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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兰因璧月》》 · 倾泠月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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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杞脸色更白了,眼睛看向宁朗,顿时又痛又悔,心痛着这个善良的小师弟,悔恨刚才就不应该让小师弟面对这险恶的女人。

“喂,老妖婆,我小师弟受了什么罪,我会十倍奉还的。”三师兄谢沫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三师兄。”五师兄宋亘却是闲闲开口道,“这老妖婆若不交出解药,咱们就把她这脸皮剥下来,日后小师弟练个飞刀什么的总得有个靶子吧。”

眉如黛脸色连变了变,银牙差点咬碎。

这一刻,广场上的众人不再认为浅碧山教出的都是老实孩子了。

“让我看看。”一个极轻淡的声音传来,仿是春日最柔的风,入耳便散了满怀焦躁,转头,却见明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身后还有花清和、秋长天、南卧风。

兰七让明二接了宁朗,前踏一步,便站在了眉如黛面前,上下打量了[奇`书`网`整.理'提.供]一番这位容妆虽有些狼狈神情却依然娇媚的百妍宫宫主,然后翩然一笑,和声赞道:“眉宫主如此风韵,本少甚喜。”

那一笑,仿似春风乍起,三千桃花绽开,千种风流万种风华尽在其中,广场上众豪杰女侠心醉神迷之时又心惊胆颤!

眉如黛本是绝色,一身的媚态令那些意志不坚的人一见便心猿意马起来,可此刻再看她,却不过是一名山野俗妇,怎及她面前那人的半点风流。那人是男子,却一身男女老少皆无人能抵的妖异邪魅,蛊惑沉迷中更生一种后怕……沉沦了便是万劫不复!

“七少遍览天下美人,奴家这等粗容哪堪入眼。”眉如黛也柔媚一笑。

“眉宫主的手段本少甚是佩服,也很欣赏,娇娇美人闯荡江湖原就是要比男人更狠更强才好。”兰七摇开玉扇,一派潇洒。

“多谢七少赏识。”眉如黛盈盈侧身,一双眼睛却是警惕的看着兰七。

两人言笑晏晏,倒似有一见如故之感,宇文洛看得可是很不顺眼的,伤的可是你的未婚人!“七少,这老妖婆他用那么毒的手段伤了宁朗,你怎么……”

兰七玉扇一合,在宇文洛眼前摇摇,示意禁声,他转头看着眉如黛,“这世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更何况你们黑道向来讲究不择手段,所以你这么做本少完全可以理解。”他玉扇敲敲掌心,碧眸只波光一转,眉如黛心头蓦然生出一股寒意。“只不过……”侧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宁朗,“他这么个人你一眼便可看得通透,却使出了这么绝的招,本少很不喜欢呢。”

本少很不喜欢呢……这话在眉如黛耳边响着,她却觉得那仿似是勾魂使者的勾魂咒一般恐怖!可说出这话的人依然浅笑风流,极平淡的道:“本少向来很喜欢那句‘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欺我一分,我百倍奉还!’,所以,看在你是武林成名人物的份上,本少只出一招,你接住了,便从此作罢,你没有接住,那从今以后闻本少之名便退避百里。”

十二、炽日神话(中)

“你!”如此被人轻视是平生第一次,可那双世间独一无二的碧眸面前,她却由不得的畏惧了。眼眸一转,复又盈盈笑道:“七少这样做可是违反武林大会规矩的,我胜了这位宁朗少侠,自是迎接下一个挑战者,而七少刚才之举已令你丧失资格,所以……”

“眉宫主。”兰七打断了眉如黛的话,也打翻了她的如意算盘,“这武林大会本少下回还可再来,可你……本少却要你永不可再来!”

“你别欺人太甚!”眉如黛也勃然变色。

“只是一招。”兰七笑吟吟的看着她,左手轻轻抬起。

眉如黛顿时全神戒备着。

广场上千百英豪皆看得清清楚楚,看着那手缓缓的递出,极是温柔多情的,白生生的仿如聚雪而绽的梨花悄然飘来,清美中带着浸骨的漠寒之气。

回廊上端坐的洺空一见这招脸色顿然大变,睁大了眼,似不敢置信,又似极度喜悦。

守令宫前,所有人都在惊奇的注视着兰七,那样妖异的人却使出这样极清极寒的招式,人人都看着那只手,可人人却在那一刹那眼中失去了注目的焦点,耳边只听得眉如黛一声惨叫,眼睛下一瞬又看清了,只见兰七立于原地,临风含笑,眉如黛伏卧于地,全身颤抖。

刚才那一刹,发生了什么?众人心中同问。

兰七少刚才……那一招到底是什么?众人心中同震。

或许整个英山上只有洺空看清了,所以他扶在椅上的手在颤抖着,眼中尽是激动。

回廊上列炽枫早已睁开了眼,目光灼热的、兴奋的盯住兰七。

“你……你竟然……竟然散了我的功!”眉如黛喘着气缓缓抬头,怨毒不已的看向兰七。她这一抬头,满广场英豪哗然变色,原本娇美的花容,此刻却已雕零,一张脸枯黄憔悴,哪里还有刚才的绝艳风情。

兰七玉扇一张,淡笑宛如秋水,可吐出的话却令人胆寒,“本少还断了你四条筋脉,这一生你是永不可动武了。”

“为什么?”眉如黛嘶声叫道。

而此刻,明二正静静站起身来。

“怎么样?”宇文洛、任杞焦急的问道。兰七也不由侧首相看。

明二摇头,“什么药也没用的。”

“什么?”任杞、宇文洛叫了起来。

明二看看他们,又看看宁朗,略略沉吟,道:“如今只有一个法子,找一处静地,我替他把药性逼出来。”

他这话一出,众人恍然大悟,是了,明家的“无间指”连剧毒、内气都可驱出来,何况只是一点药性!

“太好了,小师弟有救啦!”任杞忙拭了拭额上的冷汗。若小师弟在他面前出了事,那不用师门惩罚,他自己就只有上吊自刎一途了!

“唉,傻人果然有福些。”谢沫、宋亘相互对视一眼各自大大松了一口气。

“守令宫是不让外人进的,所以我们去回廊后边吧,那边离得远,会静些。”宇文洛赶忙提议。

“嗯。”明二手一托,便将宁朗平托平掌,然后道,“我去即可,人多了反不好,你们如旧便是。”说罢双手平举,托了宁朗往回廊而去,众英豪目送他从容离去,青衫飘然,淡雅出尘。

兰七回头看住地上的眉如黛,只见她犹是不甘心的看着自己,当下玉扇一摇,半遮了唇,碧眸诡异的看着眉如黛,缓缓的低低的却满广场都听到了那如风的轻语,“因为宁朗是本少的未婚人呀。”

全场一静,前所未有的静寂。

然后全广场又瞬间热闹起来,有剧烈的咳嗽声,那是上次没有去长天山庄的此刻被一口气给呛住了的人,还有一些无奈的叹气声,那是上次已在长天山庄领教过兰七少狂言妄语的人,还有一些大嚷着“听错了吧”的,更有一些喃喃念叨着“老天爷”起来……

便是眉如黛也是一副呆愣的模样,瞪目结舌的看着兰七。

任杞、谢沫、宋亘更是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不敢置信的瞅着兰七。小师弟和他订了亲?他们怎么不知道?

可兰七却是玉扇一收,潇洒转身,往回廊走去,完全不管那些被他一言所惊的众人。

当众英从怔愣中回神时,眉如黛已悄悄领着百妍宫的弟子走了,没有人为她的离去而惋惜,武林是一个强者说话的地方,众人心底里倒是感谢她,让他们少了一个强大的对手———兰七少!

又有人走至了场中,又有人上前挑战,新的一轮比试又开始了,只是或许刚才兰七少那一招太过震撼了,场中再激烈的比斗,也总令人少了三分劲头。这种局面一直到夜宸楼的楼主童渝出手时才改变,他只出一剑,便令全场震惊,江湖中使快剑的有很多,可从来未曾出现过这么快的!

回廊上的任杞站起身来,他是学剑且爱剑之人,当遇到另一位绝世的使剑高手之时,又怎能忍得住不动心。

广场上众人一见他起身,不由皆兴奋的期待起来。风雾派是武林第一派,但浅碧派是武林第一剑派,其剑法之众,其剑招之奇,武林无派无人能出其右。而这位任杞,传闻中说他是浅碧派创派以来习剑天赋最高的弟子,年不过三十便已会五十种剑法,这样的人同样是武林绝无仅有的,他与童渝,这样的两位剑术高手的决斗又怎能不令人激动呢。

“浅碧派任杞请童楼主指教。”任杞对着夜宸楼楼主抱拳施礼。

“不敢。”童渝抱拳回礼。他的年纪看起来与任杞差不多,身形奇瘦,双目炯然有神。

“请。”双方显然都是懂礼之人,一个“请”字后,彼此的长剑也同时划出。

众人皆提紧了心口,一个个目不转睛的看着场中的比斗。

起先还能看清招数,童渝每一招皆快如电闪险如奇峰突现,令人防不胜防,而任杞却每一招皆平缓如流水却总是恰到好处的挡住童渝的攻击,可越往后去,看童渝,便只是一团不断飞跃的影子,那剑更是快得肉眼已无法看清,只见那剑光如练,闪耀炫目,剑气四溢,众人由不得的后退避让,一个个屏息静气。偏生那对手任杞却依是步态悠闲不紧不慢,每一招每一式皆似顺手拈来又仿似只是在自顾自的演练着剑招,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又过了一会,观看的已有些人心里有底,有些人还在目不遐接,有些人频频颔首,有些人惊叹不已,正在此时,忽然响起一声“我输了!”,然后剑光消散,童渝、任杞各立一方,细细看去,兵器无损,身无伤痕。

这……谁输了?刚才那声是……

“阁下远胜于我,童某认输。”童渝端端正正一抱拳。

“承童楼主礼让。”任杞抱剑回礼。

广场上却有许多人诧异着,根本还未分胜负,何以这童渝便要认输?有的更忍不住嚷叫道:“童楼主,都还没比完你怎的便认输?这不给我们黑道丢脸嘛!”

“这位童楼主的剑法之快之险江湖少有,可列前五。”回廊上秋长天赞道,“难得的是他出身黑道却未失赤子之心,胸襟坦荡,日后必能更上层楼。”

“嗯。”洺空点头,“他的剑法是不错,但也仅在剑之上,论到境界风范,任师侄已是登堂入室。”

“可不是。”南卧风也赞道,“浅碧派又出了奇才。”

已走回回廊落座的童渝无视广场上的赞赏或诲骂,将剑缓缓插回剑鞘。没有分出胜负吗……目光垂下,半露的剑身上有一条极细的浅痕,这……便已是败了,而且,自己已使出全力,却完全感觉不到对方的深浅……这是一个可怕的人!

众人的惊诧还未完了便又是一回惊震,只见回廊上又走了一人下来,高大挺拨的身材,刀削似的完美五官,冷星闪耀似的瞳眸,只是走路,便已气势逼人,正是苍云山庄的列三爷列炽枫。

“我和你比。”列炽枫大步走到任杞面前。

身形略矮他半头的任杞抬首看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好。”

“在下列炽枫,你是我目前为止见过的剑法最高的人。”列炽枫的声音沉厚有力,每一字都感觉是落在心头,能带起回响。

“在下任杞,阁下谬赞了。”任杞依旧微笑,无喜无骄。

列炽枫的眼中闪过真正的赞赏,眼前这个人是真正的修行武学的,已达别人一辈子也到不了的“心如水镜”之境!他后退三步,两人隔开一丈之距,从背上解下刀,左手平举,道:“请!”

任杞右手平举,剑横胸前,“请。”

列炽枫的目光看着手中的刀,缓缓的一寸一寸的拔刀出鞘,那一刻,广场上所有人同时感受到一股又冷又重的压力,仿佛是高山压顶而来,脚下却是无底深渊,人人皆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又惊险之感!

刀,终于全部拔出,朴实无华的刀身,列炽枫的眼猛然一抬看向前方,顿时许多人忍不住喉间“啊!”的一声颤叫,那一抬眸,仿是雄狮抬首,无敌的强者气势便扑面而来,功力较低的已不由自主的双膝发抖,艰难的往后退去。

“好气魄。”一直沉默不语的宇文沨忍不住赞道,也在这一刻,为列炽枫曾对他说过的那一句“五年后……你我比试一场”而心生荣幸与豪气。

任杞依然从容,只是注视着列炽枫的眼睛里添上一份奇异。

列炽枫右手擎刀,刀缓缓展出,离着数丈远的众人顿感觉到冷锋锐芒切肤而来,心底无法抑止的生出恐惧寒栗之感,这个人……太强太可怕了!若真正动起来手来……目光移向任杞,但见他依是一派淡然,心底不由也生出敬意,这个人同样强……

“我认输。”任杞忽然剑一垂,平淡又真诚的道。

“什么?!”众人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这还没开始呢?

列炽枫只是平静的看着任杞,似是理所当然,又似在等待他的解释。

任杞长剑回鞘,看着列炽枫缓缓道:“若我们此刻比斗数天数夜也不分胜负,你是否要一直比到胜负出来为止?为此便是有伤有死也在所不惜?”

列炽枫点头。

“那就是了。”任杞淡然一笑,“我是绝不肯为着一点胜负之事而伤人或送命的,我不及你对胜利的执着,那么必是我败。”他看一眼不言不动如山岳屹立的列炽枫,“再且,气势上我也不及你,所以一眼便可看到的结果,又何必再浪费时间力气来比斗一场。”

列炽枫盯着任杞看了半晌,脸上冷冷的看不出表情,心底里却在吼叫:怎么碰上的都是些这样的怪人!明二如此,兰七如此,现在连这个任杞也如此,好不容易碰到个能比划一二的对手啊!

“在下告退。”任杞抱拳一礼,然后转身走回回廊。

场中便留下列炽枫一人,对手走了,所以他的目光移向了广场上的千百英豪。既然来了英山,既然全武林的高手都在此处,那么怎么样都会找到对手的。

那些被列炽枫目光扫到的,有些畏宿后退,可也有些是挺胸而上的。来到这里,便为一搏,江湖儿女在世,求的便是一个畅快,更且可以和这样的绝世高手一斗,那是所有习武之人的梦想!

所以,列炽枫有很多的对手。

乌云寨主魏阆长鞭挥若龙蛇狂舞,列炽枫一刀如雷电天降,劈了那龙头蛇尾。

短刀帮主辛鉴百把飞刀飞如雪虹,列炽枫横刀而立,虹断雪碎如雨落。

桃落门梅鸿冥暗器疾如狂风密雨,列炽枫大刀一旋,气卷万千暗器尽入掌中。

通天谷主申岭内功雄厚气吞山河,列炽枫刀气纵横,败敌丈外。

……

十二、炽日神话(下)

至最后一个对手花清和败退后,广场上已静无声息,清风吹拂,树木摇曳,花瓣坠落,这些极微极轻的声响,所有人都可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注视着广场中矗立的那个人,已与这么多的高手交战,可他依然身躯挺直,双目炯炯,呼息不乱,仿如永不会疲倦的神人,黑衣如铁,似山岳伟岸巍峨。

那一日,英山之上守令宫之前,列炽枫一人一刀独战四十七名一流高手,神勇无敌,江湖,又生新神话!

“列兄大显神威呀。”明二回到座位看到的便是如此情景。

回廊上几人移目看向他,脸色微白,鬓角有汗,想来刚才定耗损了许多功力。

“多谢明二公子。”任杞赶忙抱拳道谢。

明二只是微微摆手示意,未再多言。

小亭里,宇文洛看着宁朗,捏了捏他的脸皮,问:“没事了?”

宁朗摸摸头,很老实的笑了。

列炽枫移目环视,等待着一下位对手,但是再无人上场,所有人都垂首屏息。

他目光再移向回廊之上。

右回廊的已尽败于他刀下,左回廊……他的目光盯住了兰七,紧紧的一瞬也不瞬。

兰七摇扇笑笑,很是惋惜的道:“列兄,本少今日已无资格比武。”

列炽枫嘴角微微一撇,目光转向明二。

明二甚是歉意的笑笑,极温和的道:“列兄想此刻与明二一决胜负吗?”

列炽枫眼中闪过一丝懊恼,目光再移,看向了洺空。

洺空笑笑,很明白的拒绝。他与戚十二、随轻尘作为仲裁是绝不参与比试的,这年轻人却依看向他,令他觉得有几分意趣。

列炽枫目光落向他身后的凤裔,奈何凤裔瞧也没瞧他一眼,漠然而立,再看向秋长天、南卧风,一样只是得到一个婉拒的微笑。

若站在那的是另一个人,或许宇文临东、秋长天、南卧风会下场一试,可刚才……他们已清楚看到了列炽枫的刀法,数十年侠名不易,何需毁于一旦呢!

只可惜……秋长天想到了明二,宇文临东想到了宇文沨,南卧风想到了梅鸿冥,唉,实没想到列炽枫如此厉害,今日……唉!

列炽枫目光再转向广场,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大哥,这么看来,是不是列三爷就是新的武林令主了?”虽刚才的比斗宁朗没有瞧着,但此刻看情形也大约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有可能。”宇文洛点头,“不过也很难说,根据以往的贯例,大会仲裁在所有人都比试过后,会从黑、白两道中各挑出武功最强的十人,然后让这二十人分两组再比试一回,两组最后各留下的那一位便是‘兰因令主’与‘璧月尊主’,而现在么……”

“列三爷好功夫。”一道极柔的嗓音猛然在这安静的广场响起,然后一个淡粉的身影仿如一片桃瓣轻飘飘的飞入广场中,轻盈的落在列炽枫面前。

众人一看,顿时看痴了眼,想着,这是天上的仙女吗?

独对千百高手也不见变色的列炽枫一见来人,眉头顿时皱起了。

“花扶疏想向列三爷讨教几招,还望三爷莫要嫌弃。”那令众英豪见之倾叹的正是武林两大美人之一的花扶疏。但见她粉裙及足纤腰如柳,眉目如画风韵天成,唇边绽着一朵馨人微笑,一干豪杰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那眼珠差点都脱眶而出。

原来这就是“花影扶疏乃天姿”的花扶疏,果然是天姿国色啊!人人心中感叹着。

回廊上花清和坐不住了,这列炽枫有多厉害他是亲自领教过了的,自家的宝贝妹妹可不能在这受了伤,正要起身招呼妹妹,明二却是转头望着他一笑,道:“清和兄莫急,列兄他岂会伤着令妹。”

花清和想了想,列炽枫确是朗朗正气男儿,应该不会欺凌弱女,当下便坐稳了,端看妹妹跑这来到底要干什么。

列炽枫只是皱着眉头看着眼前万千男儿都倾慕的美人,看得眼痛头痛。

“这英山上比武胜了得到的彩头是武林令主之位,但扶疏只是区区弱女子,又岂能做这武林之主呢,所以我们比武这彩头便换一种罢。”花扶疏无需列炽枫答应,自是柔柔道来,那绝美的花容令得广场上千百英豪无不愿拜于裙下以供驱使。

花扶疏那仿似用最柔最清的水做成的眸子深深的看着列炽枫,然后脸上缓缓的绽开一抹微笑,仿似一朵水莲花开,不胜娇柔。她轻轻开口,声音如清风缭耳,传入广场上每一个人耳中,“我和你比武,若我输了,我嫁你,若你输了,你娶我。”

全场一静,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的天啦。”宇文洛喃喃念道,“现在这满山的男人估计全都愿做列炽枫了,连我都想呢。”

“我没有。”宁朗更正他。

宇文洛白他一眼,懒得理会。

天降艳福!绝对祖坟上冒着青烟!

惊讶过后,所有人又羡又妒的看着列炽枫,这哪里是比武,这简直就是美人自动送上门来!而且还是这样的天仙美人!有的人羡慕得眼睛发红,有的人妒恨得一颗心又酸又痛,有人怨悔着爹娘咋不将自己生成列炽枫呢!

天啦,这武林仅有的两位绝世美人现在就要失去一位了!就要嫁作他人妇了……

“我拒绝。”一个冷冽沉厚的声音清清楚楚的说道。

众人惊得一个不慎牙齿咬在舌头上了,顿时眼泪汪汪,可还是忍痛瞪着眼睛互看:刚才听错了吧?然后齐齐移目看向广场上的那一男一女,男的英俊挺拨气宇非凡,女的柔如水莲清美绝世,真是天生一对璧人啊……

“三爷拒绝和扶疏比武,是看不起扶疏吗?”花扶疏神色未变依微笑如花。

竟然……真的拒绝了?!众人此刻目眦尽裂,懊愤得几欲吐血!这千百英豪求也求不到的好事他列炽枫竟然、竟敢拒绝了!

什么叫做榆木疙瘩?列炽枫就是!

什么叫做不解风情?列炽枫就是!

什么叫做身在福中不知福?列炽枫就是!

这样的美人……他竟然还看不上吗?

“唉,这样的美人连本少都心动啊,列兄竟然拒绝,他那心肠不是石头做的就是冰块做的,花世兄你说是不是。”兰七摇着玉扇叹息着,一边转头望向花清和。

“咳。”花清和干笑一声,不答,一团和气的脸也僵了僵。自家的妹子当着全武林人的面向一个男人求婚已够叫他这作兄长的吃惊,可更吃惊的却是被拒了,他们花家最宝贝的女儿、武林最美的女子竟然被拒绝了,列炽枫……你真是不识抬举!

列炽枫看一眼花扶疏,神色冰冷,“姑娘还是作罢了回家去。”

花扶疏毫不为列炽枫的冷淡所动,依是柔柔细细的道:“列三爷不与扶疏比武,那可算是输了哦。”

输了便娶我……众人想起这句,全部移目注于列炽枫,看他如何回应。

列炽枫浓眉凝在一块,目光中已透着十二分的不耐,“姑娘莫逼我。”

“逼你?”花扶疏秀眉一扬,神情语气却依是温柔款款,“从白州到南州,从南州到天州,从天州到英山,我一路追来,你一路避我如蛇蝎,我花扶疏就这样讨人厌吗?”秋水瞳眸幽幽看着列炽枫,略有些委屈,“若非你这般,我至于如此吗?我花扶疏就是喜欢你列炽枫,所以我要嫁给你,这有什么不对?”这话是问列炽枫,可她的水眸却扫向群雄,好似是问向大家。

她竟然……就是这样当着天下人的面直抒心意?!众人惊叹之余又佩服不已,顿时皆站在了花扶疏这边,埋怨起列炽枫来,能有这样的美人喜欢,那是多么幸运的事,他竟然如此相待,实是愚蠢且过分!

列炽枫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刀,众人顿时紧张起来,他同意比武了?这么想着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不分胜负,只分生死。”列炽枫看着花扶疏冷冷的吐出。

花扶疏斯文纤柔的神情终于裂开一道深刻的缝。

“姑娘喜欢,那是姑娘的事,莫出现在列某面前那你是喜欢百年千年万年也没无所谓。”列炽枫横刀于胸,冷酷犹胜极北之冰,“但你的纠缠只令列某烦憎,所以现在你要么作罢离去,要么便与列某生死一决。”他手一扬,刀在空中发出鸣啸,眼若天上寒星,那么的高那么的冷,“列炽枫心中眼中只有刀只有武,其它的不过负累!”

