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我和妲己抢男人》》 · 非天夜翔 · 2026-07-26
过了许久,不知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听得耳畔通天呼吸均匀,料是已入睡。闻仲方轻手轻脚地转了个身,把头伏在通天教主胸口,一手伸到他身后,揽着通天,蜷起身子。却未见到通天教主嘴角露出一抹会心微笑。
镇岛麒麟
“世间只有三种异兽是雌雄同体。”
通天教主背着闻仲,一路走,一路随意说。闻仲静静听着,不作评价,他们走过碧游宫后曲折的小径,青石路上铺满了湿滑的冰,道路两旁尽是披着雪的梅树,芳香扑鼻。通天又说:“这麒麟,便是其中一种,麒是雌,麟是雄……”
闻仲忽道:“凤是雄,凰是雌。”
通天笑道:“嗯,是有‘凤求凰’一说。”
通天走到一处山洞前,道:“麒麟乃是太古瑞兽,为师见了它亦须礼敬三分,待会不可无礼。”
闻仲问道:“还有一种是何物?”
通天不答,朝那山洞躬身道:“通天有请镇岛瑞兽。”
闻仲心中一动,见山洞里钻出一只圆头圆脑之物,两只乌黑眼睛滴溜溜打量着师徒二人,片刻后洞内又伸出一只爪子,按住那幼崽脑袋,把它扒拉回洞里去。
通天笑道:“黑麒麟产仔不久,徒弟,你可过来看看。”
闻仲试探着上前,只见洞内探出成年麒麟之头,眼若铜铃,金光闪闪,兽容威严无比,头顶钝角如龙,四蹄覆着一层漆黑鳞片,麒麟看了看闻仲,把头挨近通天,微微张口,发出低呜声。
通天一手抚着黑麒麟钝角,闭上双眼,微笑道:“麒麟是太古洪荒之时便生就的瑞兽,你看它头顶圆角,四蹄方爪,角爪从不伤人;兽齿平钝,亦不作咬噬之用。”
“麒麟身具兽王之威,却善良温和,不愠不怒,为人者须得凌驾于天地之上,享天地之威而怜悯万物,以尊王之容行教化之责,方是上道。”
闻仲颇不以为然,黑麒麟似是察觉闻仲心中所想,目光投向通天亲传弟子。闻仲不敢与其对视,移开视线,又见那幼小黑麒麟再次从洞中爬出,蹲在通天教主脚边,以头轻蹭其靴边,呦呦叫了几声,形态甚是亲昵。
t通天与那一大一小两只麒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闻仲却是兴趣寥寥,半晌后道:“你叫我来就是看这劳什子。”
通天失笑道:“金鳌上下,能进这黑麒麟洞的便只有师父,现带你来朝拜,竟说这瑞兽是‘劳什子’?若是换了昆仑山上你师伯养的凤凰,早便一口火教你成灰了。”
不待闻仲接话,通天又道:“徒弟,你不觉得这小东西很讨喜?”
说话间小麒麟弃了通天,朝闻仲蹭来,四足并用一扑,抱在闻仲脚上,却是毫不怕生,呦呦叫着,在闻仲腿上爬上爬下,直把他当了棵树,爬得不亦乐乎。闻仲心中好笑,却依旧不露半分笑意,一手拉着裤带,以免被那小麒麟扒了裤去,又问:“你跟那大的说什么?”
通天凝视黑麒麟双眼,微笑道:“我朝瑞兽请求一事,这小麒麟日后可跟着你,你须好好待它。”
虽不知麒麟有何能耐,多了只神宠,总是不错的,闻仲竟不料通天会作主,心中高兴,淡淡应了。
少顷,闻仲又道:“这麒麟脾性倒是颇像……”话到一半,终未说完。通天已与那大麒麟一躬身,携起闻仲之手,离了麒麟洞。
浩然听了这许久,笑道:“麒麟脾性颇是像你。”
通天答道:“我猜闻仲亦是想这么说。”
从这天起,闻仲功课便多了一项——傍晚时分径自回房,又偷偷摸摸沿着碧游宫后道路,跑向岛后麒麟洞。
闻仲终是少年心性。每天前往探望小黑麒麟时,都带了些稀奇古怪之物;有时是仙果桃子,有时是冰涧白鱼,甚至通天炼的仙丹,管它什么稀奇物事,都拿到那黑麒麟洞前去,喂给这未来坐骑,期望它早日成长。
镇岛瑞兽当然不吃这诸多怪玩意,譬如小虫小蚕,蚱蜢蛇皮,起初小麒麟还因盛情难却,吃了些许,隔日上吐下泻一番;才知主人给的东西不可乱吃,挑挑拣拣,倒也罢了。
通天看在眼中,乐不可支,不去点破,姑且由着闻仲。如此数月,通天忽要远行了。
通天教主终日打着赤膊,这次难得认真对镜整理衣冠。
英俊剑仙于镜前长身而立,羽白冠,青玄袍,窄腰上挽起一根黑色带绦,系着诛仙剑鞘。通天凝视镜中自己,看到背后,房门处静静站着一人,遂笑了笑。
闻仲望着通天那深邃如星云的双眼,砰然心动,许久后方移开目光。
通天笑问道:“如何?师父穿衣服好看,还是不穿衣服好看?”
闻仲脸上一红,通天每日不修边幅,裸着上身,此尚是首次见到他正儿八经穿起道袍,那剑仙英气令人自觉形秽,鼓起勇气,支吾道:“穿了好看,不……还是不穿好看。”
通天接口笑道:“穿有穿的好看,不穿有不穿的好看。”
闻仲勉强点了点头,道“唔……是,正是如此。”忽不悦道:“你去哪?”
通天答道:“为师要上昆仑山走一遭,早则十天,迟则半月,你留在岛上;勿乱跑乱闯;须勤修功课,知道么?”
“哦”闻仲只淡淡应了,那失望之情却是溢于言表。
通天骑了黑麒麟离岛,黑麒麟四足踏空,正要奔向西面,却觉察到何事。浮于半空。
通天道:“怎么?”黑麒麟微微偏过头,通天便明其意,循那处眺望。
只见闻仲孤零零一人,抱膝坐在碧游宫殿顶上。
是时春光灿烂,桃花盛开,闻仲却恍若不觉,怔怔看着半空中的小黑点。过了片刻,把头埋在膝前。
通天忽觉不该把这十来岁的孩子丢在家中,若是离岛一久,只怕闻仲又要遭十天君欺负,遂叹道:“罢了,带他去走走原是无妨。”按下麒麟,接了闻仲,二人同向昆仑山去了。
“待会师伯们皆在,玉虚宫上还有鸿钧教祖会来,有要事谈,你便在昆仑山走走,不可闯祸;须得与阐教的师兄弟们和睦相处,不可动不动就……”
闻仲两手紧紧揽着通天的腰,倔道:“知道了。”
通天片刻后笑道:“你若闯祸,为师下次就不带你出门了。”
闻仲不耐道:“知道了,啰嗦!”
通天笑道:“徒弟,你不妨朝下看看,从云间俯览大地,别有一番滋味。”
闻仲淡淡答了,却不转头,只闭着双眼,侧脸贴于通天宽阔背上,忽觉从未有过的安宁。
到了昆仑山,师徒二人下骑,通天肩后被泪浸湿了一小渍,通天教主笑了笑,只是装作不知。自打发闻仲前去游玩,便进了玉虚宫。
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三人立于殿前;创世第一元灵鸿钧教祖高高在座,此会竟是开天辟地以来极其稀罕之事。
鸿钧面容朦胧,座前仙云缭绕,一身浩荡正气充盈,令玉虚宫内隐有太虚幻境之声。其声音厚重,威严无比,听三教执掌各汇功过,时不时询问些许事宜。
通天教主此时心中忐忑,但想以闻仲心性,应不愿与人交谈,当不至于寻衅滋事。
少顷元始天尊退到一旁,拢袖而立,老君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通天便上前一步,恭敬述起创立截教后的诸多事务。
也是这日太岁临门,灾星高照,通天讲了不到几句,忽听玉虚宫外传来喧闹声,当即心内一沉,截住了话头。
鸿钧缓缓道:“殿外可是龙吉?宣她进来。”
三清俱是望向玉虚宫门前,只见龙吉公主抱着一名少年入内,缓缓跪下;燃灯则一手紧握闻仲臂膀,把他拖进殿来,怒问道:“这劣童可是碧游宫中之人?!”
元始天尊喝道:“教祖在上,燃灯,休得无礼!”
闻仲一语不发,紧咬牙关,手臂被燃灯拧得几近折断;身上,脸上尽是青紫,道袍撕得破破烂烂,却似是在昆仑山被人狠揍了一番。
那时哭喊声不绝,又有几名少年奔入玉虚宫内,抱着元始天尊之腿,嚎啕不休。
龙吉怀中抱着那少年正是广成子;广成子受了极重的伤,肩胛粉碎,手脚尽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眼见不活了。
鸿钧教祖一见此景,旋勃然大怒,喝道:“谁的徒弟!竟下此辣手!”
闻仲却依旧不惧,骂道:“倚多为胜,你们这群狗……”话音未落,通天教主已喝道:“孽障!”旋即袍袖挥出,闻仲只觉一股大力冲来,杵在自己胸口,顿时喷出一口鲜血,朝后直飞出去,狠狠撞上了玉虚宫内石柱,摔了下来,不知死活。
通天教主不看闻仲一眼,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撬开广成子牙关,喂了进去,先前那一拂力道使得极重,令闻仲全身筋骨尽断,直与死狗无异。闻仲勉力抬起头,只觉眼前漆黑一片,许久方朦胧见到通天把广成子抱在怀中,助其疗伤。
待得确认广成子性命无虞后,通天教主跪在鸿钧座前,道:“通天授徒无方,甘领师尊责罚。”闻仲肋骨断折,直插入肺,听到此言,一口气转不过来,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却已身在碧游宫,闻仲抬手拭去滴在脸上的温热的一滴水,只觉稍动弹,便全身剧痛,勉力睁开双眼,见通天望着自己。
“还痛不?”
