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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花开淡墨痕》》 · 一树梨花一溪月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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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紧凑的步子猛然一顿,云瑄站在几米之外的地方,静静的看着那个单手托住小小墨的男子,高大魁梧的身材举着一个小小顽童,明明极不搭调的一幕,却让她的心中唏嘘不已——!

终于,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终于回来了!

47

忽闻车马至

忽闻车马至,云是故人来。——白居易

————————————以下是正文————————————

莫名的感动之后,是深深的心虚。。。。。。

云瑄隔着人群迟疑着,不知道这次见面,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她心虚啊!

小小墨此时正被一个健壮的男人拎在手里,姿势说不上舒服,却罕见的没有哭闹,一对黑亮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面前这张脸。

黝黑的刚毅面孔,不同于母亲的柔美,也不同于索菲奶奶的慈祥,更不同于祖恩叔叔的英俊,却让小小墨莫名的感到亲切,极自然的伸出小胖手就去抓他鼻梁上的那副墨镜。眼看手指马上就抓到了,却不料突然之间的乾坤大挪移,就像王母娘娘一笔画出来的银河,咫尺便是天涯!

原来,那人察觉到小小墨的意图,皱着眉头长臂一展,端坐其上的小小墨随即远离目标物半公尺,张开的小手还保持着弯曲的弧度,却无法再构成威胁。若在平时,遭到如此不公平待遇的小小墨早就大声抗议了,可今天却反常的没有哭闹,还是安静的坐着。

也许是对屁股底下这个有些坚硬而且还会自己移动的‘座位’感到好奇和兴奋,小小墨把粉嘟嘟的嘴巴咧开,向那人‘友好’的展示仅有的几颗小牙,一条亮晶晶的‘水流’从光秃秃的牙床上顺流而下,不断的蜒伸展,最后,险险的悬在肉肉的下巴儿上。

伴随着一个圆润可爱的口水泡泡,那命悬一线的口水,不偏不倚的滴在那个男人的手臂上。时间突然静止下来,周围的嘈杂也悄然远离,偌大的空间里仿佛只剩下这一大一小俩男人,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深情’对望,相顾无言。

‘哈哈!’爽朗的笑声骤起,打破此处的魔咒。那男人身旁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此刻正煞有介事的拍拍他的肩膀,无视他满眼的怒火,极具同情心的‘安慰’他:‘我说楚狂人,早说了在这样的地方用不着带墨镜,可是你偏偏要耍酷,知道厉害了吧?这就是假冒黑社会的代价!’

‘林思妙,你给我闭嘴!’褚凤歌低喝,嫌恶的把罪魁祸首再举远一点,右手张开,伸出去,‘纸巾!快点!’

林思妙乖乖的从包里抽出纸巾递过去,玩笑她也就敢开到这儿为止,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她老板呢?那可是衣食父母啊,只是心中难免愤愤不平,嘴里不忘小声唠叨,‘看上去挺粗犷一男人,这么洁癖干嘛?小孩子的口水又不脏,至于的么。。。。。。’

懒得理她的唠叨,褚凤歌皱着眉把胳膊上那片湿嗒嗒的灾情清理干净,低头打量手里的小麻烦,此刻,小小墨正奋力蹬着他的小短腿,以骑马蹲式的姿势在他的手臂上前摇后摆,玩得不亦乐乎。不禁万分后悔刚才的一时心软,真是好心没好报!

褚凤歌板起脸狠狠的瞪过去,却惹得小小墨更加渴望的朝他的墨镜举起双手,一个前扑,直接倒向他的肩膀。褚凤歌长叹,彻底被这个我行我素的小麻烦打倒,‘也不知道谁家的,真是个麻烦精。。。。。。’

‘楚人哥哥,你说谁麻烦?’软糯清丽的女音带着点儿笑意,在前方不远处轻轻响起,褚凤歌迅速的抬头去看,身旁的林思妙已经抢先叫出来,‘姐!’

果然,两年未见的云瑄正俏生生的站在那儿,一身简单的休闲裤装,娴静柔美,比离开的时候更增添了几分妩媚的神采。褚凤歌立刻展示招牌的褚氏笑容,乐呵呵的打招呼,‘欢迎回国啊,小瑄妹妹!’

云瑄上前一步,先跟思妙轻轻的拥抱,再转过身,朝着露出了16颗牙齿的褚凤歌微微笑,两年不见啊,楚狂人看起来神采奕奕,比她离开时更显沉稳。微微闪神,看向被举得远远的小小墨,正有样学样,努力的朝她露出尽可能多的牙齿,垂眸轻哂,这小子,乐不思蜀啊!

褚凤歌把注意力都在云瑄这边,也就忘记了手臂上的这个小麻烦,胳膊一直举着难免会累,下意识的收回手臂,不想被小小墨逮住机会,张牙舞爪的就扑上来,肉肉的小胳膊攀上他的肩膀,小嘴美美的咧开,小胖腿一蹬,身子稍稍立起来些,‘啪’的一记响亮的‘湿吻’,明晃晃的印上褚凤歌的俊脸。

小小墨的此番惊天地泣鬼神的演出,一点儿预兆都没有,连云瑄都呆立当场,更不消说褚凤歌和林思妙了,三个大人傻傻的对望,一时也忘记了开口。倒是一举惊人的小小墨,举着米其林似的小胳膊,呵呵的笑个不停,嘴边那串万年不干的‘亮晶晶’,又肆无忌惮的飘落,目标恰是褚凤歌的衣襟、手臂和鞋面。。。。。。

面对小小墨一脸兴奋的样子,云瑄第一个回过神来,俏脸微微的沉下来,眼含警告的开口,‘不许胡闹!’

小小墨有些不满的扁扁嘴,不过还是聪明的放弃了再接再厉的努力,张嘴去咬自己的手指。云瑄叹气,这小子,一不高兴了就啃手指,怎么也改不掉的坏习惯,探手把儿子的小胖手拉出来,象征性的捏了捏,提醒他注意保持小帅哥的形象。

褚凤歌也回神,木然的接过思妙递来的纸巾,沉默的抹去湿嗒嗒的‘唇印’,凌厉的眼神再次跟小小墨对上,剑眉一挑,正要发火,却听见云瑄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Lukas,叫舅舅!’

小小墨这次十分配合,两只乌溜溜的大眼一眯,嘴巴大大的咧开,和着口水含混不清的叫了一声——‘球球!’

褚凤歌自问这两年独挑大梁的商海沉浮,早已经练就了波澜不兴的沉稳,谁知却被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给震晕了!晴空霹雳啊,茫然的看向两年都没有出现的女人,满腹的狐疑此时化作同一个问句——‘谁是舅舅?’

‘你呀!还能有谁?’云瑄一乐,双臂环起,没搭理褚凤歌满脸的不敢置信,朝小小墨送上一个赞赏的笑容,慢悠悠的说,‘楚人哥哥,我儿子,不叫你舅舅,难道叫舅妈?’

凤歌和林思妙这次彻底石化,不过两年而已,刚一出现就给他们整出个大外甥来?按说,虽然空间的距离足够远,但又不是音信全无,偶尔也会语音视频的聊天,怎么从来没人提过这茬儿?

云瑄从‘雕像’褚凤歌手上接过蠢蠢欲动的小小墨,把他放在地上,抓着他的小手,指了指林思妙,诱哄道,‘Lukas,叫姨姨!’一声脆甜带响儿的童音,把还没缓过神来的林思妙给震得更呆了。

趁着他们发呆的空档,云瑄闲闲地指了指门口,示意他们跟上,转身抱着小小墨迈步离开。

出了候机厅,伴随着一股热浪,这个城市久违的气息,扑面而来。

被意外砸晕的褚凤歌和林思妙,牵线木偶似的跟着那对母子回到车,终于慢慢恢复了平素的精明,一个严肃的板着脸,一个八卦的追问原委。

云瑄的心虚在这个时候才真切的体会到——事情大条了!尤其是对面褚凤歌那张零下几十度的冰山脸,让她不住的怨念陈子墨的自作主张。

陈子墨主张暂时不告诉其他人小小墨的存在,一方面是不想给她招来太多的压力,另一方面,也是为回国后作打算。原本该是陈子墨去跟褚凤歌解释的,可是这次她提前回国,并没有事先通知陈子墨,更别提让他去跟褚凤歌坦白了,于是这块铁板只好由她自己来踢,真是太考验她的痛感神经了!

‘哥,关于小小墨。。。。。。’她已经在思妙的追问下,把小小墨的来龙去脉交待清楚,那丫头倒是不介意被瞒了两年,爱不释手的抱着凭空出现的大外甥,兴高采烈的在后座上陪着小小墨玩了个忘乎所以。

不过,褚凤歌的那张扑克脸,显然对于被蒙在鼓里的这件事尚且无法释怀,云瑄试图解释,却发现辞穷,无论怎样,对这个把自己当亲妹子疼的哥哥,她还是觉得心里有愧,毫无疑问的,这笔帐自然是要记到陈子墨的头上去!

褚凤歌一路上板着他的包公脸,终于在小小墨张开手臂扑向他的时候破功了。

林思妙本来就是小孩子心性,又是跟褚凤歌拌嘴惯了的,对于楚狂人竟然敢给姐姐摆脸色,还对姐姐的婉言示好不加理睬这件事儿,当然不能坐视!于是下车后,她故意落后几步,让云瑄走到前面,她自己则抱着小小墨故意跟褚凤歌擦身而过,然后,很不巧的脚下一滑,顺势将小小墨塞到褚凤歌的怀里。

小小墨也真是配合,一扑到褚凤歌的怀里,立刻轻车熟路的扒上去,嘟着一张‘水汪汪’的小嘴就往那张包公脸上亲。这下可好看了,既要顾着那小子的安全,又被思妙有意无意的压着手臂,褚凤歌一个躲闪不及,光荣中招!

褚凤歌的眉头皱啊皱,手里托着小小墨,身上靠着林思妙,哭笑不得。

脸上的湿意浓厚,甚至能感觉到口水顺着脸颊蜿蜒落下的声音,褚凤歌无语问苍天,他苦心经营的形象啊,就这样被个黄口小儿破坏殆尽,连点渣滓都没剩下,真是可悲可叹,可歌可泣,可。。。。。。

听见小小墨‘无齿’漏风的憨笑,还有林思妙幸灾乐祸的窃笑,云瑄纳闷的转身,恰好看见他们三个人以十分怪异的姿势相互抵靠着,立刻意识到自家儿子又闯祸了。小心翼翼的上前把儿子扯回自己怀里,怯怯的赔笑,试图安抚一脸愤然的褚凤歌,可惜,还没等她开口,楚狂人已经吼上了——‘小瑄,赶紧把你儿子给陈子墨送过去,丫的,让他也试试拿口水洗脸的感觉!’

‘嗯?’云瑄愣了一下,随即猛点头,‘好啊好啊,明天就把这臭小子快递过去!’也是时候让陈子墨见识她的脾气了,敢给她惹绯闻?那就要做好承接她怒气的准备!

陈子墨正坐在电视台的演播室里录制一档节目,此刻突然感觉后背一凉,一丝寒气直冲上来,不由得微微抖了抖肩膀,幸好镜头不在他这里,没有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褚凤歌送他们进门,云瑄奇怪家里居然空无一人,回头问思妙,她答得理所当然,‘今天周末,云姨去香山公园的英语角上课去了,通常5点钟才会回来。’

‘英语角?’云瑄仔细的回忆,似乎确实曾在某次的聊天中听思妙提到过,陈子墨后来帮母亲联络了一位很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师,母亲现在已经摆脱了抑郁的困扰,不再害怕人群,不再沉默寡言,在那位心理医师的鼓励下,开始利用英语特长,慢慢融入周围的环境。

‘姐,英语角里可有好多云姨的粉丝呢,那位顾先生,每个周末都来接,绝对的风雨无阻啊!’思妙给她爆猛料,不忘逗逗小小墨,冲着他做鬼脸。

云瑄一时惊诧,这个消息够劲爆,顾先生?难道是母亲的追求者?心里盘算着要找机会跟那位顾先生见上一面,母亲的幸福她自然乐见,母亲的意愿她也会尊重,可那并不代表她能容忍任何一星半点的风险。

母亲是她的责任,她当然要好好把关。

褚凤歌在她们谈话时一直保持沉默,目光在云瑄和小小墨之间来回逡巡,平静的脸上没有透露半点情绪。

云瑄打发思妙带着小小墨进了屋,回头来找褚凤歌,犹豫着开口,‘哥,我是不想你担心,而且你那时候的事情并不比他少多少,若是你知道了,肯定会飞过来看我,那样的话,褚妈妈那里又不好交待了,所以,我一犹豫,就没说。’以后就算再想说,也不好开口了。

褚凤歌比两年前稳重内敛了许多,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爆发出来,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看着她缓缓的说了一句,‘嗯,你长大了。’语气中的无奈和失落,让云瑄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只能沉默。

褚凤歌坐在沙发里,仔细看着两年前他亲自送出国的女子,两年的历练并不太长,却令她有如脱胎换骨般的成长起来。

两年前的她还带着些许灵动和狡黠,是个清丽聪颖潇洒大气的姑娘,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成熟妩媚的女人,机场她抱着小小墨徐徐前行的背影,让他体会了她身上母性的温柔,产子之痛并未减损她丝毫的美丽,反而令她洋溢着由内而外的优雅。

忍下内心的连串抱怨,不管怎样,她回国第一个通知的人是他,第一个见面的人是他,此刻她安安静静的坐在他的面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他知道,那是她每次心虚时习惯性的动作。

‘傻丫头!’伸出手揉乱她的秀发,褚凤歌自如的重复着已经生疏两年的动作,‘哥哥不就是用来麻烦的吗?你什么都不说,我才更担心!’

云瑄的眼睛又开始泛酸,‘知道了’,她迅速的点头,好半天才再次抬起。他们啊,一个个的都这么让人窝心。

‘不过,我妈那里,你自己去解释。’凤歌凉凉的丢出一句,才刚被感动得稀里糊涂的云瑄一下子乌云遮顶,天啊,褚妈妈那里,要怎么交待?

其实,她这次回来,需要交待的可不止褚妈妈这一处:自家老妈、老师和师母、褚妈妈和褚爸爸,还有赵婷和以前的同事,还有柏彦的那一帮子,天!想想都觉得恐怖。

褚凤歌看她坐立不安的模样,又心软了,忍不住安慰道,‘小瑄,你也不用太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

‘有也是羊肠小路,我这次要不跌个鼻青脸肿的,肯定过不了关!’

‘那也比被密不透风的死瞒了这两年要好吧?’

‘哥,我承认是我不对,可是,萨达姆也不过被绞死了一次,难道要我一个个的送上门,重复死去无数遍么?’’

