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5部分

《兰因璧月》》 · 倾泠月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当一切弄妥,明二看着长石———嗯,该说他造出的石床———甚是满意,这下睡觉的地方也有了。

收好紫竹笛,再走出山洞,将山洞周围环境再仔细看了一翻,便又飞跃上高树之顶。

放眼望去,这才发现,这岛超乎想象的大,前方是一片宽广的白色,想来就是他们来时一路走过的石滩,后方则是绿色树林,比之石滩的宽广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在这白和绿之外,则是渺渺苍茫的蔚蓝大海,上方是苍穹俯瞰。

世人总感叹,予天地来说,个人渺小卑微。然则此刻,踏于树梢之巅,立于海天之央,明二却只生出一种“浩瀚无垠、唯予是主”之感。

海深,地广,天高,却唯他一人,独立。

闭目仰首,临风而立,心境如水,天地海皆映于心。

水镜上微起波澜,睁眸移首,那边林中,兰七正左手提着一只山鸡右手提着一捆干柴往山洞而来,仿似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兰七忽然抬首。

那一刻,隔得那么的远,本该看不见,本该感觉模糊,可明二却是清晰的看到了那双比碧海更深更绿的眸子,看入了那双碧眸中藏于妖邪之后的冰冷无情以及支配天下的渴欲与志在必得的自信。

这是最大的对手,最强的敌人,这是幸,也是障!

那么,当巅峰独立一人之时,是他,还是己?

明二脸上又浮起那不染纤尘的微笑,空濛的眸子那一刻褪尽所有迷雾,明澈如天湖之水,映着那个对手、敌人,从容,淡定,如天上谪仙。

二十二、金玉共败絮(下)

兰七将手中的鸡与柴往地上一放,拍拍手,看着从树上飘身下来的明二。

明二也看着兰七,不知这兰七少如何生火呢?

兰七眉头一扬,有些挑衅的看着明二,道:“二公子,在没有火石之前,咱们老祖宗是如何取火的你可知?”

明二真的想想了,似乎曾在书上看过说是钻木取火,只不过……看看周围的树木,又看看地上的柴枝,难道他真要来个钻木取火?

兰七一笑,又往去树林走去,这次很快就返回,却是拾回了一些枯叶。

“二公子想不想要火?”

明二一听他问话,岂会不知其意,天下没有白吃的饭,自然也就没有白得的火。“七少要在下做什么?”

兰七将那些枯叶全堆在明二脚下,“二公子,听说你们明家有一门‘火云掌’甚是厉害,所以……”手指指指脚下的枯叶,“就烦二公子用你的‘火云掌’将这些枯叶烘干,记住,要烘得燥燥的,燥得一碰就碎。”

明二想了想,约莫明白其意,微微叹息道:“在下都不知道‘火云掌’原来还有此用途。”

“呵呵……本少何等样人,自然可将无用之功化为有用。”兰七笑得欢愉。

“‘火云掌’被江湖誉为至阳之掌。”明二公子淡淡的却清晰的纠正。心底里却在感叹,江湖绝学什么时候成了无用之功了?

“在本少这里,这掌也就用来烘柴一点用处。”兰七摆摆手一副就这样的模样。

明二无语。和兰七争口舌之利是不智之举,因为他一定会要争到最后,一定要争胜。

兰七一掌将地上震出一个小坑,然后将先前捡回的干柴在坑上架成柴堆,起身之时,明二已捧着烘得燥燥的枯叶过来,将之堆于柴堆之下,兰七又捡了两块石头,一手一块挨着枯叶运力一叩,顿时火星溅出,那干燥的枯叶当是一触即发,噌地窜起了火苗。

明二看看那已燃起的柴堆,又看了看正蹲在地上小心架着柴令火势更旺的兰七,眉头一挑,眸中淡淡的一层笑意。

兰七一抬首便瞥见了明二眼中的那点笑意,不由问道:“二公子笑什么?”

“在下在想,七少为何会懂这么多。”明二道。

兰七一笑,拍拍手起身,“本少懂的绝对比二公子多百倍。”

“七少聪明绝顶,懂很多那是当然,只是令在下费解的是,七少堂堂世家子弟,何以会懂这些?”明二看着兰七,空濛的眸子看不出神思。

“二公子与其将心思用在本少身上,不如去猎几只山鸡野兔罢,本少可没备你的份。”兰七指指地上那仅有的一只山鸡,明摆只猎了自己的份。

明二一笑,也不再追问,自去树林捉猎物去。

树林很大,猎物也颇多,只是二公子想猎只山鸡,寻来寻去倒是见着了好几只野兔而未见山鸡。本来野兔也行的,只是二公子在没知道野兔的吃法前还是决定先吃山鸡的好,至少兰七猎的是一只山鸡,呆会照着他的法子弄总不会错。

等明二好不容易猎着了一只山鸡回来,隔着老远便闻着了山鸡烤熟的香味,任是二公子再如何的温文优雅,那一刻也由不得咽了咽口水,很久都不曾闻过这等味道了。回到山洞前,便见着柴堆的两边地上立着两根高木,顶上的树杈再横着一根长木架在火上,长木上吊着一只烤得金黄色的冒着油汁的山鸡,那嗞嗞的油响勾得人直冒口水。

“正好本少的熟了,留火给你烤吧。”兰七也不怕烫,直接取下了山鸡,顺手撕了一块金黄的皮丢入口中。“嗯……香脆可口呀。”又撕块鸡肉丢入口中,“嗯,好吃,虽则少了点盐味。”

明二看看那金黄色的滴着油汁的烤山鸡,忽然间觉得很饿了。当下取下那根长木,将山鸡两足扣一处打个结吊在了长木上。

那边兰七一边吃着烤鸡一边注意着明二,当看到明二直接将山鸡吊在长木上之时,他由不得目瞪口呆起来,只可惜那时明二只顾着绑山鸡没有发现。

兰七继续吃他的烤鸡,碧眸当然也没错过明二公子任何动作,只见他吊好了山鸡,便往火上一架,兰七当下后退丈远,果不其然,噌的一声火苗大窜,明二公子呀的一声轻叫同时迅速后跃,虽则是反应快人没烧着,但衣袖却被烧去一块了。明二看着那只起着大火的山鸡,心头升起疑团,往兰七看去,便见着他一脸的怪异之色,五官都有些扭曲了,似是想哭又似是想笑。

难道这山鸡烤得不对?明二暗自寻思。可兰七刚才不就是这样将山鸡吊在上面烤的吗?当然,这完全不能怪明二公子,这烤山鸡予二公子来说也是平生第一次,心里没底也是情有可原的。

那只吊在长木上烧得旺旺的山鸡,终于渐渐息火了,因为一身的鸡毛烧得差不多了,露出黑乎乎的身子及上面未烧干净的毛墩子,其外观之差足可令明二公子食欲顿消,与兰七手中那只相比简直是天差地远。

“本少今日总算知道何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原来就是说二公子您呐。”兰七大为惊叹的看着明二,摆出一脸的敬仰之色。

明二看着那只黑乎乎的山鸡,也只能无奈叹一声,“在这岛上,在下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我所不知所不能之事。”想他自小天赋奇才,什么一学即会,上知天文地理,下懂琴棋书画,武功就更不用说了,放眼武林,屈指可数,可此刻却连一只烤鸡都不会,想想便要叹气。

“二公子,你以前吃的鸡都是怎么吃到的?”兰七再问。

明二想了想,最后苦笑道:“盘子里。”

二公子便是活鸡都少见,常见的是摆在桌上盛在盘里香味四溢的鸡。其实说来,他活了二十多年,哪里有自己动手做过饭,便是明家的厨房门开在哪也未见得知道,自小除武功外学的是琴棋书画,便是机关兵书都有读过,可没学过烧水做饭,也没人教过讲过他也从没想过要学。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公子哪里能想到那些。

“谪仙明二公子呀谪仙明二公子……”兰七看看火上那只没拔毛没掏内脏没有清洗黑作一团的烤鸡,又看看被烧去一截袖子的明二,一脸惊奇的打量着他,“你真是武林中那个凡是老头老太太提起就恨不得是自家儿子、小子少年们提起就一脸向往的明家二公子明华严?”

明二苦笑一声,“七少。”

兰七一手抓着自己金黄冒汁的烤鸡,一手指着那只黑乎乎辩不出模样的烤鸡,道:“本少真想将这只鸡广传江湖上让人人皆知这乃明二公子烤的,想看看那些人是如何笑断肠子的。”

“唉,明明七少也是这样烤的。”明二还是不明白其因。

兰七闻言掩面,“本少耻于识得你。”然后又似想了到什么放下手,“说来,本少倒想起了,上次去英山,一路上也野宿了几日,偏宁朗、宇文洛那两个笨小子却是茶水饭食送到你手,否则呀……”兰七摇头,为没能早日看到明二公子如此无能一面而甚感惋惜。

那一天,明二午餐依只吃得野果,当然,他也没妄想着兰七会分他一只鸡腿或是教他如何烤鸡。

下午,兰七息了火存了火种,然后便将明二赶去捡柴,理由是他已经捡过一次了。

明二公子没有推脱,想着捡柴时顺便再猎只山鸡,晚上那一顿一定要时时盯着兰七,看看他到底是如何烤出那只金黄山鸡的,旷世绝学都能轻而易举的学会,他就不信自己不会烤一只山鸡。

当然,兰七少也没有忘记交待二公子一声,捡柴要捡干了的,可千万别顺手折些青枝回来。

等明二去捡柴了,兰七便进了山洞打算休息下,一进洞便见着了明二弄好的那张石订,看了一眼,唇边又勾起了那种意味不明的浅笑。他也不休息了,将山洞旁的那些藤蔓都扯了下来,然后便坐在明二那张干干净净的石床上编起了藤来。

等明二捡了柴猎了山鸡回来,便见山洞里挂好了一张藤蔓编织的吊床。

兰七正盘膝坐在他做成的石床上,闭着眼睛。

山洞的地上并排放着两个小木能,一只是空的,一只盛满水,水上浮着或青或黄或红的野果,桶沿上还搁着一把洗净的青草模样的东西。

倒了水洗了洗手,然后看看兰七,未有动静,似不知他归来,当然,这只是表面。

石床很大,而且还是自己做成的,所以明二也没客气,就在另一头坐下,打坐休憩。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日影渐渐倾斜,洞中的两人盘膝并坐石床之上,闭着眼,似在养神,又似睡着了,神情恬淡,洞里一片宁静。

这份恬淡,这份宁静,之于两人是稀奇,却又似乎亘古以来便是如此。

当黄昏来临之时,兰七终于睁眸,明二也在同一刻睁眼,两人侧首相视一眼,有片刻的怔愣,似不知身在何方,惘然间皆是微微一笑,不知是因为一番打坐是以心神静泊,还是因为洞口射入的那抹淡红的夕阳,两人这一笑,就是一个简单的微笑。

走出洞外,树荫里搁着两只山鸡,一堆干柴。

兰七看看那两只山鸡又转首看看明二,似笑非笑的。

而明二脸上只是挂着淡雅的笑。

兰七从洞中提了那没装水的桶,然后毫不客气又提了明二所猎的山鸡一只,往水坑那边走去。

既然彼此都无法得逞,那暂时和睦相处也是不错,更何况二公子都先伸出了手,他当然就更无所谓了。

明二提起剩下的那只山鸡跟在兰七身后。

到了水坑边,兰七先用桶装了水,然后交给明二,吩咐一声:“把水烧开了。”

于是明家的“火云掌”再次发挥作用。

桶里的水翻着泡时,兰七提了两只山鸡和水走到离水坑较远的地方,但见他将那滚烫的水淋在山鸡上,然后空桶一甩便至了明二眼前,明二手一伸接住。“打水过来。”兰七吩咐一声,便开始拔毛,干脆利落手法娴熟,再后来便是开膛破肚,同样是干脆利落手法娴熟。

明二将装满清水的桶递过去,兰七接了,清洗了血淋淋的两只山鸡,又反复洗净了手,然后将桶再次甩给明二,明二又打了满满一桶清水。

两人一人提水,一人提鸡,往回走去,落日在两人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影时叠,影时分。

山洞前,明二架了柴堆生了火,兰七则将山鸡吊好了,然后又从洞里取了那把似是青草的东西。明二看着,兰七也不说,只是将青草在手中捻碎了,等那山鸡烤得开始滋滋作响时,便均匀的洒在山鸡上,洒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全部洒完。

那晚,明二公子终于吃到了久违的美食。那山鸡不但香脆可口,而且咸淡适宜,然后便明白兰七洒的那一把东西有什么用了。

那刻,明二公子是真的对兰七少心生叹服,也同样心中的疑问更深了。

黑幕垂下,淡月初升,繁星闪烁,一日又过去了。

山鸡吃完后,又将洞里装着水和野果的木桶提了出来。

“唉,这些果子比起‘银珠果’来实是差远了。”兰七一边吃一边感叹着。

“七少想吃可以去摘。”明二公子仪态优雅的吃着野果。

兰七碧眸睨他一眼,道:“原来二公子这般小气,还在记恨着那条蛇。”

明二看了看手腕上那两点伤痕,想起那刻的感觉,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兰七看他那模样,碧眸一转,弯唇一笑,便起身往树林飞去。

不一会儿,便见他回来了,左手握着两枚“银珠果”,右手却提着一条三尺来长全身银色的蛇,那蛇竟然还是活着,不断的扭曲挣扎,奈何被捏住了七寸无法逃脱。

明二一见那蛇,眉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

“这银蛇不吃这‘银珠果’却最爱闻其香,所以有‘银珠果’之处必盘有此蛇,可惜二公子竟然不知。”兰七摇头惋叹着在明二对面坐下,完全将自己的算计撇开了。

他笑吟吟的看着明二,然后将“银珠果”随手放下,换左手捏蛇右手指尖往蛇身一划,内劲到处,皮破肉开,指尖一勾,便取出了蛇胆,往口中一塞,咕囔一声便整个吞了下去,看得明二公子眼睛都直了。

“你……就这样吃?”明二公子落魄至今吃得最差的伙食便是野果了,连块生肉都没吃过更呈论这恶心的蛇胆。

“蛇胆乃蛇最宝贵的东西,当不可浪费。”兰七一边褪着蛇皮一边道。

“蛇胆是良药这我知,可是生吃……”也太恶心了!明二面上力持镇定,胸口却觉翻涌。

兰七瞟他一眼,唇角衔着一抹笑,没说话,手下动作不停,片刻间便将蛇皮褪尽蛇头扭断,然后手一甩,落在了火堆里,手中只余白生生的蛇肉。他将蛇肉往火上一架,道:“蛇肉可是人间美味,不过本少想二公子是不会想吃的了。”说着看向明二,果见他眼角跳动,目光绝不落在蛇肉上。顿时心中一动,缓缓道:“听闻这‘银珠果’之所以香甜至极,乃是因为这银蛇每日以舌添果,以唾液滋养所至。”

明二一听此言,明知是兰七故意的,可又抑制不住自己的行动,从桶里倒了些水反复搓洗着手,因为那天他的手碰到了那什么蛇液滋养的“银珠果”。

“哈哈哈……”兰七一看明二动作便由不得笑起来,笑得极是愉悦,毕竟这样处处受他所制的明二公子太难得了。谁能想到从容潇洒的明二公子竟会有这么多的毛病?哈哈,所以他必要好好珍惜每一个机会,否则他会唾弃自己的。捡起“银珠果”向着明二掂掂,问道:“二公子可要吃一个?”

“七少吃就是。”明二看也不看一眼。

“那本少就不客气了。”兰七随便倒了点水冲冲,便往嘴边送,一口便是一个,顿时一股甘甜在口中散开,一股清流直往肚里流去,刹时只觉全身都舒松了清爽了,“好吃!比‘琅玕果’还要好吃呀!”剩下的一个也往口里一送,片刻间便吃得干干净净,吃罢了果子,那烤着的蛇肉又发出了香味,兰七的肚量倒真是大,刚吃了一只山鸡又吃了许多野果,此刻取下了蛇肉,又开始美滋滋的吃起来,竟然没有觉得肚子胀。

明二此刻什么都不想吃,想到吃便一阵恶心,看着兰七那副吃相,道:“七少的食量倒是不小。”

“有得吃时当然要尽量而来。”兰七随口回一句。

明二闻言眉一跳,心中的疑团又一次浮起,却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兰七。

兰七撕着手中的蛇肉,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碧眸盯着明二,恶意的道:“蛇胆蛇肉算得了什么,发臭了的死老鼠本少都吃过。”

果然,明二一听便脸色一变,一副极欲呕吐的模样。

兰七看着,心里痛快。

明二深吸口气,夜风沁凉,胸口舒服了些。“七少怎的会吃这些东西?”武林六大世家不但是以武冠绝江湖,同样也都是大富之家,不应有吃“死老鼠”之理。

兰七一笑,道:“骗你的。”

明二也温文一笑,道:“七少言真言假,在下还能辩别。”

兰七闻言挑眉看着明二,明二一脸温雅的看着他,那目光,仿佛他们是知己。

假仙!兰七暗道,可心里却无法反驳,这世上,他们或许是最了解彼此的人。移开目光,望向火堆,火光在夜风里摇曳,脑中有一刹的空白,然后,那些久远的往昔忽然一下子都涌进脑中,在眼前飞快的闪过,抓不住,也不想再抓。

明二看着兰七,目光怔怔的,仿似沉入了某断回忆中,整个人仿如石像纹丝不动,只有桔红的火光在那双碧眸中跳跃摇摆。

“这世间,除了人肉外,能吃的、不能吃的我都吃过了。”

那一句,喃喃如梦中不慎泄出的呓语,轻飘飘的瞬即随风而逝,可明二听见了。

明二没有说话,他只是从袖中掏出紫竹笛,然后清悠的笛音在夜风中轻轻响起。

笛音清而平缓,仿佛是夕阳下的山间溪流,没有激流,没有咆哮,没有澎湃的万千气势,远离尘嚣,独自的静静的流淌着,流过了春夏秋冬,流过了岁月年华,沧海桑田,百世已过,它依只是静静的流淌着,亘古如此。

笛音又在平静中收起,兰七的目光依望着火堆,仿只是人在而魂已遥遥飞远,半晌后才听得他道:“本少不懂音律,不过这曲子听着倒能令人心情平静。”

明二看一眼兰七,没有说话。

“笛音可如此平静悠闲,人生却哪又能如此。”兰七眼中升起怅然之色。

明二抚着手中紫竹笛,道:“七少年少英华,怎有如此沧桑之言。”

“沧桑?本少所经历的……”兰七微微了顿,似不知如何措词,眼中那种惘然之色更浓,仿如迷途的孤魂,“……是穷你一生也无法经历的。”缓缓的轻轻的叹息。

明二握笛的手微微一紧,重抬眸看去,摇曳的火光里,兰七的身影显得格外的单薄脆弱,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便可摧毁。笛,悄悄转了一个方向,剑,随时可出鞘……

“二公子吹曲是想安慰本少吗?”兰七转首看向明二。

“只是想七少能舒心一点。”明二温柔一笑,握笛的手放松。

“荒岛冷夜,孤月星辰,篝火笛音,又有二公子这等人物,若是个女子在此,该是心动情倾吧?”兰七眯起碧眸,笑得狡猾又讥诮,“又或是心伤神悲之时,可一击而杀?”

“在下什么也没做,偏七少多疑。”明二公子笑得一派温雅诚恳。

“二公子。”兰七笑如蜜甜,蜜里藏刀,“本少是那么蠢的人吗?”

明二摇摇头不与他争论,似有些无可奈何的模样。

“你知本少,如本少知你。”兰七下巴一扬碧眸睨着他,“所以你动什么心思瞒不了本少。”

明二看着他,笑容清淡,“七少的心思在下也略莫知晓一二,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不是吗?七少的往事确令明二心生不忍,真恨不得代而受之。”

“唉,二公子,本少真是越来越来喜欢你了。”兰七碧眸深深的看着明二,可真是万般柔情。

“荣幸之至。”明二同样的情真意切。

这刻,若宇文洛在此,估计会哆嗦着说一句:这两人可真是什么都可当作利器。

若换作洺空在此,估计他会叹息一句:这两个孩子若能做朋友,天下从此太平。

兰七目光瞅见明二手中的紫竹笛,撇嘴道:“琴棋书画那些雅事本少是不懂,但怎么说也听过离三绝的琴音,她的琴艺冠绝当代,二公子的笛声倒也不逊色,只是在本少看来,二公子远不如离三绝。”

“在下雕虫小技岂能与离三姑娘相比。”明二淡然一笑毫不在意。

“倒不是技艺的差别。”

“哦?”明二目光低垂,把玩着手中竹笛,似好奇似随意的问道,“差别之处在哪?”

“差别之处在于,心。”兰七淡淡吐一句。

明二把玩着竹笛的手一顿。

“曲有悲有喜,离三弹来,那喜的,有她的欢乐愉悦,那悲的,有她的苦痛忧愁,她以她的血她的肉她的心她的情来弹,自是动人,自是醉人。而二公子……”兰七看着明二,缓慢而清晰的道出,“二公子的笛音只是一曲笛音,里面什么也没有!”

明二抬眸,空濛的眸子那一刹清亮慑人,杀气……浮现。

“二公子的笛音就如二公子的人一样,外面完美无缺,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冰原、荒漠也胜二公子,至少那还有冰与沙,而二公子……世间一切都不入你心。”兰七碧眸明亮,清晰的倒映着明二,“武林至尊的‘兰因璧月’也不过是二公子想要把玩一下的东西而已。”

明二眸中的杀气隐去,然后慢慢绽开笑容。

那一笑,不是温雅如玉,不是出尘如仙,不是优雅从容,不是潇洒淡然。

那不是谪仙明二公子的笑。

那一笑,摧百花万木凋零,残人心鬼魄成灰,世间再没有可比这一笑更无情更冰冷更空荡。

那是明华严的笑。

“原来七少真的是我的知己。”

声音如清泉动听,容颜如谪仙逸美,却能令人入耳心寒入目魂颤,只不过面对这一切的是兰七,所以他妖异如昔,诡魅如昔,他摇扇轻笑,“彼此彼此。”

两人目光相迎,彼此笑容满面。

目光皆看入对方的心底,直射对方的灵魂。

这世间,再也没有比对方更了解自己的人。

这世间,再也没有比对方更想置之死地的。

可是,现在,不会,不能。

对视片刻,移开目光。

月色皎洁,星河璀灿,满天满地的银辉,火光又轻轻在他们周围镀上一层绯红,夜是如此的恬静美好。

静了片刻,兰七忽道:“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二公子你说是你的人先找到这里,还是本少的人先到。”

明二抬首看向夜空,片刻后才道:“现在该是十月十二日辰时近末。”

“咦?”兰七讶然。

“七少难道不知这世上有一种叫‘星象’的东西,看它便可知季节时辰。”明二公子满腹的才学到此刻方有作为。

兰七再次撇嘴,“二公子肚子饿时怎的不求助这‘星象’。”

“时辰不早了,该休息了。”对于兰七少言语上的挑衅明二公子向来秉承四两拔千斤不然便是能避则避。

月光从洞口射进,山洞里半明半晦。

兰七解下披风铺在藤床上,然后又脱下外袍准备当被盖,明二眼角被银光一闪,移眸看去,然后轻轻道一句:“难怪。”

已跳上藤床的兰七闻言问道:“难怪什么?”

