临到头却难。

没有人想死,没有人不怕死。

人的性命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

明二和兰七面面相视。

真要走到最后一步?

各自移眸看向峰顶上所有的人,这些人若在这一刻全都死了……

兰七的目光落在宁朗身上。

明二的目光也落在宁朗身上。

兰七的目光最后落向了凤裔,凤裔似乎感觉到了,抬头,默默的看着她,却无语。

明二的目光最后落向了远空,空濛遥远的,显得分外的清晰悠扬。

蓦然,一缕笛音飞来,予这沉默死寂中,显得分外的清晰悠扬。

众人抬头,惊讶四顾。

也是此刻,峰底传来几声清啸。云无涯闻之,脸色顿变,移眸往明二、兰七看去,可见两人眼中也是一片讶然,显然也是毫不知情。

谁人在吹笛?

峰顶上,从洺空到云无涯到明二、兰七到众侠,无不是惊疑不已。

笛声不止,清扬轻送。

众人听清了,那清悠的笛声是由峰底传来,而且越来越近,似乎吹笛的人正往峰上飞来。

吹笛的人是谁?

人人好奇。

而在众人皆凝神听笛时,列炽枫却走过去为点凤裔穴止血。凤裔看着他轻轻点头,表示谢意。烈炽枫摇摇头,然后走到烈炽棠身后停驻闭目而立。

“少主。”屈怀柳、万埃悄声请示云无涯。

云无涯轻轻摆手,示意莫动。

竟可冲破峰底层层守卫上来,此人之武功可想而知,他也想知道此人是谁。

渐渐的,笛声越发的清晰,如在眼前。

笛音如水,清韵如风,仿似是山林旷野间,花草衍生烂漫舒展,无比的流畅自然。

仿佛只是顷刻,又仿佛已过许久,一道人影就那么飘飘然而现。

笛音也在那一刻止了。

那刻,峰顶依旧沉静,人人都看着峰边的那人。

三十一:还问璧月叙兰因(下)

那是一名年青男子,手执白玉短笛,身着白衣,外罩黑色披风,腰围青玉带,腰下悬一枚龙纹黄玉佩,缀着常常绯色流苏,百亿领襟袖口上绣着细巧的墨色花纹,黑披风下角纹着白云风中翻飞如浪。

再观其容,面如美玉凤目修眉,神韵气度兼有明二的清雅云无涯的尊贵,眉峰眼角间更有一份两人都未有的疏狂洒然。

好一个精致又潇洒的人物!

人人心中暗赞。便连列炽枫都睁眼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闭目养神。

只是,这人是谁?

人人疑惑。

那玉笛男子对于众人的打量泰然自若,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兰因璧月”上。

“幸好,幸好,没有来迟。不过,若是因为在大海中迷失了方向而迟到,那也是情有可原,不能怪我的不是么。”只见他自言自语的说到,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来,人群中自动为他分出一条路来。

“不知阁下是哪位?来此又有贵干?”云无涯抱拳问道。

玉笛男子立于阶下,轻轻一笑,道:“我当然是来取回‘兰因璧月’的。”

“啊?”众人闻言哗然。

廊上坐着的戚十二却目光奇异的看着他。

而此时,石阶上又冲上来些东溟高手,一个个气喘吁吁形容狼狈,显然是在追赶这人却没追上。

云无涯挥手,那些人退下。

“本少都没有碰过的,他竟然大模大样的说要取回。”兰七喃喃道。

明二目光在玉笛男子身上一转,则道:“你我要闯上这峰顶也不难,只是要如他这般轻松却是难。”

“还有,我还是来给你送信的。”玉笛男子又道。

“哦?”云无涯看着他。

“我来这之前去了一趟帝都,跟皇帝借了二十万大军,他答应了。”玉笛男子轻轻松松的道,“英州的徐将军,天州的程将军,他们已屯兵于东溟海边,我离开之时嘱咐他们,若我一月内回不去,他们自可出兵东溟。”

啊?!

玉笛男子这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却是巨石投水,惊起浪涛千重!

这消息太过突然太过出乎意料之外,众侠已连惊呼都没有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

便连云无涯也一脸震惊。

皇朝的皇帝要发兵东溟?!

皇朝大军即出东溟海?!

若皇朝大军真到了东溟岛来,那......

形势又是顷刻转变,皇朝众侠又见生路。

“以东溟之国力兵力,远非皇朝之敌,所以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也请你永远打消入主皇朝之念。”玉笛男子依是轻轻松松的模样,仿佛只是在话家常,偏生无一语不是让人心跳如鼓的。

“否则,皇朝大军至,东溟必如五百年前的北海一般,顷刻崩亡。”

云无涯目光紧紧盯着他,半晌后才沉沉问道:“你是谁?”

让他手中握住的顷刻化为乌有,至少该知道败于何人之手!

玉笛男子却未答,只是道:前人前事已成历史,论是非功过,不过枉然,何不看而今?东溟海中,自成一国,百姓安乐,何苦再抓空想,世代徒劳。再且……他凤目专注的看着云无涯,眼中似有光华跳跃灿然非常,“自己做不成的事达不成的愿,便寄托在后世子孙身上,在我看来,那不过是累及后人遗祸子孙的愚行。自已该做自已喜欢的、自已能做的事,而不该去做什么父辈祖宗想要我们做的事,那一样是愚行!”

云无涯终于动容,他征征的看着玉帝男子。

这人,这话,是专门为他而说?

仿佛间,觉得背上已背负了半生的千斤重山,隐约似有松动之象。

“现在做的事,真的是你心中想做的?”男子看着云无涯,认真的问他.

那双眼睛不似兰七的带着盅惑,那双眼却一样的极深,偏生又极清极亮,仿似可一眼望到底,望到天,望到海,望到万水千山。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云无涯有片刻的恍惚,然后不由自主道出:“一人一酒,一剑天涯。”

玉笛男子微微一笑,指间玉笛轻轻一转,收起了,那仪态动作无比的潇洒写意。“放开旧事,自可逍遥。”说着,他转头望向身后,“可以替你下决定的人来了。”

众人不由都跟着看去,果然,便见明婴、明落、兰瞳、兰昽走了上来,他们身后一人一身紫红袍子,头戴王冠气宇不凡,再后则是许多的明、兰两家属下,人人身上或多或少有些伤,但显然并不重。

众人约莫明白了,这穿紫红袍子的人便是东溟之主北王。

“大王!”屈怀柳、万埃惊叫,屈怀柳因捧着“兰因璧月”没动,但万埃与几名东溟高手一见便迎了上去,却被明婴、兰昽拦下。

北王与云无涯隔着人群,遥遥对视一眼。

“看来,这事就要么结了。”兰七侧首看向明二,“二公子失不失望?”

明二眉头微扬,看着兰七,道:“七少呢?”

兰七目扫一眼众人,淡淡道:“无可无不可。”

明二只是一笑。

玉笛男子看着北王,脸带笑容,声音清扬,道:“皇朝大军已于天州、英州待发,不知北王是愿战还是愿今日恩仇尽泯?”

北王闻言不由看紧云无涯,得到肯定后,眼中瞬即生愤恨之色,狠狠的看向玉笛男子。

玉笛男子一派泰然,问:“北王意下如何?”

北王不答,重将目光看云无涯。

可那一刻,云无涯面上却不露丝毫情绪,无悲无喜,亦无怒无恨。

北王袖中拳头紧紧一握。其实当知道四城中皆藏有明、兰两家之人,当明、兰两家之人现身北阙宫时,他便已知大势已去,此番只将是徒劳。只是,他如何甘心认败!可是,此刻……目光扫视一圈,半晌后,他重重叹一口气,道:“本王还能有选择吗?本王总不能让东溟全岛的百姓都丧于皇朝大军铁蹄之下》”

玉笛男子闻言微笑点头,目光扫视一圈众侠,然后看向廊上诸人,道:“此番无论是东溟还是皇朝武林,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所以彼此勿再提仇怨。东溟解去皇朝诸位身上的盅虫,并还回兵器信物等,而皇朝武林则放了东溟的百姓。”他目光最后落在明二、兰七身上,“不知你们可同意?”

底下众人皆是一片沉默。

皇朝武林数千人命丧东溟之手,这是深仇。

同样东溟也有人命丧于皇朝之手,这是大恨。

但此时,除明、兰两家之外,所有人性命都握于东溟之手,顷刻便会全亡。

而东溟不但四城在明、兰两家掌控之下,更有皇朝大军的虎视。

所以……

洺空、秋长天等人互看一眼,然后点头。

云无涯看一眼北王,然后也微微点头。

明二、兰七则是一笑。

这一刻,彼此算是都同意了。

而众侠从北王话落下那刻起,便显得有些茫然。

这一日起起落落惊惊喜喜太多,本已是绝望,却忽然间又逢生路,到最后,那无法解开的局又这么简单的轻飘飘的落下落幕。是以,此刻终于尘埃落定了,反而让他们有些如置梦中之感。分不清是喜还是悲。

“哦,还有他们的解药。”玉笛男子又指向洺空等人,“药伤人,久了便再无挽救。”

云无涯向万埃淡淡颔首。

万埃马上走过去,从怀中掏出一瓷瓶,给每人服下一枚药丸。

明二看着心中一动,侧首望向兰七,却见她微微摇头,示意此刻还不是时候。

“好了,今日之事便到此了结。”玉笛男子笑笑,“剩下的么……”目光转向廊上的“兰因璧月”。

廊上诸人服下药后,虽这片刻功夫,还未能完全恢复,但已可自行走动了。戚十二便立刻起身往玉笛男子走来,脸上神情奇异,目光隐现激动之情。

玉笛男子也看到了,静静的站着,似是在等他。

终于,戚十二走到了玉笛男子身前,众人正不解间,却见他膝下一矮,已跪于玉笛男子面前,口中则道:“百多年了,老朽有幸,得睹尊容。”

此举,令得众人大为震惊。能让视普天英雄如无物的守令宫主如此大礼相对,这人是……

玉笛男子伸手扶起他,看着这模样如十多岁少年,眼中神气却无比疲倦的守令宫主,轻轻一叹,道:“这么多年,也实是辛苦了你们了,此间事了,你就和我一起回去吧。”

戚十二蓦地抬头看着他,满脸满眼的震惊与不敢置信的狂喜。

玉笛男子与他携手而立,道:“我此番来便是要将‘兰因壁月’带回去,守令宫无令,你们自可解脱。”

众人闻言他要带走'兰因璧月”顿时又震闪了神,以至一时未察觉他言中潜藏之意。

“我……”戚十二则心中激动非常,以至哽咽难以成语。

玉笛男子拍拍他的肩膀,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对云无涯道:“这个还给你们,愿你们东溟世代永昌。”

云无涯、北王眼睛蓦地瞪大,皆呆呆的看着玉笛男子掌中之物。

那是一块约莫两寸高的四方白玉,玉之顶部雕有雄鹰,鹰眼以黑宝石镶嵌,敛翅傲视,十分威仪有神。

“是国玺!”北王激动的叫道。抬步向玉笛男子走去,明婴、兰瞳等人看一眼明二、兰七,得到示意后便未有阻拦,北王走到玉笛男子面前,从他手中取过白玉,翻转,便见着玉底刻有“天授北海”四字,那一刻,心头万千思绪涌现,眼中一热,抬头看向云无涯,哽咽道:“真的是国玺!无涯,我们……终可祭拜祖先请他们泉下瞑目!”

云无涯未语,只是重重点头。

而众侠一时还呆怔着未能反应。

玉笛男子笑笑,看着云无涯道:“请将‘兰因璧月’交予我。”

云无涯未有答,众侠却已醒神,大声反对道:“不行!”

“这是我们皇朝武林的圣令,怎可与了你!”

“我们此番来就是为着‘兰因璧月’,我们数千人命丧东溟,怎可让他们白白死去!”

“你虽有恩予我们,可圣令不能给你!”

………

底下众人叫开了,而廊上几人则是惊疑的看着玉笛男子,心中此刻已是完全猜知他的身份。

玉笛男子望着叫嚷纷纷的众人,也不恼,看了片刻,道:“你们要了‘兰因璧月’有何用处?”

那声音不大,但众侠每人都听得清楚,不由皆是一静,看向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玉笛男子却再次出声了。

“经过此一回,诸位已该明白,天下不该有永远的圣令,那是一切争端祸乱之源。就如前朝的‘玄尊令’引天下兵祸,而今‘兰因壁月’又引无数英雄丧命,所以朝晞帝融令铸剑,所以我才要带走‘兰因璧月’。”玉笛男子眼眸缓缓扫视众侠,那眼中隐含一股威仪,令人不由自主的信服。。

“而且,武林这主必是全武林都认可之人,那么他便是以一片树叶为令,那也该是天下府首。”玉笛男子目光转向‘兰因璧月’,道:“‘兰因璧月’是当年白风黑息所用之物,但不必每代皆以此为令,每一代令主都该有自己的信物。况且,这本是我家之物,我此刻也不过取回旧物罢了。”

众人又一惊疑,片刻后反应过,一个个瞪目结舌不敢置信的看着玉笛男子。

他此话的意思便是……他的身份便是……白风黑息之后代?!

白风黑息的后代!

百多年前就已绝迹江湖的传奇人物……他们的后代终于出现!

那——

他要取回“兰因壁月”便无话可说!

那本就是他家之物!

而且,他之话也似乎甚有道理……

众侠惊震、思索间,玉笛男子缓缓伸手,“请将‘兰因壁月’交予我。”

云无涯点点头,这东西刚才本已答应要还给皇朝武林了,此刻给他也无妨,更何况他还还给了东溟国玺。

于是屈怀柳捧着“兰因壁月”向玉笛男子走去。

人人静静看着,看着被武林百多年来奉为圣物的“兰因壁月”渐渐离玉笛男子近了,要回到它之来处了或许永远都要消失了武林啦……

一时众人心头也是复杂莫名,有不舍,有失落,有惆怅,还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屈怀柳离玉笛男子也不过是几步之距,眼见就要到了,却猛地一个声音道:“慢着!”

众人一惊,屈怀柳止步,人人看向了兰七。

兰七笑吟吟上前两步,看着玉笛男子道:“阁下说此物再不用作武林之令,本少认同,那么此物此刻便只是区区玉花一件,本少十分喜欢,阁下可否赠与本少?或又是以金银相折?”

玉笛男子眼中浮现异色,看着兰七,然后摇头道:“即算它此刻非武林圣物,但曾经作为圣物的它不可以再留武林,那只会再引起祸端。”

“哦?”兰七碧眸一转,“阁下一定要带走?”

“当然。”玉笛男子点头。

“呵……”兰七一声魅笑,“本来这别人赠与或金银相买都不合本少的个性,还是堂然夺来较好!”

话音未落,众人只见紫影一闪,紧接着便听得明二公子一声轻喝:“不可!”

再看清时,便见一紫一黑两道人影纠斗一处,身如闪电,招不沾衣,眨眼间便已交手数招,人人看得眼花缭乱,正痴愣间,猛然一声闷哼响起,随即一声惊噫,然后便见紫影飞出,黑影飘远再一个转悠落回原地。

眨了眨眼睛,众人此刻才看清,紫影是兰七少,黑影是玉笛男子。

只见兰七定定立于廊上,玉笛男子则立于廊下,手却抓着了“兰因璧月”。

这……

屈怀柳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兰因璧月”何时离了手都不知,这等武功……

而众侠疑惑,兰七少为何有此举?

“噗!”

众人还怔神是,蓦地便见兰七一口鲜血吐出,站得直直的身子顿时无力萎落。

“啊!”宁朗跳了起来。

“音音!”凤裔冲了过去。

但他们再快也快不过明二,眼见明二一闪,兰七身子便落入他怀中,却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染了一身。

“奇怪呀,那一掌不过用了六成功力,以你的身手来看伤不了才是,至少……也不会伤你至此。”玉笛男子喃喃道,似乎对于自己重伤兰七无比疑惑,眼光一转,落在地上兰七吐落的那一口鲜血上,却见那血已凝结成冰,然后明白了,“原来你已受伤在前,难怪。”

“你……”明二抱住兰七,知刚才那人一掌已引发寒毒,一时不知是该怒还是该骂。

“……本少就是要……”

此刻兰七气息微弱,却依是喃喃念道,碧眸睁着,却已眼神涣散。

明二张口,未及言语,怀中兰七身子一个猛颤,口中血涌不止,一身尽染,头一重,人便昏死过去。

明二心一沉,猛然抬头看向屈怀柳,吐出两字:“解药!”当日南峰下,为不让东溟发觉她身中寒毒,是以未曾逼问屈怀柳要解药,却不想今日……

在明二的眼光下,屈怀柳不知怎的,便生出一种要逃的感觉。

“没……没解药。”

话才说完,蓦然便觉一股灭顶的杀意迎面浸来,刹那间,从未有过的惊恐令得他脱口叫道:“北……北阙宫里……有暖玉……玉床可化寒气。”

“带路!”明二丢下一句,身形掠起,瞬间,峰顶便失去了他与兰七的身影。

“这……”屈怀柳目光求助的看向云无涯。

云无涯点点头。

屈怀柳便马上追着明二去了。

又是白影一闪,廊上又不见了凤裔。

接着人影又一闪,宁朗也不见了。

宇文洛正想跟去,却见那边玉笛男子犹自看着手中“兰因壁月”喃喃着:“她为什么这么想要这个?她若真喜欢这花,那……嗯,她长得很美,武功也很高,那我娶她做老婆,然后带她回家就是了,到时,她要看‘兰因壁月’那要多少有多少,家里的花可都是真花,比这个好看多了。”

顿时,宇文洛的脚下便如被勾子勾住了,向那边走去了。

“唉,不管了,此事已了,该回家了。”终于,玉笛男子甩甩头不想了,接着又自言自语道,“只是来的时候我在海上迷了方向,已用去了一二十天啦,”一副颇是烦恼的样,然后转头看向云无涯,道:“你派人送我回去吧,否则过了时间……”

云无涯看着他,顿时有些啼笑皆非的模样,只得向万埃点了点头,示意他去办。

于是玉笛男子满意的笑笑,招呼戚十二,“我们走吧。”

戚十二往人群中一望,守令宫的人便全跟随而去。

宇文洛脚下飞快的跑到玉笛男子身旁,“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呢?”

玉笛男子看着宇文洛,斜飞的长眉一扬,丢下三字:“丰夷白。”然后,身影一飘,峰上已没了他的踪影。

接着,人影闪动,那是戚十二与守令宫的人跟随而去。

“欸,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啊!”宇文洛伸长脖子喊道。

可惜,再无回音。

三十二、想忘与相念(上)

北阙云瞑宫。

“这玉床是用北阙峰底中挖出的万年暖玉做成的,在下的冰珠乃是取自东溟海中的万年寒冰,非是毒,所以无药可解,但这暖玉床可化寒冰之气。前三日需一刻不离的躺着,向后则需每一日躺两个时辰,连续半月后即可彻底化去寒气。”

屈怀柳将明二领到玉床前解说道。

明二弯腰,将昏迷不醒的兰七放置玉床上,起身,抬眸看一眼屈怀柳。

屈怀柳又是心一抖,赶紧道:“二公子放心,七少的寒气绝对可化解。”

正说着,又听得身后传来急急的脚步声,两人转头看去,却是凤裔追来了。

“咚!”

室中蓦地一丝声响,令得三人忙看过去,却是兰七自玉床上翻滚落在了地上。

屈怀柳看看明二。暗道,难道这兰七少睡觉很不安份不成?

明二只是走过去,重将兰七抱起放上玉床,可他才走开,那边兰七又翻滚落地了。

“怎么回事?”凤裔沉声问道,眼睛看着屈怀柳。

屈怀柳被那一眼看得连连后退了两步,才答道:“在下也不知,可是这暖玉床真的可化寒气,在下绝未说谎,不信你们可以去问少主。”娘啊,这人看着不声不响得,原来也是个可怕的角色。

明二再次走过去,将兰七重抱上玉床,伸手抚了一下玉床,眼中神色一动,然后起身,目光望向凤裔。

“这暖玉床之温恰好与人的体温差不多,我想不是玉床的问题,而是她抗拒着玉床的暖温。”明二空濛的眸子不移凤裔的眼睛,缓缓的淡淡的道,“或者说,她抗拒的是人的体温。说得更深一点,便是即使她已濒临死亡,即使是完全失去意识,她的身体依然抗拒着一切温暖的东西。”然后清晰的看到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中瞬即升起刻骨伤痛。

屈怀柳听着,有些莫名其妙,看看明二,看看凤裔,最后看看兰七,隐约明白,可又似乎完全不明白。

凤裔却已痴了,呆呆的站着,脸若死灰。

“他……他又掉下来了。”屈怀柳指着玉床前道。

明二看到了,却没有动。

凤裔缓缓转头。

地上,因为寒冷,昏迷着的兰七本能的屈身抱膝,蜷缩成一团,可万年寒冰之气如何能抵挡,身子不停的颤栗,脸色惨白如苍冰,唇色苍白如霜雪,眉头轻蹙,却牙关死咬,不发出一丝呻吟。

脆弱得仿似弹指即碎,却又倔强得百摧不毁。

心,那一瞬被撕裂成了万千碎片。

剧痛之下,凤裔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吐出,眼前顿时一黑,一阵天旋地转。

“喂!你怎么啦?”屈怀柳伸手抓住了他。

凤裔吸一口气,站稳,睁开眼,甩开屈怀柳得手,抬步向兰七走去,俯身抱起兰七,轻柔的将她放于玉床上,然后自己躺下,伸手,将又翻动着想离开玉床的兰七揽于怀中。

玉床上,兰七先是轻微的挣扎着,接着,挣扎的力道越来越重,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大,显然是想摆脱玉床上的一切。

可无论她如何动,凤裔就是不放手。

一掌拍在脸上,他不放。

一拳击在胸膛,他不放。

一脚踢在膝盖,他不放。

一抓扣在肩头,他不放。

肩头的血又流下了,可他还是不放手。

他将兰七抱在怀中,紧紧的抱着,任身上的脚踢拳打,任肩上的血流了一床,他也只是抱着,将兰七抱在怀里,轻轻的唤着:“音音......音音......音音......音音......”