‘哪有这么严重?’褚凤歌差点翻白眼,不过就是多个儿子,能有多大的风波?你看他不是也痛快的放过她了么。

‘怎么不严重?’云瑄跌回到沙发里,长吁短叹,一会儿想想老师的惊愕表情,一会儿想想褚妈妈的惊呼连连,最后想到赵婷的八卦本质,终于抚额哀叹一一天要亡她啊!

‘你虽然罪大恶极,不过还罪不至死,放心吧,你这次一定可以安全通关的。’褚凤歌慢悠悠的数落她,‘你怎么忘了那件法宝?’

‘什么法宝?’云瑄没好气的瞪他,这个时候敢开她玩笑,可得小心点!

‘呵呵,你家儿子啊!’褚凤歌眯着眼睛乐,‘谁要是不满意你,就让那小子上去涂他一脸的口水,看谁还敢多话!’可怜他的一世英名啊,都毁在那个口水小子的手里了。

云瑄静默一阵,嘴角缓缓的露出笑容,对呀,以小小墨人见人爱的小帅哥魅力,对付那帮有意指责她的人,十有八九是要乖乖缴械的,有了这件宝贝,她还怕什么?

‘谢谢啊,楚人哥哥!’云瑄咧嘴大笑的样子,跟小小墨如出一辙,晃得褚凤歌一个闪神,差点把早前的疑问彻底忘记。不过,还好不算太迟,‘小瑄,这次回来,你没通知子墨?’

‘嗯。’她点头,眼神闪烁,迅速的想要寻找另外的话题转开他的注意力,‘那个,晚上留下吃饭吧?’

‘吃啊,’褚凤歌浓眉一挑,轻飘飘的绕开,目光犀利,‘为什么不告诉他?’

‘没打算告诉他。’

‘你们吵架了?’

‘他不要你了?’

‘他敢?’‘

‘那就是,陈子墨惹到你了。’

褚凤歌得意的一笑,用的是肯定句,陈子墨这段日子稍稍空闲了些,没事就在他耳边唠叨着云瑄回国的日子,虽然言辞间颇有些闪烁,估计也是为了小小墨的事心虚呢,不过语气甚是欣慰,完全不像是闹了矛盾的样子,所以只剩下一个可能,陈子墨单方面惹毛了云瑄,自己却还不自知。

‘这次回来,打算怎么办?’褚凤歌轻轻的叹气,虽然不知道她打算怎样出气,但陈子墨的被虐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可别怪他不讲义气,谁让他现在也是一肚子火呢?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云瑄抬起头,这已经是第三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了,刚刚思妙还悄悄的问过她,打算怎么办?是啊,她打算怎么办呢?回来之前,心里的怒气满满,誓言报复,可是一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看到想念的亲朋好友,那股怒气早就找不到了,只想陪着他们安稳共渡。

‘还没有具体的打算。’她摇了摇头,报复的方法她想过无数种,此刻却没有一个想用的。抬头看见褚凤歌眼里一闪即逝的狡狯,突然心思一动,’哥,不如,你帮我拿个主意?’

陈子墨对云瑄提前回国的事毫不知情,更不知道褚凤歌和她此时的算计,他很早就在计算云瑄回国的日子了,按预定的计划,下个月他们就可以一家团聚共享天伦了,那样的场景,真是想想都觉得幸福!

虽然此前也感到有点不对劲儿,自从上次通了电话后,云瑄就开始封闭,按照她的交待,现在也应该‘出关’了,为什么还没接到她的电话呢?他找到儿子那里,却被告知小小墨跟着索非女士去祖恩家的大宅做客,暂时不能视频聊天,真是奇怪。

不过没关系,两年的时间他都等了,眼看着劳燕分飞的日子就要结束,他的心情出奇的好,连秘书和小夏都说他肯定是有什么喜事要临门了。呵呵,他的喜事么,除了那对母子,还能有谁?

可惜他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星期一,正要出门上班的陈子墨,被一份主动送上门的‘大礼’当场砸晕。。。。。。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如题。

48

瞑色入高楼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瞑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李白

——————————————以下是正文————————————————

周一的早晨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忙碌而紧张的,但是对于陈子墨来说,却与每一个清晨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今天,小夏还没到,门铃却突然大作。拉下打了一半的领带,陈子墨开门,迎面是突然造访的林思妙,以及,伏在她肩头的那个小人儿。

‘姐夫!’林思妙送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思妙早就这样叫他,虽然还有点名不副实,他却从来没想过要纠正,只是她此刻莫名的出现,让他在狐疑的同时,莫名心惊。果然,她的下一句话很快印证了他的担忧,‘姐最近一阵子会比较忙,托我把这小子暂时交给你保管!’

陈子墨罕见的呆滞模样让思妙同学的心情大好,笑眯眯的欣赏了会儿,才把趴在她肩头跟瞌睡虫聊天的小小墨利索的塞进他亲爹的怀里,然后双手一摊,‘我的任务完成了,那么,祝你好运啦,姐夫!’

转回身,林思妙趁着陈子墨回神之前,头也不回的离开。开玩笑,要是真的被姐夫追问起来,她可不敢保证不泄露一句,到时候两边不讨好,再加上褚疯子那个无良老板,她的日子还有法儿过吗?

陈子墨感觉怀里一沉,多了团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双肖似自己的眼睛正好奇的盯着他看。小心翼翼的动了动手臂,把儿子抱得更舒服些,弯腰捡起林思妙放在门口的一个大大的行李袋,回到客厅。

刚睡醒的小小墨被陈子墨抱着,双眼的焦距还有些模糊,但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孔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伸出小手扒上去,咦?怎么和以前在家里摸到的不一样?不是平的噢,而且,还有些扎手?

陈子墨抱着儿子在沙发上坐下,一大一小两双墨瞳近距离的对视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乍见儿子的惊讶,此刻渐渐平复,无暇去想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满腔的柔情已经盈满心间,脸上的笑容更是无比的柔和。

被陈子墨下巴上的胡茬困扰了的小小墨,在收到亲爹的笑容后,也呵呵的笑起来,当然,随着笑声而来的,是万年不干的口水。于是,褚凤歌的咒语应验了——虽然不是拿口水洗脸,但也相差不远了。

陈子墨低头看看已经湿了一片的衬衫,再看看对面那个嘴角时刻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的‘口水宝宝’,无奈的摇头,怎么视频那么多次,都没发现这小家伙居然有如此惊人的‘水量’?

从那个大号的旅行袋里翻出婴儿用的纸巾,替小小墨擦干口水,再往沙发里面挪了挪,陈子墨起身重新换了衬衫,顺便思忖着小小墨此番突然出现的原因。毫无疑问,云瑄提前回国了,可为什么他没得到一点消息?而且,显然祖恩对此也毫不知情,至于那位帮着她隐瞒真相的索非女士,就更不用提了。

仔细回忆了最后一次电话联络的经过,没有任何反常的迹象,明明两人已经达成共识,毕业后她就会带着儿子回国,一家团聚,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正左思右想的时候,沙发上的小小墨突然哼唧起来,刚刚擦干净的嘴角又是一片亮晶晶,手脚并用的正要往下爬。陈子墨赶忙扔下手里的领带冲过去,抱起儿子原地转了半圈,柔声问,‘想要什么?’

小小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的转了转,突然把目光返回到陈子墨的脸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巴一咧,露出仅有的几颗小白牙,脆生生的喊了一声‘趴趴’!陈子墨一愣,尔后高兴的把小小墨举过头顶,小小墨被这个新游戏逗得嘎嘎直乐,兴奋的手舞足蹈。

小夏进门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个场面,一向冷静严肃的陈子墨,举着一个口水嘀嗒流个不停的小孩子,笑得无遮无拦,当场就怀疑自己幻觉+幻听了,在门口傻站了5分钟,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巍巍的问,‘哥,今天还上班不?’

陈子墨把儿子收回怀里,转身看了小夏一眼,‘为什么不上?’小夏这才确定,眼前这个果然是真的陈子墨,不是他的幻觉。小夏担忧的看了一眼靠在他怀里淌口水的小家伙,有些犹豫要不要提醒他,衬衣湿了?

陈子墨抱着小小墨越过小夏的面前,淡声吩咐,‘多带几件衬衫过去,还有那个旅行袋,也拿上。’小夏连连点头,努力忽略老板的反常举动,但是心里的疑问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那个,这个,他是……’

亲耳听见儿子叫爹,这感觉果然比隔着屏幕好上许多,陈子墨弯着嘴角抱着小小墨软软的带着奶香的小身子,心情极好的回答小夏的问题,‘我儿子!’

‘哦,儿子。’小夏习惯性的点头,让过出门的陈子墨转身往里面走,去拿了衬衫和旅行袋,机械的关门落锁,一边往电梯间走一边念叭,‘儿子,哥的儿子……啊一一’

陈子墨满脸笑容的抱着儿子先进了电梯,随着电梯门缓缓关闭,把小夏那声振聋发聩的大叫关在门外。

陈子墨抱着‘空降’而来的小小墨,一路行来,惊落眼镜无数。

周围经过的同事,无不呈震惊呆滞状,随之而来的探寻目光几乎将这对父子淹没。好在乐于八卦的人不少,真正有胆子上前的却并不多。不过拎着旅行袋跟在他身后的小夏,可就没那么好命了,差点被拦在路上回不来。

把小小墨安排在里面的休息室,陈子墨开始一天的工作。暂时抛开云瑄的问题不谈,能够一抬眼就看见坐在地上玩耍的小小墨,他的心情无比愉快,效率也格外的高,等到张秘书例行进来报告当天行程的时候,他已经处理完了桌上大半的文件。

按部就班的汇报完毕,张秘书突然听到一阵咯咯的笑声,而他面前的陈子墨,居然挂上一个极尽温柔的笑脸,朝着休息室回望。

张秘书跟着陈子墨这些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老板脸上露出这样的笑容,诧异的跟着望过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快乐的在铺了毛毯的地上爬来爬去,追逐着一只皮球。皮球撞上墙角反弹回来,小家伙也跟着转身,用自己小小的身体义无反顾的扑过去,压住皮球,然后奋力的爬起来,举着皮球冲着他们的方向笑得得意非凡。

陈子墨送给儿子一阵鼓励的掌声,扬声夸奖,‘Lucas,好样的!’小家伙得到夸奖更是得意,顾盼间眉眼飞扬,乌溜溜的眼珠灵气涌动,与陈子墨竟是惊人的相似。

张秘书一向佩服陈子墨处变不惊的沉稳大气,自跟随他以来,自认为学了八成,然而此刻仍然无法掩饰的惊讶,结结巴巴的说了一句,‘这,这个是……’

陈子墨走过去,把儿子抱出来,不甚熟练却十分轻柔的帮他擦口水,回头看见目瞪口呆的张秘书,掩饰不住的自豪和得意,握着儿子的小手鼓励道,‘儿子,叫叔叔!’那表情跟刚才举着皮球的小小墨,相似度绝对超过八成。

张秘书毕竟比小夏老练许多,神色自如的把下巴送回原位,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稳重,只是,思维显然还没有复位,居然状似郑重的问,‘老板,您什么时候生的?’

陈子墨斜挑了眉看他一眼,‘出国的那次‘生’的!’狠狠的加了重音的回答,让张秘书额上的冷汗直冒,天哪,瞧他问得是什么话?老板怎么可能生的出来……

看着张秘书囧囧的表情,陈子墨低声的笑了起来,谁知小小墨对笑声极为敏感,听见他笑,立刻也跟着咯咯的笑不停,顺便又赠送了一片口水印给他做纪念。陈子墨的笑立刻变成苦笑,挥挥手让张秘书出去,转身去换今天的不知道第几件衬衫。

云瑄今天的行程十分忙碌,陪着Richard一行人拜访了业内领先的两所研究所,在休息的间歇跟以前相熟的教授浅谈了几句,大致也了解了国内这几年的研究走向,跟先前老师告诉她的八九不离十。

言谈间,两位研究所的负责人都对她即将回国后的去向表示了兴趣,虽然当着UTM的人没有说的太多,但汉语言的丰富是任何语种都无法比拟的,即使UTM也带了翻译,但字面下的含义,也只有当事人才理解得到。

下午的时候,一天的行程已经结束,Richard邀她共进晚餐,被她婉言推拒,原因无它,早上思妙短信她,已经把小小墨安全送达,不知道那个小捣蛋今天过得怎么样,陈子墨有没有手忙脚乱,对于突然把儿子丢给他的自己,是怎样的想法?

低头看看手机,并没有他的来电,难道他对此毫无疑问?云瑄的心里有些忐忑,褚凤歌的这个主意到底管不管用?为什么陈子墨的反应完全不在计划内?接下来她该怎么办?云瑄略一踌躇,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褚凤歌的老巢!

实际上,陈子墨并非毫无疑虑,只是,他根本没找到提出疑问的机会。

自小小墨露面之后,他一度被频出状况的小家伙折腾得手忙脚乱,换了4件衬衫,摔了3次奶瓶,丢了2个皮球之后,才算进入状况,摸索出了一点对付小孩子的经验。可惜今天又一个极重要的会议,陈子墨不得不把这个磨人精交到小夏的手里,自己一步三回头的出去开会。

等他终于回到办公室,张秘书告诉他,小夏已经带着小小墨回他的公寓了,也难怪,外面已经华灯初上,一岁多的小孩子早该上床了。

火急火燎的赶回去,陈子墨意外的发现,小家伙已经在他的大床上睡着了,周围小心的位了一圈被子,防止他滚下床。原来,小夏自己搞不定那小祖宗,只好请了母亲来助阵,这才顺利的把人哄上床。

‘哥,我妈说,孩子半夜要是醒了,就给他喂点水,还要注意看着别掉下床去。’小夏耙着头发,背课文似的复述着老太太离开时的嘱咐,建议他最好买张儿童床,不然大人小孩都累。

‘嗯,知道了,你回去吧。’

陈子墨让小夏离开,自己轻手轻脚的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借着墙角微弱的灯光,注视着那张天使般的小小睡颜,竟移不开眼睛。

今天凡是见到的人都说儿子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他却不以为然,小小墨跟他的确长得像,可是那小巧的鼻梁,那翘起的嘴角,分明尽是她的影子,尤其从侧面看,简直跟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伸手帮他拨开额头的碎发,陈子墨终于有机会仔细思量着前因后果,儿子的从天而降,她的避而不见,似乎在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可是,前思后想的陈子墨,始终不得要领。走出卧室,他决定亲自问个明白,拿起电话拨过去,怎料,一曲婉转轻愁的《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直唱到结束,也不见有人接起。

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瑄迷迷糊糊的被电话吵醒,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冷光,持续的闪烁。悠扬婉转的铃声是专为他设置的,不用看也知道是他的来电。她愣愣的看着手机的屏幕从明变暗,隔了一会儿又从暗变明,直到再也不曾亮起。

她深深的叹气,褚凤歌的主意不知道是在折磨他,还是在折磨她,或者,他根本就是打算一石两鸟,报复之前他们对小小墨的隐瞒?