闻仲冷哼一声,试着转身,却牵动浑身伤口,面现痛苦难耐之色,答道;“无耻之徒……鼠辈……”
通天道:“师父也是迫不得已,若不先出手,只怕鸿钧教祖就要取了你性命。”
不待闻仲回答,通天又道:“师父知你是与广成子斗宝胜了,方被围攻……”
“我丢了师父的脸。”
通天一怔,闻仲又哽咽道:“我丢了……师父的脸。”他转了个身,背对通天,俯面于枕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师徒二人相对良久,浩然心内感慨实多,偏生不知该如何说起,只道:“师父。”
通天会心一笑应了,唏嘘道:“我让他养那小麒麟,本意是想令他戾气稍稍收敛,磨去锋锐少年脾性,孰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闻仲最终还是落了崇尚武力的下乘之道。”
浩然道:“血仇在身,须怪不得他。”
通天笑道:“师父孑然一身,与这天地同时而生,无父无母,就连同为一源的三清之间,彼此亦是不相往来,从未领会过你们凡人的手足之情,父子之乐,不懂仇恨会把一个人逼成什么样。”
“然而说到血仇。”通天又道:“闻仲手上染的血还少了?他有父有兄,别人便均是孤家寡人?你可知塞外草原上有个狐戎族,当年便是因闻仲几乎全族覆灭。”
“狐戎?”浩然疑道。
通天教主颇有深意答道:“狐戎之神乃是九尾灵狐——奉女娲娘娘之命,入了殷商王宫,祸乱朝纲,附身于苏妲己上的狐妖真身。”
“狐戎部?!”姬发蹙眉道:“几个人?来做甚?”
“回大王!”那传令卫兵心下嘀咕,显是十分看不起姬发,道:“狐戎是草原部落,善骑射,悍不畏死,以狐仙为部落之尊,传闻……”
回报未完,卫队外却传来清脆笑声:“族巫夜梦狐仙降兆:西岐整兵十万,武王伐纣,为顺应天意,特派我前来助姬家一臂之力。”
姬发尚未斥责那铁桶般的亲卫队如何放了一名外人进来,抬头望去,见那女子,双眼却是直了。
只见那女子身着藕荷色轻纱,头顶一根古木簪挽起三千青丝,面如皎月,眉如春柳,眼波荡漾,粉面生姿,似嗔非嗔,笑若春风,直是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臂间又挽了一缎丈许来长的七色绫罗,身后跟了个小女孩,显是侍婢。美女所到之处,幽香扑鼻,姬发亲卫队均是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通路。
那女子盈盈一福,道:“狐姒见过大王。”旋收了臂间绫罗。
姬发只觉一时清醒,一时迷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道:“那个……姐姐,你……”
这一声“姐姐”叫得甚是无礼,当即便有侍卫重重咳了一声,姬发醒觉,方正色请了狐姒入帐。
狐姒随手铺开佳梦关外地图,道:“仙道在天,凡人在地;我们亦有该做之事。殷受德用兵之道秉承三皇帝君,奇兵诡计极少,刚极而易折;我方若非使诈,无法先发制人。”
姬发终于定神道:“是,殷受德行事向来纵横捭阖,是勇,亦是鲁莽。”
狐姒点了点头,道:“自信乃大将之风,也是他的死穴;既如此,我等便从佳梦关分疑兵两路,狐戎骑兵从此绕过佳梦关,缘山而下……”说话间在地图上画了条线,“西岐军则正面恃强硬攻,取声东击西之意。”
姬发道:“殷天子有这么蠢?会不知山谷内你们狐戎部偷袭?”
狐姒嫣然一笑,道:“他必定晓得,虚者实,实者虚;殊不知我们狐戎才是诱敌之兵,殷受德抓了我下属,必亲往审问,如此佳梦关唯剩申……剩我一故友作为内应,再令其开启城门,到时你必可长驱直入,败局一成,殷受德唯有撤到潼关前,再无他法。”
二人议定,狐姒出了帐外,姬发出帐时,见狐姒换了一身轻装皮裘,头戴貂尾皮帽,更显得美艳不可方物,再瞥向骑兵,竟是清一色的女子,均轻骑简装,背挎箭囊。
姬发瞠目结舌道:“全是女人?”
狐姒身旁那小女孩道:“女人怎么拉!起码比你这草包强!”
姬发正欲顶几句之时,见喜媚撇了撇嘴。心想狐戎部竟全是美女,就连这一小小女孩,亦是个美人胚子,遂不与小女孩发火,只笑道:“我姓姬,唤我姬发即可。不用唤我外号草包。”
喜媚听得这姓,忽好奇道:“鸡发?你也是鸡?你爸是鸡还是你妈是鸡?”
姬发笑容僵在脸上,泼气发作,骂道:“你爸才是鸡!你全家都是鸡!”
狐姒斥道:“喜媚!不得无礼!”旋又正色道:“此乃家妹喜媚,自幼修习岐黄之术,待得攻佳梦关时,与你同去,当可减少士兵折损。”
喜媚兀自道:“我全家本来就是鸡……”
狐姒哭笑不得,斥道:“喜媚!闭嘴!你随大王攻城,须小心谨慎,不可犯险。”
狐姒换了身行当,直是变了个人似的英气十足,笑道:“祝大王武运昌隆。”一拱手,翻身上马,娇咤一声,领着数百狐戎女骑,扬起烟尘滚滚,朝那佳梦关东段驰去。
姬发目送狐姒离去,复又望向天顶的金鳌岛,岛周十团颜色各异的仙阵,已被昆仑金仙破去近半,一声轰然巨响,天绝阵被文殊真人毁掉。
秦天君身死,碧游宫内巨柱倒下,通天教主视而不见,只道:“狐戎族遭血洗之时,商汤之主还是武乙。这家伙好大喜功,然而当年民生安稳,内无忧,外无患;帝君要开拓疆土,建功立业,原是件麻烦事。”
浩然奇道:“辖内四海升平,本就是大功一件,何须以军功定论?”
通天笑道:“少年郎自是看不清这层的。”
数年过去,闻仲身为通天教主亲传弟子,又受镇岛瑞兽青睐,已不再是让谁看不顺眼,便能随意欺负的孱弱少年模样。以凡间年龄算,闻仲上岛三年,却是十四岁了。通天见这徒弟每日埋头苦修,显是仇恨仍未放下,心内隐有不安。
正巧小麒麟长了个头,勉强能骑,通天便决定携弟子出世间随意走走,游览名川大山,也好稍解气闷。师徒离了东海,师父御剑,徒弟骑着麒麟,飞向中原大地。
这日过了秦岭,忽见平原上两军交战,一方挂着殷商王旗,领军之人似是个与闻仲同龄的少年;另一方则是狐戎部落。
少年正是殷商二十七代帝王武乙,其母不久前罹热病而死,武乙便以殉葬为名,四处征讨塞外夷族,此时寻到狐戎部,双方语言不通,连宣战都免去,见面开打。
狐戎乃是女尊之部,本就人少,骤遇殷商铁骑冲击,当即溃不成军,朝部内退回,少顷族巫整了游民,千余人倾巢而出,堪堪与殷商前锋队战于一处。
通天与闻仲浮于高空,看了片刻,通天笑道:“这狐戎部倒也硬气,武力不敌却不逃窜,看来这趟,殷军要吃亏了。”
闻仲蹙眉道:“殷商万人,狐戎千人,何出此言?”
通天嘲道:“为何这游民唤‘狐戎族’?你且看。”这厢通天话音甫落,那战局竟是忽然扭转,远处狐戎后阵内烟雾蒸腾,仙云袅袅,有女子柔声叹息传来。
狐仙显灵!战场上近万人均是不约而同地一顿,手中兵刃屠戮放缓,狐戎部战马则齐齐纵声嘶鸣,掉头逃窜。狐仙一咏三叹,那殷商军队竟是大乱阵脚,举起武器互相砍杀!
通天又道:“凡人终究是凡人,有比凡人更高的妖灵左右生死,是为上意;而灵物头顶,又有仙神判命,便是妖灵须遵从的天意……”
通天未把话说完,闻仲已冷笑道:“天意?”随即一拍黑麒麟,振起手中金鞭,朝战场中杀去,大喝一声:“何方妖孽在此作祟!”
通天教主亦不去阻拦,叹道:“所谓天意,终是一物制一物,纵是仙,亦逃不过苍天裁断……天意、上意均不过是上位者,以自身意志去勒令他人而已。”
灵珠续命
浩然听到此处,忍不住问道:“你本不该放他下去,何以事先全不言明?”
通天狡黠一笑,答道:“我原是想,去便去了,他护着殷商,我便去帮那狐戎,令他栽个大跟斗。”
浩然不平道:“这算什么师父,徒弟犯错亦不……”
“非也!”通天大笑道:“这才是为师者该行之责。我板起脸教训他一通,絮絮叨叨说这不许,那不许;你道以他那性子会服气?”
通天又微笑道:“是对是错,该让他自省而得,于历练中领悟的,才记得牢。”
浩然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唏嘘道:“只可惜狐戎部……”
通天嘲道:“我师徒二人纵不干预,你以为武乙会善罢甘休?定要战个血流成河方收兵。有我照看着,战中死人好歹能少些。”
闻仲练就强横真气,又身为巴人族巫后代,把教主亲赐那金鞭抖开,顿时犹如战神临世,金光万道,瀚海翻涌。妖狐之雾受金光灼射,便即消散。
下一刻脚下万军齐声高呼,闻仲收鞭再抖,雌雄金鞭似灵蛇般一鞭击至远方狐戎本部,那后阵传来一声女子尖叫!狐戎族大败而逃。
武乙见此人修为非同小可,当即传令鸣金收兵,朗声道:“是哪位仙长前辈在此?”
闻仲收鞭落地,殷商军涌上,赞叹声不绝,武乙排开兵士,见那瑞兽黑麒麟,不敢起丝毫小觑之心,当即恭敬把闻仲请回营内,着意笼络。殷王与这金鳌弟子均是一般年纪,便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殷王武乙是闻仲被灭门以来的第一个朋友,又贵为天子。闻仲自是十分珍惜,彼此均收敛了几分傲气,两名少年昼出则同车,夜宿则同寝,通天只是旁观,并不现身,闻仲亦不提及师父与其同来,只道独自离了师门游历。
闻仲于那殷商大营中盘亘数日,武乙再次整军直指狐戎部落。
万里草原晴空如洗,云淡风轻,苍鹰翱翔,武乙披风猎猎作响,骑一高头大马,闻仲则身着滚金边八卦道袍,骑黑麒麟虚浮于半空,正是好一派君王与将军意气风发之景。
武乙似笑非笑,望向那天边地平线上的狐戎营帐,道:“闻兄在想何事?”
闻仲头次离开通天身旁,自行其事,心内终有点忐忑。只道:“无事,大王此战必胜。”
武乙高举天子剑,纵声长啸道:“将士们——!”