怀中的人,当年他绝望的放开,却不知……竟得如此一个结果。这十多年的苦痛,这十多年的哀念,竟然是毫无意义的吗?竟只换得他岁岁心碎神伤,竟只令得她沉沦悲恨冷心绝情吗?他们......难道无论怎么做,都不能得一份宁乐?难道......所有得苦难都不足以抵罪?难道他们连一个人的幸福都不可得吗?

音音......

是罪是孽,他愿以一生为祭,只愿苍天能怜她。

“音音......音音......

不停得唤着,紧紧的抱着,这世间他唯一的珍视的......

音音......

兰七的挣扎终于慢慢的变缓变轻了。

“......不要......为什么......哥哥......”

一声呢语轻轻溢出,可此刻房中三人皆是功力深厚耳力一流的,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

明二神色不变,屈怀柳深深疑惑。

玉床上,凤裔身子一震,那眼中的痛已非言语可诉。他抬手将兰七的头轻柔的搂在自己的颈边,低首,脸贴近那冰冷的额头,不断的柔柔的唤着:“音音......音音......音音......”

兰七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彻底失去了意识,慢慢的安静下来,终在凤裔怀中安然沉睡。

眉轻轻展开,抿紧的唇终于放松,苍白的脸慢慢安宁。

屈怀柳看呆了眼,万没想到那样一个强悍妖邪的人,此刻也能有如此脆弱、静美之态!

兰七沉睡的模样,安然静谧。

而凤裔眼中却慢慢流出泪来。

“他们这是......”屈怀柳疑惑不解的看向明二,眼光相触,他蓦地打了个寒颤。那刻,他觉得明二公子的眼光比那万年寒冰还要冻人。

“她没事吧?”又一声传来,却是宁朗追来了,他轻功不及几人,是以此刻才到。当看到床上躺着的兰七、凤裔,他一愣。

“没事,有暖玉床,半月后便可痊愈。”见明二没有回答的意思,屈怀柳只好尽地主之谊。

“喔。”宁朗喘一口气,放下心来。可眼见凤裔肩头血流不断,不由又担心起来,“凤裔大哥,你的伤先裹一下吧。”等了片刻未见有反应,便自行走了过去,小心撕开凤裔肩头的衣衫,便见一道剑伤,伤口不大,也不是很深,却流血极多,显见云无涯当时并无取他性命之意,只是想威慑一下。从怀中掏出“紫府散”小心的撒在伤口上,又从里衣上撕下干净的布条绑紧,弄好后,起身,凤裔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只是抱着兰七,眼中泪流不止。

“走吧。”明二道,转身离开。

屈怀柳当然也跟着离开。

宁朗再看看兰七,心头茫茫然的,最后终只是无力的轻轻一叹,离开了。

明二与宁朗下了北峰,便见众侠也从南峰下来了。

原来他们离开后,云无涯下令给众侠解了蛊虫,还了兵器信物,而在洺空的安抚下,众侠也按倷下心中怨愤,不再提报仇一事,东溟与皇朝之间暂算是平和的解决了。

与洺空等人会合后,宇文洛忙拉着宁朗递过从云无涯那得来的解药,而明二则与洺空等人商议。片刻后,洺空领着众侠先去北阙几里外的一个小镇安顿,明二则再次上南峰去了。

他与云无涯见面后说了些什么,无人知道,只是那日傍晚明二公子回去后,给众侠带了个好消息,他们回东溟的船只行装全部由东溟无条件提供。

于是众侠便暂且在小镇住下,一边等待东溟准备好回皇朝的船,一边等北阙宫里兰七的伤好。

这一日,秋横波与花扶疏结伴去街上逛了逛,也算看看东溟的风土人情,逛了半天,眼见午时快到了,两人便回了客栈。

因为人多,小镇上的几家客栈全住满了。所以也不可能一人一间或是一家一个院子。她们此刻住着的那家客栈算是小镇上最大的,住了约莫近五十人,而最大的一个院子里,东厢住着秋长天与洺空,北厢住着宇文父子,南厢住着南卧风师徒,而西厢则她俩及柳陌、容月四人住了。

刚进小院,便猛地听得一声暴喝“滚出去!”

接着便见北厢一扇门哐啷打开,然后宇文洛被推了出来,脚下踉跄,显见被推得很急,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宇文洛有些颓然的看看合上的门板,转身,见到秋横波、花扶疏,便笑了笑。

“洛世兄,宇文世伯他还是那样吗?”花扶疏看看紧闭的门板。

“嗯。”宇文洛点点头。

他们在小镇安顿后,宇文沨的尸身便由明家属下从幽谷运来了,见到尸身的那一刻,宇文临东一声惨叫当场便昏死了过去。尔后,便与爱子尸身一起关着,不吃不喝的,谁的劝说也不听。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秋横波看着宇文洛脸上五道很显眼的紫红指痕,不由伸出手去,“这是世伯弄得?痛吗?”手伸到一半,忽地忆起,忙红了脸收回。

宇文洛抬手碰碰脸,顿时咝咝吸着冷气。“痛,真痛!”

“痛你干么不躲。”秋横波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这个回去敷上,隔日便会消了。”

“多谢。”宇文洛也不推辞的接过。

花扶疏看着宇文洛脸上的指痕,道:“宇文世伯自小便格外的疼沨世兄,现在沨世兄去了,唉,也怪不得他对你如此了。”

花家与宇文家素有往来,两家儿女也多有接触,是以花扶疏约莫知道些宇文家情形。

宇文洛闻言却摇摇头,道:“爹爹心中自也有我这个儿子,对该给儿子的东西他也都给我了,或许比不上大哥多,但相对而言,大哥比我们也承担、付出得多。而且大哥那么聪明能干,爹爹看重他更喜欢他也是理所当然的。爹爹他不单只是我们的爹爹,他还是宇文世家的家主,他的责任令他更看重大哥,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大哥身上,此刻大哥忽然没了,爹爹等于没了希望,他的伤痛之重非他人能懂。他此刻依然能认得我是他儿子就已很不错了。”

这一番话听得花扶疏大为惊讶,片刻后才道:“洛世兄,以前是扶疏看错你了。”

而秋横波却只是微微一笑。

宇文洛被花扶疏这样一说反是有些不好意思了,道:“我去找宁朗一起用午饭。”向两人又是笑笑,然后离开了。

“这位洛世兄虽武功胆识算不得一流,但胸怀却是一流的。”花扶疏看着宇文洛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背影道。

秋横波明眸众闪过一丝柔波,然后道:“妹妹,你先回去,我去找爹爹一起用饭。”

“喔。”花扶疏点点头,没有多言,便回房去了。

秋横波则往东厢去。

那天宇文洛与宁朗一起用过饭后,便坐在一起闲聊。

宁朗关心这北阙宫里的兰七,有些闷闷的。

宇文洛自己也满怀愁绪,便也有些闷闷的。

两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正是无聊着时,房门砰的一声猛然被推开了,然后一阵风刮过,等反应过来,宇文洛已被宇文临东从床上揪了起来了。

“洛儿!喜事!真是大喜事!”只听得宇文临东兴奋的叫着。

“痛痛痛......”宇文洛却伸手去拔宇文临东抓着他肩膀的手,肩都快被抓断了。

可宇文临东此刻显然听不进去了,“洛儿,你秋世伯刚才来找为父,是为了你和横波侄女的亲事,为父已经答应了!还有洺掌门作证!洛儿,你要娶亲了!”说着,他便将一个雕着龙纹的金环套上宇文洛的手,“洛儿,这是秋家订亲的信物,你可要好好保管!真想不到,横波侄女竟然中意的是你!真想不到,你竟然会要赶在你的哥哥们前面成亲了......”说到这,又想起了爱子的死,那兴奋之情便黯了几分,黯然了片刻,才道,“若是沨儿在......唉!算了,今日有喜,不要提。”抬手抹了抹眼角,“等回了家去,先办了你大哥的丧事,然后再给你办亲事,放心吧,为父一定不会委屈了你们。”说着,沉沉叹息一声,便转身走了。

屋里,宇文洛看着手腕上金光灿灿的龙环,半晌后,将手伸到宁朗面前,道:“宁朗,你咬咬,看痛不痛?”

宁朗想了想,然后重重一掐。

“啊!”宇文洛一声惨叫惊动了整个客栈,“原来不是梦!”

然后,很快,所有人都知道秋家与宇文家联姻了。虽然许多人都妒忌的认为这是一桩不相匹配的姻缘,但都还是向两家祝贺着。

秋长天笑得含蓄有礼。

宇文临东笑得合不拢嘴。

宇文洛每日笑得傻乎乎的。

秋横波,无论笑,还是不笑,那都是美不可言的。

明二嘛,明二公子去了北阙宫,未归。

而知道长天山庄里题诗赠衣一事的几人,在知晓消息后,虽有片刻的疑惑,但很快都释然一笑,然后都很有风度的向两家祝贺。

“想不到宇文洛这傻小子竟这么有福气。”容月是如此感慨着。接着又想起了死去的宇文沨,想起自己,心头便有些黯然。

“横波姐姐不会看错人的。”花扶疏则道,“我们去街上看看有没好东西,也好买来送给她以示贺意。”

于是两人便出了门,才步出客栈,便见旁边客栈里走出了梅鸿冥,梅鸿冥一见她们,马上转身回走。

“站住!”花扶疏轻轻柔柔的吐出两字,却令得旁边的容月一抖,暗想小姐在生什么气?

似乎自东溟海重那一“抱”之后,梅鸿冥但凡见着花扶疏的身影皆是避得远远得,现今同住了一个院子,却似乎这还是头一次碰面。

梅鸿冥只有停步了,重转过身来,低眸看着脚下。

“梅世兄。”花扶疏莲步轻移,神态语气都是纤柔如水,“你不是和我们住一家客栈吗?怎的却从那边出来?”

梅鸿冥得眼睛依旧望着地上,答道:“在下刚才去找列大侠了。”

“哦?”花扶疏有些惊讶。

自列炽枫南峰顶上那一番话后,众侠虽未怎样,但心中显然是颇多微词,是以,往昔那敬仰之情淡了一大半,而这梅鸿冥可是当日亲口反驳他的人,倒实想不到他竟然还会主动去找他。

梅鸿冥虽没看着花扶疏,但似乎知道花扶疏此刻心中所想,道:“列大侠当日所言也并非全然无理,每人都有每人的想法,能如列大侠那样一心忠于自己忠于武道,那是令人敬佩的事。而且列大侠武学之上的成就,便是我师傅也有许多不及的地方,在下向他请教,也是理所当然的。”

“哦?”花扶疏又是一声诧异。

“扶疏姑娘唤住在下有何事?”梅鸿冥抱抱拳问道。

“无事。”花扶疏倒是答得很坦白。

呃?梅鸿冥惊愕抬首,目光与花扶疏相触,清秀的脸上顿时涌出一丝红意,便又低下头了。

花扶疏看着他那窘迫的模样,不知怎的,数月来得郁结此刻忽的解了,全身都是一松。

“容月,我们走吧,还要去挑礼物给横波姐姐呢。”

“好。”

于是,花扶疏携着容月袅袅而去,只余下一缕淡淡幽香。

梅鸿冥原地怔愣了半晌,似乎有些想不通这扶疏姑娘干么这么平白无故的唤住他,想不明白便丢开了,抬步回了客栈,打算好好练习一下刚才列炽枫指点的几招。

不过,自那以后,倒是常能碰到了,但凡碰着了,花扶疏便原地站着,一直等到梅鸿冥期期艾艾的上前向她招呼一声“扶疏姑娘”后,她才离去。

次数多了,花家大哥花清和便看出了一点眉目,于是和妹妹说:“我看桃落门的那小子便不错,容貌不错,人品不错,武功也不错,妹妹可不要错过了。”

花扶疏听得,先是一愣,然后瞪兄长一眼,跺跺脚走了。

于是花清和便想着,是现在就去找南卧风前辈说说这事好呢,还是等回家了跟父母说了后再由他们亲自去桃落门说的好。

三十二、想忘与相念(下)

小镇上,如此这般的日子,一下也就过去了十来日。

众侠虽是归心似箭,虽对东溟余怨未消,可想想兰七少对他们大恩,便也只有等着,压抑着。

再则,东溟这些日子对他们还算有礼,招待也周到,是以心底里稍稍好过些,只盼着北阙宫里兰七少的伤快点好。

而宇文洛看宁朗老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是那柳陌姑娘对他嘘寒问暖的都没啥反应,想想便明白了原因。于是,这天,他提议两人上北阙宫去看看兰七。其实,他自己也是很想去看看那屹立山顶的壮丽王宫。

这话马上得到了宁朗的响应。

于是,两人便离了小镇往北阙而来,只是到了北峰下却被侍卫挡住了。要知那可是王家重地,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入的。两人正望峰兴叹时,却见到了刚好从南峰下来要回北阙宫的屈怀柳,屈怀柳对宁朗可是印象极深,听他们说要去探望兰七少,便欣然允了,有他带着,侍卫自然放行了。

两人跟着他一路而上,只是每隔一丈便有一名守卫,每隔百米便有宫楼,而且青松翠柏点缀,简单重透着古朴庄重。最后抵达峰顶,从下往上近距离的仰望北阙宫,但见宫宇层层叠起,仿似接天连云,碧瓦琉璃朱窗沉艳,雕栏玉阶奇花异草,重重宫门前无数的英武侍卫矗守,显得无比的壮丽华美威严富贵。

“王宫果然就是不同凡响。”宇文洛赞叹道。

屈怀柳领着他们前往云瞑宫。不巧得很,到了云瞑宫,宫里的人说,七少被北王请去海微宫喝茶了。

兰七、明二与北王、云无涯虽原来都是极欲置对方于死地,但此刻暂泯恩怨抛开过往,以个人而论,却都是极为欣赏对方的,一个个都是风流俊赏之人,棋盘上一方厮杀那是棋逢对手、酒杯间一席畅谈那是志趣相投,刀剑间一番比试那是尽情尽兴,是以,这些天北阙宫里过得颇是融洽。

于是屈怀柳又领着他俩往最顶峰的海微宫而去,爬过一层层台阶,穿过一重重宫门,终于到了最富丽堂皇的北王居住的海微宫。

宫前,屈怀柳将两人交与一位宫人,自己便退下了,宫人将他们带至偏殿,请他们在殿前稍候,自己先进去禀报。

两人立于宫门前,清楚听得里头传出一阵笑语声。

“七少,既然你可以是女子,那不如嫁给本少主,也算是英雄美人相匹。”只听得云无涯道。

宇文洛一听马上掏出纸笔记下,一边道:“这云少主定是不死心,还图谋着皇朝武林呢,要知兰家而今在武林拥有的势力可是无法估量的。”

接着又听一人道:“女的?那不若嫁给本王,算是两国联姻增进情谊。”这是北王的声音。

“你已有数位王妃了。”云无涯道。

“本王还可以立一位往后。”北王反驳道。

“呵呵......当王后啊,似乎是不错的事。”只听得兰七妖魅的笑道,“只不过本少有个一条件,若你们允了,本少同时嫁给你们两个都没问题。”

门外宇文洛听得直冒汗,暗想不愧是兰七少,这等话也只能她说得这般从容自如。

“哦?什么条件?”云无涯、北王同时问道。

“将你们东溟的国玺送本少当聘礼。”兰七笑吟吟的声音。

“果然是兰七少。”宇文洛再赞,“竟然想将东溟握在手里,真是一点也不肯吃亏啊。”

“七少要嫁的人还真多。”却又听得明二公子温雅的声音。

“呵,二公子,若是你以明家为聘礼,本少再多嫁你一个也无妨啊。”兰七又笑道。

大冬天里,宇文洛忍不住又冒汗了。

而宁朗听着,心头一时酸涩无比,沉沉的十分不舒服。

正在这时,宫里请两人入内。

宁朗呆呆站着,极想进去,脚下却迈不动。

“宁朗?”宇文洛推他。

宁朗却忽然掉头就走了。

“欸!宁朗,你怎么啦?”宇文洛喊道。

宁朗却没有回头,只是一直往前冲去。宇文洛见之,没得法,只有放弃参观北王宫殿的原意,转身追着宁朗去了。

北阙宫里宫殿繁多,道路曲曲折折,宁朗又是一头乱冲,是以很快两人便在这重重宫宇中迷了路。

“宁朗!”宇文洛好不容易抓住了宁朗,“你停下来,你要去哪里?”

宁朗被拉住便不走了,低着头不言语。

宇文洛扳着他的肩膀想将他转过身来面对面的说话,谁知宁朗却死也不肯转身,于是他便跳到了宁朗面前,哪知宁朗又低着头转过身去,如此这般的转了几回,宇文洛忽然明白了,静静的站在宁朗身后,半晌后,他拉着宁朗在近处一座亭子里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天外的白云。

日朗天清,只是山风沁凉,暖日洒在身上的那点暖意瞬即便叫山风吹走了,只余一阵阵冰凉。

那天也不知坐了多久,他们才被屈怀柳找着了,然后将他们送到了云瞑宫。云瞑宫中,他们见到了早已回来的兰七、明二、凤裔。

看着兰七,宁朗张口几次,最后只是问:“你的伤好了没?”

"嗯,差不多了。"兰七答道。

“喔。”然后宁朗便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这样沉闷的宁朗时从未见过的,是以几人都有些稀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望向宇文洛。

宇文洛却将目光移向兰七,也没有说话。

“你们还未用饭吧,还是先去用饭吧。”还是明二公子较为善解人意。

于是唤了宫人服侍他俩去用饭,宁朗走在前头,宇文洛走在后头,走出门后,他特意放轻放慢了脚步。

“少年初识愁滋味。你造孽不小。”果然,听得明二道。

“唉......”难得的听到了兰七幽幽的叹息声,接着听她道,“本少做的坏事实在不少,可向来视若等闲,只有对着他......却似乎总是有些不忍。”

却听凤裔轻声道:“宁朗时少有的纯善之人,你嫁与他也未尝不是佳事。”

门外宇文洛闻言心中一动,然后快走几步赶上了宁朗,所以他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哥哥,那种东西,我们在五岁那年就知道我们都不需要不是吗?”兰七道,说着这话时她转头往明二看去。

明二揭开茶杯,一股热气顿时弥漫上脸,表情便有些模糊,只是唇角微微勾起。

那一日,宁朗、宇文洛便在云瞑宫住下了。

云瞑宫本事云无涯居住的宫殿,不过自兰七来此疗伤后,他便搬到了其他宫。尔后明二来了,明婴、明落、兰昽、兰曈也来了,于是这里倒成了明、兰两家的居处了。

那一晚,宁朗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大早,用过早饭后,宇文洛便拉着宁朗游赏北阙宫,眼见青峰白云伸手可及,碧海蓝天无比壮阔,宫宇重叠奇丽壮美,看得宇文洛悦目又怡心,可宁朗依不见开颜。

于是宇文洛也没了兴趣,看看他那神色,便拉他到一处阁楼前坐下。两人静静的坐了半晌后,宇文洛忽然道:“宁朗,七少肯定是个女子。”

本以为这话一说出,宁朗定会欣喜若狂的,谁知半晌不见有反应。

“宁朗?”宇文洛推推他。

“我知道。”宁朗轻轻道。

“呃?”这回轮到宇文洛吃惊了。暗想,这傻小子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他也是昨天听到凤裔那话才肯定下来的。

“心里就是觉得她是女子。”宁朗喃喃答道。

“喔。”宇文洛看着他,却见他只是怔怔的看着一个地方不懂,顺着目光看去,却是一丛紫色的小花,这寒天里也开得分外的绚丽。看着他,想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得问道:“宁朗,你......喜欢七少对吧?”

宁朗却没有答话,只是看着紫花出神。

宇文洛看他那模样,根本不用回答也知他是情根深种了,然后倏忽间不知怎的想起了兄长,心中黯然,于是下定了决心,道:“宁朗,回皇朝后你就立刻去找你爹娘、你师父,然后告诉他们你今生非兰残音不娶,然后你敲锣打鼓得抬着花轿直奔云州兰家去,只要七少肯和你拜堂,那么她今生今世便是你的妻子,永远都属于你。”

“啊?”宁朗不再发呆了,转头瞪大眼睛惊讶无比的看着宇文洛。

宇文洛却以从未有过得严肃正经的模样对他道:“七少虽然妖邪任性,她视天下人如草芥,但是......你在她心中是不同的。宁朗,她自己亲口承认的,她对你不忍心,只着天下唯一的一份不同,宁朗这便是你的胜算!她再不屑承诺,可是只要她嫁了你,她就绝不会反悔,她就会一生做你的妻子。所以,宁朗,你要快,赶在一切都未发生转变,赶在你们的婚约还未解除前,和她拜堂成亲!”