明二的目光直直落在兰七身上,道:“难怪世人说七少雌雄莫辩,有这件东西,谁又能看出来。”

兰七脱去外袍,露出上半身穿着的银色小软甲。

“只是这样……二公子难道就认定了?”兰七垂眸看一眼自身,暗自懊悔大意了。

“呵呵……”明二忽地轻声笑起来,略略带出一分嘲意,“七少不常说我们是知己吗?所以,这世间除了凤裔兄外,在下该是最了解七少身份的人,更何况昨夜……”说至此处明二忽地止了声,略觉得有些尴尬。

“闭嘴!”这次轮到兰七恼怒了,瞪着明二,耳根有些发热。她当然知道可瞒得世人就是瞒不了这个假仙,只是……竟还敢提昨夜!不过……兰七碧眸中流光一转,呵呵……昨夜……哼哼,假仙,本少知道如何收拾你了!

明二这次很听话的不再出声,心底里也在自问刚才怎的就那么说出来了,这事她知己知本不需点明的,一时间不由得有些茫然,幸好山洞里光线模糊,彼此又隔得远看不清脸上神情。

兰七将外袍往身上一盖睡下了,明二也脱下外衣盖在身上在石床上睡下了,山洞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月光悄悄的无声的照进。两人已许多日不曾真真正正的好好睡一觉了,如今吃饱喝足,不过片刻功夫,皆酣然入梦。

半夜里,明二醒了,是给冻醒的,仿佛是躺在冰上,连带本来温热的身子都给躺凉了。

深秋临冬的季节,夜里的气温之低可想而知,而冰凉的石床再好的体质也没法将之睡热,明二以前没睡过石床不知道,此刻知道了,却没有兰七那样不着地的藤床可睡,自己也不会编。

坐起身来,山洞里景况看得清清楚楚,洞口一片银辉耀目,想来洞外月色更佳。往兰七那边看去,无一丝动静,想来睡得极香。悄悄起身,悄悄移步过去,藤床上兰七身子蜷作一团小得似个孩子,明二看着,有几分讶异又觉有几分好笑。那双魅惑众生的碧眸闭上,那张脸便失了几分气势,显出纤弱之态,眉尖轻轻蹙着,梦里似有深忧。

这样的兰七明二从未见过,手已握住了袖中竹笛,可目光扫到那蜷缩着的身子时,不知为何,心头那点杀意忽地消失了,缓缓松开了手,转身,悄悄往洞外走去。

明二走出山洞之时,兰七睁开了眼,那双碧眸清澈得无一丝迷糊。在明二起身的那一刻她便醒了,十多年来,她早已不知沉醉梦乡不醒是何滋味,便是风吹叶落之声也能令她即刻醒来。放松紧握于掌中的玉扇,翻转身,目光深思的望向洞口。

洞外,果然是一片银色世界。

明二负手立于洞口,仰望夜空,明月如玉,清辉如霜,夜凉沁骨。

伸手从袖中掏出紫竹笛,欲待吹一曲,想起洞中熟睡的人,便又作罢,手中把玩着,不期然的想起兰七的话来:二公子的笛音就如二公子的人一样,外面完美无缺,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冰原、荒漠也胜二公子,至少那还有冰与沙,而二公子……世间一切都不入你心。武林至尊的“兰因璧月”也不过是二公子想要把玩一下的东西而已。

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么?无意识的笑,笑得荒凉。

怎么会是空的呢。明家不是已在他的掌中了么。

又怎会什么都不入心呢。秋横波不是已赠他天丝衣了么。

可是……为什么……心头总是这般的冰凉,何以从不曾体会他人所说过的充实、温暖。

摊开手掌,真的什么也没有。

静心寻觅,真的空空如也。

抬掌,五指握向天边的明月。

兰因璧月……至圣至美之物,代表着天下武林,他要抓住。

只要握住了“兰因璧月”,或许便什么都有了,不再是空的了。

“只要握住了‘兰因璧月’,便什么都有了。”

心中所想忽在耳边响起,蓦然一惊,然后又放松下来。这世间,能如此靠近他的只有她,也只有她如此知他,也只能是她。

“如此明月,一人独赏总是寂寞了些。”兰七走近与明二并肩而立。

明二转首看她,“七少怎的醒了?”

“绝对不是冻醒的。”兰七笑得一脸甜蜜,“只是二公子一离开,心里便觉得空荡荡的,一下子便醒了。”

明二眉头一挑,看着兰七,片刻后,他绽出一抹轻笑,月辉里真个如仙如玉,俊不可言。“原来七少换招了。”

兰七点头,笑眯眯的看着明二,一脸你果是我的知己的表情,微微靠近,声轻如耳语,“二公子接招吗?”

“七少盛情,在下岂有不应之理。”明二温柔应道。

“唉,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如二公子这般令本少如此用心了。”兰七幽幽叹息,伸手抚上明二的脸,无限柔情,碧眸中波光潋滟,月辉射下,仿似全天地的光芒全敛在这一双眸中,倾魂摄魄。

明二转身面向兰七,微微俯首,空濛的眸子对上那双世间独一无二的碧眸,柔声笑问:“你说,最后会如何?”

至此刻,所知有真有假,那么到最后,又会是如何结果?

“未知的才有趣。”兰七看着那双空濛遥远的眸子,靠近,她要在这双眸子上映上自己的身影。

一支紫竹笛蓦地插入两人之间。

“你今晚吃了蛇胆蛇肉还有那蛇液滋养的‘银珠果’。”明二清晰吐语。言下之意自是要其离远点。

兰七碧眸刹那间妖异闪现,明二暗道不妙。

“你也尝尝。”

砰!

瞬即后退的明二公子还是未能成功逃脱,后脑勺撞在了山洞壁上,紧接着脸上又是一痛,而兰七,只觉得牙要断了。

明华严与兰残音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发生在东溟海的某个荒岛上的某个山洞前,得到的感觉是:明华严撞得头痛,兰残音磕得牙痛。

当然,除他们以外,再无别个知道。

二十三、初见东溟(上)

当领着众属下的明婴与兰曈手绑着手并行出现在明二、兰七面前时,两人惊讶过后眼角抽搐起来。主子不和也只是暗地里呢,他两人这样算什么?

被兰七扯到一旁的兰曈解释道:“属下担心若明家的人先找到会对七少不利。”

而背着兰七明婴也是如此对明二解释道:“那‘碧妖’阴险卑劣,其属下定也一样,明婴担心他们会对公子不利,不得已才如此。”

对于他们从未踏足过的东溟岛,从英山上听到其名那一刻起,明二、兰七两人便已暗中行动起来,他们亲身涉险,当早作好了各种安排。当那载着三百武林高手的两艘大船才甫出发,身后的明、兰两家属下便已按主子的吩咐行事。

东溟海上的那场暴风雨来临之初便已有属下以雪鹰传信陆地,得到消息的属下在暴风雨停止后即刻发船出海营救,自家主子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当然清楚,当不可能在那场风雨中丧命,只不过茫茫大海中搜寻还是费了些时日,更想不到的是,明、兰两方的人会在大海之中不其而遇。

虽则两家在武林中同为白道世家,向来交好并无仇怨,便是明二、兰七两人相见表面上也会客客气气和和睦睦的,但以明婴、兰曈这等得力亲信,当然是早就暗中得过两人的叮嘱。所以双方一碰面,虽未曾大打出手,但提防戒备是少不了的,经过一番周旋,双方达成一致意见:明落与兰昽共乘一船继续前往东溟岛,明婴与兰曈则继续搜寻失踪了的主子。

明婴与兰曈在明、兰两家上下看来,那是武功高强为人精干,在明二、兰七眼中,那是才能非凡的得力属下,可他们俩也不知是不是和他们的主人一样前世有孽缘今生有仇怨,明明达成了共识,理智上也知道此刻应化敌为友,可偏偏两人就是看对方不顺眼。

兰曈左颊上那不笑也深深露着的酒窝在别人看来可爱可亲,但在明婴看来便成笑面虎的暗刀,明婴那双细小精亮的眼睛在别人看来聪明可靠,但在兰曈看来那就是阴谋诡计的巢穴,对方稍有言语、举动那在彼此看来便成了挑衅、算计,最终两人一言不合大战三百回合,结果当然是个僵局,两人手绑着一处,一起走到了两家主人面前,这倒是杜绝了对方会先一步到达加害主人的可能,自己嘛,一干属下看着可笑,便是明二、兰七看着也大感丢脸。

只不过明二、兰七此刻也没那个心情与时间来责备两人,毫无留恋的离了收留他们数天数夜的荒岛,登上干净舒适的大船扬帆而去。

各自好好梳洗吃喝了一番,便各自叫进明婴、兰曈进舱,至于询问了什么,吩咐了什么,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东溟海中的突袭与不可预测的暴风雨,并未出乎他们的意料,但同样的,这一切似乎也在东溟岛的算计之中!他们都是惯于掌控一切的人,而皇朝武林自“兰因璧月”失踪以来,与东溟岛这个神秘的敌人相斗却是屡处下风,这令他们极为不爽!无论是为他们自身,还是为着皇朝武林,又或是为着洺空的拜托,东溟岛这块巨石他们必须击碎!此刻,予他俩来说,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东溟岛!

所以,明婴、兰曈得到的众多命令中有一道是相同的。

东溟岛,皇朝武林在我还未掌控之前你竟敢玩弄践踏!

顺风而行的大船上,兰七、明二两人端坐舱中,一个依旧妖美无伦,一个依然出尘温雅,心头却在同一刻冷然一笑。

船在海上航行了五天五夜,十月十八日申时,它极隐蔽的停在了礁石群之后。

兰七、明二踏出船舱便见着另一艘船也隐在一处礁石后停着,见到此船停驻,对面船上有两名年轻女子飞身跃过来,稳稳的落在船板上。

“七少。”

“公子。”

俏丽英秀有着一双新月似眼睛的兰昽快步走向兰七,而纤瘦娇小的明落则如弱柳扶风般向明二走去,清秀的眸子里盈着关怀。

兰七、明二各自含笑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属下。

“公子,你没事吧?”明落以医者的目光打量着明二全身上下。

“七少,你没被暗算吧?”兰昽则问得较为明确。

话落,明婴狠盯了兰昽一眼,兰曈则深表同感的点头。

兰七双手一摊,笑道:“虽然敌人狡诈阴险,但本少鸿福齐天,幸免于难。”

而明二则温文尔雅道:“一路上有七少照应,总算是九死一生。”

两人各自衔着笑看着对方。

“兰曈,还不快见过明二公子。”

“明落,还不快向七少见礼。”

有主人吩咐,兰昽、明落当然不能失礼于人。

“兰昽见过二公子。”

“明落见过七少。”

兰昽、明落躬身一礼,也顺便将这主子时常想要嚼肝咽肺的人好好打量了一番。

这表相悦目怡心,红尘再无仅有。兰昽暗道。

这碧眸真个能勾魂摄魂。明落按住跃动的胸口。

见完礼,便该谈正事了。

“七少,那便是东溟岛。”兰昽指着远方道。

船头,明二、兰七极目眺望,以他们的目力也只能看到大海中渺小的一片黑灰色,模糊的似是许多的岛屿,足见其距离之远。

“我们到此已有三日,但船不能再近一步,否则便会惊动东溟岛的哨探。”明落道,“他们时刻都派有船只绕岛探查,戒备极严。”

“东溟岛就是那么?”兰七眯着眸看着远方那片仿佛飘浮在海面的黑灰色。

“上次东溟岛人现身,‘煞魂’奉命跟踪,东溟岛的少主云无涯最后领众回到此处。”兰曈答道。

“嗯。”兰七点点头往明二看去。

接收到兰七的目光,明二往明婴看去。

明婴抱拳回禀:“禀公子,我们的人探得此处便是东溟岛。”

得到答案,明二、兰七互看一眼交换了意见。

“天黑时我与七少游过去,你们按命行事。”明二淡淡一声吩咐。

自与众属下见面起,二公子又恢复他一贯的从容优雅飘逸出尘的神仙模样,岛上的狼狈情形若非[www奇qisuu书com网]兰七亲眼所见并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睛,真个要以为是梦了。

“替本少准备去吧。”兰七挥挥手吩咐。

“是。”明婴、明落、兰曈、兰昽领着各自主人的命令躬身退下。

海天漆黑如墨时,明二、兰七确认好方向后,便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黑暗里,他们在海水中时潜时浮,小心避过暗礁与哨探,奋力往目标游去。以他们功力,要避人耳目倒是容易,可以他们的本领,也在海里游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到达海岸,那时,他们全身都冻得麻木,唇紫脸青,但为着不惊动岸边的哨探,两人只有放弃触手可及的陆地灯火,借着岸边微弱的光线,转而攀爬那屹立海边无人看守的陡峭险峻的断崖。

爬至崖顶,两人稍稍喘一口气,便各选了一处隐蔽之地脱下又湿又冷的衣服,又擦干头发,换上了包在油纸里的干净衣裳冠带。

明二向来偏好青衫,只是式样与佩饰不同,而素净简朴的青色衣裳也最衬他雅洁的气韵,临风而立,清举飘然,直如青莲幻化的仙人。而兰七则喜着深紫、浅绿、淡黄三色衣裳,这三色衣裳也最衬她的神韵。深紫彰显她的魔魅之气,浅绿更映得那双瞳眸深碧如水,淡黄则为她那一身令人畏惧的妖异添上一抹明灿耀目的暖色。

再现身时,明二青衫依旧,兰七一身淡黄男装。

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一段的时间,两人便寻了一处背风之地运气调息,既休眠又为着恢复元气。

天色大亮时,两人睁眼起身,立于高崖之上,放目望去,才发现立身之处是一个小岛,而前方隔着一线海峡,矗立着一座更大的岛屿,广袤得一望无际。远处的山丘、河流,近处村庄、城镇,一一尽收眼底,炊烟袅袅,人声隐约,竟是一片平和,与皇朝帝国的任何一片土地没有两样,并非想象中的森然冰荒。

“看起来,这似乎就是大海之中的一个小小王国。”兰七道。

“或许真的是皇朝帝国之外的另一个世外桃源。”明二目光扫视着海面周围散落的许多小岛,一样的可见有田地、房屋、人影。

“这里明明自成一国,为什么还要去夺‘兰因璧月’,为什么要去招惹皇朝武林?”兰七把玩着手中玉扇颇为费解。

“这是皇朝武林每一个人的疑问。”明二收回远处的目光转而查看近处出路。

“据兰曈他们所探,洺前辈他们自暴风雨后也失去了踪迹,你说……”兰七碧眸从手中玉扇上移到明二脸上,“他们会不会和那三千高手同一下场呢?毕竟东溟海予皇朝武林来说是噬人的深渊,予东溟岛人来说却是育他们的摇篮。”

“在下想,只要我们能找到那位云少主,就一定能找到答案,这不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吗?”明二瞟一眼兰七。

“呵,我们的目的可不只此一项。”兰七笑得别有深意。

“先去探探情况吧。”明二率先步下山崖。兰七收起玉扇跟在身后。

这岛不大,所以两人下了山崖走不了一个时辰便差不多穿过了小岛,前边又是海岸,岸边停着几艘船,还有着一家饭馆,想来只是方便路人舟子吃饭打尖的,所以小而简陋。此刻不是饭时,客人不甚多,只是坐着三两喝茶歇息的路人以及一些等客的舟子。

两人一走入,明二便生不妙之感。

要知以两人之姿容仪表,置身群英聚集的英山况且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更何况是这遥远海外的简陋小店,从老板到路人到舟子,皆是瞪目张口的看着两人,无不以为是梦中。特别是兰七,无需言语作态,只那双天生魅惑的碧眸便已引得所有人神摇魂飞,更甚者,一名年轻的舟子已满目痴迷情不自禁的向她走来。

明二反射性的抬手遮住了兰七的眼睛。

“你……”兰七惊愣。

“闭嘴!闭眼!”明二冷冷道。

然后趁着众人痴神间,一把扯了兰七飞身后退,几个起落,便消失了踪影。而店里一干人眼见仙人飞逝,一个个如梦初醒,第一反应都是抓住一人问道刚才可有见着两个仙人?刚才难道是海神现身?

明二扯着兰七飞至一处无人隐蔽地才停下来。

“七少这双眼睛真真独一无二,估计我们还没找到云无涯,他便已找到我们了。”明二话里带着火气。这予优雅如仙的二公子来说可谓首次,可看着眼前之人,他深感这确是名副其实的妖孽魔障!

“二公子俊仪如仙到哪都令人敬仰呀。”兰七一样话里藏讥。对于这个死对头,便是言语上的一点小亏也不能吃的。

“在下哪里及七少令人一眼刻骨。”

“哟,二公子可别谦虚,咱们彼此彼此罢。”

两人各自冷哼一声,讥讽着对方的同时也心里懊恼着。若非刚才饭馆里人的反映令两人警醒,倒真要疏忽了外形惹眼这一点了。

各自从怀中掏出瓶瓶罐罐准备易容。

再出现在刚才小店的是两个花甲老人,头发胡须全白,不过红光满面,衣饰光鲜,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老爷。

店里原先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那年过半百头发灰白的店老板。

两人一进店,还未及有所动,那正抹着桌子的店老板一看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先开口了,道:“两位不是东溟岛的人吧?”

呃?两人一愣。难道这小店也是暗哨不成?

正想着要不要动手,那店老板又开口了,“两位不用惊奇,老汉开店二十多年了,这来来往往的人见得多了,你们二位我一看便知不是我们岛上的人。”

“老板好利的眼光。”青衣老人彬彬有礼抱拳道。

“嘿嘿……”店老板受用的笑笑,“两位去主岛店外就有船,三钱银便送你们过去了,上了岛随便找人问,都能告诉你们去北阙宫的路,很容易就到了。”

呃?两人再次一愣。他们还没问路呢,也没说要去什么北阙宫的。

店老板看两人神色,又道:“两位不用惊奇,少主早就下过令了,凡是见到不像我们东溟之人,只管指路北阙宫就好。”

“你们少主……可是叫‘云无涯’?”长长寿眉遮着眼睛的紫衣老人问道。

“嗯。”店老板点头。

砰!店老板正在擦的桌子四分五裂的散在地上。

“你……你……”店老板惊惧的看着这眉发全白明明老得就快要入土的紫衣老人,怎的力气这么大,一掌就拍碎了桌子,他这桌子可是用了二十年了的,牢固着呢。

“赔你。”紫衣老人笑吟吟的递过一片银叶。

“啊……这,多了。”店老板接过银叶有些哆嗦。这紫衣老人虽然一脸的笑,可无由的令人发冷,那长眉下的眼睛似乎闪着妖光。

“老板便收下罢。”青衣老人温和笑道,看一眼紫衣老人,然后目光转回店老板,“我这位朋友自小便力气过人,刚才不小心毁了老板的桌子,我这代他赔礼。”说着微微躬身。

“啊……不用,不用。”店老板慌忙拦着。这青衣老人气度儒雅,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对着他,要自在舒服多了。

青衣老人看着店老板,一脸的和蔼可亲,“你们少主这话是何时交待下来的?可还有其它话?”

“三月前就有交待,除此外没有其它啦。”店老板答道。

“多谢老板。”青衣老人抱抱拳。

“不用,不用。”店老板也学着他的模样抱抱拳,奈何怎么也没有那等优雅风范,作罢。

两人告辞出了店,那笑着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哼!云无涯!

两人对视一眼,只觉得彼此的装扮实是可笑!费了一番功夫,谁知这一切早就在云无涯的算计之中,白忙一场!

可恨!可恼!

云无涯!

两人暗自咬起牙。

青衣老人与紫衣老人坐船渡过了海峡,才甫一踏上主岛,便见岸边停有一辆马车,车旁随从十名,车前矗立着两名年轻人,一人书生装束,笑眯眯的眼睛,另一人锦衣玉面,挺拔俊逸,只是眉间带着煞气。

看着前边这马车这些人,紫衣老人手一伸搭在了青衣老人肩上,唉声吁气着,“唉哟哟,这船上颠得我这把老骨头哟,可受罪了。”眼睛望着那马车,“二哥,小弟实在走不动,我们坐马车好不好?”

青衣老人扶住紫衣老人,无奈道:“七弟,你忘了咱们钱已不多了,付了船资便只够一顿饭钱了,哪里还雇得起马车。”

两名年轻人走上前来,书生模样的抱抱拳,笑眯眯的眼睛看着两位老人,道:“在下屈怀柳,奉少主之命在此恭候两位,这马车乃专为两位准备,请上车。”

紫衣老人与青衣老人看看前面的马车,然后对看了一眼。紫衣老人撇着嘴道:“二哥,这么破的马车我不要坐。”

青衣老人点头道:“也是。这驾车的马不是日行千里的骏马,这车既无金雕之门又无玉串之帘,一点也不气派,实在不配七弟你。”

那锦衣的年轻人抱着剑走过来,眼中略带蔑视神态,道:“明二公子与兰七少贵为皇朝武林世家之主,想来住惯金楼饮惯玉浆,只是我东溟岛乃穷僻之地,只有这等破烂马车,所以还请两位将就一下。”

“二哥,你觉不觉得这小子的眼睛很令人生厌?”紫衣老人眼睛斜睨着锦衣年轻人,嘴里问着青衣老人。

“嗯。”青衣老人再次点头,“而且口气很大,吹牛皮应该还可以。”

叮!利剑出鞘之声。

“万埃不得无礼。”屈怀柳上前一步拦住横眉冷对着紫、青两老人的锦衣年轻人万埃,再次抱拳,“二公子,七少,我等乃奉少主之命迎接两位。”一边说着一边手一招,便有一名随从端着两杯酒过来,“这两杯美酒乃少主为表对两位的敬意而备,还请两位喝下,也好让我等尽快送两位去北阙宫,少主已久候了。”

说罢那随从端着酒往两人走来。

紫衣老人———兰七叹气一声,“二公子,本少最讨厌喝敬的酒了。”

青衣老人———明二也叹气一声,“七少,无论是敬酒还是罚酒,东溟岛的酒都不好喝的。”

“所以……”兰七看着明二。

明二摇着头,“不喝。”

“由得你们么!”

万埃一声冷喝宝剑锋芒如练直扫明二,而同时屈怀柳扑向了兰七。

只不过东溟高手的突然攻击并未奏效。明二公子不慌不忙的抬袖一扫,逼近颈前的利剑便闪向了一边,尔后无论万埃的剑是如何的快如何的狠,他随随意意的一指一掌便可切断剑势,任万埃的剑是如狂风猛袭还是如暴雨猛倾,他身若一片落叶,随风摇曳飘飞,剑总离他的身子有那么一点点距离。

而与明二恰恰相反,兰七玉扇出袖,如一柄短刃在手,白光炫目,招招却只刺屈怀柳双目,无论他如何躲闪又或是出招反击,玉扇不离他三寸之距。

斗得片刻,兰七含着戏谑的声音响起,“二公子,筋骨松动了吧?”

“差不多了。”明二温和的答道。

“那就不玩了。”

“好。”

话音一落,明二飘忽的身形不再随着剑风而动,万埃只觉得眼前似矗高山,剑招递出,不可越不可穿,一股迫力压顶而来。

而同时兰七手中玉扇一张,屈怀柳只觉眼前似漫天铺雪,只有满目的白,避无可避,心知这两人确如少主所说,绝非己身可敌,当下大喝一声:“退!”左右手同时一挥,一点乌光直射明二,一把闪着晶光的东西却罩向了兰七。

明二挥袖扫落那点乌光,兰七则玉扇一旋,将所有的晶光全吸于扇面上,而万埃与屈怀柳却已趁此刹那时机飞身退去,众随从也同样迅速离开,眨眼便失了踪影。

“我等明请两位,奈何两位却不识好歹。”远远的,屈怀柳的声音传来。

明二公子也不去追人,弹弹袖,温雅的笑道:“看来以后是暗的了。”

而兰七却在研究着玉扇上的东西,那是一颗颗如黄豆大小的白珠子,晶莹剔透的,朗日下折射着耀目的光芒。

“原来是些冰珠子。”她拈起一颗置于掌心,左右滚动着,凉凉的,甚是舒服,只是那冰珠子很快便融成了一滴水,然后化于掌心,那一刹,一股寒意直透心底,兰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眉一动,然后笑吟吟的将玉扇递到明二面前,道:“二公子可要拿颗玩玩?”