“炽枫!”列炽棠坐不住了,出声喝道。弟弟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对待一个钟情于他的女子,生生就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了,而且还是武林世家之女,这么做岂不是令两家难堪么。

“列炽枫!”还有一位哥哥同样坐不住,花清和霍的起身,一个起纵,跃到了广场,一团和气的白胖脸上此刻也是倒竖眉头火冒双眼,“我妹妹对你一片心意,你却如此说话,你是人吗?!”

列炽枫只是冷冷转头看一眼花清和,那一眼的冷冽与煞气顿时冻得他再也说不出第二句来。“姑娘还要比吗?”

花扶疏痴痴看着他良久,然后一串泪珠无声滑落,脸上却绽开一朵令人心碎的微笑,轻轻的道:“原来你是真的讨厌。”那声音那么的轻那么的脆,仿似只要微微一掐,便会断了,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广场上众英豪的心也在这一刻痛起来。

她此刻方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他是世间少有,他是许多女子的梦中良人,可是他真的不需要……他不需要她,不需要她的心,不需要她的情,不需要这世间很多人都想拥有东西,似水柔情、如花美眷予他只是负累,他只需要他的刀,他的武功。

她是花家集万千宠爱的娇女,她是武林千万英豪恋慕的美人,但她只钟情他,她以为凭她……凭她花扶疏,她喜欢谁那谁还不是感恩戴德的上前来,却原来……一早她便会错了意,用错了心,她当他的逃避只不过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手段,一种你追我躲的游戏,她自以为是的玩得不亦乐乎,却从未想过这世上是有人能真正拒绝得了她的!

不分胜负,只分生死!他已厌烦得愿一刀取命,以求解脱!

原来……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哈哈哈……

花扶疏忽然笑起来,流着泪笑得全身颤抖起来,可她的眼睛却一直的一直的看着列炽枫,看着那双冷酷的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张无情漠然的脸,看得眼痛,看得心痛,看得泪流不止,看得心碎如沫,看得……愿此生再也看不到!

“扶疏……”花清和担心的看着妹妹,伸出手擦着她脸上不断涌出的泪,柔声安抚着,“你别伤心,这样的人咱们还看不上呢,回家哥哥给你找一个世间最好的夫婿。”

“小姐。”一直听从吩咐躲在人群中的容月此刻也奔上前来,扶着情如姐妹此刻伤心欲绝的小姐,心头却是抑制不住的怒火,一抬头,瞪着列炽枫,“你怎么可以把我们小姐弄哭!你还是不是男人,竟然欺负女人!”

列炽枫并不理会,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花扶疏,那么伤心的却依美如芙蓉泣露的女子,心头有一丝丝的柔软与歉意,只是转瞬便消失了。他的追求很久以前便已确立,决非眼前的。

“哥哥,我没事。”花扶疏从脸上抓下花清和的手,扶住容月,转身,“容月,我们回家。”

“好。”容月赶忙答应。

众英豪目送她们离去,甚是痛惜,不断惋叹着,可目光看向那屹如山岳的男子时,却又无法怪责,反有一些心底生出一股敬意。能如此毫无回还余地的拒绝这样的绝世美人,在场没有一人能肯定自己也行,而能那么坚定的孤身朝着目标进发的心志,在场也没有一人能大声宣称自己能做到的。

该说他愚,还是说他智?

十三、棠棣之华(上)

回廊上诸人看着广场上的那一幕,心头也是各自一番思量。洺空神色略有些恍惚,或是想起了某段往事,凤裔终于看了一眼列炽枫,脸上却浮起一丝怪异的笑,秋长天等人摇头沉沉叹息,兰七这一次没有调笑,只是淡笑着道了一句“美人勇气可嘉奈何郎心似郎”,明二则赞了一句“列兄心志非我辈能及”。

右回廊里也是有赞有叹。

戚十二站起身,扬声道:“今日比试至此刻止,列炽枫胜,可还有上前挑战的?”

广场上一片静悄悄。今日能到场都是江湖上能独挡一方的人物,自也有几分眼光,刚才列炽枫独战数十名高手那都是看在眼中的,自问不是对手,又何必自讨一份难堪。

戚十二等了半晌,见无人作答,再道:“既已无人再上,那么今日比武结果便是列炽枫……”

“慢。”列炽枫忽然打断戚十二的话,“在下今日之所以参与比试,只为与众高手一较武技,其它与我无关。”

众人又是一愣,便是戚十二也忍不住敛起了眉头。其他与我无关?难道他的意思是……这武林帝主之位也未放入眼里?他胜了这所有的人,却也绝不会当这武林帝主?

“列少侠此言何意?”戚十二决定问清楚的好。

“列某毕生追求仅有武学,今日能与众高手一较高低,已偿宿愿,再无他意。”列炽枫明明白白讲清。

区区美色不为所动可以理解,可是这全武林梦寐以求的至尊之位他竟然也能漠然推却?!

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有的兴奋,自己还有机会。有的欢喜,江湖也有这等可贵男儿。有的愤怒,将一众豪杰全部打败却轻描淡写一句“再无他意”这将天下武林置于何地?有的无言,今日的武林大会出人意料的事太多了……那些感概那些叹息那些怒气那些喜悦混成一锅杂粥,滚滚的冒着白气,人人情绪激动啊。

戚十二、随轻尘、洺空也是愕然,显然没有想到列炽枫打败了这么多的高手却只是为了一较武技,而非为着至尊之位。虽说明日会再有一场较量,可在场的谁都明白,列炽枫已是“兰因令主”的不二人选!可是他……

兰七、明二交换一个眼神,彼此淡淡一笑。

“这位列少侠,你爱武之心我等可以体谅,但你此举却又将天下武林同道置于何地?这英山武林大会你当如儿戏吗?”最先开口的是随轻尘,她袅袅起身,步下一级台阶,环视广场群英,“今日你一人一刀便镇服群侠,若在百多年前,那你此刻便是无庸置疑的武林帝主。这里的每一位都是多年苦修才来到这个武林圣地的,为的就是一展己身才能武功,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为群雄之首,可你将他们全部打败了,然后丢下一句‘我只为一较高低再无他意’便撒手而去,试问,一个男儿连最基本的信诺与责任都不能遵守承担,你还有资格追求武学至高之境吗?”

“好!说得好!”广场上顿有许多人应和道。

回廊上众人也相应颔首,虽都为列炽枫的刀法武功所折服,但他此举却实是有些任性且对武林众侠、对这武林大会太过不敬了。

“今日的武林之主虽分有‘兰因令主’与‘璧月尊主’,那是因为一直以来从没有一个人可以战胜到最后,黑白两道总有旗鼓相当的对手,不得已才将‘兰因璧月’一分为二的,而现在终于又出现一个打败所有高手、可令所有人臣服的人,这正是天下武林同道共同希望的,经过百多年武林终于再现帝主,终于可让武林重回一统……”随轻尘微微叹口气,甚是失望的道,“这么多的人看着你,可你却是挥袖而去,这不是寒了所有江湖朋友的心吗?你这个名副其实的武林之主若走了,那么我们这些人怎么办?谁都是你手下的败将,又谁肯服谁?你难道想令这英山之上再掀血雨吗?”

随轻尘这一番话,可谓情理皆在刚柔并济更兼绵里藏针,众人同意的纷纷点头,不同意的心里嗤哼,却皆是不出声,看看这列炽枫如何应付,也看看这任性妄为的随教这回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列炽枫沉吟着,片刻后,他抬头,目光冷冷的看向回廊,“那么你们便找出一个人来打败我。”

随轻尘闻言皱了皱柳眉,“列少侠这不是故意为难么,能与你一斗的皆败于你刀下,又去哪再寻一个比你更强的人。”

众侠心里懊恨着啊,若自己能打败列炽枫就好了,那就可以当武林帝主了,只是……看一眼那个黑衣男子,心里顿觉矮了一截,唉!

“有人的。”列炽枫目光直直看向兰七、明二,“兰七少与明二公子,我与他们比试数次,却从未分出胜负,我列炽枫习武至今,自问略有修为,却无法探出他们武功深浅,所以……”他将目光移向回廊正,看向随轻尘、洺空、戚十二,“所以他们中任何一个都可能胜过我,只需他们其中一人与我一战即可,这也是我此次来英山的最大目的。”

众人闻言又是惊又是叹,惊的是兰七、明二武功高得竟令这个扫荡群雄的列炽枫如此重视,叹的是这列炽枫到此刻念念不忘的还是与绝世高手的一场比试,这武林帝主之事根本未入他脑子。

随轻尘、洺空、戚十二相互看一眼,然后又看向兰七、明二,一个摇着玉扇好不逍遥,一个面色微白仪态优雅。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兰七一合玉扇,道:“刚才本少一时不慎违反了大会规则,因此已丧失与列兄比试的资格,唉,奈何,奈何啊。”言罢很是无奈惋惜的摇头叹息,甚为遗憾的模样。

而明二则起身抱拳温文道:“刚才为帮宁世兄驱除药性耗损不少内力,此刻便是出战,列兄也会觉得胜之不武的。”

众人一听,全明白,这两人都不会也不能与列炽枫比试的,目光一移,便见那黑衣男子严冰雕成的脸更冷了几发,寒星似的眸子里倒似添了两把火。

这可怎么办?守令宫前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所以广场上嗡嗡作响,回廊上三位仲裁皆凝着眉头面面相觑,其他们也交头接耳互换意见,最悠闲的莫过傲立广场的列炽枫、潇洒摇扇的兰七、端坐雅逸的明二,还有小亭里看热闹的宇文洛和宁朗。

广场上,正是一个问题千般思量。

刚才随轻尘的话没有说错,这列炽枫可是百多年来第一个独战群侠而不败的人,尊他一人为武林帝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可他却不愿当!那么便只得重比,这是每一个人都会想到的办法。但是,今日已是不可能,一来许多已参与比试的人耗损了功力,他们定不会同意现在就重比,再来时辰也不早了,所以肯定是在明天,而明天……明二公子肯定恢复了功力,再且,既然是重新开始,兰七少一样有机会了,他两人令列炽枫如此重视,那武功可想而知,明天自己也不会有机会的!所以思来想去,竟是想不到一个最好的最利于自己的办法。

又过了半晌,依未有人提出可行之办法,兰七玉扇敲敲椅靠,明二站起身来。

“洺前辈,戚宫主,随教主。”明二先向三人一礼,再抱拳礼向广场众豪,“各位武林前辈及同道,在下明家明华严,有几句话想说,不知各位可否一听?”

众人举目望去,但见那人青衫如荷,临风而立,说不出的雅逸飘然,看着心头便是一片欢喜,当下皆道:“二公子请讲。”

明二又举目看向洺空三人,得到三人一致颔首后,才缓缓开口:“我们大家今日聚于此处,本是为寻回圣令,并非为武林帝主之位。之所以要选出武林令主是为在寻令途中有一个领御大家的人,可凝聚我们全武林之力,免我们若散沙一盘,可为我们全武林筹划谋算,免我们自毁城池。”他的声音既清又和,入耳便有如沐春风之感,众人听得既是舒坦又觉有理。

“东溟岛在东溟海之中,那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其中凶险不说大家也可明了,更兼他们夺走圣令其心不轨,我们前去定会有阻挠或陷井。所以带领大家的人,不但要武功高绝更兼有威德,才可让万众服一,还要有才智谋略,才可与敌周旋。”明二继续道,目光扫向广场,空濛含雾的悠远出尘,“而论到这几点我们自问又有几人能做到的?因此在下认为,与其匆忙选一位武林帝主不如推举几位有才德的前辈。”说着转头看向回廊上的几位掌门家主,“前辈们江湖风雨几十年,不知遇过多少险难,那些人生经验与阅历非我们晚辈可及,有他们带领大家,必会避免很多的危险及无谓的行动。”

众人一听,顿有些暗暗点头。

明二目光又看向场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列炽枫,微微一笑,道:“列兄的武功大家皆有目共睹,可列兄志在武学心无旁鹜,大家便是强迫了他当上武林帝主,只怕既是为难了他也为难了大家自己,所以今日不妨就当作大家一场武学交流,等寻回了圣令,那时大家聚这英山,重来比试选出真正的武林之主不迟。”

这话一出,众人想想,也是道理,这圣令还没寻回,便是选了令主倒显得有些有名无实,而且,若是……圣令就此一去不返……呸呸!

明二目光扫广场一圈,人人心中皆生出一种感觉,仿佛那双眼睛正隔着一层轻雾真诚的又祈盼的望着自己,不由自主的便愿向这双眼睛臣服。

“新的令主选出,可能还需一段时间才能令大家信服,但是……”明二目光望向洺空,“当今武林论武功声望谁能及洺前辈、谁又不对之敬服?”目光一转望向随轻尘,“随教立于黑道之首已近百年,何人不从?”再看向秋长天,“秋前辈的才德武林谁不不知、长天山庄每年又吸引了多少武林同道前往?”目光再转回广场,带着微微的叹息道,“我们明明有最好的领头人,为何还要舍近求远?当前最紧要的明明是寻回武林最神圣宝贵的‘兰因璧月’,为何我们还要在这里耗时耗力争斗不休?武林帝主是人人皆渴望的,但全武林的安宁却更是人人责无旁贷的!”

那一番话,说得众人无不惭愧垂首,便是有些心里不愿的,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洺空看着那临风含笑从容优雅的年青人,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洺兄何故叹气?”他身旁的秋长天悄声问道。

“我在感叹,江湖此代多为龙凤之姿。”洺空道。

“哦,这是江湖之福。”秋长天却甚为欣喜。

却不知洺空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来:这些龙凤皆是耀目不凡,这小小江湖如何容纳?他们随意探探爪扇扇翅,这江湖便会风云突变波澜汹涌!

英山大会终于结束,这是继第二代之后武林史上历时最短的一次武林大会,仅用一天,也是唯一一次最后没有选出武林帝主的武林大会。

这一次,最令江湖轰动的便是“炽日神刀”列炽枫独战群雄却推御武林令主之位。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则是武林两大美人之一的花大小姐花扶疏钟情列炽枫却心碎而归。

最令人惊惧的是那个只出一招便散人功断人脉的“碧妖”兰七少。

最让人敬叹的是那个青衫淡泊数言即倾服全武林的“谪仙”明二公子。

最后大会决定,前往东溟岛黑白两道各分两批,白道第一批由秋长天统帅,第二批由洺空统帅,黑道第一批由随教统帅,第二批由九天阁主江九天统帅,而守令宫分为四批跟随黑白两道一同出海。

然后又是哪些人第一批,哪些人第二批,还要安排船只采办等,等到一切妥当,日已西斜了。

广场上的英豪侠女已散得差不多,少数一些还在拉拉家常话话近况的,回廊上的掌门家主却还有许多留下,如洺空、戚十二、秋长天、南卧风等人还在一处,估计还在商量着出海之事。

列炽枫走近兰七、明二身旁,冷冷的道:“明日该我如愿。”

兰七眨眨碧眸,道:“列兄,你看咱们都这么年轻,想要分个胜负那还不有的是日子。”

明二则笑道:“列兄难道不想在你我皆至顶峰之时再决高下?”

列炽枫一听这话果然眼睛一亮,然后点头,“我等着。”言罢便转身而去,不管身后花清和的怒视,不顾身后兄长列炽棠的呼唤,只是转身之间,人便已消失于广场上。

“我终于明白了。”宇文洛忽然喃喃说道,看着列三、兰七、明二立于一处之时,他忽然间隐约明白了。

守令宫召集天下武林聚于英山,到了这个武林至高之地,岂会有人不动这重选武林之主的心思,所以他们引来了列炽枫。他们与列炽枫相交已久岂会不知列炽枫噬刀痴武,见到了这么多的高手岂有不技痒的,他们也知道凭列炽枫的武功绝对是独占鳌头,他们更知道凭列炽枫的心性决不会当这个武林之主……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局面,群龙无首!

所以他们两人皆因救宁朗而失去比武机会,救人或许是半真半假,但他们确是因此事而堂堂正正退出了,还博了个好名声。只因……他们不要在此刻选出一位武林之主,因为他们此刻还无十全把握可以胜了对方,而他们……是要做“兰因璧月”独一无二的主人,绝不要另一个人来分一半江山!所以让这场武林大会空闹一场,然后……等待下一次的武林大会,到时再一决胜负!而且此去寻令,凶险莫测,对手或许就此一去不返……

“好深的心计。”宇文洛轻轻念道,目光依不离那两人。

想通了这些,宇文洛心底未有反感,反对两人生出敬服。他出生于这皇朝盛世之年,没有眼福可一睹东末乱世之时那些风云人物而甚以为憾,可此刻,他觉得老天生他是有重任的,或许就是派他来记载这两个人的!这样的两人,容貌、才华、心智、武功、家世等等皆是旗鼓相当的人,他们将如何相搏?而以后这江湖又将是如何一翻风起云涌?

他期待着,他定一字不漏记下。

“大哥,你在说什么?”宁朗只听得宇文洛口里念念有词,却十分模糊。

宇文洛转头看向宁朗,想着这么简单的人还是不要了解那么复杂的事好。当下道:“没什么,只是感叹今天见到了很多高手。”

目光移向已有些空旷的广场,那里曾有一位高手傲然矗立,横扫群雄。列炽枫或许也知晓,但他无所谓罢。那个人眼中心中只有刀。

“小师弟。”直到此刻,任杞方能走至小亭来看看挂念不已的同门小师弟,“你可好了?刚才真是吓死师兄了,咦,怎么瘦了很多啊,是不是最近过得不好?”他上下打量一番数月不见的师弟,发现瘦了不少,不由得担心。

“小师弟,你没事了罢。”谢沫、宋亘也一块走来问着。

“大师兄、三师兄、五师兄。”宁朗此刻一见比父母还要亲近的师兄们,被他们一通关怀,顿时有些心酸有些委屈,眼眶便有些发热了。

“咦?”任杞一见他这模样不由疑惑,“小师弟,怎么啦?我看你不但瘦了,似乎还有诸多烦恼,来,给师兄说说,师兄帮你解决。”说着抬手揽过小师弟肩膀抚慰的拍拍。

十三、棠棣之华(中)

而谢沫、宋亘则面面相觑,小师弟这模样似乎是要哭了?难道你又欺负他了?不对啊,自小师弟下山,今日可是第一次见面。

“大师兄……”宁朗眼眶更热了,一个没忍住便夺眶而出,那心头的委屈顿时汹涌而来,扑到大师兄怀里,大声嚎哭起来,“大师兄……大师兄……”

“小师弟,这……你怎么啦?”任杞抱着怀中大哭不已的宁朗顿时慌了手脚,“别哭啊,来,告诉师兄出了什么事,师兄一定帮你。”记忆中这小师弟并不爱哭啊,除了有一次三师弟把他放生的野兔重抓了回来烤着吃了,还有一次五师弟嘲笑他尿床,还有一次六师弟抢了他时刻不离身的银枪,还有一次二师弟骗他吃黄莲……唉呀,仔细想来,这小师弟原来很容易哭的啊。

宁朗这一番嚎哭可吓傻了一旁的宇文洛,也引来了广场、回廊上还未离去的人的目光。

谢沫、宋亘却跳开了一段距离,小师弟哭起来可是厉害着的,远着的点比较好,省得鼻涕眼泪沾一身。

“大师兄……”宁朗抬头,指着兰七,“娘亲说给我和兰残音订了亲事,可他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一想起这门亲事,顿时想起了这一路而来兰七的屡番戏耍,不由得更是伤心,哭得更厉害了,“呜呜呜……大师兄,他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回廊上,兰七显然也没料到宁朗会有这一番举动,惊鄂过后便是甚为有趣的笑起来。

“这……”任杞头大了,转头看向兰七,“这个,看样子应该是男的。”

“可是……他有时候又是女的!”宁朗大声道。

“这个……”任杞目光再次望向兰七,那人长身玉立怎么看都是男儿,“小师弟,宁师婶到底怎么给你订亲的?这位兰七少应该是个男儿呀。”

宁朗哭道:“他换上女装时就是女子,大哥都说是女子。”

宇文洛觉得委屈,怎么这责任倒在自己头上了,明明是这兰七时男时女的让人迷惑。

“啊?”任杞头痛了,目光看一眼兰七,然后便转向了凤裔,那可是与兰七同胞而出的兄长,他总应该知道吧。

对上任杞询问的目光,凤裔一僵,缓缓移首看向兰七,兰七碧眸淡淡瞅一眼他,微笑如常,可那眸光却令凤裔心头一缩,那似在质问,你还要再背弃我一次吗?

他闭上了眼,那苍白的脸色那痛苦的神情,仿似有人在拿刀绞着他的心,任杞轻叹一声放弃了。

“大师兄。”宁朗还在哽咽着。

任杞很无奈,总不可能当众要这兰七少脱下衣服让人查看吧,于是只好问向本人,“七少,你是男是女?”

兰七玉扇一摇,风度翩翩,“本少朗朗英儿,任少掌门这话岂不是污辱本少。”

“好。”任杞得到答案松了一口气,扶起怀中的宁朗,“小师弟,你也听到了,他承认他是男儿了,在场有这么多人可以作证的,所以你就不用为亲事烦恼了。”

一旁的宇文洛听了连翻白眼,难道是有什么师弟便有什么师兄不成?任大师兄,你是没看到长天山庄一幕,是没看到这兰七少女装的模样,这事要这么好解决还用得着你这大师兄出马么,我这做义兄的早摆平了!

“他现在承认是男的,可等他一换上女装他就会说是女的了。”宁朗却依是伤心不已。

“怎么可能,男儿生得再好看穿上女装也不会好看,一看就知道是男人扮的。”任杞理所当然道。

“才不是,他穿女装一样好看。”宁朗再叫道,“大师兄,他到底是男是女?”

任杞抬头抚抚微痛的鬓角,然后调转头,向兰七道:“七少,既然你身为男子,那么和小师弟……嗯……也就不可能,我身为小师弟的大师兄,便作主为你们解除这门……嗯……亲事吧。”

“那可不行。”兰七玉扇“唰”的一合,“宁朗在长天山庄可是曾当着武林众多英雄许诺不解除婚约,对本少忠贞不二永不背弃的,所以本少又怎能做出如此无情之事呢,当然也要对他从一而终啦。”

这话若是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或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说,那必是情深意重令人敬佩,只时此刻由一个男子对着另一个男子说出,顿时令广场上还没离去的江湖豪杰们一个个打着冷颤冒着疙瘩。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分桃断袖龙阳之好?可当目光触及那紫衣碧眸妖异邪美的人时,一个个又纷纷乱了神思,暗想着那些传言,那时男时女的传言……碧妖……果然是惑人的妖孽!

秋长天、南卧风等早已有长天山庄一幕掂底,所以只是眉角抽搐一下,然后别转头去,别人家事自己是管不着的。而洺空则是今日第一次见到兰七,第一次领略碧妖言行,有些奇异,回首看一眼面色惨白的凤裔,再看回兰七的目光便带着一些怜惜了。

谢沫、宋亘看看众人,再看看兰七,觉得这事非常的棘手,还是不要碰的好,古人不是说沉默是金嘛。

任杞今日是第一次领略碧妖风采,他不似花清和、梅鸿冥等早心有准备,也不如洺空等早看淡了风云八风不动的境界,他其实也就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还是一个甚少出门窝居山里的年轻人,所以他面对碧妖时明显的毫无办法,只是瞪目结舌的看着一番慷概言词的兰七少,然后看回身边的小师弟,这……该怎么办好?