宁朗,虽然她的不忍心不见的就是钟情,但是,她既可视你不同,那么天长日久自然也就会有感情,娶到了她,终好过你娶不到她而一生抑郁。这些话宇文洛却没有说了。

可是宇文洛也并不知道,那一日幽谷中宁朗对兰七说的话,他不知道,兰七那一刻的惊慌与畏缩。

宁朗却是听得呆住了,怔怔的坐着,半天动不了。那予他来说,事遥不可及却日夜梦寐着的事。

而他们却也不知道,在阁楼上,有人倚窗而坐,本只是沐着冬阳看一本闲书,谁知却听到了这么一段话。听完了后,那个从来万事不予心的人,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心头有些不舒服。

这天下唯一的一份不同吗?明二勾起唇,起身,从后窗飞身而下,离开了阁楼。

阁楼前,宁朗依然痴坐着,宇文洛静静的陪着他。

明二悠然穿行于北阙宫中。

迎面,远远的两道人影上来了,明二看着,眸光一转,抬手往胸前一按,然后唇角慢慢溢出一缕鲜血。他抬步继续前行。

“二公子。”兰曈、兰昽见着他皆抱拳施礼,却见明二完全没反应,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挂着血,就这样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两人奇怪,回头看去,却见他脚下轻浮,仿似随时会倒。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兰昽道:“看他这模样似乎受了重伤。”

“难道他与云少主比试受创?”兰曈猜测。这些日子里,云无涯多次找明二印证武功,两人功力不相伯仲,互有胜负,难道这次两人都尽了全力,所以弄得个两俱败伤?那......

两人互看一眼。

“他此刻......”兰昽眼睛一亮。

“七少曾经说过,必要杀明二,无论用什么手段。”兰曈则道。

“所以何不试试,便是败了,那也只是开个玩笑,他堂堂明家公子也不能与我等下属较真嘛。”兰昽笑得甚是狡猾,不愧是兰七少带出的人。

“有理。”

兰曈话音未落,人已掠向明二,那真真是快如闪电迅若疾风,眨眼间兰曈已到明二身后,手一递,寒光一闪,没入背中。

手中传来剑刃刺入皮肉的实实在在的感觉,可兰曈却有些傻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一击成功。拔出短剑,血顿时涌出,而明二则闷哼一声,一头栽倒于地,再无声响。

“你......你真的偷袭成功了?”兰昽走过来瞪大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明二,实在不敢相信。要知道这可是兰家煞魂都无法杀的人,兰七少多屡屡不能得手的人!凭他的身手,竟然......她都做好了偷袭失败的要摆什么表情说什么话了!“他......真的被你刺中了!”

兰曈愣了一下,然后蹲身,先用指尖触了一下明二背上的血,温的。再凑到鼻前闻了闻,是人血的味道。于是转头看着兰昽,无比惊讶的道:“我真的刺中了他!”

“那快看看死了没,没死再补上十剑八剑的。”兰昽再道。

于是,兰曈先探了探明二的鼻息,再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最后又摸了摸胸口,然后他真傻了眼了。“真的没气了,真的死了。”

“啊?”兰昽不信,亲自一探,然后她也傻了,望着兰曈,“我们杀了明二公子?!”

“怎么办?”兰曈问她。

“怎么办?”兰昽问他。

两人齐齐傻愣住了。

此刻,杀了这名传天下武功惊人的明二公子,他们却感觉不到一点兴奋,只有无比的恐慌。

“先去告诉七少。”两人异口同声,然后迅速起身,顾不得地上的明二,飞身直奔云瞑宫而去。

云瞑宫里,兰七刚从暖玉床上起来,正捧着一杯热茶,就着几盘精致的点心。

“七少!七少!明二公子死了!”

兰昽、兰曈一奔入云瞑宫便慌慌张张的喊道。

嚓!杯身于杯盖擦出刺耳的声响。

“嗯?”兰七抬眸看向他们,似没听清。

“明二公子死了!”兰昽、兰曈再次齐声道。

嚓!又是一声刺耳的声响。

“嗯?”兰七碧眸眨眨,似没听懂。

“七少,二公子被我们杀了!”兰昽、兰曈这次的声音小了许多。

“你们说什么?”兰七碧眸中神色很是奇异。

“他......刚才我们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受了重伤,我们猜是与云少主比武的结果,所以......”兰曈道。

“七少,我们刚才......也只是想试试,我们本没当真的,可谁知......谁知明二公子竟然没能躲开那一剑,也不知怎么的......真的给我们刺死了。”兰昽接着道。

两人此刻不知怎的,心底里一股凉气直渗。按理说,他们能杀了那么厉害的人物应该很有成就感,而且他们也做成了七少一直未能做成的事,怎么都该高兴才是,可是,他们提不起一死安兴奋的心情。

“凭你们的身手......杀了他?”兰七似乎无比疑惑。

“是真的!”兰昽道,心慌得乱跳。

“刚才属下亲自探过了,真的......死了!”兰曈都听得到自己得心跳声了。

“哦。”兰七轻轻淡淡得应了一声,过得半晌后,她蓦地放声大笑,道:“好!好!好!哈哈哈......那太好了!你们有功,回去兰家后重赏!先下去吧。”

“是。”兰曈、兰昽战战兢兢的逃命似的退下了。

房内,兰七端着杯,却叮叮的响个不停。抬起左手按住不住抖动的右手,喃喃道:“我一定是因为太高兴了。”

却不止右手在抖,左手也在抖,无法抑止的抖动着,砰!杯终于摔落在地,瞬即四分五裂。

兰七看着地上碎裂的茶杯,蓦地觉得心头一痛,仿佛那一下摔裂的是自己的心。

怎么回事?兰七按住胸口。这样的感觉......仿佛是多年前,知道哥哥永远也不会回来时那一刻的感觉。

“怎么回事?”兰七喃喃问着,畏冷似的抱住身子慢慢的蹲在了地上。

“不对......不对......那假仙那么喜欢骗人,我得亲自娶确认才是......”

口里如此说着,人却怎么也动不了。

“假仙......我......要去......”伸手捡一块碎瓷紧紧握于掌心,血瞬即渗出,却借着那痛让脑子清醒,再使劲摇摇脑袋,摇去脑中所有的纷杂,环视四周,寻找着殿门......

忽然,她猛地起身,瞅向窗门,厉声喝道:“出来!”

然后,窗门打开,便见明二公子优雅从容的飞身飘落。

“你!”兰七碧眸中刹那间闪现耀目光华,但转眼间,她冷下了脸,“你这假仙怎么还不死!”

明二却不以为忤,只是笑看着她,道,“明白了?”

“哼!”兰七冷哼一声。

“你也终于明白了。”明二公子的仪容神色此刻却是无比的雅逸安宁,一双眸子从未有过的清透空明,缓缓的笑道,“我们都不能杀死对方。”

兰七闻言眼光一闪,然后咬牙一字一顿的吐出:“谁说不可以。”话未完,人已欺近,手中手中玉扇抵上了明二颈脖,“本少亲自动手!”

“哦?”明二垂眸看她一眼,不动,笑容恬静神色淡定。

颈上慢慢渗出血来,顺着扇骨流下。扇柄上也染有鲜血,那是兰七刚才握着碎瓷而流出的血。

扇骨上的血汩汩而下,在扇面上划下缕缕艳痕,最终与扇柄上的血相融,再一滴一滴落于地上。

兰七握着玉扇的手越握越紧,碧眸中却已万千思绪转瞬而过。

血流得更多,再地上漾开一朵绮艳的朱花。

明二抬手,握住了兰七握扇的手,握住了那一手温热的血,指尖抚摸着那手背上凹凸不平得疤,目光锁住那双盈润如浸水碧玉般的眸子,道:“其实,那一日没有放手便该明白了。”

兰七闻言一呆,怔怔的看着他。

片刻后,她手一收,道:“该死的!”碧眸恨恨的盯着明二,“该千刀万剐的假仙!”

“彼此彼此。”明二神色间一派谪仙得出尘雅逸,无丝毫不快之意。

彼此盯视着,久久不语,眼中神色变幻,似是愤,似是恨,又似是无可奈何的认命。

也许,还有一丝谁也不会承认也没有发现的窃喜。

“唉!”良久后,兰七终只得重重叹一口气,“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哪里知道。”明二收起笑,摇头,“我也不想,可惜......”眼眸看着兰七,“似乎都由不得我们自己左右,这算不算是天命?”

“唉,算了。”兰七认命似的坐下。

明二又笑了,道:“知道么,刚才我听到了一些话,然后心里有些不舒服。”

“所以也要弄得我不舒服。”兰七碧眸睥着他嗤一声。

明二笑着默认了,然后又道了一句:“现在我倒是挺舒服的了。”说完后身子一晃,一阵晕眩袭来,令得他赶忙扶住了桌子,这刻兰七才发现他背上大片的嫣红。

“你这该死的假仙!”兰七怒叱一声,可心头的慌乱却是无比真实的确认着刚才的认知,令她再无从否认与反悔。

“呵呵......”明二笑笑。谪仙的脸上终于冒出冷汗,折损了几分仙容,只是神色间依是悠然,甚至是有些高兴的。

门外,给兰七送药来的凤裔悄悄离开。

兰七寒气化去后又在北阙宫里多住了几天,因为明二的伤。

那是,已是年尾了。

于是,皇朝众侠未能在过年前离开东溟。

北阙宫里,明二与凤裔曾有过一段对话。

那一日,明二醒来后,便见凤裔在为他上药。上完药后,凤裔也没有离去,站在窗前许久,窗外碧空如洗絮云飘游。

明二倚在床头,看他良久之后,似有些漫不经心的道:“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着一个答案,而你......似乎没有说的打算,令我都有些奇怪了。”

床前凤裔身子一震,却未说话。

明二也不急,静静的等待。

终于,凤裔开口:“昨日,你能以自伤得一份认知,便该明白了。”

明二闻言心头一跳,奇异的望向凤裔。

“况且......”凤裔目光怅怅的望着天际浮云,“那日她醒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此生永不相见,你我相忘江湖’有这句话,又何必再说。我为何离去,她或许知道,或许永远不知道。可无论哪样,就如此结果罢,我永远都不需再说。”

明二看着他,看了许久,最后淡去惊异的神色,也不知是佩服还是讥诮的笑笑。

“你认为你如此做是最好?”

凤裔默然不语。

“你很欣赏宁朗吧?”明二眸子看着窗边的背影,“可当年若你不离开,或许她也是一个宁朗。今日的‘碧妖’可说是你一手造就。”

窗边的身影又是一颤。

明二看着,空濛的眸子里深深的空空的。“若是可以选择,是和你一生相伴终生为乞,还是如今的孤身一人风光尊荣,我想当年的她,一定选和你一起,便是冻死饿死被人打死,她也选和你在一起,她甘之如饴。”

凤裔面向窗外的脸上那一层漠然终现裂纹,刻骨烙心的痛一丝一缕的慢慢浮印。

良久之后,凤裔才开口:“二公子知道了吧?”

“嗯?”

“二公子一定也查过我与音音的身世吧。”凤裔缓缓转身面对他,“既然你知晓那一段往事,那自该清楚一切悲难的开端。”

明二默认。

凤裔重又转身望着窗外,不让明二窥得他一丝一毫得情绪。

“我与音音......从娘肚中开始,便彼此相守相伴,我们没有别人,牵绊得太深,而能无视罪孽,能一生做到不悔不怨的太少太少。所以......我与音音......这样就可以了。至少,她知道我在雾山一生安然,我知道她于江湖呼风唤雨,或许这算不得最好。可是......”他顿了顿,然后转回头看着明二,黑漆漆的藏着无尽痛苦得眸子中闪着一丝脆弱的亮芒,“不是出现了一个你吗?而且还有宁朗。日子过去久了,她终有一天会淡忘了以往,毕竟,往后她还有未知的数十年岁月。”

明二讶然,看着他,一时未能言语。

凤裔走回床边,在离得很近的地方看着他,似乎要看透他这个人,一直看到他的心里去。良久后,他道:“你与她,相守相伴又相斗相忌,也算世间少有。若有一日,你们能去了这份相斗相忌,或许就是‘白风黑息’那样的神仙眷侣。”

明二闻言失笑,那笑含着淡淡的嘲意,却不似对着凤裔,仿佛是对着自己。他抬眸迎视凤裔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睛,他的眼中那一刻退去了迷雾,将那一双无情的眼睛展现于凤裔眼前。

“我与她是一样的人,所以我知道,我们这样的人,一生都不能拥有常人所能拥有的一切简单的东西。我们......虽有牵绊,但一生最好也不过相伴相斗。”

凤裔闻言却摇头,伸手从怀中取过一样东西放于他手中,在明二的惊异中,合上了他的手,道:“你与她还有未知的数十年,有许多的可能。”他转身,抬步离开,门开启时,淡淡幽幽的飘落一句,“而我与她......皇朝归去后,我与她永不相见,这一生,许是相忘,许是相念。”

房中,明二怔怔握着手中的东西。

最终章:尾声

一月六日,皇朝众侠终于登上回去的船。

清朗而清凉的早晨,两艘大船缓缓离开东溟海岸,载着数百豪杰与数千英魂的骨灰,迎风破浪,驶向茫茫大海。还有一些,留在了东溟,也许此生都再无机会踏上皇朝故土。

立于船头,回头看向越来越远的东溟岛,宇文洛感叹:“我们三千多人为‘兰因璧月’而来,最后却只余得这数百人黯然而归。”

宁朗闻言默然了半晌,才道:“若是当初随前辈不把‘璧月花’送回守令宫,或许我们就不必来东溟。”

宇宇文洛摇摇头,“东溟既存了念想,总会想尽一切办法得到‘兰因璧月’的。”

“也是”宁朗想想点头,“只是,随前辈他武功高强,人也正当壮年,却为何要将‘壁月花’送回守令宫?”

宇文洛闻言失笑摇头,道:“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吗?他之所以如此,当然是为了让洺空前辈不好过。”当日梨花冢里他便想明白了,静了片刻,他又道:“七少那一日,之所以出手夺‘兰因壁月’,或许她并不只是为着武林令主之位吧。因为当今武林中她已是万众拜服之人,其权势地位可比者寥寥可数。所以,她……或许真的只是如她自己所说的,只是很喜欢、很想要‘兰因壁月’这朵花吧。”

“嗯?”宁朗疑惑的看着他。

宇文洛眯起眼,看着东溟岛变成一个小黑点,在这辽阔的大海之中,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渺小。

“‘兰因璧月’不但代表着武林至尊之位,它还代表着另一样东西,你知道吗?”

宁朗摇头。

宇文洛倒也没想他能答出,道:“‘兰因璧月’之所以为天下所知是因为‘白风黑息’,它是丰兰息为风惜云种了八年才种出的绝世奇花。他两人少时相识于江湖,十年同行;青年时缔结婚盟征战天下同进同出;而于半璧江山到手之时两人却双双弃位让鼎浪迹天涯;后两人一统江湖共为武林至尊;最终他们却隐遁山林做一对神仙眷侣。所以这‘兰因璧月’还代表着一份完美的情!它代表着‘白风黑息’之间那种不离不弃、不悔不变、生死相守、相伴以终的令得百世倾叹的情谊!七少如此想要得到‘兰因璧月’,或许她真正想要的其实是……”说到这,他打住了话头,没有往下再说下去,转身回头,望向前方,前面是一望无边的大海,海水碧兰,深不可测,也如人的心思一般,非可估量。

宁朗听着,然后,眼前开朗,隐约明白了,也似乎知道了以后要做什么了。

这一番话叫刚刚步出船的洺空也听到了。那刻,他不由也有些神思恍惚起来。

世间真有这么完美的情谊吗?他与未明,昔日何曾不是两情相悦生死相许,可最终他们却是人离情散相忘江湖。“白风黑息”他们十年江湖数载征战,那么长的岁月里,真的不曾有过异心,不曾有过分歧,不曾有过遗憾吗?

若真如此,那也是好的。

他缓缓踱步走到船尾,却风秋长天已在那里。

洺兄,我们这一番算是空手而归一事无成吧?”秋长天回首看着他道。

“这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洺空却沉沉叹息道。

“也是。”秋长天点头,“那一日,若丰家后人未现身,我们或许真的要尽亡于此。”

洺空却是漠不可察的摇摇头,脸上有着一份很深的忧虑。

“洺兄?”秋长天看着他,“你为何忧思?”

洺空沉默着,忽然转首望向数丈外的另一艘大船,明二,兰七便在那船上,而明、兰两家的属下却依如来时般无迹可寻。

“洺兄?”

洺空回首,缓缓道:“洛贤侄曾经告诉过我,东溟的‘云门九幽’尽毙于明二公子与兰七少之手。”

“啊?!”秋长天闻言一惊。他是与那九幽交过手的,自然知晓其功底,连他都不是对手,那两人却能杀尽……九幽!这武功……

“明二公子与兰七少武功之高确是当世少有,但九幽合力绝不会比他两人联手低,而最后却是九人死于两人之手,那绝非只是武功的问题。”洺空语重心长的道。

“那是?”秋长天惊疑不定。

曾经,在二十年前我见一人独战六名一流高手,那人的武功,其中两名高手联手便可与他旗鼓相当,可是最后,却是六名高手毙命。”洺空目光落向海天相接之处,显得隐晦难测,“而那人虽深受重伤,却依然活了下来。我与那人齐名,向来也是相争惯了,自问武功绝不比他低,可若要我一人独战六名高手,却绝无必胜的把握。所以,那时我甘愿向那人认输,可那人却是哈哈一笑,道并非他的武功比我高,而是他自小长于杀戮,早已习惯于杀戮,不论武,只论杀人,他可以杀比他武功高很多倍的人。”

这一番话,秋长天怔了半天,蓦然明白过来,顿时心惊肉跳起来。

“武林到了此代,该说是全胜之时,门派之多,高手之众,以往都不可比。可此刻,还余下多少呢?”洺空转头看着秋长天,“东溟岛上的一切,那两人自始至终都尽握于掌。长天兄,那两个孩子太不简单了。”

“你是说……”秋长天此时已是心寒胆颤。

洺空默然。

许久后,秋长天回神,然后深深感慨:“我们……竟然不知不觉中老了。”

“嗯。”洺空默然了半晌,然后沉沉叹息起来,“那样的人物,数十年也不见得有一个,而当代却一下子出了两个,唉,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回去后,江湖又会是一番什么模样?”秋长天仰望首,望向碧空,“只是希望莫有大祸大劫。”

洺空却移目看向船头的宁朗,碧海上,晴空下,那个穿着一身蓝衣的少年的身影是如此相衬相融,清旷而明暖。

“若是能给这孩子一些时间就好了,他日必能蜚声九天。”

躺一路向西,往着皇朝进发。

那些日子,天气十分的好,日日晴朗,未有风雨。

而在船行茫茫大海的那些晴朗悠然的日子里,兰七与明二曾经有过这么一段话。

“假仙,武林在你我手中会是什么样,似乎可以一眼看到。”

“端看你想看到的是什么。”

“可若是在宁朗那样的人手中,你说会是什么样?”

“哦?”

“你我不信仁善不信侠义,可我们并不怀疑宁朗有这样的东西,不是吗?”

“他是这世间的异数,少有。”

“我们看过太多丑陋的东西了,可是难道你不好奇他会带来一些什么东西?你我也曾遇见过,世人中有些无论受了多少不公多少苦难,心中依旧存有一丝希望,希望会看到美的好的东西,甚至相信着那从没见过的总有一天能见到。那时,我们总嘲笑那些人愚蠢。可是,你我此刻既然能看到他,那为什么不试试呢?”

“你很想看?”

“既然你我都没法杀死对方,这似乎也是一个解决之法,不是吗?”

“未尝不可。”

那一日,两人轻描淡写的决定了日后的武林之主,只是那轻描淡写间也带有淡淡的遗憾。遗憾的是什么,却只有那两人清楚。

于是,在某一日,兰七于船头看到对面的宁朗,她淡淡的却是清晰无比的声音传入了宁朗耳中。

“宁朗,我给你五年的时间,五年后你若有本事当上武林令主,那我们便放手。若你没本事当,这武林我们便拿下了。”

“啊?”船头的宁朗呆住了,几疑是梦。

可兰七没有再说,她只是转过头,与身旁的明二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便见明二微微点头,神色淡雅如昔。

碧海上,晴空下,船头迎风玉立的一青一紫的身影,是如此的绮丽如画。

后来,东溟海还见证了这样的几句话。

“假仙,你也给我种一株‘兰因壁月’吧。”

“我为什么要种?”

“因为我喜欢。”

“不种。我要种也只种‘碧妖花’,‘碧眸花’,又或是‘碧莲花’。”

……………………

“兰因璧月”随着丰家后人归去了,也永远的消失于武林,“白风黑息”的传说或许也将远去,武林新的传奇已经掀开了第一页。

番外一《影盗》

明二公子被盗走了!

明家明二公子明华严被盗走了!

武林六世家之一的天州明家少主、被誉为“谪仙”的明二公子明华严被盗走了!

自此消息传遍江湖以来,人人入耳的那一刹莫不是震惊不已,但等缓过来,无不以为是以讹传讹,都当笑谈。可七天前刚从明家作客归来的武林名宿“折柳剑”杨诩杨老前辈却亲口证实此事千真万确,确实有人从高手如云的明家将明二公子盗走了!

一时间,江湖沸腾,群英惊骇!

这可是比年前“兰因璧月”被盗一事更令人震憾、更令人注目、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兰因璧月”为武林圣物,是武林之主的象征,好名嗜权者盗之在情理之中。而自古以来的盗者,无论出于善还是恶,大多是盗金银珠宝绫罗古玩等财物,又或者因某种缘由盗书、衣、食、药等等,还从没见过盗一个活生生的人的!

盗了人干什么?

江湖众侠一个个惊异过后便生出了疑惑。

明家乃是百年望族,是六大世家之首,家中老老少少单是在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高手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再加那些武功高强的护卫以及多少都练有一技在身的仆人,这明家便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

这人竟能安然出入明家?

再者,明二公子的武功在当世可是绝顶之流,其对手屈指可数,而要说胜过他的人,也许风雾派、浅碧派两位掌门这样的前辈高人可以略作猜想,除此以外再无他人,便是名慑武林的兰七少、列三爷都只能与之打成平手。

所以,众侠实想不出这世间还有什么人能够制服他柄将其带走,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因由?