明二眼角一抽,道:“七少童心未泯,留着自己玩就好了。”

兰七嘴一撇,“无趣。”玉扇一甩,冰珠子瞬间尽落尘埃。

东溟群岛共计由大大小小三十七座岛屿组成,中心主岛乃是最大的岛屿,约有皇朝帝国一州之大,由四城组城,分别座于东西南北四方,四城中心是一座高山,在高山的北峰之上屹立着一座宫宇,那便是东溟岛至高权威的象征———北阙宫,东溟群岛之主所居之地。

这一日,南城外走来一对年轻夫妻,丈夫一袭青布衣,面色枯黄略显病态,但身形欣长极有风神,而妻子一身淡绿衣裙,头上一顶纱帽,垂下的纱帘遮住眉眼,虽看不全面容,但只从身形与那秀逸的下巴便可知,这定是位美人。看两人举止神态甚是亲密,想来新婚不久,正是燕尔之时。

这两人正是明二与兰七。为避人耳目,两人改换装扮,不过扮作夫妻乃是兰七的主意,理由是东溟岛的人没有见过她的女装,那样一男一女上路定不会引起东溟岛的注意,当然,暗地里少不得她要逗弄明二公子的心思。至于兰七头上那顶纱帽,则是明二公子特地准备的,理由是要掩了一切祸端的源头———兰七的碧眸。

两人傍晚进了南城,然后投宿一家客栈,那客栈不大不小,生意不算顶好也不算差,来了这么一对夫妻也没怎么引人注目。

夫妻,当然就是一个房间。

两人进了房,兰七第一件事便是摘了头上的纱帽。“这东西真的很碍眼。”将纱帽丢弃在桌上,抬手按按眉眼,那纱帘总在眼前晃,令眼睛很不舒服。

明二公子则抬头摸了摸脸,易容药涂在脸上也不舒服的。

幸好,不一会儿,店小二送来了热水给客人洗洗风尘。敲门声响起时,兰七闪身进了屏风后,还未及出来,又有一名店小二送来了热茶与热饭。

打发了小二,明二先洗去脸上的易容药,那边兰七伸长脖子闻着饭菜香准备大嚼一顿。

明二洗好脸坐回桌前便见兰七垮着一张脸。

“可恶的云无涯,竟连一顿好饭好菜都不让人吃!”兰七碧眸里妖光摄人。

明二不用再看饭菜茶水了,知定已是下了毒的。

两人各自摸摸瘪瘪的肚子,暗抑饥火,却无可奈何。虽则有荒岛那段饥渴先例,但想着生机勃勃的东溟岛上总不至挨饿的,哪里曾想到云无涯会做得这么绝。

二十三、初见东溟(下)

这客店里难道也有云无涯派来的人?两人各自寻思。但入店之时并无可疑之处,那么,这下毒之人是先他们而至还是后他们而至?

“二公子如何打算?”兰七碧眸转向明二。

明二扫一眼客房,道:“既来之,则安之。”看看外边,天已全黑了,走了一天的路,也有些疲累,不如暂在此休息,反正水来土淹兵来将挡。于是明二公子移步屏风后的床铺,准备睡觉。

“啊哈……”兰七打着哈欠也往床铺走去,“既然这样,那就睡觉吧。”

床前,两人碰头,止步,对视。

一张床。

两个人。

一床被子。

两个对头。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兰七蓦地闪跳上床,这叫先下手为强。

明二公子本着世家子弟风范兼好男不与女斗的宽大胸怀,打算外边椅上打坐一夜将就着算了的。可是兰七若肯安安静静的睡下也就不叫兰七了,不刺激打击一下对头心里怎么会舒服。

“二公子,这床铺甚宽,你我两人共睡也是可以的。”兰七踢掉鞋,懒懒的倚在床头,碧眸微微敛着,似笑非笑的瞅着明二,“当然,若是二公子意志不坚,怕把持不住,那就还是睡地板好了。”

以兰七对明二的了解,她这话也就让二公子暗中咬咬牙,面上却还要维持他一贯的谪仙风范,最多也就是无奈笑笑,然后走开。

只不过今日却是失算了。

只见明二公子绽颜一笑,绝对的仙风道骨春花烂漫,仪态从容的走近床边,优雅的抬手,然后就那么一推,兰七便被推滚到床里。

“既然七少这么大方,那明二就却之不恭了,你我江湖儿女,不拘这些小节,况且你我此刻是夫妻,睡一床也不引人怀疑。”明二公子温文尔雅的道。脱掉鞋,伸手取过被子一抖,然后就这么和衣睡下,当然,二公子还很君子的留了一半被子给兰七的。

兰七是什么人?从来只有她吓倒别人,哪里轮得到别人来吓她的。所以,刹那怔愣过后,她碧眸流转,娇笑盈盈,缓缓俯首偎近二公子,甜蜜的吐着语:“夫君,你怎的老是‘七少七少’的叫得这么见外呢,我们明明是夫妻嘛。”

对于吹拂在耳边的那轻轻淡淡的气息明二公子不为所动,只是抬手挡住兰七越靠越近的脸,柔声道:“娘子,是为夫的错。你看此刻天黑人累,我们就此安歇可好?”

“不嘛。”兰七闪电抬手狠狠扣住颊边那只手的脉门,口里的话却是越发的柔情蜜意,“夫君,你我新婚燕尔,你怎的对奴家如此冷淡呢。”

“娘子错矣。娘子姿容绝世,待我又一片真心,为夫岂舍得。”明二公子脸色不变,右手缓缓落向兰七颈前,似要为她解衣,指风却射向咽喉。

兰七玉扇一挡,顺势又一切,道:“唉哟哟,夫君你怎的忘了秋家横波小姐吗?”

明二右手一躲避开玉扇,顺势屈指一弹,弹开兰七扣住他左手的手,道:“娘子不也忘了宁家宁朗吗?”

哼!两人暗自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手中招数却是越使越快,小小床铺上只见四手翻飞,拍、击、扣、抓、点、戳,无不用上,皆是精妙至极的招数,但彼此也默契的只动招数,不动功力,否则这床铺早就塌了。

斗了半晌,兰七忽地全身一抖,手下慢了那么片刻,眼见即要被明二指尖点中,她瞬即玉扇一翻,一股劲风将明二扫开,明二不防她突然用上内力,顿时身形不稳往后倒去,百忙中手一勾扯住了兰七,打算着要摔也要一起摔。兰七被他一扯,身子前倾,当下腰身一旋,极力往床里翻进,而明二被她一带,身子旋了个半圈,摔进了床里,闷闷的该是摔在了棉被里,而身上一瞬间压上一个身子,软软的却冰凉的,那是兰七。

身上了压力很快便去了,明二推开棉被坐起身来,皱起眉头,看着兰七。

兰七碧眸斜睨着他,微微喘息,一副略有倦意的庸懒媚态,是人皆动心。

“你不累我累,你不睡我睡。”明二公子丢下一句后便不再理会兰七,重将被子一抖,躺下,睡觉,这次是睡在床里了。

兰七看一眼合眼安睡的明二,又凝神细听房外动静,然后再打个哈欠,一掀被子,躺下,睡觉。

所谓礼法,碧妖的脑子中从来不存在的东西,而予谪仙,他有上百种在情在理的说辞。

两人是希望能睡一个好觉的。

可是半夜里,冷刀利剑暗器毒烟全向你招呼时,再怎么能睡的人也睡不着了,所以明二、兰七只得跳窗而逃,而身后还带着许多的尾巴,冷不叮的便有一把带毒的暗器袭来。

只不过这天下能追到明二、兰七的人实在不多,所以很快的那些尾巴便跟不上了,两人运足轻功又飞驰了半个时辰确定彻底摆脱了那些讨厌的尾巴后才停下,然后发现身处在一处荒山。

平缓气息后,兰七便盯着明二,道:“艾无影的轻功被评为江湖第一,可此刻看来,这第一的名头该给二公子才是。”刚才她使足了全力,却总落后明二四步之远,可见轻功一途她是稍逊他了。

“找个地方过夜吧。”明二抬头看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呢,此时已是初冬之季,白日里有阳光气温还算暖和,但夜里却寒意浸骨。

“嗯。”兰七应道,身子又是一颤,似不胜寒意。

明二看她一眼,兰七泰然自若。

两人寻了个山洞,又顺手折了些枯木,生起火堆,火光燃起,带来了暖意,同时也照亮了山洞,照见了兰七此刻的模样,脸色苍白唇色乌青,就连身子都微微颤抖着,似被冻坏了。

明二凝眸看着她,道:“以你的武功,刚才那些人应该伤不到你才是。”

兰七靠近火堆,搓搓手,道:“这么冷的天,我一个弱女子在寒风里吹了半天,当然冷。”

明二眉一挑,“你这话和宁朗说说还差不多,凭你我的功力,冰天雪地也不至这模样。”目光一溜兰七的手,那指尖也透着青,“你这是……中毒了?”

“二公子眼光这么利,看来对毒甚有研究呀。”兰七满不在乎的笑笑,算是承认了,反正瞒也瞒不住的。

明二走近火边坐下,道:“说来这还有赖于你呢。当年英山上你那一手,毒得我七窍流血差点丧命,那时就觉得光是武功高功力深还不够,所以回家后又翻了翻医书毒经。”

“呵……假仙你总算承认当年的卑鄙行径了。”兰七笑一声,“你当年那一手震伤我心脉还没找你算帐呢,此刻虽中了小小毒,但要杀你……”碧眸睨向明二,唇角倨傲的弯起,“死前还是做得到的。”语气轻轻松松的似是笑谑,可那双碧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明二依是淡雅一笑,只是那双空濛的眸子里凉凉的带出那么一丝丝幸灾乐祸,“向来是你暗算他人,这次……看来那冰珠子好看是好看,却不怎么好玩。”

“哼!”兰七哼一声,还要再说,忽地全身一颤,只觉得胸口那团寒意似要冲开阻拦散向四肢百骇,当下收声,盘膝运功。

明二拨拨火堆,让火燃得更旺一点,绯红的火光里,对面兰七那张苍白的脸便看得清清楚楚,额头上密密布满汗珠,足见其此刻全副精力都用于逼毒之上,若此刻出手……猛然,一丝血线从兰七唇角溢出,那张脸顿时煞白煞白的,身子一颤,嘴一张,一口鲜血吐出,洞中刹时散开一层极薄的雾气……那是———寒气!

刹时,明二出手了,双指一并,疾点兰七头顶,又迅速点向双肩、背部,最后左掌拍向背心,右掌按上胸口,内力运转,顺着手掌传入。

过得半晌,兰七终于睁眼,脸色依然苍白,看看明二依按在她胸前背后的手掌,碧眸中涌动一点光芒,唇角微弯,道:“二公子,你我这算肌肤相亲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娶了你负责的。”说完眼一闭,身子一软,正倒在明二的臂弯里。

“到这时一张嘴都不肯安份。”

明二看着臂弯里昏过去的人摇摇头,然后收功撤掌,扶住她,指尖搭上她的手腕,确认暂时稳妥了,当下放开她,起身,却略觉四肢发软,想来刚才耗功不少。至于为什么没出手相害,反是出手相救,明二公子心里的理由是:东溟强敌当前,此刻不是时候。当然,心底里一个小小声音弱弱叫嚷着那么一点点不确定与怀疑也是有的。

既然累了,那还是休息下罢,况且洞外他顺手摆了个小阵,那些尾巴便是追来想要进洞也是不可能的。当下从包袱里取出一张虎皮毛毯铺在火堆边,打算稍稍睡下,眼角瞟到一旁地上昏睡中还在微微打着寒颤的兰七,脑子里斗争了半天,最后还是将之提上毛毯,自己在一旁躺下,再取了件狐裘当被盖下。

和碧妖讲礼法名节,反只会被她嗤笑。

许是累了,许是放心了,片刻后,便沉入梦乡。

早上,明二先醒来。

睁开眼,火堆里余柴未尽,还留着小火,洞外阳光斜斜射进,山洞里一目了然。

看到毛毯一角独自蜷宿一团的兰七,明二一怔。

人畏冷之时,几乎本能的会偎近热源。昨夜考虑到她体内的寒气,所以躺下时他挨着她算是借她一点体温,而且让她靠着火堆,可她……没有挨着他,更没有偎近火堆,反远离温热。寒气未尽,该是极冷,可是,似乎,梦中,她也没有,人那种寻找、靠近温暖的本能。

看着抱着双臂蜷成一团此刻再也谈不上什么风流潇洒妖异邪魅的兰七,明二空濛的眸子中闪现深思。

起身,走出洞外,阳光刺得眼有刹那的疼痛。

等明二提着一只野兔和装满山泉的水囊走回山洞时,兰七已醒来,正闭目运功调息,气色已恢复正常。

听得明二进洞的声响,兰七睁眼。

“如何?”明二问道。

“算是暂时压制住了。”兰七伸伸懒腰。

“你中的寒毒似乎极不简单,连我们明家的‘无间指’都无法逼出它。”明二将野兔抛给兰七,顺手放下水囊。

“我用‘佛心丹’都无法解毒时便知道了,而且还喝了‘黄泉水’打算以毒攻毒的,不过也不见效。”兰七掂掂手中清理干净的野兔,看来荒岛几日让二公子学到不少东西。

黄泉水?正将干柴架上火堆的明二手下一顿,然后继续架柴。那是被列为江湖第三的剧毒,连对自己也如此做绝吗?

火又旺起来,兰七早已将调料从包袱里取出,将野兔架上火堆,一边道:“听闻百多年前号称‘天人’的玉家有一门绝学叫‘无间之剑’,你们明家竟有‘无间指’,名字这么像,真是巧得很呢。”

明二捡起地上的狐裘毛毯,弹了弹灰尘,然后折起。“‘无间之剑’早已绝迹江湖百多年,想不到竟还有人知道。”

“这江湖,我不知道的事少。”兰七回头看他一眼,别有深意。

明二将狐裘毛毯收回包袱,沉吟了片刻,才道:“明家的‘无间指’就是从玉家的‘无间之剑’化出。”

“果然。”兰七一边将调料洒上野兔,洞里香气弥漫,“只是你们明家怎的会知晓玉家的‘无间之剑’?”

“那也要从百多年前说起。”明二收好了狐裘,开始整理冠发,一边道,“听说在前朝之时,明家有位祖先向当时被称为‘东朝第一美人’的华国纯然公主求亲,但在求亲大会上败了下来,似乎因为轻功不能至绝顶之境所至,于是这位祖先返家潜心修武,也因为他,明家的轻功‘青萍渡水’才能更上一层楼。”明二说着微微一顿,这些话算是回答了昨日兰七关于明家轻功的疑问。

“哦?”兰七翻转着野兔,“然后呢?”

明二从包袱里掏出两只玉碗,取过水囊,将清水倒满,还余半囊。

“这位祖先潜心修炼了十年,自问有所成,武林该是少有敌手,所以离家游历江湖。有一日,他在一座大山里迷了路,正绝望时忽闻有琵琶之音,于是他循着乐音走出了迷境,然后他在一座草庐前看到了一位弹琵琶的姑娘,那位姑娘清美绝世所弹之曲有如仙乐,他以为他到了天上见着了仙子。”

“呵,你这位祖先艳福可真不浅,该不会又对这位仙子一见钟情吧?”兰七笑谑道。

“钟未钟情这可就不得而知了。”明二也一笑,“那位仙子对祖先说,她有一本书,若不能传世她会愧对写书之人,既然有缘至此,便以之相赠,但盼人世莫忘玉家。于是祖先就带着那本书回到了明家。”

“看来你这祖先不只是艳福不浅了,连天人玉家的绝世技艺都能得到,那该是几世才修得的福缘。”兰七将手中野兔抛给明二,“熟了。”说罢取过水囊,就着那半囊水洗漱了。

“只可惜书中所记明家百多年都无人能参透,穷数代之力,也只是从中化出一门指法。”明二双指一并,隔空一划,野兔便一分为二。

“百多年无人参透我信,但我不信你没参透,否则那一日云无涯肩上的剑伤如何来的。”兰七走过来,刚洗过脸,水珠犹在,莹莹沾在脸上,眉眼清澄,玉面朱唇,仿似沾着晨露的白生生的花儿。

明二眸一垂,将一半野兔抛给兰七,微弯唇,莫名的想笑。

兰七接过野兔,张嘴便咬下一大口,咀嚼有声,吃得津津有味,反之,明二公子则斯文雅致多了,吃不闻声,举止得宜。

“假,假,假!”兰七边吃边瞅着明二连连道着三个“假”。

明二公子沉默是金。

兰七把明二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翻,眼光极是不屑的,“二公子,你看你明明虚伪、阴险、狡诈,小心眼,而且若无人给你饭吃就会饿死,简直百无一用,偏偏在他人面前一派仁义、宽容、谦和、温雅,而且还让人人都以为你聪明博学无所不能,你这样装着累不累呀?”

明二一直把兔肉吃完了,才开口道:“那日在梨花冢曾问过宁朗,是信人性本善还是信人性本恶。”

“哦?”兰七吐出一根骨头,“我想,二公子应与我信的该是一样的。”

明二看向兰七,笑得温文亲切,“人性本恶。”

“人性,本就丑恶,只自欺欺人者才冠冕堂皇曰‘人性本善’。”兰七极不屑的又吐出一根骨头。

“这不就结了。”明二用水囊里的水洗了洗手。

“嗯?怎么说?”兰七咽下最后一块兔肉,也洗了一把手。

明二甩干手,端正坐下,看着望着他的兰七,不由笑笑,反正不急着赶路,闲聊片刻也不错。当下道:“既是人性本恶,那这世上又如何会有圣人、君子、大侠、善人?那古往今来的人又有谁不虚伪?”

兰七挑挑眉头,静待他说下去。

“人总说赤子童心天真无邪,可若真是如此,那怎的有些父母良善儿女却恶?”明二空濛的眸子中迷雾缓缓褪去,“而人出生后,多受道德礼教所教化,要修身有德遵法守礼,要向善存仁有情有义。可那些稚儿为何还会用骗用哄的手段来达成目的,那些稍大的也会恃强凌弱,爱抢夺漂亮华美之物,简陋丑怪的总是弃之一旁?人总是说小孩子不懂事才会如此,可那才是人初的本性,完完全全不掩盖的暴露于外的本性,所以人性本恶。而那所谓的道德礼教仁义本就是教唆世人虚假伪善的东西。”

兰七有些惊异的看着明二,可明二空濛濛的眸子望着洞口,似是思考,又似茫然,可说出的话却是清楚无比。

“当稚儿被那些道德礼教养长,便知道掩藏自己的本性了,披上一层仁善正义之衣,将所有的丑所有的恶全部遮起来,也控制着自己的言行,违背自己心底真正的意愿,去做着人人所谓的好人、善人、侠者,去做所谓的正事、善事、义举、大业,然后得到衣食、得到名声,得到地位,得到荣华,越虚伪越是掩盖自己欲望的人得到的一切越多越好。”明二的眸子中褪去轻雾,清清楚楚的瞳仁,绽着冰冰冷冷的光,“你看宁朗他是众口一致的好人君子吧,可是他心里明明喜欢你不得了,明明想要你,可是他却不敢。他为什么不敢,因为道德因为礼教因为很多很多的原因,所以他不敢,所以他掩藏自己真正的心意,做着你的朋友不似朋友亲人不似亲人的人,而他将来,他很可能会成为人人尊敬的大侠,他还有可能娶到全武林都不敢乞及的‘碧妖’。”

提起宁朗,兰七心中打了个突。

“这世上真正不虚假的人倒是随教那些禀着‘随心所欲’而行的大恶人,他们从不掩藏自己的丑恶与欲望,喜欢什么便用尽自己一切能有的手段去得到。便是‘白风黑息’那样的人不一样也有掩藏自己真性的时候?他们被天下被全武林视为神、尊为圣,可你能说他们做所有的事都不曾违背自己的心意?无论对人对事,总有许许多多的违背意愿而做的。喜欢的人是朋友所喜,便故作大方忍痛割爱;喜欢名声、高位、权利可人人说那是过眼烟云,于是便压抑欲望美其名曰淡泊名志;喜欢金钱可人人说那是铜臭那是庸俗贪婪,所以散尽千金搏高洁雅名;明明怕痛怕死可人人说那是英雄,于是杀人、被杀……然后,这世上便出现了许多的令人景仰的君子、高士、雅人、大侠、英雄。”

明二缓缓绽开一抹笑,冰冷苍凉,如荒原大漠。

“你看,所有的人不都是掩藏、压抑着自己的真性而活着吗?大侠、君子都如此,又况乎我?”移眸看着兰七,“所以说,做人累。”

与那双无温无情无绪的眸子对视片刻,兰七缓缓绽开一抹笑,一样的冰冷无温,碧眸里妖邪尽去,一样的冰冷无情。“你这番言论估计满江湖也就我会认可。只是……”玩味的瞅着明二,“我如此认为情有可原,可明家捧在掌心的二公子为何会有如此心境?生养出你这样假仙的明家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明二的笑慢慢消去,沉默,洞中只余柴火燃烧之声。

兰七静静的等待。

很久后,二公子淡淡吐出两字:“戏园。”

“戏园?”兰七一边眉头挑起。

“对,戏园。”明二冰凉的眸子重又空濛幽远,“戏园便是唱戏的地方,里面的戏一出一出的多着呢。”

“戏园。”兰七平静的重复。

“手足相残,父子争位,妻妾争宠,仆大辱主,乱伦通奸,背叛抛弃,小人谋财,买凶杀人,下毒暗算,古井沉尸,孝子哭冤,凶残报复……等等人世间但凡你能想到的戏码,那儿应有尽有,生生不息,推陈出新,让你永远也看不完,永远也看不倦,那实是一个有趣极了的地方。”明二脸上甚至泛起一个轻渺的淡笑。

“原来……”

明二缓缓转眸看她。

兰七碧眸如水,却有些恍然,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吐出:“原来都如此。”

明二眸光微闪,却是不语,静静的看她。虽不曾有说过,只是相遇以来种种在目,其经历过什么不言而喻。片刻后,轻轻的似有些叹息的开口:“你我是一样的人,不信仁善,不信侠义。”空濛的眸子中又聚重重迷雾,再不透一丝一毫真实,“我们只信自己。”所以我们才可对着彼此说真话,因为这世上或只有彼此才能看清对方,也因此我们此刻无需虚伪。

“是的。”兰七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笑,却又藏着深深的幽叹。“我们都是只有自己的人,都是孤身一人。”我们都是冷血无情之人。可是……那个孩子他信,他信仁善,他信侠义,他信邪不胜正,他信所有的人所有的话。在这虚伪丑陋的人世,宁朗,你心中的善与义能坚持多久呢?