二人身后轰声雷动,武乙又喝道:“随我踏平敌阵——杀——!”
话音甫落,殷商军千军万马,齐齐朝狐戎部落掩杀而去。
通天教主何等厉害,岂容你说杀便杀?此时腹黑师父心中暗笑,悬浮于半空,朝狐戎那方打了个呼哨。平原两侧一队数十人的女骑散开,各自扯紧手中绳头,埋在草丛中的绊马索绷了个笔直。
殷商一方人仰马翻,冲过中场的十停去了三停,紧接着从狐戎部内冲出无数火球,咩咩乱叫,一头撞上了骑兵队。
那是被泼了油的绵羊。马匹惧火,瞬间举蹄高嘶,把背上战士掀落马来,至此上万人又去了三停,骑兵队稀稀落落,余下不到千人。刀斧步兵成了主力。
饶是闻仲一身本领,骤遇这场上变数,也是无计可施,正要令武乙退兵时,天子却大喊一声:“给我杀!冲到前去的有三千也够了!”
那声音远远传来,通天于半空中嘲道:“在你这白痴手下,只怕剩三百了。”
话未落,刀斧步兵踏上最后一段冲锋距离,孰料通天早已安排妥当,那草上均是铺了一层滑油,步兵队当即仰面八叉,摔了一地。
果如通天所言,一万武士,欺到狐戎部落前的,唯剩不足五百之数,一路兵慌马乱,武乙早已不知陷在何处,闻仲却是腾空疾飞,不受流箭、陷坑左右,纵是损兵折将,亦是无所畏惧。
杂兵本已胆怯,却见闻仲俨然天神降世,金鞭所到之处,便有人被击得筋骨断折,摔下马来。远处一丝仙云升起,闻仲知那狐妖又要显灵,遂把全身真气贯于一鞭之上,狠狠朝那狐戎部大后方抽去!
雌雄金鞭乃是上古金龙之须所化,昔年黄帝轩辕氏于首阳山下铸就一鼎,上天派龙接引,黄帝骑金龙登天,部属攀着那金龙,无论如何上不去,把那龙虬扯断,后化为这雌雄金鞭。
金鞭中蕴的乃是龙气,九尾一介妖灵,如何能敌?金鞭甩出,传来一声惨叫,便没了声息。
通天全不料爱徒会下此狠手,以缩地之术挪到部落最里处,见九尾奄奄一息,眼前金影一晃,当即伸手,把鞭梢抓在掌中。
闻仲回手疾抽,左手鞭却巍然不动,一股气势牢牢锁住自己腕力,心头大惊。喝道:“何方妖孽!”
通天气劲沿着金鞭传来,狠狠一震,师徒二人修习的均是混元正气,瞬间把闻仲震得口吐鲜血,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浩然听得出神,岛外风吼阵被破去,董天君石柱倾倒,压垮了碧游宫门牌坊,传来巨响。
通天却是充耳不闻,淡淡道:“狐姒中了那鞭,几是半死,我以仙家真气续了你性命,又令狐戎族老幼撤出塞外,至此战场再度交给凡人。武乙屠了狐戎三千众,归根结底,终是因我这徒弟而起。”
“后来呢。”浩然问道。
通天缓缓道:“后来师父便打消出行的念头,带你师兄回了金鳌。”
闻仲回到金鳌岛后,不再提狐戎之事,从此修行又增了一项——兵法。数日过去,通天眉头微蹙,只觉这徒弟实是倔强无比,偏生又无半点教化的方法。
那夜直到二更时分,闻仲方取过铜盅,把夜明珠盖了,收起龟甲。一室月光中,唯余师徒二人静静对坐。闻仲亦不顾通天教主在房内,径自宽了衣,便上榻睡下。
通天微笑问道:“冷不?师父陪你睡?”
闻仲面朝墙壁,只道:“不了。”
通天唏嘘道:“这春寒料峭,师父倒是有些……”
闻仲冷冷道:“两男子并枕,成何体统。回你自己房睡去。”
通天先是一怔,遂自嘲道:“师父忘了,你不是小孩儿了。”
闻仲答道:“本就不是。”
旋即二人又静了,不知过了几个时辰,闻仲方转过身来,再看那桌前,没了人影,料想通天已离去。
翌日破晓时分,闻仲循旧早起,洗漱后等着习武,等了许久,直至日暮时分,通天竟是迟迟不来。如此数日过去,闻仲按捺不住,前去碧游宫寻通天教主。碧游宫内空空荡荡,何尝有人?沿路走到卧房,终于找到躺于白玉床上的通天。
闻仲走近前去,只见通天赤着上半身,深青道袍覆在腰间。肌肤与那皎白玉床直成一色,眉、发如墨,唇红如砂,五官精致得如玉雕般完美,闻仲气息不觉粗重了些,唤道:“师父。”
闻仲伸出手指,碰了碰通天教主的脸,又唤他一次,通天才略睁双眼,那星辰似的亮眸竟是黯淡无神,只道:“什么时辰了?”
闻仲漠然道:“你睡了三天。”
通天一手撑着玉床,勉力坐起,道:“师父前日应了百年小劫,真气耗去七成,现无法陪你,你且回去。”
闻仲自拜通天教主为师,还是头一次见无所不能的师尊现出疲惫模样,当下心便慌了,忿道:“发生何事?你怎的不先说清楚。”
通天笑道:“莫忧心,师父虽是上仙,却未成圣,百年一小劫,千年一大劫,终需应劫,况且又……”
说到此处便打住话头,却对闻仲隐瞒了些许内情。闻仲体内真气与其师系出同源,那日通天出手截下闻仲金鞭,又以力道反震,无异于与自己力拼一记,导致渡劫时身上带伤。
闻仲在那床边站了许久,忽道:“此处太冷,你到我房去睡。”
通天笑道:“无妨,这白玉床能调顺真气,徒弟,听为师的,你回去。”
通天说完这句,便不再言语,闭上双眼。
闻仲打量通天卧室,只见四壁空空荡荡,墙上挂着一柄青柄长剑,正是诛仙。除此以外便无别物。案几上只摆着一块骨质腰牌,正是闻仲多年前被赵公明偷走之物,料想通天找公明取了回来。一时只觉这碧游宫便如个大冰窟一般,冷清之地住久了,无论是谁,都会畏寒的。
通天呼吸均匀,又睡了。闻仲却不离去,脱了靴子,躺在通天身侧,轻轻把手臂垫在通天脑后,侧身揽着通天,闭上双眼。
过了许久,通天方睁眼笑道:“徒弟,你要睡,便规规矩矩睡,跟个猴儿似的,在我身上乱摸乱蹭做甚?师父可经不起你这折腾。”
话一出,闻仲涨红了脸,驳道:“小时你亦是如此……”
不待闻仲说完,通天又嘲道:“那时你尚是小孩,现已成年了,你先前才说:俩男子睡在一处,成什么体统?”
浩然扑一声把酒尽数喷了出来,未想通天竟会连这种事亦交代得一清二楚。再细看时,通天闭起双眼,倚在椅上,像是沉浸于某些回忆之中,那脸庞英俊得令人赞叹。
通天却喃喃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师父也有示弱之时。”
浩然听这话,忽地心中一酸,不敢多想,问道:“后来呢?”
通天睁开双眼,那深邃黑眸如万年古井,波澜不惊,瞳中映出涛生云灭,仿佛创世千万年对他而言,只是过了一个瞬间。
“世上许多故事,原是没有‘后来’的。”
只是一刹那,通天教主便又恢复了原先神色,笑道:“所谓回忆,终不过是心头溃烂的伤痕,碰得越多……痛得越狠。”
“没有后来了,你下金鳌去,待会为师便把诛仙剑送到你手中。”
碧游宫内,十天君命柱不知何时已倒了九根。
百里之外,殷商大营中。
纣王手握那黑色玉埙,静静听着埙中传来的师徒对答,片刻后抬头看了申公豹一眼,冷冷问道:“妲己是狐,喜媚又是何物?”
申公豹倚在帐前,望向远处阴霾下的金鳌岛,道:“喜媚一族,乃是云梦泽的雉鸡精。这一脉本无伤人之意,又精擅医术,原是极善良的,可惜亦被先王文丁南下征伐时……”申公豹顾全纣王颜面,后半句隐去了不言,然而君臣二人均是心下了然。
纣王冷笑道:“孤竟是被你们这班仙道骗了颇有些时日。”
申公豹此时却对天子毫不畏惧,忽地嘲道:“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大人怎的连这也不懂?九尾被成汤先祖欺得半死,狐子狐孙又受飞虎围剿,灭了全族。听说比干更把妲己一家皮毛制成狐裘,于大婚之夜献上……那苏妲己没在半夜用倾世元囊把大王勒死,已是良善之举了。”
纣王如中雷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想起妲己封后那夜,比干呈上木盘,方明白浩然那句“不可揭”之意,许久后忿道:“飞虎剿的便是妲己那一窝?!”
申公豹笑道:“正是,九尾入殷商,原于武乙在位时便有此打算,奈何闻仲实力强横,狐妖几次在宫中呆不长久,便被闻太师逐出,大王,你的师父实是在台面下,保住了成汤六百年的江山。有此全心全意的良师,亦是成汤之福。”
纣王怔了片刻,申公豹又笑道:“大王可要臣去擒那妲己喜媚二妖?臣这便去。”说毕作势起身。
纣王叹了口气,道:“罢了,由你们,究竟是孤的祖先犯下大错,待班师回朝后,须好好待你才是。”
申公豹嘴角露出一抹嘲弄微笑,道:“班师,嘿嘿。”然而纣王却未注意,思忖半晌后说:“国师请随我走一趟。”
申公豹问道:“两军交战正酣,西岐不定何时来攻佳梦关,大王此刻却要去何处?”
纣王答道:“孤要上金鳌岛去,请教主放了飞虎,如今水落石出,闻太师亦死,不能任这死结留在我二人心内。”
申公豹不防纣王竟会有这打算,计划一下被全盘打乱,睁大了双眼,道:“大王……”
几次反复,却是想不出有何计策能拦住纣王,纣王只疑道:“国师有何高见?”
申公豹心内忐忑,正欲寻些藉口,忽听营帐外喊杀马嘶不绝,佳梦关口处,似有爆炸之声传来。
哪吒发了狂。一拳狂轰滥炸,两眼变得赤红,红缨枪扫过,引起一阵轰天震地爆炸之声。
“他——没——死!!”哪吒几是不受控制地狂喊道,拼了性命,直似自毁般聚了一团热光,顿时陨石般大小的光球把红缨枪炸得粉碎,那光团离了哪吒,朝佳梦关城楼上坠去!