这么一想后,许多的好奇、好事者纷纷前往天州一探究竟。

自“兰因璧月”一事后,武林已无风无浪好一阵了,此刻忽地有这等奇事发生,怎不令众多无聊侠士们大为兴奋呢?众侠无不磨拳擦掌地准备一把揪出这盗贼,如此一来既伸张了武林侠义,又救下了堂堂明家少主,施了恩情得了名声,可不是一举数得之事吗?

于是,那几日前往天州的路上真是行人纷纷,快马疾奔者、轻功飞纵者,比比皆是。这些人到了天州后,倒也是另外探到了一些杨诩前辈未曾告知众人的细节。

谕明家:

予常闻天州明家乃武林世家之首,富可敌国,奇珍异物堪比皇家。然今夜一探,乃感传言误予,观明家上下,尽为庸物俗类,无可入目者,甚败兴。予悻悻欲返,忽见汝家二公子,明珠之辉,玉璧之姿,予甚喜,故携二公子同归以慰予意,待予兴尽时当还之。莫念莫谢。

影盗·叶空影

天州的茶楼巷陌几乎人手一张这样的字条,听闻这是那盗走明二公子的人留在明家的,是侍候二公子的某位仆童传出来的,他希望江湖众侠能早日救出他家公子。而据闻,那一晚明家所有人都安然入睡,对于影盗入府竟是毫无所察。

众侠捏着手中字条儿,思忖。

从此字条可知:第一,明二公子被人掳走是真的;其二,掳人者名“叶空影”号“影盗”,暂时男女难知;其三,这影盗掳人的理由似乎不那么符合众侠一贯的认知;最后,这影盗似乎是很轻松地在明家来去自如,且不费吹灰工夫地掳走了二公子。

如此……

那么……

难道……

这影盗的武功已高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这么一想,众侠心头开始忐忑起来,忐忑过后又开始深切地为明家忧心。

这高深莫测的影盗,不盗别人偏生一下子挑中了你家?而且盗走的不是什么金银珍宝,却是把你们家最出色的二公子、未来的家主给掳走了!唉,二公子也是被明家这第一世家的名声所累了啊,可怜呀可叹呀!

于是众侠忧心忡忡地各自回去了,走得静悄悄的,不如来时光鲜轰动。

毕竟,江湖行路,谨慎为上。

当然,也有少数的古道热肠的人依然留在天州继续打探着那夜的细节,誓要找出这影盗解救出危难中的明二公子,并惩戒这盗贼以张正义。

就在全武林的人都在为明二公子被掳而惊震、忧心之时,在英州的某个路边小店里,却来了两位特别晃眼的客人。

当先走来的是一名少女,年约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襦裙,发挽单髻插着一枝珊瑚步摇,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背上背着一个包袱,脚步轻盈,脸上漾着甜甜的浅笑,俏眉俏眼俏鼻俏唇,就如一朵俏生生的石榴花儿,俏得人看一眼便映满眼的艳光。

而她身后则跟着一位年轻公子,乌墨似的长发以一根似随手从哪里撕下的白布带在头顶随意地系了一束,顺着余下的发垂在肩背,身着一件白色长衣,外披淡青罩衫,未束腰带因而松松散散的,全身上下再无他物,看起来倒有些像是匆忙出门以至于未能将仪容收拾齐整的模样,但即算如此,那公子看起来依然一派俊逸悠然,眉目静雅得令人观之忘俗。

小店老板一见这样的两位俊客临门,当然是热情招待。

门边就有一张桌是空的,姑娘坐下,道:“来两碗面。”那声音也是脆生脆甜的。

那公子则是以袖拂了拂凳子才坐下。

等面的工夫,俏姑娘以手托腮,一双俏目定定的看着对面的公子。

那公子倒是神态从容地任她看。

看了一会儿,俏姑娘开口:“啧啧,玉色瑗姿,怎能不喜。姑娘出山两月有余,珍宝看过无数却无一令我动心,只有公子是我第一眼看着便心生不舍的。果然,非举世独一的至宝,姑娘我不取呀。”

那公子闻言温雅一笑,道:“承蒙姑娘看得起,在下不胜荣幸。”

这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此刻令整个江湖“牵念”的明家二公子明华严,至于这位俏姑娘,只闻其言便不难猜测,她就是那位艺高胆大的影盗——叶空影。

“那你和我回去好不好?”叶空影闻言顿时眼睛更亮。

明二温雅笑容未褪,淡然道:“此刻不是姑娘到哪里在下便跟到哪里吗?”

叶空影嘴一撅,道:“那还不是因为我以独门手法封了你五处大穴,否则你怎肯跟我走。”

“哦?”明二闻言温雅笑容略略加深,一双通透的眸子仿佛隔水望来,显得空濛遥远,“在下有一事相询。”

“你说。”叶空影眼睛不移他,真是越看越喜欢。

“姑娘自号为盗,明家金玉宝珠不少,姑娘不取,何以掳了在下?掳了在下又意欲何为呢?”明二问得彬彬有礼。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叶空影绽开了笑,笑得既甜美又得意,“你们明家那些宝物虽也值些钱,却不是独一无二的,而姑娘我又不是个贪钱的人。我自从拜师习艺以来便立下宏志:以盗为生,只盗天下独一无二的珍宝。而你嘛,是我下山以来第一样看入眼的,所以姑娘要把你收藏到我的宝库里去。”

“哦。”明二点头表示明白,末了还赞一句,“姑娘也是雅人。”完全不似一个身家性命握于他人之手的俘虏。

“所以,你乖乖答应和我回去好不好?我也好解了你的穴道,虽然每隔五个时辰我就会给你推气过穴,但老是封着穴道,若你身体有所损伤,我会心疼的。”叶空影眼巴巴地看着明二,很是忧心的模样,可话里的意思却像真把明二当一件珍宝看待,舍不得有丝毫破损似的。

不过明二公子向来雅人雅量,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的模样。

“两位,面来了,请慢用。”小二一手一碗面送上了桌。

“唉呀,好饿,吃面。”叶空影一见面上桌,顿时忘了先头的话,抽起筷子便开始吃。

明二公子目光一垂,便瞥见了碗边上一块黑黑的印子,抬眼,却见叶空影的碗边一个油腻腻的指印,而叶空影却是埋头大吃,那面条儿从那油指印上滑过,她也毫无所觉,吃得津津有味。

叶空影一边吃一边不忘招呼他,“快吃呀,这面的味道不错,汤尤其好,真香呀。”

“在下不饿。”明二温文尔雅地道,“姑娘喜欢吃,这碗也给姑娘。”说着将自己那碗也推了过去。

“哦?”叶空影一边咬着面条一边含糊不清地道,“这一路你都吃得不多,今早你也没吃,你虽然号‘谪仙’,但也不至真的成了仙不食人间烟火吧?”

“在下只是不饿。”明二公子依然温文尔雅地答道。

“嗯?”叶空影带点怀疑地看着他,实不信这么大一个人长时间不吃东西竟然不觉饿。

“本少知道他为什么不吃。”

猛地一个声音插入,其音既清且魅,令人闻之便不由得循音望去。

这一望,便见门前一株高大的树上坐着一人,身形掩在层层暗绿的叶中,依稀可见一角深紫的衣袖,一缕迤逦肩侧的乌发,还有一双亮比星辰绿胜树叶的——眼睛。

碧眼——碧绿的眼睛……

叶空影口中含着的的面不嚼了,瞪大眼睛看着兰七,然后张口,还没咬断的面掉回碗中,可她已顾不得了,她以一种恍然回神后非常响亮的声音叫道:“这双眼睛……我要了!”

这话一喊出,店中所有人都是一愣,出现了短暂的静默,然后便是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树上的人也放声大笑。

“哈哈……本少活到今日,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说要本少的眼睛,哈哈……有意思!”

笑声未息,便见紫云一飘,然后门边的桌前便站了一人。

只见此人着深紫长衣,金冠束发,冠璎垂肩,手执玉扇,容华绝伦却隐带一丝妖魅,一双仿似春波凝就的碧眸灿亮得能掬魂摄魄。别说是店里的其他人,只是叶空影便已看得目不转睛、魂摇魄乱。

明二看到来人依然只是悠然一笑,空濛的眸子里却有一刹那的清透,“原来是七少到了。”

兰七刷的一声摇开玉扇,笑吟吟地看着明二,道:“本少自听闻二公子遭劫便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所以日夜不眠地奔赴而来。今见二公子安然如昔且有美相伴,实慰我心矣。”

“哦?”明二似笑非笑地看着兰七,眸光深幽似蕴着什么,“有劳七少记挂了。”

“唉呀,怎么说你我也曾患难与共,这点儿情谊还是有的。”兰七碧眸含笑玉扇轻摇,肩侧冠璎飘拂,越发显得风流倜傥,“只是本少有一事不明,二公子是怎么样无声无息地从明家出来的?”

明二目光扫了扫此刻还在发怔的叶空影,道:“那晚在下本要就寝,房中忽地多了一道人影夹着一阵奇香,未及反应便人事不知,醒来便见叶姑娘,才知已出了明家,而后又觉被叶姑娘独门手法封了穴道,未解穴前若无她推气过穴在下便会逆血而亡,再之后便到了这里。”

“哦?”兰七闻言碧眸眨了眨,绝对没有一丝同情,“凭二公子的本事竟也被迷香所惑?”

“那是叶姑娘手法高明武艺非凡,而在下却本事低微。”明二公子答得十分谦逊。

“哦。”兰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碧眸移向叶空影,“想来这位姑娘便是大名鼎鼎的影盗叶空影叶姑娘了。”

被那双碧眸凝视,叶空影全身一震,然后神魂归位,眼眸一动,蓦地起身,手一捞,短刀出鞘仿佛白光一闪直扑兰七面上,眼见着刀尖已近兰七眼皮前,人人都张口屏息,却听得微微一响,是兰七指尖弹在了刀尖上,那刀顿时偏了一偏,挨着兰七耳侧擦过。

叶空影一击不成手腕一动,刀柄倒转,依势横切,那刀尖又刺向了兰七双目,兰七身往后仰,脚下移步,便倏地飘后了丈许,叶空影二击落空折身再上,短刀招招不离兰七双目,似对那双碧眸势在必得,而兰七脚下无声身形如魅,无论叶空影以何种招式从何种角度刺过,总能被她避开,偶尔屈指一弹,兵刃瑟瑟作响,叶空影握刀的手被震得发麻。

如此斗了半晌,叶空影与刚才突然发难一样又突然住了手,俏目看着气息如常的兰七,片刻后,道:“今日不成,改日再取。”

向来狂妄的兰七少对于这场突然发难竟然也未生气,闻言只是一挑眉头,道:“姑娘刚才是要取本少的这双眼睛?”

“当然。”叶空影答得干脆,“我从未见过么好看的绿眼睛,当然是要收藏到我的宝库里去。”

“嗯?”兰七眼角一动,然后便笑了,上下打量着叶空影,颇是满意地点头,道,“姑娘生得这般俊俏,本少看着也喜欢,不如你就嫁了本少做十八夫人,以后常伴本少身边,自然能常见本少的眼睛。”

“不好。”叶空影却摇头,眼睛盯着兰七的碧眸,越看心越痒,只是此刻却是没法得到,“嫁给了你,你的眼睛也不是我的,只有把你的眼睛收藏到我的宝库里,那才是我的。”

“哦?”兰七碧眸一转,唇角似笑非笑地勾着,“原来姑娘是要将其据为己有。”说着移首看向明二,“那姑娘盗了二公子出来,也是要将他藏到你的宝库里去?”

“那当然。”叶空影的回答依然如前刻般干脆利落,“我下山见了许多男子,虽有些长相俊美出众,却无一人有二公子这样的神韵,真真当得‘谪仙’之号。所以我要带他回我的宝库,然后用千年寒冰封起来,那样他便可永世长存。”

“啊?”这话一说便是兰七也瞠目,碧眸看看一脸正容的叶空影,又看看一脸淡然的明二,然后又笑起来,“哈哈哈……好好好!这法子不错,姑娘的癖好也很有趣,本少甚是期待,他日本少能否去观赏一二?”这般说着时,兰七少唇角的弧度勾得格外高,一双碧眸也格外亮,要知道……冰封住的明二公子呀,想想便令人兴奋。

“行。”叶空影很爽快地答应,“我带你去。”心里却想着:此刻姑娘打不过你没法取得你的眼睛,但到了姑娘的地盘定将你拿下,然后便把这双独一无二的碧眸也封在寒冰里!

“那本少拭目以待。”兰七碧眸又溜了溜优雅静坐的明二,“本少先告辞了。”说完也不待回应,身形一转,便走了。

“咦?原来他不是来救你的?”叶空影看着兰七潇洒远去的身影,不由得回头疑惑地看向明二,“我还以为他是来救你的呢。”

“七少行事向来无常。”明二公子微笑着含糊地答道。兰七少到此的目的不外乎两点:一是想探探事情的真假,二是想看他的狼狈或是看他的笑话。只不过这样的话二公子当然的不会告诉叶空影的。

“反正已吃饱了,我们上路吧。”叶空影才不关心兰七少要来干什么,她只关心眼前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至宝在不在她的宝库里、是不是归她所有,况且她对自己的独门点穴手法很有心信,不怕明二公子不乖乖跟着。

于是两人继续上路,这一路上明二公子倒也是长了一番别样的见识。

比如,经过徐南山时他们遇到了一伙拦路打劫的山贼。

那伙山贼藏在密林间,见山道上走来一男一女,模样都生得十分好看,看起来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想当然地以为打劫他们肯定是手到擒来之事,只不过看两人穿着及行装却又太简单了,不似油水丰足,本是有些失望的,但转念一想,这女子年纪轻轻,长得俏模俏样的,带回去献给寨主当个小夫人也不错;这男的看着似乎读过书,可以带回去记记帐什么的,反正肯定是有用。于是乎他们跳了出来,拦住了去路,嚷叫着留下买路钱,没钱便留下人,不留人便留下命。

叶空影、明二两人见到这伙猛然跳出来的山贼,打量了他们一眼,明二便衔着一抹浅笑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叶空影倒是很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山寨里有珍宝吗?”

众山贼一听都哈哈大笑,有人答道:“寨里什么宝贝都有,姑娘只要去了自然可享用。”

叶空影一听便答应了跟他们上山寨去。

众山贼一听这话倒有些吃惊了,平常打劫时那些人可都是大哭大喊、要死要活的,从没哪一次像今日这般轻松容易,一时不由得有些犹疑,再看俏姑娘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暗想着这不是官府派来的暗探或是其他山寨派来潜底的吧?

叶空影见他们不动,便催促他们快带路,她心里急着看珍宝呢。只是这么一来,山贼更怀疑了,再瞅瞅旁边一脸淡定的明二,心中更觉这两人不简单,更是肯定这两人来头不小,绝不是寻常路人,于是彼此暗暗使了使眼色。然后领头的人答应着,让两人在前头走,他们在后面以防两人逃跑。

叶空影也很干脆地答应了,当下便走在前头,明二自然是跟着,山贼们则走在后头。走着走着,约莫走了三里路时,叶空影偶一回首,便发现刚才还跟着的山贼们全都没有了影子。不过叶大姑娘也没生气,只是喃喃道:“一伙小贼竟然打劫到本姑娘头上,不知道姑娘是强盗的祖宗吗?”

却说那群山贼仗着熟知地形悄悄摆脱了两人,回到了山寨方敢松了一口气,然后便去向寨主禀告。本来等着他们大获丰收的寨主一听这回竟是空手而返,不由得生气了,后来听他们解释虽然散了些气,可还是嚷了一句:“那男子便也罢了,那姑娘能有什么能耐,至少要带回给本寨主才是。”

这话刚一说完,众人便听见一个脆甜脆甜的声音响起:“我来了。原来你们山寨在这里啊,倒是个好地方。”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便见屋顶上站着两个人,正是刚才见着的俏姑娘与男子。

一阵山风吹过,吹得屋顶上的两人衣袂飘飘,仿佛是山神现身,底下众人看着,惊愣之余又觉得好看得很,只是这迎面吹来的风怎么带了香气?不过很好闻就是了。山贼们吸吸鼻子使劲儿闻,有的还龌龊地想着这是不是俏姑娘的体香呢?

“唉呀,不好!这香……”

有人忽地一声惊呼,可话还没说完人便倒下去了,然后其他山贼们也是一个一个全身发软地倒在了地止,意识却是清醒的,眼睁睁地看着俏姑娘笑嘻嘻地拖着那男子从屋顶上跳下。

有几个山贼还强撑着,一见他们下来便歪歪斜斜地冲上前去,却被俏姑娘轻轻松松地一脚便踢倒了。

待所有人都倒地不起时,叶空影拍拍手,环顾四周,“不知你们这山寨有些什么珍宝。”说完便开始在山寨里翻找起来。

叶姑娘去寻宝了,留下明二公子在原地。二公子扫了扫地上睁着眼又惊又惧又怒地看着他的山贼们,唇角微微一勾,便自顾走到寨主那铺着虎皮的大椅上坐下,以手支颐闭目养神,那模样要多闲适有多闲适,要多雅逸有多雅逸。可怜地上那些动不得又喊不出的山贼们,一个个只能眼睁睁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这山寨虽不大,但毕竟是个寨子,不只是三间草屋一亩地般大小,是以叶姑娘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搜完的。且寨里的人也是不少,一见她这么闯来,男人当然是握拳挥刀便打来,好在叶姑娘武功了得,再则迷香颇多,那些人不是给叶姑娘一脚踢翻便是闻香而倒,而女人孩子们见到如此神勇的叶姑娘,不是尖叫奔逃便是吓得动弹不得,叶姑娘忙着寻宝没空理会那些妇孺。只是……找了大半个时辰,这寨子也翻了大半了,除了些金银及普通的珠玉饰物外,叶姑娘没有找到半丝“举世独一的至宝”,甚是失望,可又不甘心,于是再接再厉。

而二公子在那虎皮大椅上养了半天神,也没见叶姑娘回来,暗忖要么是珍宝太多,要么是珍宝无影。百无聊赖之际,明二便起身四处走走——他只是被叶姑娘的独门手法弄得暂失武功兼之性命受胁,除此之外和平常人倒没什么两样。前寨里的屋子颇多,二公子走了几间都没见着有人,最后在一间装饰得颇是富丽又俗不可耐的屋子里看见了一位年轻秀丽的女子,那女子一见有人进来忙躲进床低,身子发着抖,可抖了半天也没见着动静,不由得悄悄抬首望去,这一望啊,顿时忘了呼吸。

满屋子的华饰似乎就只为了衬托那位公子的云淡风清,他在屋中四下踱步,却似闲庭漫步般优雅悠闲。

明二在屋中看了看,便见到左侧一张案上置着一张瑶琴,擦拭得颇是干净,便移步过去,忽地感觉到有目光投视过来,不由得侧首一顾,见那女子呆呆低看着他,他当下微微一笑,道:“暂借夫人瑶琴一用。”说着便自顾取了离去,留下女子兀自在那一笑中心醉神迷。

明二回到原处,山贼们依旧躺着,他重在虎皮大椅上坐下,将瑶琴置在膝上,拔了拔弦,琴音颇准,看来是常用的。想那屋中装饰华丽,估计是这寨主颇为欢喜的女人居住,而那女子看模样许是哪家的小姐,被劫来当了这压寨夫人吧。

明二目光扫一眼地上众山贼,“在下扰了诸位,便以一曲琴音赔罪。”

他指尖轻划,琴音顿起,悠扬平缓如山溪流淌似如草木繁生,忽地高音拔起霎时紧凑似金戈铁马黄沙漫卷,紧接着又低沉如咽似有危机重重,蓦然又轻快明丽如百花盛放春风醉人……琴音时高时低时快时慢,时而流畅时而凝涩,而地上山贼们的脸色、眼神也随着琴音的变化而变化着,时而一脸平静欢乐,时而满脸涨红眼睛暴突,时而一脸痴迷陶醉,时而又满脸痛苦悲切……

叶姑娘还在寻着宝。

二公子一直弹着琴。

“二公子好琴技,好雅兴。”忽的一声轻笑打断了琴音。

明二停手道:“七少的兴致似乎更好。”

“哪里比得上二公子在贼窝弹琴娱匪呀。”兰七挥着玉扇摇摇摆摆地踱步而来,目光扫视着地上的山贼,摇头叹息,“二公子这琴音也是仙音呀,这些个凡夫俗子福薄如何消受得起,看来是要折寿了。”

“七少说笑了,这些人不过是被叶姑娘的迷香所惑,暂时昏迷罢了。”明二扫一眼地上的人。

兰七侧首睨着他,“是二公子在给本少说笑吧?”

明二闻言抬眸看了看兰七,拔了拔琴弦,然后才闲闲淡淡地道:“昔日曾闻有前辈高人可以‘以音御人’,在下甚是好奇,此刻得空,便稍作练习了。”

“哼。”兰七鄙夷地皱皱鼻子,一边走过去把二公子往一边推,自己坐下,“二公子明明在草菅人命偏要说什么弹琴赔罪,你什么时候能不披着你那层假仙的皮!”

山寨虽小,可寨主的虎皮大椅却是够大,两人坐着都绰绰有余,所以二公子大方地让了一半给兰七少坐。

对于兰七少的明嘲暗讽,明二公子向来可以做到听而不闻,他推开瑶琴,道:“近日翻了些前人所作的内功心法,发现了些有趣的运气之法,所以想试试以气蕴于琴会有何效果。”

“于是这些人就有幸闻谪仙一曲了。”兰七目光扫过地上众山贼,并无丝毫怜惜。

明二一笑作答。

兰七身子后仰舒服地靠在了软软的椅背上,道:“说吧,你在玩什么花样?别跟本少说什么叶姑娘迷香厉害手法高明,即算你一开始真为她所制,本少才不信这七八天过去了你都没找到解决的法子,况且本少都找来了,不可能明家的人找不到你。”

“在下哪有玩什么花样?”明二淡淡地笑笑,“只是……”他转头看向兰七。

“只是什么?”兰七抬眸看着他。

两人此刻近在咫尺,彼此了解至深,四目相对,霎时便看到了对方的眼睛深处。

无聊!