陈子墨缓缓的放下电话,眉头一点点的拢紧,她从不设置什么彩铃,也从不拒接他的电话,今天却一反常态,那首早已过时的情歌,是她想要表达什么吗?

窗外清冷的月光隔着窗纱洒进客厅,虽不是中秋,但十五的月亮还是圆如满月,此刻正高悬夜空,照亮这一室的黑暗。

陈子墨的思维飞速的运转,想从过往的点滴记忆中搜寻出与此相关的哪怕一点点的片断,可惜却徒劳无功,正在他烦闷无比的时候,卧室里的小小墨突然毫无预警的哭了起来,声音从低哑到嘹亮,十分惊人。

陈子墨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飞速的冲进去,忙着按小夏嘱咐的方法安抚儿子,一头大汗的他,早就忘了刚刚纠结他的问题。

整整一个礼拜,陈子墨坚持带着儿子上班,身体力行的展示着机关制度改革的决心。只是小小墨的吃饭问题,不得不麻烦小夏的母亲费心准备,而陈子墨每天会议不断,小小墨的大部分时间是由临时兼任保姆的小夏看顾。

前两天,小夏很明显的没有进入角色,外出归来的陈子墨每次见到的都是小夏的苦瓜脸。不过,似乎从第三天起,小夏的表情开始轻松起来,人也不再那么精疲力尽,连小小墨的笑脸也多起来,看上去玩得十分愉快,而且不再吵着找妈妈了。

陈子墨当时还有些奇怪,这小夏的本事倒不小,才两天功夫就得到了儿子的欢心?连他都未必能百分百摆平儿子呢。

收到陈子墨的质询眼光,小夏心虚的别过头,有些事,可不是他该问的,有些人,更不是他敢得罪的。想他一个小小的司机兼保姆,人微言轻,这种时候当然是明哲保身的好。于是,在陈子墨似笑非笑的表情尚未展开之前,小夏就抓个借口去帮小小墨补充安儿宝,闪人了!

陈子墨心底的疑惑,在第二天的报纸送达的时候,转为愤怒,或者说,嫉妒!

那份名头不小的财经周刊头版,赫然登着一行醒目的标题,‘UTM总裁携妻儿现身本埠,或布局亚洲市场?’下面是一张明显为偷拍的照片,男人高大的身体刻意的挡住镜头,但还是露出了肩上的小孩和身后的女人,照片上的她小鸟依人,几乎被遮住了大半的身子,虽然面孔不甚清晰,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捏着报纸的指节微微发白,陈子墨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张照片,对于Richard在她腰间的那只保护性的手臂,更是觉得十分碍眼。狠狠的把报纸摔在桌面,他几步跨到窗边,脚下的车水马龙依旧喧嚣,手中的电话已经被握得湿滑,抬手,狠狠的按键,话筒里节奏明快的旋律不住的重复着同一句歌词——‘花田里,我犯了错……’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一再更换的曲目,是她在向他表达什么?回头扫一眼报纸,陈子墨低头仔细思量,忽然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接通了桌边的通话器,‘张秘书,把最近半年的报纸周刊找来,我要所有与我有关的报道!’

‘是,陈部!’张秘书虽然对此感觉奇怪,但还是迅速把命令吩咐下去,整个秘书室闻风而动。

当晚,张秘书抱着厚厚一报刊杂志走进来,里面都是半年来有陈子墨出现的期刊,可见他这个老板的魅力,决不仅止于按部就班的公务员,那些八卦的、花边的报道,简直堪比明星。

这么厚一摞,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陈子墨黑着脸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离开,张秘书在离开前,偷偷瞄了一眼老板阴沉的脸色,然后决定还是好人做到底。他把最上面的几本杂志指给陈子墨,‘老板,这里面都是与公务无关的报道,您……’还是仔细看看吧!

说完了该说的话,张秘书很快的消失,把空间重新还给陈子墨。老板今天阴晴不定的表情已经很说明问题,他作为一个称职的秘书,察言观色是基本的能力,联想到老板突然出现的儿子、那份被捏得皱巴巴的报纸、那张照片上曾经熟悉的身影,大概也猜得到老板抓狂的原因了……不过,他这个秘书能做的也只有这些罢了。

陈子墨的脸色十分难看,直到张秘书离开后许久,才用力的按了按眉心,伸手翻开那些被单独放置的杂志。这里面有财经杂志也有时尚杂志,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所有关于他的报道,统统与他的工作相关,全部是无聊的八卦和猜测。

蓦的,彩色逼真的大幅照片被翻开,上面的美人曲线玲珑风姿绰约,标题更是耐人寻味,陈子墨危险的眯了眯眼睛,嘴角微微抿起,这个,就是她所有这些举动的原因吧!

推开那本碍眼的杂志,陈子墨重重的靠回椅背,一整天的心烦意乱终于找到了根源,嘴角的线条悄悄放缓,看样子,他的姑娘气得可不轻呐!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愁就一个字,陈子墨说了好多遍……

49

烽火扬州路

四十三年,梦中犹记,烽火扬州路。——辛弃疾

————————————————以下是正文————————————————

陈子墨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抹笑容,找到原因就好,他从不惧怕解决麻烦,越是复杂的局面他越处理得漂亮,这一次不管她的怒火多么高涨,总有办法让一切雨过天晴,至于那个Richard,让他见鬼去吧!

沉默的坐了一会儿,他抓起外套下楼,天色不早了,儿子还在家等着他的睡前故事。天晓得那比主持一次多部门的会议还要困难,面对那些领导、同事和下属他尚能言谈自如,但面对小小墨的小脾气却毫无办法。也不知道云瑄或是索非女士是怎样安抚他的‘睡前多动症’的,不过才几天,他已经快要缴械投降了……

坐进车里,眼角的余光扫到小夏正把一张报纸迅速的往座位底下塞,最后晃过的那眼,赫然是他刚刚看了整天的照片一角。

眼神微冷,陈子墨淡淡的瞥了做贼心虚的小夏一眼,不动声色。小夏同学毕竟是个乖孩子,虽然他只不过是看了一份每天都会看到报纸,认出了照片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也仔细看过了那篇报道,但是被后座上的人那淡淡一瞥,立刻充满了负罪感,心虚的低下头。

不停捉摸着该怎么解释的小夏,开了一路也没有等到陈子墨开口,心里不但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更加惴惴不安,时不时的从后视镜里偷瞄,希望能找到几点蛛丝马迹,估量一下自己的下场。

‘小夏,昨天下午带Lukas去哪玩儿了?’陈子墨轻描淡写的扯开话题,却远远出乎小夏的预料,平素伶俐的嘴皮子一时间竟有些打磕儿。

‘呃,昨、昨天、我们去了麦当劳。’

‘堂婶不是送了午饭来,怎么又要出去?’陈子墨头都没抬,冷冷的补了一句,‘而且,那样的垃圾食品怎么能给小孩子吃呢!’

‘这、这、瑄姐说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着急辩解的小夏只顾着解释事出有因,真是冤枉他可是专门请示了权威才去的啊!

‘哦,原来是瑄姐说的啊。’陈子墨微微颔首,寒星似的眼睛如同探照灯一般把小夏瞪得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真是,太多嘴了!

‘哥、哥,我……’没办法解释了,这编谎话难就难在一个谎话说出去了,紧接着要再编99句谎话来圆谎,这可是份技术活儿,他陈夏自认为无力担当,所以,还是招了吧!‘我给瑄姐打电话问的。’而且qi書網-奇书,瑄姐还特意抽时间陪儿子玩了一个下午,所以小小墨才会疯得那么high,回去几乎是沾枕即着,连每天缠着陈子墨一定要讲的故事都没听。

‘喔,是这样……’那么她是故意不接自己的电话咯?提前回国不通知他、招呼也不打就把儿子扔给他、每天一换的手机彩玲,还有那张跟Richard一起的‘全家福’,她这是打得什么算盘?那张照片看来真是触了她的逆鳞呐!

‘手机给我!’陈子墨面沉似水,用小夏乖乖交出来的电话拨通那个早就烂熟的号码,没什么恼人的铃音,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响起来的是他几个月来未曾听过的清丽嗓音。

这个时候接到小夏的电话,云瑄很有些意外,担心小小墨出什么状况,想都没想就接了起来,却不料,竟是他的声音传过来,‘放心,儿子没事,有事的是我!’声音清冽低沉,平平淡淡的几个字,偏偏说得满含情绪,让她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陈子墨举着电话半晌没听到回音,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瑄,你在听吗?’云瑄这才如遭电击般的猛醒过来,耳边是他惯常的浅声低问,竟让她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手指不受控制的一扳,电话被轻轻合起、桂断。

陈子墨只来得及听到一道浅浅的抽气声,电话便被挂断了,不禁暗暗皱眉,他就这么招人恨么?

小夏战战兢兢的接过电话,小心的看了一眼面色不善的陈子墨,半个字都没敢多说。火山很可怕,沉寂越长时间的火山就越可怕!

陈子墨靠在车里迅速的把前因后果思量一遍,尔后拨了几个电话出去。首先打给林思妙,那天是她亲自上门送来的Lukas,可见也是事件的参与者,何况云瑄回国肯定要住在家里,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很可惜,这丫头跟在凤歌身边做事,别的本事没见涨,抬杠斗嘴的本事绝对是青出于蓝!他竟然半点口风都没有套出来,临了,人家还轻飘飘的扔下一句,‘姐夫,要不你亲自去问我姐吧,我真的是无可奉告啊!’

那么,下一个就是褚凤歌了。云瑄的火气只可能针对他,对褚凤歌这个大哥从来不会隐瞒,还记得当初他主张不告诉褚凤歌有关Lukas的事,她就曾说过,任何事情都不想瞒着褚大哥。

电话打过去,难得的是褚凤歌竟然呆在家里,褚妈妈极有精神的笑声从话筒里隐隐的传来,听说是他的电话,还不忘了嘱咐他有空过来喝汤。陈子墨笑着应下来,接着听到脚步声响,看样子是褚凤歌怕了母亲的唠叨躲出来,不过,他更倾向于褚凤歌是为了找个清静的角落跟他算总账……

毫不意外的,褚凤歌十分爽快的承认是他去接的机,并且对云瑄身边那个英俊的老外帅哥很有印象,‘那个Richard是小瑄的老板,关心下属很正常,何况小瑄对他的公司有多大的帮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褚凤歌顿了顿,突然换了另外气死人不偿命的腔调,慢悠悠的说,‘而且,我看他对你儿子也很有爱心,活脱脱的预备当个现成爹的架势嘛,这事儿,我看成!’

陈子墨暗暗咬牙,这褚疯子,摆明了是火上浇油!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他这边厢恨恨的还没来得及开腔,褚凤歌在那边已经翻起了旧帐,将他劈头盖脸的狠骂一顿,罪名当然就是‘剥夺了他为人舅舅的权利’,而且一瞒就是2年,简直罪大恶极!

虽然陈子墨心里一万个不服气,也只好忍下这口气,总归是理亏在前,何况褚凤歌还搬了褚妈妈出来,声称如果老太太知道他把外孙藏了2年,不知道会怎样修理他?

陈子墨阴着脸皱眉,眼前这情形,他还真是‘众叛亲离’啊……

自从UTM总裁来华的消息被登报,有关UTM的新闻着实不少,大多是关于此次UTM大举进入内地市场的前景分析,几家国内的同类企业为了各自的市场占有率不被攻破,也加紧了市场宣传和上层公关,这对于UTM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Richard这几日带着UTM中国代表处的人马不停蹄的四处拜访、游说,又有云瑄的引荐和介绍,进展很是不错。今天的计划便是与政府部门接洽,商议进入电信基础建设的可能性,签署几份意向书,为UTM今后的长远发展铺平道路。

虽然知道云瑄的那个他来历不凡,但是竟然在这样的场合见到,饶是Richard定力非凡仍不免意外,何况一直与他们接洽的官员对待那人的态度,更让Richard吃惊不小。反而是一言不发的云瑄,表现得处变不惊,对于凭空出现的陈子墨,连个关注的眼神都欠奉。

合作的细节双方早已谈得八九不离十,今天的场面不过是邀请了双方的领导,见证一下部属多日努力的成果而已。而陈子墨的出现,无疑令规格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签字仪式热闹的进行,指定的几家媒体卖力的频频举镜。

在前台抛头露面的都是各自得力的手下,真正运筹帷幄的老板总是藏身幕后的。Richard和陈子墨正是对此想法一致的人,此刻,在远离闪光灯的角落,礼貌周全的握手寒暄,身旁一干闲杂人等统统回避,唯一的‘第三者’便是沉默不语的云瑄。

政客和商人之间的和谐共处,总是建立在利益均沾的前提下,UTM在获得长期发展的机会的同时,当然也免不了答应一些交换条件,付出和回报有时候并不一定对等。

陈子墨的心思并不在UTM或是Richard身上,对此他并没打算掩饰,从一开始就把目光放在Richard身后的人影上,片刻不离,即使得不到丝毫回应也无所谓,到最后,反而是Richard尴尬无比,随便扯了个借口离开。

陈子墨于是更加的肆无忌惮,他的站姿一向潇洒,此刻微微含了胸,全神贯注的看她,大半年未见,竟是更加清丽,在他面前微微的低着头,颊边细碎的长发勾勒出一道轻柔的弧线,更添了几分婉约的气质。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不理我了?’陈子墨的话音随着眉峰轻挑微微上扬,双手斜插,带着一点不满、一点不平、外加一点不甘,轻轻的抱怨。

云瑄闻言微微仰头,重新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富丽辉煌的大厅里,依旧是谦和冷峻的那个他,愈发的清瘦英俊。淡淡挑眉,心底的悸动却来得不可遏抑,早前的怒气早被这么多想见而不得见的日子磨平,同一片蓝天下的咫尺天涯,令那个所谓的报复计划,也变成了对自己的折磨。

轻声叹息,她明澈的眼底闪过无奈,在他面前,她又何尝硬得起心肠?然而,若是就这样算了,又怎能甘心?狠狠的别开眼,不肯再与他对视,只是那轻蹙的眉头,低垂的双眸,还有轻轻咬住的下唇,到底还是泄露了情绪。

陈子墨何等聪明?不曾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一直紧绷的情绪终于慢慢松缓,只等她稍稍缓脸色,才轻轻补了一句,‘Lukas想妈妈了……’云瑄苦苦维持的冷漠被这句话瞬间瓦解,迅速抬起的双眼中柔软一片。

陈子墨轻叹,难道他的地位真的已经一落千丈了吗?这么长时间的共处竟然还比不上那小子的一句话!不过,现在可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只要能让她回心转意,暂且仰仗小小墨的面子倒也无妨。

‘走吧,儿子还在等你呢。’他极自然的上前半步,拉起云瑄的手掉头走出会场,根本不去管在场的人会作何反应,反正他的惊人之举也不差这一桩。

手腕在他温热的手掌中握着,那是任何一次电话和视频都无法替代的真实存在,她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久违的感觉,身体已经被他带着动了起来,脚下微微的踉跄,差点撞上他的背,急急的用手轻抵,才算缓住了跌势。

头顶传来他的轻笑声,惹得她微微着恼,握了拳头狠狠的砸上去,却换来更嚣张的笑声,引来四周人的集体侧目。

仪式的地点是办公楼顶层的多功能厅,陈子墨此刻握着她的手腕一路行来,再次惊碎眼镜无数,一向受人尊敬的年轻部长,先是带着儿子来上班,现在又无比强势的拖着一位美女匆匆赶往办公室,这期间的想象空间,足够演绎出一部剧情跌宕的连续剧!