宛若恒星在生命的终点爆出最灿烂的辉煌,热光如昼,无法直视。
乾坤圈,红缨枪尽碎!佳梦关内飞出一团蓝色雷电,迎上哪吒绝死的一击!
“啊啊啊啊——!”
申公豹吐出一口鲜血,手臂脱力,纵声大喊,死死抵着那团能量球,终于把它推上天空。气力衰竭至低谷,申公豹却不便撤,只呼喊道:“滚!”再生巨力,狠狠甩出雷公鞭,电芒于佳梦关内飞出,毒蛇般一触,把哪吒抽得远远飞去。
几息后,光球撞上那悬浮之山,发出一声巨响,竟是把昆仑边缘崩掉了一角!
申公豹左臂难以控制地剧烈颤抖,瞳孔中满是惊疑之色。
西岐军逼近佳梦关,却在关外十里处停了行军。
姬发诧道:“怎么?”
亲卫队自发让开一条路,前锋统领背着一具伤兵前来,放在地上。
是哪吒,哪吒侧过身子,一手被雷电烧成焦炭,支离破碎,另一手兀自完好无缺,手握成拳,臂膀紧紧搂着黄天祥。
喜媚心酸道:“那小孩儿死了。”
“他……没……死……”哪吒呻吟道。瞳中血红之色终于消褪,恢复了那怔怔的无神模样。
“他没死!天祥!哪吒师叔!”姬发冲下马来,失控般地吼道:“喜媚!救他!救他们!”
哪吒木然道,“救他。”继而松开紧握的手掌,指缝间漏出一缕洁白烟气,在哪吒面前来回飘荡,似是颇为迷恋,久久不去。
喜媚惊呼一声,推开姬发,勉力扶起天祥冰冷尸身,轻轻拈住哪吒面前那缕烟气,按在天祥眉心,面现担忧之色,道:“天祥尸体已冷,只有先以法宝仙药一类,令其回生。魂魄方能重掌此躯。”
姬发道:“需何物事?”
喜媚道:“需太古神器神农鼎熬出的仙药,或是以阴阳调和,蕴万物化生之力的宝物。这两教斗得正酣,又去哪找?”
话音未落,哪吒双眼恢复神采,咬紧牙关,把那完好之手狠狠插进自己胸膛!
喜媚吓得尖叫,未知发生何事,被哪吒胸口鲜血喷了一身,正要转身避让之时,哪吒却握着一物,缓缓伸出手来,伸到喜媚面前,便不再动了。
那物离了胸腔后,哪吒双眼黯淡下去,本如游丝一般的气息完全断绝。
姬发与喜媚怔怔看着哪吒掌中不断旋转的红玉,鲜血退去,球体露出光洁表面,发出温润红光,却是太乙真人昔年铸就的哪吒之核——造化灵珠。
哪吒无魂无魄,生命全赖灵珠支撑,那造化灵珠分为鱼形阴阳两半,彼此互相嵌合,正是昆仑山集化生之力于一体的独门异宝。
此刻佳梦关小门洞开,关内驰出一骑,骑上将领全身黑色铠甲,头戴墨龙神盔,遥遥朝姬发这处望了一眼,策马疾奔,迂回离了那关所外,没了踪影。
马上之人正是纣王,纣王停在金鳌岛正下方的巨大阴影内,翻身下马。一手抚上坐骑四目青骢前额,缓缓道:“你且归去,路上当心流箭。”
马儿通人性,依依不舍离了,天子抬头眺望头顶,抛出在申公豹处讨的风符,平地升起一股气流,把他托上高空,向远方唯一存留的红水阵飞去。
王天君实力居金鳌十天君之首,经千年修炼,已隐有与赵公明分庭抗礼之势,自不是天化与木吒能轻易破阵的。所以姜子牙才会令哪吒兄弟闯阵,哪吒有混天绫避水,木吒有吴钩剑诛敌,破阵不难。另一面黄天化有昊天塔在手,正可镇那落魂阵中无数怨魂。
然而哪吒阵前换将,打乱了太公望计划,此刻天化正身陷险境之中。
浩然走到金鳌边缘,已是日暮时分,天际晚霞染血,大地上英灵冲荡。红水阵外萦绕着一层杀戮浊气,正犹豫是该入阵相助,还是回昆仑去找子牙回报时,只见那浊气倏然一荡,分开一道通路。
远方一名黑甲武士缓缓升上高空,红水阵外血光仿佛惧怕,又仿佛不敌那英伟男子的真龙之气,自动退去。浊气翻涌,张开宛如饕餮般的一张大口,笼住了那黑铠骑士。
浩然失声喊道:“殷受德!”
旋即不顾一切冲进了红水阵里。
通天出战
那是一片苍茫的大海,一望无际,海中均是翻涌的鲜血。天地间,飘着血雨如丝。
枯骨于血海中载浮载沉,仿佛自天地初开以来,所有生灵的血肉均被吸入了此处。一具死灰色的骨骸浮出海面些许,骨骸蜿蜒盘旋,足有千丈,脊骨边生有肋骨,如腐化的长蛇一般。
唯一的区别,便是头颅——蛇的身躯,龙的头颅。那是一条死了上千年的青龙。
龙头如屋舍般大小,空洞的眼窟中,依稀可见两个人影。
“飞虎在何处!”
人未到,声先至,木吒倏然一惊,望向那龙尾处沿着脊骨奔来的黑铠武士,这又是何人?未及细想,那人已奔得近前,头盔下扫来凌厉目光。木吒心头竟是一凛,他知道这是谁了。
“孤问你,飞虎在何处。”
真龙天子独自一人,来闯红水阵!木吒知道此时理应作出的回应便是祭起吴钩剑,不由分说砍去。又或是把他推下血海,任由这噬人汪洋把他蚀得尸骨无存。
然而他握着剑柄的手尽是汗水,手腕颤抖,受这天子威慑,竟是不敢出手。
“不,不知,我与天化入阵,寻黄元帅不得。”木吒捏了一把汗道。
纣王望向木吒脚边的黄天化,道:“天化受了伤?”
只见天化一张俊脸,触目惊心地被毁去了左半边,鲜血顺着肩部流下,饶是纣王见大小阵仗无数,亦不由得抽了口冷气。道:“这是被血水所腐?”
话音未落,海中已斜斜飙射出一道水线,冲向三人,纣王挥起天子剑,大喝一声,怒吼声于这龙颅骨腔内震荡,金剑横扫而去,堪堪抵住那水柱。纣王明白了,天化与木吒入阵后定是被这海中血水所伤。又道:“王天君真身可曾出过声?”
木吒道:“未曾,自进阵来便……”
纣王倏地心中一动,似是发现了什么,继而一手取下铜盔,甩落于地。
铜盔落地,发出大响。木吒尚且不解其意,只听砰砰声不绝,几息间这人间天子竟是飞速卸了盔甲,继而怒吼一声,出拳狠狠击在那龙头骨腔上!
随着纣王一拳击至,龙骨发出败絮闷响,现出一条裂缝,崩为两半。纣王一手紧抓着那堪比房屋大小的半边龙头,回臂运劲,大喝一声:“浩然——!”
纣王把破落的巨大骨骸狠狠朝远处甩去!
木吒又惊又疑,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尚未回神,立足之处去了大半,那灰白颅骨旋转飞向远方,纣王微一沉身,借力飞跃,跳向高空之中。
木吒抬头眺望,看见海中同时飞出五道血水,冲向远处高空中坠下那人。
浩然身在半空,无法腾挪,却听脚下殷受德吼出自己名字,松了口气。
纣王借那惊鸿一跃,身如苍鹰翱翔,一臂前探,堪堪触到浩然伸出的那只手。
指尖轻触,继而不由分说地紧紧互握,那力道大得几乎折断了彼此的手指,下一刻,他狠狠一扯,把浩然拉进怀中。浩然只觉身体轻震,纣王已抱着他落在了实处。
那漫天血雨与脚下龙骨均打着旋,令他微有点眩晕。
浩然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怎知我失了太极图?”
纣王吁了口气,沉声道:“孤不知,孤原是忘了。”
一言出,两人俱是笑了起来。纣王笑道:“先前你若敢用太极图跑了,令孤扑个空,回去就等着挨廷杖罢。”
这下浩然更是按捺不住,笑了出声,忙道:“臣不敢,臣绝不敢让大王摔成落汤鸡。”
直至此时,两人紧紧握着的手方松下,虽身处险境,却只觉从未有过的安心,仿佛那无穷血海,针雨乱飞,都只是一场须臾可破的梦境。
纣王取了佩剑,辨明方向,力贯左臂,喝道:“去!”继而朝远方使力甩出。天子剑如流星般于赤红天幕上拖出一道金线,消失于茫茫大海里。
借那投剑力道,龙骨船变了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朝青龙的巨大尸骸漂去。
浩然唏嘘道:“可惜了。”
纣王笑道:“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浩然“嗯”了一声,正要站起,纣王忙阻道:“不可。”手掌兀自挡在浩然额上,又道:“这雨毒性甚大。”
浩然方注意到殷受德手臂上已起了一层红疹,忙转头四顾,才发现周围均是红水。答道:“难怪,我刚才便觉这雨水打在身上,似针扎的一般,你没找到飞虎?”
纣王忧道:“未曾;孤得了消息,便弃万军于不顾,径闯进红水阵里,现想起来,却是鲁莽了。”
浩然嘲道:“你向来便是如此,你这昏君。”
纣王反唇相讥道:“归根到底,还不是你给孤找的麻烦,你这逆贼。”
两人忍不住又笑了一会,渐渐漂近龙骨,木吒眉头微蹙,几次想挥剑偷袭纣王,却又怕误伤,终究不敢下手,最后抛出吴钩剑,钩住骨筏,让浩然与殷受德躲进龙头颅内。
红水阵内浪潮一顿,海面陷下巨大深坑,又恢复原状。
浩然把手掌覆在黄天化脸侧,只是片刻,气息便已转虚,额上现出豆大的汗水。
黄天化推开浩然那手,道:“大敌当前,你,你不可为我耗费……”
浩然忿道:“别挣!”
纣王凝视那血海片刻,回头问:“如何?”