洞中忽然间变得格外的安静,两人一时间都再说话,这一刻暂休满心的算计,因为这一刻的真实与……靠近。

半晌后,明二起身,“无论是戏园还是地狱,此刻都在你我掌中,而东溟岛……”

“也该踏于脚下。”兰七起身悠悠接道。

“你觉得云无涯此刻以为你我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明二侧首看她。

兰七碧眸一弯,笑得甜蜜又邪魅,“他嘛……可怜他太不了解你我了。”

“所以我们现在去做一些他以为、也希望你我做的事罢。”明二公子绽开谪仙的淡雅笑容。

“那走吧。”兰七率先出洞。

二十四、同生共死(上)

走出荒山,两人小心隐藏行踪,倒是过了两三日安宁日子,而一路走来,两人也发现,这东溟岛确实是一个远在皇朝之外的海上小国。

其上有王,其中有官,其下有民。

城镇乡村井然有序,官府律法无一有缺,将士兵丁,商贾农工,各守其责。而且岛上人的生活习俗与皇朝帝国并无大差异,便是衣食住行方面也差不多。

统治着这个海上小国的王被尊为“北王”,而“少主”却并非指北王之子,而是王之下地位最高的官阶,由云家世代相袭,此代少主便是云无涯。从百姓口中听来,此代北王与少主似乎都是英明能干之辈,甚受爱戴。

“在你我之前,即算真无人踏足东溟岛,但可以肯定的是,东溟岛上定常有人去往皇朝。”南城城门前,兰七仰首望着高高的城门道。

“确实。”明二点头同意。东溟岛与皇朝相隔如此遥远,若非常相往来,其人其俗其言又怎会如此相同。“走罢,你我便好好看一回这神秘莫测的东溟岛。”

两人再次走入南城,虽则已尽量掩藏行踪,但半日后,还是被发现了,下毒、暗算、突袭再次络绎不绝,两人只能不断的躲避、回击、逃窜。

于是,一贯平静的东溟岛上,似乎一夜之间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人们常常看到一男一女又或是两名男子在大街小巷或是乡野小路上奔逃着,而身后,黑夜里会紧跟着一些黑衣人,白天则会有大批的官兵浩浩荡荡追来,于是东溟岛的老百姓便知道这是在抓坏人呢,所以看到了不是帮忙抓便是大声呼唤官兵,一时,明、兰两人倒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围堵,比之皇朝武林的风光已是天差地远,甚是可怜可叹。

这逃逃追追藏藏抓抓的游戏便在东溟岛上轰轰烈烈的展开,明二、兰七从这个山头飞到那个山头,从这个村躲到那个村,从这个城逃到那个城,如此反复,短短十日间便差不多将东溟岛的四城二十六镇跑了个大半。当然,他们一直未能摆脱跟踪,而同样的,东溟岛的人也一直未能抓住他们。

只是,差不多全东溟岛的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一回事:有两个罪大恶极的人,少主一定要抓到,所以全岛官民团结全力抓捕恶人!

投个客栈,吃的饭有毒,喝的水有毒,睡觉半夜里有刀剑招呼,走在路上,冷不叮的暗器暴雨似的袭来,刚寻了个藏身处,片刻后便会有人领着一群官兵追来……

那些日子,兰七恨不能吃云无涯的肉喝云无涯的血,每日里咬牙切齿的都是:云无涯,若以后你敢踏上皇朝武林,本少不整得你哭爹喊娘恨生为人便不叫兰残音!

明二公子当然就文雅多了,对着那些追杀的人依可微笑如常,那从容优雅的姿仪便是被那憎恶心切的老大爷迎面沷一盆脏水也未损一分一毫,更没有什么谩骂诅咒,最多在累得不行饿得不行时,肚子里问候几声云家先祖们。

只不过,明二、兰七那等人逼得再是穷途末路,他们也会想出法子来的。

比如吃饭。

我好好的花钱买你给我下毒让我吃不成,可你们东溟岛的人总是要吃饭的吧。所以……

某日起,东溟岛的某些人家里在吃饭时会突然飞来不速之客。

全家人本围坐一桌正要开动时,会突然全身动弹不得,然后便会看到一个美得惊心动魄邪得勾魂摄魄的女子就那么公然从窗口飞进来,然后大刀金马的坐下,明目张胆的在他们面前举案大嚼,把一家人的热饭热菜一扫而光后,抹抹嘴,冲着他们灿烂一笑,便又从窗口飞走了。留下目瞪口呆如置梦中的一家老小。

会吃白食也吃得如此堂而皇之的当然是“碧妖”兰残音。

而某些人家里,在饭时,也一样的会突然全身动弹不得,然后便会看到一个俊美罕世优雅出尘的年轻公子从门口飘然走来,脸上的温雅淡笑令人看着便觉亲切可喜。那公子先悠然一礼,道:“在下偶然落魄东溟,特向贵主化缘一顿,还望舍与。”接着便将桌上的饭菜一碟一盘的装入带来的食盒中,最后再抱拳一礼,姿仪佳妙,毫无一丝羞愧与窘态,然后飘然而去。

青天白日强行自取也能这般温文尔雅的当然是“谪仙”明华严。

而且两人不挑食,无论是大富大贵之家还是贫寒困顿之家,他们饿了,青菜萝卜鸡鸭鱼肉皆是顺手而来,而且东跑一头,西奔一程,弄得东溟岛便是想事先防备、准备也是无法可施。

如此一来,两人的饭食倒是解决了,至于住宿问题,无论是荒山野岭还是锦被暖帐,兰七都能安然入睡,只是委屈了明二公子,好在他一身本领,山洞树干多睡几次,也就习惯了。一切倒还都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东溟岛上的这场热闹游戏每一日都有人向北阙宫里的云无涯禀报。

这一日傍晚,云无涯听取属下禀报时,屈怀柳与万埃正在身旁。

禀告完毕属下退去后,云无涯问两人:“你们那一日是否有跟他们两人交手?”

屈、万两人对看一眼,当日云无涯交待他们两人只负责“请”,切莫要动手,但他们……

云无涯看两人模样,从座椅上起身,一边道:“你们两也不必瞒我,见到那样的高手你们能忍得住不出手才是怪了。”

“请少主治罪!”两人躬身请罪。

云无涯摆摆手走出大殿,两人尾随其后。

北阙宫建于高峰之上,走出殿外,迎面便是辽阔的视野,上有青天云海,下方一国尽揽,近处峰峦入目,远看碧海无涯。此刻夕阳渐落,晚霞如一匹绯艳的红绸横贯天际,碧海青峰尽染艳色,壮丽无比,层层宫宇高高耸立,东溟众生尽在脚下,飒飒冬风吹来,拂起衣袂飘扬,一瞬间,仿置身天上,俯瞰苍茫。

“你们与之交手后可看出点什么?”雕栏前云无涯负手而立。

屈怀柳、万埃再对看一眼,躬身答道:“武功深不可测。”

“嗯。”云无涯淡淡应一声,不怒不喜。静了片刻,他才再次出声道:“其人又如何?”

这个……屈怀柳、万埃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易容成老头子的明二、兰七,想了片刻,还是一片空白,实看出其人如何,只能知道那两人不但武功厉害,那唇舌也颇是锋利。

云无涯听不到两人的回答倒也不催,只是静静的望着那无涯的大海,那背影高大却又孤峭。

万埃对于那两人心里实无好感,因此道:“少主,那两人如今被我们迫得四处逃窜,饿时竟往百姓家偷盗,扰得百姓不得安宁,这样的人哪里有一点武林大家之气,哪里有侠者风范,亏得皇朝武林竟还列以三公子之席。”

“哦?”云无涯没有回首,只淡淡再一句,“怀柳如何看?”

屈怀柳沉吟了片刻,才道:“总觉得以他俩的名声与武功,现今这等狼狈之状有些蹊跷。”

“嗯。”云无涯这次轻轻颔首,“若猜得不错,他们如此大张旗鼓的在东溟岛上乱窜,不过是想引人注目罢,暗地里怕不是想查探那些人的下落,毕竟他们不明不白的失去了三千高手。”

“属下也如此猜想。”屈怀柳道。

“别说他们找不到,便是找到又如何,此刻皇朝武林已尽在我们手中。”万埃则不以为然。

“少主有何打算?”屈怀柳看着云无涯的背影问道。或许明华严、兰残音真是皇朝武林的翘楚,但他们东溟也拥有一位出色非凡令他们信服追随的少主。

云无涯沉默未答,万埃、屈怀柳也只是静静站在他身后,长廊上三人矗立栏边,脚下就是万丈深崖。

很久后,云无涯才开口道:“我本以为皇朝武林已尽在掌中,可而今看来,却非尽然。”

“嗯?”听得他这样说,万埃、屈怀柳相继一震,齐齐移目看向他。

“皇朝武林的一流高手差不多尽出东溟海,本以为也就剩一个空架子,应该手到擒来才是。”云无涯的目光落得远远的,话里有遗憾,脸上的神情却是平淡至极,“可守令宫前忽然跳出一个随轻寒,浅碧山上失了掌门弟子却还有掌门、掌令,风雾派的实力就如那座雾山,终年迷雾环绕无人能看得清,花家、宇文家、秋家、桃落门虽失去主心骨却折我们百多名好手,宁家扑了个空,随教扑逆迷离无迹可寻,而最令人奇怪的则是明家与兰家,我们一击成功,可似乎是击在一堆腐絮之上,费了力气却不过是替别人收拾了些弃物。”

屈怀柳、万埃听着不由也沉默,半晌后,万埃忍不住出声道:“少主,那三千多人几乎都是皇朝武林的掌门、家主及门内精英,有了他们,那皇朝武林的臣服还不是迟早的事。”

云无涯闻言转头看向万埃,然后轻轻一笑,笑得万埃莫名的心虚。

“真正的高手岂是那么容易屈服的。”屈怀柳则道。想起南峰上的情形,便不由得想皱眉。

“万埃要学学怀柳的稳重,你那么急躁,估计也是你先出手招若了他们,才会伤了胳膊。”云无涯目光重又落回远方。

身后的万埃脸顿时通红,又羞又窘,心头无比懊恼的同时又对少主的眼光无比的信服。那一日与明华严交手,当时未曾发觉,回来后才发现握剑的右胳膊竟伤了筋脉,以至半月内无法动弹,真是可恼可恨!

屈怀柳看一眼同伴,摇摇头,然后问道:“少主,那明华严、兰残音如何打算?就这样听之任之?”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时日久了予我们不利。”

“能活抓则活抓,能伤则伤,能置以死则置之死地。”云无涯风清云淡的答道。

“可我们的人已尽全力了,却根本无法伤其一根毫毛。”万埃望着云无涯,“少主,请派属下负责,属下定将明华严、兰残音生擒至少主面前。”也一报前次之辱。

“不。”云无涯摇头,声音倏忽变冷,“我已传云幽前来见我。”

屈怀柳、万埃一听不由心惊。少主要派云幽负责此事?!

远远的,一名内侍轻步向三人走来,至云无涯身前躬身道:“禀少主,王有请您过海微宫一趟。”

“嗯。”云无涯点头。

“奴才先行告退。”那内侍又轻步离去。

“你们先下去吧,南峰那里切不可有疏露。”云无涯回首吩咐两人道。

“是。”屈怀柳、万埃躬身退下。

屈、万两人退下后,云无涯犹自怔怔的望着前方,碧海晚霞,无比的壮丽绮艳,可看入眼中,落在心头,却是疲倦。转过身,顺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去,北峰的最高之处,有着东溟至尊的海微宫,那是东溟之王所在。

庄重宏伟海微宫前,内侍躬身禀告:“少主,王请您去书房。”

“嗯。”云无涯颔首,跟着内侍转过长廊,穿过大殿,奇石耸立异花烂漫的花园旁是北王的书房。

“王,少主到了。”内侍轻声禀报。

“请他进来。”房内响起一个年轻悦耳的声音。

内侍推开房门,云无涯抬步入内,房门又在身后悄悄关起。

“臣云无涯拜见王。”云无涯屈身行礼。

“干么呢。”书案后一名男子快步而出扶起云无涯,“这又没有外人,你用得着么。”语气中有着一丝嗔怪,却格外透着亲切。

“王若换个地方见我,我也就用不着这般大礼了。”云无涯淡淡一笑,目光望向书案后墙壁上高高挂着的一排画像,“对着他们,没法自在。”

扶起云无涯的人年纪与他差不多,宽额深目高鼻,极是深刻的五官却偏有一个尖下巴,令那张本是极赋男儿气概的脸添了一丝柔秀,身形有别于云无涯的欣长伟岸,略矮偏瘦,以至两人立于一处,反是云无涯更有上位者的气势,只是那人一双瞳仁亮亮的蕴着无限精力,倒不似云无涯眼神中偶尔泄出一丝倦意。

这人,正是东溟之主———北王。

“那没办法。”北王揉了揉肩,然后指指书案上那堆集如山的折子,“事太多,都没做完呢。你此刻倒怕这些祖先了,想当年你还在这书房里把本王揍得吐血。”说着又揉了揉胸口,惊悸犹存啦。

提起往事,云无涯心底里赦然,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问道:“王百忙中把我叫来,所为何事?”

“这些。”北王从书案上捡了几份递给云无涯,“那些事向来你管,本王素来不过问的,只是近来四城将军、各地方官都上折本王,为着你要抓的两个人,不但调用官兵,且少主府的侍卫各城横行乱窜,伤及诸多无辜,不但无功,反是扰得东溟岛大乱,百姓不得安生。”

云无涯随手翻看了一下手中折子,道:“这事倒怪不得他们抱怨,那两人的能耐可谓出乎意料之处的强,到今日都无法得手,确是我之过。”

“哦?很棘手吗?”北王转头看他。

云无涯沉吟了片刻,才道:“或许该说是此生最强的敌人,便是在这东溟岛上,但有差池,也会全盘皆输。”

听得他这样回答,北王的眼神凝重起来,云无涯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能耐,这世间没人比他更清楚了,而能令他如此棘手又视为强敌,其厉害不言而喻。“倒真是想不到那两人竟是如此麻烦。”

云无涯将手中折子放回书案,道:“皇朝武林的掌门、高手虽已差不多尽在我们手中,甚至可说皇朝武林已尽在我们掌中,可只要那两人还在,便随时可扭转乾坤。”

北王点头,淡淡的话却是无比的冷酷,“难怪把我东溟扰得大乱,那此两人便决不可留,也不需要留!”

“嗯。”云无涯点头,“我已传唤云幽,王无需为此事操心。”

北王一怔,随即一笑,“既然你已叫云幽去处理,那大概很快便有结果。你做的事本王不会插手,叫你来也只是把下面的情况告诉你一下,毕竟民怨不可犯,东溟能有今日来之不易。”

“我明白。”云无涯眼眸望向墙上的那些画像,目光变得深沉,“我们早已立志,先祖们数百年的夙愿必要在我们这一代实现,那非一日可成,所以不能将时间浪费在皇朝武林上,必要速战速决!”

北王的目光也转向墙上画像,那里全是历代北王与少主的遗像,他们的眼睛全都注视着他们两人,幽幽沉沉如从地府传来,一刻也不肯闭上。心头刹时压上千斤重石,可转瞬又生万般豪气,闭上眼睛,出声问道:“无涯,我们会做到吧?”历代先祖都无法做成的由我们来完成,由我们来成就这前所未有的奇迹伟业!

“会的。”云无涯的声音清晰而肯定,“我们一起肯定能做到的,而且……”

北王侧首看他,亮亮的眸子里有着夺人的精光。

云无涯的目光也从画上移向他,他的眼中没有那种明亮的精芒,只是倦倦的却带着绝无更改的决然,“我们一定要做到,因为……我不想我们的下一代再背负我们所背负的。”

北王一震,因为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

今夜的星月很好,遍野银辉,仿如霜降,而气温也如霜般冷寒。

背山的避风之处,一堆篝火燃得正旺,桔红的火光里,明二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一滩冒着寒气的鲜血上,那是兰七刚刚吐出的。篝火旁,兰七正运功调息,脸色苍白,映着月辉便似薄薄的冰,透明的轻脆的,仿如一碰就碎。

半晌后,兰七收功。

当那双碧眸睁开,苍白的脸便瞬即有了生气,当那双碧眸转动,整个人便如有华光流溢,再无半分重伤者的潺溺,依是那魅惑众生的“碧妖”!

这个人,似乎她所有的生命力都在那双碧眸中。她的妖邪魅惑,她的嚣张任性,她的聪明算计,她的狡诈阴毒,她的冷酷残忍……全都凝聚蕴藏在那双深幽如渊潭的碧眸里。

是这双碧眸成就了她?还是这双碧眸毁了她?

若有一日,不再有这双碧眸,她是就此湮灭,还是……

明二垂下眼眸,随手往火堆里丢几根柴,淡淡开口道:“你体内的寒气你已快要压制不住了。”

“反正我们的事已做得差不多了,也该去拜访一下主人了,顺便去拿解药。”兰七依是那满不在乎的语气,似乎刚才寒毒发作命悬一线的根本不是她。

“若他们根本没有解药呢?”明二似笑非笑的瞅一眼她。是“没有”而非“不给”,凭碧妖之性,当然是强抢威胁算计随便哪一样。

“回去后去‘君子谷’一趟,捉个君家神医就是了。”兰七答得无比简单。

“若赶不及回去便毒发了呢?”明二笑笑再问。

“这样么……”兰七眼珠一转,然后盯住明二,柔声娇语情深款款的道,“明郎,你我这段时日也算患难与共生死同历,此等情谊世间再无第二人能及,我怎舍得丢下明郎,当是要与明郎携手共赴黄泉。”

也许是夜风太冷,明二由不得打个寒颤,然后英明的二公子决定当作什么话也没说过。

只是,兰七怎能轻易放弃这么有趣的话题,当下身子一跳便坐到了明二身旁,侧首看着他,道:“想明郎乃仁心侠义之君子,定不会弃同生共死之伴侣,我若命绝于此,明郎定会抛弃一切追随而来吧,怎舍我地狱孤单呢。”她此刻素手托腮,碧眸中光华盈转,映着绯红的火光,更衬容色胜雪,唇角浅笑点点,艳华清韵,无比动人。

可惜此刻一身男装。明二不无遗憾的想着,随即心头一惊。

“明郎,你我既可同生共死,那十八层地狱里的刀山油锅是否也能携手共赴呢?”兰七继续轻轻淡淡道,碧眸一瞬间转沉,只余幽光点点。

那一刹那,才智冠绝心如水镜的明二公子竟无法分清她的话中之意是真是假,那一瞬间,水面波澜微掀,再难平静如镜,,以至那一刻,他竟然无法出声成言。

“呵呵……”兰七忽地轻轻笑起来,她一笑,碧眸重现妖气,便又是那个诡魅难测的“碧妖”。只见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触明二冠玉似的脸,柔媚的道:“二公子,你就应承了本少嘛。”

二十四、同生共死(下)

明二抬手捉住在脸上移动的那根冰冷的手指,随口回道:“七少怎的就只想到地狱,那上天的美事就不与人共享了吗?”

兰七一愣,然后便如听到了什么极端好笑的笑话般放声大笑起来,直笑得碧眸中晶光闪烁。

“哈哈哈……二公子,你我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上天……”手指张开,反抓住了明二的手,提起放在两人眼前,“这两只手上沾染的东西太多太重,我们永远都飞不了天,只能往下沉,一直沉,一直沉……一直沉到十八层地狱!”

“是吗?”明二闻言长眉一挑,侧首看着兰七,“七少要人同行,难道是怕地狱之火?”

“不。”兰七笑着摇头,“本少盼着地狱之火,盼着它从地底烧起来,一直烧到这个人世间。”

明二闻言唇角勾起,浮起一抹冰凉的笑,“听说地狱之火赤红如血,若能在这人世间焚烧,定能绽放出最壮观最美丽的花朵。”眼眸移向篝火之外的沉沉黑夜,“那朵花绽放,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会焚烧殆尽,那时候,该是干净如雪。”

兰七怔怔的看着燃烧着的篝火,低低的道:“那时候,就不会再有背叛与绝望了吧……”

明二闻言转首看向兰七,兰七的目光也从篝火上移向明二。

那一刹那,四目相对,彼此的眼中褪去所有的迷雾与妖异。

那一刹那,两人同时看入彼此的眼中,从未有过的清晰深刻,直透对方的灵魂。

孤冷、荒寂而绝望的灵魂,可即算如此,却依然坚持活下去,因为想看看这个人世是如何在糜烂腐臭中毁灭。

只这一刹那,令两人从未有过的靠近。

可也仅一刹那,两人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前方黑夜,彼此袖中藏着的竹笛、玉扇同时滑落掌间。

那一角红裙最先从黑暗中出现,如黑暗中绽放的火焰。

然后便看到一个仿佛十二、三岁的女孩蹦蹦跳跳的走来,小巧圆润的身子,圆圆的红脸蛋,圆圆的黑眼睛,弯弯的眉红红的唇,一脸欢快甜美的笑容,就如年画上的福喜娃娃般可爱。

地狱之火应该就是这个颜色吧。明二看着女孩那一袭浓烈的红裙想到。

真像地狱里忽然跳出的幽鬼。兰七目光注视着女孩蹦蹦跳跳的脚,没有一步落在实地,虚空涉地,皇朝武林未有人的轻功能如这般。

“两位哥哥好漂亮。”那福喜娃娃跳到两人跟前,隔着火堆两眼亮晶晶的看着两人,如看着最喜爱的玩物。

“妹妹也很可爱。”兰七礼尚往来。

“咯咯咯……”福喜娃娃眉开眼笑,那娇娇嫩嫩的声音比初春的雨更甜美,“幽幽喜欢两位哥哥,两位哥哥陪幽幽玩好不好?”

“可惜。”兰七遗憾的摇摇头,“本少向来只陪美人玩。”

“哥哥坏,幽幽也是美人。”福喜娃娃嘴一撅。

兰七瞬即玉扇一张,只闻得叮的一声,扇面上插着一根泛着蓝光的针。当下不由得叹气道:“美人口中吐出的向来都是香花,如你这般只吐毒针,那都是丑八怪之为。”

“哥哥坏,欺负幽幽!”福喜娃娃鼻吼里哼一哼。

几乎在福喜娃娃冷哼的同时,兰七猛然跃起,刹时飞起一丈有余,半空中再旋身侧飞,落开一丈远,而她原先站立之处只闻滋滋声响及焦臭之气。

“神仙哥哥,你陪幽幽玩好不?”福喜娃娃转移目标。

明二则是轻轻叹一口气,道:“以姑娘的年纪唤在下一声‘哥哥’实是有些受之有愧啊。”

一个“愧”字还未落尽,一蓬黑烟已瞬间笼向明二。

“哈哈哈……”一旁的兰七放声笑起来,“二公子,原来你也有如此可爱的时候。”

明家的绝世轻功此刻发挥了功效,但见明二公子身如落叶,瞬即随着风儿飘走二丈有余。

“原来女人无论什么样的都不喜欢别人说她老。”二公子半空中再叹一口气。

同时袍袖挥起,那一蓬黑烟便随着袖风转而飞向福喜娃娃,也在明二公子袍袖挥起的同时,兰七玉扇一扬,一蓬银光夹着一抹蓝光射向了福喜娃娃。

“都欺负幽幽,都是坏人!”福喜娃娃红红的小巧的身子却瞬间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闪过了黑烟避开了毒针,如一抹红电般划过篝火,双袖一挥,两条红绫有如毒蛇吐信般袭向了明二、兰七。

只从她刚才的轻功,明二、兰七已知此人功力深厚,而此刻看她轻松避过毒烟暗器而且还出手反击,两人便知这回是遇上了非同寻常的高手。

明二、兰七无须言语,一个已扬袖如云从空卷来,一个玉扇如刀招招直刺要害,顿时将福喜娃娃围在了合击之中,两人虽从未联合出手,但此刻配合默契,一招一式皆有如天衣无缝般,而那福喜娃娃在两人的夹击之下却也是攻守有度未见狼狈,足见其武功之高。

一时间只见半空中,红绫翻飞如霞之艳如火之烈,玉扇张扬如雪之白如刀之利,青影飘飞如烟之渺如风之狂,无比美丽无比雅逸,若有人看到,定会惊艳叹息,这哪里是生死搏杀,可当目光移向底下那剧烈摇摆的篝火,那突然而现的坑洞,那无故断裂的大树,便又心惊其中的凶险。

斗得片刻,忽闻兰七一声叹息,道:“夜寒风冷,本少应该抱着软玉温香的美人入眠才是,怎能在此野地与个娃娃玩闹,无意趣呀无意趣呀。”

一个“呀”字落尽,刹时便见雪中绽开漠寒玉花,朵朵重重,漫天开来,也在那一刹那,青影中蓦地剑气射出,割开霞绫,直逼咽喉。

“噫?”