还是明二一片好心,温言道:“任兄,这亲事既然是父母订下,那么还是让父母解决较好。”

“啊?对,对,对。”任杞连连点头,“小师弟,咱们不如回家找师父和叔父婶婶他们吧。”

“哇……大师兄你都不帮我。”宁朗又大哭起来,此刻的他,就是十九岁的大孩子。万能的大师兄今日不是万能的了,你叫他如何不伤心,想起兰七,心头便是酸便是痛,想起一路的那些戏耍玩弄,顿时委屈得不行,这些不向伴了十多年的大师兄哭诉那向谁哭去?

那边又摇开玉扇的兰七看着大哭的宁朗和忙着安抚他的任杞,一时神色有些恍惚,摇着玉扇的手渐渐止了,然后又猛然清醒,一合玉扇,向众人微一抱拳,道:“本少先告辞了,待出海之日再与各位会于英州。”说罢转身潇洒离去。

洺空身后的凤裔目光紧紧追着兰七离去的背影,眼中又现那种空洞绝望。随轻尘目光看看凤裔,然后调向了远去的兰七,抬手抚抚鬓角,眼中浮起一层淡笑。

兰七独自下山,脚下甚快,转眼便下了山顶,忽地一道人影闪至身旁,正是那日蒙山上遇到的随教首领,脚下一顿,但见他恭敬施礼,道:“七少,我家教主有请。”

兰七碧眸一凝,然后摇扇笑道:“不知随教主找本少何事?”

“七少一去便知,在下可以保证,教主绝无恶意。”那人道。

“哦?”兰七眨眨眼,“那带路吧。”

“是,请随在下来。”那人恭谨的在前引路。

兰七跟在他身后,转过几个山角,便见前边树林边站着随轻尘。

“不知随教主找本少何事?”兰七摇摇玉扇开口问道。

随轻尘抬眸看着兰七良久,然后抬手取下覆面的轻纱,露出一张极美的但已不年轻的脸,柔声道:“你应该叫我一声五姨。”

“哦?”兰七一挑眉头,露出一个介于疑惑与调笑间的表情。

“我想你自己心里一定很清楚吧。”随轻尘重将面纱覆上。

兰七不答,只是笑嘻嘻的道:“随教主、随轻尘、轻尘、随家美人,这些称呼你选哪一个?”笑完后很凉薄的加上一句,“本少没有亲人的。”

“你……”随轻尘显然略有怒意,但一碰那双幽波诡异的碧眸,顿时气短,只能轻轻一叹,道,“这也怪不得你。”

兰七只是绽开一个邪魅的笑容。

过了片刻,随轻尘才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什么时候想要随教了,便来拿罢。”

“哦?”兰七又是一挑眉头。

“大哥说你是最好的继承人,他选了你,然后随教所有教徒也都选了你。”随轻尘目光注视着兰七,微微浮起一丝笑意,“你这样的人,倒真真合我们随教的脾性。”

“是吗?”兰七唇角微微一勾。

“我的话便是这些了,什么时候想要便来找我。”随轻尘说罢再看一眼兰七,不再多留转身离去,那些跟随着隐在暗处的随教人片刻间也走了个精光。

兰七一人矗于林边,把玩着手中玉扇,片刻后,绽出一抹奇异的笑容,慢慢道:“随教……呵……是块不错的肥肉。”笑容忽地收敛,碧眸一眯,“哪位想和本少亲近的,干么不现身呢。”

身后传来声响,兰七转身,却是一怔。

这人正是凤裔,但见他一脸惨白的望着兰七,嘴唇哆嗦,似要说话却怎么也无法说出来。

“原来是哥哥呀。”兰七摇开玉扇极是平淡的笑道,“我们许久未见,今日竟能会面,我实是欢喜呀。”

凤裔已面白如纸,眸中那绝望更深更切。

兰七只是摇扇笑看他。

宁朗哭够了也清醒了,抬头一看,猛然醒起这不是在浅碧山上,这是在英山,顿时又羞又窘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而宇文洛一见那边与秋长天等还在商议着的父兄,暗想着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当下一拖宁朗,跟任杞轻轻道声“先行告辞,山下再会”抬步便走,宁朗正好遂意。任杞此刻乃是代表浅碧一派,还有诸多事需与洺空等人商议走不开,只好让小师弟先走,说好了檄城再见。

宇文洛拉着宁朗下了广场,说上山走了正道,下山不如试试别的路,或能看到另一番风景,顺便也避开那些大批下山的人,宁朗没有意见,当下两人拐了另一条道,才走了一段,远远的便见前方有明二的身影,只道他也和自己一样要避开人群,忙快步跟了过去,明二却忽然回首,食指一竖,示意他们不要弄出声响。当下两人乖乖的将轻功提了个极限,悄悄跟上明二,转了几下,便见到了前方的兰七,听得兰七喝叱还只道自己行踪暴露,却不想前方又冒出一人,赫然是那相貌极似兰七的凤裔。

“哥哥怎的不说话?”兰七甚疑惑的瞅着凤裔,“哥哥脸色这般苍白,是身子不堪负担以至虚弱还是夜间被鬼扰了没睡好?”

这话可真毒!后边听着的宇文洛暗想。

凤裔依旧不答话,只是看着兰七。

兰七又是一笑,道:“哥哥若是身子不好,便回家来罢,我此刻已是兰家之主,哥哥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说,我们乃同胞所出,娘肚里便呆一处,而今自也是我有的哥哥也有。”

凤裔脸色更白,白得透着灰。

“唉,哥哥一句话也不说,真是生生寒了我的心呀。”兰七长长叹息,“想来哥哥并不乐意见着我,既是如此,便先别过,哥哥若想回家,便回去罢。”说罢抬步转身欲离去,忽又转回头,笑道,“哥哥可还记得回家的路?”言罢离去。

“……”凤裔看着他的背影,张唇却无声,当那背影快要没入树荫深处时,焦急惶恐中终于脱口叫出,“……音……音……”这一声他藏了十多年了,到此刻他终于叫出来了,可树荫深处的那个身影只是微微一顿,然后绝然离去。

“……音音……音音……”那破碎的悲切的呼声依在继续叫着,可无人应答。

夕阳已渐渐落下,山中已显晦暗,晚风拂过,片刻阴冷。

藏在后面的宇文洛、宁朗却是大吃一惊,原先还有些怀疑的,可此刻看来这凤裔实实在在的是兰七的同胞哥哥。只是他们兄弟为何见面是如此一番情景?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之事吗?音音,宁朗念着这个名字,想,原来这名字是他哥哥叫的。

明二悄然无息的飘身走了,没有惊动宇文洛、宁朗。想起刚才那一幕,不由微笑,原来,这个对手是有一处死穴的。

“大哥,他那么难过,我们要不要过去……”宁朗看着前方那孤立的人影心头甚是不忍。

“不要。”宇文洛却马上答道,“他们……都不会愿意别人知道的。”可是以他们的武功,真的没有发现他们吗?也许真的没有,只因已忘身外。

“喔。”宁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转身,“那我们……”

“怎么啦?”宇文洛见他神色有异不由也回头,却已不见身后有明二的身影。

“二公子他什么时候走的?”宁朗问。好厉害的呢,他们就在近旁都未发觉。

宇文洛摇摇头,看看犹立林边的凤裔,暗中叹一口气,轻声道:“我们下山去吧。”

“嗯。”

十三、棠棣之华(下)

两人悄悄离开。

天色渐渐阴暗,林边矗着的人却依是一动未动,目光呆滞的望着林荫深处,仿佛那人一直都在那里未曾离去,只要他轻轻唤一声,便会欢欣跳出,就如……就如往昔一般……

“音音。”

轻悄的唤一声,不敢太大,就怕惊扰了,会如昨日的幻梦一般消失无影,痴痴的看着那幽暗的树林,音音一定会从那里走出来的。

身后有微微的声响,心头猛然一震,“音音!”

回首,却是瞬间坠入暗渊,冰冷的黑暗扑天盖地的沉沉压来。

“凤裔。”洺空怜悯的看着他,晦暗中,那张脸惨白犹胜亡者。

“师叔。”凤裔喃喃唤一声,绝望的看着他,暮风里,那身子单薄得似一剪影儿,摇摇欲折。

“下山了。”洺空转身,不忍再看。那种绝望,那种生不如死,昔日也曾经历。

“好。”凤裔再回首看一眼林中,已阴暗模糊一片。

宇文洛、宁朗此刻倒没再悠闲欣赏沿路风景,一来刚才那一幕令心情有些沉重,二来暮色已浓还是赶紧下山的好。

“大哥,我们下山后还住原来的客栈吗?”

“当然要换一家,不然碰上了我爹和大哥可就不好。”

“喔,可我还想和大师兄、三师兄、五师兄说说话,明日我们去哪和他们会面?”

“明日再说吧,要寻他们很容易的。”

“那就好。”

宁朗放下心来,不再言语,看看天色渐暗,当下脚下加快,可走不了一箭之地,却猛然止步。

“怎么啦?”并行的宇文洛也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他。

“前面有人,而且我闻到‘紫府散’的药味了。”宁朗指指前边。

“哦?”宇文洛想了想,然后道,“前边可能是商姑娘和金大侠。”

“不知道她的伤势怎么样。”宁朗想起她那一脸的血。

“走罢,遇着了便打声招呼。”宇文洛抬步走去。

两人走了一段便隐隐听到流水之声,转过一个山角,便见前边一道山涧,涧旁一坐一站两人,大石上坐着的是商凭寒,石旁站着的是金阙楼。

“商姑娘,天色已不早了,我们也下山去吧。”只听得金阙楼柔声道。

“不急。”商凭寒的声音依旧冷冷的。

后边宇文洛、宁朗一见两人那情形不由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怕突然过去打搅了他们,面面相觑,最后悄悄退后了几步,退到看不见两人的地方,打算等两人离开后再下山。

“商姑娘,你脸上的伤……还痛吗?”等了片刻,才听得金阙楼轻声问道。

“一点点。”商凭寒冷淡的道。

“那就好。”金阙楼放下心来,“‘紫府散’果然灵效。”

商凭寒未吱声,一时四周一片静寂,气氛甚是有些尴尬,金阙楼脑中思来转去寻着话语,想了半晌却只道:“你的眼睛现在感觉怎么样?”

“看得见。”商凭寒口气依是冷冷淡淡的。

“喔。”金阙楼又松了一口气,然后便不知道说什么了。其实,他有满腹的话要和商凭寒说,可是……那些或许永远也无法说出来。

“金阙楼。”忽然听得商凭寒唤道。

“啊?在。”金阙楼听得商凭寒唤他的名字,不由欢喜,赶忙答应。

“我的伤你勿须担心,那姓宁的给的药很好,便是脸上日后留下疤……”商凭寒微微一顿,然后冷哼一声,“我总有一天会从眉如黛身上讨回来。”

“我帮你。”金阙楼马上道。说完了又有些懊悔,生怕惹她生气了。

难得的是商凭寒并没生气,只是转头看一眼金阙楼,目光深深的,半晌后,才道:“金阙楼,你这样跟着已有些年了吧?”

金阙楼一怔,然后醒悟过来,静了片刻,才轻轻道:“三年了。”

“三年了么。”商凭寒喃喃重复,“三年是不短的时光。”

金阙楼心头一跳,有些希翼又有些畏避的看着商凭寒。那张雪白的容颜上一道长长的鲜红血痂,还有些红肿的眼睛里依是一片冷淡。那脸上若留下了疤他也依然喜欢的,只是希望那双眼睛看着他时,能不再那么的冷厌……正暗想着,冷不妨那双眼睛一转,视线便对上了,心顿时漏跳一拍。

“金阙楼,你对我的心意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也知道,但是,你以后还是不要跟着我。”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金阙楼一呆,定在那说不出话来。

“我商凭寒不是那种扭捏作态的女子,若我喜欢你,那我还俗嫁你便是,可我不喜欢你,你这样老跟着我便令我厌烦,知道吗?”商凭寒的声音没先前那么冷,却也没有一丝柔情,“你若愿意做我的朋友,飞雪观随时欢迎你,若不愿意,那便相见如陌路。”说罢起身,看一眼一脸木呆的金阙楼,未再多言,只是转身离去。

山涧旁,流水淙淙,偶尔飞溅起几滴水珠,折射最后的淡淡的一点天光。金阙楼依呆呆的站在原地,朦朦胧胧里,只是一个模糊黯淡的影儿。

山角后的宇文洛、宁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天,很精彩,可这一天,也有很多的伤怀。

八月十一日,碧空如洗,艳阳高照。

兰七一早打开房门,便发现眼前是一遍红色。

门窗上贴着红色的喜字,廊上挂着红色的灯笼,来来往往忙活着的下人穿着红色的衣服,远处似乎还飘着红色的绸带……

“七少。”

一声呼唤后,眼前便又立着两个红色的喜气洋洋的人,一身新郎打扮的兰暐,一身新娘妆扮的兰旻。

兰七眨眨碧眸,“这是……要成亲了?”

“七少可以做我们的主婚人吗?”兰暐满是希翼的看着兰七。

兰七看看此刻忒是显得英伟的兰暐,又瞅瞅格外清秀娇美的兰旻,道:“听说成亲是要做很多的事要花很长的时间的。”

“七少。”兰旻一拉兰暐两人并跪于兰七面前,“您是我们俩的主人,只要您同意了,那么我们便是夫妻,所以兰旻不什么五礼也不要什么花轿酒席宾客,我们只要在您面前拜个天地就可以。”

“哦?”兰七挑起一边眉头。

“七少,我们也做了一些准备的。”兰暐很欢喜的指指院里院外的红色,“我们把这里妆饰了一下,然后家里所有人不分上下一起吃一顿酒饭便是喜宴。”

兰七抬眸再看了一眼这满目的红色,再低头看了看跪在眼前的一对新人,片刻后颔首道:“好。”

“多谢七少。”两人大喜起身。

兰七踏出门槛,正寻思着喜堂估计安在大厅里,却不想长廊上,两人对着他就是一拜,“兰暐(兰旻)多谢七少成全。”接然两人又对着廊外的一拜,“兰暐(兰旻)拜谢天地。”再下来,两人相视一眼,抿唇一笑,深深互为一拜。

拜完了,两人又回身对着兰七,这时有婢女端着托盘过来,盘上三只酒杯。

兰七看看捧至眼前的酒,再看看满脸欢喜望着自己的兰暐、兰旻,唇角一弯,端起一杯酒。兰暐、兰旻也各端一杯酒,道:“这是我俩的喜酒,七少,请。”

兰七仰头一饮而尽。兰暐、兰旻待他亮杯也各自一口饮尽。

“区原,今日是喜日,大堂里摆上酒席五桌,凡是此宅之人不分上下,都去喝喜酒!”兰暐扬声吩咐着。

“是!”区原应声。

“恭喜暐爷!多谢暐爷!”宅子里的下人纷纷上前祝贺致谢。

兰暐、兰旻两人相视而笑,那眉梢眼角掩不住的喜悦甜蜜。

如此便是拜堂成亲了?这样便是夫妻了?

兰七看着那对新人,又看看院中也一脸喜气的下人,不由一笑,赞赏道:“好!不愧是跟着本少的人,做事就是别具一格。”

兰暐、兰旻闻言看着兰七,不好言语,只是笑着,有些傻愣,却是快乐。

“今日是你们的喜日,便好好尽兴一日。”兰七移步向外走去,“将城南的庄子收拾一下,本少今晚住那边。”

“七少……”兰暐要唤,却见他只是向后摇摇扇,转个身便不见影儿了。

拜堂……夫妻……

大街上兰七摇着玉扇,眸光缓缓扫视着街旁,脑中却想着刚才一幕。兰暐、兰旻今日的欢欣可也算他的一份功德罢?只不过积了这德又如何,难不成等着下一世的回报?下一世……他不需要的,他只要今世,放开手脚恣意而为、随心所欲毫无顾忌的今世!

他们盼今日盼了很久,为此杀人、流血,那相视一笑中的柔情蜜意便消了往昔苦楚,那便算是平常人的幸福罢,夫妻相伴,生儿育女……离他却是那么遥远,也是他……不屑一顾的!那是最不可靠最虚幻的东西!

这世间,唯一可靠的,不过是腔子里的一股热气,以及手中握住的……

移着的脚步忽地一顿,转身,便见一人素冠白袍,立在丈外之处,眼神静远又带一点怜爱的看着他。

“随意走走竟然能遇着洺掌门,幸甚幸甚。”兰七合扇抱拳。

“不是巧遇。”洺空却是语气温和的道,“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哦?”兰七扬起眉头,“不知洺掌门找本少何事?”

大街上人来人往,经过之时皆惊诧不已的看一眼矗立街中仪态不凡的两人。

“檄城的风景不错,我们边走边说如何?”洺空微笑道。

兰七一合玉扇淡淡颔首。

两人当下离开闹市往僻静处走去,不知不觉中便走到城东一处湖边,甚少有人,湖边柳丝垂水,湖上石桥如虹,倒是佳处。

兰七目光投在湖面上,静静等待,看看这风雾掌门有何要说的。

洺空的目光也落在湖面上,看着一圈一圈的涟漪在轻风的吹送下悠悠荡来,半晌后开口道:“你和凤裔分开有十来年了吧?”

“十一年。”兰七淡淡答道。

“人的一生也不过五六个十一年罢。”洺空目光一下变得更为悠远,似是忆起了某段往事一般的恍惚,片刻后才重开口道,“凤裔从上雾山起便是那样,十多年来都是那么过来的,从无一日安宁开怀的,过得很不容易。”

兰七不由转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丝妖邪的浅笑,笑中含着毫不掩饰的冷诮,“无一日安宁开怀?那不是他自作自受吗?”

洺空目光依看着湖面,神色平和淡然,“你又不是他,怎知是自作自受还是另有苦衷?凤裔是我看着长大,你与他同胞而出更该清楚他的品性。”

“洺掌门今日是为着我们兄弟而来?”兰七玉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掌心,脸上一片淡淡的,“无需如此,哥哥若想回家,云州兰家永不会拒绝。”

洺空终于转头看着兰七,眼中无奈、叹息、怜爱皆有,“你知我说的不是此事,凤裔无法释怀便一生不得安生,他的结在你手中,你若肯解开……”

“呵呵……”兰七忽地一声轻笑,碧眸亮亮的却幽深如无底之潭,“我手中什么都没有,从我们分开那一刻起,我手中再无一物。”

洺空看着他半晌,才叹息道:“你这样决绝之性倒是很像你的师傅。”

兰七眼角一跳,碧眸甚是奇异的打量着洺空。

洺空再道:“其实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你的师傅近来可好?”

兰七不语,只是看着他,碧眸中幽光难测。

“江湖传言,说你从不用兰家的家传武功,却无人知晓你的武功来历。”洺空脸上淡淡的浮起一丝很温馨的笑容,“可你在英山上使出了的那一招,便不可能瞒得了我。那一招,普天只有三人能看出,而我却是其一。”

兰七看着洺空,半晌后没头没脑的吐出一句,“果然是你。”

洺空只是微笑的看着他。

“让他年年月月日日夜夜咬牙切齿的人竟然是你。”兰七摇头叹气。

“这么多年他还是这脾气吗?”洺空似觉好笑。

“我离开之时,他依是如此。”兰七又摇开了玉扇。

“你师傅呢?”洺空再问。

兰七抬眸瞅着他,淡淡的道:“不知道,我都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了,你若想知道不如自己亲眼去看看。”

“很多年……”洺空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了许多,目光怔怔的望着湖面,眼神却是悠远无边的,“是有许多年没见了,真的该去看看了,或许这会是……”话音忽地止了,神思似乎飘远了。

兰七静静看他片刻,然后道:“也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

“嗯。”洺空淡淡点头,“我知道的,要见你师傅就好比要见天上的仙子,那么的远,那么的难……”

十四、梦中惊心(上)

衣,如雪。

人,如玉。

却是无法靠近的疏离。

再看一眼,那不过是一幅虽美却毫无生气、苍白灰败的画。

福满楼的二楼靠窗处便有着这么一幅画,无论是伙计还是同楼的客人,总是惊叹后惋叹。

明二一上楼便看到了,脸上不由浮起一抹春风也愧煞的微笑,从容移步过去,温和的唤一声,“凤裔兄。”

凤裔抬头,入眼的是一道淡青的身影,如青荷临风而立,清举淡雅,唇边含一抹浅笑,由不得便心神松缓。“明二公子。”

明二颔首,“凤裔兄是在等人还是?”目光扫过桌面,不过一壶、一杯清茶。

“只是坐坐。”凤裔摇头。

“喔。”明二一笑,“午时已近,一起用膳如何?”

“好。”凤裔无所谓的点点头。

明二在他对面坐下,唤来小二点了菜,待小二退下后,目光望向凤裔,略带一分好奇却又不会令人不悦,看了片刻,道:“凤裔兄与七少长得很像,唯差在一双眼睛。”

提起兰七,凤裔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然后又神色如常的递往唇边。

而明二也不再多言,端起小二斟上的茶,闻了闻,然后啜上一口。

一杯茶喝完了,两人依是静默,倒是旁边几桌的客人目光不断的往这边瞟来,惊叹的,倾慕的,悄悄耳语的,悄悄轻笑的,却又无人敢上前去,那两人白衣青衫,就如青天白云,高高其上。

“二公子与……音音相交很久了吗?”半晌后凤裔倒是难得的先开口了。

明二淡淡一笑,道:“神交已久,却是最近才相识。”

“喔。”凤裔应一声,便不说话了,目光怔怔的看着手中的茶杯。

“凤裔兄。”明二忽然唤道。

凤裔抬眸看他。

“有时候,有些事只能一辈子藏在心中,可有时候,有些事却该当面说清,否则便是一辈子的遗憾。”明二神色淡然却温柔如水,空濛的眸子远远的望着你,却在那一刹那绵软你的心。

凤裔心头一震,看住眼前的人,那双眼睛明明很清澈却似笼着轻雾难以看清,明明离得很近却又感觉遥远,一脸的温柔,怡人的宁静又可深广的包容。半晌后,脸上终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江湖人称二公子是‘谪仙’,倒真不假。”

“在下虽与七少、凤裔兄皆为初识,但存知己之契,还望凤裔兄勿怪唐突。”明二淡和又诚挚的道。

“岂会。”凤裔摇摇头,那双与兰七绝然不同的黑眸中闪现一抹黯淡,“二公子说得在理,只是……”手不知不觉的握紧茶杯,“只是这一辈子也许都只能这样了……或许……连这样都不可能了……”到最后变成喃喃低语了。

明二静了片刻,道:“在下不知实情,只是觉得七少与凤裔兄明明棣华增映,却何以凤裔兄……”

他话音忽地一顿,只因凤裔眼中忽涌彻骨的痛意,握着茶杯的双手已是指骨发白,喃喃着,“棣华增映……”

明二看他那模样不由轻轻叹息一声,“凤裔兄既然放不下,为何不重新拾起?”

“重新拾起?”凤裔黑眸中闪现一丝亮光,“重新……”可眨眼间,那一点光又暗淡了,眸中重归晦冥,“你说碎了玉能完好如初吗?覆水又能重新收回吗?”