浩然道:“性命无碍,但这伤……”随着浩然正气所至,天化左脸伤口缓慢愈合,然而皮肤却终究无法痊愈如初。只可惜了天化一张俊脸,竟是被毁了容貌。浩然叹了口气,却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纣王道:“男儿以德服人,以武扬名,以功业称雄天下;原不必在乎容貌。”
天化冷哼一声,道:“说得轻巧。”
木吒听得亦是极为忿怒,这话说得不痛不痒,受血蚀的又不是你殷受德,放那空话谁不会说?唯有浩然明白纣王之言出自真心,忙打眼色,阻住木吒喝斥。
纣王只不予理会,又望向海中,似是发现了什么。少顷天化体力渐复,摇摇晃晃,搭着浩然肩膀站起。
浩然问道:“如今有何计?”
纣王寻思道:“等。”
浩然蹙眉道:“等?”
纣王答道:“此一时,彼一时,你离碧游宫那会,十绝阵所余几阵?”
浩然答道:“只余这红水阵。”
纣王道:“那便是了,昆仑已破九阵;传闻王天君实力居十天君之首,姜尚却派了两个废……两个三代弟子前来,是以久久未破。然而你细推之,此刻阵外金鳌一脉定是大势已去,王天君必须速战速决,方能抽身。”
浩然明白了,暗自赞叹天子纵在此刻仍能沉着应对,心内又微觉高兴,仿佛只希望这红水阵一辈子破不了,二人便可呆在阵内,多相伴一刻,也是好的。
遂微笑道:“横竖被困,便等罢。”
这厢心念刚起,纣王便有察觉,却顾忌天化心情,言之不得,只得自寻一处干净之地坐了。
浩然纵是千求万想,此刻亦不敢与殷受德坐在一处,只得把天化安顿好,与木吒并肩坐下,这四人共处一室,直是尴尬无比。
黄天化已恢复如常,唯有脸上蚀出的伤疤惊心动魄,终不能消。知道这时不该与纣王作对,便强自克制,许久后看了纣王一眼,只见纣王目光始终停在浩然身上,心中有气,便以手肘碰了碰浩然。
浩然正在发呆,见天化眼神示意,遂望向纣王,二人目光一触,均是脸上一红,别过头去。纣王摇头笑了笑,并不言语,取出怀中黑埙,吹了起来。
背后漫天血雨,指间却淌出一股啁啾之声,那曲调极短,像是一只飞鸟从远方而来,停在面前,低首鸣泣。
浩然听那曲子完了,摸出白埙,便学着纣王吹了起来。
浩然所吹之乐却似春光一现,悠和柔转;宛若桃林欢语中,另一只鸟儿缓缓踱到它身旁,以喙轻触。
纣王沉吟片刻,声未落便接了音律,埙声昂扬高亢,隐隐带着比翼齐飞之气。
浩然续了曲尾,柔音若有若无,似有嗔意。纣王却不停下,双埙之声从虚无之境中拔地而起,浩然只得以音应和,两只飞鸟彼此盘旋,越飞越高,最终如丝飘渺,渐不可闻。
天化听了半晌,全然忘了敌我阵营,忍不住道:“那是何曲?”
浩然不答,反问道:“你听出何意来了?”
天化侧过头,看着浩然隐有笑意的亮眸,怔了怔,道:“两只鸟儿打架。”
一语出,浩然忍不住笑,道:“两只鸟儿……打架?”正要分说之时,却呆住了。
四人同时望向血海,见那海中隐隐升起一根巨大骨锥,仿佛是什么猛兽的角,那骨锥上竟是捆缚着一男子。
话说通天遣走浩然,长身而起,目送自己最后一名弟子的身影消失于碧游宫外,轻声道:“怎会没有后来呢。”
那故事的后来,纵然过了这一百九十七年四个月零七天,他仍是记得清清楚楚,从未忘记。
通天教主转身朝碧游宫后殿走去,脚步声回响于这空旷冷清的大殿中。
“徒弟,使剑一道,切忌赶尽杀绝,为师剑招本是宽厚圆融之式,怎的到你手中,便变了样?”
“剑随人心,人心刚强,剑式自是刚强。”
“徒弟,你不可欺凌妖族;须知妖与人均为这大地生灵,十天君中亦是有妖有人,他们寻衅滋事,实是因你生了歧视之念而起。”
“你不是妖便足矣。”
“徒弟,你修为颇有进境,实是习武的天才。”
“师父教导有方。”
“徒弟,你看这满园桃花开得甚是烂漫,有何感触?没有感触?那你又知不知道,师父有何感触……”
“啰嗦!婆婆妈妈,伤春悲秋!”
“徒弟,昨夜我房内多了个瓶,瓶内插了根桃花,你可知是谁放的?”
“不知,休要啰嗦。”
“为师性喜繁华烂漫之物,这性子须得好好改改才是;这么说来,不是王天君放的,便是姚天君放的;不是秦天君放的,便是金光圣母放的,当然不会是赵公明;公明光知道偷东西,还从来没见他……”
“闭嘴!”
“师父。”
“怎么?”
“你若是女子,我便……我便……”
“你便如何了?”
那一吻,正如时光的潮汐卷起了千载沧桑,万年孤寂;光阴涌来,把他们淹没。
“徒弟,你已成人,为师从巴蜀带你回到金鳌,看着你从一个孩子,成长为如今比师父还高的英伟男人,这些年来,为师待你如何?”
“师父待徒儿极好。”
“仅是如此?”
“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报效家国;怎可在此冰冷之地虚度一生?”
“你报的是谁的家?谁的国?为师把你养大,教你武艺,在你心内,竟比不上一个凡人?你且去,看那殷商会如何收场!武乙不敬上天,必招天雷击顶之祸;子辛题诗亵神,逆天而行,这成汤江山……”
“纵是天要灭我又如何!天已灭了巴蜀!我闻仲从未惧过,这次便要向天讨个公道!平我灭门血仇!”
“你……你自下岛去,从此你不再是碧游宫座下,你……从此所做之事,与我通天无关!那成汤江山必会在两百年后……”
“师父,少说几句罢,打雷了,当心招来天谴。你便龟缩在岛上罢了,掌这一教之昌,享那无疆孤单,长生便是囚笼!我便逆天而行又如何?!来日曝尸焦土,苍天大地,餮狗秃鹰,自会为我收尸!”
“徒弟,为师在朝歌闲逛这数日……”
“回去,上仙不可干预凡间之事,免得招来天劫。”
“为师在朝歌闲逛这数日,竟是发现,你把偌大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
“师父教导有方。”
“等等,闻仲!”
“你是何人?怎会在此处?这鬼面是红色的?为何我刚看不到你?”
“我是你师公,就是你师父的师父。”
“师父刚走,我去唤他回来。”
“不不,切莫让他知晓。我早就来了,你看,这红面具有神通,所以你师父方才看不见我。你唤何名?”
“子辛。”
“嗯,子辛,闻太师教你何技?”
“武术兵法——音律乐艺——读书识字——思辨道理……”
“好,师公考你,为君之道该如何?”
“为君之道,须得心存仁厚,不可妄动刀兵;大丈夫以……以德服人;武为下道,非不得已,不可行之……”
“很好,师公住在金鳌岛,你在朝歌住得乏了,可央你师父带你上岛走走;不过碧游宫向来冷清,只怕……”
通天穿过碧游宫后殿,抬步迈上通往岛屿深处麒麟洞的台阶,唏嘘道:“只怕此处你住不惯。”
“闻仲百年未上碧游宫一步,今日到师尊座前,不是与宵小之辈逞这口舌能耐,还请师尊念在弟子……”
“说罢。”
通天教主走到麒麟洞外,喃喃道:“念在什么情份上?师徒?父子?或是?”
“师尊,看在徒儿的份上。”
“那便是明路。”
通天教主轻声道:“那便是明路,只惜你们都不愿走,连带着我亦不愿走了……”倏然提气爆喝道:“通天有请镇岛瑞兽出洞!且与我同赴战场!纵是逆天,死而无怨!”
麒麟怒吼之声撼动天地。
与此同时,远处昆仑山仿佛立有所感,传来一声凤凰锐鸣,凡人,金仙均被这两大异兽之声震得耳膜剧痛。
轰然巨响中,无数岩石移位,碧游宫八卦之眼,玉虚宫四象之眼绽放出刺目金光。爆成千万符文,笼住了阐截二教的仙岛!
又一声咆哮,大地震颤。金鳌岛轰然分解为无数碎片,冲击波扫塌了佳梦关绵延百里的城墙!
隆隆之声不绝,那岩石疾速环绕,最终嵌合于一处,金鳌岛化为一只以坚硬岩石构成的巨大麒麟!
苍天鸣哭,大地震颤,绛紫色天空中嗡的一声,云霞尽散,金鳌岛狠狠坠了下来。
那黑岩筑起的庞大麒麟占据了方圆百里,顶天立地,昂首大吼,一爪拍地,顿时掀起无数乱石直飞向天,裹在一处,朝那远方昆仑山冲去!
岐山侧峰垮了大半,昆仑山解体,红光横飙开去,展开一对凤凰之翅。
卒的死斗已近尾声,如今,是将的战场了。
银翼金戟
红水阵内。
四人同时望向血海,见那海中隐隐升起一根巨大骨锥,仿佛是什么猛兽的角,那骨锥上竟是捆缚着一男子。
“飞虎!”纣王瞬间立起,血水褪去,余黄飞虎体无完肤,被噬得森森白骨可见,腹腔中内脏起搏,恐怖无比。
黄天化吸了一口气,愤怒已达到顶点,纣王喝道:“不可冲动!那定是陷阱!”
话未完,黄天化怀中那昊天塔倏然射出金光,四人身周嗡嗡作响,浩然又惊又疑,金光散去,只见贾氏拢着衣袖,背对四人,沉静若水,一头长发飘扬如梦。
纣王楞了片刻,方道:“黄夫人……嫂子。师嫂。”
贾氏幽幽叹了口气,静静注视那体无完肤的黄飞虎,道:“大王,你黄家满门忠烈,望大王顾念旧情,为飞虎留一缕香火。”
纣王吸了口气,无论如何不能相信面前所见。颤声道:“嫂子……你实有负于……有负于……”
“嫂子!”