只闻得福喜娃娃一声惊诧,瞬即闪电后退,手中红绫舞动,飞挡身前,却只闻裂帛之声,刹时片片碎绫仿如落红从半空中飘下,篝火一卷,便化作了尘灰。

明二、兰七与福喜娃娃隔着篝火静静相看,各自面上浅笑如常。

“咯咯咯……两位哥哥的功夫真好。”福喜娃娃拍着小手欢声道,可转即又皱起眉头撅起嘴来,“两位哥哥一起欺负幽幽,这不公平。”

“唉。”明二公子再次轻轻叹息,看着福喜娃娃道,“姑娘,在下与七少加起来或许还没姑娘大,其实是我们吃亏了。”

“哈哈哈……”兰七玉扇半遮颜一笑,碧眸盈盈溜一下明二,转瞬又落在福喜娃娃身上,“二公子呀,本少自与你相识以来,就今夜看你特别顺眼。”

“彼此彼此。”明二温雅一笑。

“呜呜呜……”福喜娃娃忽地哭起来,胖胖的小手抹着泪珠,无比委屈的瞪视着两人,“你们都是坏人,就会欺负幽幽!呜呜呜……哥哥姐姐,幽幽被欺负了,你们都不来帮幽幽么。”

“嘻嘻嘻嘻……来了……”

“呵呵呵呵……来了……”

只听得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然后黑暗里忽地涌出一群红衣娃娃,有男有女,不多不少八个,都是小巧圆润,弯眉红唇,喜笑满面,个个都如年画上的福喜娃娃般令人喜爱不已。

“唉……”

这一次明二、兰七两人同时叹气一声,彼此对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施展两人近来越发炉火纯青的一门功夫———逃跑!刹时,只见一紫一青两道身影瞬即后飞,眨眼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要知道一个福喜娃娃已难以对付,这会儿一下子又加了八个,两人又不是铜皮铁骨金刚不坏永远都打不死的无敌英雄,真动起来手来绝对吃亏,更何况兰七此刻身受寒毒功力大打折扣,再拖片刻,谪仙、碧妖便全要被福喜娃娃吞吃了!

所以,当务之急,保命要紧,逃为上策!

这也是谪仙、碧妖自出江湖以来首次真正的逃亡,以至两人一边逃一边想着,哪一日等福喜娃娃落单了,定要抓个剥皮清饨,看能不能熬出一碗长生不老汤,这样才能成真的仙(妖)嘛。

“哎呀,他们跑了,他们欺负了幽幽便跑了,呜呜……快追上他们。”

“呵呵……别跑呀,陪我们玩玩嘛。”

“嘻嘻……我们来玩抓鬼吧。”

身后不断传来福喜娃娃们的嬉笑声,紧紧跟着,不出十丈之外。

明二、兰七两人轻功提至极限,当真有如风速,转眼便已飞出了数里之地,眼见前方光线越来越暗,脚下之路越来越陡,时有高树枝干横扫。

在第三次差点被树枝扫到眼睛时,兰七出声了,充满着怀疑,“二公子,这就是你带的好路?”

“技不如人,可以不跟。”明二公子回一句。

明家轻功江湖第一,兰七再怎么用尽全力,依落在明二身后,由不得的,便算是明二领路,兰七跟随了。

“那请问二公子是要往哪走?”兰七挥袖扫开一根树枝。

明二沉默。

“该不会是你这假仙不认方向一气乱跑吧?”兰七猜测。

明二依旧沉默。

“该死的假仙!”兰七不敢置信的低吼一句。

“这也算兵法的一招‘惑敌’。”二公子辩白一句。这东溟岛又不是自己家,谁知道哪是哪的,反正是逃,毫无目的性的乱跑,反能令敌人无法预测,不是正好。

“明二公子果然厉害。”兰七嗤笑,“不但能‘惑敌’还能‘惑己’呀……咝……”

一声极轻的吸气,明二听得,不由回头,阴暗里,兰七那张脸依格外的醒目,白得仿如苍冰。暗自叹一口气,伸过手去,握住那只冰冷的手,一股内息渡过去,淡淡开口道:“你若死在了这里,我们前番做的事便算毁了一半,不划算。”

“哼。”兰七哼了一声,“本少就知道你这假仙没什么好心。”

“呵……”明二轻笑一声,“彼此彼此。”

“两位哥哥,你们在哪里呀?快出来嘛,幽幽喜欢你们。”

“嘻嘻……快出来呀,我们一起玩呀。”

身后福喜娃娃的嬉笑声越来越近。

“快走!”两人急忙飞奔,茂密的高树一棵一棵被两人甩在身后,上跃下跳,飞纵低掠,也不知跑了多久多远,只知道身后的嬉笑声一直不断,亏得两人如此功力,也跑得气喘吁吁,劳累不堪。

“得想个办法摆脱他们,否则这么跑下去,没被他们杀死,也要累死了。”兰七道。

“是……”明二才开口,忽地脚下踩空,整个人都往下沉去,两人抓在一起的手瞬即紧扣,兰七右手也在同一刻反射性的半空一捞,总算给抓住一根树枝,止住了两人一起跌落的命运,可紧接着的一声“咔嚓!”却令两人头皮一麻,全都冒出了一身冷汗。

两人一动也不敢动的静呆片刻,没有再听到树枝断裂之声,才算稍缓一口气,虽算暂无性命之忧,可兰七半个身子给明二拖得悬了出去,而明二则整个人都悬起来,底下黑乎乎的凉嗖嗖的,也不知是什么幽谷渊洞,又或是悬崖断壁的。此刻,明二根本不敢扯一下兰七,就怕一扯树枝便断了,既然无法借力,二公子当然没法跳上来,而兰七抓着那根树枝,当然知道它是何等的脆弱,当然更不敢冒然使力。

两人一时便这么僵悬着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般的传奇故事里,遇到这种情况时,男人不都是很大义的叫女人放开手吗?”兰七不解的看着明二紧扣着自己的手的手。

“错。”二公子否决她,“故事里,女人都会死命抓住男人的手,并哭喊着要他一定不要放手。”

“不对。”兰七不同意,“应该是男人挥刀斩断自己的手坠落无底深渊,以保全女人性命。”

“不是的。”二公子怎么能同意,“故事里,女人便是骨头被扯断也不会放手,即算最后力气用竭男人坠入崖底,女人也会纵身一跳跟随而去。”

“算了,不管故事了。你倒说说我们会是哪一种吧。”兰七笑吟吟的看着明二,若是忽略她苍白的脸乌青的唇额头上密密的汗珠,相信这一笑依是妖美无伦的。

“我们呀……”明二空濛的眸子仰望着上方之人。

“嘻嘻……我找着了最漂亮的哥哥了!”

不等明二有答复,福喜娃娃们已追来了。

“哈哈,我抓住了好看的哥哥那就是我的。”

明二、兰七此刻一动不敢动,下有未知的凶险,后有强敌,可真谓苦不堪言,偏在此刻,一声“咔嚓!”响起……

那一刹那,两人四目相视,心魂竟是契合相通的。

无须选择,老天已做出决定,既已如此,放不放手又有何区别?

身子滑落。

两人目中同时露出淡淡笑意。

谪仙、碧妖竟是如此结果吗?

可,无论是寒荒绝境还是地狱烈火,有此人在,无论是相伴还是相斗,那也不再孤冷寂寥了罢。

“嘻嘻,幽幽要先抓住漂亮哥哥了!”

一道白光划过,“噗!”那是利刃没入皮肉的声响,一柄短刀洞穿兰七右掌,深深钉入掌下泥地,只余刀柄在外,将她牢牢钉住,鲜血顿时涌出浸没整个手掌,兰七瞳孔一缩,却一声也未哼,额上青筋突起,豆大的汗珠滚落,牙根一咬,左手使力,“上来!”

明二只觉得滑落的身子忽地止了,眼中是兰七布满汗珠的脸和唇角溢出的血丝,立时便知必是受伤了,紧接着,只觉相扣的手腕上传来力道,当下无暇细想,运力一跃,身子顿时飞起,半空中一翻,轻飘飘的落下。

“嘻嘻,幽幽不但抓住了最漂亮的哥哥,还要抓住神仙哥哥!”只听得嬉笑声,眼前红影闪现,九个福喜娃娃已将他们围住,一个个喜笑颜开的看着他们。

明二望向兰七,目光不由一缩。

一堆血泊里插着一把刀柄,嫣红里露出点点惨白,那是没有完全淹没的手背,血泊旁卧着兰七,正缓缓爬起身,一张脸已全无血色,黯淡的惨白,只有一双碧眸依闪亮如星。

竟是被洞穿整个手掌了么……明二移开目光扫向围着他们嬉笑的福喜娃娃,脸上淡雅的神情冷了那么一两分。

“哎呀,漂亮的哥哥,原来你还中了屈家哥哥的‘玄阴寒毒’呀,那还是跟幽幽回去吧。”

“是呀是呀,和我们回去嘛,我们会陪你一起玩的。”福喜娃娃们拍着手一起叫道。

兰七左手一伸,短刀拔出,顿时右掌又一道血箭喷出。

“哎呀,流了好多血呀,漂亮哥哥,你疼吗?”幽幽颇是有些心疼的看着兰七,“早知道,幽幽就把哥哥的手掌都切下来,这样就不疼了吧?”

“嘻嘻……还是切掉脖子不疼些。”另一福喜娃娃提议到。

“是呀是呀,切脖子好玩些。”福喜娃娃们附合着,脚下也移近。

明二轻轻移动了一步,刹时,福喜娃娃们只觉脚前仿被无形的什么东西挡了一挡,周围空气都似乎变得沉重,竟不敢妄动。

兰七撕下一块衣袖紧紧绑住手掌,然后慢慢抬起头来,望着前方的福喜娃娃们,轻轻的绽颜一笑。

那一笑,仿似初春忽降的大雪,冰冻一切生机的冷残!

“呵呵……本少自出师门后,还从未被人逼得如此狼狈过。”轻轻淡淡一语,兰七从地上站起身来。

她此刻一袭紫衣破损沾染污泥血渍,冠斜发散,更兼身中寒毒右掌重创,面色惨白唇角挂血,本是极其狼狈脆弱的模样,偏那一双碧眸里妖气杀意前所未有的浓重,无比灿亮,灼灼慑人,令她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极其凌厉强大的气势,仿如沉埋万年一朝冲宵而出则无坚不摧无物不毁的魔剑,所向披麾,敢掠其锋者,毙!

看到这样的兰七,嬉笑着的福喜娃娃们在那一刻同生寒意,面上嬉笑渐褪,肃杀冷酷渐显。

“二公子,你我自相遇以来,似乎总是难分高下。”兰七却是无比写意轻松的模样,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两颗药丸。

明二看着她吞下那两颗药丸,长眉微微一皱,嘴里却答道:“七少之武功才智,在下向来甘拜下风。”典型的明二公子的客套话。

“呵呵……”兰七轻笑,抬手擦去唇际血丝,侧首笑看明二,“今日你我再比一回,谁杀的人多便算谁赢如何?”

明二空濛的眸子微微一漾,看着她,浸血的右掌垂在一侧犹自滴着鲜血,而一张脸却白得触目惊心,唇因沾染着血迹而艳如涂朱,散落的长发如乌泉般泻在肩侧,偶有一缕因风拂近眉梢,碧眸在发丝之后冰亮冰亮的。

夜风里,那身影脆弱得仿佛一击而碎,又强悍得仿可摧天毁地。

空濛的眸子缓缓移向那些前刻还可爱此刻却已可怕的福喜娃娃,喜欢完美无缺有着洁疾的明二公子轻轻叹息道:“血,很腥很脏的。”

“哈哈哈……”

冬夜寒风里,无名的荒山上,响起碧妖邪肆的笑声,和着谪仙微微的叹息,一场杀戮无情的展开。

二十五、梦里依稀痛(上)

许多年后,已看过、评过无数武林高手惊险绝妙的决斗的宇文洛,对于当年谪仙明华严、碧妖兰残音与东溟岛“云门九幽”的那一场决斗未能亲眼目睹,而一直引为终身憾事。

因为,他曾经亲身经历过九幽的武功,任何一个都是比他的父亲宇文临东———堂堂武林六大世家之一的家主、名声武功都是皇朝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都要高!而九个这样的绝顶高手的联手之下,便是武林第一人洺空也无回天之力,可是那两人———明华严、兰残音不但活下来了,更而且……他们还杀尽九大高手!

到底要高到什么地步的武功才能做到?那是宇文洛一生的疑问。

明华严、兰残音的真实武功到底可怖到何种地步?这是皇朝武林人一生的疑问。

宇文洛为未能亲睹而遗憾终身,可若他那一夜真的亲临其境,那其后一生定会活在噩梦之中!

而云无涯若能知其结果,他必不会派出他最为器重的“云门九幽”,可他那时并不知道,从而再无挽回!

那一夜,月白星灿,冷风如刀。

那一夜,荒山枯岭,便为战场。

那一夜,有十一人在此生死相搏。

可即算是曾领千军万马纵横沙场的大将若能见此情景,定会说,这十一人的战场比那金戈铁马黄沙漫天战鼓惊魂尸陈如山的战场更为可怖!

那不止是战场,那还是修罗恶鬼的战场!

福喜娃娃已变身地狱无常,手中红绫便是毒蛇的信便是无常的勾魂刀!

兰七玉扇挥开,那是彼岸绽放的忘川之花,美极的,领你前往黄泉之路!

明二赤手空拳,可那双手每一根手指每一片指甲都比世间任何神兵利器更锋利!

东溟绝学。

无间之剑。

梨冢传人。

那一夜,都在那荒山尽情展现!

那一夜,冷月寒风中,绽放出世间最壮丽最惨烈的赤红丹花!

每个人,每一招,都是最快的、最狠的、最有效的!

因为———

强者活!弱者亡!

所以———

出招必是残绝无回!

中招必是骨断肉开血绽!

绝无余地!

杀!杀!杀!

红绫横扫狂卷,如天网撒开!

福喜娃娃四面攻来,那是地府索命厉鬼!

玉扇挥扬,血花溅开!

紫衣的人笼于血雾之中,唯有碧眸晶亮,如喋血妖魂!

弹指剑气,割喉穿额!

素洁青衫已污浊不堪,那人却依容情淡雅,仿是君临天下的魔尊!

……

那一战,从月明星亮到东方微红。

当所有的红衣娃娃都绝息于地之时,明华严、兰残音依然站立着。

兰七紫衣已如烂布,人如血人,身无完肤,只有脸依白如雪眸碧如潭唇红如朱,模糊暗淡的天光里,仿如地狱飘来的幽魂艳魄,无比慑人。

明二青衫已不辩原色,尽为血红,可即算如此,他依是容如冠玉,身如松竹,翩翩的如从修罗殿踏血而来。

抬首环视,所有的对手都已倒地,明二公子优雅的叹一口气,道:“太脏了,我要洗澡。”说完便倒地不起。

“这就是养尊处优抱着琴棋书画风花雪月与自小苦难抱着刀剑枪棍血雨腥风的差别。”兰七看着先倒下的明二得意的一笑,然后身一软,也倒下去了。

那一夜,明华严、兰残音尽杀东溟九大绝顶高手。

明华严伤十七处,杀四人。

兰残音伤二十五处,杀五人。

时光悄悄流逝,朝日升起,赤辉洒下,天地明亮,夹着鲜血腥味的风吹开了东溟荒山上新的一天。

明二是被刺眼的阳光给刺醒了,睁开眼皮,缓缓起身,才发现自己刚才竟是和死尸卧在一处,不由嫌恶的皱起眉头,移目四顾,尽是尸身与鲜血,入鼻皆是血腥之味,令得好洁的二公子直欲呕吐。转头,不远处,倒卧着兰七,移步过去,却见她依未有所觉,仿似沉眠般一动未动。可这里二公子实不想再多呆片刻,且东溟岛的人应该很快便会寻来,不宜久留。

看了看一身血污的兰七,二公子收了手伸出了脚,踢了踢兰七,“喂,起来。”

奈何兰七依未有所动。

二公子目光一凝,然后弯腰,伸出一根手指,搁在兰七脖子上,几乎指尖才刚触及兰七肌肤,明二便心头一震。指尖之下竟是滚烫非常!兰七身中寒毒,这段时日来,明二多与她有接触,每每皆是冷如寒冰,何曾有过这般炙热的体温。

是因为那两颗药丸么……

明二起身,看着无知无觉沉睡着的兰七,空濛的眸子迷迷蒙蒙的看不出情绪,半晌后,他叹一口气,俯身,伸手抱起,离去。

若妖孽就此没了,那就前功尽弃了,不划算。脑子里斗争着时,二公子是如此一锤定音的。

虽也是一身的伤,但未伤在要害,且都只是皮肉伤,以明二的功夫,并不妨碍他抱着一人施展轻功,不多时,便离了荒山。山下一条河,明二沿着河往上走,果然源头之处便是青山,水从山上流下,在山脚下汇成小潭,潭周围山石密林环绕,看来颇是隐蔽。转了一圈察看一番后,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下放下兰七,三面山石挡着,倒似一个天然的石洞了。明二放下了兰七自己也虚脱般坐倒在地,昨夜一战可谓此生最为吃力的一场,没歇多久又抱着一人跑这么远,实是耗尽了气力,此刻一身的伤都痛起来。

休息了片刻,明二起身走至潭中,从头到脚把自己清洗干净,虽则潭水冰冷,虽则伤口浸水更痛,但在二公子心中,一身的血腥脏污更不能忍受些。洗完了,走上岸边,打坐内息运转一周,既舒解了周身疲劳,又顺便烘干了头发衣衫,弄完了,便从怀中掏出药瓶给伤口上药。昨夜光顾着逃,包袱都丢了,幸好随身携带的药还在。上完了药,走回山石下,兰七依闭目昏沉着。

弯下腰察看,兰七的脸又变回了昨夜的惨白,全身都在微微发着抖,看来药效已过,寒毒又发作了,再加上这一身的伤……若不施救,她是否就在沉眠中走向永久的宁静?

这般想着的时候,便见兰七眼皮一动,接着是眼睫微微颤动,然后那双眼眸缓缓睁开,露出一泓清清幽幽的碧水,仿如远古深渊之底藏着的冰涧。那一刹那,明二仿佛间觉得心头似乎悄然无声的绽开了什么,那么柔软的,令他茫然不知所措。

那泓碧水有片刻的迷茫,轻轻一眨,涟漪泛开,仿似水昙绽开千瓣万蕊,风华盛世不可言语。

是昙花开?

是心花开?

“假仙,这回是我赢了。”兰七开口,那声音轻而微哑。

明二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兰七挣扎着坐起身来,这一动,便由不得一声闷哼,才发现全身都仿佛被撕裂般痛不可当,而最严重的却是体内那股寒气已四处流窜,自身的内力此刻无法提起,已根本压制不住了。

明二看她一眼,道:“‘赤心无瑕’中者皆五内俱焚全身焦干而死,本是至热剧毒,你昨日吞食,倒是以毒攻毒正好压制住你体内发作的寒毒,但其毕竟是毒,并不能真正解你体内的寒毒。”目光移向兰七眉心,那里已隐隐约约浮现一道红线,“你现在体内不但有寒毒,更有‘赤心无瑕’的毒,而且……”

“而且现在两毒都要发作了。”兰七接口道,依是那满不在乎的模样,似乎命在旦夕也无要紧。

明二空濛的眸子落在兰七面上,未有言语。

若不在乎生死,便不会有那等为求生可入地狱的狠绝,可有这么强烈的生存欲望的人却也可在今朝满不在乎的面对即将来临的毒发。

兰七慢慢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拔开瓶塞一看,不由叹了一口气,“只最后一颗‘佛心丹’了,解‘赤心无瑕’倒是可以。[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说罢倒出药丸吞下,刚吞下药,身子便是一颤,手中药瓶掉落地上碎裂。

明二静静的看着颤抖着的兰七,看她紧握左拳抑制身体的颤抖,看她努力盘膝端坐凝聚内力……

半晌后,兰七额上滑落豆大的汗珠,可身子的冷颤却是有增无减。他知道,以她此刻的内力,予寒毒根本无可奈何。

兰七睁开眼,伸手又从怀中掏出一药瓶,她此刻外伤、寒毒令得四肢泛力僵硬,以至动作迟缓,待得她吞下药丸半刻钟都过去了。

明二一直静坐一旁看着。

兰七吞下药丸后,重闭目端坐凝聚内力。

明二静静注视着兰七眉心,片刻后,他眉峰一动,紧接着便见兰七身子往前一倾,“噗!”的吐出大口血来,落在石地,褐黑色的冒着寒气。

明二的目光从地上那冒着寒气的毒血再移至兰七惨白如苍冰的脸上,眉心一丝黑气隐现,刚才吞下的药丸不但无济无事,反带发了她近日不断吞食的那些用来压制寒毒的毒,而此刻,寒毒已彻底冲破她内力的压制。

“如此辛苦,何不作罢?”他悠然开口道。伤、毒、寒毒发作的痛苦非万虫噬心之痛可形容,常人宁死也不愿受。

兰七气息虚弱,费力抬眸看一眼明二,唇边勾现一抹讥诮的笑,道:“换作你……肯吗?”

明二闻言一怔。

“你我皆是在地狱也可以杀戮之人,又岂肯死于他人之手!”兰七颤着手艰难的从怀中再次掏出一药瓶。

“怎么也不肯死么……”明二忽地一笑,空濛的眸子落向遥远的虚空,过往的二十多年岁月一瞬间都在那里浮现,一幕幕,一场场,虚空中的他,此刻的他,都只是漠然看着。

兰七从瓶中倒出一颗药丸,看着,碧眸中慢慢浮现冰凉与决绝,淡淡的虚弱的道:“你我长于绝境,死亡时刻紧随,那并不可怕。”死亡,真的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诛心!

闻着风中送来的气味,明二眉头一敛,在兰七将药丸送至嘴边时屈指一弹,那药丸便掉地上了。

看着被弹落的药丸,兰七挑眉看向明二。若在她功力未损时,怎会有此事发生。

“那药予你后患无穷。”明二从怀中掏出一药瓶倒出一药丸弹至兰七掌心,“‘佛心丹’千金一颗,当此危难之时更是弥足珍贵,加价一倍,回皇朝后记得还在下两千银叶。”

兰七闻言咬牙,然后又魅惑的笑笑,“二公子,你乃谪仙呀,岂能如此贪财。”

“能赚到七少的钱,明二甚感荣幸。”明二公子笑得优雅如仙,看着兰七眉间黑气渐浓,再道:“七少难道已虚弱到需要人喂不成?”