云瑄一路被‘观众’的注目礼看得无处遁形,怎奈他的手像是铁箍一样,无论如何也扳不开,她只好尽量的低下头跟在他的身后,尽量不让自己吸引太多眼球。可惜尽管如此,他们这一路上引起的关注还是挡也挡不住。

反观陈子墨,却是安步当车,面含微笑的与迎面而来的人们点头致意,偶尔再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瞟一眼身后的她,对方便善解人意的露出暧昧的一笑,闪身避让。云瑄一路死死低着头,对这些浑然不知,只盼早点到了他的办公室,才好不必受此折磨。

终于远离了众人关切的目光,云瑄才偷偷的松了一口气,再抬头,已经来不及躲开那两道炽烈缠绵的目光,愣愣的看着它们慢慢在眼前放大、再放大……

俗语讲‘小别胜新婚’,何况是已经大半年未见的两个人,此刻终于回到私密的空间里,还有什么比热吻更重要的事情吗?

凌乱的气息交错缠绕,距离近得可以轻易的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跨越了万里重洋的双唇早已叫嚣着想要靠近、再靠近,一切发展的那么理所当然,只是,当更加理所当然的声音响起时,留给他们两人的,除了瞬间破碎的暧昧魔障以外,还有满心无奈的尴尬和好笑。

小小墨不知什么时候从休息室爬到了外边的地板上,对于突然闯入他的地盘的两个非常态的‘熟人’,给与了莫大的关注。

此刻,小家伙正稳稳当当的坐在地上,仰着小脑袋兴致勃勃的‘观摩’自己父母的亲密互动,两只米其林的小胳膊兴奋的拍击,淌着口水的嘴里还时不时的呵呵笑两声,显然对这样的场面深感有趣!

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云瑄一时无语,随手狠狠的拧了陈子墨的腰间一把,随之响起的抽气声证明她这一下绝对是下了狠手的。陈子墨动也不敢动的受了这一掐,心中的懊恼和遗憾简直如滔滔江水……

冷冷的转身,将那个闯了祸还不自知的小家伙给拎了起来,举到自己眼前,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着,竟然各不相让。

到底是做母亲的心软,见陈子墨只用双手举着小小墨的腋下,小家伙皱着鼻子瞪他,显然很不舒服,忍不住拽了陈子墨的袖子,急道,‘快放下,你这样他会不舒服的!’

‘哼,他那样我更不舒服!’陈子墨咬牙切齿的低吼,却还是松开了手把儿子重新放回地上让他站好,伸手捏了捏那胖嘟嘟的面颊,不甘心的警告着,‘小子,记着非礼勿视,再有下次看我饶不饶你!’惹得云瑄在一边抱着肩偷笑。

陈子墨转头见到那久违的明媚笑颜,漫天的乌云全部散尽,心情跟着明亮起来。轻轻的过去,把朝思暮想的人儿圈进怀里,轻抚她柔软的发丝,缠绵的情话连绵不绝,轻柔的在她耳边低语,但见云的脸颊,一阵红似一阵……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烽火追妻路啊……

50

若是久长时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秦观

————————————以下是正文————————————

这次回国属临时起意,虽然顶着UTM的头衔,但也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工作。既然该铺的路已经铺好,其它的事情自然有那些精英们接下手。

余下的时间,云瑄自然要放在更紧要的事情上,譬如带着小小墨四处‘展示’一下,也好平息各方被蒙在鼓里的不满。

至于她跟陈子墨之间的PK,想想也就到此为止了,如果有一天,对别人的惩罚变成了对自己的折磨,她是决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NO,她才不干这样的傻事!

只是,鉴于留在国内的时间有限,她更倾向于留在家里陪伴母亲,毕竟她们母女已经两年未见,眼下母亲的情况又有了极大好转,对于突然归来的女儿和外孙,给予了莫大的关注和热情,看得思妙在一旁连连哀叹,‘果然是亲疏有别,想我在云姨身边晃荡了这么多年,得到的笑容还没有小小墨回来的这几天的多!’

云瑄扭头看着她耍宝,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直把思妙看得冷汗涔涔,‘姐,你干嘛这么看我?’很吓人的好不好?

‘喔,我在想,你说的这话,很有道理!’她转头去看母亲和小小墨,嘴角的笑容温暖柔和。

‘啊?什么话?’思妙在面对云瑄的时候,总觉得有压力,大概是当初被她的气场震慑住,一晃几年过去,影响竟然还在。

‘亲疏有别呀,’云瑄在沙发上微微侧了身,目光从那对祖孙嬉笑的身影上收回,落在思妙美丽的脸孔上,眉毛轻挑,唇角微勾,‘楚人哥哥的笑脸,我怕是也没你见得多吧?’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林思妙感到后背微微发凉,她这个姐姐,是妖精变的么?她的那点小心思,从来都掩藏的很好,更没敢轻易在别人面前显露,居然就被她看破了?明明也没和那个疯子一起出现几次啊……

云瑄笑得万分得意,虽然褚凤歌与她并非亲兄妹,相处的时间也并不长久,可默契这东西,有时候并不与时间成正比,多少相过了一辈子的人,都不能了解对方的心思,而他们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又非是男女之情的心动,却十分奇妙的默契无比,这一点,连陈子墨都不得不承认。

这次重逢,虽然褚凤歌比以往更沉稳了许多,但她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他对思妙的态度,大有不同。虽然他和思妙在一块儿时,也是斗嘴抬杠的吵个不停,却显然不同于当年褚凤歌和她之间的贫嘴,分明渗透着藏不住的暧昧和甜蜜,与单纯的伙伴之情完全不同。

‘姐……’林思妙心虚的抓了靠垫抱在怀里,‘那个、我……哎,不是啦!’

‘不是什么?我又没说什么!’云瑄无辜的把手一摊,给她一个‘你多心了’的表情,把思妙噎的,半晌没说出话来,只在心里默默咬牙,姐,你真行!

小小墨在外婆怀里玩的困倦了,云瑄起身打算送他上床睡个午觉,经过思妙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别看他平时贫得什么似的,其实闷得很,你若不说,他能一直闷着,到时候,发疯的可就换成你了!’

林思妙低垂了头,默默的点头,抓着靠垫的双手,缓缓握紧。

对于云瑄以陪伴母亲为名宅在家里的行为,陈子墨毫无办法。既不能阻止她孝顺母亲的心意,又不能抽出太多的时间陪伴,他只好努力抓住一切机会曲线救国。

近日,一场以慈善为主题的宴会邀请了本市众多科技新贵和实力大佬,当然,少不了主管的官员到场压阵,陈子墨自然也在受邀之列。这种应酬历来是张秘书负责安排,大多数场合由他陪同陈子墨出席,如果是必须安排女伴的场合,会由秘书室的几位美女轮流。

不过,这次的情况是显然比较特殊,陈子墨早就交代下来不需要他的陪同,又特意提前预定了礼服,尺码款式都是亲自挑选,完全不假他人之手。以张秘书察言观色的道行,无须多言,自然猜得到答案。

不过,云瑄虽然不再追究此前杂志上的‘美女门’事件,也接受了他的解释,可并不代表她没了脾气。拒绝与他同住,甚至以母亲需要静养为由,谢绝他频繁的上门探望,便是她表达不满的方式之一,陈子墨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可是,再怎么不满,也不能狠心剥夺父子见面的权利,何况小小墨已经习惯了父亲的存在,对那个充满力量的怀抱生出了小小的眷恋,这让云瑄很无奈,却让陈子墨很得意。

坐在沙发上远远的看着父子俩无拘无束的玩闹,云瑄刻意板着的面孔慢慢的缓和下来,嘴角不自觉的挂上一抹笑容。云母穿戴齐整的从屋里出来,看见女儿的表情,笑着要了摇头,‘怎么,还生气呢?’

云瑄扭头,看见母亲温柔的笑脸,一时无言,抿了抿嘴角,‘妈……’云母顺了顺女儿的长发,柔声道,‘傻丫头,该给的教训给了,就算了,何必揪着不放?难道你要像妈一样,用别人的错误惩自己么?’

这样直白的剖析过去的经历,对云瑄的母亲来说,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努力。同时,这也恰恰证明了云母已经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终于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这一点,足以让照顾了母亲十多年的云瑄,激动莫名!

曾经软弱无助的母亲,终于可以抛开过往,重新面对自己的人生。云瑄泪盈满眶,无声的泪水滑落,灿烂的笑容绽放,母女俩紧握在一起的手,微微颤抖。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的放下对母亲的牵挂。

温柔的抚干女儿脸上的泪水,云母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脸,朝那边笑闹的一对父子努了努嘴,‘去吧,父母共同的存在,对小孩子来说是最幸福的记忆。’

云瑄点头,是啊,那的确是每个人心中最温暖的时刻,可是,‘妈,你要出门?’云母笑了笑,理了理耳边的鬓发,下意识的朝窗外看了看。顺着母亲的视线,云瑄看到窗前那道茂盛的蔷薇花丛外,影影绰绰的立着一个男人的身影,恍然的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变得暧昧起来,‘妈,是那位顾叔叔吧?’

云母在女儿面前不甚自然的点了点头,笑容中带着些年少的娇羞。多年的神思恍惚,让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哀伤忧思当中,对周遭的世界充耳不闻,竟然保持了同龄人难以维持的容貌和心境。女儿在生活的重压之下过早成熟的同时,她这个做母亲的反而更显单纯,待人接物的经验依然停留在十几年前的阶段。

云瑄见母亲如此,笑容更深,‘妈,下次有机会介绍给我们认识?’云母点头,温柔的一笑。正在此时,小小墨突然叫着‘外婆’飞奔而来,一头扑到云母的怀里撒娇,圆润的脑门上密密的一层薄汗。

这对祖孙很是投缘,不过几天,感情已经十分深厚,小小墨如今最爱的就是赖在外婆的怀里叽叽喳喳的唠叨个没完。原因很简单,对小小墨来说,无论他说什么,外婆都是一脸温柔的笑容,不像妈妈偶尔会严厉的纠正他的发音,也不像爸爸,常常会跟他抢妈妈,而他人小个子小,当然抢不过……

陈子墨跟着走过来,看着儿子撒娇耍赖,纵容的轻笑,在她的身边坐下,把儿子从外婆的怀里拎过来,交给云瑄安抚。他也看见了守在窗外的男人,气质温和,与稍显柔弱的岳母大人,恰是般配的一对,‘阿姨,这小子交给我们,您出门小心。’

‘嗯。’云母在女儿女婿的目送下出门赴约,绰约的背影与多年前那个坐在轮椅中的身影有着天壤之别,云瑄的眼里再次蓄满泪水,这次,她被揽进一个坚定的怀抱,熟悉的气息萦绕身旁,溢出的泪水被质地良好的衣料吸收,并没有泛滥成灾的机会。

许是气氛太美好,连调皮的小小墨也老实的靠在她的怀里,闪着黑亮的大眼,盯着母亲美丽的面容,露出他的招牌笑容……

家里只剩下一家三口,云瑄心情颇佳的也加入了那父子俩的游戏,小小墨难得有父母的共同陪伴,更是疯得不亦乐乎,满客厅的撒起了欢儿。

好不容易等这小子疯够了,玩累了,想睡了,房间里这才恢复宁静。陈子墨站在云瑄的身后,看着她帮儿子抹去嘴角的口水,盖好被子,心里说不出来的满足,便是这样再普通不过的生活,也让他觉得仿若置身天堂。

‘瑄,’陈子墨从背后环住她,低了头轻吻她的发丝,一句‘谢谢’淡淡飘过。云瑄微微一怔,片刻后,嘴角慢慢扬起,低低的应了一声。

浅蓝色的儿童床里,小小墨歪着头睡得昏天黑地,浑然不觉自己的父母亲此刻火花四射的情感流淌,径自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中,嘴边那道闪亮的水线,似乎印证了梦境的美好。

当陈子墨提出宴会的邀请时,绝没想到会遭到她如此爽快的拒绝。

‘为什么不去?明天晚上不是没有其它安排?’他疲倦的往她的身边靠过去,刚才陪儿子疯闹了大半天,耗掉他不少精力,现在她又理由也不给一个就拒绝了他的邀请,可怜他为了增加彼此相处的时间,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云瑄伸手把他推远一点,凉凉的睨了他一眼,‘找别人吧,你又不是找不到美人相伴!’那般美貌与智慧并举,连家世背景都格外相称的美人,任谁看了都会动心。

无奈的揉了揉眉心,怎么又旧事重提?陈子墨看着前一刻还笑容明媚的女人,此刻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远远的看他,不由把那本杂志再诅咒了一遍,八卦果然不是什么好习惯!

不过,陈子墨的厉害之处就在于,越是有难度的挑战,他应付起来就越有耐性,而结果,往往令人惊艳。

当云瑄一袭淡色礼服跟着陈子墨出现在宴会大厅的时候,众人惊艳的可不只是两人毫无挑剔的外形和进退有度的默契。自进入政界以来,一直以强势作风闻名的陈子墨,除了更加强悍的家世外,孤家寡人的单身生活也是众人的关注之一。

像他这样的年纪,又是在这样的高位,很少会有单身的机会。要不就是一早被家里安排了门当户对的婚姻,要不就是身边不乏美女明星的环绕,像陈子墨那样真正意义上的独来独往,绝对比恐龙蛋还稀有。

而今,正是这个以冷峻著称的陈子墨,居然带着秘书之外的女伴出席,而且神色间的亲昵呵护一点也没有避人的意思,这真是、让人忍不住的好奇呀!