“娘!”天化伸手去抓,贾氏那缕深蓝色袍带却从他指缝中飞去。
万花袍上金花散开,只在一瞬,刹那又重重收拢,一袭暗蓝色长袍飞舞翻滚,贾氏如一只极地冰凤般,袅袅飞向血海中央。
“沧桑改兮,佳人离……晦云幻兮,身不再……风雨谙兮,思故人……”
海中倏然升起无数血柱,射向凌空腾飞的贾氏,她纵身于血海炼狱中掠过,一缕妖冶歌声传开去,悠悠天地,荡的尽是那婉转清亮之声。
黄飞虎听那熟悉歌声,似有察觉,身体微微一颤,艰难抬头,喉中荷荷作响。
“思之深……念之切……愿你为星君为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血海汹涌,朝着他二人扑去,下一刻,滔天巨浪覆盖了世间。
贾氏恬静笑容再现于眼前,宛若多年前西昆仑后山上,迎接情郎的那个少女。
她张开双臂,轻轻搂住了黄飞虎残破的身躯。
两道白光于血海中飞起,彼此缠绕,冲向天际。继而汇成一股,猛然冲向天化掌中昊天塔,一头扎进了塔中。
过了许久。
“浩然?”纣王忽地出言打破了这沉默。
浩然想的俱是贾氏与飞虎之事,又想到彼此之间,境遇竟是比这对患难夫妻更悲凉,不知不觉,二人眼眶都是红了。再抬头看殷天子时,纣王似有所感,眼角湿润,却强自微笑道:“你有计可破这红水阵,但须你们协助。”
说毕纣王不再提飞虎贾氏那事,径自解说起来,许久后,浩然才明白,纣王在贾氏现身的那一刻,找出了王天君隐于血海下的真身方位。
纣王解释道:“孤入阵以来,便仔细看那海中血箭,只觉射出血箭伤人的源头,是同一处。”又以手势比划,道:“每道水箭飙射时,略有倾斜,虽出海后指向不同,但若追溯其源,数百道俱是于海底的某个位置放出,近者疾,远者缓……”
浩然会意,接口道:“只需沿着水箭倾斜角度,向海底反向延长,它们会汇集在一点。”
纣王虽不太明白,但能猜到浩然话中之意,点头道:“孤猜那点就是阵眼,阵眼中便是王天君。”
木吒忽地插口道:“海水触身立腐,如此血气,王天君潜于深海中,你如何能近得他身?”
纣王道:“你自有对策。”旋即一掌击下两截青龙肋骨,交予天化、木吒二人。吩咐道:“吴钩剑借你一用,不可再耽搁了。”
木吒未明其意,只见纣王又戴上护腕,调整方位,狠狠一掌切在龙脊骨与颅腔的接缝处,发出一阵刺耳裂响,四人所站骨颅,与那长龙骸骨分离。
天化亲眼目睹父母身死,灵魂封入昊天塔,一时魂不守舍,只觉脚下俱是棉花,冷不防纣王又一喝:“天化!去划水!”
天化回了神,只觉纣王威严不容自己抗拒,木吒交了吴钩剑,至此不再怀疑纣王,二人抢到颅腔两侧,用那肋骨插入海内,奋力划动。
龙头载着四人,朝血海中央,黄飞虎尸身漂去。浩然问道:“你呢?”
纣王一指那散落于地的黑色甲胄。浩然会意,取了盔甲来,为纣王戴上。又单膝跪地,服侍天子穿好甲靴,纣王只是不言语,任由浩然忙碌。片刻后一身重战甲穿毕,浩然蹙眉道:“这盔甲加身极重,纵你天生神力,行动亦颇有不便,你到底想如何?”
纣王不答,只道:“头盔。”
浩然疑惑更甚,把手中仅存那铜盔为纣王戴好,骨船已逐渐接近血海中心,千丈之下的海面,便是王天君所踞阵眼。
此刻王天君似有察觉,瀚海一刹那翻涌起来。前一刻渺渺千里的平坦海域竟是狂风大作,浪墙拱起千里!
“站稳!”纣王握着浩然手掌,助其稳住身形。“回来!”又朝木吒喊道。
那骨筏被掀到高空,重重落下。纣王却纹丝不动,一足踏于龙颔前,英伟身躯随着狂浪上下起伏。
天化与木吒手中骨桨冷不防被那迎面拍至的浪潮卷走。“撑不住了!”天化喊道。
犹如飓风怒嚎,骨筏几是随时要裂开般发出响声,纣王朝那海里望去。大声道:“王天君定是在海底!你们当心!抓稳!”
纣王单手抡起吴钩剑,剑锋如雪,映出那浩浩血海,水天一色。天子立于骨筏最前端,似是想做些什么,却又颇有牵挂,许久后,方看了浩然一眼。
纣王微笑道:“说时轻巧做时难,保重。”
那话正回应了不久前黄天化的愤怒。
刹那一道巨浪把骨筏掀到高处,亦把他们握在一处的手掌狠狠分开。
纣王双足并立,紧紧钉在船头,反手把吴钩剑一收,背持于身后,右手掐了个剑诀,竖在眉心前,闭上双眼,沉声道:“勿念!”
百丈高空,惊涛骇浪,黑色身影笼着一层金色剑光,朝后倒下,落出了骨筏,冲向血海。
“混蛋!你要做什么!”浩然大喝道,瞬间冲上前去,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
然而他咬紧牙关,单手撑地,长脚腾空,于青龙上颚顶狠狠一蹬,犹如离弦之箭,扑进这犹自身在半空的纣王怀里!
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瞬间。
旋即“咚”的一声,纣王与浩然紧紧拥于一处,坠入这血海中,海面翻起一朵白花,紧接着被无情巨浪吞没。
黑白二气于坠海那刻撑开,光团转动,隐有太极两仪之型,形成一个球体,光华流转,把他们包裹在其中,挡开了狰狞的血水。
开天辟地,混沌池中的两尾灵鱼彼此追戏。
昼与夜温柔地汇于黎明之际。
“仗着孤宠你,便又胡搅蛮缠。”
纣王话中笑意盎然,一手揽着浩然,另一手荡出吴钩剑。
刹那东皇钟展开银色双翼,横扫而去;轩辕剑发出万丈金光,宛若流星坠落,激开千里海域,创世之初浩荡元气,终于再度合而为一,隆隆作响,冲破滔天血水,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深邃而不可知的海底!
血海蒸腾,万里海面倏然爆发!
二人高速旋转,身与剑合,月蚀般的刀锋绽放千丈华光,无双利刃携着真龙之气劈去,把王天君斩成两半!
瞬间红水阵被一分为二,剧烈震动,轰的一声垮塌。
佳梦关前。
麒麟怒吼,翻江倒海,凤凰锐鸣,天崩地裂。
苍穹深处,无数带火流星飞来,坠于大地,漫天均是火羽,流星接二连三撞在麒麟身上,石麒麟痛吼一声,钝角被撞得粉碎,继而一爪狠命前探,扯住了凤凰双翅!
两头巨兽撕咬,死斗,已不再是仙道插得上手的战场。
数万人远远退到平原外围,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仙人浮于天上,凡人翘首仰望,那是自创世以来,仅次于炎黄之战的又一幕华丽大战。
战场绵延百里,麒麟被流星连番击得在地上翻滚不休,压垮了城墙,凤凰尖锐鸣叫一声,与石麒麟滚作一团,双翅勉力一拍,嗡的一声大响,继而横旋甩出,把黑麒麟狠狠甩进了佳梦关内!
岐山以外千里尽起火海!佳梦关内顿成废墟!
太公望的双眼映出漫天遍地的大火,鲜红色火焰把夜空烧得宛若白昼,红云翻滚,在烈焰中化为灰烬,无数生灵于岐山内奔出,在火海中痛苦挣扎。
黑麒麟翻过身,仰天狂吼,一爪把凤凰狠狠按在身下。
“普贤。”
普贤真人转过头来,道:“嗯?”
太公望缓缓道:“少顷昆仑山崩毁,燃灯兵解后,便轮到你上场了。”
普贤微笑道:“嗯。”
片刻后,普贤微笑道:“小望,莫哭,来日封神台上再会。”
子牙哽咽着点了点头,递过一珠,普贤接了,勉力握于胸口前。道:“你这便去了。”
杨戬抱着玉鼎,于远方摇摇晃晃飞来,落地时听到太公望与普贤真人的最后一句,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后方道:“普贤……普贤师叔!”
普贤笑道:“杨戬,玉鼎师兄,你们没事罢。”
玉鼎满身鲜血,倚在石上,唏嘘道:“现下还未死,赶得及送你一程。”
杨戬惊道:“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死斗!你要去做甚!普贤师叔!你……”
玉鼎缓缓道:“元始天尊数日前便不知去向,此刻操纵昆仑山的,是燃灯道人。”
“……”
杨戬恍若被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下。道:“师叔……”
普贤年纪与三代弟子相近,性子亦是相仿,杨戬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个孱弱的少年师叔会于此时出战,那简直便与自毁无异!
普贤真人淡淡一笑,转过身去,面朝火海,道袍飘扬,掌中定海珠吸来沧海蓝光,水汽充盈,托着他飞上高空。
昆仑山化成的凤凰终不敌黑麒麟之威,被扼着脖颈高高提起,凤凰额端现出一全身带火道人身形。
黑麒麟闷吼一声。通天教主之语沙哑这无数倍。
“元始何在?竟是燃灯?!”
燃灯道人已气力衰竭,烈焰消散,显露真身。瞳孔中映出黑麒麟张开的大口,一道青色剑气成型,以排山倒海之势猛然前贯,刺穿了燃灯道人赤裸的胸膛!
“即便弱小如你,亦有要保护的人。”
定海珠中倏然爆发出滔天大水,蓝光裹着普贤真人身影,于万丈云端上直冲而下,狠狠撞在石麒麟身上!
石麒麟被烧得通红的身躯遇这大水一冲,冒出无数蒸汽,弥漫了整个战场,定海珠碎成千万片,飘散于虚空。
黑麒麟动作一顿,最终的咆哮未曾吼出,受这冷热之力互冲,竟是土崩瓦解!
爆裂巨响中,金鳌岛,昆仑山,俱是同时崩陨!