那双黑眸黑沉沉的看着明二,那一刹那,他清楚的感受到那个人心底里的黑暗与绝望。

“那都是不可能的事的。”凤裔的声音苦涩艰难,“更何况……”

“唉呀,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

猛然一个声音响起,凤裔顿时如遭雷击般,全身一震,然后偏首望向窗外。

大街上兰七紫衣玉扇,正一派风流的看着丈外远的四名男女,明二目光一瞟,便认出是那日蒙山脚下小镇上的那两对师兄妹。

那四人也是又惊又惧还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看着兰七,英山之上武林豪杰千百,他们也在其中,兰七看不到他们,可他们却是一眼便认出他来,旁里一打听,才知曾经惹过什么样的人。

武林六大世家之一的云州兰家现任家主兰七少,江湖人称“碧妖”,人人敬而远之的人物。

“四位这是要去哪呢?”兰七目光瞟向那粉衣师妹的头上,已不见有紫玉钗,不由调笑的看向那两位师兄,“两位少侠,那一日蒙两位各赠一支紫玉钗,甚为喜爱,还不曾向两位道谢呢。”

那两位师兄顿时脸上青红不定,两位师妹目中顿现怨气。

“今日能再遇,怎么说咱们也有缘份,不如一起喝一杯酒如何?”兰七无视四人脸色,笑吟吟的道。

四人相互看一眼,然后蓝衣的师兄抱拳作礼道:“在下齐臧,乃然州石不转门下弟子,这位是我师弟石入风,这是三师妹石入云、四师妹丘渚清。”分别指着旁边的银衣男子、粉衣女子、黄衣女子介绍道,“那一日我等不识七少多有得罪,还望七少海涵。”

“噢,原来是石不转的儿女徒弟。”兰七恍然颔首,目光在四人间转悠着,“那石老头长得不好看,武功也不怎么样,儿女弟子却都俊模俊样的,不如……”声音缓缓一拖,碧眸一漾,“不如你们都跟了本少罢,本少向来喜欢你们这样漂亮的人。”

四人闻言一愣,然后瞬间醒悟,脸上顿时胀红,石入风最先忍不住了,冲口而出:“你……你别欺人太甚!我……我……”

兰七玉扇一合,走近几步,瞅住石入风,“你怎么样?”

石入风被那碧波一荡,心神一跳,顿时说不出话来。

兰七碧眸含着春水,缓缓淌过另三人,唇边慢慢绽开一抹笑容,摄人魂的妖美,却也裂人心的无情,三人刹时一痴又一冷。

“师兄们见色起念,师妹们三心二意,既然如此,何不从了心中欲念。”玉扇刷的摇开,摇起一阵凉风,刮得四人面上一痛。

四人此刻却是脸色发白,呆呆的看着面前紫衣碧眸邪美如魔的人。

兰七笑,笑得快意又讥诮,玉扇一指齐臧胸口,道:“这里肮脏的欲望很多,又何必遮掩着,忒的让人恶心了。”

“你……我们……你为什么……”齐臧煞白着脸看着兰七。难道只是因为那一日酒楼里的冲突?所以才有这样恶毒的戏弄?

“因为……”兰七玉扇遮唇,盈盈浅笑,碧眸中荡起红尘妖靡三界风华,“本少是妖,妖若不做一些令他人痛不欲生的事,岂不有负此名。”

“只是因为这样?”石入云颤着声问道。

“小美人以为还有其它?”兰七偏首看着她,“噢,对了,还有一个原因的,因为本少喜欢美人你呀,所以想拆散你和你的齐师兄。”

“是吗?”石入云脸色瞬即惨白。

“当然,本少向来贪爱美色,何况是小美人这样少有的佳色。”兰七声音极是温柔的,“如果你们不愿意跟着本少,师兄师妹回了家去,你嫁我娶和美一生,那也很好呀,本少一定会恭喜一声顺便赠贺礼一份的。”

四人对视一眼,然后迅速躲开,皆是一脸死白灰败。

“人都有可能犯错,你又何必如此做绝?”一直未出声的丘渚清定定的看着兰七。

他们四人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大师兄与三师姐有意,她与二师兄有心,互订终身共约白首,本可相亲相爱过一生的。只因他们要入江湖闯荡,只因他们要看英山盛会,所以他们出了师门,然后便遇上了这一生的劫难。

只因各自的一份迷恋。

师兄们为那一日明丽无伦的紫衣女子痴迷,她与师姐倾慕那个淡雅如仙的青衣公子,这一份二心是对四人原来的感情的背叛,可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们四人默契不提,因为他们想要忘了蒙山脚下发生的事,他们依可师兄师妹相亲相爱……可他却要将这份背叛与丑陋生生揪出,让他们再也无法忽视、无法自欺!

他为何要这般做?他们几乎可以说是陌生人……

碧妖,就是这般冷血、无情、残忍吗?所以才令得江湖人人畏惧吗?

他们四人那一点点机会便就此失去!

这便是对他们生出异心、生出贪婪的惩罚吗?

“因为这世上最恶心的就是背叛。”兰七轻轻吐出。

丘渚清惨然一笑,未再看一眼师兄师姐,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齐臧、石入风、石入云目光复杂的看着兰七,有怨有恨有畏有惧还有着……连自己也说不出的感觉,转身,一人一个方向离开。

那一层曾经美好的也以为会一直美好下去的轻纱被人残忍的揭去了,露出了各自丑陋的贪婪的真实面貌,又如何可当什么也没发生重回往昔。

而这个人,兰七少,在他们最初的最美好的之上,给了最深刻最狠厉的一刀,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唉,又做了一件坏事,真是让人快意呀。”兰七摇着玉扇极目遥望天际,蓝天白云浩潮无涯,“这么容易背弃,这么容易就放弃,又算得什么好呢。”这世间没有可以永恒不变的,往往最美好最重要的,在转首瞬间便成为最丑陋最轻贱的,所以……都揭开吧,绝望与痛苦至少是真实,虚伪的美好才是最恶心的。

楼上凤裔眸就那样直直的深深的看着楼下淡笑风流的兰七,那一脸的快意与……无情。

仿是感应到了目光,兰七头一抬,有些惊讶,然后摇扇笑开,“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足尖一点,飞身直上,仿如紫燕般落在窗栏上,再腰一折,人便从窗口飞进,轻盈的落在地上,楼上一堂的客人忽见一人从窗口飞进皆惊讶瞪目,待得看清,便瞬间失魂。

“哥哥。”兰七看着凤裔轻柔唤一声,然后目光一转,落在明二身上,便带着点刺了,“二公子,你何时竟与哥哥这般投契了,竟会相约用膳?”

“凤裔兄这般人才在下岂有不仰慕的。”明二淡淡一笑。

“哦?”兰七移眸看着凤裔带了点怨气,颇是委屈的道,“哥哥宁愿跟一个外人吃饭也不愿理一下弟弟。”

凤裔黑眸看着他,眸中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痛,“……音音。”

这一声呼唤令兰七一呆,却也只是刹那,眉一挑,笑道:“本少还没吃饭呢,和哥哥一块好不好?”

“嗯。”凤裔点头。

兰七一撩衣袍坐下,碧眸却转向明二,“二公子,秋前辈第一批出海,你怎的不同行呢?秋小姐若是知道,岂不失望?”

明二执起茶壶为兰七倒上一杯茶,然后抬眸淡雅一笑,道:“明二的理由不就是七少的理由吗?”

兰七闻言轻笑起来,碧眸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然后长长的叹息起来,“怎么办呀,二公子,本少发现越来越喜欢你了,这世上还真没一个人能如你这般深知本少呀。”

明二闻言蒙雾的眸子遥遥看着兰七,“知己不就是应该如此吗?”

“知己?”兰七眉一挑,然后勾唇一笑,道,“二公子,咱们不如来一回分桃断袖如何?那样更为亲近呀,而且必定可令全天下人侧目相看,多么好玩的事呀。”

“噗!”凤裔一口茶全喷在桌面上。

“哥哥没事吧。”兰七关怀的拍拍他。

凤裔连连摆摆手。

“分桃断袖?”明二依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七少身具阴阳两者,不如七少变成七小姐,在下明媒正娶如何?”

“唉呀,二公子,你这样岂不是对秋家小姐的背叛呀?”兰七玉扇敲着桌面,“本少最讨厌三心二意的、不能信守承诺的人。”

“咦?”明二疑惑,“在下何时对秋小姐有什么承诺吗?”

“没有?”兰七皱起了眉头,甚是不解,“那一日二公子与秋小姐题诗赠衣难道不是互订终身吗?”

明二笑笑,“秋小姐才貌无双,任何男儿皆会心生倾慕,但婚事乃需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在下岂敢轻率行事。”

“噢!”兰七恍惚大悟般敲击着玉扇,“仔细想来,二公子那一日确未有言及婚事,估计是本少觉得你们太过相配,心底里便当成一对了。”

明二再淡淡一笑,道:“说起这承诺,七少不是有婚约在身吗?却又这般言行[www奇qisuu书com网],岂不也是背叛之嫌?”

兰七一摇玉扇满不在乎且理所当然的道:“本少被称为‘妖’,这妖本就是行不义之事、做不法之为、背信弃诺、祸国殃民的,所以小小婚约负了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番言论说得明二也是一愣,片刻后才道:“七少如玉之人,又何需如此自贬。”

兰七摇着玉扇,也摇着脑袋,“本少做妖甚是快意,哪来自贬,况且……”碧眸定定的看住明二,笑得极是畅意,“承诺本就是用来背弃的!”

那一刹那,明二从那张妖邪的笑脸上、从那双莫测的碧眸深处觅见了一丝刻骨无望的痛,目光转向凤裔,那双黑眸中一片灰暗。呵……这便是死结,这便是死穴!再怎么掩藏也无法藏住!

“七少说最讨厌三心二意的、不能信守承诺的人,难道对于自己也讨厌不成?”明二叹息一声极是温柔的看着兰七。

兰七潇洒一笑,应得极浅淡却极清晰,“是呢。”

是呢。

这轻轻一语却是一把无形的利刀,直刺凤裔的心口,顿时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明二看一眼凤裔瞬间被夺去生气的脸,那眼中毫不隐藏的痛苦,再看看依是摇着玉扇一派风流的兰七,微微笑起来。这两人同生也同命罢?若失其一,可就是双殒?

执壶,为兰七、凤裔已空的杯续上茶水,抬眸,碰上兰七投射过来的目光,各自抿唇一笑,笑得意味深长。

“可巧,你们竟也在这里。”

极欢快的声音响起,三人转首,便见站在二楼楼梯口前的宇文洛、宁朗、任杞、谢沫、宋亘五人。

于是兰七再一次感概着,“唉呀呀,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

几人见了礼,都还没吃午饭,便决定一起,四方的八人桌,兰七、明二、凤裔三人已各坐了一方,谢沫、宋亘审时渡势,抢先一步一起坐了兰七的对面,而任杞坐了凤裔那方,宇文洛坐了明二那方,剩下的宁朗便只有和兰七一起坐了,唯一的安慰是右手边坐了大师兄,总算是安心了点点。

兰七看着身旁宁朗那小心翼翼、尽量拉开距离的模样,不由心痒起来,柔柔的长长的唤一声,“宁……郎……”

宁朗闻声身子便是一弹,瞪大眼睛戒备十足的看着兰七,似乎一有风吹草动他便立马飞跃而逃。

兰七一看他的反应,肠子便打起颤来,“宁郎,听说这福满楼的‘金汤酒’很不错,呆会儿咱们喝一杯交杯酒好不好?”

宁朗一张脸噌的通红,身子不由自主的便又往边上移了移,眼睛却求助的看向对面的师兄。

谢沫、宋亘看着对面满脸通红的宁朗,感叹着浅碧山的宝贝竟然被别人发现了,再看看兰七,估量了一下彼此的实力,然后惋叹以后可能再也无法如往昔一般玩了,所以理所当然的忽视宁朗求援的目光。

“好不好呀?宁郎。”兰七低低的问道,身子又往宁朗这边靠了靠。

师兄半天没有反应只好再转向义兄,宁朗可怜巴巴的看着宇文洛。似乎不管他说什么,在兰七面前最后都会变成一个笑话,所以,大哥快告诉他要怎么答复兰七吧。

十四、梦中惊心(中)

“宁郎,你为什么不看本少?”兰七手一伸,玉扇托起宁朗的脸颊,将他的脸转向自己,“本少可要比宇文世兄好看多了。”

“你……你……我……我……”宁朗目光一对上兰七便结巴起来。

“说起来,七少,二公子,你们都是第二批出海的。”还是宇文洛仗义。

“嗯。”明二点头,动作优雅的为每人面前的茶杯斟上茶水。

“那离出海还有段时间,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吗?”宇文洛指尖一动,很想从怀中掏出纸笔来。

“暂时无事。”明二淡笑。

“七少呢?”宇文洛目光转向兰七。

“本少么……”兰七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要去华州看望故人。”

“喔。”宇文洛再看向一旁安静喝茶的任杞,“任师兄,你是第一批出海吧?”

“嗯。”任杞点头。

宇文洛这边看看那边看看,跟哪一边呢?目光一转,看到了身旁悠然品茶的明二,心中一动,然后当机立断,“七少,你要去看望什么故人?反正出海也可取道华州再往英州,我初入江湖,正想要各处长长见识,七少便带我一路同行好不好?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还可以帮你做做小事情,比如说记记帐啊抄抄书啊说说话啊……”

兰七碧眸一睨看着宇文洛,“好呀。”

呀!这么容易便答应了!宇文洛当下大乐,堆起一脸笑容的又带着十二分祈盼的看着明二,“二公子,反正你没什么事,不如和我们一路吧,人多热闹些。”

明二闻言转头看向宇文洛,看到他那一脸的祈盼,不由迟疑。

“明大哥,你与七少这么投契,一路上肯定有许多话说的,几个人一起总比一人孤身上路有趣些呀,而且小弟我还有许多事要请教你呢。”宇文洛鼓起三寸莲花舌。

明二笑笑,目光看向兰七,“不会给七少添麻烦吗?”

兰七碧眸一转,笑笑,道:“岂会,有二公子一起,这路上定不会寂寞的。”

宇文洛心中大赞自己,又道:“宁朗,你和我一道吧?”这一路上谁知这两人会玩些什么,考虑到自己的武功,还是找个保镖的好。

“我……”宁朗一想到若和兰七一路,那么定少不得捉弄戏耍,于是目光看向任杞,想和大师兄一起,可是那决心似乎又不是那么坚定,一时便愣在那。

“宁朗当然和本少这未婚人同路。”兰七碧眸盈盈瞅着宁朗。

“那宁朗也一起了。”宇文洛拍板,目光又看向凤裔,“凤大哥,你呢?也和我们一路吗?”他和七少之间似乎有不少隐秘之事,若将他也拉一块,呵呵……凭他宇文洛的本事,一定将这密秘挖掘出来。

“我需与师叔一道。”凤裔答道,眼睛却看着兰七,兰七正一脸笑意的瞅着宁朗。

“噢,这样啊。”宇文洛没法了,目光又看向一直静默的谢沫、宋亘,“两位师兄呢?”

谢沫头一抬,笑,“在下向来以大师兄首马是瞻。”

宋亘眸一垂,继续品茶,“在下武功不济,向来不敢离大师兄左右。”

除却剑法,这两人要比任杞厉害多了。宇文洛心下定论,不再多言,反正明二、兰七已是一路,他最终目的便是这样。

“小师弟,你和二公子、七少一道,我倒不担心,只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莫给他们添麻烦。”任杞小心叮嘱师弟。他其实也想小师弟和自己一道,在自己的护翼下总放心些,可……看看兰七,只怕他一开口,这兰七少便不知还会有什么恐怖言行呢,还是罢了,等寻回圣令后再带着小师弟去找师叔师婶,问问这婚约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宁朗点头,“大师兄,你也要小心些。”

任杞一笑,抬手宠爱的摸摸小师弟的脑袋,“等我回来,再教你‘碧山绝剑’的那招‘折笛歌云’。”

“好。”宁朗咧嘴笑了,十分欢喜的,眼神明亮,笑容纯澈。

兰七看着,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垂眸一笑。再过些日子,便不会再有如此笑容罢?

正在这时,酒菜已弄好,小二一盘盘端来,几人便止了话。

待吃过饭,便告辞分道而行,凤裔回去找洺空,任杞三人前往与秋长天、南卧风等会合准备出海,明二、兰七四人则往华州而去。

“七少,你要去看的故人是谁?”上路前,宇文洛忍不住好奇问道。

“本少的师傅。”兰七随口应道。

“什么?!”檄城大街上宇文世家的五公子失态大叫。怨不得他如此,整个江湖也无人知晓无人见过的兰七少的师傅啊!

还是那辆马车,只不过这次人少了些,位置也有所变动,左右相对的长榻上兰七、明二一卧一坐,靠里的长榻上则坐着宁朗、宇文洛两人。

“七少,你师傅是哪位?叫什么名?在江湖上有什么名号?住在华州哪里?”

一路上,宇文洛契而不舍的追问着兰七,奈何兰七总是神神秘秘的一笑,吐出两字,“秘密。”

可宇文洛哪是这么容易罢休的人,所以他再次努力,“七少,你可是答应带我们一起去的,所以不能反诲。而且等我们都见到了你的师傅,那哪还能算秘密,这一下江湖上都会知道你的师傅是谁了。”至少我一定会帮你宣扬出去的。

“呵呵……”兰七却是毫不在意的笑笑,碧眸中闪着诡异,“你们即算见到了,那依然会是秘密的。”

“呃?”宇文洛不解兰七的笃定。

“急什么,反正本少都答应带你们去见的,到时自然知晓。”兰七目光如水,从他们身上流过,最后停在明二身上,明二回他一个淡雅合宜的微笑。

“那七少,你是什么时候拜师的,又是什么时候出师的?”宇文洛要做武林大史家当然事无巨细皆要了解清楚,特别是重点对象兰七、明二,况且此刻兰七看起来很好说话,当然要趁机问个清楚,机会可是稍纵即过的。“七少最擅长的武功是什么?七少最厉害的武功是什么?七少武功极其繁杂可是除了华州的师傅外还有其他的?江湖传言七少从不用兰家家传武功,这是为何?七少难道真的不会兰家的独门武功吗?”他一边问着一边从怀中掏出纸笔,双眼满是期待的看着兰七。

兰七玉扇摇摇,淡淡唤一声,“宇文洛。”

“在。”宇文洛马上应道。

“让本少看看你的舌头。”兰七碧眸斜睨着他。

“干么?”宇文洛立刻伸手捂住嘴,一双眼戒备的看着兰七。

“看看是不是特别的长。”兰七唇边勾起妖邪的笑。

宇文洛手死命捂住嘴,摇着头。

“不给本少看看吗?”兰七碧眸眨眨,“若是特别长本少可以帮忙修剪修剪的。”

宇文洛只是一个劲的摇头,不敢再出声。

“说起来……”一旁的明二忽然开口,几人皆目光转向他,“七少师从向来成谜,今次竟肯带我等前去拜会,实是意想不到。”

“那是因为本少与几位投缘嘛。”兰七笑笑。

“是吗?”明二长眉微微挑起。

“当然。”兰七笑出三分诚恳七分妖邪,“再说此次出门能得遇二公子,本少实引为平生知音,因此更想多与二公子相处,以慰过往二十余载的寂寥与苦闷呀。”

“这可真是在下荣幸。”明二的笑七分真诚三分仙气,眼眸遥遥的却又深深的看着兰七,“今次得遇武林第一人洺空前辈,再加凤裔兄那等人才,在下本想若能与他们多与相处必得益处,可此刻能去拜访七少师宗,这更是莫大的收获。”

“哦?”兰七眼角一挑,斜睨着明二。

“七少与凤裔兄乃同胞兄弟,又分别多年,何以不邀他同路以叙兄弟之情呢?”明二略略有些疑惑。

“往后日子长着呢,何需急在一时。”兰七淡淡道,“再说风雾派贵为武林第一派,洺掌门担武林重任,哥哥或要助之一二,本少只是去见师傅,何必拉他一道扰他正事。”

“原来是这样。”明二依是一派雅笑。

“看来二公子真是跟哥哥一见如故呢。”兰七嘴角微微勾起。

“正是。”明二微笑点头。

两人目光相触,一个碧眸幽深,深不见底,一个轻笼薄雾,空濛遥远,其间意昧,唯有己知,他知。

马车不紧不慢的走着,几人或坐或躺,不知不觉便是数日过去了。

这一日傍晚,几人已至祈州边境,再走半个时辰的样子,便可入华州地界了。

刚下过一场雨,地上湿湿的,气温却格外的沁凉清爽,几人都开了窗,马车悠悠而行,晕红的夕光下,道两旁的树木野草拖着长长的影儿,缓缓从眼前划过,阵阵凉风扑面袭来,倍觉清爽。

行至一个岔道口时,宁朗猛地叫道:“停车!”

可车夫却似没有听到一般,马车依然悠悠而行,宁朗不由急道:“快停车呀!我听到有人叫喊的声音!快停车!”

宇文洛闻言不由凝神细听,然后道:“真的呢,有人在叫救命。”

兰七碧眸一溜一脸焦急的宁朗,一笑,“停车。”

马车停住了,宁朗马上跃出车外,往左边岔道飞去。

宇文洛已走至车门,忽地回头,看住车内悠闲品茶的兰、明两人,“你们……不去吗?”

兰七敲着玉扇,道:“要行侠仗义的是宁朗,又不是本少,本少去干么。”

明二则看着宇文洛微微一笑道:“那些人武功不高,宁朗可应付的。”

“喔。”宇文洛一听他们这话便也打转了。这两人功力高出他不知多少倍,凭他们的听力定早就听出来那些人武功深浅了,难怪一点也不担心。

“宁朗确是仁心侠义,这一路来做的善事义举可真不少。”明二又道。

宇文洛想起这一路来宁朗的行事,不由得又是叹气又是头痛,真的是但凡见着不平,便是鸡毛蒜皮大的事他也要管管。

“照他那样,迟早累死。”兰七眉一挑冷嗤一声。

果过不多一会儿,宁朗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人,低着头,看不清模样。

“兰……嗯……”宁朗到今日还是不知要叫兰七什么,总是开了口后面便囫囵着。

兰七闻声睨他一眼。

宁朗看看身后的人,摸摸头道:“这位大叔受了点伤,他们要去华州城,正和我们顺路,所以让他们一起坐马车好不好?”说着眼巴巴的看着兰七。

兰七瞅着他半晌,然后淡淡应一声,“嗯。”便闭上了眼,盘膝坐于榻上,那模样显然不愿再被打扰。

“大叔,魏姑娘,我们上马车吧。”宁朗一得兰七首肯马上招呼着身后两人上车。

“呀,这马车可真大真舒服呀!”极羡慕的声音。

兰七依然闭目,明二、宇文洛看向车门口。

宁朗身旁站着一老头,干瘦的身子,枯黄的脸上嵌着一双黄浊的的三角眼,身后跟着位姑娘,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纤瘦肤色微黑,但五官端正颇是耐看。

那老头伸手摸摸车门,“这是栎木的呢。”又伸手摸摸榻上铺着的垫子,“这么软这么滑该是绮罗做成的吧?忒是糟踏了。这上头铺着的席子这么凉该不会是苍茫山的寒竹做的吧?那可贵着呢。”一眼瞅着小几上的茶点,又叫道,“这壶是玉的吗?那盘子咋的这么白,像雪似的。这盘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爹爹……”姑娘在他身后扯扯他,有些惶然的打量着车里景况,这车中的富贵、这车中的人物令她倍觉紧张。

宇文洛瞪目看着那四处摸索着的老头。

明二微微一笑,起身招呼道:“大叔请这边坐。”

那老头此时才抬头看人,一看明二模样不由一呆,缩了缩手脚,不知如何放才好。

“大叔,您坐。”宁朗扶那老头在榻上坐下,回头又招呼那姑娘,“魏姑娘你也坐。”

老头和姑娘在榻上挨着边儿坐下,宁朗这才发现,这榻乃是明二坐的,不由有些愧色的看向明二,明二摇头一笑,示意不必在意,身子一转,便在兰七身旁坐下,于是宁朗依在宇文洛旁边坐下,马车又缓缓走动。

宇文洛问了一下宁朗刚才情形,才知这是一对走镖的父女,老头叫魏西来,姑娘叫魏山儿,他们接了一趟镖要送到华州城去,不想走到这遇上了一伙强人,人多势众且本领高强,父女俩寡不敌众正危险时,幸得宁朗赶来相救。

“今日可真是多谢宁少侠啦。”魏西来抱紧胸前的小箱子向宁朗道谢着,“老头子昔日也是以一敌百的汉子,而今呀……唉,老了不中用了,连那么几个强盗都拿不下,唉!”