一圈正经八百的寒暄下来,云瑄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借着他的遮挡,偷偷的练起了‘金鸡独立’的功夫,借此缓解双脚的不适,没办法,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办法习惯穿高跟鞋的日子。

‘怎么,累了?’陈子墨扶着她,承担了她身体的大部分重量,这样的场合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完全是木偶一般的规定动作,只是她肯定是不习惯的。

‘还好,’她微微的叹气,一屋子的衣香鬓影,富丽堂皇,却偏偏要挂着慈善的名义来做秀,实在让人生不出半点好感。眼神四下飘忽间,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咦,他怎么也在?’

云瑄的疑问刚刚出口,陈子墨也看见了刚进大厅的——楼彧。柏彦如今早已是行业中的翘楚,这种场合自然漏不掉他,此刻,他正挽了一位玲珑剔透的美人,缓缓而来。

美人总是令人印象深刻,隔了经年的岁月,云瑄还是立刻认出了那位美丽的东堂主播。而云瑄从来不认为自己属于美人行列,所以对于东堂美人那句巧笑倩兮的‘云小姐’,还是扎扎实实的意外了一下。

楼彧脸上的表情波澜不兴,只是眼底隐隐有黯淡的神色依稀掠过,虽是短兵相接,毕竟都是有身份的人,客气有礼的打过招呼之后,过客般交错而过。陈子墨技巧的扶着她,尽力减轻她的不适,眼神淡淡的瞟向那个潇洒如昔的男子,恰好对法也远远的望过来,两道各有深意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隐隐有风雷之势。

关于宴会,似乎总少不了旧人重逢的桥段,所以当云瑄在走廊上见到楼彧时,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对着他淡淡一笑,一句‘楼总’,一如从前。楼彧低头仔细的看她,那句‘阿瑄’却是怎样也叫不出来。

‘那件事……’楼彧的话哽在喉间,自那日一别,他竟是再没能见上她一面,两年来,他无时不在后悔当初的决定,只盼时光能再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做哪怕半点可能令她伤心的决定,只是,时光又怎能重来?

‘楼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云瑄平静的语气,仿佛仍是柏彦那个机敏能干的她,面对这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带给她希望的上司,虽然痛心于他的背离,但心底对他的感激仍在,是非功过,她还是分得清楚。

‘阿瑄,’艰涩的字眼再没了往日的从容,楼彧此刻面对她的平静,心中除了如释重负的释然之外,更多的,是怅然。对她来说,他就只是‘楼总’了啊。

‘柏彦最近发展的不错,恭喜你。’在经济形势低迷的大环境下,柏彦还能够成功的举行路演,进而顺利在海外上市,不能不说是在一片阴霾的华尔街上空,难得出现的一缕阳光。‘马哥和胡哥怎样,还好吧?’

‘很好,老马终于快要结婚了。’说起共同的人和事,楼彧的表情轻松了许多,低头看向那个眼神明亮的女子,此刻正睁大了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轻轻的笑了起来。

远远的一声‘美女’打破了两人之间似有若无的隔阂,回头,原来是李华荥笑嘻嘻的走了过来。他的出现让楼彧的神色带了些许尴尬,当初去检察院说明情况时,与这位看上去斯文雅致、实际上却精明锐利的李研究员有过接触,过程实在算不上愉快。

简单的打了招呼,楼彧很快边托辞离开,转身的刹那,眼角扫过一抹宽慰的笑容,心下一暖,噙着笑,匆匆而去。

李华荥这两年被家里逼迫着,倒也混得不错,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云瑄,感觉十分难得。于是便盛情邀请她一起晚餐。

对褚凤歌这个绰号‘小影子’的朋友,她的一直印象不错,何况当时他还帮了自己很大一个忙,欣然接受他的邀请,只是,‘不如叫上褚大哥他们?’

‘不用不用,那个褚疯子最近都快变成工作狂了,动不动就抓我过去给他做牛做马,我堂堂一公职人员,好歹也要注意些影响吧?’李华荥连连摆手,然后又贼兮兮的笑了笑,‘而且,听说他跟身边的女秘书走得挺近,咱们还是不要做灯泡了。’

‘哦?’云瑄的眼睛一亮,看来并不是她一个人空穴来风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那就把他们都叫上。’

‘啊?’李华荥扶了扶眼镜,事情好像有点脱线哦,他明明是打算单独会一会美人的,虽说知道她有个叫褚疯子的哥,还有个叫陈子墨的男朋友,可他还是看她很对眼啊,不过是想吃顿饭聊聊天,这也不行?

‘当然,你也可以带家属。’云瑄笑盈盈的看着他,眼神滑向不远处的陈子墨,他站地方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却十分确定他此刻一定是轻勾了嘴角,远远的看着她。

有时候,默契就是这么不经意的,在彼此心间成长。

慢慢的绽开笑容,彼此凝望。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一一如题。

放假期间,可能无法上网,我们节后见啦!

51

英雄谁敌手

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辛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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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陈子墨问她拜望老师的安排,时间是早就说好的,只是云瑄还在犹豫要不要带上Lukas?虽然她在电话里提过要‘带个人去’,但老师当时答应的那般爽快且兴冲冲,显然并不是冲着Lukas的面子。

‘当然要带,’陈子墨果断的下了结论,那小子如今可是他的杀手锏,人见人爱的口水宝宝出马,天大的麻烦都轻松摆平。

‘可是……’她遗憾没能在第一时间告诉老师Lukas的存在,之后就更加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如今突然带个儿子出现,这期间的震撼效果,相对于褚凤歌的冰山脸,她比较忧心老师的心脏。

陈子墨拍拍她的手背,这样的情形实在预料之中的,尽管当时的隐瞒也是无奈之举,但毕竟都是亲近的人,这样的举动还是不甚妥当。可是,事情都已经做下了,就只有承担后果,无论好坏。

陈子墨的安慰对云瑄来说收效甚微,反而连带着想到另一件更令她紧张的事,‘子墨,你打算什么时候带Lukas回家?’曾经,他带着她见了父亲和继母,模棱两可的态度虽然算不上反对,但也决不是乐见其成的表示,何况,后头又有陈父与她之间那样的一番谈话,难免惶恐。

她想起当时的情景,空旷的室内,雪茄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腾,陈子墨的父亲坐在那里,脸隐在烟雾之后看不分明,然而语气却是一贯的清冷一一

‘子墨说我和他爷爷太看重家世,其实也没错,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仔细想过,所谓的‘家世’是哪里来的呢?’

她凝神,仔细打量对面的长者。陈父的气度儒雅,但距离感很强,初见面时很难让人有亲近的感觉,加上身居高位养成的习惯,让人在面对他的时候难免惶恐。

然而,放下外在的一切,骨子里却有着知识分子的谦恭。他的话,令云瑄的心绷紧,无所应对之下,只有静静的听下去。

‘怨天尤人,抱怨没有祖荫可依,是最无能肤浅的行为。如今这些个显赫的人家,往前追溯几代,又有几个是天生的贵胃?不过是凭着先人的努力,一辈辈的积累得来。皇帝都有几门穷亲,|Qī-shu-ωang|往上数三代,陈家还不是一样土里刨食的农民?要不是子墨的爷爷出生入死的打鬼子,哪来的今天所谓的‘家世’?与其说我看中的是家世,不如说我看重的是这个人、能不能成为自己的‘家世’!’

‘我说你不适合呆在子墨的身边,并没有说错。以你现在的能力和背景,的确不足以站在他身边,但是,如果你们执意要在一起,就必须为了将来做出努力,让自己拥有足够的能力、地位,成为你自己的‘背景’。到那时,不会有人再质疑无关痛痒的猜疑,也不会有人胆敢挑战你的地位,你,就是自己的‘家世’。’

云瑄当时,实实在在的被这番话镇住了。不是没想过来自他家人的反对,在进入这件办公室之前,她也隐隐猜到了即将面对的局面,只是,当真切的质疑摆在眼前,内心的艰涩和无奈,还是蔓延开来。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表明了态度。陈父似乎有些小小的意外,与陈子墨极似的剑眉微挑,脸上的笑纹已经清晰可辨,‘你这孩子,倒是想得开,连解释都省了。’

‘我的解释,会影响您的决定吗?’

云瑄轻哂,‘既如此,又何必做徒劳之举?’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徒劳?’陈父一度板起的脸稍稍缓和,许是对她的‘识相’感到满意,竟流露出些许赞赏。

她报之以微笑,徐徐讲来,‘伯父,在我学习建模课程的时候,习惯先对所有的可能性做评估,把最不可能发生的情况预先剔除,留下最接近正确的方案。关于这件事情,无论从那个方面看,都不会因我的解释而有任何形式的改变,所以,我选择不解释。’

‘那么如果我要求你和子墨分开呢?你也不做任何努力吗?’

抬头看看陈父,她缓缓笑开,‘伯父,您是担心我抛弃子墨吗?’

陈父微微尴尬,轻咳了好几声,才回复严谨的神色。云瑄停顿了一会儿,突然换了极轻缓的语气,直视着陈父威严的双眼,‘不,不会。’

‘我和他之间,从来不存在备选方案,既然已经决定走下去,那么结局只有一个——我要我们在一起!’

陈父坐在宽大的书桌之后,仔细审视眼前的女子,眉目间不经意透出的那份倔强,竟与早逝的子书有几分神似,将属于女子的丰柔气质弱化了去,反而展现出一股子从容淡定的气度。微微缓了神色,他极轻极淡的颔首——子墨那小子的眼光,还算不错!

当年与陈父的谈话,她未向旁人透露,连陈子墨也以为是父亲从中作梗,才致她远走,而陈父对于儿子的怨忿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对此,她未置一词,虽然她认为那两个永远针锋相对的父子,简直别扭得跟小孩子一样。

既然当事人都不愿意为此深究,她便遵守了约定,安静远离。而今,她实践诺言学成归来,又是否真的拥有了与他并肩的资格?可算得上真正成了自己的‘背景’?

她看向身旁专心开车的陈子墨,有些无奈他的回避。其实并不太清楚具体的细节,但陈子墨与父亲和爷爷之间的冷淡,显然是由来已久,以他对福伯的态度,除非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否则断不会如此对待长辈。

只是,他的爷爷她甚至从未见过,唯一见过的陈父,冷峻淡然的样子简直比陈子墨有过之无不及,这样的一家子,这样冷淡的相处,真难为他们忍得住!云瑄摇头,就算是为了小小墨的日后,也要尽力缓和那祖孙三代的关系,她可不想让这第四代也步上他们的后尘!

‘子墨,你是不是觉得我和Lukas见不得人呐?’带着些许的幽怨,云瑄幽幽开口,‘还是你认为,Lukas不值得家人的承认?’

陈子墨的神色一凛,回答得斩钉截铁,‘当然不是,不要乱想!’云瑄撇撇嘴,不以为然,‘那么,为什么不肯带Lukas去见伯父?还有,爷爷不是也搬回本城了,难道你就打算这么瞒下去?’

扶着方向盘手指微微发白,陈子墨的唇角动了动,却是未发一言。云瑄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疙瘩到底埋得有多深啊?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的转动声,车窗外迅速变换的街景不断闪过,犹如陈子墨此刻的心情,复杂纷乱。

不知从何时起,他与父亲之间只剩下礼节性的问候,与爷爷也不再亲厚,原因早已模糊得辨不分明,剩下的只有祖孙三人的冷淡疏离,似乎他们之间唯一的话题,只剩下冷冰冰的公务。

松开紧得生疼的手指,心底怅然顿生,他是打算瞒下去的么?

云瑄见他神色黯然,便不再紧逼,将话题扯离了此处。他若不愿,她自然不会逼他,只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有人去做。

老师闲居两年,气色极好,讲起话来更加的中气十足。见到她和陈子墨,自然是乐呵呵的往屋里让,只是,当小小墨叫着‘爸爸’从身后钻出来的时候,惊天动地的那声吼,还是让在场的人觉得,有时候精气神儿太足了,也不见得都是好事儿。

‘你、你、你这臭小子,儿子都这么大了,还敢来纠缠我们小瑄?’老师颤巍巍的举着手,怒冲冲的指向抱起儿子的陈子墨,声音抖啊抖,他这个徒弟咋这么命苦捏?

云瑄被老师的突然爆发震得晕乎乎,一时竟没想出该如何回答。唉,没办法,谁让她被老师压迫惯了,加上老师年纪大,因此对老师的话她一向很少反驳,顶多也就是沉默而已,这才导致如今的无言以对,真是冤枉死了!

反而是陈子墨不慌不忙,也不在乎面前的‘千夫所指’,拍了拍被吼声震得愣愣的儿子,‘小子,去找妈咪抱!’Lukas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眼前的状况对他来讲还难以理解,不过妈咪的怀抱显然比爸爸的更有吸引力,一声软糯糯的‘妈咪,抱抱!’,全方位的惊醒了那对师徒。

云瑄醒了神儿,手忙脚乱的接过斜扑来的小小墨,老师则惊愕的转头,嘴巴是无论如何也合不上了,只是万幸的不再咆哮了。

处变不惊这种本事,还是要分场合的。老师和云瑄这对师徒,再专业再顶级的学术会议都参加过,此时却被一场小小墨引发的误会,给惊得大失水准,一个如临大敌,一个无辜莫名。

随后走来的师母看了那对大眼瞪小眼的师徒,朝陈子墨和蔼的一笑,‘不用理那老头子,且得唠叨一阵子呢,先进来吧。’陈子墨也是笑了笑,跟在师母的身后施施然的进了屋。

等云瑄跟老师解释了小小墨的身份,不可避免的又是一顿炮轰,要不是小小墨后来嚷着饿了,估计老师能站在门口训上一整天。进屋的时候,云瑄的手臂差点断了,还好陈子墨眼疾手快的接住了胖嘟嘟的胖小子,不然可就更热闹了。

师母刚刚陪着陈子墨在客厅品茶聊天,已经仔细的盘问了一番,这会儿见了犹在气愤不平的老伴儿,无奈的摇头,这老头子,总是抓不住重点!转过来,平心静气的对陈子墨说,‘你们两个,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呐?’一句话,立刻引来了老伴儿的注意,见陈子墨微愣的样子,立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臭小子,亏得我还跟小瑄说了你的好话!现在儿子都会跑了,你打算让我徒弟一辈子见不得光啊?’老师气得呼哧带喘,差点冲上来捶他几老拳!这小子,敢不明媒正娶了丫头,看他饶了谁!