兰七几乎是反射性的将药丸放入口中,也几乎在同刻反应过来了,顿时懊恨不己,堂堂风流潇洒的兰七少怎能被假仙戏弄!可不知怎的,唇角一弯,又想笑。

明二静静看她吞下药丸,然后静静开口:“七少这般,是为了……得一个答案?”

兰七闻言药丸差点卡在喉咙,使劲一咽,总算吞了下去,抬眸狠狠瞪向明二。

明二公子却只是云淡风清的笑起来。

“本少是为自己!”兰七恶狠狠的吼道,可惜的是身软力弱,没有半分气势。

“为了生存而杀戮。”明二公子依然笑得温雅好看,“不知洺空前辈与凤裔兄是如何看待。”

兰七怔了怔,忽然想到东溟海上那一夜,那个老实的孩子曾那么坚定的说着“我这一生决不杀一人!”不由得微微笑起来,道:“宁朗说人不该杀人,人杀人便算不得人。”抬首,望向山石之外的天际,冬日暖阳当空,“多么的简单。他的认识里只有黑与白,可他一直都在光明的白色里,从未到过、看过真正的最深最暗的黑色。”

“或许他这一次能够知道。”明二空濛的眸子微微闪过一丝光。

兰七却不再说话,连服两颗“佛心丹”,虽则解了体内那些毒,可并不能除去寒毒,正想趁此刻还有几分气力,重疑内力。

明二则起身,打算去寻些吃食,可还未走至小潭边,便听得身后“咚!”的声响,不由回身,便见兰七一动也不动的伏在地上。胸口猛然压了什么一沉,足下一掠,便落在兰七身边,扶起她,便见地上一大滩鲜血,丝丝寒气直冒,口角还有血不断流出,而她的身子触手如碰寒冰。

“那……个……”兰七费力的指向原先被明二弹落的药丸,“可……暂制寒毒……”

明二却看也不看那药丸一眼,道:“我可封住你体内寒毒一月,但如果一月后你无法得到解药彻底清除寒毒,则会以今日数倍反噬,那时必死无疑,且所受痛苦也更胜今日,你还要不要我救你?”

兰七缓缓转眸看着明二,唇一弯,道:“好。”

明二不再多话,动手解去兰七衣带。

“二公子……”兰七任明二动手,脸上微微带笑,“虽则本少……承诺了要娶你负责,可……这等地方洞房花烛……也忒地煞风景了些。”

明二闻言眼角一阵抽搐,手下却不停,但也只是剥落上身衣袍,外衣、夹衣剥去后便露出一件软银甲,明二的目标便是它,三下两下将它从兰七身上脱下,顺手一丢,然后将兰七扶正盘膝坐下,自己也在她身后坐下。

“放松全身,勿提内力,保持灵台清明。”

兰七听得身后明二低低的声音,随即便觉头顶被温热的手掌按住,一股暖和之气便从头顶贯入,顿时如浸冰潭的身子不再那么冷,不由闭上眼睛放松了全身,沉入空明之境。

明二左掌抬起置于兰七头顶,右手指尖一并,依次疾点兰七全身穴道。

一个时辰后,明二的手从兰七头顶移开。

兰七睁眸,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明二,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有着细密的汗珠,却令得那张脸第一次有了人的感觉。

明二调息片刻,睁眼,便对上那双深幽的碧眸,不由一怔。

两人静静的对视,目光清澄,仿如天镜与湖泊的对映,镜与湖都映射到了最深处,却又似乎干净得什么也没有,片刻后,各自静静的移开目光。

明二站起身,走至潭边洗了脸的汗与手上沾染的血污,洗罢回来,兰七依旧盘膝坐于原地。

“你这一身……难道不难受?”明二看着兰七那一身结着血痂的伤道。不过,千万别以为二公子是关心兰七,他不过是觉得看着这些血污眼睛极不舒服,再加那些血腥味很是难闻。

兰七闻言挑眉看着一身纤尘不染的二公子,然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以未受伤的左手,将已脱一半的衣裳一一解开,虽一身衣裳已破烂不堪,可她做来,却如解羽衣华裳,衣带飘落间仿如落花轻盈,纤指拔动间媚意隐露,眼眸一直看着明二,碧水秋波,流光滟潋。

明二却也未曾回避躲闪,就那么看着她解带脱衣,如看树叶飘落雨丝天降般自然从容。

外袍落下,夹衣落下……兰七也落下了。

明二袖一卷,兰七幸免摔落于地。

“本少解衣的艳景……岂能平白看了。”兰七笑笑。只可惜此刻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折损了颜色,额上青筋突起,足见其痛之深,本来还勉强有一半干净的里衣瞬间便染上大片大片的嫣红。那看似轻松的解衣,却是将已干结的血痂再次撕开。“一次万金,抵‘佛心丹’,再服侍好本少……”

明二闻言一瞬间心底生出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这个人,她永远不愿居于下风。

心底又是一声叹气,将痛得动弹不了的兰七扶靠在石壁上,然后从地上那堆破成烂布的衣袍上撕下一大截,去潭边洗了干净,重走回兰七身旁,慢慢卷起衣裳,将泥污的伤口擦拭干净,再从兰七那落了一地的药瓶捡了一瓶过来,闻了闻,知是“紫府散”,便小心的撒在伤口。

无论是擦拭还是上药,兰七都是一声不吭,连一声忍痛的吸气都无,只是睁着一双碧眸,定定的看着上方的石壁,若非那额上的青筋及未曾间断的冷汗,当真要以为她毫无感觉了。

明二检查一番她身上的伤,多伤在腿与手臂,腰上也有三处,上身因有软银甲,倒是护住了胸背完好。那些红衣娃娃的武器皆是红绫,在他们手中虽利如刀剑,但毕竟不是刀剑,绫带只割伤皮肉,未见骨,算是幸事,只是右掌上那道伤口……

“这伤估计会留很大的疤。”明二尽量放轻动作将右掌上那翻开的皮肉合拢。

“这算什么。”兰七牙咬在唇上,此刻那张脸白如一张轻脆的纸,唇上仿如染了一层霜,目光依定定望着上方石壁,轻轻的似魂游呓语,却又无比的平静,“当年……也有很多的疤,在本少当上兰家家主之时,便将所有的伤疤都用刀割去,然后重敷‘紫府散’,又重金招了许多名医给本少配去疤的药,然后……所有的疤便都消失了,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般,以往所有的……都不存在。”

明二依旧不紧不慢的上着药,似乎并没有听到。

上完了药,兰七忽然道:“假仙,本少饿了。”

明二沉默。

“本少饿了。”兰七继续道。

明二看着她无语。

“本少饿了。”兰七看着他笑。

明二公子无言的转身离去。

兰七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然后眼前景况慢慢模糊……

冬季了,山里不可能有什么野果,而二公子对于自己这双手能否做出顿吃的心里很是清楚,所以他并没费功夫去猎野物,而是回到昨夜初遇福喜娃娃的地方,果然,两人的包袱都还在。

等明二提着包袱回来,却觉得安静异常,心下一紧,脚下迅速飞掠至山石下,便见兰七静静的躺于地上,心神一缓,放下包袱走至她身边,只见双目紧闭,本来白如雪的脸上竟飘起红晕,抬手碰触,如遭火炙。当下,一手按其腕脉,一手触其胸前,片刻后,才放开,目光晦测的看着地上神智昏迷的人,良久,轻轻叹息一声,“活得真辛苦。”

从包袱里取出虎皮毯铺在地上,将兰七移了过去,再取了狐皮裘盖其身上。静静的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两道眉锁得紧紧的,知其定是十分难受,但不闻一声呻吟,似乎只是睡着了。

看了半晌,终于从怀中掏出药瓶倒出一颗药丸,一手将兰七扶起,一手取过水囊,灌兰七服下药丸。冰凉的水似乎刺激得兰七有几分清醒了,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道缝儿,唇微张,似乎还想喝水,明二又灌了她几口,水顺着唇流下,明二手腕一动,拭去了水渍,兰七的身子顺着力道倒向明二怀中。

那温暖迎面而来,仿佛久远记忆里的味道,兰七唇角微微一弯,软软的吐出两个字:“哥……哥……”

明二手一顿。

怀中的兰七却又径自昏睡过去了。

扶她重新躺下,又盖好狐裘,明二起身,走至一旁坐下,从包袱里取出干粮,自顾吃起来,从昨夜至现在都未进食,真的很饿了。

日影从斜至正,又从正至斜,一日便又悄悄过去了。

明二又吃过一次干粮,还捡了些干柴回来生起了火,兰七却一直昏睡未醒。

黑幕轻轻遮下,月又斜斜升起,银辉轻轻泻下,潭水映射,山石染霜,天地沉于一片银色世界。夜,静谧无声,只有篝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

明二擦洗过身子,又重敷了伤药,便在山石下闭目打坐,准备如此过一夜,可半夜,一阵“嗞嗞嗞……”的声响令得他耳朵十分难受,睁眼,便见原本躺得好好的兰七已蜷宿成一团,那难听的声音便从那发出,有那么一会儿,明二才反应过来,是兰七磨牙的声音。

起身过去,伸手一探,兰七整个人如同冰棍。白日里火烧似的烫,夜里却发起寒来,唉……

添了些柴,让火烧得旺些,又从兰七包袱里取出一件披风盖在她身上。蜷宿一团的兰七只露半个脑袋在外,狐裘下的身子发着抖,眉头拧成一团,双拳紧紧抓住狐裘的毛边儿,右掌又渗出血来,可她毫无所觉的紧闭着双目。想前些日子她虽受寒毒之苦,但功力犹在又不曾受伤,而此刻,伤、毒残损了她的身体,摧毁了她的意志,脆弱至无法自控的磨牙。

静静的看着良久,终于,明二在虎毯上坐下,将那一团抱至怀中。

可是……昏迷中已冷得无法自控的兰七却在触到温暖的同一刻剧烈的震动了一下,然后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猛然一挣。

“是我。”明二轻声道。只当她梦中警觉所致。

“不……”兰七却依然挣扎着,口中喃喃念着,“哥哥……不要……为什么……再也不要……”

明二眉头皱起,抬手拍拍兰七的脸,想将她拍醒,但兰七双目依然闭合着,苍白的脸上却浮起凄然与狠厉,身子用力的挣扎着,就是不肯待在明二怀中。

“醒醒。”明二捉住她的双手,看着拼命挣扎的兰七,很是不解,难道在做恶梦?

“不要!”兰七脸上的神情越发的决厉,“再也不要……哥哥……”最后两个字忽地又软软凄凄的带出无边痛意。

那一刹,明二手忽地一软,兰七倒回毯上,于是挣扎停止,在毯上翻动几下,然后在远离篝火的一角再次蜷成一团。

明二看着那一团,眸中闪过无数思绪,最后沉寂于空濛。起身,走回原地打坐,刚闭上眼,却又听得兰七急促的一声轻喝:“假仙!”

讶异睁眸看去,那一团依然蜷宿如故,眼眸紧闭,可确确实实的有声音传来,“假仙……‘兰因璧月’是我的……”

明二眉峰一跳。

“假仙……你敢和我抢……我杀了你!”这一语几乎是恶狠狠的。

明二愣了片刻,然后哑然失笑。

过得良久,那一团又动了动,本已展开的眉头忽然又轻轻敛起,微微的呓语再次传来,“宁朗……”

明二又是一怔。

“……我……不要……”一声幽幽的叹息浅浅传开。

山石下,那一刻,静寂如亘,直到兰七再次的呓语响起。

“这般强烈的拒绝么?”明二看着兰七的目光再次空濛,唇边一抹极淡的笑。

失去意识时却依要拒绝……拒绝着什么呢?

那一夜,明二静静的看着天上月,静静的听着身旁兰七梦中的呓语。

哥哥,假仙,宁朗。

这三个名字依次轮番上场。

许多年后,明二依然会想起这一夜,那幽冷的冬夜,那冷霜似的明月,那绯红的篝火,那……唯一一次脆弱失常的兰七。只是他从未和兰七说起过这一夜,而兰七,似乎早忘了有过这么一夜,也不知曾有过那样的梦。

二十五、梦里依稀痛(下)

十一月十八日,夜,东溟北阙南峰。

南峰不似北峰高大奇险,也没有北峰上庄严宏伟的宫殿,南峰之上只有依山而筑的石屋石楼,简单朴实,无一分奢华修饰,分别围筑于峰底、峰腰、峰顶三处,远远望去,楼屋与山峰融为一体,夜色里更只能见一支高峰挺拔矗立。

南峰与北峰是东溟禁地,寻常百姓皆不得入。北峰之上,凡是东溟之人都知那里有着东溟之王,而南峰之上,则除却少主府的人之外,再无人能知晓那里有着什么。

而今夜,却有两人趁着月黑风高摸到了北阙南峰。

峰底,一群石屋整齐有序的矗于夜色里,除却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点亮光外,其余一片漆黑,也无一丝人声,静静的,只有夜风拂过的声响。

当然,这只是表面看来如此。

藏于黑暗里的两人看着前方那一群石屋,片刻后,其中一人悄声道:“假仙,姓云的手下可真多呢,而且都很不简单。”

那看似了无人息的石屋隔着这么远,却依可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迫感,静寂中,常人察觉不到,但他们却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轻缓绵长的呼吸,非一流高手不可能会有如此浅淡的呼吸声。

“皇朝武林差不多被他弄了个天翻地覆。”另一人低声道。言下之意颇是觉得同伴那感概多余了,东溟岛若都是些无用之人,能把“兰因璧月”抢来?能令皇朝武林的高手尽折于此?更而且还令得他们受伤、吃尽苦头。

这两人不用想,正是兰七、明二。

两人躲在那养了七八日,托“紫府散”的福,又兼两人皆年轻体健的,所以伤口癒合很快,兰七的寒毒在明二的帮忙下,很塌实的压制住未再发作。

两人看伤好得差不多了,干粮、野兔野鸡也吃得腻味了,那小潭边也不是有着琼浆美人锦被的金楼玉阁,再则事情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该和东溟岛算算总帐了,所以今夜才出现在这北阙南峰下,按兰七的话来说,云无涯希望他们做的事还差了一宗呢。

“假仙,你说对于云大少主这最后的希望,我们该以什么样的收场来成全才好?”兰七从袖中掏出很久没用的玉扇,很想摇摇,可大冬天的似乎总有些不大妥当,所以只是合笼了当成玉尺敲了敲明二的肩膀。

明二公子在兰七又一声“假仙”时耳朵便忍不住跳动了。虽则,他知道这称呼不算太过分,兰七这样唤唤也没什么,只是她叫习惯了若待会当着众人也这般叫,实在是有损他一贯温雅如仙的形象。所以二公子决定不予理会。

兰七等了片刻不见明二应声,不由奇怪的侧首看他。虽置身阴暗中,虽月藏云后,但以她的目力又这么近的距离,还是足够她看清明二的脸的。所以她斜身倚了过来,娇娇柔柔的拖长着嗓音唤一声:“明郎……”

于是,寒冬腊月里从来不曾觉得冷过的明二公子猛地身子一哆嗦,实实在在的打了个寒颤。

就倚在他身上的兰七又岂会不知道呢,所以她很开心的无声笑起来。

无论是君子如玉的风仪还是温文可亲的言语又或是谦恭礼让仁爱无私的美德,这些谁人都可收服的手段在兰七面前从来不奏效的,所以明二公子只能无力的暗自叹息一声,道:“这三层高塔,七少是想削平了还是掏空了?”

“这个嘛……”兰七微微眯起眼眸打量着夜色里挺峭的北阙南峰,峰底、峰腰、峰顶三处石屋石楼围筑一圈,犹如腰带一般,又似护住山峰的壁垒。碧眸里幽光闪了闪,道,“本少觉得这么好的高峰,就在底下玩玩也忒的没有挑战了。”

明二想了想,道:“也是,峰底太容易得手了,不足以符合云少主的希望,那我们就上峰腰吧。”

“走罢。”

兰七玉扇再敲一下明二肩头,两人同时提气掠去,夜色里,原本青、紫的衣色也暗沉如墨,令两人更易隐藏身影,仿如两缕墨烟似的,无声无息的轻飘飘飞过,转眼间便飘至那峰底的石屋群前。

两人看了看那石屋群,心中暗自点头,果然不是一般的石屋,一屋一墙,一廊一柱,乃至是屋角檐马,无不暗藏玄机,而机关暗器定不会少有。各自转头看了对方一眼,点头,然后明二率先而行,兰七紧跟其后。

兰七虽对机关阵法也算精通,虽则绝不肯承认明二会比自己厉害,但此刻呢,还是愿意稍作让步,让假仁假义的假仙先行较为妥当。

明二将轻功提至极限,如一片落叶般在石屋之上飘飞着,左旋右转,踏着安全的步法穿越石屋。身后的兰七便似追着落叶的一抹风儿,叶落何处,风停何处,叶飞何处,风随何处。两人当真是静气息声足落无音,躲开了石屋暗处的那些高手,避过了那些暗藏的机关,偶尔也会在某个阵眼前迎面撞上守阵的高手,那刻,明二公子会出手如电,在守阵人还来不及有反应时便将其敲晕,又或是点了穴,也有……一招夺命的!而在二公子出手之刻,兰七手中玉扇同样轻轻一扇,那被二公子打倒的人便会随着这一扇之风悄悄飘落于地上,静默的不惊起任何人,而两人则毫无停留的继续飘飞,差不多半个时辰后,两人总算安然通过石屋阵群,轻飘飘的往峰腰飞去。

“二公子呀,你说我们合作,是不是这世上任何地方都可去得呢?”或许对于峰底的守卫十分的自信,所以通往峰腰的路上并无暗哨,因此兰七可以放心的打趣。

“在下向来向往长命百岁,七少不如找那些个武功高强又英雄虎胆的作陪较好,比如列炽枫烈兄。”明二公子则答复道。

“哎呀呀二公子,你我这么长一段日子生死与共,怎么算也该是情比金坚义比山重,你怎能说出如此薄情寡义负心无信的话来呢。”兰七的声音堪比那苦守寒窑十八载的怨妇。

明二忽地停步,兰七瞬间便超过了但一折腰又落回明二身前,“怎么啦?”

“在下在想……”明二公子一脸的犹疑。

“什么事?”兰七神情一整。难道此行疏忽了什么?应该不会呀,无论是明家还是兰家,她与假仙可都是安排计算好了的。

明二公子空濛的眸子定定看着兰七,一脸的庄重端严,道:“七少如此人才,几次三番的向在下表白心意,在下又非木石,岂能无情,所以,不论是分桃断袖也好,还是白首鸳鸯也好,在下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若是七少嫁我,那便以兰家为嫁妆,若是七少要娶我,那便以兰家为聘礼。七少若愿意了,那在下绝无不应之理。”

明二一番话说完,兰七先是目瞪口呆,然后便是咬牙怒目。

“为什么不是明家作嫁妆聘礼?!”

“因为是七少向在下表白心意,也就等于七少向在下求婚,既然是‘求’,那自然得有‘礼’。”二公子答得相当顺口且理所当然。

“你……”兰七瞪眼。

“在下可从未向七少表白过什么,倒是七少不下两次向在下表示要‘负责’的。”二公子声明清楚。

“我……”兰七结舌。

“七少还是再想想清楚的好。”二公子和气友善的拍拍兰七肩膀,然后越过她继续往峰腰而去。这一下,耳根应该会清静一段日子罢。

兰七回过神来,足尖一点便追向明二,软软甜甜的道:“明郎,本少忽地想起,秋家美人曾与你赠衣题诗,而本少也有宁朗这个未婚人,所以,咱们不便那个明媒正娶的,不如暗通款曲的好。”

武功高绝的明二公子倏地脚下一个踉跄,站稳后,回过头来,看着兰七,一脸的温文雅笑,道:“七少,便是暗通款曲也该有个什么信物的,不如就用兰家家主之令如何?”顿了顿,二公子又闲闲丢下一捶重雷,“而且……听闻还有什么夜资费的。”

兰七顿时如吞了一只癞蛤蟆般,张大了口不能言语。

明二公子掉转头,懒得再予理会,脚下飞纵,继续往峰腰而去。

兰七足下一点跟上,却一脸的痛心疾首,道:“你竟然知道‘夜资费’?!原来你竟然是青楼常客!你这假仙果然是骗子!亏得本少对你一番心意,你……你……”

明二手一抬,示意兰七休声,“到了。”

前方数丈远之处又是一片石屋群,黑压压的模糊一片,却在屋宇高处的山壁上挂着四盏灯,淡淡一圈灯光,照不了多少地方,反倒似成了指引方位的标志。

“这里……会是哪些人呢?”兰七玉扇敲了敲明二。

明二回头看她一眼,淡淡丢下一句,“你的内功修的便是阴寒一路的,等下若动手,最多使七成功力,否则再引发寒毒,莫要叫我。”说罢便飞身前掠。

“真是冷心冷血的假仙呀。”兰七喃喃一语,却不由得唇角挂笑,飞身追上。

两人悄悄掠了过去,接近石屋群的那一刹那,一股杀意凌空袭来,两人瞬即一左一右同时避开,又在同一刹回身,手轻飘飘的却迅捷无比的递出,然后一道黑影停在了半空,兰七的玉扇插入其胸膛,明二的手扼住其咽喉令其无法发出一丝声音。

兰七玉扇拔出,明二手轻轻一送,黑影轻飘飘落地,一条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消逝。

“快!这里不可久留。”明二唇嚅动,一丝蚊音细细传入兰七耳中。

兰七点头,两人迅速腾身飞起,悄然无息的落于屋顶,身一探,从屋檐上往下悄悄看一眼,入目尽是灰扑扑的石壁,看不到有门窗,若非他们能听到有人轻微的呼吸声,绝不会以为这些密不见孔的石屋里有人的。

明二指指左方,竖起五根手指,再指指右方,竖起五根手指。

兰七弯唇一笑,飞身掠向左方,眨眼便没入黑暗中。

明二身形一动,轻飘飘的没入右方黑暗之中。

夜,依旧沉寂,风,依然冷飒。

半晌后,两人又折回原处,模糊幽蓝的夜色里,兰七玉尺似的扇脊上一抹暗痕,明二衣角数点暗色梅花。

两人互看一眼,微微一笑,各自眸中一片冰凉无情。

从屋顶飞身落下,兰七玉扇又敲在明二肩上,“开门。”

明二看她一眼,眼角一垂,也不说话,抬步走向那一排看似密合无缝的石墙,凝神看了片刻,再将四周打量一番,然后足下移动。

兰七隔着一丈之距看他在石廊上走动,衣衫拂动,步态轻盈,极是悠闲的模样,可兰七依从那双微垂的眼眸中看出了他的慎重,那看似无常的走动实是一种玄妙的步法。

片刻后,明二猛然轻飘飘拍出一掌击向左侧石壁,然后便听得石壁咔咔的发出声响,慢慢转开,露出一扇丈来宽的门洞,里面黑乎乎的无一丝光线。

“这东溟岛也忒的吝啬了,连盏灯都不给点。”兰七轻声叹道。

她此刻出声也是有意为之,周围五丈内藏着的高手刚才虽被她与明二解决了,但这石门开启发出的声响必会有所惊动,更不用说这门里的人了,她说这话,若门内藏着的是东溟岛之人必不会有应答反会静静等待暗中攻击,而若门里的人是同伴的话,听得她的话不管认不认识必会出声询问一声。

果然,兰七话音一落,那石屋中便传来一声万分惊喜的声音:“七少!”