“大叔别这么说。”宁朗憨憨一笑。

明二目光一扫魏西来身上,道:“大叔受了点轻伤,在下这里有些伤药,敷用后应无大碍。”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瓶药递过去。

“多谢公子。”魏西来赶紧接过,小心翼翼的抬眼瞅一眼明二,“这位公子真是……真是神仙人物,老头子真是有福。”

“大叔谬赞了。”明二淡淡一笑。

“大叔,我帮你上药吧。”宁朗又热心上前。

“多谢宁少侠。”魏西来忙道谢,正要将手中药瓶递给他,一旁的魏山儿却接过了,“爹,还是我来吧。”说罢目光有些羞涩的看着宁朗,“宁少侠,莫要脏了你的手。”

“没事。”宁朗收回了手,甚是侷促的摸了摸脑袋。

魏西来上罢药,舒展了一下手脚,舒坦的吁了口气,眯着眼睛道:“这车坐着真舒服呀,这辈子都没坐过。”说着左摸摸榻垫凉席,右碰碰小几上的杯盏点心,甚得意趣的模样。

“爹爹。”魏山儿扯扯父亲的衣袖。

“没事,我就是看看。”魏西来眼睛瞟瞟对面榻上的兰七、明二,见他们没啥反应,便放心的拿起瓷碟上的点心塞入口中,“嗯,好吃,好吃,山儿,你也吃吃。”将点心往女儿面前推推。

“爹爹!”魏山儿皱起了眉头,“这是人家的东西,你怎么乱动乱吃!”

“这有什么,摆这不就是让人吃的嘛。”魏西来却满不在乎的道。

“吃没有关系的。”宁朗道,“你们饿了吧?若是不够这里还有。”说着将自己几上的点心递了过去。

魏西来不客气的接了过来,“好的,好的。”一边往口中连连塞点心,一张嘴塞得鼓鼓的,又是嚼又是吞又是咽,那模样让一旁看着的宇文洛很担心他是不是会噎着去。

十四、梦中惊心(下)

魏山儿阻不了父亲只能不好意思的看着宇文洛、宁朗笑笑,而对面的榻上那两人,也不知怎的,她却连看也不敢看一眼。

正在此时,前边隐隐传来了鼓乐之声,渐行渐近渐响,几人不由得伸头往窗外看去,便见绯红的夕阳之下,一队红彤彤的队伍走来,有马有车有轿,有吹有打有抬,热热闹闹欢欢庆庆的。

“呀,碰上了迎亲的,路上能遇着这样的喜事可是很有福气的。”魏西来喜哄哄的道。

“怎么这个时候迎亲?”宇文洛却是奇怪。这天都快黑了呢。

“小伙子,你不知道迎亲都是要选吉时的吗?”魏西来一瞥宇文洛,“想来今天这个时辰是最吉利的,会选啊,现在回去拜了堂喝了酒便是入洞房的最好时候了。”说着嘿嘿笑了起来。

“好多人呢。”宁朗却感叹着那支队伍的长度。

“可见新娘家的嫁妆、送亲的亲戚都很多。”魏西来一付过来人的模样,“想当年山儿娘嫁老头子时,就抱了一床棉被、一口旧箱子,唉,这人比人啦……”

“爹!”魏山儿秀气的眉头竖了起来。

“好,不说了,不说了。”魏西来见女儿真的气了忙打住,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队伍,忽地想起来,道,“按礼,咱们该让让,这迎亲的不能被挡了,否则不吉利。”

“嗯?”宇文洛眼一眨,看着魏西来。

“小伙子,你去叫车夫将马车赶一边,先让这迎亲的先过。”魏西来回头瞅着宇文洛道。

“啊?”宇文洛伸头看了看路,“这道蛮宽的,我们靠边行就是,不会挡了的。”

“你这小伙子咋这么不懂礼数!”魏西来那黄浊的三角眼一横,“不吉利你懂不?但凡路上碰着了迎亲的队伍,便是朝庭里的大官也会停下车轿让道的,这是礼数!若就这样和迎亲的碰头了,会触了人家夫妻的霉头的,让人家夫妻不和姻缘不美,这可是造孽的!”

“哦?有这样的事?”宇文洛可没成过亲,对这些并不清楚。

“当然!”

“可是……”宇文洛目光望向兰七,据他这一路来的经验,这车夫只听兰七的吩咐的。

“什么可是,快叫车夫停车,你看都这么近了!”魏西来倒是替人家着急起来,“喂,赶车的,快把车往边上停停,莫要撞上了人家迎亲的!”

……

“喂,赶车的,你听到没?”

……

“喂,赶车的,你咋的不应?”

……

“赶车的,你停车啊!”叫了数声都不见停车,魏西来有些火了,一回头叫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咋这么不懂礼数!还不快叫车夫停车!你们这……”声音忽的哑住了,张着口呆呆的看着对面。

对面那一直闭着眼的紫衣公子忽的睁开了眼,只是一眼,便叫魏西来打个寒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双眼睛是碧色的,像夜里看着的星子一样的亮一样的远,又像村头的那口古井,深幽幽的好似住着千年的妖,随时会将他吸进去。

“停车。”兰七吩咐一声。

马车靠右停住了,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的近来了。

兰七瞅着那顶花轿,碧眸一转,道:“二公子,你说这新娘子长得如何?”

“任何女子,做新娘子时都是漂亮的。”明二转着手中茶杯,目光望向正迎面而来的花轿,微笑着。

“是吗?”兰七唇一弯勾起一抹浅笑,然后手中玉扇一摇,一道风儿摇出,吹开了轿帘,吹起了头盖,露出轿中凤冠霞帔端庄静坐的新娘,隔着流苏虽有些模糊,但已可看出新娘眉目娟好。“嗯,果然漂亮。”轿帘落下,花轿缓缓而过。

迎亲的队伍过去了,马车重又上路。

“今晚我们是在均城过夜吧?”宇文洛问向兰七,“明日便可至华州州城了吧?”明日便可见到七少的师傅了吧?

“嗯。”兰七应一声。

“兰……嗯,让大叔和我们住一家店好不?”宁朗也问兰七,“他们没有盘缠了。”

兰七瞅宁朗一眼,然后目光在对面那一对父女面上一溜,淡淡应一声,“嗯。”

“多……多谢公子。”魏西来看这景况也知这车的主人是对面这看起来最好看却也最可怕的紫衣公子了,收留了自己怎么着也该道个谢的。

兰七唇一勾碧眸看他一眼算是作答,然后目光转向魏山儿,微微一笑道:“姑娘多大了?”

“十……十七了。”魏山儿嚅嚅答道,低着头不敢看他。

“嗯,可以嫁人了。”兰七点点头。

魏山儿闻言脸一红,眼睛悄悄的看向宁朗。刚才她被那些强人抓住,本是存了死心的,却不想他从天而降,一柄银枪片刻间便将那些强人杀个落花流水,真是神勇无比,不知他……

魏西来嘿嘿一笑,眼睛也看向宁朗。这小伙子模样不错,心眼更好啊,要是……

兰七看他们那模样,依旧笑着,道:“他还没成亲。”

“嗯?”魏山儿、魏西来同时看向兰七,然后醒悟起来,不由都心中一喜。

宇文洛一看这情形不由得绷紧了心神。这兰七少不知又生了什么主意要耍弄人了。

明二只是含笑品茶,空濛的眸子间或扫一眼淡笑风流的兰七。

唯一还不清楚状况的只有宁朗,他只是怔怔的看着此刻笑得甚是和气的兰七。

“宁少侠,你家是在哪里的?”魏西来问着宁朗。一边脱掉破鞋,伸手揉着双脚,“唉,这半月来走得老头子我的脚都快断了,幸好碰上了你们,咝……我的脚啊,嗯,揉揉就是舒服些了。”

车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异味。

魏山儿要阻止父亲却是来不及,只能惶然又祈求的看向车中最贵气的紫衣公子。

“兰……兰州。”宁朗答道,眼却瞪得大大的看着魏西来,然后又紧张的看向兰七,手不由自主的握紧,准备随时救人。

宇文洛也是惊讶不已的看着魏西来,然后便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兰七。列炽枫只是打个鼾他便无法忍受,这……这脚臭味……他……他不会出手太重吧?

明二本来已递到嘴边的一块点心又慢慢放回了碟上,侧身转头,脸向着窗外。

兰七目光先落向那些污浊不堪看不出原色的布鞋,再移向那双黑乎乎的瘦得皮包骨的脚,还有脚上揉着的那双同样又黑又瘦的手,再目光上移,枯黄的脸疲惫的眼睛,却又透着一股喜气,嘴一咧,一口黄黑相间的牙齿。“兰州呀,那是好地方呀,听说那里产的兰花一株抵咱们一辈子的口粮,可真是个富贵地方呀!”

兰七脸上淡得看不出一点情绪,身子往后一靠,倚在软靠上,眼一闭,专心地睡去了。

宁朗惊奇。

宇文洛惊奇。

明二则转头看一眼他,脸上依是淡柔的微笑。

马车缓缓走着,车身只是轻轻晃动,好似儿时的摇篮,正好助人入眠。

迷迷糊糊间,往昔许多的景象一一闪现。

有那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路,有那永远也攀不过的高山,有那瞬息没顶而至的急流,有那绵绵飞落冷彻心骨的大雪……胸口又痛起来了,眼前一片黑暗,喉间仿似被什么紧紧抓住,窒息的难受着……不,这是梦,快醒来!醒来!这是梦,醒来……

喉间一松,呼吸顺畅了。忽地耳边听到有鼓乐声,哦,是刚才迎亲的还没走远罢?忽然眼前一片遮天掩地的红,身上一袭红衣,那老实的孩子也一身红衣,头上却盖着个红盖头,要伸手去掀,那孩子却自顾把红盖头一扯迎头盖上来,道“我是男儿,该是我娶你。”暗想,不管是娶还是嫁,这老实的孩子以后都会听自己的话的,绝不会背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的,所以没关系,嫁也可以。于是摇摇晃晃的,似乎是坐在花轿上,然后花轿停下,有人掀起轿帘,一个很温柔优雅的声音唤着“娘子。”咦?这声音似乎不是那老实的孩子的?抬手掀起盖头,映入眼中的是……

兰七猛地弹身坐起,撞翻了榻上的小几,车中几人同时看向他,却见他依闭着眼,额上却滚下一滴汗珠。

“七少?”明二试探的叫一声。

兰七睁眼,看入的却正是梦中的那一张脸,刹时抬掌便拍。

“砰!”一股劲风在车中激荡,扬起众人衣袂,车身一阵摇晃。

“七少这是想砌磋武艺吗?”明二依是温雅如旧。左掌横与额前,挡住的是兰七的右掌,刚才一刹,便是生死一刻。

兰七看着眼前那张温文雅笑的脸,喃喃吐出两字,“恶梦!”

“恶梦?”明二疑惑,“什么恶梦竟将七少吓成这样?”看兰七那一脸的僵色,忍不住加了句玩笑,“是梦见娶了母夜叉还是嫁了黑山熊了?”

兰七眼神一利,盯住那张俊雅出尘的脸,“是比那还要可怕的东西!”

“嗯?”明二有些奇怪他的眼光,看着自己怎的好似要刮下一层皮来似的。

“怎么会做这种梦?”兰七喃喃着,长吁一口气,自己也不敢相信。调转身对着窗外,再也不看一眼明二。

后面这段路,车中甚是安静,便是魏西来也不敢冒然开口了,刚才那一掌他虽看不出门道,可也能知道厉害的,平常之辈能一掌便将马车震得仿置狂风中摇晃不止吗?

戌时入了均城投了客栈,要了六间房,一人一间,小二将饭菜、热水送到各自房中,几人道声“明日见”便各自回房歇息了,一夜无话。

第二日上路,魏西来依是话多,昨日的那点惧意早消了,一路上东南西北天上地下的无所不说,谈起自己的往昔更是眉飞色舞,那可真是英姿爽朗神勇非凡,不知保了多少价值连城的宝物,不知扫荡了多少强盗劫匪,不知倾倒了多少美貌佳人……

魏山儿一脸尴尬之色。

宁朗听得目瞪口呆。

宇文洛则听得肠子打颤。他武功虽只是个三流,可看人的本事却是一流的。这魏西来一看身手便知连个九流都算不上,说是走镖的,估计也就是替人家送个信或是送个什么不值钱的物件的,根本算不得江湖人,否则明二、兰七这等人物摆在他面前,他怎的会认不出来,明二不说,兰七那一双普天独一无二的碧眸便是最好的标志!不过也没打断,就当笑话听听,也解解闷。

明二一直带着他那一脸温雅出尘的微笑,品茶看书,悠闲自得。

而兰七却是罕有的安静,一直闭目静坐,竟没做出什么作弄人的事来,弄得宇文洛一路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的,甚是心累。

“魏大叔,你这保的什么镖?要送到华州哪里去?”趁着魏西来喝口茶的机会,宇文洛问出一直想问又找不着空问的话。

“这东西是什么老头子我也不知道,是我们那最有钱的吴家大少爷托的,要老头子送到华州叫什么‘离芳阁’的地方。”魏西来喝足了茶水放下杯道,“小伙子,你不知道为着这趟镖老头子我费了多少心血才得到,这吴大少爷本是要托‘虎威镖局’送的,偏那镖局的总镖头说什么离芳阁不是干净的地儿,不肯保,气得吴大少爷说要砸了‘虎威镖局’,老头子我便趁这机会,托了吴府里做事的一个表亲说情,千说万说,还立下字据,吴大少爷算是肯给老头子保了,嘿嘿,这一趟镖送到了,不但明年一年的口粮不成问题,便是山儿的嫁妆也有着落了。”

“虎威镖局?”宇文洛想了想,“是月州的‘虎威镖局’吗?”

“嗯,怎么?小伙子你也知道?”魏西来一听又来精神了,“那可是我们那最大最有名的镖局了,听说那镖局的门都包着铜,可有钱威风了!”

“那就难怪了。”宇文洛点点头道。

虎威镖局的总镖头郑虎威与宇文家有几分交情,所以宇文洛知道点情况。这郑虎威虽有十来个女儿,偏生只得一个儿子,自幼视如珍宝悉心栽培寄予厚望,不想这郑公子成年后第一次出镖便迷恋上了一个青楼女子,把家业前程全抛了,只求与美人朝朝暮暮,把个郑虎威气得七窍生烟,恨子不成器,更恨那女妖精迷惑了儿子,打啊骂啊闹啊哭啊,双方什么手段都使绝了,最后成一个僵局,郑公子长住美人香闺,郑家不承认有这么个儿子。而这离芳阁可是华州,不,应该说是全皇朝最有名的青楼,多的是那色艺双佳的美人,王公贵族也趋之若鹜,你叫郑虎威往这地方送东西,那还不是往哪火上浇油,没烧着你便是大幸了。

一直闭目静坐的兰七忽地睁开了眼,那碧幽幽的眸子令魏西来心底又打个了突,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来,不敢再吱声。

“离芳阁……”兰七单手支着下巴,“本少想起那里也有位故人,咱们便去那里玩玩吧。”

“离芳阁?”唯一不知道离芳阁的又是宁家小弟,“那是什么地方?”

兰七笑了,是那种宁朗一看心底就发毛的笑。“离芳阁乃天下最美的地方,每一个男儿去了都如入极乐之界。”

“哦?”宁朗疑惑的看着兰七,他是再也不敢随便相信他的话了。

“不信?”兰七是什么人岂会看不懂宁朗那脸上的表情,“不信可以问问二公子。”

宁朗当下真的将目光转向明二。

明二想了想,道:“某方面来说,是如此。”

“你要送东西给谁?”兰七碧眸一转看住魏西来。

“啊……送……送给一个叫‘三绝娘子’的人。”魏西来没想到兰七会问他话,不由有些紧张,不知怎的,他很怕这个紫衣碧眸的公子。

“三绝娘子?”兰七又笑了,笑得魏西来心肝发抖,忍不住侧了侧身子,拉住了女儿,魏山儿紧紧握住父亲的手,警惕又畏惧的看着那笑得极美也极邪的紫衣公子,她同样害怕他。“原来你是要送东西给她呀,那很顺路,本少带你去吧。”

十五、离芳艳色(上)

入华州城时正是点灯时分,尽管如此,城里行人依如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盏盏明灯房前檐下挂着,照亮华州城的繁华与热闹。

魏西来与魏山儿伸头趴在窗边沿路看过,啧啧感叹着华州不愧是皇朝最富饶的州。

“宇文洛,去过离芳阁没?”兰七摇着玉扇问道。

“听过,但没去过。”宇文洛答道,脑子一转,眼里便泛着光,“七少,那‘三绝娘子’是什么人?”

“皇朝各州共有七十五家离芳阁,她便是这所有离芳阁的老板娘。”兰七碧眸中透着三分笑意,“离芳阁里离三绝,天下少有人不知的。”

“噢,离三绝,我知道!”宇文洛忽地击掌道,一脸的兴奋激动,“我家汍堂兄很喜欢她,经常跟我说起。”

“哦?”兰七睨笑。

“不过汍堂兄都叫她离三,没叫过什么‘三绝娘子’的,怪道我刚才不知道。”宇文洛再道,“汍堂兄说她是风尘奇人,对她可倾慕着呢!”

“是吗?”兰七眉微微一挑。

“大哥,这离三武功很高吗?”宁朗问道。在他看来,能让宇文世家的人那么倾慕的人肯定是武功绝世的高人,况且‘三绝’这名很容易令人想到是三种绝世武功。

“她并不会武功。”宇文洛却摇头道,“离三绝,乃是说容绝、舞绝、琴绝。”

“呵,还有另一种更广为人知的说法,绝情、绝夫、绝子。”兰七却轻笑道。

“啊?”宁朗吓了一跳,“这……怎么这样说?”

“是啊,这样说也忒的恶毒了些。”魏西来也忍不住开口道。

“嗯哼。”宇文洛清清嗓子,“让我来告诉你们这离三绝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宁朗、魏西来及魏山儿果然都移目看向宇文洛,令他心生几分得意。

“听说这离三绝自小便长在离芳阁,十四岁挂牌接客,姿容不凡又琴舞绝佳,不但成了华州城的花魁,更因那……嗯……什么的功夫厉害……”宇文洛有些不好意思的含糊着,“男人一个个趋之若鹜,那名声很快便传遍了皇朝,闻名而来的可谓络绎不绝,而这离三绝不但貌美,人更聪慧,十多年下来,不但离芳阁成了她的,还将这离芳阁开得遍布皇朝各州。”

“大哥,你刚才不是说过她不懂功夫的吗,现在怎么又说她功夫厉害了。”宁朗插口问道。

他这一问,问得魏山儿满脸通红,魏西来嘿嘿闷笑,兰七摇头叹息,明二闭目微笑,宇文洛面色一窘然后一红又一恼,“我说话时你不要插嘴!”

宁朗看众人神色,便知自己又问错话了,可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只得无奈的挠挠脑袋,不再出声,静听下文。

“浅碧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外仙园呢?”兰七忍不住感叹一声。

“那里……”宁朗一听兰七问起浅碧山不由来了兴头,很想为他解说一番山上情景,可头一抬便对上了宇文洛亮得可怕的眼睛,顿时哑了声。

“青楼里的姑娘虽表面风光但生张熟魏迎来送往,心底谁不是酸苦无奈,日夜所盼的不过是一个良人一个归宿。偏这离三绝却不同,她那般人物喜爱的自是不少,但无论是高官贵族还是富豪大贾,谁来为她赎身她都一概拒绝,无论是迎为姬妾还是明媒正娶,她同样一口回绝。有人不解问她,她那回答可真是令天下讶然。”宇文洛说到这目光一溜车中几人,“知道她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宁朗很乖的问道。

“说了什么?”魏西来伸长了脖子。

而魏山儿虽不好意思问出口,但眼睛也紧紧看着宇文洛。

兰七、明二自是悠然品茶不予关注。

宇文洛笑起来,笑得极开心,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衬着那粗眉大眼,甚是可喜可爱。

“她竟然说‘姑奶奶我便是嫁个王侯,还不依是用这个身子去侍候讨好着一个男人,莫若我在这离芳阁里,千般男儿万般英雄,任我欢爱,惬意至极,何需屈了心,整日整年的对着一个男人,忒的腻味。’”宇文洛朗然念道。

“啊?”宁朗瞪目。

魏西来结舌,“这……这女人难道……竟是嫖着天下男人?”

魏山儿满脸通红,低着头暗想这女人咋地这般不要脸,竟说出这等无耻的话来。

“好个离三。”明二却是淡然赞一声。

兰七睇一眼明二,碧眸微微弯起。

宇文洛继续道:“又有人去劝她,现今红颜还在,有男人欢喜,若容色凋零,哪还会有人来瞧,不若早早寻个归宿的好。便是不嫁人,这烟花之地又何必久留,平白的让人闲话辱骂,既有了银钱,不如早脱了这肮脏之处,寻个干净所在,安然度过余生也是好的。她反嗤笑道‘姑奶奶我的娘便是妓女,我生下来便也是妓女,这半生听的闲话骂名难道少了吗?姑奶奶只当耳边风罢。难道脱了身从了良便不会有人看不起我了吗?便从此将姑奶奶看成高贵的公主纯洁的处子不成?妓女到哪都会有人骂婊子的,所以姑奶奶我还是开开心心做我的妓女好了。女人总有年华逝去的一日,便是嫁了人老了丑了一样会被弃若敝屣,姑奶奶今朝得意今朝醉,赚得欢愉赚得金银,便是老丑一日也不至若弃妇乞怜为生。’”

宁朗、魏西来再次瞪目结舌无法成言,魏山儿则已不敢抬头。

明二抚着茶杯,悠然而叹:“风尘果多奇人。”

兰七戏笑,“二公子可也倾心?”