两人眼中此刻只有这两字。

于是兰七轻笑,明二公子则难得地叹气一声。

想两人自东溟岛归来后,曾约定五年内不动武林各家各派分毫,而明、兰两家在他们各自的有意安排下,年前东溟人那场突袭予两家并无多大损伤,反倒是去除了一些毒瘤腐肉。这几月来两家风平浪静,武林也风平浪静,以至于两人倍感无聊。

“戏园里不复往日的热闹精彩,便不再有趣了。”二公子语气中有着甚为惋惜的意味,“那一晚,见那小姑娘轻功非常好,竟能一路到了端华楼都没有惊动明家一人,一时忍不住有些好奇。”

“如此说来这小姑娘的轻功不在艾无影之下了。”兰七坐直了身,“不过你好奇什么?”

“在下从未曾做过俘虏,所以便想试一回看看是什么滋味。”二公子答道。

“就这原因?”兰七碧眸一瞪,然后撇撇嘴,“你这想法很无趣。”

“不过一路上这位叶姑娘也还是很有几分趣味的。”明二笑瞅着她道。

兰七鼻孔里哼了哼。

明二唇边的笑略略加深了一点,“倒是千里迢迢的,七少怎么从云州来了这里?”

“‘二公子被盗’这么有趣的事一传开,本少怎能不来看看热闹。”兰七斜睨着他,“现在,本少更想看看封在寒冰中的二公子,不知那时二公子是否还是仙容仙貌仙气仙韵呢?”

“是吗?”明二目光一凝,然后抬首移眸,目光落向前方,“在下还以为……”话说了一半却又忽地止了,淡淡的语气中隐约有一丝怅然。

“你以为……”兰七心中一动,挑眉,碧眸盯住他,追问,“以为什么?”

明二未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寨前,山寨前层峰叠嶂、青松翠柏,景色十分怡人。良久后,他忽然道:“自我失踪,我爹即以寻我为由将各州各城的明家分主皆召回了明家。”

兰七默然,碧眸也跳过屋寨,落向了远处。

明家家主在这时候将各分主召回了明家,其意如何不言而喻。

这些年来,明二虽名为明家少主,实则为明家真正掌权之人。

明父此刻明为寻子,实为夺权。

父子相忌,亲人谋算,对他们来说……实是平常。

“七少有没有想过,你我为何生在这世上?”明二又淡淡问道,“对你我的父母来说,若可以选择,他们一定选择不要生下我们。”

闻言,兰七心头一震,却形色不动,只是握扇的手紧了那么两分。

“早已知晓如何在明家、如何在这世间生存。”明二的声音如他的眸光那样空濛悠远,“也知晓无心无情的是仙,冷血冷性的魔,做到那样才能无懈可击,才可潇洒自如,才不负己身。可是……偶尔有那么一瞬又会无能为力地变回了人,于是又有了七情六欲又有了失望伤心。”明二唇边若有似无地勾起一抹笑,“若是……可以永远不再有人的心,那才好。”

这样的话,换成别人来说,兰七早已哄笑,可这话由明二说来,她笑不出,那轻淡的话语下藏着的东西她感同身受。

兰七沉默了半晌,才极轻极淡地道:“无论怎样,反正你我总是一样的。”

无论父母、亲人如何,无论世人将自己视为妖、魔、鬼、孽……这世上有一个你,有一个我,生前死后都一样的你我,总不是孤单的。

明二闻言回首看着她。

兰七侧首回眸看着他。

四目相对,眸光静和,久久不移。

然后明二微微一笑,那一笑似乎吹去了长久以来弥漫于江河之上的轻雾,终于看到了对面,一双清透澄澈的眸,一脸清淡明净的笑。

兰七看着他,碧眸如水,澄静悠远,一瞬间,似千年如恒,似百世已转。

当叶姑娘两手空空地回到前寨时,只看到明二公子坐在虎皮大椅上弹着琴,地上的山贼们呼呼大睡,而兰七少则站在山贼中微微弯腰似在看着什么。

见她回来,明二停琴,兰七则直腰问道:“叶姑娘这次可寻得什么‘举世独一无二的至宝’?”

本是垂头丧气的叶空影一见那双灿亮的碧眸顿时振奋了些,道:“这些骗子,骗本姑娘[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这里宝物多得很,谁知没一件可入目的!”

兰七闻言碧眸一转,玩味地笑了笑,道:“也算不得骗子。这山寨虽小,珍宝倒是有一件的。”

“哦?是什么?在哪儿?”叶姑娘立马追问。

兰七看着急切的叶姑娘,碧眸中忽漾邪气,低头看向她地上躺着的寨主,然后弯腰左手从他帽子上摘下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道:“这‘犀月珠’虽然光泽不似明珠般耀眼,但能避水,置于深水中能发出如月华一样的光芒,比明珠更为珍贵,可惜的是没人识货,竟被当成了普通的珠子镶在了寨主的帽上。不过,它幸好碰着了本少,否则便明珠暗投了呀。”

叶空影闻言顿时眼睛鼓了起来,眼睁睁看着兰七从寨主帽上取走珠子,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懊悔、妒忌、恼怒、心痛皆有。

兰七摘了珠子摊开手,那犀月珠便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掌心,那刻正近午时,阳光分外明灿,在阳光的照射下,那握珠的手如白玉般剔透,本来并不起眼的珠子一下子便显得熠熠生辉。

叶姑娘看着珠子,眼珠儿转了几转,然后撅着嘴道:“我先来的,这珠子该归我的。”

兰七眉峰一挑,回首看着叶空影,又笑了,也不反驳,只是慢慢悠悠地道:“叶姑娘要从本少掌中取走珠子?”说着,她就那么站在原地,伸长着手摊开掌,珠子静静地卧于掌心,似是等着叶空影去拿。

闻言的一刻,叶空影心动了甚至脚下也动了,可在动的那一刹她忽地没有任何缘由地打了个激灵,于是她不动了。她眼睛不舍地看着珠子,又看向站在那里浅笑盈盈望着她的兰七,半晌后懊恼地叹气作罢。她知道她没法取到珠子,刚才那一刹那的反应,她知道,那是惧意!

兰七见了叶空影的反应,脸上的笑更浓了。

叶空影看见兰七的笑,心里更不舒服了,向一旁静坐观看的明二公子招呼道:“这破山寨啥也没有,我们走。。”要知她花了半天工夫也没有找到一样看得上眼的宝物,而一件明明唾手可得的宝物却让别人得了,那是要多懊悔有多懊悔啊。

兰七目光一溜起身相随的明二,看来他对‘俘虏’这一游戏还没玩够,于是收了珠子也准备离去,只是看了看脚下一地的山贼,唇边又生趣味的笑,突然唤住叶空影,道:“叶姑娘不处理这一窝的山贼啦?”

叶空影闻言顿时止步,回转身,颇有些愤然地道:“对,这些骗子骗得姑娘我白费一番工夫,岂能不惩治!”

她说着便走到山贼面前,拔出短刀,照着一名山寨额上挥去,却不是取命,而是在其额上刻下了“山贼”两字,鲜血淋漓,不过山贼此刻依然在晕睡中并无知觉。她刻完了一个换下一个,不过一会儿,地上那些山贼的额上便全刻上了这两字。

刻完了,叶姑娘拍拍手,道:“以后无论你们走到哪里,人人都知道你们是山贼!哼,这就是骗本姑娘的下场!”说完了又转身离去。

兰七又唤住了她,脸上带好奇、眸中藏着调侃地问道:“还有那些被抢入山寨的女人呢?叶姑娘不救她们?”

叶空影回头,一脸稀奇地道:“那些女人关我什么事?她们又没得罪我,姑娘我也不是来行侠仗义的。难道就因为我来了这里,就要我来安排她们以后的人生不成?哼,姑娘我从不要别人安排,自然也不会安排别人。此刻这些山贼全都昏迷不醒,是离是留、是匪是民、是生是死,她们自己选择自己承担就是了。”

听了这番话,兰七、明二互看一眼,然后各自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兰七看着叶空影,碧眼中升起浓浓的趣意,道:“叶姑娘这话甚合本少心意,这犀月珠本少就送了你。”说着手一扬,那珠子便往叶空影处飞去。

叶空影忙手一伸接住,然后看着手中那颗无价的宝珠,再看看对面的兰七少,有些惊疑,“这珠子就这样给我了?”

“当然。”兰七笑答。

叶空影一听生怕兰七反悔似的赶忙把珠子收进怀里,收好珠子后,她看住兰七,想了想,然后道:“你别以为你给了我犀月珠我就不要你的眼睛了,告诉你,你的眼睛总有一天姑娘一定会取到的。”

“哈哈哈……”兰七闻言大笑,同时身形跃起,刹那间便至寨顶,再几个起纵,人便已远去,只余音绕耳,“有本事就来取,本少等着。”

“等着吧,本姑娘要定了你的眼睛!”叶空影冲着已不见人影的半空喊道。

身后,明二淡淡一笑未有多言,见叶空影离去便也抬步跟去,转身移步间,他忽地微微侧首,两丈外的圆柱后露出半张秀丽的脸,正是方才所见的女子,一双秀目中盈着希冀与渴望,二公子脚下未停从容地回首飘然离去。

离了山寨后,叶空影与明二一路往南行,这一路上叶姑娘没忘记她的人生大事——收藏举世独一无二的至宝。只不过叶姑娘的寻宝之路颇是不顺,因为常与兰七少狭路相逢。

比如,在君城,叶空影听见茶楼几位老人谈论着城中名门云家世代相传的宝玉“雪湖青黛”。当夜她便夜探云家,谁知当她赶到时,却只看到高高的屋顶上兰七少临风而立,对着一轮皓月欣赏着手中的一块美玉。那玉为椭圆形,色白如雪,晶莹剔透,一见便知是绝顶的上品,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玉心,那玉中心是一圈浅淡的碧色,月光之下看去,如同一泓碧波缓缓流动,非常奇异。

这一块宝玉,兰七少可没有拱手相送了。

又比如,湘城林家有一方“青龙砚台”乃是古物,此砚台壁上雕龙,磨墨后则有龙游墨池,很是神奇。于是叶空影夜探林家,可当她到了林家后,只见兰七少正在林家的书房里画画,画的是一条更像蛇的龙,在她面前摆着的正是一方古砚,砚池中浓墨如波青龙隐现。

自然,这方古砚兰七少也没有拱手相赠。

还比如……

再比如……

与兰七少相逢的次数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后来叶空影每知晓一件宝物都会紧张万分,夜里探宝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提早,最后她甚至在天还没黑的黄昏就动手了,结果却永远都是晚了兰七少一步。

可想而知,每每看到兰七少至宝在握时,叶姑娘要多恼恨、多沮丧,唯一的慰藉是第一件至宝“谪仙”还在她的掌控中。

当然,除了这寻宝之路的狭路相逢外,兰七少也在其它地方与他们偶然相遇的。

叶姑娘对于金银没有兴趣,不屑盗之,因而囊中羞涩,一路上餐风宿露不说,就算好不容易进了饭店投了客栈,也绝对是选那种最便宜的。

于是,烈日当头他们躲在树荫里吃着干巴巴的干粮时,兰七少坐着舒服的马车品着香茗吃着甘甜的水果慢慢悠悠地从他们面前经过。

又或者,黄昏夕暮他们脚痛腿酸神倦地走在街头时,街边某栋富丽堂皇的楼宇的某扇华丽大窗开启,兰七少左手美人右手美酒,懒洋洋地斜靠在窗边凉榻上,笑眯眯地招呼一声:“二公子,叶姑娘,又见面了”。

…………

如此之多的偶遇,初入江湖且不了解兰七少其人其性的叶姑娘或许还不能十分明白,但二公子是心如明镜的。他是因为无聊所以顺便地被叶空影从明家“掳走”,而兰七这一路跟着则只为看戏兼戏耍,以告慰她的无聊。

说实话,这一路上看着叶姑娘其人其言其行,二公子确实觉得很有趣,比待在明家有意思多了,但是……

这一晚,二公子与叶姑娘投宿在镜城的一家客栈里,两间房带晚、早餐才五银络,前所未有的便宜,当然,也就前所未有的简陋。据二公子这一路的观察,叶姑娘痴爱至宝之余为人却十分吝啬,基本上是能省则省,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鉴于二公子这一路上都十分配合,所以叶姑娘很放心地决定每人一间房。在二公子看着、叶姑娘吃着的一顿晚饭后,叶姑娘回房了,倒在床上不过片刻便沉入梦乡。而二公子则让小二打了一桶热水,洗漱了后才休息。对于那不知被多少人睡过、泛着油渍的床铺及被褥,二公子是坚决不用的。基本上这一路投宿,若房中有榻,二公子则扫扫灰尘凑合着卧一宿,若没有,那便挑张椅子打坐一宿。

半夜里,二公子躺在榻上,忽闻吱吱吱的细响,不由得睁眼起身。月光透窗照入,又兼二公子功力深厚目力惊人,所以,二公子清清楚楚地看着一只大老鼠从地上一溜烟儿地爬过,嗖的一下便蹿上了桌子,再一溜烟儿地爬上了床铺,再嗖的一下不见了影子……

霎时,被叶姑娘封住五处大穴本应该失去武功的二公子猛地飞身跃起!

那一跃之快直追飞箭,那一跃之高直冲屋顶!

眼见着即将撞上屋顶,眼见着即将头破人伤之时——

幸好,二公子身手不凡!

只见他在半空中一个扭身(虽然姿势难看了)避开了屋顶,再一个翻转(虽然差一点扭到了腰)便轻飘飘地落地,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房中,二公子直挺挺地站立,脸色发白,眼神发直。

那模样我们可以称之为惊慌,还可以称之为害怕。

总之,二公子目光溜过刚才老鼠爬过的地、桌子、床铺……那张俊美得惊人、被世人尊称为“谪仙”之容的脸便越来越苍白,而房中不断传出的老鼠咬东西发出的吱吱嚓嚓的声响,更令二公子全身汗毛竖起,饿得发软的肠胃更是一阵阵翻涌。

地上全被老鼠爬过,桌子被老鼠爬过,床铺被老鼠爬过……

那么这榻也被老鼠爬过,这椅也被老鼠爬过,这间屋子全被老鼠爬过,这间客栈里到处都被老鼠爬过……

一时间——

脑中——

眼中——

耳中——

尽是老鼠的影子,尽是老鼠的吱叫声。

二公子身子抖了抖,蓦地抬手扬袖,一道袖风击出,窗门无声打开,接着便见身影一闪,二公子已从窗口跃出,那窗户又无声合上。

二公子飞出客栈,飞过长街,飞过层层屋顶,最后在城中某座高楼之顶停步,月色下可见楼前的匾额上书有“离芳阁”三个粉墨大字。二公子轻飘飘地落入楼中,又轻飘飘地开启其中的某扇窗,再轻飘飘地飞入。

这间房与二公子刚才所处的那间房有着天壤之别。

房中垂着轻薄如烟的纱缦,地上铺着厚厚的妍丽锦毯,屋中摆着一张梨木圆桌,桌上一盆盆色泽晶莹、香味四溢的水果点心,右边一张方案上摆着翡翠茶壶和红玉茶杯,左侧一张檀木矮几上并排摆着一个白玉盘、一只镂金雕龙的香炉,玉盘上一颗笼着墨绡的夜明珠发着淡淡的朦胧光华,香炉上烟雾袅袅幽香阵阵,前方一张白雪红梅的纱屏,屏后罗帐低垂,帐中有人安然沉睡。

这间房华艳无比,更有一份如烟如雾的朦胧幽情,令人心生绮念。

不过二公子此刻没有任何的绮念,他一入此房,顿时便如在天湖净水之中洗去了一身尘泥般舒服。他放松了心神后,先用那红玉茶杯喝了一杯翡翠壶里的香茶,然后便在桌边坐下,慢慢享用桌上的果盘点心。二公子已很久不曾吃上一顿可口食物了,所以这一顿吃得稍稍多了。当然,二公子的姿态跟狼吞虎咽挂不上勾,那是绝对的风雅如仙。

“呵呵,二公子不当俘虏改当老鼠了?”罗帐中有人轻笑。

一闻“老鼠”两字,二公子顿时没了胃口,送到嘴边的果子也退了回来。

“又或者,二公子对俘虏的滋味尝够了,想尝试一下做采花贼的滋味?”罗帐中的人继续打趣着。

二公子依旧充耳不闻,这一路他都不曾好好睡一觉,是以吃饱喝足后便泛起阵阵困意。他倒了杯茶漱口,然后起身转过纱屏,抬手挑开罗帐,便见兰七斜靠在床头,唇边勾着淡笑,碧眸中蕴着妖魅,身上一件白色的单衣,长长的墨发披泻一身迤逦于床枕,朦胧的珠光中玉容半隐半现,意态慵懒风情如画,从来心冷情淡此刻人困神倦的二公子也是看得怦然心跳、神思动荡。

明二手一松,罗帐在身后飘然落下,温雅一笑,道:“七少常道你我患难与共、情谊深重,想来七少定不吝借宿一宵。”说着,二公子动作温和且敏捷地将兰七往里一推,空出了半张床,然后脱了鞋袜,宽了外衣,便躺下了,身下的床铺又软又干净,舒服得二公子的意识顷刻便迷糊了一半。

兰七没想到温雅的明二公子会这么不客气,因而被推到床里时还愣了愣,等反应过来,明二已躺下睡得舒服了。七少看着身旁阖目而睡的明二,碧眸滴溜溜地转,然后唇角勾起邪笑,低首俯近明二耳边,悄声道:“二公子,你吃了本少的,又睡着本少的床,该如何报答呢?”

明二闭目不理。

兰七挨得更近一点,轻轻地魅惑地道:“不如以身相许从了本少如何?”

明二睁眼,然后转身,两人挨得更近,面面相对,气息相闻。二公子微笑,那一笑极温柔缠绵,道:“到底是谁从了谁?”

“当然是二公子从了本少。”二公子的微笑令兰七心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哦?”明二眼中似闪过什么,但太快了,兰七未及看清。蓦地明二身动,兰七反射性地伸手,不知是要抓还是要推,只知掌才触及一具温暖的身子,便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脑袋砰地摔在了枕上,幸好枕头够软,但身上重重地压着一人胸口感觉窒息般的闷痛。

“此刻七少可知是谁从了谁?”明二的笑依旧温柔淡雅,只是呼吸已失平稳。

兰七看着上方的明二,此刻他们是什么情形她岂会不知,但是兰七少怎能轻易服输,况且对明二由来以久有着一种挑畔、作对的心理,于是那张妖美绝伦的脸上绽开的笑更甜更媚,轻柔吐语:“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说完腰下用劲手一推腿一压,霎时便翻转了天地,变成了兰七在上明二在下。

这一下翻转,明二神色蓦地一变,眉峰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二公子,我们要不要试试?”兰七笑吟吟地低首俯近。

“七少确定要试?”明二看着那双越来越近的碧眸。

“当然。”兰七的气息已近鼻端。

两张脸越来越近,眼睛都紧紧盯住对方的眼睛,都想要从对方的眼中窥到退却之意,可是……谁也不肯退缩,眼见着越靠越近,眼见两唇即要相触。

危险!

脑中刹那闪过的意识让两人瞬即动了——

明二脚下一顶。

兰七脖子一缩。

于是——

明二的唇印上了兰七碧眸。

兰七的唇落在了明二颈间。

刹时——

一个呼吸停滞。

一个心跳停止。

两人一动也不能动。

…………

也不知过去多久,似乎只是一霎,又似乎过了万年,两人同时松开了手,兰七翻身平躺,明二动了动,两人眼睛瞪着床顶,耳中只闻咚咚咚的心跳声。

两人年少英姿爱慕者颇多,但除却东溟荒岛上两人的那一“撞”与那一场“纠斗”,并不曾与何人亲密接触过。二公子洁疾入骨视众如尘,兰七空有风流名未有风流行。

今夜,这似有意似无意的一触只令两人心头一团乱麻,一时都分不清是欢是恼是喜是怒是羞是愤。可以将全武林玩弄于股掌间的两人,此刻却如十多岁的少年般慌乱失神。

良久后,兰七嘀咕一声“无胆匪类”。

明二回敬一声“彼此彼此”。

侧首相看,两人又扑哧一笑,带着一半自嘲,然后各自以最舒服的方式躺下,闭目。

“哼,下回再试,本少一定赢。”兰七低笑。

“一定奉陪,拭目以待。”明二笑答。

房中顿时静悄悄的,只有夜明珠发着淡淡柔和的光华,香炉里袅袅幽香浮散着。

叶姑娘一早醒来先去敲了敲隔壁的门,可敲了半天也不见人来应门,于是叶姑娘一脚踢开了门,谁知房里竟是空无人影。叶姑娘愣了愣,找来掌柜、小二盘问,都答不知客人哪里去了。叶姑娘又在客栈里寻了一番依不见明二踪影,她无比费解,明二公子哪儿去了?