两人一听这声音不由得挑起眉头,这人不但认识还是个老熟人了,宇文世家的五公子宇文洛是也。

“七少!七少是你吗?”宇文洛更大声的叫道,夹着惊疑不信。

“呵呵,难得宇文世兄如此挂念本少呀。”

兰七一扯明二衣袖,两人并肩踱进石门里,暗中警惕,倒并未迎来什么攻击,而是一股腥臊不可言酸臭不可闻的气味扑鼻而来,顿令得两人胸口一阵翻涌,不由得皆抬手捂鼻,明二则左掌一托,一颗夜明珠在他掌心发着柔和如月辉的光芒,将屋内照亮。

屋内照亮的那一刻,便是兰七、明二也由不得一惊。

石屋本是极大,却因地上躺满了人而显得拥挤,还有些倚在墙边靠着,而这些人发鬓散乱衣衫破烂身上血迹斑斑已看不出其人原貌,而在靠门口的地上则摆着长长的石槽,槽里还有一些冷透的发着馊味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石槽的旁边还有一石缸,里面盛满了黄黄黑黑的快要溢出来的……粪便!

明二猛然一闭眼转开眼眸,胸口一阵翻涌,几要冲口而出,当下内力一转,生生在咽喉处压住,一股气却呛得喉咙辣痛辣痛的。

“七少!明大哥!真的是你们!”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一个脏乎乎的人影已向他们冲来,明二眼明手快,隔着一尺之距拦住……呃,该说是扶住了那人,却依旧一股酸的腥的臭的味道顺着鼻腔冲进胸腔,二公子蓦地身子一颤,赶忙把脸一扭转向了兰七,入目是一张雪白绝美的面容,顿时那胸膛的翻涌静了下来,冲到喉咙的也缓缓倒流回去了,然后便顺着那人一冲之力往兰七身旁退了退,微垂首,吸入一腔清冷幽香,总算是压住了所有不适。

其实,若身边只得兰七一人,反正彼此早知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明二公子并不介意吐个痛快以求身心舒坦,可当着皇朝武林这么多人的面,他若吐了,那他谪仙的形象便毁于一旦,那是完美无缺的明二公子死也不愿做的事。

明二公子这些动作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兰七还正纳闷着明二怎么会被宇文洛给冲得倒退一步,却见二公子已言语温和笑容可亲的隔着衣袖扶住宇文洛问道:“宇文世兄,你没事吧?”

看着明二嘴角那微微的抽搐,还有耳根后的青筋,兰七浮起了然又幸灾乐祸的笑容,暗骂了声“活该!”。

“明大哥……”宇文洛此刻见着他俩简直如同那监牢数十载却忽逢大赦得以重见天日的人般激动,一声哽咽,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而地上那些或躺或倚的也纷纷起身,脸上虽脏污得无法看清容颜,但眼中射出的欣喜却是清晰相同的。

“是七少和二公子!”不少人已惊喜的叫道。

数月非人的磨难,已令得这些昔日精干的武林高手神智迟缓,一时间皆只是呆呆的不敢置信的看着蓦然而现的明二、兰七,懵懵的再无其它反应。

兰七碧眸一闪,道:“没时间了。”

明二同样也听到了动静,当下赶忙道:“我们快离开这里。”目光又移向屋内其他人,“各位都可自行走动吗?”

“只是被封住了内力,手脚未断。”一个冷傲的声音答道,并缓缓站起身来。

“大哥。”宇文洛赶忙跑过去扶他。不用说,这定是那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宇文大公子宇文沨了。

“唉哟哟,这是宇文大公子吗?”兰七看着一身伤痕走路都有些不稳的宇文沨连连叹息摇头,“若不出声,本少都要认不出大公子了。”

“哼!”宇文沨顿时推开了宇文洛的搀扶,大步往外走去。

“大哥,你的伤……”宇文洛赶忙追过去扶他。

可宇文沨却是用力一甩,甩开弟弟伸过来的手,却不想用力过大,又兼一身的伤,行动不便,一个站立不稳,便往前倒去,十分不巧的,前边正是兰七。

“大哥!”宇文洛一见兄长没站稳不由急道,“你的伤若再裂开……”话未说完,却见前边兰七双手一伸,便架住了直往她身前倒的宇文沨。

“唉呀呀,大公子,你便是对本少有意,便是要对本少投怀送抱,本少虽也不在乎什么分桃断袖的,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本少还是会不好意思的嘛。”

典型的兰氏七少话语,顿令得一室伤痛不已的人忘了顷刻即至的危险噗哧笑起来。

那一刻,两人近在咫尺,宇文沨甚至能感觉到兰七呼吸间轻缓的气息,那一刹全身僵若石像,然后他猛地挣开兰七的手往后退去,退得太猛牵动身上的伤,剧痛之下又往后倒,幸好,宇文洛赶来了。

“大哥,你没事吧。”宇文洛一把抱住了倒过来的兄长,双手触及兄长身体时,只觉得那一刻兄长的体温异常的热。

“没事。”宇文沨这一次没有再推开宇文洛,让其搀着往外走去,从头到尾都不看一眼兰七。

明二似笑非笑的瞟一眼兰七,一边温和的道:“各位请快,东溟岛的人很快便会发觉。”

言罢屏住呼吸上前搀起一人便快速步出石屋,然后又很快转返再搀那伤格外重行动不便者,如此反复,令得众人感动不已。明二公子不愧为谪仙,果然仙家仁怀。反观那碧妖……

“大公子,看你这模样,伤势颇为严重呀,到底是谁人竟敢伤了大公子,快快说与本少听,下回本少为你出头。”那边兰七正兴致盎然的打趣着宇文沨,她向来乐于刺痛这眼高于顶一身傲气的宇文大公子,若令其怒火中烧跺脚不已,她颇是有成就感。

宇文沨在宇文洛的搀扶下最先走出石屋,清冷的空气迎面而来,顿令得他神气一爽,是以兰七的挑衅也就变得微乎其微了。反正怎样也不曾占过一回上风,所以保持一贯对策,沉默是金。

行动自便的都自己走出石屋,不消片刻,屋里的人便走出了一大半。

“清和兄!梅世兄!金大侠!唐门主!盛公子……”

只听得明二重遇故人连连的低低的唤出的欣喜,兰七嘴角一撇,假仙就会做戏,明明心里不见得有多高兴的。心中忽地一动,看向宇文洛,问道:“洛世兄呀,怎的不见本少那未婚人呀?”

此刻浓云散去,月华如霜,石屋与人皆染银辉。

踏出石屋重见天月的宇文洛本是一脸的爽气一团的喜气,却在兰七这一问间猛然浮现起哀色,“宁朗,他……”

“怎样?”兰七碧眸一瞬,那声音凉凉淡淡的没有一丝起伏。

宇文洛凝眸看她,道:“宁朗死了……”

夜风拂过,侵骨沁凉。

兰七未语未动,依是原先的淡漠模样。

“宁朗死了的话,七少会怎样?”宇文洛眼眸直视兰七。那个本是简单无忧的笨小子已因此人而尝人世酸痛,那么这个人待他又如何呢?可也有一分在意?他心痛那个笨小子,他忍不住要刺探。

“嗯?”兰七一挑眉,然后便笑了。

依是那妖邪魅笑,偏这一笑里,令得宇文洛出石屋来首次感受到冬日的森寒,刺骨的冷,切肤的痛。

“小子,你竟敢来试探本少吗?”兰七依是那淡淡的模样,玉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掌心,道,“那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那双碧眸幽如吸魂之深潭,又冷如割喉之冰剑,宇文洛不自禁的握紧手,宇文沨的胳膊被他握得生痛,他却毫无知晓,只是固执的问道:“七少会怎样?”

兰七又是一笑,笑得宇文洛如置冰窖。

“死了就死了,活着就活着,那是他自己的命。”

宇文洛打个寒颤,“七少一点也不在乎?”

“哦。”兰七模糊的应一声。

“你……怎么可以……”宇文洛心头蹭的燃起一团火。

“宁朗在这里。”一个沉沉声音传来。然后两人从石屋中走出,也是一身血斑,其中一个手中抱着一人,缓缓从阴影里走至月辉之下,露出身形面容,正是浅碧派的谢沫与宋亘,而被宋亘横抱于胸前安静得仿无一丝气息的人———却是宁朗。

谢沫与宋亘冷冷的看着兰七,可兰七却只是看着宁朗。

破烂的衣上尽是褐色的血斑,四肢软软的垂着,有血肉翻绽的伤口,看不清面容,只见唇角褐色血斑蜿蜒而下。

兰七静静的看着,面上无一丝表情。

蓦地,明二身形一动,闪电掠向屋顶,隐约剑气之声,片刻后,一道黑影无声摔落地上。

“东溟岛的人已然发现。”明二轻轻飘下,正落于兰七与谢沫、宋亘之间。“两位师兄可方便行走?宁朗的伤可要紧?”

轻轻淡淡两语却似无形的手揭去一层僵纱。

“云无涯手段虽狠,但我与师兄还藏有两成功力,我们一定会带小师弟回浅碧山的。”宋亘依然冷冷的盯住兰七。

“如此甚好。”明二目光瞟一眼宁朗,然后转头看向兰七。

当明二的目光投到兰七面上时,她恍然如梦初醒,碧眸一眨,入目的是明二从容淡定的脸。

“此处石屋皆按阵法所筑,请各位随在下走出。”明二看着兰七,话却是对其他人说的,说罢便转身往前领路去。

此刻石屋里的人皆差不多走出来了,伤重者由伤轻者搀扶着,乍见月华清爽,犹置梦中,闻得明二之言,也顾不得多想,忙跟随其后。

“等等!”宇文洛蓦地又叫道。

明二止步回头,众人也看向了他。

“秋小姐她们也关在这里。”宇文洛环视四周,却只见道道石墙,不知门安何处。

所有人顿时都想起了还有其他同伴被关,不由得都看向了明二,二公子才有办法救出他们。

兰七闻言也望向明二,碧眸一眨,似笑非笑的。

也在那一刻,寒意如芒,剑光绽现,四道黑影从天而降,明二、兰七闪电跃起,半空迎向黑影,竹笛与玉扇同时划出,数声惨叫,血雨飞溅,底下仰望的众人忽觉脸上一阵温热,腥气冲鼻,才醒起是鲜血洒落,一时不知是惊是惧,全都呆立不动。

四具尸首砰的落地,然后两道身影轻飘飘落下。

“这一下可麻烦了。”兰七叹气一声。

刚才的声响定惊起了守卫这石屋群的高手,而这些人又都失了内力,要离开本已不易,又有阵法机关,看来……

移首看向明二,两人目光相遇,各自一点头。

你破阵。

我开门。

兰七飞身跃向来时路,眨眼不见踪影,而明二却在石墙前绯徊一圈,然后于一堵石墙前照之前步法移动,接着抬掌挥向一堵石墙,片刻后,石墙缓缓移动,墙内一道清柔的嗓音传来:“是二公子吗?”

显然他们刚才说的话墙内的人也有听到了。

石墙开启丈来宽的门洞,一道纤影迅速从内奔出,“是二公子吗?”

“是我。”明二迎上那道纤影,“横波小姐受苦了。”

纤影暴于月下,鬓容散淡,丽色不改,赦然是秋横波。

“二公子!”秋横波欣喜的看着明二。

“横波小姐可无恙?”明二温和一笑,“其他人如何,行动可方便?”

“还好。”秋横波柔声答一句,看着月下神清玉秀的明二,心头一片激动,无数的话语,落到最后却只是轻轻问一句,“二公子……上次可有受伤?”暴风雨中他与兰七同落海中,虽心存晓幸他必不会有事,然则此刻亲眼看他完好,才有一份真实与惊喜。

“内力受封,手脚倒还可动得。”却忽地一道嗓音盖过了秋横波的轻问,那嗓音似是多日未进水而有些沙哑,然后一个窈窕身影从阴影里走出,年华半逝风韵犹存,正是随教随轻尘,在她身后,阴暗的石屋内陆陆续续又走出许多人影。

“哥哥!”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道身影扑向扶柱而立的花清和。

“扶疏!”花清和一把扶住花扶疏,眼中尽是惊喜。

“大公子!”又一道身影扑向了宇文沨,却是容月姑娘。

“容月,你等等……我大哥受伤了,别碰到他伤口啊!”宇文洛手忙脚乱的拦着容月。

“小姐。”柳陌悄步走至秋横波身旁,眼睛却瞟向了一边,见宋亘怀中抱着杳无动静的宁朗,由不得脚步便往那边移去。

“商姑娘……”金阙楼见商凭寒走出想要迎上前去,记起前事不由止步。

商凭寒看他一眼,淡淡点了一下头。

“哟,好一派认亲叙旧的感人场面!”紫影飘落,却是兰七破去阵式回来了,笑里带着讥诮。

看这一众女侠,虽都是妆容惨淡衣裳如旧,但看起来比之旁屋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男侠们却是要好了许多,看来这云无涯也还懂几分怜香惜玉。

“各位,此刻非说话之时,我们须得尽快离开,否则东溟岛之人便要追来了。”明二轻轻一语顿令得所有人心神一警。是啊,此刻还在险地呢。

“不是‘便要追来’,而是已经来了。”兰七冷哼一声,数丈外的石屋上已许些黑影掠来。

明二自也看到了那些黑影,转首望向兰七,两人目光相交,心领神会。

“在下领路,请大家小心跟来,莫在碰触任何地方,以免引发机关。”明二叮嘱一句,人已如风行。

众人也知此刻危急,当不再多话,皆跟随明二而去。

兰七却在同一刻,身形掠起,往后迎去。

二十六、彼岸花开归如梦(上)

宇文沨走在最后,临去前回首一望,天幕上,冷月镶嵌,半空中,紫影如魅,剑光摄目,扇影惊魂。

“大哥,快走!”宇文洛手一拖兄长,宇文沨转首离去。

许多年后,宇文洛忆起这一幕时,总是灰暗的石墙扑天盖地的压来。那时,他们跟随着明二奔走着,穿过一道道石廊,绕过无数的石柱,在那仿似永无心头的石墙夹道里穿行着,不辨方向的转啊拐啊……偶尔会有冷月一泓照下,但更多的是沉暗漆黑,以及同伴急促的喘息与前方间或响起的惨呼。

当终于走出石屋群,置身天地沐浴星辉月光,呼吸到清冷新鲜的空气,迎面山风飒飒吹拂,放目瞭望,是无边无垠,那一刻,所有的人皆生一种再世为人之感。

“我们逃出来了?!”有人如梦呓语。

“还早呢。”明二抬手指向脚下,峰底已是灯火无数。“看来已彻底惊动了东溟岛。”

众人顺着明二的指引往下看去,看到了峰底的那一排灯火,回头,刚才逃出来时还暗沉一片的石屋也已燃起灯火,夹着剑鸣与惨呼。

在那里,兰七一人还在独挡东溟高手。

前有虎,后有狼,已身尽伤无还手之力,难道便要命丧于此吗?!众人不甘。

“走吧,没时间了。”宇文沨第一个住峰下走去,“是生是死就此一回,男儿宁愿死得快意,而不要活得猪狗不如!”

“大哥,你等等我!”宇文洛追着宇文沨。

谢沫、宋亘抱着宁朗跟随而去。

“华严兄。”花清和看向明二,“若我等无救,你且自去,皇朝武林不能被东溟岛贱踏脚下,‘兰因璧月’必须迎回皇朝!”花家大公子昔日白胖福态的脸而今已两颊凹陷憔悴不堪,只那语气依是和气一团,平淡丢下一句便牵着花扶疏而去,容月自跟随其后。

“死,也不过舍弃一个躯壳,而我们若能活着走出,来日必雪此恨!”向来沉默的梅鸿冥忽然抬首,平静一语却是落地有声。

“对!”山腰里大侠女侠齐声响应,那声音雷鸣风啼,响彻夜空。

“走罢。”众人昂首踏步而去,那是群英赴会的轩昂姿态,而非败者脱囚!

秋横波侧首看一眼明二,眼波似水,却只是轻轻一笑,便跟随而去,柳陌、商凭寒、随轻尘等皆无言而行。

明二望着前方那些伤痕累累妆容惨淡却气势如虹的众侠,悠然笑了笑,回首,身后的石屋灯火通明,时闻兵刃之音,片刻收回视线,飞身掠起,落于众人前头,浅笑吟吟的丢下一句,“在下说好了要替各位领路的。”

“二公子请!”群侠脚下不停,却齐齐挥手相让,皆是一脸欢笑。

“走吧。”

明二立于最前方,衣袂飘扬,仿如御风而行。身后一众功力被封内伤外患的皇朝高手,意气风发的冲往峰底。

“如画江山,狼烟失色。”不知是谁哼起了歌。

“金戈铁马,争主沉浮。”有人接着唱起来。

这是前朝风国女主风惜云百多年前于乱世兵戈中所作的一曲战歌,道尽指点江山的雄才大略,歌尽视死如归的豪情壮志,后世流传广泛,可谓皇朝人人皆会传唱。

“倚天万里须长剑,中宵舞,誓补天!”

更多的人一起和唱,顿时,豪迈哄亮的歌声便在山间传荡。

“天马西来,都为翻云手。握虎符挟玉龙,羽箭射破、苍茫山缺!道男儿至死心如铁。血洗山河,草掩白骸,不怕尘淹灰,丹心映青冥!”

雄迈的歌声中,群侠情怀激荡,当真有了视死如归之气概。

这里虽非金戈铁马的战场,他们也非守边卫国的战士,但他们一样有箭射苍茫的本领,一样经历过血洗山河的惨烈,一样有草掩白骸的勇气!

一路唱着歌,一路踏步如飞,皇朝武林形容狼狈却气如长虹的众侠就这样走下了南峰,走到了峰底,迎面,是绯红如日的火光,是杀意凛然的东溟高手!

“好歌!好气概!”石屋前严阵以待的屈怀柳拍掌赞道。

“当然好。”清魅无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人人皆往后望去,但见一抹紫影飞快掠来,眨眼间便到身前,却是兰七赶了过来,远远的,可见东溟高手也从峰腰追了过来。

兰七飘然落地,碧眸明亮,浅笑风流,“有你们这一歌,本少忽觉得与你们为伍也不是那么丢人的事了。”

放在以前,听得兰七此语,估计大多人要生气,可此刻众侠听了却只觉得心头爽快。

“有二公子与七少在果然不一样。”屈怀柳也是一脸的笑,看着对面的那群人,即算形容是从未有过的狼狈,眉宇间却锐气更盛。

“在下一直心存疑问,不知阁下能否解惑一二?”明二却问向屈怀柳。

“二公子请讲,在下知无不言。”屈怀柳彬彬有礼的道。

“皇朝武林与东溟素无瓜葛,却不知东溟何故夺我圣令,何故残害、囚禁江湖同道?”明二温文问道。

“因为东溟需要你们的臣服。”屈怀柳答得出人意料外的干脆简明。

“臣服?”明二左眉挑起。

“对。”屈怀柳目光扫向明二身后的众侠,“我想二公子的同伴可以证实,我们只要你们臣服,除此外再无他想。”

明二转首移眸看去,众侠眼中皆射出屈辱愤恨的光芒,数月来的折磨便因不肯“臣服”!

“哈哈……”兰七一声长笑,“你说这话岂不好笑,臣服,难道不就等于奉上所有?”

“不是有话说‘胜者王,败者寇’,你们皇朝数千高手皆为我东溟阶下囚,奉上所有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屈怀柳身旁的万埃却扬声答道。

这一话说出,众侠怒不可抑。

“唉呀,你的武功可不似你的嘴这么厉害呢。”兰七碧眸一瞬,笑盈盈的看着万埃,万埃想起那日的败走瞬即满脸通红,气红的。

明二却不理会这斗嘴,又问道:“请问阁下,东溟为何要皇朝武林的臣服?”

屈怀柳也是斯文一笑,道:“这就只能让我们少主与我们的王来回答了。”

“哦?”明二空濛的眸子闪过一丝亮芒。

“是的,我们的少主在峰顶之上等两位已很久了。”屈怀柳抬手指向上空,笑里透着一丝狡黠,“还有你们的武林第一人洺空洺掌门,他们也在上面等着你们。”

明二抬首望一眼峰顶,移回目光,看着屈怀柳,道:“那么阁下身后的石屋里也关了皇朝武林的人吗?”

“对。”屈怀柳相当配合的答道,“你们皇朝所有人都在此南峰。”

“嗯。”明二点头,“多谢阁下。”

“不谢。”屈怀柳一样的温文有礼。“二公子的疑问,在下已全部解答,那么请问二公子,你们能否就此臣服,也省得我们兵刃相见,徒增冤魂呢?”

明二回首看了一眼众侠,然后摇头,道:“不能。”

“哦?”屈怀柳眉头动了动,“二公子与七少虽是武功盖世,但是……”抬手指向众侠,“他们内力全无又兼一身的伤,比之常人更不如,而我们……”手一圈,四面八方的东溟高手已将皇朝众人团团围住,“二公子认为你们有胜算吗?”

明二却是淡然一笑,道:“狭路相逢勇者胜。”

屈怀柳摇头,道:“我们东溟没有贪生怕死者。”

明二依是一派温雅,“勇者相逢智者胜。”

“哦?”屈怀柳眼眸一动。

明二回首,目光扫向一圈皇朝众侠,无论男女,无论老少,人人目中神情一致,最后目光落在了兰七身上。

兰七抬眸看他,碧眸一涨,妖邪无忌的笑缓缓绽开,仿如彼岸之花,“要玩,便该玩最热闹的是么。”

明二回她一抹云淡风轻的笑。

两人同时扬袖,半空中,紫、青两道光芒划过天幕。

“你们虽失了内几,但你们的手和脚都在。”兰七回首看向身后众侠,“皇朝武林的尊严在你们身上失去,便也该由你们自己夺回!”

“是!”众侠齐吼。

吼声中,无数的黑影遥遥飞来,又瞬间即至,顷刻间,石屋之顶,便落有无数的黑衣人,他们手一甩,一阵明晃晃的亮光划过,然后便见无数的刀、剑插于地上。

“果然如少主所说。”屈怀柳见到这些黑衣人出现并不惊讶。

“公子!”

“七少!”

四道身影飞落明二、兰七跟前,正是明婴、明落、兰曈、兰昽。

“杀人,还是用刀剑利索些。”兰七笑吟吟丢下一句,身后众侠顿时明白,纷纷上前抽起兵器。“多谢七少!”

兰七转身,然后解下一直缠在腰间的赤龙鞭,抛向宇文沨,“宇文大公子,还你鞭子,这次可别要本少来救你哦。”

宇文沨抬手接住,触手点点温热,那是兰七的体温,“哼,用不着。”冷冷道一声,抓紧手中的长鞭。

明二抬首望望天际,悠然道:“今夜月明星稀……”

“正是杀人的好时刻不是吗?”兰七接口道。

两人相视一笑,紫、青身影刹时飞跃而起,风,猛然扫过,火光摇曳,刀剑峰寒!

寒风,猛然刮过,火光摇曳!

夜幕,冷月如霜,刀剑峰寒!

屈怀柳、万埃同起飞身跃起迎向明二、兰七,同一刻,四名东溟高手从后围向两人。

“我家七少是你能碰的吗?!”一声喝叱,兰曈、兰昽半空中截住了屈怀柳、万埃。

“敢对我家公子无礼!”明婴、明落长袖挥出,仿如白云垂天,顿时阻住了四名东溟高手。

而明二、兰七则继续往前掠去。

秋横波解下袖间暗藏的银丝,偶一抬首间,地见半空中那并肩而飞的紫、青身影,仿如凤翔,不由有刹那的迷惑,眼前蓦然划过的刀光惊回了神智,银丝出袖,曾经震慑江湖的天衣针在今夜,在这东溟岛上终于重现江湖!