“如此佳人,甚盼一见。”明二笑答。

“那本少便为你牵针引线,凭二公子这等人才,离三定为心悦。”兰七玉扇一合,街灯下,碧眸波光时明时暗。

说话间,马车已驶至一条热闹的街,停在了一栋三层高楼前。那高楼朱栏碧户甚为富丽,檐廊上挂着绯红的明灯,夜色里望去,一排排一层层,如绽朵朵红花,令这楼格外的华美。一块金色牌匾高高挂起,“离芳阁”三个黑体大字纵横其间,透着一股疏狂洒逸。

“这就是离芳阁呀。”

人来人往的楼前,几人下了马车,宇文洛很好奇的打量着,烟花之地可是他第一次来。

“对。”兰七目光一扫宇文洛、宁朗,看模样便知是洁无污垢的白纸,想着若叫两家父母知道了是自己带他们入妓院……呵呵,定是有趣至极的反应。“跟随本少来罢。”一摇玉扇率先跨入门中。

明二淡然一笑,举步入内,宇文洛、宁朗相视一眼也跟着入内,魏西来抱着那小箱子跟在后边,前后左右满脸稀奇的打量着富贵华丽的大堂,魏山儿扯着父亲的衣袖又是好奇又是惶然的紧紧跟在身后。

大堂内,摆着数席酒席,席间无一例外的男男女女皆是相依相偎饮酒调笑。几人才入堂中,便马上有一年约四旬左右的妇人迎了上来,描眉画唇红衣紫裙,俗艳却恰到好处,已有些风霜的脸上挂着热情、客气各一半的笑容。

“哎哟!我的老天爷呀!两位公子难不成是从天上走下来的?”那妇人一看兰七、明二便嚷叫起来,引得堂中无数目光移来,顿时吸气叹气此起彼伏,一个个皆是瞪目痴看。

兰七一合玉扇,看着妇人,问道:“这位大姐,离三可在?”

“哎哟可不巧了,离三今晚有客人。”妇人惋叹,复又笑道,“几位公子从哪来?可有相熟的姑娘?若没有,奴家为几位引荐,咱们离芳阁别的不敢讲,这解意怜人的姑娘却多着。”

“是吗?”兰七碧眸一转,微绽一抹笑。

那妇人对上那双碧眸,心头蓦地一惊,忽又被那抹笑惑了神魂,一时竟痴立在那儿,接不上话儿。

“离三,本少来了。”兰七的声音轻轻送出,却整个离芳阁无处不闻。

这一声惊醒了那妇人,不由得老脸一红,暗道自己风尘几十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今日竟这般失态起来,这人……明明一个男子,却这等妖邪惑人。

“你总算肯来看姑奶奶了!”一个女声忽响起,便见三楼之上探出一个脑袋,隔得远,看不清容色,“接着姑奶奶。”声音落下,一道淡紫身影便从高处飘落。

“好。”兰七足尖点地,人已飞身跃起,瞬息便至半空,右手一伸,拦腰揽住那坠落的人影,左手玉扇隔着虚空一扇,人便飞旋而起,稳稳落于二楼栏杆之上。

楼下堂人所有人皆抬首看着楼栏上那并立的两人。

那女子看着楼下众人咯咯轻笑,转首对兰七道:“带姑奶奶飞下去。”

“好。”兰七点头,碧眸中闪着盈盈笑意,“比翼双飞如何?”

“那太好了!”女子拍掌而笑。

笑声未止,便觉得身子腾空飞起,沿着楼栏凌空平飞,花灯在眼前晃过,忍不住伸手一探,一盏花灯便抓在手中,但觉身子轻轻荡起,真个在飞行,再伸手一扯,彩绸便飘散开来,一阵风儿迎面而来,花灯摇曳彩绸飞舞。

“哈哈哈……”女子忍不住欢声大笑。

而楼下众人翘首而望,但见那两人紫衣飞扬,一人右手提琉璃花灯,一人左手握白玉扇,从半空缓缓飞落,身后七色绸带飘扬,直如那比翼飞天之人,美不胜收,由不得便目眩神摇。

“好玩吗?”

“太好玩了!”

随着轻笑声,那两人终于轻飘飘的落地,众人看去,紫衣玉容华美绝伦,只觉得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十五、离芳艳色(中)

“这是七少带来的朋友吗?”离三一双妙目盈盈转来。

堂内灯火辉煌明如白昼,可这女子却比灯火更耀。淡紫长裙,金妆玉饰,一身的明艳华美,可最亮的该是那一双眼睛,秋湖的明澈却蕴春日的柔波,百花烂漫也抵不住那顾盼一刹的风情。

早见识过武林最美的两位女子的绝世姿容,可此刻看这离三,明二、宇文洛、宁朗依由不得生惊艳之感。看模样,约在二十七、八的年纪,单论容貌,她不及秋横波明艳端雅,也不及花扶疏的清灵俊秀,可她入你眸,你便会觉得她比秋横波更妩媚,比花扶疏更有风韵。

“离三姑娘,在下明华严。”明二温文一礼。

“原来是明二公子。”离三眼睛更亮了,移步走近,上下打量,抿唇笑道,“果然丰仪绝伦如仙出尘,姑奶奶我很喜欢。”说罢目光移过看向宇文洛。

“离三姑娘,在下宇文洛,我家汍堂兄常和我说起姑娘。”宇文洛赶忙介绍着自己。

“噢,是宇文世家的公子。”离三点头,再移目看向宁朗。

“我是宁朗。”宁朗红着脸道。这离三姑娘的目光,这离芳阁的一切,都让他极不自在。

“宁朗……好名字,人如其名。”离三赞一句,目光只是一瞟魏氏父女便转回兰七身上,“难得七少竟然会带朋友来。”

“本少久不见你甚为想念。”兰七摇扇笑道,“倒是离三你不得空。”

离三闻言那身子顿若无骨偎向兰七,“七少来了,便是皇帝老儿姑奶奶也不侍候了。”

“哈哈……这才乖。”兰七玉扇一托离三下颌,“一段日子不见,离三更添风韵。”

“那还不是因为见着七少心里欢喜呀。”离三笑意盈盈眉目含情。

两人一翻调笑,众人看着也只觉赏心悦目,唯有宁朗却是怔怔的理不清滋味。

“姑娘,楼上……”妇人走近有些担心的指指三楼。

“你上去跟李公子说,今夜姑奶奶有贵客,不能陪他饮酒,改日定补。”离三淡淡一挥手道。

“是。”妇人领命上楼去。

“七少,姑奶奶珍藏了很多‘胭脂醉’,今夜咱们不醉不休如何?”离三挽着兰七道。

“好。”兰七笑应。

“三位请。”离三目光再一溜明、宁、宇文三人。

“等等。”魏西来一看几人就要离去忙出声唤道。

“嗯?”离三回转身。

“噢,想起来了。”兰七玉扇叩掌道,“这位魏镖头乃是受人所托送东西给你的。”

“送东西给姑奶奶?”离三移眸再打量一眼魏氏父女。

“请……请问姑娘便是那‘三绝娘子’么?”魏西来小心翼翼的问道。

“正是。”离三柳眉一挑。

“那太好了。”魏西来赶忙把一直紧紧抱在胸前的小箱子递过去,“这是吴大少爷要老头子送过来的,姑娘收好。”

“吴大少爷?”离三接过甚是疑惑。

“对,就是我们那最有钱的吴家大少爷。”魏西来擦擦手心的汗道。

“你们那?”离三螓首一偏,挑眉微笑,媚态横生,“魏镖头还是说清的好,姑奶奶认识的吴大少没有一千也有一百,姑奶奶怎知你说的是哪位?”

“呃?”魏西来一愣,然后讪讪的道,“就是月州吴家吴颂圃吴大少爷。”

离三想了片刻,才恍然大悟道:“原来你说的是那个吴大少呀,姑奶奶明白了。”说着打开了那小箱子,一开便眼前一花,箱里分有许多小格,每一格皆置金银玛瑙珍珠玉饰,而其中最大的一格里却放着一根成形的地精,满堂里的客人姑娘也都看过来,无不惊讶艳羡。

“倒是有心人。”兰七一旁笑道,玉扇指着那根地精,“这东西怕不有百年以上,乌发养颜,女儿家最爱了。”

离三却毫无喜色,淡淡的道:“这些东西姑奶奶多得都没处放,他巴巴的送来干么。”取了那根地精,“钱儿,这东西给了你罢。”

“好咧,多谢了。”一位漂亮女子走来接了地精,水眸满是春色的一扫兰七、明二,“两位公子和三姐姐聚后也来看看奴家可好?”说罢也不待答应,咯咯一笑转身走了。

“这些东西……”离三目光一扫箱中金玉,随手一盖便往魏西来那一送,“给你罢,姑奶奶拿着累手。”说罢拍了拍手掌,然后挽住兰七便往后园走去,“七少,咱们饮酒去。”

“啊!”身后的魏西来却是呆住了,看着手中的箱子再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走远的离三,完全不知如何反应了。

“大叔好自珍重。”明二淡然一笑,尾随而去。

“大叔,我们就此别过,请保重。”宇文洛、宁朗向魏西来抱抱拳,也跟在明二身后离去。

“宁……”待魏山儿反应过来想要唤住宁朗时,却已走远了,只能看着那个背影消失于堂后,未曾回头一顾。

“山儿,这是在做梦吧?”魏西来抱着箱子犹自怔忡。

正是,偶得机缘,人生顿变。

清晨,推开窗,阳光洒落,满园的金黄菊花,花间还飞着几只白色小蝶,微风拂过,花与蝶,摇曳起舞。搁下手中杯,倚在窗边的竹榻上,闭着眼儿,听身后佳人轻抚琴弦,简单得不成曲调,却分外的轻松。

“三姐姐这里还是那么舒服。”兰七轻轻叹息。

离三抚琴的手一顿,抬首问道:“昨夜睡得可好?”

“你知本少在哪都一样的。”兰七淡淡答道。

“是啊,在哪里你都能睡得着。”离三淡淡一笑,看着竹榻上躺得极为舒服的人,眸中不由显怔忡之色,片刻后轻轻叹一句,“冰天雪地里……你也可以睡着的。”

兰七没有答话,闭目倚在榻上,似已睡去。

离三起身走近榻边,看着榻上闭目安然的人,“当年看着雪地里卧着一个人,本当只是个死人,谁知一走近,你便猛然睁开眼,那眼光呀……”

风吹着一丝菊瓣飞进房中,正落在兰七额上,离三在榻边轻轻坐下,抬手拂去兰七额上那丝菊瓣,“姑奶奶一生没有怕过什么,可今日回想起来,你那一日的目光依能叫我出一身冷汗,从没见过一个孩子会有那样利毒的目光,比狼还要狠!”

兰七睁眼看着她淡淡一笑,道:“是吗?”

“是的。”离三心中暗暗叹一声,手指沿着眉梢轻轻划下,抚着那双流光潋滟的碧眸,“谁又能知道,那样一双令人害怕的眼睛今日却是如此的迷惑人心,让人恨不能溺毙其中。”

“姐姐也想?”兰七弯唇浅笑,无比的邪魅。

“是呀,姑奶奶也想。”离三缓缓俯身,“再次见面时,第一眼,姑奶奶便想知道沉醉在这双碧眸之中是何滋味。”说着身子渐低,贴向兰七。

兰七没有动,只是淡淡的笑着,道:“三姐姐,你也知道江湖传言本少时男时女。”

“嗯?”离三身子一顿,“那又怎样?”

“如果本少是个女人,姐姐也要醉一回吗?”兰七碧眸看着离三,流光春色醉[www奇qisuu书com网]人神魂。

离三一怔,然后柔媚一笑,“你便是女人,姑奶奶也要醉一回!”

“哈哈……”兰七大笑,“果然是三姐姐!只是……”笑声渐止,碧眸深深的看着她,“姐姐确定……真要醉一回吗?”

离三看着身下的他,看着眼下的碧眸。

那张脸是世所无伦的俊美,更兼具不属人间的妖邪魔魅,那双碧眸是举世独一无二的,明明碧澈如水偏又幽沉得无法看清,这些都是她此生唯见极为喜爱的,这份心思也存了许些年了,可此刻,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却不敢更近分毫。

半晌后,离三长长叹一口气,退开了身子,“姑奶奶很想醉一回,却更怕万劫不复的沉沦。“

“哈哈……姐姐果然最疼的还是自己。”兰七再笑。

“自己不疼自己,难道还有别人疼不成。”离三眼一睨,睨出百媚千情,“说吧,你昨日带那些人来干么?”

“说起这个……”兰七摇开玉扇,“昨夜姐姐可有所获?”

“唉!”离三想起昨夜由不得长叹一声,“七少下次可不要再带这样的朋友来了,否则姑奶奶离芳阁的招牌真要砸了!”

“哦?”兰七碧眸微微眯起,笑,笑得有些狡诈。

“因你昨日说要好好照顾你的朋友,姑奶奶我还真的格外优待了。”离三说得有些咬牙切齿的,“那个年纪最小长着圆圆眼睛的少年,看在他那么可爱的份上,姑奶奶让阁里最甜美活泼的铃铛儿去招呼他,可那小子从铃铛儿进门那刻起,便红着脸避如蛇蝎般,铃铛儿岂肯罢休,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得多甜呀,谁知一晚上也就是个你追我躲的游戏,最后那小子竟跳到房梁上再也不肯下来,气得铃铛儿脸都青了。”

“哈哈哈……”兰七忍不住笑起来,“果然如此,倒真是宁朗才做得出的事。”

离三没好气的看他一眼,道:“那个长着虎牙笑起来很好看的宇文洛,看在宇文汍与姑奶奶有几分交情的份上,特地挑了最是温柔端庄的采音派给他,谁知……”离三说到这忽地也失笑了,“你知道那小子都干了些什么吗?他先是姐姐长姐姐短的把个采音哄得心儿甜甜,然后便是从头到脚把采音赞美了一翻,还别说,那些话还不俗着,让采音当场便认下了这个弟弟,接下来,他便温柔细语的和采音聊起话儿来,差不多把采音的身家来历都问清了,再接下来便是打听起姑奶奶我的事儿来了,还拿着一支笔一叠纸详详详细细的记录着。”说着离三抬手佯打了一下兰七,“我的老天爷,我的好七少,你到底从哪找着这么个宝贝的?!”

“宇文洛……他,哈哈哈……”兰七也抚额失笑,“你不知他立志要做武林史家吗?这一路上本少早已见识过了。”

十五、离芳艳色(下)

“至于那位明二公子……”离三敛笑,眸中泛起无奈与无力,“一晚上,姑奶奶送了六位姑娘到他房中,绝对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且风姿各异,可最后啊,六位姑娘一个个皆对他倾心不已,自惭形秽,主动离开了。”

“哦?”兰七眉头一动,坐起身来,“和本少说说怎么回事。”

“那二公子出身名门又一派高洁优雅的气度,想这样的人欣赏的也该是那冰清玉洁的好姑娘,因此第一个派出的便是青溪。她本是官家之女,容色清丽又满腹诗书,向来清高自许目下无尘,结交的皆是上流高雅之士,由她去侍候二公子是再恰当不过的人选,谁知呀,那明二公子不过看她一眼再向她一笑,青溪便把持不住,竟生钟情之念,她不待再看第二眼便落荒而逃,你知她回头跟姑奶奶说什么了吗?”离三微露一个带点嘲意的笑。

“说什么?”兰七摇着玉扇的手一顿。

“那丫头说‘再看一眼,定要非君不嫁,可流水落花向来无缘,青溪不想相思至绝。’”离三有些叹息,“这丫头果然是有慧根的人,知道要快刀斩念。”

“呵……谪仙一笑,竟然是无人能抵挡得了的吗?”兰七碧眸一闭,复又躺下。

“第二个姑奶奶便派了红缨,容色艳比丹芍,犹擅舞,其歌舞乃姑奶奶亲授,早已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她为二公子跳一曲《戏鸳鸯》,七少知那是什么样的舞的。”离三轻轻笑着,抬手抚鬓,妩媚中还透着三分惋惜。

“红缨若跳那舞,从未有男人能不心动神痴意迷的,可那二公子却自始至终微笑如常目清神定。末了,他用房中瑶琴弹出一支古曲《火凤凰》,弹曲中只看红缨一眼,可那一眼便叫红缨彻底沉沦,后来,她告诉我,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出了那房的,只知道清醒过来后便在姑奶奶面前,然后便抱着姑奶奶放声大哭,问为什么她不会跳《火凤凰》,今生不可得此人此情,至少也要琴舞相合一回,才不至遗憾至终!”

“《火凤凰》?他竟然知道此曲。”兰七也感叹一句。

离三笑笑,“姑奶奶那刻抱着红缨,既是惊叹又是不服,不信有男人能不醉在这离芳阁的,所以这一次便让四位姑娘一起去。”

兰七闻言长眉挑起。

“式微擅歌,兼之纤弱娇柔情态百种,没有男人见之不怜;殊娇柔媚娇俏,且灵敏风趣,无人不沉于其笑醉于其容;浣苔擅琴,一曲《慕青丝》闻者倾情;青霭乃是全才,琴棋书画诗词歌舞无一不精,更兼气韵如兰,男子见之便生敬慕,原想着这样的四位美人那二公子也该心动眼花了吧。可是……”离三猛地握拳恨恨的击在竹榻上,甚是愤然的瞅着兰七,“都怪你啊,带来的都什么人啊,竟然把姑奶奶家姑娘的魂全勾了去!”

“怎么啦?”兰七伸手安抚的拍拍离三的脸,“这二公子又做了什么摄了美人的魂儿?”

离三扯下脸上那只手,送到嘴边张口便咬去,幸好兰七反应及时,躲过一劫。

“那二公子其实也未做什么奇特的事儿,四位姑娘进房时,他在写字,一幅白纸悬于墙上,手握紫豪,不紧不慢悠然写来,明灯白壁,青衫独影,不知怎的,那一刻四位姑娘满腔的旖旎绮念全消了个精光,只是看着那人,挽袖挥笔,蘸墨写意,明明在动,却给人以静雅之感,静中偏还带着洒逸飞扬的气势,只一个背影,便已叫人倾服。”

离三目光怔忡的望着窗棱,仿似那里也有着那个青衫洒逸的谪仙。

兰七未语,脸上挂着淡淡笑,看着离三。

“待他写完字,转身面对四位姑娘,那等容仪风姿岂能不叫人惊叹,四位姑娘神怔之时,他只是回以一笑,铺纸于桌,重蘸烟墨,然后抬眸各看四人一眼,未语。可四位姑娘那一刻却分明知晓了他眼中之意,于是浣苔抚琴,式微按弦而歌,殊娇闻歌起舞,丈外青霭捧卷而读……”离三深深叹一口气,似敬又似惜,“姑奶奶一生所遇的男儿何其多,不泛文武冠绝六艺精通之人,可看到那幅画之时,姑奶奶却不得不叹服。她们四人形貌殊丽神韵各异,可那画不失其貌尽显其韵,更兼笔风淡逸,不染红尘之气。一尺之地四人栩栩如生,姑奶奶只是看着,却有亲临其境之感。”

说至此,离三微微一顿,才道:“四人捧画回来,浣苔、式微、殊娇说‘那一刻之琴、歌、舞乃性灵之为不受自控,为此生最妙,再不可得’,青霭说‘那一刻明明身畔琴歌绕耳舞姿缭目,心底里却是沉渊之静,灯影摇曳清晰可感’,她们对姑奶奶说‘这等人物,予不愿再见,见之伤心’。”

“见之伤心……”兰七缓缓重复一句,摇着玉扇的手不动了。

“往日也只是听人传说,今日才算是见识到了。”离三移过小几上的壶,倒上一杯茶,啜一口,道,“这人无需言语行为,只是气势神韵便已可夺心摄魂,百年不得一。”

“呵……”兰七轻轻一笑,重摇玉扇,碧眸盈盈看住离三,“这样的人姐姐该也欢喜才是,何不亲身一试?”

“哈哈……”离三也笑,抬起兰花纤指弹在兰七额上,“姐姐我何至愚蠢至此?明知不可为还要为之。”

“唉,可惜。”兰七摇着头,“本想着姐姐能找出弱点,谁知竟是金刚不坏之身。”

“其实……”离三俯首偎近兰七,“七少才该亲自一试,姑奶奶我十分好奇,仙与妖,不知是仙渡了妖,还是妖惑了仙?”

“哈哈哈……”兰七放声而笑。心底里却想起了那个恶梦,一阵纠结。

“你这次打算在姑奶奶这玩多久?”离三喝完茶问道。

“明日就走,还有正事。”兰七道,“托你打听的可有消息?”

离三摇头,“这还是第一次你要姑奶奶打听的事毫无线索。”

“是吗?”兰七合起玉扇,脸上也敛起微笑,“离芳阁都打探不出,看来真的去了东溟岛。”

离三挑起一边柳眉,秋波横盈,“那‘兰因璧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连你都这般紧张?”

“那个么……”兰七勾唇一笑,碧眸中闪过摄人的光芒,“是世间最美之物,代表着世间一切!”

“嗯?”离三嗤笑,“代表世间一切?”

“对。”兰七笑容不改,“你认为钱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东西的话,那么它便代表钱,你认权最重要,它便代表权利,你认为地位最重要,它便叫全天下人俯首脚下,你认为情最重,它便让男男女女投怀而来……”

“哈哈……”离三大笑,钗鬓摇动,如风中花,妩媚的风情的,“那么它在七少眼中代表什么?”

“在本少眼中……”兰七碧眸看着手中白玉扇,眼帘垂下,“它便是它!”

“咚咚咚!”房门忽被敲响。

“谁呀?”离三扬声问道。

“七少在吗?”门外是宇文洛的声音。

离三挑眉看着兰七,兰七眸一转,淡淡颔首。离三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宇文洛,宇文洛身后站着宁朗。

门一打开,宇文洛先打量离三,再移目竹榻上倚着的兰七,最后两只眼睛便直往房里骨碌碌的四处打量着,嘴里边说道:“七少,我们什么时候上路?”

兰七还没答,离三倒是说话了,“怎么洛公子这么急着离去?难道离芳阁招待不周?”

“不是。”宇文洛连连摆手。

“那洛公子干么这么着急上路?”离三追问。一双妙目盈盈瞟向宁朗,奈何宁朗低首垂眸,不得领会。

“那是因为……”宇文洛回头看看宁朗,眼珠子转呀转呀。

“我不喜欢呆在这里。”冷不妨宁朗突然出声道,而且声音还不小,“我不喜欢这里,我们离开好不好?”宁朗目光直直的看着兰七,不躲也不闪,一脸认真。

离三也是一愣,眼眸一转,然后笑道:“在这离芳阁里,姑奶奶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你胆子倒是不小。”

宁朗看一眼离三,不语,依旧转头看着兰七。

兰七起身走近,脸带关怀的看着宁朗,“在这里住得不舒服吗?住到明天也不行吗?”

宁朗摇头,“我不喜欢这里。”

“这样啊……那咱们去城里找个家栈住罢。”兰七淡淡一笑,然后转头,“离三,刚才托你的事等本少回头再好好想想看有什么法子,至于其他……看来只有晚上才有时间谈了,本少去去就回。”

说罢出门,对宁朗、宇文洛道:“咱们这就走罢。”

宇文洛转身,宁朗却又不动了,只是看着兰七,片刻后才低声道:“你既有事……就住到明天罢。”

“嗯?”兰七怔住。

“大哥,咱们回去。”宁朗一拖还在使劲打量着离三香闺的宇文洛转身便走。

离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半晌后才道:“这孩子真可怜,何不放过他。”

兰七玉扇一张,碧眸绽笑,“你觉得本少有抓住他吗?”