难道他逃了?这个想法在脑中刚一出现,叶姑娘便否定了。二公子若真要逃,决不用等到现在,况且他被她以独门手法所制,就这么走了无异于自己舍了自己的命。

那是有人将二公子掳走了?这应该也不至于。要知道她就睡在隔壁,而且以她的武功不可能有人接近她会毫无所觉的。除非是武功绝顶之人才可如此来去无息,但这样的人武林屈指可数,皆是身份不凡的人,他们不可能做这种事。

那么是兰七少带走了他?应该也不可能。以兰七少的武功要带走他是没问题,但这一路上他们相逢无数次,若真有此意早带走了,不至于等到现在。

到底二公子怎么不见了?叶姑娘想不明白,但决定先在客栈等等看。

一刻过去了。

又一刻过去了。

很快地,一个时辰过去了。

在客栈里等着的叶姑娘开始有些急了,因为推气过穴的时辰快到了,他再不回,便会逆血而亡!想起逆血之痛苦,想起死状之恐怖,叶姑娘心头发慌了。若是二公子的仇家将他掳去了……这以一想,叶姑娘再也坐不住了,她要去找二公子。

出了客栈,站在大街上,茫茫四顾,人来人往,只是二公子在哪里呢?叶姑娘被熙攘的路人一撞,便不由自主地随着人流而动,可举目望去,红男绿女、摊贩乡民一群群一堆堆,哪里有那个青衫如荷的身影,哪里有那一抹温雅出尘的浅笑。

在哪里?

明二公子在哪里?

叶姑娘走过了长街,奔过了小巷,穿过了人群,跃过了墙楼……

可就是不见明二公子的身影。

她站在街中,举目四顾,尽是些不相干的人,而头顶日已当空,午时已到,推气过穴的时辰早过,那么……

那么他已逆血惨死?!

如此一想,叶空影顿时心中一痛眼眶一酸,当场便落下泪来。

街上路过的人不由都好奇地看着她,许些人见她一个俊俏少女当街落泪形容楚楚,不由得都生了些怜香惜玉之意,有的开口劝慰,有的关怀询问。可叶空影此刻哪有心情理会,她只想着那个人已经死了,心头便悲痛难忍,脑子里尽是那个人的影子。

想着那一晚第一眼的惊艳。

想着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姑娘是谁”。

想着他被告知有逆血而亡之危后那泰然自若的一笑。

想着这一路他和她寥寥可数的几次话语。

想着这一路他从容淡雅的神韵。

想着那双静静注视却感觉遥远的眼睛。

想着他曾赞她俏美若花。

想着他偶尔垂眸一瞥时的悠然与神秘。

想着他是除师父外与她相处最久的人。

…………

叶空影正悲不自禁之时,猛地有人拉扯着她的衣袖。

“姑娘!姑娘!你还没付我们客栈的房钱呢!你怎么就走了?这可不行,快给房钱,要知道我们客栈本就利薄,你要这么一逃,我们一客栈的人可吃啥喝啥呀!姑娘你快给钱,我都追你快半个湘城了,可累死我了!”

叶空影垂下抹眼泪的手,便见到客栈的小二拉扯着她的衣袖口沫横飞。

“姑娘,你们住了我们两间房还包了两顿饭,总共五银络,整个湘城也就我们家最便宜了,这本就是个亏本买卖,姑娘你可不能不给钱呀!”小二扯住叶空影的衣袖不敢放,就怕一眨眼这姑娘又跑得不见影儿,到时可哪里去找她要钱,要不到钱掌柜可要骂他的。

叶空影眨了眨哭得通红的眼睛,只是楚楚可怜地看着小二不说话。

小二被这么俏的姑娘如此可怜兮兮地一看也有几分心软,可是心软归心软,房钱是必须要到手的:“姑娘,你给了钱我就放你走,否则我便抓你去见官。”

叶空影眼珠一转,不哭了,只是一动袖子便从小二手中滑出,抬起手,伸出纤指指住小二,道:“见官?你以为姑娘怕了吗?姑娘正要找你们去见官呢!昨晚好好的两个人在你们客栈住下,今天一早我家相公便不见了,我还没找你们算帐,你们倒好意思来找我要帐!”

这话一说,围着的众人顿时惊疑地看向小二,而某处望着的两人,穿白衣的轻笑,穿紫衣的冷哼。

“姑娘你可不能冤枉我们,你家相公不见了定是他自己走了,与我们客栈可没关系,我们客栈正正经经地做生意,可从没做过什么谋财害命的事!”小二马上辩白道。

“谋财害命?”叶空影俏眼圆睁,“姑娘我都没说呢,你就自己招认了?定是你们谋害了我家相公抢走了他身上的钱!你们还我钱来!还我相公来!”

“姑……姑娘,你怎么可以颠倒黑白!我们哪有谋害你家相公!我们……”

“哼!就是你们谋害了我家相公,快赔我钱来,否则本姑娘就抓你们去见官!”

“我们没有,你无凭无证地怎可乱说一气,你……你……”

“我家相公在你们客栈不见了,肯定和你们客栈脱不了干系,你们赔人赔钱!”

街上的人越围越多,许多人同情叶空影起来,还有些人则半信半疑的,围着两人指指点点,有人还说要去叫官府的人来裁决。

“呵呵……”忽地一阵清魅的笑声传来,轻轻淡淡的,长街上的人却全都清晰入耳。

于是,本来闹哄哄的人群忽地全都循声望去,这一望不由得皆有片刻的失魂落魄。

只见对面的一座高楼上开着一扇窗,窗前并肩站着白衣、紫衣的两位公子,皆是长身玉立衣袂当风,白衣雅逸,紫衣妖美,绝然不同的两个人,却也正因为完全不相同,并立了一处反而更衬托了对方,白衣之人越发高雅飘逸,紫衣之人越发华美妖异。

“那不就是你的相公!”小二指着高楼上忽地嚷了起来,“这一下你可没得说了,快给房钱!”

可叶空影却没有理会小二,只是望着高楼上的两人,眼中忽地又有了泪意。

众人闻得此言,看看美丽俊俏的叶空影,再看看楼上的两位美公子,一时不由得皆叹息起来。这样的两人,不论这位姑娘嫁的是哪一位都是福气啊。

“小二哥,她欠你的房钱本少代她付了。”只听紫衣公子笑道。

然后一道银光划空而过,接着小二便觉得手中有什么落下,一看,竟是多了一片光闪闪的银叶。

一片银叶等于一百银络,远远超过了五银络的房钱!

小二立时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手中这凭空出现的银叶直念叨着是遇着神仙了吧?抬头看向高楼上的两人,当下心底里便把那两人当成仙人下凡,否则这银叶怎么会自动到了他手里呢?

“多谢!多谢!”小二当下连连道谢,然后转身准备回去向掌柜交代兼讨赏去。

“慢着。”叶空影忽地唤住他。

小二停步,问:“姑娘还有什么事?”

只见叶空影身一动,小二还未反应过来,手中一空,再看时,银叶已到了她手中,并被她随手揣入了怀中。

“你……”小二震惊又愤怒。

叶空影可不理会小二的怒气,只管从怀中取出钱袋,伸手一次掏出一银络,连续掏了五次后再仔仔细细地数了确认是五银络后,便将那五银络递给小二,道:“这是你们的房钱,本姑娘可没少你的。”

这一下不只是小二鼓起了眼睛,便是围观的人也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位模样俏丽的姑娘,目光复杂神色各异。

“收好了,姑娘可没欠你们的。”叶空影把银络往小二手上一塞,然后俏目环顾四周一圈,柳眉挑起,“看什么看,还不该干吗干吗去!否则姑娘的宝刀可要出来招呼了!”说着叶姑娘足下一点,人已跃上了高楼,身影一闪,从窗而入,便看不到人了。

底下的人一阵惊愕再一阵惊叹。

“唉,这都什么人哪!”

“世风日下呀!”

“想不到这么年轻的小姑娘,竟干些这样的事!”

“这姑娘一下跳那么高,该不会就是说书的人说的那飞檐走壁的强盗吧?”

“看来这姑娘很有些功夫,小二哥你就认倒霉算了,至少房钱已讨到了。“

…………

围观的人发出一些感叹声,又见高楼上不见了两位公子的身影,没了热闹看便都散了,那小二自忖没一身飞檐走壁的功夫,也只有走了。

而叶姑娘一落入楼中便直扑向明二,一把抱住了他。

这一下——

明二怔愣。

兰七磨牙。

“原来你没有死!”叶姑娘长到十七岁,今日第一次经历了身边之人“死去”而后又“复活”,所以非常激动。

“多谢姑娘关心。”明二衔着笑温雅地道,只是一旁芒刺在立,所以他忙抬手按在叶姑娘肩上微一用力,叶姑娘便从他怀中转了个身,再不露痕迹地扶着她往桌边走去,“叶姑娘饿了没?要不我们一起用膳?”

桌上一桌佳肴,都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叶姑娘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于是忧心、慌乱、悲伤、饥饿了大半天的叶姑娘顿时两眼放光垂涎欲滴,那满怀的激动也全抛在脑后了。

三人一起用午膳,席间,二公子主动解释了他为何没有逆血而亡。

“那都是七少的功劳,七少天纵奇才,这世间无论何种武学只要过目她便可学会、破解,是以姑娘这独门点穴的手法是七少解开的,也因此救了在下一命。”

二公子说起此番话时神情坦荡语气诚恳,完全无视身侧兰七横过来的眼神。

而看着二公子那张脸,除了兰七,这世上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任何一句话。

所以叶姑娘信以为真,而至于二公子为何会突然不见了,二公子却没有说,叶姑娘当时被“兰七少解了她独门点穴手法”这一事给震住了,所以根本没想起要问,等到日后叶姑娘再想起时,明二、兰七早不在了眼前,问也无从问起。

最后,叶姑娘在经历了独门武功被兰七少所破、屡次探宝皆被兰七少夺得先机等事后,甚感挫败,决定回去再跟师父修炼几载,等到武功大成时再下山。而且叶姑娘发誓,到她再次下山时,一定要把明二、兰七收藏到她的藏宝洞去。

明、兰两人当然是对其鼓励再鼓励。

叶姑娘刚一走,兰七便一脚踢向明二,当然,二公子很轻松地躲开了。

一招失手,七少懒得再动,反正彼此旗鼓相当,打起来不过是徒耗力气。

“喂,我们也去偷东西吧?”兰七少趴在榻上饶有兴致地提议道,“反正当下也没什么事可做,我们干脆来一场偷宝比赛如何?而且我们要偷的东西不能是寻常人家的珍宝,那样太易得手不好玩。我们要偷就偷比较有份量的东西,比如说风雾派的镇派宝剑‘凤痕剑’,皇宫里皇帝的玉玺或者是昱龙阁里的那盘棋……”

兰七少碧眸发亮地列举了天下各大门派的至宝,而明二公子保持一贯的沉默。

但我们都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词叫“默认”。

“还有,我们都不要用我们的名号,不如就用……”兰七碧眸中闪着诡异的光芒。

明二空濛的眸子中也闪过一道光。

以至于,当叶空影再次出山时,刚一亮出“影盗”的名号,便遭全武林各大门派追索镇派之宝,这都是后话。

(本篇完)

番外二《棋局》

青山如黛,一轮红日冉冉自峰间升起,薄雾悄悄散去,绯红的霞辉轻轻洒下,天地渐渐明朗。高高的峰顶上,两道人影临风而立,远远眺望着前方的帝都城,两人皆衣带当风飘然若飞,衬着玉面佳容仿似天上神仙。

远处的帝都城巍峨耸立,街道纵横阡陌如织,屋宇齐整楼阁林立,从上往下俯瞰依然能感受到一种磅礴大气,昭示着它一国之都的地位,而最醒目、庄严、富丽的当数皇帝所居之地——皇宫。

“说起来,这似乎还是本少第一次来帝都呢。”兰七把玩着手中玉扇,紫衣翩飞碧眸如水,仿似是山中精灵,艳丽又带着邪气。“二公子以前来过吗?”

“在下也未曾来过。”立于峰峦之巅的明二公子,青衫素淡如山中碧竹,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显得雅逸出尘。“皇者所在,确实不同凡响。”

武林各家各派纵横皇朝各州,但帝都之中却无任何门派,这里是帝之所在,皇权至重之地!

“等本少将皇帝老儿的玉玺拿到手就更不同凡响了。”

明二侧首看她,眸中有着淡淡的笑意,“现在就开始吗?”

“当然。本少已想到了,若二公子输了……”兰七回首看他,碧眸重波光流转,唇角微勾,然后一阵轻笑洒落山间,紧接着身形一动,如一缕紫烟般飞向山下。

明二扬眉一笑,足下一点,紧随其后往山下飞去。

且说自“二公子被盗”一事后,他二人忽然对天下至尊、至贵、至珍的宝物产生了兴趣,决定要盗尽天下至宝。

他俩是什么人?

一个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妖孽,一个是天下越乱便越觉得有趣的假仙,他们做事当然不能以常人之为度之。

这不,他们盗宝的第一个地点便定在了天下敬畏之地——帝都皇宫。

他们盗宝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天下至尊的象征——玉玺,及珍藏于昱龙阁的那盘号称旷古绝今的苍茫棋局。

而且,他们要在大白天潜入皇宫!

只因为他们认为月黑风高的晚上将玉玺偷出来太容易了,所以选择青天白日动手,这样才够有挑战性。

于是,英华四十五年八月五日辰时,有两人避过了所有侍卫的耳目飞进了守卫森严的皇宫,然后分头而行,谁先得手玉玺或棋局,便算谁赢!

虽说两人自负武功绝世,不将这皇宫中的小小侍卫们放在眼里,但是皇宫毕竟是皇家重地,这些侍卫们的身手或许都不如他俩,可在数量上却是远胜于他们,若是这些侍卫一窝蜂地围上来,仙与妖再高的本领也会累死的。所以,无论是向来任性妄为的碧妖,还是一贯优雅从容的谪仙,这一回也只能是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皇宫里宫宇重重道路繁多,即便是常年生活在宫里的人有时也会迷路,更何况是从没有到过皇宫的明二、兰七两人。只见这皇宫里到处金碧辉煌,亭台楼阁无数,宫门林立玉阶层层,长廊如带小道如织,朱栏碧树花团锦簇,点缀着一列列一队队的英武侍卫,穿梭着一群群的美貌宫人……两人赞叹之余,便是眼花瞭乱、晕头转、不知身在何方。

且说兰七一路上但凡遇到岔道,她一律左转,避开了巡守侍卫,又躲开来来往往的宫人内侍,穿过了无数回廊,跃过了无数高墙,拜读了无数宫名楼匾,欣赏了无数美丽的妃嫔宫女,当然也耗过了辰、巳时、午时……最后,在兰七少饥肠辘辘、耐心耗尽、火气即生之时,一座楼阁夹一股庄重肃穆之气迎面而现。

昱龙阁。

阁前匾额上白底黑字。

十丈之内只有此阁矗立,如此简朴,却又是如此沉静旷远。

阁前没有侍卫,阁内也无人息。

兰七踱步而过,推门而入。

一刹那,似有清风拂面,似有华光耀目。

门,轻轻在身后合上。

阁内静悄悄。

四根丈许高的蟠龙柱静静地矗立于东西南北四方,龙首高高仰起,张开的龙口中各含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清辉闪耀,将阁内照得一片亮堂。

兰七放目看去——

楼阁中央,白玉为栏,碧玉为阶,水晶为台。光华流转,明辉轻泻,那是仙宫之物。

水晶台上,血玉为盘,雪玉为棋,墨玉为子。纵横交错,互相辉映,那是天上仙物。

兰七目光所及的一瞬,心为之一静,神为之一宁,恍然间如入清虚之景。

她轻轻走过,却又在丈外停步,那一刻,她只静静的看着那一局棋。

她幼时不幸,少时孤苦,二十多年来为了生存和权势竭尽心血、用尽手段,武林各家各派的武学她可信手拈来,江湖下九流的各种招数她更是精通,只不过世家子弟几乎都会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却从未有机会习得,贵为一家之主后虽也有接触,但只不过触之皮毛,所以她并不大懂这些高雅之事。可此刻,目光所及的这一棋局却让她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弈,即战也。棋子落,战始,绝一方以终。

几年前,她第一次拈起棋子时,那教她下棋的人是如此告诉她的,她也看过一些所谓的名局,所以她清楚地知道,棋盘上黑白两子简单的相搏即是生死相拼!可眼前这局棋却非如此!

这局棋,没有一丝杀气!

血红的棋盘上布满了黑白棋子,可黑白棋子之间没有谋划争斗,没有杀伐败亡,黑子一百二十五颗,白子一百二十五颗,黑白相间,未失一子,大气雍容、平和淡定地纵横于棋盘上,也相融共存于棋盘!

珠辉玉华,宁静悠远。

棋,原来还可以这样下。

那人呢?

兰七正恍然间,耳际忽闻轻巧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人语声。

“为什么下棋一定要跑这里来下?”说话的声音清朗动听,语气却是懒懒的,几乎可以想像出说话人的闲淡模样。

兰七听见这声音觉得有些耳熟,略一思索,碧眸一亮浮起一丝浅笑,脚下便未曾移动。

“本王爱在哪儿下便在哪儿下。”答话的声音极其清亮,显得十分的年轻,“倒是你,为什么棋盘让本王端,棋子也让本王拿?本王堂堂皇子贵为王爷,岂能做这些下人才做的事!”

“只听你这话,你一生也只能当个闲散王爷,不能做太子更不能为君。”清朗的声音依旧懒懒的。

“为什么?”清亮的声音中满是不服气。

“身居高位者更应懂得谦卑之理。如你这般目中无人傲慢自大,视所有人、物皆如低贱草芥,即便日后当上太子,他日继位为帝,也必是昏君暴君,皇朝亡于你之手指日可待!”清朗的声音虽是懒懒的,说话却是毫不客气。

“你……大胆!你竟敢这样说本王!”清亮的声音尖锐起来,显然生气了。

“我为什么不敢?”清朗的声音又是一句懒懒的反问,“你父皇百般恳求把我留下,又拜托我多多与你相处,不就是想要我教训你吗?”

“教……教训?!”清亮的声音叫了起来,“就凭你?普天之下除了父皇母后有谁敢言教训本王!你?等你有了儿子再去教训他吧!”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紧接着有人饱含怒气地尖叫起来:“你竟敢打本王?!本王诛你九族!”

“没有。我只是让你知道若是我儿子我会怎么做,再者,我家岂是你能诛得了的?”清朗的声音云淡风轻地道,那人说着顺手推开了阁门,顿时便见着了阁中静立的人影,人影闻声回头,四目相撞,同时一声惊呼:

“果然是你!”

“是你!”

两人紧接着又同时一句:

“你竟然在此。”

“你为何在此?”

然后两人同时一笑,笑中各带一丝微妙之情。

那推门而入的人一身白衣,修眉凤目俊美不凡,正是东溟岛与兰七有着一面之缘的丰夷白。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昱龙阁!”清亮的呵斥声响起。

兰七移目看去,见丰夷白身旁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身着紫金华衣,发束七龙珠冠,眉宇间一股傲气,只是额头印着红红掌印、双手捧着棋盘棋盒令那傲气大打折扣,他此刻正圆睁着一双褐中带金色的眸子紧盯着她。

“大胆!竟敢如此无礼!”那少年被兰七碧色眸子扫过时的感觉非常矛盾,似有冰凉的水从身上淌过般舒服至极,却又有一种全身被冻僵的危险之感,况且少年出生至今从未有人敢如此注视他,于是忍不住又是一声呵斥。

连被少年呵斥两声,兰七眉头跳动,碧眸移向丰夷白,似笑非笑地道:“本少也好多年没见过如此无礼的人了。”说话间身形微侧转向丰夷白,掩于袖中的手指却微微一曲。

“噢……你是兰七少!”丰夷白闻言眼睛一亮,这刻才把眼前的人和那个传遍江湖的名联系起来,“上次在东溟岛上都忘了请教……咦?”话未说完,却感觉一股劲风夹着冰寒的杀意侵肤而来,随即左掌一抬化去迎面袭来的掌力,同时右掌轻轻拍出,掌风将身旁少年送出两丈远,耳中同时闻得少年“啊!”的一声,不由心神一凛。丰夷白正全神戒备时,那一股杀意却转瞬消失了,不禁眉头一皱,疑惑地看向对面的兰七。

兰七笑吟吟地看着他,道:“东溟岛上本少有伤在身,以至于‘兰因璧月’被你夺走,这一次可要好好分个高低。”

丰夷白闻言却先转头看被他掌风送出老远的少年,只见少年张着嘴却没发出一丝声音,显然被点住了穴道。他顿时明白,刚才那一股杀意不过是障眼法,兰七真正的用意是制住少年让他不能言不能动,而自己还自动将他送离了自己的身边。想到这里,丰夷白不由得皱眉往兰七看去,难道她要在此与自己比武?

“这只猴子太吵。”兰七一边说着,一边碧眸睨着少年。

猴子?丰夷白闻言忍俊不禁,而少年褐金色的眸中已升起怒焰,显然非常不满被贬为猴子,奈何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脚不能走。

“你要和我在此比试?”丰夷白问。

兰七微微一笑,转头望向阁中央的水晶台,道:“本少要这盘棋。”

丰夷白心中一动,看看棋局又看着兰七,然后很直白的道:“你是因为上次输给了我不服气,所以要从我面前夺走一样东西?”

兰七闻言碧眸中光芒一闪,可回头看着丰夷白时依然一脸浅笑,道:“本少输了么?”

若换作明二在此,定能知道惯于欺负他人的七少此刻已恼羞成怒,只不过现在面对她的是丰夷白,他看兰七云淡风轻的模样,所以也只是略带劝说意味地道:“这局棋你不能带走。”

“哦?”兰七只是轻轻一扬眉,“为何?难道你真认为本少赢不了你?”

丰夷白闻言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再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回答道:“你和我要分出胜负,估计在千招以外。”略一顿后再道:“而到那时不是胜负之分,会是一生一死。”

“呵呵……”兰七轻笑,“最后留下的一定不是你,因为……”碧眸含笑看着对面的人,启唇缓缓道:“本少比你会杀人!”