师母一把拽住老伴儿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眼神却没离开陈子墨半寸。

陈子墨没想到那位火爆脾气的老师没发问,反倒是这位娴静的师母先开了口,意外之下才愣了那么一会儿,这时早就面带微笑的说道,‘我时刻准备着,只等阿瑄点头。’师母满意的点点头,再转头去看另外一个当事人。

云瑄正在安抚烦躁的小小墨,忽然收到师母询问的眼神,略一迟疑,老师又说话了,‘小瑄,可不能便宜了这小子!’虽说他老人家绝不允许那小子始乱终弃,可并不妨碍让徒弟狠狠整治他一番,刚才在外面他听明白了,合着小瑄被迫远走就是为了那小子,害他老人家也跟着赋闲在家,虽然日子过得悠哉游哉,可也还是有点怀念在TS指点江山的快意。既然帐都记在那小子头上,当然不能轻易饶了他!

师母同情的看了一眼陈子墨,没说话,这孩子她看着不错,只要结果是她希望的,开些无伤大雅的小小玩笑,她也乐见其成。

陈子墨可没这么轻松,自她回国后,他从没隐瞒过小小墨的身份,周围的人自然对他突然出现的儿子和孩儿他妈多有好奇,而他也有意摆明了彼此的关系,但关于两人的婚事,还是第一次提及。

忐忑的等着她的回答,突然之间有些心虚,自相识以来,他其实为她做的并不多,很多时候她都是独立的,时时会带给她惊喜,甚至连他也认为,他的姑娘是无坚不摧的,可以跟他一道披荆斩棘。

即使,明知道她被迫远走的起因是他,也为了成全她的理想而放手。

直到,两年时光,万里之遥,他才开始怀疑自己的信任,是否也给了她莫大的压力,让她独自面对压力,是否真的正确?她的提前回国,带给他小小的折磨之余,也让他体会到,不管她再怎么冷静坚强,从容淡定,始终是那个应该被他无限疼宠的女子。

所以,陈子墨决定,以后绝不再给她独自面对一切的机会!

云瑄不清楚陈子墨此刻的心思,她只稍稍迟疑,便回答了师母的询问,‘不管怎样,也要双方的家长都同意了,才好说其它。’

师母点头,老师则凶巴巴的冲着陈子墨喉,‘小子,难道你家人不同意?哼,别以为有点背景就瞧不起人,我的学生,谁敢小看了去!’

陈子墨连连称是,眼神瞟向不远处的那对母子,心里暗暗的叹气,她这样的性子,不是一般的执拗……看来,他想要曲线救国的打算要重新考虑了,至于家里,恐怕不得不走上一趟了。

摆平了陈子墨,老师才有心思关心学生日后的去向,至于小小墨,早被师母拉到怀里上上下下的看,越看越喜欢。当然,免不了也要抱怨几句他们的隐瞒,几乎是和褚凤歌一模一样的理由,‘剥夺了他们给小小墨当师爷爷和师奶奶的大好时光!’非常的冠冕堂皇。

云瑄和陈子墨在这个时候,总是要站在同一战线上的,诚恳的承认错误,虚心的接受批评,然后怂恿小小墨一口一个‘师爷爷’、‘师奶奶’的叫,如此,再大的火气也给浇灭了。

其实这也是他们最近这一阵子四处‘拜山’的心得体会,凡是有抱怨的、责备的、批评的,一律把小小墨往对方的怀里一送,再逗着小家伙叫上几句‘爷爷奶奶叔叔阿姨’的,一准儿顺利过关,从无失手。就连急脾气的褚妈妈也是一样败在小小墨的无敌笑容之下。

言谈间又提起TS的前景,云瑄本想劝老师重新出山,毕竟TS是老师一手建立的,如今这半死不活的样儿,看着于心不忍。怎奈老师打定了主意不再踏入同一条河里,声称还不如在家里养活种草更舒心,云瑄求助的看向师母,希望她能帮忙劝劝,可谁知——

‘小瑄,你老师说的有道理,这两年多在家里修身养性,身体也慢慢调整过来了。’师母看了老师一眼,帮他拂去肩膀的一根白发,笑着的说,‘更难得的是脾气好了很多,也不像以前似的,整天跟我对着干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老师脸上的表情微微龟裂,不自在的咳了一声,用眼神跟师母抗议:当着学生的面,提这些干啥?师母挑眉:怎么,我不能说吗?老师梗着脖子坚持了一会儿,更加不自在的把眼神别开,沉默。

云瑄见此情景,也就不再多说,与陈子墨互相对视一眼,眉眼带笑。不管是TS的前途,还是专业方向的引领,那样也比步上老师的晚年幸福,垂暮之年有爱侣相伴,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重要?

跟老师之间的话题,总离不开校园,和在其间工作的人们。

刘博士依然教他的历史,只是据说安分守己了很多,再没有其它‘绯闻’传出。且不去评论他待人接物的水准,单讲专业水平还是可圈可点。不过刘主任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学校如今也开始教育管理改革,所有的后勤和管理部门的人员,也要和任课教师一样,接受学生和教职工的360度评分,各项管理条例的修改和制定,也要在网络和校园内公示后才能通过。如此一来,一向以强硬作风闻名的刘主任,自然不招学生们的待见,几次满意度评分扫尾之后,日子愈发的不好过。

云瑄想起老师曾在电话中提起的对陈子墨的‘欣赏’,狐疑的瞟了陈子墨一眼,这事儿,不会也是他的手笔吧?虽然也曾对当年参与那件事的人有所怨愤,也曾设想过终有一天讨回公道,但时至今日,她的事业成果斐然,儿子活泼可爱,子墨心意拳拳,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陈子墨对上她的眼神,了然一哂,双手摊开,‘贵校的教育改革,可不是我能左右的!’坐在师母身上的小小墨在对面见了,还以为是爸爸向他敞开了怀抱,立刻兴奋的呵呵笑,张牙舞爪的就要扑过来。

师母不防备,被小小墨的奋力一拱冲破了‘防线’,只见那个小人儿双脚一落地,便朝陈子墨摇摇晃晃的奔过去,嘴角的那串‘亮晶晶’也跟着一颤一颤的,摇摇欲坠。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话题,此刻早被小小墨激动人心的‘1米冲刺’代替——陈子墨摊开的双手没再收回去,师母和老师在背后加油鼓劲儿,云瑄紧盯着那个小身子一眨不眨,直到小小墨胜利的冲过终点,才放松了下来,然后是毫不吝啬的拍手和欢呼。

小小墨一下子被这么热烈的场面感染,‘吧’一声,亲了陈子墨一脸的口水,眼看着酷酷的陈大帅哥满腹委屈无奈,于是,笑声又起。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嗯嗯,生子当如小小墨……

Ps。让各位久等了

52

青丝暮成雪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李白

——————————————以下是正文————————————

初秋的京城,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偶尔从身畔滑过的秋风带着丝丝的凉意,舒爽惬意。

一晃眼,云瑄回国已经月余,该拜望的长辈,该会面的朋友,已经差不多都走了一圈,该听的抱怨,该挨的教训也都生受了下来,依旧悬而未决的,自然是最难啃的骨头。

她这段日子过得还好,除了刚回来的那两周帮Richard四处跑了跑,其余的时间都用来侍奉母亲跟前,另外就是陪着儿子四处玩耍,过得轻松惬意,京城大大小小的景点已经悉数拜访过一遍。

陈子墨则不同,最初那段日子为了平息‘孩儿他娘’的怒气,小心翼翼的赔不是,偏偏各方势力都见不得他的好,不但Richard假公济私的霸住她,连褚凤歌也不失时机的跳出来打抱不平,再加上林思妙在一边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敲边鼓,着实让陈子墨头很费了一番功夫。

好不容易借着儿子的面缓和了关系,求得了谅解,本以为下面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了,不料她偏又哪壶不开提哪壶,摆明了没有爷爷和父亲的首肯,便不会答应他的求婚。可怜他陈子墨响当当的人物,连想把儿子的娘娶回家都不能,真是失败啊……

其实,这两年他在仕途上的发展可谓一帆风顺,很让父亲和爷爷满意,关系虽未见得亲近多少,但冲突还是少了许多。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固有的想法会有任何改变。

前些天,他毫不避讳的带着儿子上班,对众人的询问一律据实以告,相信父亲对此事早已知晓,而他和云瑄在晚宴上的亮相,相是高调承认了他们的关系,他不信父亲会无动于衷。

至于爷爷那里,他不确定父亲是否会全盘托出,但如今人人都在议论,年轻有为的陈部长,清心寡欲了两三年之后,居然一夜之间老婆儿子俱全,着实令众人跌破眼镜,尤其是曾经帮他牵线搭桥,或是觊觎过陈夫人位置的夫人女士,恐怕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对于传言,他秉承着不躲避、不反驳、不评论的原则,一律微笑以对,等的就是父亲的亲自过问。两军对峙,沉不住气的那一方总会漏出破绽,而他,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让他们不得不对此事妥协。

可惜,父亲显然有着与他相同的考量,任他闹出再大的动静,依然是毫无反应,甚至连质问的电话也没有一个。父亲的按兵不动令他忧心,而爷爷当年棒打鸳鸯的气势,又岂是轻易能够扭转的?

此路于他,前途叵测。

周六,褚凤歌带着褚妈妈的嘱咐登门造访,刚进门,就见陈子墨歪在沙发上打盹儿。走过去重重的往下一坐,陈子墨立刻被反弹了起来,怒冲冲的对着他咬牙,‘褚疯子,你做什么?’

褚凤歌闲闲的一笑,露出他的招牌‘八颗牙’,慢悠悠的回答,‘我‘坐’沙发啊,怎么,不成吗?’

陈子墨眯着眼看他,心里这个气啊,自从知道是他作主瞒了小小墨的出生,褚凤歌就没再给他好脸色,不但帮着云瑄给他落井下石,还在褚妈妈那里告了他一状,向来对他和颜悦色的褚妈妈,如今见了他也跟见了自家儿子差不多,没什么好脸色。

‘哼,跑来这里干嘛?’

‘哟,陈少爷,我来妹妹家看外甥,还要您批准啊?’

‘……’

‘倒是您啊,怎么大周末的不回自己家,反倒赖在这儿呢?’

‘切!这是我老婆家!’

‘是吗?’褚凤歌斜睨他一眼,满脸的不屑,‘我妹可还没答应呢!’

陈子墨咬牙,‘她早晚会答应。’

‘那就请陈少爷‘晚’一点再叫咯——’褚凤歌大笑着起身,去里面看外甥去了,留下陈子墨在厅里气结。

褚妈妈的邀请既出,一干人等莫敢不从,乖乖的在指定的时间出现。除了小小墨及其父母,褚凤歌和林思妙,褚爸爸和褚妈妈,还有一位颇令人意外的客人,也坐在了褚家的客厅里。

陈子墨的眉毛一拧,表情瞬间僵硬,趴在他肩上的小小墨差点被吓到,扭着小身子找妈妈。褚凤歌在他身后低声叫了一句‘子墨’,云瑄则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这才缓和了表情,先把不安的小小墨安抚住,才转头角了一声‘爸’。

褚家的这位座上宾,正是陈父。他沉默的看着面前这一家三口,冷肃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看到粉嫩可爱的小小墨不满的在陈子墨的手臂上扭来扭去,禁不住轻斥了一句,‘有你这么抱孩子的么!’随即站起身,走到儿孙面前微微张开手臂,冲小小墨和煦的笑,‘乖,来,爷爷抱!’

陈子墨的身体和脸上的表情一样,绷得僵硬,手臂上不自觉的用了些力气,小小墨不舒服的哼哼,一回头,看到有个英俊的爷爷冲自己张开双臂微笑,立刻决定‘弃暗投明’,转身就要投入爷爷的怀抱。

周围的褚妈妈和褚爸爸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褚妈妈朝身后很有气势的一挥手,带着褚爸爸、褚凤歌、还有被褚凤歌拉着的林思妙,一起向客厅外转移,给那一家子留个说话的空间。

褚爸爸感激地拍了拍褚妈妈的手背,陈家这对父子的心结他看了十几年,也束手无策了十几年,作为老友,他心痛陈父,作为长辈,他心疼子墨,虽然也曾努力想缓他们之间的关系,无奈收效甚微,这父子俩一样的倔脾气,一样的闷葫芦,一样的让他耿耿于怀到今天。

如今,总算是看到了他们父子俩安静的坐下来,哪怕还不能像别人家那么亲密的谈天,总算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头,希望那姑娘能打开子墨的心结,让老友多年的遗憾得以弥补。

陈子墨抱着儿子毫无放手的意思,陈父张开的手臂便晾在了半空,云瑄忍不住狠狠掐了陈子墨一把,只见陈子墨的身子微微一抖,这才不情不愿的把小小墨递到了父亲的手上。

陈父小心的接过咿咿呀呀的小小墨,脸上的笑容愈发和蔼,看得小小墨也跟着呵呵的笑起来,舞着小手扒上去,闪亮的口水自然也就毫不客气的一泻千里。

陈父毫不介意,依旧抱着孙子眉开眼笑,陈子墨挺着后背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小小墨咧着小嘴嘿嘿傻乐,祖孙三人相似的眉眼间,却是截然不同的表情。

云瑄在一旁看着,微微轻叹,不知道祖孙和乐的场面,要到何时才能等到。轻轻拽了拽陈子墨的手臂,敲碎他那层冰冷的硬壳,面对父亲,再怎样不满,也不能是这个态度啊!她对陈父道,‘伯父,您站着也累了,我们坐下说话吧。’

陈父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意外的没有看见他的横眉冷对,诧异的点头,抱着小小墨在原来的位子上坐下。陈父的心情因为小孙子的出现而晴空万里,虽然还是不怎么理睬陈子墨,却时不时的向云瑄问一些孙子的情况,也算给出了立场。

陈子墨坐在云瑄身边打定了主意保持沉默,无奈在云瑄死命的拧、掐、拉扯之下,勉强开口说两句。这儿的气氛虽然冷,但总不至冻伤人,也算万幸,何况还有小小墨人来疯似的精彩表现,慢慢的,父子间总算有了客套之外的几句对话,气氛总算称得上融洽,虽然还是客气得像外人。

看得出来,陈父对小小墨的喜爱已经超出了对儿子的不满,在告辞离开时,终于打破了不该有的客套,对陈子墨低声嘱咐,‘过几天,带着他们,回别墅一趟。’陈子墨抬头看看父亲,敛了眉,沉默片刻,算是应承了下来。

远远的看着门口的三个陈家男人,云瑄跟着松了一口气。褚明明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感叹,‘这对父子针锋相对这么多年,总算能心平气和的说上几句话,吃上一顿饭了,小瑄呐,你功不可没啊!’