“没有。”离三回首看他,“所以这才是最可悲的。”

那一日,离芳阁比往日要更热闹。

阁里许多的姑娘甚喜往后院跑,全窝在一间房里,指着房梁上那圆眼睛红着脸的少年莺啼燕笑,又或是围着一棵树,仰头看着那面容朗净的少年蜷在高树上睡觉。

而另一个笑起来很好看还露着两颗尖尖虎牙的少年则追着阁里的姑娘跑,一手笔一手纸,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连番追问着,有的姑娘看着他喜,有的姑娘看着他怕。

而后院也有一处最安静,姑娘们常常痴望那里半晌,最后常常轻叹一声,无人走近。

十六、梨花冢(上)

第二日,四人离了离芳阁重登马车上路,马车又行了五天,才在一座山前停下,下了车,兰七吩咐车夫回去,不必等他们。

“这是什么地方?”宇文洛、宁朗移首四顾,杳无人烟,不知华州竟还有这么个地方。

兰七立于山前抬首眺望良久,才开口道:“二公子,你看此山如何?可知此山叫何名?”

那时才当申时,阳光还好,秋日的明爽。

明二打量眼前山脉,然后道:“从未来此过,也未听人说过,只是看此山,形如圆丘,仿似长眠之冢。”

山不是很高,树木密而低矮,严严实实的盖着山丘,远望与其说是山不若说是青色圆丘,无甚奇特之处,可看着却给人一种冷郁静寂之感,就好似……好似这是死者长眠之处,该是静肃凝重。

兰七闻言回首看一眼明二,唇边挑起一抹笑。

被明二这么一说,宇文洛还真觉得这有那么几分阴森,本来四处转悠着的脚步不由得往明、兰处靠近了些。“七少,你的师傅该不会就住在这里吧?”

“这座山叫青冢。”兰七玉扇合起,“这个地方,连本少都畏惧着,一个不慎,便死无完尸,所以……”他移首目光望向三人,脸上一派认真严肃,“你们此刻回头还可全身而退。”

三人都被兰七那一脸的认真之色吓了一跳,再听他此言,顿时认识到,此行凶险万分!

“七少,你师傅……你去看你师傅怎的也会有危险?”宇文洛发问。徒弟看个师傅怎也会有死无完尸之危?这……什么师傅?

兰七玉扇敲敲额头,似乎有些无可奈何,“你们若是有命到达,那时自然会知道。”

“呃?”宇文洛心底打鼓了,可是此刻难道要后退不成?这也许是唯一一次揭开兰七少师承之谜的机会,况且作为未来的武林大史家,怎可不紧跟武林分量最重的人物,不跟如何知晓其平生事迹呢!所以……宇文洛两步便挨近明二身边,满脸堆笑,“明大哥,小弟我就一切拜托了。”

明二看着他,只是一笑,微微带点叹息的应一声“嗯。”就如哥哥对于弟弟的撒娇发赖无可奈何一般。

宇文洛抓到了保护伞后,还没忘结义弟弟,向着宁朗使眼角,嘴巴噜着兰七,连连示意。奈何宁朗不知是没看懂还是不领情,反正毫无动静。

“你们要去吗?”兰七回首看着三人再确认一次。

“嗯,去。”宁朗点头。

“当然去。”宇文洛也马上答道。

兰七目光瞬一眼明二,明二颔首,“有七少领路,何处去不得。”

“那走罢。”兰七领头而行。

三人跟着兰七走,并不往山上走去,反是绕着山走,走了半刻,在一处很明显又谁都会忽视的山凹里拐进去,再走了约莫两里路,便看着一处山洞,洞外杂草丛生,既无人迹更无兽痕。兰七却是轻轻一跃,便从草丛拥簇的小小洞口飞进,三个见之仿效,待入得洞才发现除洞口略微有光外,往里去一片黑暗。

“跟紧本少,莫要走错了。”兰七道一声,便往山洞深处走去。

宁朗紧随其后,宇文洛却攥紧了明二衣角,明二举步,他才跟着走。几人走了片刻,只见里头越来越暗,到后面已是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只有几人轻微的脚步声,宇文洛忍不住出声问道:“七少,这里一团漆黑我们看都看不到你,这怎么好跟呀?”

“这就要靠你的本事了。”只听得兰七一声笑语,然后洞中便消失了他的脚步声。

宇文洛心一紧,当下伸手抓住明二的胳膊。“宁朗?”他试探性的叫一声。

“嗯。”宁朗应一声。

他稍稍放心,紧跟着明二脚步。走着走着,忽的宁朗的脚步声也消失,耳边只余自己与明二的脚步声,在这漆黑的洞里空荡荡的回响着,心一下子被吊紧了,正在此刻,前方忽地一股大力推来,脚下不由得往左一则,顿时脚下踏空,只觉一阵幽风吹来,便听得虎啸狮吼狼嚎猿啼之声,耳膜震动,腥风扑鼻,不由得抱紧明二的胳膊,大叫:“明大哥!”喊声未止,便觉得自己身子直往深渊坠去,耳边风声霍霍,四壁寒意刺骨,有坠地狱之感,当下大声叫道:“明大哥救我!”

“大哥!你怎么啦?”宁朗焦急的声音传来却是那么的遥远。

“我……”不及答话,被抱紧的胳膊一提,人便跟着上升,然后脚下又踩着了实地。“明大哥,这洞里有很多野兽吗?”还等不到回答,眼前一阵阴风刮过,明明是黑暗之中,却清楚感觉到那穷凶极恶的鬼怪妖魔张着血盆大口迎面扑了过来,当下“啊!”的一声吓得抱着胳膊便往旁跳去,可显然这一跳并未躲过妖、鬼,耳边尽是恐怖可怕的鬼叫魔嘶,一颗心顿时全麻了,手脚也动不了了,只知道抱紧那只胳膊,“明大哥救命……有鬼啊!”宇文洛已害怕得欲哭,闭上眼睛,拼命的跳动躲闪,然后手中抱住的胳膊一扯,顿时身子腾空而起,一阵天旋地转间,人便晕晕乎乎了,恍惚间,感觉狂风大起,胸口顿感窒息的重感,还有几道风刮过身际,如刀割似的裂痛!天老爷啊,难道你竟然要我宇文洛堂堂英才早逝于此吗?轰隆隆!似乎有什么被击中,然后哗啦啦似有无数碎石坠落,晕眩间他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只是死命抱住那只胳膊。

“啊!”猛地宁朗一声惊叫把宇文洛迷糊的神志惊醒。

“宁朗!”宇文洛还魂叫道,却听不到回答。

“收声闭目。”耳边听得明二一声轻语,然后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狂风割肤雷鸣震耳碎石雨落,神志又是晕乎乎。

宁朗一直紧跟在兰七身后,虽看不到也听不到,但他一直能感觉到兰七就在身前三步处。听得宇文洛的呼叫,他心下紧张,不由脚下一慌,跟着兰七的脚步便断了,脚下顿时如坠万丈深渊,黑暗中无数厉鬼恶魔全部张开血口露出白惨惨的尖牙向他扑过来,忍不住一声惊叫,正慌乱恐惧间,肩上忽地一紧,然后身子腾空,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之感,仿似人在高空中打着转儿,正在此时,不知何方一道利风扫着肩儿刮过,肩膀一痛,再一道风迎面扫来,呼吸一窒胸膛千斤重压,神志顿时混沌。只是恍惚想到,这风是阴风还是掌风?风声鬼啸,石崩轰鸣,那是最后的感觉。

当宇文洛、宁朗醒过来时,已不在黑洞里。

睁眼看到的是一片白色,如云如雪,再看,才发现那竟是梨花,满谷遍野的开满枝头,无数的蝴蝶飞舞其间,微红的夕光映射其间,幻出无数光环。

“我已经死了吧,现在在天上吗?”宇文洛喃喃道。

“否则现在哪会有梨花和蝶蝴。”宁朗接道。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看到对方狼狈的模样,然后缓缓转头打量四周,却在不远处看到明二、兰七。

“我们没有死?!”宇文洛跳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宁朗也站起身。

两人再次环视四周,触目所及尽是烂漫梨花,云白雪满,若非有明二、兰七在,还真要当不在人间了。

“醒了。”

明二、兰七走了过来,他们两人依俊容雅态,未有丝毫损伤。

“刚才……那洞里关着很多野兽吗?”宇文洛回想起黑洞不由一阵后怕。

“还有很多的恶鬼妖魔。”宁朗脊背上也窜起一阵寒意。

“那洞里摆有修罗阵,你们走错步法触动了阵法,陷入阵中便生出了幻觉。”明二淡淡道,目前转向兰七,“黑洞之中布阵,分明是要将入洞之人皆置于死地。”

兰七摇扇而笑,无丝毫窘迫,仿佛带他们入黑洞的不是他,“布阵之人确实有此意,他不想任何人能通过山洞到达这里。”

“也包括七少?”明二眉头一动。

“对。”兰七点头,“若本少走不出修罗阵,那便只有葬身洞中。”

“其实修罗阵还在其次。”明二忽地一笑,空濛的眸子直直看着兰七,“更可怕的却是某些防不胜防的‘突然’之事。”

兰七碧眸微眯迎着明二的目光,笑得自在又妖邪,“本少深有同感。”

两人目光相视,意味不明却各自了然于心。

“修罗阵?”宇文洛却是一声怪叫,“那可是惨厉残绝之阵,百多年都无人再用,这人竟然还在黑洞里布下此阵,也太……太……”“残忍冷血”在嘴边转了转,目光瞟到兰七时变成了“也太过分了吧!”

“确实。”兰七再次点头表示同意。

宇文洛闻言眨眨眼,小心翼翼问道:“七少,你这师傅……干么要摆这么可怕的阵?”

“本少何时说过这阵是师傅摆下的?”兰七一挥玉扇,转身走去,“咱们走罢,不然天黑了也到不了。”

“啊?”宇文洛还未从前一句醒过神来。

“走罢。”身后明二道。

“对了,明大哥,刚才真是多谢你救我了。”宇文洛此刻方想起要谢过黑洞里救命之恩。

明二轻轻摇头,一撩衣衫,抬步跟上兰七。

宇文洛抬起双手看看。那一刻,是自己紧紧抱住那只胳膊,若是自己没有抱得住,那人可会伸手拉一把自己?

“我们走吧。”垂手屏去脑中思绪,招呼一声还在怔愣中的宁朗,起步追上前边两人。

“嗯。”宁朗点头。目光望向前方的两人,黑洞之中,危难之刻,是谁伸手抓住了自己?

穿过一片梨花林,便见前方有一湖泊,湖面上缭绕着水雾,走近看,清澈的湖水倒映着上方景物,但见团团簇簇的雪白梨花中露一圈湛蓝的天空,层层漪涟,雾气迷蒙,如诗如画。

“这湖的水是温的。”兰七走至湖边左手撩一捧水,“所以你们才能在这种时候也看到梨花蝴蝶。”

宇文洛伸手探入湖中,“呀,真的是温的!”站起身来,再好好打量这湖周围景况,“咱们到了这里后,觉得没有山外那么热了,倒似是春天里的气温。”看着看着,又发现了奇怪的现象,“七少,怎的有些树还在发枝,有些却光秃,有的又花开满枝?”

“种这些梨树的人是分年分季种下,此树花开,彼树已谢,为的就是一年四季都可看到梨花。”兰七甩去手心水珠站起身来。

“喔。”宇文洛犹在四顾环视,那边宁朗却撩着水擦洗头脸,把黑洞里沾染的尘土洗去。

兰七移目看向明二,他一人独立,目光望着湖对面的梨花林。

“二公子可看出什么了?”

明二回首,目光沉静,“这片梨花林比之修罗洞更可怕。”

“呵,不愧是二公子。”兰七眯眸浅笑。

“真的?”一旁宇文洛闻言不由得跳起来。黑洞里的经历余悸犹存,而这看起来美如画的梨花林竟然比那黑洞还要可怕,这兰七少的师傅到底是什么人啊,见个面比上天还要难!

“二公子有兴趣走走吗?”兰七瞅着明二道。

“百多年前昙花一现的绝阵‘三才归元’即在眼前,华严若不能一探岂不有负平生。”明二目注梨花林悠然而道。

宇文洛闻言心头一跳,转首看他。相识如许久,明二公子始终一派温和淡逸,从未见过他柔雅之外的表情,总是令人见之即亲,可此刻,这轻轻淡淡一句,却是首次在这位‘谪仙’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气势,平和之后那浩瀚如海的深广气势!果然,能被武林所有人推崇的岂会只是一个温和平凡的人,这才是明二公子该有的气势!

“那么我们去罢。”兰七说罢轻轻一跃,人已飞身而起,直往湖面掠去,足尖轻踏水面,涉水临波,紫衣翩然幻如魔影,瞬间便到了对岸。

明二随即也飞身而起,一样的踏水临波,但见青衫飘扬身形雅逸,仿若仙人飞渡。

宇文洛、宁朗在后面看着,为两人轻功之高身法之美惊叹不已。

“你们不过来,我们可走了。”兰七回头对两人道。

十五、梨花冢(中)

“我们就来!”宁朗赶忙答道。

说罢运功打算一气飞过湖面,不想颈后衣领被人一扯,全身力道顿时一散,回头,宇文洛一脸羞愧又为难的指着湖,“我飞不过。”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他后悔以前没有练好武功,至少要将轻功练好啊!

“好吧,我先送你。”宁朗没有生气。

在宁朗的帮助下,宇文洛算是平安渡过湖,然后宁朗也跃过了湖面。

“布阵的人时常变换,本少自出师门后这也是第一次回来,所以梨花林中阵法本少也陌生得很,可就一切拜托二公子了。”兰七碧眸中满是笑的看着明二,分外的和睦可亲,玉扇一摆,彬彬礼让,“二公子请。”

“七少慧冠当代,在下岂能相比。”明二也笑,笑得谦逊和气。

“哪里哪里。”兰七脚下移动便闪到了明二身后,玉扇轻轻前推,将明二推向梨花林,“此刻本少是唯二公子首马是瞻。”

明二一脚踏进梨花林想再收回已是不可能,一个不小心触动阵法,便无回天之力,当下只得前进,犹是回首一笑:“七少此举倒令在下想起家中六妹。”语气平淡,笑容清雅。

身后兰七笑容一僵,看着明二的后脑勺,便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

“七少……”身后宇文洛忍着笑试探的叫一声,“二公子都走远了。”

“哼。”兰七回首瞬他一眼。

宇文洛顿时打个寒颤缩了缩脑袋,待兰七转头抬步后,他才一推宁朗在前,小心翼翼的跟在最后。

明二走在最前边,不紧不慢,每一步踏出看似随意毫无章法,但身后几人只从他的背影便可感觉到他的谨慎,兰七每一步都踏在明二踏过的地方,后面的宁朗、宇文洛自也照办。

走个半盏茶的功夫,已到梨花林深处。

梨树环绕,花开如荼,有时微风吹过,花瓣飘落,如雪飞扬,地上仿铺银霜,如置身雪原花海,此情此景,如斯美好,可四人却无闲情,不敢有丝毫松懈,一步踏错,便将血染梨花。

前头领路的明二忽地停下,几人止步,疑惑的看向他。

“竟然还在‘三才归元’之中布下了‘五星连珠’,此人可谓做绝。”明二的声音中有着叹息又有着佩服。

“还布了‘五星连珠’?”宇文洛闻言腿有些发软了,“都是从未见过的绝阵,这布阵之人摆明了要我们命丧于此嘛!”

“那怎么办?没有办法出去了吗?”宁朗也有些紧张了。

明二回首,脚下后退,直往兰七左脚踩来,兰七不得不抬足,明二左足便落在了兰七原先踏着的地方。

“二公子,这是?”兰七右足单足立地,看着和他一样单足而立的明二,本是一个人站的地方站了两个人,是以两人此刻靠得极近,肩膀相依,气息相闻,略有动作皆可感知。

“若只归元、五星两阵之其一,在下拼力一试或还可安然通过,可此刻看来,两阵同布于此相辅相融已成一体,除非破阵,否则无法出此林,只是……”明说至此微顿,目光看向兰七。

“只是……”兰七重复,碧眸盯住近在咫尺的那张清雅俊容,恨不得狠狠抓上一把。

即便是单足立地,明二依然优雅如画。

“‘三才归元、五星连珠’两阵乃百年前的两位旷世奇才玉无缘、丰兰息两人于东旦决战之时布出,数百年来那是唯一一次现世,从无有人破过,在下虽略识一二,可要论到破阵却绝不敢托大。幸而,此人将此两绝阵同布林中,虽更增复杂与奇险,但有其利必有其弊,两阵同布反让我们有机可趁,所谓以彼之矛攻其之盾,我们要安然出林也是大有可为的。”

“哦?也就是说二公子有法子破阵?”兰七反问道。

“区区在下岂能破阵。”明二却道。

“明大哥,你刚才不是说有机可趁,要安然出林也是大有可为的么,所以你一定有法子的是不是?”宇文洛一听赶忙追问道。

明二移目望向前方梨花林,道:“布阵之人乃是奇才,他将两阵同布于此自是用意深刻,无论是破‘三才归元’还是破‘五星连珠’,你破其一便触另一阵,所以即算你能破得了‘三才归元’,你也会陷于‘五星连珠’,反之亦然。我只一人,探得‘三才归元’便顾不上‘五星连珠’,所以此刻我们只有三条路可走。”

“哪三条路?”宇文洛是好奇的好孩子,“其中有一条可是咱们按原路回去?”

“明大哥,你说只一人所以不能同探两阵,可需要我们帮忙?”宁朗则问道。

“回去已是不可能的,你们还能找着来时路吗?”明二抬手指指他们后面的梨花林。

回首看去,触目所及尽是重重花树,哪里还辩得清来时的方向。

“至于帮忙……”明二目光溜过他们,“你们可识得阵法?”

宇文洛、宁朗连连摇头。

“不识阵又如何破阵。”明二笑,“便是教你们,可破阵之时瞬息千变,又岂顾得上。”

“那怎么办?”宇文洛、宁朗同时问道。

明二回首看一眼他们,慢条斯理的道:“一是在下强行破阵,结果便是大家一起葬于梨花林中。二是我们就在这里等,等着布阵之人大发慈悲放我们出去,等不到的话就困死于此。三是……”他目光转向兰七。

宇文洛、宁朗两人也看兰七,然后眼睛一亮,同时叫道:“三是七少出手!”

“本少……”

兰七话还未说出,明二却一指前方,“本以为踏于原地没事,可此刻看来刚才在下退后那一步也是踏错了。”

前方忽地卷起狂风,梨树摇摆,花如雪卷,漫天袭来。

“七少,在下‘破缘往归’,你‘摘星取珠’如何?”身后宇文洛、宁朗已是紧张不已,可明二依然温文从容。

兰七玉扇一张,悠然而笑,笑得锐气张扬:“好吧。‘三才归元、五星连珠’无人能破,那就让‘五星’围‘三才’、‘归元’斩‘连珠’吧!”

“去罢。”明二轻轻道一声。

青衣、紫影同时跃起,迎向那漫漫梨花雪,瞬时便身影尽没。

“你们留在此处万不可妄动!”

宇文洛、宁朗听从吩咐立于原地,可眼前一切却已不似刚才,梨树旋转,梨花迎面扑来,夹飒飒利风,宇文洛不由自主的便想移步躲闪,肩头忽然被一只手压住,眼睛也被一只手遮住。“大哥,闭上眼,静心调气,莫为外动。”

梨花雪海之中,兰七、明二岿然立于树巅。

“拜你刚才那一步所赐,阵势已动。”兰七玉扇扫开眼前的花瓣。

“此刻正是良机。”明二扫视着下方情景。

“本少已寻得了金、木、水、火、土之位。”兰七目光落向前方。

“在下也寻着了天、地、人之位’。”明二抬眸看向对面的兰七,“你我莫错过时机。”

兰七摇着玉扇,衣袂飞扬,笑如妖邪魔妄,“数百年来皆无人能破的绝阵,你我这回可好好领略一番,看看到底是何等奇绝!”

说罢飞身纵往东边,明二也在同一刻飞起,却是跃向西边。

宇文洛、宁朗闭着眼彼此紧拉住手静静站于原处,忽然,一阵地动山摇的晃动传来,脚下剧烈震动,几不可立足,两人忙使下千斤坠,立地生根般不移一步。晃动未止,又一阵海啸雷鸣传来,狂风乍起,吹得两人左摇右摆,但觉有无数东西飞掠而过。

震动雷鸣中隐隐传来兰七带笑的声音:“果然是奇绝!”

“那两人被誉为旷世奇才诚然不假!”明二和煦的声音也轻轻送来。

难道阵已破?两人暗想着,却就在那一刻,一股寒意临头而下,似有无数的东西轻飘飘的落在头顶、脸上、身上,轻盈的无息的冰凉的,点点层层,绵绵不绝……顿时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袭来,仿佛就要这样被活活淹埋一般!明明感觉到了,想要离开,想要叫喊,却不能动分毫!

这一次,真的要死在这里罢?那一刻,死亡的恐惧那么真实的清晰的感受到。

“土位已在脚下。”兰七的声音那么遥远。

“人位已取。”明二的声音同样缥缈。

“那就看看这‘三才归元’遇上‘五星连珠’到底是何一番景象!”兰七的声音恣意中透着兴奋。

“甚是期待。”明二的声音温雅中蕴着愉悦。

声音未止,梨花林中顿有轰隆巨响,仿似山岳崩塌河川滚滚,又似雷鸣风吼天旋地转,还有金戈铁马呼啸奔来,更有厮搏喊杀凄嚎厉叫……

宇文洛、宁朗只闻得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天翻地覆似的震动,再无他感。

也不知过得多久,摇动渐止,巨响渐息。

两人悄悄的睁开眼睛,便看到对面一个雪人,再看一眼,才知是落了满身的梨花。松开手,才发现手已握得变形,这一动便钻心的麻痛。

“你们走出来罢。”兰七的声音传来。

两人这才敢动了动已经麻木了的四肢,然后抬步往前走去,而刚才还满树烂漫的梨花,此刻已差不多尽殒,地上厚厚一层雪白的花瓣,枝头却只得零星三两。

走了片刻,便见着了前边等候的明二、兰七,只一眼,宇文洛、宁朗都由不得一呆。

梨枝光秃,梨花满地,这曾经风华无双的梨树林已是一片败色残艳,可那两人并肩而立,淡青深紫,便仿如青荷紫莲长于雪地,令人惊艳的清雅绝丽,却又是一种明知不可能存在偏又看到了的魔性妖惑!

看着这满地的颓残,兰七笑得一脸灿烂,“哈哈……这梨花林毁成这样,一定可以把他气得吐血!”

宇文洛、宁朗听得他的话回过神来,暗里感叹这话千万别被布阵之人听去了!

“真得要感谢这人将两阵同布于此,否则我们真只有死路一条。”明二看着一片凌乱的梨花林道。

宇文洛也生感概,“‘三才归元’与‘五星连珠’百年前没能分出胜负今日看来倒是幸事,否则便是个两败俱伤,就不会有现今的皇朝盛世了!”