两道英魂直冲云霄,崩毁后的无数巨石轰然落下,现出一朵青色莲花。
六十四片绛青莲瓣旋转散开,现出莲台,莲台中央,绝世剑仙睁开双眼,瞳如死海万里,波澜不惊,赤着半身,袍袖在背后随风飘荡,令场上数万人气息为之一窒。
通天教主一手捏起剑诀平端,另一手握着诛仙剑斜指,剑未出鞘,剑鞘上却满是鲜血,连剑带鞘,串着一具瘦小身躯。
通天随手一甩诛仙剑,把普贤真人的尸体与古木剑鞘甩向大地,几息后,远方发出骨骼折断的轻响,诛仙剑出鞘。
通天淡淡道:
“下一位。”
诛仙剑阵·寂灭心钟
“出剑。”
“教主请,晚辈不敢先出。”
“可是看我不起?”通天教主冷冷道,提起诛仙剑,剑尖虚引,双目所视,越过了浑身浴血的玉鼎真人,指向剑仙身后辽阔深远的湛蓝夜空。
玉鼎闭上双眼,道:“既如此,便承让了。”只是一瞬,倏又睁开,刹那茫茫宇宙洪荒收于心内,祭起斩神剑,锐兵之气宛若龙吟,声传百里。一剑分为千万,天地间尽是呼啸剑气,剑雨排空,锋林万道!
“正气划无极!乾坤分两仪!混沌洪荒百万剑阵!”
那是玉鼎的最后杀招——混沌洪荒百万剑阵,斩神剑荡成无数虚影,层层充斥了空间,焦土世间尽成碎片,大地上窜出无数石剑,山崩地裂!
通天有意让玉鼎全力施为,只是静静看着,诛仙剑卷动青色剑光,旋转不休,宛若莲瓣重重合拢,抵住了绞到身旁的无形剑气。
剑气呼啸如狂澜骤雨,天际隐有雷威闷响,玉鼎真人剑阵之威不断攀升,到得后来,云海翻涌,云层中更似夹杂着百万剑劲,无边无际地洒落下来,千里方圆的战场上直似成了一方绞肉机!巨石飞滚,山峦崩毁,俱在这剑神威力下被无情地绞得粉碎!
玉鼎持剑直指,苍穹,大地,无休无止的亿万剑气似一张大网,被狠狠扯了回来。
霎时万籁俱寂,剑心通明,一切景物定格于那瞬。
斩神剑身爆发出璀璨光芒,混沌洪荒百万剑阵汇于一点,被压到了极致,继而随着玉鼎身与剑合的一挥之下,卷起轰天怒鸣,朝通天教主直贯而去!
一化无穷,无穷归一,玉鼎真人那式,已隐隐领悟了持剑真谛,五识如镜,心开天籁,锐气排山倒海掀起,盖过了数万旁观者的惊呼之声。
然而那怒海中,却是缓缓绽开一朵青莲,剑神之威如惊涛拍岸,骇浪裂石,青光在海啸中央一点化开,柔和又有力地抵住了崩天裂海的一剑。
通天教主依旧是那冷漠的眼神,手中诛仙逆流而上,青莲之瓣在这两股悍然气劲间骤然碎裂,飘向四周。诛仙锋芒大盛!
诛仙直点,触到飘零莲瓣,把它一分为二,继而点中玉鼎斩神剑的剑尖,两剑相抵,斩神“叮”的一声微响,于相触之处破开,通天教主轻勾嘴角,淡淡道:“玉鼎,你已窥得天道。”
下一刻,诛仙剑如入无物之境,沿斩神剑锋直刺进去,斩神剑身瞬间回卷,裂为两半。
剑毁,人亡。
通天教主虚浮于半空,松开握着玉鼎真人手腕的那手,玉鼎遥遥坠下地面,落地之处,一道白光飞起,英灵在夜空中盘旋。
通天仰头,双眸中映出布满繁星的苍穹,似是思考良久,缓缓道:“还不来?”
昆仑山所有仙道俱是胆寒了。
杨戬于玉鼎出战那刻,便已被打晕过去,黄天化、木吒、浩然未归,二代金仙中,竟是无一人敢出战!
通天旋嘲道:“罢了。”接着闭上双眼,遥遥举起诛仙剑,斜指夜空。
佳梦关前两军尚未从这震撼中清醒过来,不知通天教主要作何事。
紧接着,姜子牙发出恐惧的一声大喊。
“跑——!”
姜子牙声嘶力竭道:“快逃——教主要布诛仙阵!”话音落,抓起昏死在地的杨戬,朝远方飞去!
大地上数万人此刻回神,蜂涌而散,殷商军朝着佳梦关躲去,西岐军沿着佳梦关外墙绵延撤退。
未待万军散尽,通天已再度睁眼,天地间仿佛变了个模样。
诛仙剑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啸,远方所有仙人的法宝,竟是不约而同地朝发热低鸣,朝着战场中央的那道灿烂华光!
剑身光彩流转,引动九天之气。漆黑夜空唰然白亮如昼!天地正气浩荡,于神州大陆四方疯狂涌来。
只见通天高举手中诛仙剑,剑尖射出青白黄紫四色光芒,如奔腾的雷电挣脱了禁锢,直贯天顶,天地正气受那剑威牵引,汇集成无数巨剑,形成一个漩涡。
赤红,青蓝,金黄,绛紫,色泽各异的光体巨剑在天顶环绕。虚空中仿佛传来上古咒文,七柄巨剑哀叹。巨剑周遭又环绕子剑千万,一齐嗡鸣,与通天手中诛仙绝剑彼此呼应。
灿烂光辉照射天下,刺目光芒中,绝世剑仙持剑指天。
天顶俱是悬挂的利刃,茫茫大地,众生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通天淡淡道:“师兄,你诛我徒儿,我诛你全教。”
随着通天教主念出“文殊真人”四字,那天顶巨大长剑竟是有所感应,离了漩涡,朝远方飞去!
剑落如雨,天地肃杀!
那巨剑如无坚不摧般把遁龙桩砍成两截,破开文殊真人护体劲气,只听一声惨叫,竟是把昆仑金仙活生生斩成了两半!
“广成子。”
又一柄长剑朝西奔腾而去,把仓皇奔逃的广成子穿背而过!锐剑竟是毫不留情,一蓬血雨炸开,连带着数百西岐兵士痛苦哀嚎!
“清虚道德真君、赤精子、道行天尊……”
此刻的通天教主便如唤魂的阎罗,每念出一名,便有白光平地升起,大地千里已成血池,通天双目浮现赤红之色,杀得性起,那诛仙剑阵竟是敌我不分,剑如雨下,摧枯拉朽般朝凡人中卷去!
“姜子牙。”
青莲绽放,是地狱的绿火,莲花旋转,是夺命的咏叹。
“师父……”
通天耳畔仿佛响起那个倔强少年的声音。
“师父!”
浩然在姜子牙身前现出身形,大喊道,旋即不顾迎面飞来的光剑,狠狠一拳击出。
浩然纵声大喝,钟声响起,顿时把那剑气击散!
剑仙华光荡然无存,此时取而代之的却是冥府鬼哭,九天九地怨魂不散,人间炼狱,断肢遍野,战场上竟成了修罗屠世的场景!
“怎么……怎么回事……”浩然胸膛起伏,喘道,“他……通天教主……”浩然目中映现出无数掉头飞来的剑刃,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子牙心有余悸,方才那利刃几乎把自己斩成碎片的一幕犹自在目,断断续续道:“他、教主入魔了!”
“不成圣,便成魔;浩然,快走!”
浩然一把揪住姜子牙衣领道:“元始天尊呢!老君呢!”
姜子牙惊慌大喊道:“不知去了何处!快跑!浩然!太晚了!现在纵是大师伯也制不住他了!”
浩然置之不理,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几欲被撑破的疼痛感,继而腾空而起,遥遥飞向远方的一团热光。
不知何时,浩然之声已与当年闻仲之声重合与一处。
万顷剑光粼波荡漾,三月春风吹面拂暖,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金鳌岛。
通天教主喃喃道:“你当年如此倔强,现今仍是如此倔强。”继而伸出手掌,轻轻一推,浩然狠狠撞在那无形屏障前,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师父……”
“师父!”
“师父,我有负于你……”
第一声钟响,震彻寰宇,浩然展开双臂,悬浮于空,闭上双目,身体缓慢旋转。那天顶漩涡中无数巨剑似有感应,一齐掉头朝他奔去。
“当”的又一声激来,震得世间凡人口鼻溢血,瘫倒在地!巨剑轰隆震颤,迎上钟声,碎为灰烬,那钟响荡了开去。
钟声如海潮,一波又一波袭向通天教主,摧毁了无数天空中盘旋的巨剑,东皇钟洁白玉光与诛仙剑修罗血色堪堪撞在一处,抵住了那席卷向大地的夺命剑锋!
“师父……醒醒……师父……”浩然嘴角溢鲜血,连声钟响终于敲在了实处。
只见通天身前现出太极图之型,如触手般穿透了他的胸膛。
通天凝视浩然双眸,眼中笑意倏然令他想起了另一人。
“钟儿,不是我该醒了,而是你该睡了。”
“太上老君!”浩然悲愤道:“你竟下此狠手!”
“啊啊啊啊啊——!”浩然狂喊道,把全身正气提升到极处,不顾一切释放出最后的钟响,老君幻出的心魔被驱离了通天教主身体。
浩然在那灵体分离的一刻,抓住通天教主胸前伸出的虚幻触角,狠狠回扯,把它夺了过来,触角一断,尖端霎时恢复为太极图,一阵剧痛传来,再次烙在了浩然手背上。
通天心头一凛,吐出一口血,眼神恢复清明。
那道从兜率宫发出,攥在太上老君手中,而紧紧箍在自己心头的精神之索,在震耳欲聋的钟声下断裂了,通天面上毫无血色,便如一张白纸,眼中现出惊悸神色,反手捞住浩然,转头朝辽远星穹中望去。
虚白精神之触登时收回,隐没于繁星之中。
通天一手按着心头,大口吐出鲜血,英气双眉紧拧,似是离了水的鱼,许久后道勉力道:“徒儿,多亏你的寂灭心钟……师父险些忘了自己……”
浩然已彻底昏死过去,通天轻轻前推,一团柔和光芒把浩然送回地面。
两教的战争结束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然而通天的战争仍远远未完,他抬头仰望星辰之间。大地上只听见万人呼吸此起彼伏,所有人均不知这绝世强者在等待什么。
许久后,那团奔腾而来的炽目雷光揭晓了答案。
天地之威无法抵挡,那并非出自生灵之手,而是死去这数万人后的苍天之怒!
通天吁了口气,疲惫不堪,抬起手背,拭去嘴角鲜血,缓缓道:“终于来了。”
此刻黄天化已一手抢先抱了浩然,另一手紧紧握着昊天塔朝向天空,那天上无数英灵忽得感应,齐齐盘旋,冲向黄天化那只高举的左手,瞬间化为浩瀚无匹的汹涌漩涡,向昊天塔中卷去,最终场上近万英魂,尽数被吸进塔中。
“快走——!”姜子牙焦急喊道,昆仑山残存的最后几名三代弟子,在姜子牙掩护下仓皇逃窜。
纣王正要奔去浩然落地之处,却被申公豹紧紧扯住。
纣王眼中现出天空中落下的雷光,深吸了一口气,道:“那……那是何物?!”