云瑄轻轻一笑,‘褚妈妈,这也赶不上您出奇制胜啊!’

‘哪里哪里,还是你影响力大!’

‘客气客气,还是您安排巧妙!’

陈子墨从门口回来,纳闷的看了正互相吹捧的‘母女俩’,淡淡挑眉,‘褚妈妈,您跟阿瑄在这儿打什么哑谜呢?’

褚妈妈得意的笑容微微一僵,干笑了两声,‘那个,子墨啊,我这不是跟小瑄唠点儿家常嘛,快进去陪你叔叔说话去,省得那爷儿俩说不上几句又吵起来。’一边说一边叹气,扭头跟云瑄抱怨着,‘你说这当爹的跟当儿子的,有什么看不顺眼的地方,非要一见面就吵,一个一个的不让人省心!’

云瑄赔着笑,拿眼睛去剜陈子墨,陈子墨无奈的摊开手,跟着一起回到客厅。并没有什么父子对峙的场面出现,褚凤歌在客厅里转着圈儿让小小墨当马骑,褚爸爸和林思妙在一旁聊天,时不时出声提醒舅甥俩小心,画面相当温馨。

褚妈妈乐得合不拢嘴,过去拉着思妙的手笑呵呵的闲话家常,可比对待儿子的态度强上不知多少倍,把褚凤歌看得直撇嘴,对老妈重女轻男的作风不予置评。

又一个周末,陈子墨终于携了她们母子上山去。

是当初送她的那辆,只不过今天是小夏在开,他和云瑄坐在后座,由着小小墨上下左右的折腾。小夏热情的跟小小墨打招呼,怎说也作了一周的兼职保姆,总还是有感情地么!

过了门口的岗哨,车子在蜿蜒的车道上徐徐而行,小小墨对窗外一栋栋的小楼很惊艳,小手扒着车窗不错眼珠儿的往外看着,小小的鼻头贴在玻璃上,被压得扁扁。林木间突然有黑色的大鸟扑楞楞的飞出,小小墨顿时兴奋莫名,用手指着外面大叫,‘大鸟灰、大鸟灰!’

云瑄失笑,用手绢帮他擦去口水,再一次纠正这小家伙的发音,‘Lukas,是大鸟飞,不是灰,嗯?’小小墨很受教,点点头,重复,‘是大鸟灰,不是灰!’

陈子墨轻咳,小夏嘿嘿笑,云瑄摇摇头,偏偏小小墨不理这茬儿,抓了妈妈的手还是向外指,不过这次换了目标,‘妈咪,呜呜,呜呜!’这次连陈子墨都挑了眉,这小子,念叨什么呢?

云瑄捏着小小墨的手,‘嗯,Lukas真聪明,是屋子。’陈子墨轻哂,小夏点头,转头瞄了瞄那几栋‘呜呜’,心中一叹,他也受教了。

开门的是福伯,两年未见,依旧气色红润,只是,‘小墨子,首长在客厅,你爸也在。’福伯朝客厅的方向努努嘴,示意陈子墨赶快过去,然后压低了声音嘱咐云瑄,‘小瑄呐,你等等再进去,先跟我到餐厅躲一躲,首长这顿脾气憋了很久了……’

云瑄点头,回手扯了扯陈子墨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才放他离开。转身,恰好小夏抱着小小墨进来,眼看着小小墨一脸兴奋,立刻伸出手指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赶紧接过来。

福伯从打看见小夏进门,嘴巴就没合拢过,直到跟着小夏他们进了餐厅,还一直处于震惊当中,‘这、这个……’指着跟陈子墨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宝贝,声如洪钟的福伯只剩下嗫嚅的份儿了。

云瑄一笑,‘福伯,这是子墨的儿子,’然后拽拽小家伙的胳膊,把他的注意力从头顶的吊灯上拉回来,‘Lukas,叫福爷爷。’

小小墨乌溜溜的眼珠儿转了转,打量了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爷爷,决定把他划入可亲近的名单,先咧开小嘴笑了笑,脆生生的喊,‘福爷爷!’把老人家乐得直搓手,小心翼翼的仔细端详着,不住的点头,‘跟小墨子那会儿可真象,嗯,太像了。’惹得小夏在一旁乐,‘福伯,这小子是哥亲生的,能不像么?’

‘臭小子,你懂什么?小墨子长得像他爸,子书就不……’后面的话突然不见了踪迹,福伯低下头认真的逗小小墨说话,再不提这茬儿。小夏一脸好奇,却也没有多问,云瑄早就习惯了对这个名字不要较真儿,神色自若的抱着儿子,不太宽敞的餐厅里,一时只剩下小小墨咯咯的笑声。

正在这时,客厅那边突然传来不小的动静,餐厅里的三人面面相觑,同时意识到一一出事了!

客厅这边的气氛紧张,陈老爷子剑眉倒竖,拿拐棍狠狠的敲打地板,朝面前的陈子墨咆哮,‘你趁早给我死了这份心!我决不允许!’陈子墨不作声,眼睛盯着面前的地板,似乎爷爷的怒吼与他无关似的。

‘你小子给我说话!’又是一顿拐棍儿敲,陈父一边劝老爷子息怒,一边开口责备儿子,‘好好跟爷爷说话!’

陈子墨抬头,看了看暴怒的爷爷和严肃的父亲,清冷的声音响起,‘爷爷,父亲,我要娶的人只有她,别的人再好,也与我无关。’

‘你!’陈老爷子手里的拐棍儿‘咻’的飞出来,陈子墨身手敏捷的一侧身,只听身后‘哗啦’一声响,花瓶坠地的声音。

陈子墨抿了抿嘴角,不再说话,转身往外走,正赶上福伯他们从餐厅冲过来,微一闪身,立刻伸手抓了云瑄的手臂,沉声说,‘我们走!’

福伯和小夏被这情形给唬住了,都不敢开口,背后一声苍老的怒吼,‘陈子墨,你给我站住!’然后是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子墨,回来!’

云瑄抱着儿子,被陈子墨拽着往门口走,心中迟疑,眼下的情形好像不太妙啊?看陈子墨铁青的脸,估计也气得不轻,客厅里的那两位就更别提了!步子一错,手臂一转,她脱开陈子墨的钳制站定了,轻声说道,‘子墨,回去。’

陈子墨手底下也不敢真的使力,前进的步伐一滞,不得不停下来,只是紧绷的身体语言表明了他此刻的怒气。

云瑄无奈,只好把儿子交给小夏,自己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往回扯,‘有什么话,今天一次说清楚,我和你一起去说。’陈子墨本不欲回头,眼看着袖扣几乎被扯脱,她还是不肯放手,只好叹了口气,跟着她一起回到客厅。

陈父正轻拍陈老爷子的后背,帮父亲顺气,拐棍儿还跟那堆碎片一起静静的躺在地上,云瑄低头轻哂,老爷子的手劲不错,居然扔得这么远。

轻轻的叫了声‘伯父’,陈父点头,示意他们先在一边坐下,看老爷子的气顺了些,才低头在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陈家老爷子的身体确实不错,那么一通脾气过后,不过短短几分钟,再开口,又是声如洪钟,‘管她是谁家的丫头,我都不同意,来了也没用!’云瑄的嘴角一抽,这老爷子还真不是一般的顽固。

陈子墨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要不是有云瑄拦着,大概新一轮的争吵又已经启动了。陈子墨极不甘愿的压住火气,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头不语。云瑄这才轻轻开口,‘爷爷,您不同意,我也来啦。’

‘哼!’陈老爷子这才扭过头来,朝他们这边看过来。虽然年迈,但眼神还带着年轻时的霸气,直直的扫过来,颇令人心惊。云瑄并没在意,小时候跟着外婆,那份淡定和从容早已渗进了骨子里,因此只是微微一笑,坦然迎视。

陈老爷子刀子似的眼神一道道的射过来,置身其中的人就像有无数的小刀从身边飞过,冷飕飕的让人心惊肉跳,没点定力还真是承受不了。

云瑄身陷‘刀阵’之中,只能硬着头皮挺着,与陈子墨交握的掌心也变得粘腻。虽说她心底坦荡,但挨刀子的滋味怎么说也好受不了,原以为还有一阵子要挨,不料小刀片儿们突然毫无征兆的戛然而止了,周围阴森的‘白色恐怖’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山河一片红’,只差大唱‘革命同志一家亲’了。怪哉呀怪哉!

不止云瑄这边莫名其妙,陈子墨和陈父也是一样,纳闷儿的看着突然态度转变的老爷子,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一只手直直的指向云瑄,干瘦的手掌青筋突起,微微抖动,‘你、你……’混浊的眼中涌出的是真真切切的激动和惊诧。

云瑄一愣,不明所以的也站起来,和陈子墨一起,迎向已然被陈父搀扶住的老爷子。

‘爷爷……’陈子墨侧身把她挡在身后,担忧的看向一旁的父亲,只见陈父淡淡的摇头,他也搞不清楚老爷子突然之间闹得是哪一出。

只听陈家爷爷断断续续的念叨着,‘阿宛……是不是……阿宛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父母是用来孝顺的,莫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时候,才来后悔!

53

峥嵘岁月稠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毛泽东《沁园春?长沙》

——————————————以下是正文——————————————

陈家爷爷含混的呼喊带着颤音,极难分辨,直到守在客厅外的福伯冲进来,大家才了解到,原来陈爷爷口中‘阿宛’,竟是大有来头。

解放初期,正是公有制改革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年月,各行各业的资本家纷纷主动接受公有制改造,也诞生了一大批红色资本家。

商人,尤其是成功的商人,对政治都有着特殊的敏感性。他们深刻的知晓,目前炙手可热的‘红色’资本家,再怎么红也还是‘资本家’,是必然要被无产阶级消灭的,即使现在还只是‘改造’,还只是‘自愿’。因此,除了捐出可观的钱款和产业给新生的人民政府外,想方设法与掌权者拉关系攀交情,是当时的大资本家们的普遍做法。

李家是当年响当当的名门望族、书香世家。名下的产业数目也不少,是京城里为数不多既有名望又有实力的大家族。

当时作为李家族长的李老先生,不但饱读诗书,更精通官道,与新政府各个部门的大人物关系良好。成为第一批‘红色资本家’让李家成为备受器重的资本家代表,不过这还不能让李老先生安心,他的目标是让李家一直繁荣下去,光靠捐出几间工厂得来的地位,还远远不够。

于是,李老先生便把主意打到了联姻上。

联姻是个奇妙的纽带,他可以让两个家族彼此建立信任,互惠互利,仿佛只要双方一嫁一娶便可万事大吉。然而,它又无比脆弱,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可以把多年建立的信任一夕摧毁,半点不留。

虽然联姻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但无论古今,都是短期内换取和平和利益的最省力的方法,也是与上位者结成联盟的最有效、也是最直接的方法,为历代掌权者所钟爱。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和亲公主的存在了。

李老先生虽然是打算用亲事换取更牢固的靠山,但女儿毕竟是亲生的,再怎么打算,也要挑一个配得上的女婿,才不至于委屈了自小宝贝到大的闺女。所以,当时正当年的陈老爷子,虽说行伍出身,但胜在根正苗红、位高权重又年轻未娶,自然成了李老先生心中的不二人选。

这李家小姐知书达理,是东城出了名的美人,几乎无人不知。因此,当李老先生的打算一传到陈老爷子耳朵里,立刻动了心,直到后来与李家小姐见了面,更是打定了主意非卿不娶。

李老先生对未来女婿也是相当满意,有了这座前途无量的大靠山,李家就什么都不用愁了。见他对自家女儿一见倾心,一切就更加稳妥了,遂立即命人准备婚礼。

谁知,一向温柔如水的李家小姐竟是极有主意的女子,对父亲安排的婚事拒绝不成,竟一气之下离家,与在学校里情投意合的云姓男子一起去了北方。

女儿的私奔令李老先生气愤不已,陈老爷子当年也是年轻气盛,出生入死的战场都闯了过来,没想到竟然栽在一个小女子的手里,立即着手派人追查,很快,李家小姐和云姓青年便被找到。

毕竟是新社会,提倡婚姻自由,况且,陈老爷子也自有一股子豪气在,虽然心仪李家小姐,却没有仗势压人。他千里迢迢赶去,与那两人开诚布公的一席谈话,谈话内容无人知晓,但他最终却放了他们离开,从此不再追究。

此后,虽然他再没提过李家小姐,但就是这样子,记了一辈子。

福伯当年正跟在陈老爷子身边做勤务兵,对这件事的经过亲眼所见,所以也只有他才知道,陈老爷子嘴里的‘阿婉’是谁。

当他把往事言简意赅的说完,陈父与子墨两人面面相觑,深感意外。陈老爷子与陈奶奶是典型的革命婚姻,组织上是介绍人,婚后相敬如宾,即使在十年动荡岁月也是不离不弃的相互扶持着一路走来。

他们之间,虽然没有激烈的爱情,但那份革命的友情和亲情早已深入骨髓,没人会想到在这份相濡以沫的感情之前,陈老爷子竟还有过那样一段颇具传奇的情感经历,并且,深埋至今。

待陈老爷子的情绪平复下来,众人这才把焦点重新放回到云瑄身上。面对陈老爷子期盼的眼神,福伯谨慎的探寻,还有陈子墨父子眼中的疑问,云瑄有些不安的低下头,手指紧紧的攥着陈子墨的手掌,内心颇感迟疑。

对于李家,她并不是一无所知,外婆在她小的时候也会常常提起,语气中有对过去时光的缅怀,却从未曾有过后悔。那些繁华往事于她早已是过眼云烟,只有对亲人的思念偶尔也会在心间萦绕。每到这时,外公总会怜惜的看着外婆,眼中浓浓的都是歉意,外婆总是笑着摇摇头说,‘有失才有得’,外婆对当年的任性,有愧,却不悔。

后来外公离世,母亲生病,外婆便很少再提过去,直到过世前,才握着她的手叮咛,‘对李家,不必刻意寻找,但也不必心怀怨恨。但若是遇到了,认与不认,全凭你的心意。’

片刻的沉默之后,云瑄轻轻的吐出一口气,轻声但却坚定的说道,‘我的外婆,姓李,名宛。’

‘阿宛……’陈老爷子身子微颤,靠坐在沙发上闭目长叹,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福伯回头,担心的看着老首长微微抖动的双唇,在心里跟着叹气,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呀。他转过身来,仔细打量云瑄一番,想起上次见到这个姑娘时的疑惑,忍不住问,‘不是说,你父亲是孤儿?怎会姓云?’