宁朗则道:“这布阵之人虽才华盖世却也太过狠绝了些。”

“嗯。”兰七连连点头深表同意,“回头一定要叫他来看看这梨花林,否则岂对起得本少刚才一翻功夫。”

“七少,这布阵之人到底是谁?”宇文洛实在是很好奇。三才归元、五星连珠只知其一便已是难得,而这人却可将此两阵同布于林,足见其才智罕世,可武林之中却未闻有善阵之人。

“这就带你们去会会这人。”兰七一摇玉扇转身领头而行。

三人跟其身后走了片刻,出了林子便又见一湖,而湖对面又是一片梨花林。

那时天色已暗,浅浅晕红的光照在湖面,波光粼粼,如雪的梨花也镀上一层淡妆,一片沉静苍艳之色。

“这……”宇文洛双腿一软赶忙扶住宁朗,一脸惊恐兼无力的看着兰七,“七少,前边的林子中不会又有什么奇阵等着我们吧?”

兰七碧眸睨一眼宇文洛,嗤道:“你以为谁都识得那些阵,谁都有本事安然通过?”说罢足尖一点,飞身跃向湖面,翩然如紫燕,轻盈无息的落在对面。“放开大步走吧,再也没什么陷井阵法了。”

明二再回首看一眼败落的梨花林,唇边浮一抹极浅的笑,然后身形一展,潇洒飞过湖面。

宇文洛、宁朗对视一眼,也跟着跃过湖面。

到了湖对面才看得清楚,梨花树荫影下立着一块三尺高的石碑,石碑上“梨花冢”三个楷体浓墨挥洒,并排又刻着“入者死”三个狂草鲜红如血,张狂得仿似露出利爪的猛兽。

明二静静的看着“梨花冢”三字,然后抬眸,正碰上兰七幽沉难测的碧眸,两人目光相视片刻,同时不着痕迹的移开目光。

“梨花冢……梨花冢……”宇文洛喃喃念着这三字,低着脑袋冥思苦想着,总觉得在哪里有听过。

十六、梨花冢(下)

“梨花冢?这就是东未明住的地方吗?”宁朗忽然开口。

他这话顿叫三人齐齐将目光移向他,皆是惊讶不已。

“你……你怎么……怎么会知道东未明?”最吃惊的是宇文洛,他可是最清楚宁朗底细的,放眼江湖,他知道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师傅……曾经说过,东未明就住在梨花冢。”宁朗被三人目光一逼视不由紧张。

“你师傅?”宇文洛叫了起来,“你师傅怎么会和你说起东未明?难道他认识东未明?”一边说着一边抓住宁朗的肩膀,甚是激动,“宁朗,快说,你师傅和东未明有什么关系?”

宁朗连连后退,拂开宇文洛的手,道:“我不知道师傅认不认得东未明,只是有一年梨花开时,我和大师兄在树下练剑,师傅在旁边看着,剑气荡起梨花飞舞,师傅当时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梨花说了一句话,他说‘梨花寂如雪,不知东未明住在那满目雪白的梨花冢是何滋味?’说完他叹一口气便走了,以后也没有再提起过。”

“只是这样?”宇文洛不死心。

宁朗点点头。

宇文洛深深叹一口气,此时他已想起了东未明是何许人了。“梨花冢啊……东未明啊……”他转身,颤抖着双手一把握住兰七,一脸的兴奋,“七少,七少啊,难道你的师傅就是东未明吗?”

兰七不语,只是摇扇一笑,算是默认了。

“真的是东未明啊!”此刻的宇文洛已是一脸向往与崇拜,“竟然是东未明啊!难怪无人识来七少师承来历,东未明从不需亲自出手!江湖上知晓她武功的人五根指头都用不上!七少,你一定要让我看到你的师傅,否则我死不瞑目啊!”

“大哥,你……”宁朗才待开口要他莫要这么激动,宇文洛却立马转身看着他,眼睛闪闪发亮的,“宁朗,你不知道东未明是何许人对不?没关系,我告诉你,我来告诉你!那可是天下第一的美人,所有男人见之失心落魂的美人,天下地上绝无仅有的美人啊……”

“大哥。”宁朗打断宇文洛的感概,“你不是说过武林最有名的美人是秋横波和花扶疏吗?而且第一的应该算……”说到这后面的吞回去了,只是眼睛往兰七那儿转了转,一碰上那双碧眸由不得脸一红,垂头不再看。

“秋横波、花扶疏两人那是现在。”宇文洛马上答道,“而东未明可是二十多年前的天下第一美人!传闻看过她的人有三种结果。第一种,日夜跟随,只求能一生都看到她。第二种,如痴如醉魂牵梦萦,最后相思至绝。第三种,誓杀尽天下看到她的人!”

“啊?”宁朗吓了一跳,“杀尽天下看到她的人?这太怕了吧?”

“是可怕。”宇文洛点头,“可就还真的有这样疯狂的人存在!当年东未明现身江湖,不过短短两月时间,却整个江湖都陷入一片血腥混乱之中,无数的人争风吃醋妒恨噬杀,那真算得上是一场浩劫,最后以东未明绝迹江湖才算终止了那场杀戮。而东未明昙花一现,或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罢。”

“这样的美人,世人都爱冠以‘红颜祸水’之名。”明二忽道,目光落在“入者死”那三字上,眸中依是一片空濛,无人能看清神色,“其实那不过是人无法抵挡自己内心的欲望,又无法理智的控制自己的行为,便堂而皇之的将一切罪责推脱于别人身上。”

兰七闻言挑眉看着他。

宇文洛连连点头,“说得对,都怪那些人,害我都看不到这位美人。”

“呵呵……”明二轻轻一笑,看着宇文洛问道,“那你觉得是‘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嗯?”宇文洛闻言一怔。

“当然是‘人性本善’!”一旁的宁朗却是想也不想就答道。虎目睁得圆圆的看着明二,澄澄的黑黑的亮亮的,那里面只有纯善与无伪。

“喔。”明二点点头,依看向宇文洛,“你是如何认为的呢?”

宇文洛想了片刻,才抬首看着明二,很认真的道:“我还是愿意相信‘人性本善’!”

“嗯。”明二再次点点头。

“明大哥与七少又是如何认为?”宇文洛看着他们问道。

兰七与明二各自挑眉看一眼宇文洛,又相视一眼,微微一笑,未答。

“走罢,天这么晚了,很饿了。”兰七抬步走去。

“一直这般坚信该是很好罢。”明二淡淡一语后也移步跟去。

“唉……兰……嗯……这里说了‘入者死’啊!”宁朗却急急叫道几步追上兰七,生怕会有什么危险。

“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吗?”兰七碧眸笑盈盈的斜睨一眼宁朗,玉扇一扬,敲在他头顶,“这么傻啊本少都怪不忍心的。”

“但愿傻人有傻福。”身后宇文洛看着他们俩喃喃道一句。

几人往梨花林深处走去,走了约莫两里地的样子便听到潺潺水流之声,再走了片刻,顿时眼前一亮。

一半苍翠,一半雪白。

苍翠的是山壁涧水,雪白的是梨花重重。

梨花林倚着青冢山,高高的山壁挺拔矗立,一道山涧潺潺流下,流入山壁下的小小池塘里。池中飘浮着一层梨花瓣,池边上架着一副秋千,池面上有着一座拱形木桥,木桥左面是竹楼一座,梨树将这亭亭环绕,暮色之中,仿如画图,苍翠、淡白、青黄三色便渲染出幽静出尘之气。

“所谓‘人置画中’莫过如此。”明二悠然赞叹。

宇文洛、宁朗连连点头皆深有同感。

“随老头!”兰七扬声唤道。

“谁敢唤本教主老头?!”竹楼里一声冷喝,然后一道人影冲飞而出,瞬间落在几人面前。

待看清这人,明二、宇文洛、宁朗都不由一愣。

这人身形高大修长有如临风劲竹,面容俊美却两鬓微霜,眉心一颗鲜红的朱砂痣分外醒目,但令三人呆愣的并不是这个人的外表,而是这人面貌五官竟与兰七有几分神似,特别是眉宇间的那一份任性邪妄简直如出一辙!

宇文洛看看这人又转头看看兰七,蓦地一个念头在脑升起:难不成这人是七少的父亲?难不成七少是这人和东未明生下的孩子?难不成……不对,不对!七少是兰家的家主,绝不可能不是兰家的后代,兰家家主绝不可能传给外人,那……这个人是谁?

“随老头,几年不见,你又老了不少啊,看看这头发又白了不少啊。”兰七玉扇指着那人微白的双鬓摇头叹息,“再过几年,估计这张脸便不能见人了。”

“混蛋!本教主哪里老了?!本教主哪里不能见人了?!”那人怒目切齿,“普天之下再无人能比本教主更好看!”

这话一出,宇文洛便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会有人如此大言不惭,虽则他确实容颜罕有的俊美,但他面前就站着有两个啊。

“你笑什么?”那人转头盯住宇文洛。

那目光如剑般锋利又如蛇般阴冷,宇文洛笑顿时僵在脸上,全身都不敢动弹了,更逞论答话。宁朗移过身子挡在宇文洛身前,抿紧嘴唇,虎目瞪得圆圆的,神情戒备的盯着那人。那人看着宁朗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然后目光便盯住了宁朗,半晌不见他有丝毫退后避让,不由点点头,然后移开目光。

此刻,宇文洛方敢喘一口气,一抹额上,全是冷汗。

兰七一直不动声色的看着,待那人移开目光便毫无顾忌的嗤笑,“他当然是笑你老不羞了,白头发都长出来了,还敢不认老,可笑可叹啊。”

“混蛋!本教主这些白发还不是你害的!”那人看着兰七实是一副恨不能剥皮噬肉的模样,“都是因为这些白发,未明今年都很少来这边,她定是嫌弃本教主了!”

“活该呀!”兰七摇着玉扇笑得一派幸灾乐祸,“本少就是想到了师傅可能厌烦了你这张老脸,所以带了几个朋友来看看她,若能讨得她欢心,或许师傅便愿意对着本少笑一笑呢,那时便可亲眼目睹‘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绝世风华了!”

“混蛋!你别妄想了!这么多年来,未明连对本教主都没有笑过!”那人目光一溜宇文洛、宁朗,“就这么两小子,连本教主一根小指头都及不止,哼,未明不屑一顾!”

“看看,心虚了不是。”兰七一脸快意的笑,“拉着两个愣头小子比算什么,你没看到这位明二公子吗?”玉扇一扬指着明二,“看看人家这容貌这身段这气质……最重要的是人家比你年轻一大把啊!”

一旁宁朗听着这话只觉得怪异,而宇文洛却又忍俊不禁了,怎么听着好像那青楼里的老鸨在向客人介绍姑娘的话。

兰七却犹自鼓吹着,“这位明二公子可是武林公认的第一美男子啊,而且还被称为‘谪仙’,这等俊雅的容颜,这等高洁的风姿,这等出尘的气韵,绝对举世无双,比你这老妖怪要胜出百倍的!师傅看着一定会喜欢的!”

那人终于将目光转向明二。

一直静立一旁的明二见那人移眸望向自己,当下抱拳优雅一礼,“在下明家明华严,见过随教主。”

宇文洛听得明二这一声称呼心头一跳,再移目悄悄打量那人,心头忽然明白了这人是谁。其实早该想到才是,兰七唤他‘随老头’,他自称‘本教主’,普天之下被称为‘随教主’的当只有魔教之主!只是实在没有想到啊,天下第一教的教主、曾经的‘璧月尊主’随轻寒竟然就是这样的!可是……若不是这样又想不出该是什么样的。能布下那些奇阵的人又岂会是平常之人,这样的奇才武林又能有几多,他若不是随轻寒,又有谁能与洺空那样的人比肩。

随轻寒打量着明二片刻,然后道:“本教主实在不喜欢你的模样,而且你这一脸的笑极似本教主的一个死敌,甚是讨厌。”

明二闻言未有所动,只是淡然一笑。

随轻寒从袖中掏出两样东西,一把匕首,一个瓷瓶,抛至明二脚下,道:“瓶里的药只是让你的眼睛变瞎、脸上长满黑斑,但于性命无忧,匕首乃是吹毛断发的宝器,以此割喉不会有丝毫痛苦,你选一样,看是留命还是留容。”语气闲淡,好似问你是要喝茶还是要喝酒。

宇文洛听得此言却是冒出一身冷汗,暗想,魔教之人行事向来是“随心所欲”不问后果,这魔教万众之首的教主那任性妄行却是更胜几分。

宁朗听得此话顿生不平,脚一抬就要和那什么随教主理论的,却被一柄玉扇压住了肩膀,转头看去,兰七目光正望着随、明两人,脸上是不变的妖邪浅笑,碧眸亮闪闪的仿似藏着星子。

“在下两样都不选。”明二淡淡道。

“哦?”随轻寒黑如沉夜的眸子盯着明二。

宇文洛不由自主的握紧双手,紧张的盯着暮色中两人。

明二神色淡定,抬眸从容迎视着随轻寒,可这一刻,宇文洛又感受到了那一股浩瀚如海的气势,平静之下是深不可测的广垠无边。而随轻寒……当目光望向那个人时,宇文洛牙关忽地打抖,一股死亡的恐惧灌顶而来,直通脚底,顿时全身如浸寒潭。

一缕暮风轻轻拂过,宁朗也不胜寒意的打个哆嗦。

“很多年了,本教主很多年都没有碰到你这样的人了。”随轻寒忽然轻轻叹道。

随着他的开口,那股压力、那股寒意也就瞬间消失,宇文洛、宁朗都松一口气,兰七垂眸掩了神思,一声低不可闻的“可惜”溢出唇边,却叫身边的宁朗听得,疑惑的看着他,却只看得他一脸熟悉的邪魅笑容。

“老头,我们都很饿了,该用晚膳了。”兰七摇着玉扇笑道。

随轻寒转头看他,眼中有着怒意,却生生忍下,“你不是来看你师傅的吗?”

“师傅呆会儿再看,吃饭最大。”兰七笑得一脸诡异,“老头肯定很久没有看到师傅了,想借本少的光是吧?那就做饭给本少吃。”

“你!”随轻寒眯起眼睛笑得一脸冰冷,只道他会雷霆暴发,不想他最后却是点点头,“好,本教主做饭给你吃,吃完就见你师傅!”

十七、佳色无双(上)

几人跟着随轻寒入了竹楼。

竹楼内既有金镂玉饰的富贵,又有竹木相搭的清雅,置身其中,甚为舒适。

“老头这妒忌心独占欲就是太强了,就怕别人看了师傅去,连个仆从都没有,冷冷清清的多无趣。”兰七伸指抹了抹高架上的一只青玉花瓶,却没有半点灰尘,“这洁疾也没改啊。”

“七少,你师傅难道不住这里?”宇文洛问道。这里只有这一栋竹楼啊。

“池塘对面的梨花林里有一栋木楼,我师傅住那边。”兰七答道,脸上浮着一丝算计得逞的邪笑,“以池塘为界,随老头住这边,师傅住那边,他不可越界,否则便再也不可在此陪伴师傅。所以除非师傅出现,不然他是见不到师傅的面。你以为那么容易便可以吃到魔教之主做的饭的?全是因为师傅。”

“喔。”宇文洛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七少,这随教主这么不愿意他人见到你师傅,该不会他就是那第三种人吧?”

兰七转头瞟他一眼,“本少没问过,呆会你可以自己问问他。”

“那还是算了。”宇文洛为着自己小命着想。

明二打量一眼楼内摆设后,便在桌旁坐下,执起茶壶为自己倒上一杯茶。

“二公子觉得这竹楼如何?”兰七手一伸取过茶杯慢悠悠啜上一口。

明二抬眸瞟他一眼,再拿起一个茶杯,边斟茶水边道:“随教主实乃当代奇才,机关阵法之精无人能出其右。”

“哦?”兰七碧眸斜斜睨来。

“这竹楼该是按‘太乙天都’之法而建。”明二喝着茶慢慢道。

兰七看着他,碧眸盈着笑,道:“二公子确实才学渊博。”

明二一笑,“不过是稍有涉足。”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随轻寒便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出来了,四菜一汤,极是简单,却香绕满室,光闻便已可想象其之美味。

宇文洛看看桌上那色香俱全的菜肴,又看看负手而立的随轻寒,拿着筷子的手便抑止不住的抖动。天下第一教的教主竟然亲手作饭给他吃,能不激动吗?虽然他是沾了兰七的光,可是这天下又有几人能有福可以吃到这与洺空同尊为武林第一人的人做的饭呢?天下第一的人竟然做了饭给他这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吃,所以他激动之余还惶然着,怕折福啊!

这边宇文洛犹自激动着,另一边兰七、明二、宁朗却早已开动,毕竟已大半日未进食了,都很饿了。眼看着碟中菜肴很快便消失了一半,宇文洛才醒过神来,顿时把满怀的激动全抛了,再遐想片刻,便没得吃的了。

吃过了饭,兰七捧着一杯茶正要略作休憩,随轻寒却是一把将他抓起,“该去见你师傅了。”

“不急。”兰七伸手拂了拂,身子便从随轻寒手中脱开,“喝杯茶用不了许多时辰,况且本少此次来是为你而来,见不见师傅倒不打紧的。”抬眸瞅一眼随轻寒,“听说你有样东西要给本少?”

随轻寒眉峰耸动煞气尽出,屈指一弹,有点什么东西落在了兰七茶杯中,然后那杯中之水瞬即变黑,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腥臭味。“再让本教主等,便叫你们四个将吃过的全吐出来!”袖一挥,竹楼的门便大开,大步而出。

兰七看着他的背影淡淡一笑,弃了茶杯,一摇玉扇跟着出了竹楼。明二、宁朗、宇文洛也跟随出门,毕竟对于即将见到二十多年前那位容倾天下的东未明,不但明二有几分期待,宇文洛更是心痒难奈。

出了竹楼,才发现明月早升,银辉洒落,梨花映染,满天满地的雪色,无比幽美却倍生静寒之感。

走到了池塘边,随轻寒停步,“在这里。”

“老头是要本少唤师傅出来相见?”兰七一脸疑惑的模样,碧眸中却尽是戏谑。

“本教主的耐心有限的。”

随轻寒回首道,此刻倒是语气随和了,可几人却瞬间感受到一股张扬无忌的杀气。这个人立时出手杀人那是绝对会有的事!

宇文洛此刻才发现,月下,那双子夜似的瞳仁深处竟透着一圈碧色,亮晶晶的却深幽幽的如渊如潭,令人生畏。

“好吧。”兰七甚是无奈的耸耸肩。

“慢着!”随轻寒忽地又叫道。

兰七转眸看着他,这次是真的疑惑了。

“去,换个模样。”随轻寒一指竹楼。

兰七一愣,然后摇头叹息,“随老头啊随老头,天下再也寻不出你这等妒性如狂的人了!”一边叹着一边往竹楼走去。

明二看看兰七离去的背影,又看一眼随轻寒,极是随意的道:“原来七少是女子。”

“呃?”随轻寒似是愣了一下,“那混蛋是女的吗?”

这一次轮到明二、宇文洛、宁朗愣住了。

“难道随教主竟不知?”明二有些稀奇的扬起一边眉头。

“本教主管他是男是女。”随轻寒理所当然的道,“在本教主眼里,这天下只有未明一个女子!”

宇文洛冒汗,“随教主和七少相处多年,难道竟然没看出他到底是男是女?”

“什么相处多年?从他到梨花冢第一日起,本教主就恨不能杀而后快,岂能容他时时在本教主眼前晃动!”随轻寒冷声道。

听得随轻寒此言,宁朗心头顿冒火气,“你!你……”

随轻寒瞥一眼宁朗,不予理会,只是望着池对面的梨花林,幽幽道:“未明的居处本教主都轻易不敢进,他却可以住在那里,本教主竟然没能杀了他……哼!”末了有些愤恨又有些无可奈何。

这话听在别人耳里却是心底一寒。

“随老头,我岂是你能杀得了的。”

一声清魅的笑语轻轻送来,竹楼的门再次打来,一道纤长的白色人影悠然而出,长发轻挽,白衣轻束,了无修饰,仿如梨花林中走出的花仙,尽得天地灵秀,还兼一份渗骨的妖异。

那是第一次看到兰七穿白衣,明明素洁之色,她穿来却比金裳玉衣更明灿,遥遥站在那里,竹楼简朴,梨花淡白,冷月如霜,明明是清寒雅绝,却因她,皆染一层华光艳辉,碧眸顾盼间,月色也妖娆。

随轻寒目光扫过三人,宇文洛眼中是惊艳是痴呆,宁朗眼中是痴迷是沉沦,而明二……那双眼睛中有一刹那的光芒闪现,却瞬息没去,无法看出任何情绪,清澈却又空濛,如晨间湖水笼有轻雾,再看,不过迷惑了自己。

“宁朗。”兰七飘然走近,微微绽笑,玉扇缓缓摇开一点一点遮颜,只露一双碧眸漾着映月的春波盈盈看着宁朗,“我是不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宇文洛回魂,心头暗叹:横波秋色、扶疏天韵此刻想来竟是了无颜色。

宁朗痴痴看着,红着脸很老实的点点头。

“还是宁朗对我好。”兰七一合玉扇满意的笑笑。

“你们三个回竹楼去。”随轻寒忽然道,目光扫过明、宁、宇文,“不要往外偷窥一眼,否则本教主必挖你们双目!”

那一语平淡却尽显狷介霸道,明二只是笑笑便转身走回竹楼,宇文洛如被临头泼下一盆冷水呆在那不肯动,宁朗愣了愣,然后扯着宇文洛往竹楼走。

待三人走回竹楼关了门,才听得随轻寒道:“终于可以见到未明了。”

“随老头,你这样的人亏得师傅能容忍,若换成我,你早该化成灰了。”兰七的声音听不出是真是假。

“本教主不愿未明眼中有他人,也不愿他人看到未明,本教主是邪妄成性人见人惧,但本教主自问坦荡无伪,比之那些所谓君子却要好百倍。”随轻寒的声音里尽是狂妄自负。

“唉。”只闻得兰七一声叹气,然后悠悠扬声唤道,“师傅。”

竹楼外一片静寂,竹楼内宇文洛来回走动,眼睛不死心的盯着那扇关着的竹门。

片刻后,一个声音响起,“你来了。”

那声音,好似冰珠落在冰涧上,那样的洁净无垢,那样的清越动听,却是那样的冰冷无温,竹楼内三人听得皆是全身一凉,如酷日之下忽浸寒潭,虽冷,却是瞬间清神、舒心。

东未明!三人心神一震。

只是声音已足让人想象其清美之华冷芳之韵,楼内三人虽不曾得见其容,但这一刻却已从心底折服,若这样的人不算佳人,那天下哪里还能有更佳之人。

“弟子拜见师傅。”兰七的声音尽褪妖邪,是从未有过的净澈、恭敬。

宇文洛哪里还忍得住,踮起脚尖便往门边走去,想从门缝里悄悄看一眼,只是脚步才一抬,一缕指风从身后拂来,他全身一麻,再也动弹不得。

“明大哥……”宇文洛僵着脖子唤道。这屋里会点住他穴道的只有明二,宁朗是不可能会有这份心思的。

“你难道没有听进随教主之言吗?”明二的声音温和而认真,“他会真的挖你双目,七少也不能救你。”

听得明二如此郑重的语气,宇文洛不由身子一抖,此刻方信了那句“挖目”之言非恐吓。

“大哥,随教主说了我们不可以看,那我们就不要看好了。”宁朗劝道。他觉得看不看东未明都没什么的,如果只是因为美人好看的话,秋横波、花扶疏、容月、商凭寒等便很好看了,而兰七……这世上难道还会有人胜过她吗?

“可是……东未明……”宇文洛心里万分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