丰夷白闻言,原本有些懒懒的眼神立即变了,身形也不再散漫,静静地看着兰七,如悬壁而挂的宝剑,锋芒尽敛却气势如渊。片刻后,他才道:“昱龙阁中不该有兵刃血光,我不会与你动手。”

“哦?”兰七微微偏首,“既然你不动手,那本少就带走这局棋。”

丰夷白摇头,道:“这局棋可存于两个地方,一是此阁,二是苍茫山顶。”

“哦?”兰七再次扬眉,“这算什么理由?”

丰夷白向前移步,兰七便向后移步更靠近水晶台,于是他停步,看着兰七,眼神有些奇异,道:“你不懂此理,又如何懂此局,又怎能领会棋中境界。你得此棋局,不过是瞎子得画。”

“呵呵……”兰七闻言不怒反笑,答得无比任性却尽显碧妖本色,“本少无须懂,本少只是想要便取。”

对于兰七这样的回答,丰夷白眉头又皱了皱,然后道:“你是因为喜欢这盘棋所以要,还是喜欢从我面前抢走东西的感觉而要?”

嗯?兰七碧眸眨了眨。

“在下或许知道。”一个声音忽然插入,然后一道青影自门外飘然而入。

丰夷白看到来人只是微微一愣,然后了然一笑。她既来了,又怎会少了他。

兰七看到来人,碧眸打量他一圈,道:“二公子难道乱花迷眼以至没找着地方?”这假仙难道这大半天都在闲逛不成?本少都找着棋局了,他没理由找不到玉玺。

明二先向丰夷白微微点头作礼,然后才看向兰七道:“这次七少输了。”

“哦?”兰七再看他一眼,却不见他身上有玉玺。

“在下已将玉玺从东书房移到栖龙宫。”明二淡笑道。见兰七碧眸微瞪,他悠然解释道:“并未规定一定要带出宫去,不是吗?”二公子虽然觉得天下越乱越有趣,但前提是这乱子不出在己身。若真将玉玺带走,到时整个皇朝都会追杀两人,那时除非两人真的本领通天了,否则……

兰七张口很想骂一声“假仙!”但考虑到有他人在场便闭口了,只是冷哼一声,暗中骂着:“狡诈阴险、卑鄙无耻……”反正什么不好听便都往明二身上砸,再一想想输了便要……于是心头更添恼意,腹诽更甚。

一旁的丰夷白却是隐约明白两人为何在此了,当下道:“两位既已分胜负,那不如速速离去,若被宫中侍卫发觉,对两位总是不便。”自己一人对他们两人是毫无胜算的,即便引来侍卫帮手,可这两人武功之高、行事之任性,到时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还是赶快送走为妙。

丰夷白的话只是让明二淡然一笑,移眸兰七,道:“胜负已分,我们走吧。”

“不行!”兰七道,碧眸带怒地瞟过丰夷白,然后落向阁中央,“本少要这盘棋!”哼,要不是这人,本少早拿走这盘棋赢了假仙了!

“哦?”明二眉头扬起,移目望向棋盘,片刻后,身体微微一震,然后转向丰夷白,两人目光相遇,彼此皆是淡定宁和。

“传闻这局棋乃朝晞帝与息王所下?”明二看了看棋局,重又望向丰夷白。

丰夷白淡淡点头。

明二踱步走近阁中央,目光不移棋局,半晌后才道:“朝晞帝与息王皆是雄才伟略之人,翻手间风云突变,一言间流血千里,岂会下出如此平和之局。观此局,毫无争斗之心,更无杀伐之意,断不是两位英主所为。”

丰夷白闻言目光一凝,看住明二。

“这局棋,弈者该是另有其人才是。”明二转身面对丰夷白。

丰夷白凤眸闪过亮光,微微一笑,轻轻颔首。

“如此说来,岂不天下人都被骗了,而且还被骗了几百年。”兰七碧眸一转,邪气闪现,笑吟吟地看着丰夷白道:“世人皆道朝晞帝与息王以此局定天下,原来纯属无稽之谈,皇家不过是弄了这么局棋来唬弄世人!”

丰夷白移步走近水晶台,凤目注于棋局,良久后才幽幽道:“下这局棋的两人虽不是朝晞帝与息王,但与他们亲身所下并无两样。”

明二闻言,心头一动,看看丰夷白的神情,又看看棋局,隐约明白了下棋的人是谁。

兰七却是玉扇一摇,下颌一抬,道:“本少才不管谁下的呢,反正这局棋本少要定了,你要是不肯给本少带走啊,本少出宫后就广传天下:朝晞帝与息王并未棋定天下,这天下是皇家的人骗来的。说不定呀,还有丰国的遗臣遗老们想要复国呢,到时候……弄得你们龙椅也坐不稳,看你们还吝不吝啬这局棋!”那一副三岁小儿的无赖模样令得身为同伴的明二公子甚感脸上无光,于是垂眸不看。

但丰夷白看着却是忍俊不禁,只觉得她这模样既似耍赖的小孩般可爱,又似娇饶的女子般惹人怜。她半侧着的脸似美玉般莹润,一双碧眸亮比水晶,眼巴巴地瞅着棋盘不放,可眼角的余光却睨着自己,丰夷白不由得心头怦然一动,于是脱口而出:“你和我回去,我给你看这盘棋的最初模样!”

嗯?兰七怔呆。

明二公子空濛的眸子微波轻漾。

丰夷白接着道:“你不是喜欢‘兰因璧月’吗?我家种了有许多,满山谷都开遍了,比那玉做的好看多了。”

“真的?”兰七碧眸霎时亮得慑人。

“当然。”丰夷白悠然一笑,“我们家许多的东西便是皇家也不可能拥有。”

兰七闻言更是心动,想想近来无事可做,去他家玩玩也不错,于是一个“好”字即将脱口,不曾想明二却先行出声了:“七少难道忘了我们的赌约?”

于是,兰七已到嗓子眼儿的“好”字又咽了回去。

明二随意移步走近,道:“看看时辰,该用午膳了,也是时候走了。”

“棋……”兰七依然不舍那盘棋。

“回去后你自然可以看到这盘棋。”明二看着她微微一笑,阁内柔和的珠光玉辉投射在他脸上,令那张俊容更显清美雅逸,看得兰七也有瞬间的怔然,待听清他的话后不由狐疑地看着他。

而丰夷白闻言,凤目看了看明二,然后了然地又略带趣意地淡淡一笑,未再言语。

“已有人往这边来了,走吧。”明二袖一摆,揽起兰七的腰便往外走,兰七一时未及反应便随着走了,刚到门边明二停步,袖一挥,阁门无声闭合。

片刻后脚步声近来,很快便到了门边,咚咚!两声轻响后,有人出声:“炅王殿下,丰公子,你们在里边吗?”

明二、兰七往丰夷白望去。从皇宫里闯出去对两人来说并非不能,只不过会很麻烦就是了。

“在,何事?”丰夷白看一眼两人从容答道。

“陛下在晶天阁宴请炜王,请两位前去。”

丰夷白微作沉吟,然后道:“请回禀陛下,我与炅王下完这盘棋即去。”

“是。”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丰夷白望着明二、兰七,道:“我们送你们出去吧。”

明二、兰七对视一眼,然后不置可否地淡淡颔首。

“请七少先解开皇弈的穴道。”丰夷白又指指少年——当今九皇子炅王皇弈。

兰七一笑,抬手,三道指风弹向少年。

即刻,少年全身一松,感觉能动了,手中棋盘连着棋盒立刻砸向了兰七,“大胆贼人!竟敢偷袭本王!”

兰七轻轻一跃躲开了,于是棋盘、棋盒全砸向了她身后的明二。二公子大袖一挥,便将之全卷起,再袖一挥,落向了一侧,似无意又不可避免地砸向了丰夷白。

“唉!”丰夷白轻轻叹一声,抬袖一卷再一送,棋盘、棋盒、棋子便全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而那边,皇弈又不能动不能说了——又给兰七封住穴道了。

兰七满脸兴趣地看着眼前不得动弹气得满脸通红的皇弈,碧眸转了转,抬手又解开了皇弈的穴道。

“大……”皇弈刚一开口,又被点穴了。

兰七嘴角衔着笑,手指一弹,又解开。

“臭……”皇弈刚吐一个字,穴道又封住了。

“哈哈,这只猴子真好玩!”兰七笑眯眯地瞅着他。

皇弈闻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皇弈!”丰夷白一声轻喝。

皇弈看向他,触及他的眼神,于是紧闭了嘴,连带眼睛也闭上了。

兰七挑眉,看看丰夷白,又看看皇弈,然后再次解开了他的穴道。这一次,皇弈既不出声大骂,也不去看她,只是走到丰夷白身边。

“你和我送二公子与七少离宫。”丰夷白淡淡道,然后向明二、兰七微一点头,便率先出门。

皇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眼角都不瞟一眼明、兰两人。

明二、兰七面面相觑。明二一脸没好气的模样,兰七却是笑嘻嘻的。

离了昱龙阁,前面便有一个岔道,丰夷白很自然地往右回廊转去,本来紧跟他身后的皇弈却止步,眼见着丰夷白转过弯不见了身影,他也没出声,只是站在原地。后面跟着的明二、兰七本要越过他,却忽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东溟岛上的事,于是也跟着止步了。

过得一会儿,才见一名内侍引着丰夷白回来。

见着他们三人,丰夷白一脸淡定地道:“我好像又迷路了。”

“白痴!”憋了很多怨气的皇弈毫不客气地吐言。

丰夷白瞟他一眼,依旧一脸淡定:“总比连一篇诗文都背不全的人要聪明些。”

于是皇弈的脸红得像猴子的屁股,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明、兰两人,一个优雅微笑,一个哈哈大笑。

皇弈一甩头率先往左走,三人跟在其后,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出了皇宫。因一路有炅王相随,故并无人阻拦。

“青山绿水,后会有期呀。”兰七挥挥手和明二潇洒地离去了。

送走了两人,丰夷白与皇弈往回走,一路无话,快到晶天阁时,皇弈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干吗要送这两个大胆狂徒出宫?干吗不抓了他们关到天牢里去?干吗不斩这两个贼子?”

丰夷白停步,望向九天,默然了很久,最后悠悠道:“那两人,不可杀,不可用,不可友,不可敌,唯天惜之。”

那句话皇弈当时没明白,很久以后,他才从他的堂兄皇曳那里明白过来。

(本篇完)

番外三《殊途同归》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色彩艳丽的锦毯,那是产自织艺高超的山尤国,由商人千里迢迢运回的,价值千金,由此可知此屋的主人非富即贵。只是再环视房中,却少见其它昂贵的摆设,触目皆是兵器。

左侧一排枪、矛,右侧一排刀、棍,墙上悬挂着长短不一的宝剑,还挂着铜的、银的、金的各式长鞭,乍一看还以为是走入了兵器房,可屋内正前方的位置却立着一面玉璧似的屏风,屏风之后则是锦帐檀床,才知这是一间卧房。

房内还摆有数排书架,架上堆满了书,却非圣人贤者诲人传世的经典,而全是街上坊间皆可见到的剑谱拳经及一些三流文人所编的传奇故事。书架前边靠窗的位置则摆着书桌及椅子,此刻桌前正坐着一个少年,少年的目光牢牢盯在桌面摊开的两张纸上。

姓名:兰残音,人称“兰七少”。

外号:碧妖。

年龄:不详,约二十至二十五之间。

容貌:妖美绝世,瞳眸碧绿当世独一。

身份:武林六大世家之一的云州兰家当代家主。

兵器:玉扇。

武功:师承成谜,且从不使兰家家传武功。

附:此人性妖异言无忌,行事恣意正邪不拘,人多畏之。

姓名:明华严,人称“明二公子”。

外号:谪仙。

年龄:二十五。

容貌:人谓仙人般清雅出尘。

身份:武林六大世家之一的天州明家当代少主。

兵器:无。

武功:深不可测,家传绝技“无间指”。

附:此人温文儒雅,行事有君子之风,人多敬之。

“这两个人……”少年拈起桌上的纸,唇边微微勾起笑意,“只要打败了其中一个,那么爹爹就再也不会说我不如那个女人的儿子了!”

自从一年前东溟岛劫走“兰因璧月”后,三千豪杰出海,却只有数百人归来,武林不复盛气。然而明华严、兰残音声名却更胜从前,自风雾派掌门洺空归隐后,两人已赫然有了群伦领袖之势。

所以,当今武林,最有名、最令人瞩目的当为此二人!

那少年的目光在“明华严”、“兰残音”这两个名字间游移。先去打败哪一个呢?

碧妖……谪仙……妖……仙……

“那就兰残音吧!”少年霍然起身。谪仙既然如此受人推崇,那么首先去打败他倒有些于心不忍,而碧妖却素有邪名,他打败了碧妖说不定正是为武林除恶。

“……等着吧,我一定会扬名武林的!”少年朗然吐语,意气风发。

世间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有要不要做的事。

每个人都曾经有过这样的年华。

阳光从窗口射入,照在少年的脸上,少年有一双很好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双黑眼睛如同黑宝石般闪闪发亮。

已近三月,可地处皇朝疆域最西的墨州依然冷风如刀寒意沁骨。

墨州往东是通往兰州的官道,两州以莒城为界,莒城属墨州统辖,出了莒城便是兰州地界。从莒城到墨州城约需两日可达,一路上零星开了几家茶铺客栈,供路人打尖歇脚,客栈规模不一,其中生意最好的要数安记客栈。

安记客栈不算很大,前后两层的院子,后院做客房,前院便是饭馆,都收拾得十分干净齐整,令人一进去便生出一分安适之感。安记客栈的老板姓安,从二十来岁被人叫做“小安”起,三十余年来一直守着这家客栈,到而今五十多岁来往客人都唤一声“老安”了。他为人老实本份,不欺生不诈客,因而过往的旅人大多愿意到此处吃饭投宿。

这一日,午时刚到,前院大堂里便已快坐满了客人,生意非常好,但老安却无丝毫喜色反倒有些忧心。原因无他,只为堂中一东一西坐着的两桌客人。

东边的客人是先到的。八名随从拥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一看那派头便知那公子来头不小,所以老安亲自上前招呼打点。将桌子擦了又擦,端上最好的茶,还取出平常收着舍不得用的景瓷碗和银筷,洗得干干净净后才敢摆上,又吩咐厨房做菜分外用心点儿,饶是如此,那公子眉梢眼角也没带出半点儿喜色,饭菜上桌后,他尝了一口便停了,鄙夷地吐出一句:“这是什么东西,这么难吃!”

“嘿嘿……”老安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不敢多说一句话。

“公子若不喜欢,咱们再换一家?”一名随从问道。

那公子闻言却一掌拍在了桌上,顿时碗碟砰砰作响,老安的一颗心也跟着上下怦怦跳着,其他客人纷纷看过来,只不过因不碍自己事,他们看一眼后便继续吃饭了。

“换一家?本公子跑了这么远才见着这么一家小店,谁知道下一家在哪里,你们想饿死本公子不成!”

“小人不敢。”那随从赶忙低头道,“那要不,再换几样菜?”

“哼!”公子眼一斜,“这种荒野小店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怪你们,早不准备!自从出了帝都,本公子没吃过一顿称心的饭菜!”

原来是从帝都来的贵客,难怪这么大派头。老安暗想。

“是,是,都是小的错。”随从被训斥后只得赶忙点头哈腰地附和着。

“知道错还不赶紧给本公子弄好吃的去!”公子一巴掌扇在随从脸上,直扇得那随从一个踉跄,那声脆响吓得老安也跟着抖了抖。

“是,小的马上去。”随从又一番点头哈腰。然后转过脸,呵斥着老安:“你!还不快吩咐厨子另做几样好菜送来!”

“是……是……”老安赶忙应着,可刚转个身又回过头颤抖着道,“给公子做的这几样,就是小店……最好的招牌菜了。”

“什么?!”公子横眉怒目,“这什么鬼地方,就这样的菜本公子家的狗都不闻一下,你竟敢叫本公子吃!”

“这……小店鄙陋,实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菜,公子贵人,还请见谅。”老安诺诺地陪着笑。

公子闻言筷子一摔,当场便要发脾气,他身旁另一名年约三旬的随从忙上前安抚道:“公子快请息怒,这里不比帝都,你就是杀了他,他也没法给你做出一顿珍肴来。”

这名随从显然说话比较有分量,那公子听得他的话后,瞪了一眼却最终按下了火气,只是夹着满腹怨气地嚷了一句:“爹爹明明身居太宰之位,要给我安排什么地方、什么官不行,偏要给我弄到这穷乡辟壤的墨州来!又冷又干,连顿可口的饭都没得吃!”

老安恍然大悟,原来是太宰家的公子,太宰可是朝官之首,位尊权重啊,难怪……狗比人吃得还好。

“公子,大人也是为您着想。”那名说话较有分量的随从见公子一脸的怨气,忙凑近了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安抚着,“陛下此次让炜王世子赴任墨州州府,定是要对采元戎用兵,元戎区区,小国,以我皇朝铁骑之威定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您此刻虽只是骠校之位,但等拿下元戎您不就立了大功吗?到时回了帝都,您还不就是大将军了!”

公子一听,火气果然消了大半。

原来这公子乃当朝太宰戴明成之独子戴奚。

若是问起皇朝老百姓如今的这位太宰如何?凡是知道戴明成的人都会回你一个“好”字。戴明成为官二十余载,从一个芝麻绿豆般的小小城衙做起,一步步做到了朝官之首的太宰之位,非是其会钻营攀升,而是凭着其卓越的政绩。在地方,他是让百姓赞誉有加的贤吏;在帝都,他又是皇帝倚为左右手的贤臣。总之一句话,戴明成是个于家国百姓皆有功劳的人,偏偏这样的人却没能养出个好儿子。

戴奚是典型的纨绔子弟子,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凭借其父之势横行帝都,虽不至于天怒人怨,但人见人厌却是事实。此次墨州州府调任,皇帝降旨炜王世子皇曳任墨州新州府,戴明成便为儿子安了个骠校之职后,将其赶到了墨州。一来想让娇生惯的儿子到较为苦寒贫瘠的墨州吃点儿苦头、历练历练,二来想着儿子离了帝都没了自己庇护,或许能收敛些陋习恶行,三来炜王世子皇曳乃是皇室中人,虽年纪轻轻但在朝中素有贤名,儿子气焰再高也不敢顶撞这位顶头上司,儿子跟着他或许能老实地学着做人做事。

戴明成虽然用心良苦,但到目前为止,他的儿子还没想要收敛本性、老实做人、吃苦做事。皇曳本是与他一同自帝都起程,可一路上,这位太宰公子的娇贵却更胜皇曳这位龙子凤孙:嫌饭食粗糙难吃,嫌客栈简陋床铺太硬,嫌骑马屁股痛,嫌马车颠簸身子吃不消,嫌风尘太大,嫌天气不好……

最后,未来的炜王、现在的墨州州府皇曳,看在太宰大人几十年对皇朝的忠心耿耿的份上,对太宰公子既没打也没骂,只是丢下他先行了。于是太宰公子坐着轿子慢悠悠地往往墨州而来,行了两个月有余,终于……快到墨州了。

那随从见戴奚缓了脸色,再道:“公子暂且忍耐一日,明日到了墨州城内就好了,那里是一州重地,自然繁华些,肯定要什么有什么的,不会比帝都差多少。”

“哼!”戴奚看了桌上的饭菜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看那模样是真的不想吃。

老安看着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即便是白忙活了这一番又赔了钱也行,只求送走这位贵客,得个平安。这等官家子弟他实在是侍候不起。

正在戴奚将走未走时,老安也不知怎的,忽然转过了头,明明眼前还有一尊需十二分小心侍候的大爷,可老安就是不由自主地往门口望去。其实不止老安,整个大堂的人,不管是吃饭的、夹菜的,还是饮茶的、喝酒的,那一刻都不由得望向了门口。

门口走进来一名女子,从头至脚都裹在一件厚厚的银白斗篷里,因为身形修长,所以并不显得臃肿。她脚步移动间,斗篷下飘出一抹淡绿的裙摆,于是那人便似琼雪玉树行于绿水之畔。

女子估计非常怕冷,进了店后也没取下斗篷上的风帽,风帽的边上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帽檐又压得极低,所以女子的眉眼几乎都掩在了帽中,令人无法尽窥其容,可只是那下半张脸,已让堂中的众人看得眼都难以眨一下。

因老板在侍候贵客,所以早有伶俐的伙计上前招呼那女子了。

女子在西边靠窗的桌前坐下,道:“先来一壶热茶,再来三样你们店的招牌菜就行了。”那声音极清,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魅惑,连五十多岁的老安听着也觉得骨头发酥,众人只听这声音已不难想象其容颜之美。

伙计很快为女子送来了热茶,大堂里的客人缓过了神,便继续用饭。而本已起身的戴奚,不知什么时候又坐下了。

“公子,这菜,您还吃吗?”老安小心翼翼地问一声。

“吃……吃……”戴奚喃喃答道,一双眼睛自从盯在女子身上便再没移开过,手拾起筷子夹了东西就往口里送,可看那神态,估计吃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老安可不担心这个,看他终于肯吃了,大大松了一口气,道了声“公子慢用”便走回柜台。

过了一会儿,女子点的菜也上来了,她自顾自地用饭,似乎对于戴奚投过来的目光毫无察觉。

而站在柜台里的老安看着着两桌客人,却是悬起了心。那公子此刻食不知味地吃着,眼睛一刻也不离那女子,再看看他身后环立的八名高大随从……唉,老安暗自叹一口气,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女子桌上摆着三样菜:一碟酸辣猪肝,一碟红椒腊肉,一碟红烧豆腐,她看似不紧不慢地吃着,可速度挺快,不过一会儿工夫,她便吃了两碗饭,三样菜也基本吃完了。

“菜很好吃。”女子放下碗筷称赞了一句。

一旁侍候着的伙计马上喜笑颜开,好似那菜是他做的:“姑娘喜欢就好。这几样菜虽然平常得很,却是我们这里的招牌菜,炒菜的师傅做了几十年了,那功夫自然没得说,过往的客人只要到我们店里来,必点这三样菜。”

姑娘侧首,唇角微弯,浅浅一笑,霎时伙计头脑发热心怦怦直跳。远处的戴奚看着,觉得那笑似乎是给自己的,不由得神思痴迷起来。这女子自然看不见眉眼,但凭他多年偎红倚绿的经验,知道这定是个绝色美人儿。自离帝都,他已许久未曾风流,此刻见了这孤身女子,哪有不起色心的。

眼见女子结帐离去,戴奚使了个眼色,于是一名随从留下结帐,余下几名跟随戴奚身后离开店。

那女子出了店后,接过伙计牵来的马,也不骑,只是牵着马不紧不慢地忘墨州方向走去。戴奚此刻也不坐轿了,跟在女子身后,其随从自然会意,也都牵着马领着轿夫抬着空轿跟在后面。

如此行了两刻钟,路边逐渐荒僻,于是戴奚加快几步赶上女子,道:“姑娘请留步。”而他身后的随从也不着痕迹地将女子前后左右围住。

见此情景,那女子倒是不慌不忙,只停住脚步,问道:“公子何事?”