‘我随妈妈的姓。外公姓云。’

原来是这样,都怪自己太在乎结果,只知道盯着人家的爷爷问。不然……‘小瑄,你外婆如今……’云瑄迅速扫了一眼沙发上那个闭着眼镜却突然握紧了拳头的老者,轻声叹息,‘外婆已经去世了。’

‘爷爷!’

‘爸!’

‘首长!’

焦急的叫喊声中,老爷子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头无力的垂下,竟是背过气去。满是皱纹的眼角有些许濡湿,掌心里,是深深的指甲痕迹。

一阵忙乱之后,老爷子被安置在卧室,福伯随侍左右。看看一屋子忧心忡忡的众人,保健医生叹了口气,‘不用太担心,可能是平日里情绪压抑得太久,突然释放出来,身体有些受不住,休息一阵子就没事了。’

陈父点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父亲,轻轻摇头,‘这么多年,从没听他提起过。’

‘唉,这事儿连夫人都不知道,首长对别人更是从没提过。’福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轻声叹息。

‘福生——’床上的陈老爷子突然喃喃的出声,福伯立刻上前去握住老爷子的手,把耳朵凑过去,仔细聆听。

不多时,福伯站起身,有些古怪的看了云瑄一眼,开始复述首长的话,‘首长说,他对李小姐其实心怀愧疚,要不是他当年一厢情愿,李老先生也不会强逼着李小姐嫁过来,李小姐也不必弃家出走,到后来,他大动干戈的找人,又让李老先生深深忧心,竟然在报纸上登出了启示,同李小姐脱离父女关系……’

云瑄惊讶,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公案,怪不得外公总是对外婆心怀歉意,怪不得外婆从不提及李家的亲戚,怪不得每到中秋,外婆总会叹息连连,怪不得!

‘首长他,一直觉得对不起李小姐,所以才……唉!’福伯回头去看双目紧闭的老首长,一阵唏嘘,即使后来放了李家小姐他们,有些事情也没办法挽回,只能将这份愧疚,装了一辈子。

云瑄的心,好像坐了一趟惊险无比的云霄飞车,忽上忽下忽惊忽喜忽怨忽叹,早已找不到初时的平静。

望望病床上的老者,想想外婆眼中的轻愁,外公眼中的歉然,忽然觉得人生变化无常,谁能想到几十年前的纠缠,就这么被她的出现牵扯了出来?然而当事人早已不在,再多的歉意又能如何?

自小她就羡慕别人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守岁,到处给长辈们拜年收红包,可惜外公外婆却没有一个亲戚,每次过年也不过是一家五口围坐而已,后来则更是萧索,只得她们祖孙三人而已。

外婆喜欢讲年轻时的故事,故事里的人物也从未隐瞒。外婆总说,当年的事情是她任性,是她的鲁莽把一切搞砸了,本来,若是她肯退一步,肯开诚布公的与老父直言,未必毫无转圜的余地。

凡是总有取舍,幸福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外婆和外公得以厮守一生,成全了她想要的幸福,那么,为此失去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云瑄从小就被要求遇事冷静,越是在意的人和事就越要淡定,这样才能做出正确的取舍,从容应对。也因此,当她发现自己成为陈子墨的软肋时,才会果断的选择离开,即使没有与陈父的那番谈话,她也会选择离开。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用两年的分别来换取长久的幸福,当然值得。

轻叹一声,云瑄拍拍一直扶在她腰间的大手,给陈子墨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往事已矣,又何必太过桂怀?

她走上前,弯了腰站在床边,轻声对老爷子说,‘爷爷,外婆能与外公厮守一生,心里必定是幸福的,也一定会感激您当年的成全,至于与李家脱离关系,外婆虽然遗憾,但也已经释怀,请您,不必挂怀。’

老爷子缓缓的睁眼,混浊的双眼却目光灼灼,一眨不眨的看向她,仿佛要从她的脸上找出证据,才肯相信她之所言,才肯放下已经背了一辈子的包袱。云瑄坦然与他对视,她所说的话,并不假。

对视半晌,陈老爷子终于再次长叹,移开了目光,轻轻的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离开。

客厅里,小夏正陪着小小墨躲猫猫,见他们出来了,急忙拉着小小墨到一边坐好。少了老爷子的咆哮,客厅里安静得过份,连小小墨都收敛了声气在小夏身上,好奇的看着一屋子表情沉重的大人们。

末了,陈父的目光从众人的身上一一扫过,对陈子墨挥了挥手,沉声说,‘子墨,你们的事情改天再谈吧,我想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云瑄既是故人之后,老爷子埋了一辈子的愧疚终于找到补偿对象,自然没有理由再反对。何况反对也没用,这两人连孩子都生了,也早就表明了立场,难道谁还能把他们拆散不成?

陈子墨看着满脸疲倦的父亲,点了点头,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说了句‘您多注意身体。’陈父突然之间听到儿子的关心,竟然愣了片刻,随后才忙不迭的点头说‘好’,眉目间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云瑄站在陈子墨身旁,微微的叹气,这对父子间这么一点小小的缓和,她盼了多久才看到,真是太容易啊。回身朝小小墨招手,哄他过去跟爷爷再见。

如今的当口他们三口并不适合留下来,一切还是等爷爷的身体好起来再说吧。

小夏开车,沿着来时的路缓缓下山。直到他们的车子拐过弯道,云瑄还能看见陈父立在门前的身影,不动如山,目送他们离开。

车厢里格外安静,小夏目不斜视的开着车,陈子墨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小墨早就趴在他的身上睡熟了。云瑄看了看陈子墨的神色,想到陈父脸上难得一见的笑容,忍不住扯扯他的衣袖,‘子墨。’

‘嗯。’

‘我们以后,常常过来吧?’

‘……好。’

车子在公路上飞快的行驶,扬起一路的风尘,有些隔阂就随着那淡淡的尘土,被迅速的甩在身后。

55

关于飞行员

周末的上午,阳光明媚。

陈子墨昨晚回来的很晚,云瑄只模糊记得半夜的时候身边似乎多了个人,怎奈她也是刚刚结束了一个项目的研发,下午总结会之后就溜回家补眠,只睡了个昏天黑地。早上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不能再称为早晨了。楼梯上,云瑄遇到了半个月没见的小小墨,这小子,好像又长高了,可怎么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Lukas,怎么不高兴?’她走下几级台阶,跟儿子平视了问,‘谁惹我们的小帅哥生气啦?’

‘妈妈,没什么啦。’小伙子黑亮的眼睛垂下来,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显然,没说真话。云瑄一乐,这孩子,小时候还挺粘她,长大了却是跟爹更亲些,懒得理会儿子假装大度的推辞,她拉着小小墨在楼梯上随性的坐下,伸手揽住那副挺得笔直的小身板儿,把头搭过去,‘是么,可是妈妈想Lukas了,很想很想噢!’

小小墨努力的挺直身体,伸手想去搂着妈妈,可惜胳膊还不够长,只好改拉妈妈的手,有板有眼的安慰道:‘Lukas也想妈妈,Lukas陪着妈妈。’

‘嗯,谢谢儿子。’摩挲着儿子软软的头发,云瑄心满意足的笑,看见小小墨手中的物件,轻声问,‘手里拿的什么?’

小小墨举起手里的盒子,有点委屈的撇撇嘴,‘是这学期的手工课啦,老师说,要跟家长一起完成,下礼拜还要在全班作评比,看谁的模型做得最好。’

‘哦,是吗。那刚刚Lukas是去找‘家长’咯?’云瑄瞥见儿子撅起的小嘴儿,轻轻的搂了搂,看样子,八成是在陈子墨那儿落空了。

小小墨别扭的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才哼唧着问了一句,‘妈妈,爸爸是不是喜欢妹妹,不喜欢Lukas?’云瑄一愣,怎么一竿子拐到喜不喜欢的问题上了?这个问题很敏感,她可得仔细对待。

不等她回答,小小墨自顾自的轻声嘟囔着,‘爸爸喜欢抱着妹妹,不喜欢抱我;爸爸喜欢对着妹妹笑,不喜欢对我笑……’一边说着,一边像个小可怜儿似的委屈的揪自己的衣角,浓浓的鼻音带着哭音,云瑄把儿子搂进怀里,轻拍他的背,小伙子伤自尊了啊。

小小墨已经四岁,眉眼与陈子墨长得极像,俨然已经是小帅哥的模样,加上聪明伶俐的脑瓜儿,在幼儿园里深受老师和小女生的追捧,粉丝众多。不过与他爹比起来,小小墨脸上的笑容更常见,也更讨人喜欢,几乎所向披靡。

此时,小小墨少见的露出了伤心的表情,眼睛里还带着迷茫,更是让人爱到心坎儿上。云瑄等他的情绪平复了,才轻轻的捧起儿子的小脸儿,软言安慰,‘怎么会?Lukas跟妹妹一样,都是爸爸妈妈的宝贝,怎么会不喜欢?可是,妹妹是女孩子,又比Lukas小,哥哥都要照顾妹妹的对不对?何况爸爸?’

小小墨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妈妈,似懂非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Lukas喜欢妹妹的。’云瑄笑呵呵的柔柔他的头发,‘当然啦,我们Lukas是最照顾妹妹的哥哥了,是不是?’

‘嗯。’小伙子点头,当然了,每次见妹妹粉嫩粉嫩的脸儿,他都忍不住想亲一口,那么可爱的妹妹,怎么会不喜欢呢?

‘那么,就没有问题啦,爸爸妈妈爱Lukas,Lukas和爸爸妈妈爱妹妹,妹妹爱爸爸妈妈和Lukas,对不对?’云瑄笑,很满意小小墨此刻的鸟窝头,也不管儿子愈发迷茫的眼神,开始总结发言,‘所以呢,结论就是,大家都爱Lukas!’

可怜的小帅哥此时形象尽毁,却被自个儿的亲妈给绕得稀里糊涂,也就没心思去维持他的帅哥风范了,坐在楼梯上盯着母亲的笑脸,傻乎乎的跟着咧嘴。

OK!危机解除,云瑄的目光转到手里的模型上,看了看儿子,忽然换了语气,‘陈洗砚,老师说要跟‘家长’一起做对吧?’

Lukas点点头,有些纳闷儿妈妈怎么突然严肃起来,除非是生气或者要教训他了,妈妈很少会叫他的大名儿,总是Lukas、Lukas的叫,小朋友们都说他是假洋鬼子,搞得他很郁闷啦。

‘妈妈是不是Lukas的家长呢?’满意的看着儿子再点头,云瑄故意做出难过的表情,‘那怎么不见Lukas找妈妈一起完成模型呢?乖儿子,重男轻女可不是好习惯噢!’

‘可是……’Lukas有些为难,别的小朋友也说回家找爸爸一起,可没听到要找妈妈的呀?看着妈妈的神情,小伙子纠结了……

‘好吧,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现在,妈妈带你去做模型吧!’乐呵呵的拉着儿子下楼,云瑄满意的弯起嘴角,多年不做的手工课啊,怎么能轻易放过!

一个小时后,陈子墨从女儿的房间出来,还没下楼,就看见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在客厅的茶几上不知道摆弄什么东西。

‘忙什么呢,这是?’走进了,才发现母子俩正对着满桌子的木头片大眼瞪小眼,一副争执不下的伏况。

听见父亲的声音,小小墨立刻转回头,委屈的扁嘴,‘爸爸,妈妈把模型弄坏了……’大大的眼睛水汪汪,就差掉金豆子了。

拍拍儿子的小脑袋,陈子墨也在茶几旁席地而坐,眼神往对面一挑,哑然失笑,‘Lukas,你的模型本来是什么?’

‘飞机。’小小墨这个委屈啊,图片上那么帅气的飞机,怎么到了妈妈手里,就变成了…。。。

陈子墨用手掩住嘴,低头闷笑,惹得小小墨更加委屈,惹得云瑄十分火大。‘喂,陈子墨,你笑什么?’她放下手里做到一半的‘飞机’模型,在心里碎碎念,还不是为了安抚儿子幼小的心灵,省得他对自己的亲爹产生怨念?这人,居然还敢嘲笑她,这模型,不就是跟图片上的样子,长得不太一样么……

干咳几声,顺便安慰小小墨几句,陈子墨总算把笑意忍下,伸手接过那个半成品的‘飞机’顺便把图片拿来扫了一眼,开始动手。

一刻钟,云瑄挫败的看着举着模型满客厅飞的小小墨,叹气。不得不承认,陈子墨的动手能力比她强太多,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这让她的自信遭到了空前的挑战。虽然陈子墨安慰了几句,不过,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在这点上与他十万八千里的差距,郁闷无比。

小小墨的学着飞机的轰鸣声跑过来,扑到陈子墨怀里,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爸爸,我长大了要当飞行员,能飞上天的那种!’云瑄默,飞行员都能飞上天好不好?

陈子墨略略沉吟,才‘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不过,又提出了另一个疑问,‘可是,飞行员的身体要很强壮,你这样……’故意板着儿子的肩膀上下看了看,轻轻皱眉,‘好像还不够壮啊。’

小小墨一脸的着急,揪着他的衣袖一迭声儿的问,‘那怎么办?’陈子墨故作沉思状,半晌,才给出个笑容,‘这样吧,以后Lukas每个周末跟爸爸去打篮球,锻炼身体,怎么样?’

单纯的傻小子不知有诈,高兴的一蹦三尺高,‘好噢,Lukas要跟爸爸去打篮球!我们这就去!’说完,放下模型飞奔上楼,那速度!

云瑄捏起模型,打量了几眼,撇嘴,也没见好到哪里去嘛。不过,‘陈子墨,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真的很阴险!’

‘是么。’陈子墨淡淡的笑,起身做到沙发上,顺便也把她拉过来,‘今天才发现啊……’晚了。

云瑄点头,没错,这家伙对小孩子都使阴着儿,说什么打篮球锻炼身体,谁不知道选飞行员是要看身高的,太矮和太高了都没戏!

打量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她不禁为小小墨伟大的飞行员之梦提前掬上一把辛酸泪——可怜的儿子啊,本来从先天遗传上就没占什么优势,更别提被陈子墨的‘篮球计划’这么锻炼一番之后,根本绝对不可能再有什么‘合适’的身高了。

陈子墨的脸上挂着笑,把老婆搂过来,轻轻摇头,‘那傻小子,也不想想,我陈子墨的儿子,怎么可能去当什么飞行员?’

‘你当初都能跑去做生意了,Lukas怎么就不能当个飞行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当年那么激烈的反抗家里的安排,怎么到了这会儿却跟长辈们一样,限制起儿子的发展了?

‘呵,’陈子墨稍稍尴尬,耙了耙头发,‘此一时彼一时……’

‘哼,双重标准!’

‘我这是为他好!’

‘阴险!’

‘他日后会明白的!’

‘狡诈!’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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