刀啸,剑鸣。

皇朝武林数百高手怀着恨夹着怒扬剑挥刀冲向了东溟高手!

没有内力无妨,他们手脚犹在,他们刻入骨髓的招式犹在,只凭这些,他们便可一战!

为求生,这冒险而来救他们的明二公子与兰七少,为雪数月囚辱,更是为了夺回属于皇朝武林人的尊严!

所以,打倒前方的东溟高手!

所以,浴血而行踏尸而过!

冲破这灰暗的给予他们耻辱的石屋!

血溅、尸横。

东溟高手倒下了一个,再一个揉身而上,绝不后退一步!

剑划过,勾走人命!

刀砍过,带出厉魂!

兵器刺入身体,是冰凉的,是生痛的!

鲜血令人作呕,杀人可恶!

可是……他们有他们的使命!

他们背负着无数先祖的遗命中!

他们承担着东溟岛数百年的愿望!

他们,不可以让他们的后代再如他们!

所以——

杀戮,你我迎面而上!

…………

当东溟高手与皇朝武林杀作一团时,明二、兰七却是跃向那一排石屋,中途拦阻他们的东溟高手都被明、兰两家的高手半路截去。

两人看着那一排密封的石屋,互看一眼,各自浮起一抹莫名的淡笑。

既已至此,那便要最热闹最轰烈的!

所以——

明二上前,察看了一番后,脚下再次踏出那玄妙的步法,开启石屋之门。

而兰七,闲闲立于数尺之外,只是那些攻向明二的东溟高手都会被她玉扇挥走。

石墙又缓缓移动,随着石门的开启,里面有亮光投出,明二、兰七同时都闻到一股气息,不同于峰腰石屋闻到的腥臭,迎面而来的却是浓郁的香气,似檀似麝。

两人对视一眼,同样的疑问,当下抬步往石屋内走去,待得入内,两人一时间都要以为走错了地方,又或是踏入了幻境之中,只是屋外的刀剑声嘶杀声却提醒两人,这非梦,依是东溟岛上。

石屋之内超出人想象的宽敞,一目竟有望不到边之感屋顶四壁皆嵌无数明珠,照得屋内有如白日。但见红纱帐隐梨花床,碧纱屏藏美人靠,地上铺霞毯,横榻如锦绣,金兽袅龙涎,玉盏盛琥珀,翡翠伴红樱,红珊饰青果……这屋内的阵设富贵华丽得仿职皇宫金殿!

而最令人惊憾的却是那些红绫半裹雪肌的美人,以及那斜倚横榻醉卧牙床,由着美人捶腿按背喂食进酒嬉闹调笑的衣衫不整的皇朝大侠们!

王候贵族也不过如此罢!

所以,兰七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摇头。

“不公平!不公平!云无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不用这些来招待本少,为什么招呼我们的便是杀手与剧毒的暗器?!”

明二公子则是叹一口气,道:“云无涯真的好手段!”

屋内的人猛然看到两人,有的惊叫起身:“明二公子!七少!”然后慌忙躲藏着身子。

而有的则迷迷糊糊的抬起醉眼,呵呵痴笑着:“两位也来了,这里可真好,有吃有喝有美人……”

还有的则一把推开倚在身边的美人,一脸惊喜的急步走向两人,“二公子!七少!”

至于那些美人,倚着的依旧倚着,卧着的依旧卧着,被推倒的便坐在地上,并无慌乱也无敌意,只是一个个那一双双水汪汪的眼睛勾魂摄魄地看向兰七、明二。

“愿意离开的便杀出去。”明二淡淡丢下一句便欲转身离去。

不想兰七却扯住了他的衣袖。“这么好的地方,多呆会儿嘛。”

明二回眸扫一眼这金碧辉煌的屋子,笑笑,仙风道骨洒逸无比,道:“七少自便就是。”言罢,屈指一弹,弹开了兰七的手,转身离去。

兰七恋恋不舍的再看一眼美酒美食美人,颇是遗憾的道:“美人儿,本少回头再找你们玩。”言罢碧眸流光一转,勾了满室的香魂,飘身离去。

两人在峰底又打开了七扇石门,无一不是富丽奢侈美人如画,令得兰七羡慕不已。想他们俩这段时日天天风餐露宿不说,还追杀不断,又中毒受伤的,而这些人却是日日美酒豪饮,夜夜美人风流,天差地远啦!

“愿意离开便杀出去。”对于那些醉卧芙蓉帐斜倚美人怀的人,明二公子都是淡淡丢下这一句,既无惊奇,也无厌憎,只是转身离去,未曾多看一眼。

所有的石屋都被打开了,有的人走出来了,有的人留下继续醉生梦死,有的人在犹疑着。

而在石屋外,嘶杀依然继续着。

在人数上,是东溟多。

在实力上,是东溟高。

失去内力只靠招式的皇朝众侠当然不是东溟高手的对手,但是,你们有的是拼死一决的勇气!所以。一直往前杀,一直往前冲,一个倒下,后面更多的扑来,更而且,还有明、兰两家的高手相助!

所以,地上倒下的人,有七成是皇朝武林的人,便有三成是东溟人!

“哎呀呀,好热闹,本少也一起玩玩!”兰七一声长笑便跃入嘶杀中,但见紫影飞过,玉扇溅血!

明二移目扫视一圈,飞身跃往东南方位,“请随我来。”

轻轻淡淡一语飘过盖过满场的嘶杀声,清晰灌入每一人耳中,令得杀红了眼的众侠们恢复一份清醒,目中所见,仅有那一抹清雅的背影,顿时挥剑抬步,追随那道青影而去。

他们坚信,那抹青影会带他们踏上生之归途!

而那些才从金窟玉窖中走出的人,却被眼前这通天的火光,这满目的鲜血与嘶杀震闪了魂。

片刻后,他们回过神来。

“是男儿的,便洒一腔热血!”有人吼一声便冲向了最近的一名东溟高手,赤手空拳,但见刀光一闪,那个便身首异地,一腔热血洒落,溅得满地。

那滚落的头颅,睁目,唇角却有一抹淡笑。

“好!好!死得快意,也比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好!”有人喃喃一句,身影一动,已飞身扑向那东溟高手,刀光再闪,白刃穿膛而过,血,蜿蜒而下。

“跟你们拼啦!”

不知谁喊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纷涌冲出,刀光剑影,血飞肢抛,有惨呼,有恨叫,有……快意的吼啸!

…………

二十六、彼岸花开归如梦(下)

那一夜,东溟南峰下,血流成河。

而在多年后,已成为武林有名有望的人物的宇文洛,虽然亲身经历那一夜,但是无论是谁问起,他对那一夜总是讳莫如深。

而此刻,年少的宇文洛正躲在哥哥宇文沨的护翼下,竭力闪避那些刀剑。他本就是个三流身手,现在又失去功力可谓手无缚鸡之力,又兼得胆小怕痛怕死,哪里敢去面对东溟高手,也幸好他怕死,所以那眼睛耳朵便格外的灵敏了,虽则手脚上没法帮上哥哥什么忙,可口头上却是帮忙不少,但凡也剑递来,无论是左右前后,他总是第一刻知道,然后提醒宇文沨,从而迅速回击或躲闪,而且虽是在如此混乱之下,他倒也未曾慌乱,一言一语清晰明了,偶尔也刺上一剑两剑,配上宇文沨的招式与长鞭,两兄弟倒真是屡次遇险化夷。

在他们身旁,花清和、花扶疏、容月三人背倚御敌,商凭寒孤身单剑,三尺外却有金阙楼时刻关注,随轻尘有一干随教之徒护卫,此刻最有利的反倒是梅鸿冥了,无论是刀是剑还是尘土沙石,但凡到了他手中便化成了暗器,射敌无比的准无比的快无比的毒。

而最叫人吃惊是却是秋横波秋大美人,出身武林世家,父亲为一方宗师其身负绝学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武功高到如此地步却是出人意料之外。都被封住内力,可秋大美人却可一手护柳陌,一手银丝飞出杳无痕,却是瞬即夺命勾魂,但凡银丝飞过,便有东溟高手倒下。以至于,偶尔在宇文沨自顾不暇之时,宇文洛会大叫着“救命啊!”躲到秋横波身后去。每每那里,这险地绝境中也引得众人不住发笑。

“这石屋乃按阵式所布,二公子所走方向便为出阵之路,我们跟上。”秋横波百忙中扫一眼四周景况,然后出声提醒众人。

“好。”

众人齐力往明二的方向杀出去。

寒风,依然凛冽。

火光,摇曳扑闪。

杀戮,在刀剑血腥中继续。

惨呼厉吼此起彼伏无处不在。

偶尔还会有妖异惊魂的笑声肆虐着。

“哈哈哈哈……杀得痛快!杀得本少实在痛快!”

伴随着那妖异笑声的是一道道溅飞的鲜血,一具具倒下的尸身!紫影所到,玉扇所过,必是命断黄泉魂飞魄散!那等武功,那种残忍,那等张狂的杀意,无不令得东溟高手胆寒心颤!看着那浴血而来的人,明明紫衣玉容,妖美无化,却恐怖如修罗厉鬼!

东溟的人是为着使命而杀人。

皇朝武林为着求生面杀人。

而她——兰七,是为着杀人而杀人?!

那一刻,她仿如妖魂附体,要所向无阻,遇人杀人,遇佛弑佛!

那双世间独一无二的碧眸从未有过的亮,却是无比的冰冷无情。

这时候,被宋亘背在背上的宁朗忽然睁开了眼睛,“师……兄……”

尽管周围尽是刀剑喊杀之声,可宋亘听到了,不由欣喜若狂。

“小师弟,你醒啦?!”

身旁的谢沫听得,不由往宁朗看去,果然见他睁开眼睛,顿时大喜,“小师弟真的醒啦!”

已经昏迷了数日的小师弟终于醒了,这令得宋亘、谢沫蓦地周身涌起力量,三下两下便解决了袭击他们的东溟高手,然后顾不得周围情况便将宁朗放下来,察看他的情况。

“师兄……我听到……兰……兰……的声音……”气息微弱的宁朗缓缓道。

宋亘、谢沫一怔。

“是的,兰七在这里。”宋亘扶宁朗转过身,让他可以看到那个人。

宁朗抬首放眼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仿如修罗的人,只刹那,眉眼便蹙成一团。“痛……”

“小师弟,你哪里痛?”宋亘、谢沫听了一由慌了,马上察看宁朗的身体,难道刚才不小心又令得小师弟多添了伤口?

宁朗却只是痴痴的看着前方的杀戮,看着杀人的兰七,仿若未闻般。“杀那么多人……会痛的……”话未说完,口角赤红的鲜血便汩汩而出,眼眸又缓缓闭合。

“小师弟!”宋亘大惊。

谢沫抬手在宁朗鼻下一探,松了一口气,紧接着霍地起身,咬牙道:“杀出去!绝不能让小师弟死在这里!”

“嗯!”宋亘点头,重将宁朗背上身,拔剑再次杀向敌人。

……

月悄悄斜了,夜悄悄过了。

北阙南峰下火光息了起,起了息,只有杀戮未断。

皇朝众侠已折去大半,可留下的皆是身经百战的武功高强者,在明二的带领下,众人已渐渐冲出东溟重围,而明、兰两家的高手则慢慢形成一个保护圈,将东溟高手阻隔在外,护着众人往石屋外冲去。

当终于能看到前方的土地、树木时,皇朝众侠已是筋疲力尽,唯有心头一片欢欣。

终于……终于杀出来了!

可是东溟人又怎肯让他们轻易离去。

于是,皇朝众侠边杀边退,东溟高手紧追不舍,从石屋杀到平地,从平地杀到树林……

一路鲜血,一路残肢断臂,一路尸首,一路的惨呼厉叫!

为什么这些东溟人老是杀不完,老是挡在前头?

宇文沨喘一口气,眼前一阵发黑,四肢渐渐发软,不由得狠狠咬在舌尖上,借着那一丝剧痛提起精神,又往前大跨一步。蓦地耳后风声响起,夹着弟弟宇文洛的叫唤:“大哥左边!”

身不动,手腕一动,长鞭扬起,顿时卷住了从侧刺来的剑锋,同时左手长剑递出,正正刺入对方胸膛。拔剑后退,鲜血喷涌而出,有几点溅到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这个身躯也麻木了罢。

“大哥后面!”耳边又是弟弟的叫唤,当下长鞭往后一挥,卷住了一杆长枪。

“啊!”猛然闻得一声尖叫,微微侧首,眼角瞟到一抹紫影,长长的黑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影儿。刹时,宇文沨想也没想便松开了长枪,扬鞭卷向那道紫影,身后风声骤响,可已顾不得了,“噗!”的一声,长枪刺入背部,胸前都能看到枪尖儿,前所未有的痛,可是不能放手,绝不可以放开鞭子!

那一日,他没能抓住,以至她跌落海中被暴风雨淹没,这一回,他一定抓住的!

“大哥!”宇文洛惊恐大叫。

宇文沨恍若未闻,握鞭的左手依稳稳的卷着紫衣的人,一个巧劲,将之安然放在地上。对面有人挥刀砍来,他抬起左手,长剑扬起,神色平静却惨烈的迎上对手,刀深深砍在肩上,剑割上对方颈脖,血花溅开,不知是对手的还是自己的,眼前一片模糊,依稀有人倒下了,耳边似有人惊恐的大叫“宇文大哥!”。

嗯,还不能倒下,背后风声再起,敌人又来了,鞭子向后挥去,似乎是击在什么上,不管了,左手长剑再提,吸气转身,狠狠挥落,咔嚓砍在了什么上,腹上又是一痛,眼前一片血红,砰的有什么倒下了……

“大哥!”

嗯,这是弟弟带着哭腔的叫声,真是的,这么大的人老这么容易哭。

“宇文大哥!”

嗯?这是谁的声音。

然后,周围忽然一下子便安静极了,静得杳无一丝声响……难道东溟岛的人都死光了吗?刀剑声没了,喊杀声也没有了,嗯,总算都死光了……心神一松,身子一软,终于……可以歇息了。

又突然的,耳边一下隐隐约约的又有了许多的声音,似乎很多的人在叫,很多的人在喊,还有人在哭……真吵啊,身子被摇动了,很难受,很想告诉他们,不要摇了,很痛的……可是眼前一片沉重的黑,没有一丝力气,很累很困,黑暗越来越浓,就要永远的沉入了,再也不会回来……不!还没有看到……

“大哥!大哥!”

“宇文大哥!宇文大哥!”

挣扎着抬起眼皮,看到了小弟宇文洛那张脸,一脸的泪和鼻涕,真脏啊,得叫他快洗干净,[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否则爹爹看见了又要骂他了,而且这样出门会丢了宇文世家的脸的,不过,看着蛮好玩的,像猫脸。

“宇文大哥!”

一个急切的声音钻入耳膜,然后眼前飘过一缕黑发,精神不由一振,然后看清了……紫衣,黑发,眼睛……那是一张带泪的花容,急切的看着他,伤心欲绝,是容月呀……不由得想笑。

“大哥!”宇文洛看着兄长脸上缓缓的绽出一抹极淡的笑,嘴唇动了动,似要说话,忙俯下身子贴近了耳朵,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呢喃如风溢出。

“原来不是……”

猛然,心头仿被什么重重击下,轰隆一声,耳际雷鸣,整个人一瞬间都震傻了。

“怎么啦?宇文大公子又受伤了吗?”一道清魅的声音远远传来,三分邪妄三分调笑四分疑惑。

那涣散的瞳眸忽地闪现一丝亮光。

宇文洛心头一痛,蓦然间明白了什么,猛地大叫一声,“七少!”

“啊?”兰七被这一声大叫吓了一跳,忙飘了过来,“怎么啦?要本少帮忙吗?”

“是的。”宇文洛眼中有什么汹涌而出,将怀中抱着的兄长急急往兰七怀中一推,“七少,你功力高,你快……快帮大哥看看!你救救我大哥!”

将兄长推入兰七怀中,却再也不敢看兄长脸上的神情,转过头去,只觉得胸口钻心的痛,咽喉处被什么掐住了,已经无法呼吸了,死命的吸气,吸气,喉咙抽风似的作响,终于……“哇!”的一声放声恸哭起来!

兰七被宇文洛的行为吓了一跳,忙往怀中的人看去,这一看,饶是她血冷心硬也是吓一大跳!宇文沨全身都是血,胸口犹插着枪尖,左肩已被砍断,腹部一个大洞,鲜血滔涌而出,地上一大片濡湿。

“你们怎么不先给他止血!”低喝一声,手下连连挥动,点穴止血,指尖触及那躯体时,心底一沉,探向脉搏,便从头凉到脚底。

“宇文……兄……”兰七轻唤一声,握掌输一丝内力过去,想替他缓一口气,却是石沉大海,手一颤,碧眸无力的看向那人。

那人整个都是血色的,却只有一张脸惨白惨白的,白得如纸,白得如雪,即算这纸雪上沾着血污,却渗不进一丝血气,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此刻却是极亮,没有往昔的冷峻倨傲,柔软的明亮的,仿似说着什么话,而他的唇确实在动,在说话。

“宇文兄,你要说什么话?”兰七俯身凑近。

“……梦……”

“宇文兄?”

“……”

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的光终于散了,终于灭了。

只有唇角微微的勾起。

头,轻轻一侧,萎落那个刚刚触及、此生唯一一次、却至死犹在的怀抱。

“宇文大哥!”容月凄厉的叫着,和身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宇文沨。

“大哥!”宇文洛也扑了过去,却一把拉开容月,将兄长又推回兰七怀中,紧紧握着兄长犹存温热的手掌,脸上泪水鼻涕一起汹涌着。

容月被宇文洛一把拉开跌倒在地上,痴痴看着宇文沨惨白无息的脸,泪不断涌出,心头绞痛欲裂,全天地这一刻都死寂一片,再无生趣。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那阖目安睡的脸,莫名的,唇角一弯,一滴泪珠渗入,苦涩冰凉的,摸索着捡起地上一柄长剑,抬手便往颈上抹去。

“叮!”兰七指尖一弹,便将长剑弹落,碧眸冷冷的看着容月,“你的命可真贱!”

说话间,脚瞬即一踢,将宇文洛踢飞丈远,玉扇一扬,便架住两柄长剑,手腕一转,长剑断为两截,抱着宇文沨弹身跃起,半空中双足连环踢出,两名东溟高手应声落地。顺手将宇文沨抛向宇文洛。“哼!本少给你报仇!”冷冷的一语,紫影已然飘远。

宇文洛接着兄长的身体,那已是一具毫无气息毫无知觉的尸身,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胸口却是撕心裂肺的痛起来,无法承受的痛楚令得他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仿佛身体的痛心中的恨可借着泪水与哭声倾泻而出。

“大哥……”

容月爬了过来,娇容惨白得无一丝生气,眼中神色木木呆呆的如一具失魂的泥娃娃。

“让我……看看宇文大哥……好不好……”

“你走开!”宇文洛把兄长往怀里抱,护得严严实实的,一边嘶声哭喊着道,“我不怪你……可是你走开……现在不要碰我大哥……我不怪你……呜呜呜……可你不要碰我大哥……”将兄长越抱越紧,就怕一个疏漏便要被夺走,反反复复的哭喊道。

容月没有走开,却也没有再近一步,只是木森呆呆痴痴傻傻的看着,看着……仿佛矗立半世的木偶,仿佛可以一看千万年。

“容月!”

花扶疏和花清和险乱中与容月走散了,此刻好不容易杀开了一条血路冲了过来,却只见容月木然的跪坐在地上,不远处……宇文洛抱着一身鲜血的宇文沨嚎哭着。

待看清宇文沨那一身的伤与那毫无生气的面孔,花清和与花扶疏同时心头猛然一紧,一股悲楚漫开,可是……此刻焉是悲伤时刻。

“宇文世兄,我们快离开这里!”花清和走过去一把抱起宇文沨的尸身便走。

“大哥!”宇文洛慌乱伸手要抢回兄长。

“你想要这些人都白死吗!”花清和猛然一声厉喝,那眼中的悲愤之色令得宇文洛一震,不由得放手。

“快走!”花扶疏也一把扯起木然痴呆的容月。

几人刚才几步,便被三名东溟高手追上,眼见大刀砍来,花扶疏将容月往身后一护,长剑一横,正要迎击,却蓦地眼前青影一闪,然后叮叮叮的三响,紧接着又是三声闷哼,刀光没了,东溟高手也倒下了,眼前唯余一道青影矗立,修长仿如孤松玉树。

“二……二公子!”几个此刻都分不清心中是惊是喜。

“去树林里。”明二丢下一句,青影晃动,人便跃向前方。

几人赶忙回身继续前跑,又行得数丈发现竟未再有敌追,待得跑到树林里,便见那里陆陆续续的已聚集了许些人,一个个血污满身,气喘吁吁,精疲力竭。

许多人喘息后回首看去,不由惊愕又惊喜。

但见前方数丈处,明、兰两家的高手已渐渐联成一线,将东溟高手阻在那边,而在这边的那些东溟高手……则只见紫影青衫仿如鬼魅出现,出手一下,便一人毙命倒下,片刻后,本还在追杀的东溟高手便死得一干二净。同时,明、兰两家的高手已有那一刻真正的联结成一线,密密牢牢的仿如一道铜墙铁壁般横贯于前,任是东溟高手如何攻击,也无法突破。

这边明二、兰七环视一圈,除却那蹒跚着往树林走去的皇朝众侠,已再无东溟敌手。

“果然还是杀人痛快!”兰七冷然的看着手中玉扇,洁白的扇面上沾满鲜红的血,正一滴一滴的滴落地面。明二侧首看兰七。

那身紫衣已沾满血迹,雪玉的脸颊上溅有数点腥红,一双碧眸如浸在寒潭的星子,冰亮的渗着冷入骨髓的光芒。

移开视线,淡淡的道:“七少莫要杀得性起反害了自己。”

兰七闻言转首看他,寒星似的碧眸中闪过一丝陌生的情绪,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死的人再多我们都没有感觉,若哪一日,我们其中一人死去,你我会如何?”

那轻轻一语在嘶杀中在刀哮剑鸣中显得那么的轻忽缥缈,淡不可闻。

可是兰七知道自己说了,明二也听到了。

可那一刻,他们却又如同未曾有这此语一般,兰七碧眸冰冷的望向滴血的玉扇,明二眸光空濛如昔的越过人墙望向前方的火光,嘶杀与死亡。

你我,是欢喜庆幸?因为这世间唯一的劲敌已死去。

你我,是失落寂寞?因为这世间唯一了解的靠得最近的人已死去。

你我,是否会有悲痛忧伤?因为……

这世间,可还有能令你我悲伤之人?

…………

“住手。”

倏地一个声音传来,那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全场都听清楚,也足够震慑住所有的人。

东溟高手顿时都收拍后退,便是与兰曈、兰昽杀得难分难解的屈怀柳、万埃也立时停了手。

没了对手,明、兰两家的人自然也就收了手,兰曈、兰昽、明婴、明落迅速飞身落回明二、兰七身边。

一道墨蓝身影缓缓而出,无视满地的血腥与尸身,就那么从容不迫的踱来,然后隔着三丈之距停步,目光直直落向明二、兰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