“敢问姑娘这是要去哪里?”戴奚摆出彬彬有礼的姿态。

“我要去哪里与你何干?”那女子声音清魅,语气却很冷淡。

戴奚不以为意,道:“方才与姑娘同在一家店里用膳,现在又同走一条路,可见是有缘的。既是我们如此有缘,姑[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娘又何必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哦?”那女子声音里隐约带出一丝笑意,然后答道:“我要去墨州。”

“那可巧了。”戴奚拍掌一笑,“我也是去墨州,正好可与姑娘同路。”

“是吗?”女子语气依旧不冷不热的。

戴奚又道:“骑马太过颠簸了,长途跋涉定然辛苦,我这儿正好有一乘软轿,就请姑娘坐了。”

“不用,多谢公子了。”女子推辞。

“要的,姑娘纤弱之躯,还是乘轿舒服些。”戴奚微笑劝说。一双眼睛则盯着女子的脸,虽看不清眉眼,可只看那白皙如雪、毫无瑕疵的肤色,便知其容色绝不会差到哪儿去的,等会儿到了轿中,可要好好亲热一番。

戴奚心里胡思乱想着,那女子却是长长叹息一声,口中喃喃道:“想本少昔日调戏了多少美人,却不想今日竟然也要遭人调戏了。”

“姑娘说什么?”戴奚未听清楚不由得凑近了些。

女子抬头,一阵强劲的冷风吹过,将她的风帽吹下,露出了一张美艳绝伦的面容,戴奚顿时看呆了。

那女子见风帽脱了,不禁微微皱眉,再瞟了瞟这前后左右围着的随从,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心底里更是狠狠骂了一声:“该死的假仙!”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式兰家之主兰七。她与明二打赌去皇宫盗宝,结果明二赢了,二公子赢了的条件便是“请七少以弱女子之身行走江湖一年”。

这条件看似普通,实则有两处要害:一是要兰七以女装示人,二是要她一年内封住内力以平常人之身行走江湖。这两者,无论哪一样都让兰七很不爽。至于前者,她虽然也常穿女装,但从未穿着女装一年之久,若时日长了,只怕江湖中人都要当她是女人了,以前那时男时女的乐趣可就要少一半了。而后者,试想她仇敌遍天下,一年内失去武功该是多么危险的事。所以当初她才会非常想要赢,可惜还是输了,最后少不得狠狠骂明二阴险卑鄙、小人无德。只是一旦应承了明二此事,还是不要被他抓住把柄为好,否则谁知那假仙还会使出什么见不得人的花招来。所以,兰七只能以女装示人一年,而这时才过去了五个月,还差七个月。

兰七看着眼前这纨绔子弟,想着换作昔日,不好好惩戒他一番也得好好戏耍他一番,可此刻手无缚鸡之力,一个不妥当还得吃亏呢,看来还是要应付一下。

兰七正想着要不先答应了坐他的轿子,路上再想法子应对。忽然,“嗒嗒嗒嗒……”一阵马蹄声传来,她顺着马蹄声望去,便见一骑飞奔而来,马背上一名英姿飒爽的少年。

兰七眼珠子一转,随即对戴奚道:“多谢公子美意,我先走了。”说罢便往前去。

戴奚此刻正感谢着老天爷赐了这么个天仙在眼前,而且还是有着一双奇异碧眸的罕见美人,一听美人要走,马上伸手拉住美人,而众随从也围了过来。

眼见那骑马的少年越来越近,兰七顿时高声叫道:“请公子自重,放开我。”一边说着一边挣脱。

戴奚怎肯放手,自然是拉住了美人往怀里带:“姑娘孤身一人上路实在危险,还是与本公子一道为好。”

“放开我!”兰七一边挣扎,一边向着那骑马的少年喊道:“少侠救命!”

果然,马停住了,马背上的少年向他们望来,见一群大男人围着个绝美女子,少年脑中顿时想起了“豪强恶霸强抢民女”的故事,于是跳下马走了过去:“你们放开这位姑娘!”

“小子一边儿去,这里没你的事。”一名随从伸手推了少年一把。

只不过那随从没有推动少年,反是被少年的内力一弹,给震出丈远摔倒在地。

这一番变故顿时令戴奚与众随从震惊了一下,全都停手望向了少年,兰七趁机挣开戴奚退远了几步。

“你是何人?”一名随从上前询问。

那少年却将头一抬,道:“凭你们这些人还不配知道本少侠的名字。”

那少年的态度把戴奚惹怒了:“混帐东西!本公子乃堂堂太宰之子,你竟也配在本公子面前托大!”

少年一听,顿时浓眉扬起:“原来是贪官污吏之子强抢民女!看我不为民除害!”话音一落,身子瞬间跃起,一拳便揍在戴奚脸上,戴奚顿时鼻血横流。

戴奚本以为搬出父亲定能吓退这少年,所以对少年的这番举动始料未及,直等到鼻血喷洒一地,他才后知后觉地痛叫起来:“哎哟!你这臭小子……给我揍死他!”

身后随从得令顿时一拥而上。这些随从都是学了些武功的,比起常人来,算是本领高强了,可是在这少年面前,却只能算是班门弄斧。怎么说少年也是武林世家出身,又自小勤习武艺,武功即便不到一流之境,却比这些随从不知高出多少倍。所以少年无须取兵器,只是三拳两脚,便将一干随从打翻在地,最后只剩戴奚还杵着。

看着随从一个个鼻青脸肿倒地不起,戴奚心底里也害怕起来,只是他向来横惯了,此刻也不肯示弱,犹自强撑着冲少年喊道:“你……你这强人竟敢打伤本公子的随从,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本公子可是……”话没说完,他脸上又重重挨了一拳,然后倒地晕了过去。

少年擦了擦拳头,不屑地看着地上的戴奚:“这等疯狗似的叫嚣本少侠可不怕。”说罢转头冲地上那些随从叫道:“还不快滚,你们以后再敢做坏事,本少侠见一次打一次!”

那些随从此刻也知道打不过少年,再多话只会吃亏,所以赶忙爬起来,抬着戴奚仓皇离去。

看着那群狼狈离去的人,兰七心里感慨着:要是换作往日,这群人落在本少手中,若不断胳膊断手,定不会放他们走的,这少年看来还是不够狠。当然了,要是够狠的话也就不会救她了。想至此,兰七转头往少年看去,少年正好也向她望来,他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里尽是惊艳之情。

兰七看着这英俊的少年,一瞬间不由想到了宁朗,一样的眉眼明朗英姿勃发,不同的是这少年没有宁朗那种敦厚温良,另有一种张扬的骄傲与锐气。正想着是不是该谢谢他时,那少年却猛地跳了起来,大声叫道“碧妖兰七!”

兰七听得顿时愣住了,暗想这少年是哪家的孩子,竟然认识她?

少年从身后拔出一柄似刀又似剑的兵器,冲着兰七叫道:“碧妖,我们来决斗吧!”

兰七看着少年那奇怪的兵器,碧眸众闪过一丝光芒,但转瞬掩去,又是纤纤弱女子的模样:“这位少侠,我乃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哪里能和你决斗?”

“嗯?”少年不信跳至她身旁,手一伸擒住她的手腕,按住脉搏探了半晌,不由得丧气,她体内确实没有内功,就是个平常人,“难道我认错了?”少年犹是不死心地看住兰七,盯着她的眼睛看,“难道这样碧色的眼睛当世不止一双?”

只凭这话兰七便知道这少年并未见过自己,当下道:“我生来眼睛异于常人,自小便受尽白眼和辱骂,只恨生成这样,难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人也与我一般苦命不成?”说至此,兰七神色一黯,潸然欲泣。

少年一见她这般模样顿生怜悯之心,连忙安慰道:“你别伤心,我只是认错人了。”说着赶忙收起了兵器,“而且另一个碧眼的人可不苦命,他厉害着呢,我就是要去找他决斗的。”

兰七一听,眉尖微挑:“少侠为何要找她决斗?”

“因为我要成名,成名最快的方法便是打败有名的武林人物。这碧妖邪气得很,武林中很多人不喜欢他,我去打败了他,折了他的威名,他以后也就不敢再横行欺人了。”少年一脸正气地道。

兰七闻言嘴角抽搐,暗骂臭小子竟是异想天开,面上却是一派笑容:“原来如此,我方才在用膳的客栈里也听了几人在说什么碧妖去了墨州,也不知是否就是少侠所说的人。”

“啊?他去墨州了?”少年顿时又跳起来。

“方才客栈里的人是这么说的。”兰七道。

“哦,那我得赶回墨州去。”少年马上转身。可刚走了一步又回头看着兰七,见她乌鬓雪容美艳非凡,暗想若放她孤身一人走在这人迹罕至的路上,说不定还会碰上那些好色之徒,而他既以行侠仗义为己任,便该助人到底。当下便道:“你要去哪里?我先送你去。”

兰七微笑,道:“多谢少侠,我也是去墨州。此刻孤身在路,少侠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

少年听到这话,立即想起了书上说的英雄救美后美人以身相许的事,顿时急着摆手道:“你不用以身相许。”

兰七顿住,看着少年。

少年醒悟过来,霎时面红耳赤。

“哈哈哈哈……”兰七也忍不住,霎时笑声直冲云霄。

少年又羞又窘地看着眼前仰首大笑的女子。这等大笑本来极不端庄,可她笑声恣意神态洒脱,竟是艳丽绝世,直看得他心跳如鼓。心里想着她这般美丽,可不就是书上说的瑶姬素娥吗?我救了她,我救了她……一时间竟有些后悔刚才不该说“不用以身相许”。

半晌后,兰七敛笑:“那一路就劳烦少侠了。”有这少年做伴,不但有了保镖,而且不愁一路无聊。

“不……不劳烦。”少年红着脸转身,“我们走吧。”

两人上马,缓缓往墨州而去。

少年骑在马背上又道:“我叫林佑,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兰七暗笑,我当然知道你姓林:“公子唤我凤裔即可。”

墨州新州府皇曳已到任半月有余。这一日他换了一身便服,领着几名随从便上街了,打算体察民情。

皇曳出来时还是巳时,在城中四处走走看看,便到了午时,于是随意走进一家名叫鸿福楼的酒楼,打算用午膳。伙计们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客人,眼睛最尖,什么样的客人是贵客,那是一眼就能瞅出来的。所以皇曳几人一进门,就有一个伙计热情地迎上去,看楼下客多,马上将他们领上二楼,又为他们挑了张临街的桌子,反复擦了好几遍。

皇曳坐下后只管扭头看着窗外街市,余下之事自有随从安排。只是他才坐下,便觉得有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哎呀,真是个美人呀。”只听得对面传来赞叹声,虽然声音不大,但皇曳自幼习武耳力远超常人,所以听得清清楚楚,而且那嗓音极其清魅,竟然似女子之声。

“是很好看。”又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可他是个男人啊。”

“美人是不分男女的,况且这等容貌,你我平生难见几个呀。”那女子又道。

皇曳闻言不由得皱起眉头。他自小容貌极美,皇室里人人都说他像极了他们的祖先——当年有着东朝第一美人之称的纯然皇后。可他一个大男人生了张女人的丽容,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所以这张脸便成了他的痛处,熟知他的人都极力避免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容色绮艳,眉宇间又有男儿英气,如此美人,世间无双。”那女子犹在感慨着,“真想把他收回家去啊。”

皇曳一听这话,额角顿时暴起青筋。他一个大男人,还是堂堂王府世子,竟给一个女人言语轻薄了去。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转回头,眼带厉光瞪向对面桌去。这一瞪,他却是一呆,对面桌坐着的人竟也是容色绝代,更稀奇的是她的一双眼睛碧绿如玉,眼波流转间如春水涟漪,仿佛能溺人心魂。

“放肆!”皇曳未开口,自小跟着他的侍卫叶昀却出声了,“不得对我家公子无礼!”说着手还按了按腰间的佩剑,配上他高大威猛的身材,颇有威慑之意。

兰七对于叶昀的话充耳不闻,一双碧眸只管看着皇曳。可一旁坐着的林佑却是容不得有人对她呵斥,霍地站起身来冲着叶昀道:“你嚷什么嚷!你家公子不许人看就别出门!况且你家公子不也盯着人家瞧了吗?去,对你家公子说,不要像个没见过女人的乡巴佬一样盯着人家看!再这样无礼,本少侠就要替你家老爷教训教训儿子了!”

“放肆!你再出言不逊,莫怪我动手了!”叶昀闻言眉头一竖,上前一步。

“本少侠可不怕你!”林佑一挺胸膛也上前一步。

两人互相瞪视对方,各不相让。

林佑那番话倒是令皇曳收回了目光,转头看着那骄傲地昂着头的少年,皇曳俊美的眉头不自觉地拧起。

对面的兰七看得不由又一声感叹:“唉……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皱眉也这般好看的。”

皇曳出身皇族,长这么大以来,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言语调笑,何况这个人还连番地胡言乱语。他顿时脸色冷了下来,眼见着便要发作,忽然楼梯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然后便见一行人步上楼来,为首的正是戴奚。

戴奚先看到皇曳,正要上前见礼,可一转眼又看到了堂中的林佑,顿时怒气上涌,几步冲到林佑面前:“小贼!我可逮着你了!”

林佑将与叶昀互瞪的眼光收回,以眼角瞟了戴奚一眼,然后嗤笑道:“原来是你啊,难道上次本少侠对你教训得不够,此时你又自己跑来想让本少侠揍几拳不成?”说着扬了扬拳头。

戴奚一见他的拳头不由得退开一步,暗想自己打不过这小贼的,这次身边虽然多带了些随从,可也难说就能拿下这小贼。只见他眼珠子一转,跑到皇曳面前:“大人,这小贼乃是盗匪,我来墨州的路上不但被这小贼抢劫了财物,还被打伤了许多随从。”

“呸!你血口喷人!”林佑立刻叫道。

皇曳抬眸看一眼戴奚,神色未动,目光再转向林佑,看他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眉头又皱了皱。正想着是不予理会还是稍加惩戒时,他身边一个文士装束的男子忽然附耳一语,他听后,随即看向林佑,眸光一闪,然后对叶昀道:“将他拿下。”

这话正中叶昀下怀。

“呸!你拿得下本少侠吗?”林佑也听见了,顿时不服气地叫起来,然后率先一拳挥向叶昀,“还是本少侠先拿下你吧!”

铁拳迎面而来,叶昀却不躲不闪,只是伸出蒲扇似的手掌一抓,便将林佑的拳头抓在手里。

林佑没想到他会硬接,赶忙撤手,却是迟了,拳头牢牢抓在叶昀手中。他赶紧左掌拍向叶昀面门,想逼他放手,可叶昀只是脑袋往后一闪,躲开林佑的攻击,然后抓着林佑拳头的手用力一握。

“啊!”林佑顿时一声惨叫,“你这蛮牛……放开我!”剧痛自手掌传来,痛得他再也顾不得打人,只想快点脱手,可叶昀却是毫不留情地再用力一握,林佑直接痛得全身脱力,连哼叫都没有力气了。

于是林佑的一身武艺完全没有施展,便被叶昀以他的天生神力制伏了。叶昀再一抬手,封了林佑数处穴道,前一刻还威风得似小老虎般的林佑便彻底无法动弹。

“公子,怎么处置他?”叶昀提着林佑回到黄曳面前。

皇曳还没开口,戴奚倒是先发言了:“当然是要……”只不过他的话说到一半便被皇曳淡淡一句给打断了:“关入大牢。”

“凭……什么关我,本少侠又没干犯法的事。”林佑冒着冷汗叫道。

皇曳瞟他一眼:“就凭你对本州府言语无礼,况且本州府代表皇家,你之言行已可视为大不敬,便是斩了你也无妨。”说罢他起身,也不等酒菜上来,便下楼而去,打算直接回府。

这一下,酒楼里原本偷偷看热闹的人包括兰七在内都是一愣,就连林佑也呆了呆,想不到这么个年轻貌美的男子竟然就是新任的州府大人。

“带回去,关入牢中。”叶昀将无法动弹的林佑扔给另一名侍卫,然后快步追着皇曳而去。

侍卫接过林佑,然后指指一直坐着既不逃亦不怕似乎只是在看热闹的兰七,问那位文士道:“沈先生,这位呢?”

沈先生看一眼兰七,看她容色美艳衣饰华贵,又与林家大公子一块儿,定是林家亲近之人,一并拿下筹码更多,于是道:“都关了。”

而此刻,戴奚才发现众人后的桌前坐了兰七,顿时悔恨刚才没先瞅着,侍卫上前要抓人,当下便欲阻止。他身后一名随从忙扯住他的衣袖,悄声道:“关入牢中后,公子更方便要人。”戴奚转而一想,可不是吗,于是作罢。

当那些侍卫上前时,兰七一脸平静,只是随意转头往街上一瞟,然后还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这令侍卫们很是惊奇,看着这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竟不敢伸手碰触,只是将手虚虚一抬,和声道:“姑娘请跟我们走。”

众侍卫押着林佑、兰七下楼,楼外已围了些看热闹的百姓,人群众兰七看到了兰曈、兰昽的身影,她视而不见,随着侍卫离去。

兰曈、兰昽不敢妄动,眼睁睁看着家主被侍卫带走。想着来墨州之前,家主特意吩咐,在没有她的命令之前,他们只许把她当做陌路人。唉!家主也不知怎么回事,好像鬼迷了心窍,竟然答应那个明二公子,让他以“无间指”封住了一身内力,而此时连一点武功都没有,却还不许他们保护她,真不知她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州府大人在鸿福楼抓了人的事很快便在墨州城传开了。

林佑被关入牢中后,倒也没有妄动,只想着等四个时辰后穴道自动解开,那时他要逃走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只不过还没等到穴道解开,傍晚时他便被放了出来,正奇怪着,却见到了门口的父亲。他怔了一怔,还未开口,脸上便先挨了响亮的一巴掌。

“你这逆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就跑去找碧妖比武,你倒是去啊,死在碧妖手中也比回来给老子惹这麻烦的好!你这混帐!”林询狠狠叱骂儿子。

林佑被这一巴掌打得脑袋一偏,半边脸没了感觉,他扭回头瞪着父亲一言不发,心里却想着:是啊,你巴不得我快点死掉,反正你还有另一个儿子,我死了就没人碍你们的眼了。

林询看着这个儿子,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

林佑是他的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嫡子,自小他便严格要求他,这孩子也争气,人聪明,根骨也佳,读书习武总是胜人一筹。只是自从他娘死后,近些年来也不知怎的,这孩子越来越反叛,平常只要自己言辞稍为严厉些,他便横眉冷眼不说,有时候还十天半月不理睬人。前些日子,只不过是他们兄弟一场比试后,他褒奖了次子几句,这小子第二天便留书出走,说什么要去找碧妖比武。这可把他急坏了,那碧妖只要是武林中人便知是惹不起的,他一个孩子哪里会是其对手?正急着要派人找他回来,家人却来报,说是在街上听人说,林家大公子在鸿福楼开罪了州府大人,给关起来了。他闻言赶忙派人打听,果然是关了起来,细问缘由,便知儿子之所以因这点小事被关,究其原因只因他是墨州林家之子。只得托人打点,先把儿子给救出来。此刻人是出来了,可想起付出的代价,心头恼火非常。

“你还瞪眼!”林询又是一巴掌甩过去,“老子为了你可算是赔了半个林家了,你这小畜生还跟老子横!”

林佑捂着脸,瞪着父亲:“我是小畜生你是什么?”

林询一听顿时语塞,脸上挂不住,怒火更甚,抬手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我叫你顶嘴!”

这次林佑躲开了:“你就会看我娘不在了打我。哼!你是想打死了我,好把家当全给那个女人跟她的儿子吧。哼!赔得好,怎么才半个林家,怎么不赔了整个林家去!”

“好!好!”林询气得七窍冒烟,“好你个混帐!是该打死你!早死了老子也好解脱!”他一把揪住林佑便往家里拖去,打定主意要好好伺候他一顿家法。

“你放开我!凤裔呢?她怎样了?放开我!”林佑挣扎着,可哪里挣得过父亲的铁钳,一路叫叫嚷嚷地被抓回家去。

而那时,兰七被关在一处柴房里,正数着房梁上的蜘蛛网。

通常情况下,女子若被关入牢中,便成了狱吏、牢头凌辱的对象。那侍卫对兰七心存怜惜,想着她又没犯什么大罪,况且如此佳人怎能给那些人糟蹋了?所以另寻了间柴房暂时将她关了,等世子气消了,自然会放她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