申公豹答道:“那是天劫,天威不可挡。”
申公豹望向那铺满了整个天空,且翻滚不休的刺目雷网,缓缓道:
“上仙千年一次的九天雷劫,教主要……渡劫了。”
盘古斧·破碎虚空
九天雷劫共一百二十一发,是为上仙得道后面临的最终试练,千年一次降临,若能渡劫,便可再逍遥千年,不受天规,不受道约,不受天地正气捆缚。
若应了雷劫,轻则金仙之身兵解,再炼百年方得骨肉之体;重则魂飞魄散,天地间再无此人。每发天雷中又蕴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象,变幻无方,源自九天之上,亦称为“天谴”。
不老不死的上仙,千年如一日的活着,总会招来天谴的。天又何尝管你一生是繁华,还是落寞?
除非逾阶成圣,否则活在这世上一日,便须面对最终的覆灭。圣人跳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非无情无义,视百姓万民为刍狗者不得成圣。
通天教主自是办不到的,所以,他终究要应劫。
第一发天雷犹如冰霜与烈火的赞美诗,铺开了茫茫大地上最后一场戏的布景。
三发天雷齐至,雷电直欲把所有人的双眼灼瞎,通天勉力抬臂,在那连番爆裂中划出朵朵青莲,绞住万顷狂雷。
九发雷弹,狠狠撞在通天教主护身剑气上,把那青莲击得粉碎!
二十七道雷电,通天吐出一口鲜血,身躯如断线风筝般飞起。
最终的审判来临,八十一道狂雷无情摧毁了大地,入目之景,唯有白光如海,几欲灼瞎双眼;入耳之声,唯有嗡鸣不断。
凡人惊慌大叫,却发现耳中已听不到同伴间的呼喊。
又过了许久,雷电余波终于散去,遍地均是烧焦之气,电芒乱窜,散于虚空。
从天劫降临到结束,不过短短四息之间,却毁去了通天教主上万年的道行。
纣王颤声问道:“师祖……他,死了?”
申公豹茫然摇头。
数万人眼睁睁看这那片被雷电犁平的荒野,荒野上寸草不生,以通天落地点为中心,方圆百里已成焦土,黑石被高温烧成结晶颗粒,均匀铺在地面。
草,木,尸体俱成尘埃,随着一股凉风而化作无数灰白蝴蝶,飞向天际。漫天遍野均是雪花似的尘屑,那是无数生命走到终点化成的灰烬。
纣王在这灰烬走出了第一步。
黄天化终于恢复听觉,带着惧意道:“通天……这是成了还是败了?”
姜子牙缓缓摇了摇头。
纣王走向两教大战后的废墟,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土石掩埋的深坑中,艰难伸出一只焦炭般的手臂。
诛仙剑轻轻划过,巨岩分为两半,轰一声落了下来。
纣王抽了口气,只见那废墟掩埋中的人,已再认不出是谁了。
通天全身被烧得焦黑,早已不复那剑仙潇洒之态,下肢在天威下崩成碎片,唯余上半身艰难支起,肌肤碳化后剥裂,流出体内鲜血。
然而,他的战争,还没有完。
“你输了。”
那沉厚声音仿佛在星辰远处,瞬间又来到面前。
纣王停下脚步。
元始天尊终于迈出虚空,站在无穷大雪下,凝视通天教主。
他的双眸一紫一金,身周仙气流转,左手虚拈红丸,右手握着一缕紫黑幡巾,那幡巾在空中翻腾,宛若地府的黑火。
通天双目黯然无神,嘴唇动了动,唇上一块碳屑剥落,伤口中迸出源源鲜血。
他的手指似乎想握紧诛仙剑,然而一使力,五指便瓦解,剑从支离破碎的手腕上落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元始天尊左手轻轻前推,红丸通体发出玉润之光,牵引着通天身上所余无多的仙气回归自身。
纣王刹那看清了元始天尊所做之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元始是在吞噬!通天,元始,太上老君三清本出自一体,均为盘古死亡时呼出的最后一口气,如今通天将死,元始竟是等待了许久,要吸纳通天体内的混元正气。
那阵恶心感直传到喉头,殷受德几要呕吐出来。元始天尊道貌庄严,此刻在数万人眼中却变了吸血的恶鬼。
通天无法再挣扎,一缕余力逐渐离体,双唇又动了动。
那是他耗费了最后的生命发出的嘲弄之声,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轻蔑无比。
“输的是你。”
霎时红丸爆开,冲击波把纣王掀翻在地推出百余丈,通天教主余骸在那爆炸中化为碎片。
元始天尊之瞳现出惊惧神色,红丸碎裂的瞬间,一道黑光喷出,如同破布般勒住元始天尊全身。
那是通天教主的最后杀着,许久前便交代赵公明埋下的陷阱。埋在红丸中的机关。
先天灵宝的最后一件——六魂幡!
骤变突起,六魂幡层层卷来,裹住元始天尊头脸,继而全身,元始天尊伸出一只手,尚来不及呼救,便被裹入了漆黑的幡布内。
六魂幡收拢,最终成为一个点,消失于虚空中。阐教仙尊便如此死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唯落下一面巴掌大的深紫色小幡,与躺在近处的诛仙剑低声共鸣,发着光。
数日后,黎山娲皇宫。
漫天均是飞絮,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诛仙剑阵,寂灭心钟两大逆天之术互撼,威力全开的那一刻,余波竟是扫到了娲皇宫前。
茫茫黎山,完好的只余一尊玉像,一面古墙。此刻人间大战,已再无人来修缮娲皇宫了。况且,女娲的真殿并非在这人间供奉香火之处,而是在天上。
今日来了一名访客,他冒着小雪,徒步登上峰顶,很是耗了一段时间。他凝望女娲玉像双眼,许久后沉默跪地,摘去金龙头盔,猛地朝女娲拜了下去。他的额头撞到地面|Qī-shu-ωang|,发出一声闷响,许久后,又连着两声,磕了三个响头,直磕得额前鲜血长流,方停了下来。
“受德前番自省:因题诗一事,掀起人间战乱不休,特来向女娲娘娘赔罪,望娘娘体恤大地苍生,恕了受德少不更事,无知妄为之举。待受德回了朝歌,定为娘娘重建娲皇宫。”
纣王说完又拜,这次额头只是轻轻触地,那团血泊静静蔓开,染红了铺着冰雪的洁白地面。他低头跪了许久,肩膀微微颤动,许久后又道:“女娲娘娘掌管世间情爱之事,受德求娘娘……”
忽听纣王身后竟是不知何时又来一人,只扑哧一笑,道:“我只管‘男女’情爱,大王,你求错神了。”
纣王此刻方缓缓抬头,微笑道:“你这不是来了么?”
浩然哭笑不得,正要拿话来岔,纣王却又道:“又想狡辩?你心不诚,孤的心却是诚的。”
浩然无言以对,只得叹了口气。又见纣王膝前一滩血,道:“你到这做什么来了?”
纣王此刻方缓缓站起,转身坐在祭台前,取出一个随身皮囊,想打开给浩然看看,又索性连皮囊一齐递过。“这是教主与天尊之物,孤从两岛废墟中寻获的。”
浩然不接,却只怔怔看着纣王额头上流下的血,许久后弯腰抓了把雪,以手掌温度化开,沾湿衣袖,擦了血迹。
纣王从皮囊中取出一物,只絮叨道:“孤知你要寻盘古斧,这是诛仙剑,这是盘古幡,喏,你看,孤未食言,都为你找来了。”
那模样,像极了寻到古玉来讨情人欢喜的少年郎。
浩然一见诛仙剑,悲愤难抑,喝道:“别拿出来!”
“放肆,你又恃宠生骄,无法无天了?”
浩然静静站着,纣王忽地忍俊不禁,摇头只笑不语。片刻后道:“好了,浩然,孤知你与教主……”
“浩然?”
纣王忽又道:“教主一世英明,重情重义;人生在世,谁人无死?轰轰烈烈地战一场……”
浩然忽反嘲道:“谁人无死?终须要死,活来何用?”
纣王不答,只道:“你看。”旋即取了诛仙剑,却把盘古幡连同那皮囊丢在地上,仿佛不屑再看它一眼。
纣王握着古木剑鞘,调转剑柄,递向浩然,浩然叹了口气,手掌覆上剑柄,缓缓抽出了诛仙剑。
诛仙锋芒如雪,映出浩然面容,那一刻,通天双眸依稀再现于眼前。
“接过此剑,你便是他关门弟子,当以师父遗志为毕生抱负。”纣王缓缓道:“便如我师闻仲,你可记得,闻太师死前的唯一遗憾?”
浩然想起闻仲命归绝龙岭的一刻,道:“他和教主,临死前的唯一愿望,就是……”
那话未完,二人均是心下了然,不再说下去。或许闻仲与通天赠那黑白双埙的深意亦是在此。纣王笑了笑,拾起皮囊,抖出盘古幡,交到浩然手中,道:“盘古斧已获,你且先办正事,孤有一法,待会再与你细细分说。”
浩然稍解忧伤,点了点头。抬起左手,太极图的烙印仍在。
他一掌虚推,身周钟磬之声嗡嗡作响,太极图旋转着离开手背,飘了出来。黑白两仪旋转;盘古幡,诛仙剑各绽紫青之光,发出共鸣,被太极图吸了过去,继而分占两仪,融为一团光。
光芒敛去,化作一把手斧,墨青斧柄,斧刃隐隐泛着紫色。
“这便是盘古斧。”纣王道。
浩然把盘古斧收进炼妖壶中,答道:“这斧上有无数人的性命,终我一生,必不再用。”
纣王择了一处干净石台,径自坐了,二人一同望向娲皇宫外绵延大雪,都知今日下了黎山,各归己军,再相见时又不知是何日。一时间反而说不出半句话来。
许久后,浩然方道:“黄帝把我送来殷商,落脚点便是此处。”他望向女娲玉像后的山河社稷图,办证二字依旧在目,想起那时做的荒唐事,不由得面带笑意,道:“轩辕剑至今仍不知在何处,姬发领兵占了佳梦关,前日我就想来走走,看看有何线索。”
纣王嗯了一声,道:“通天教主未曾交代你,轩辕剑下落在何处?”
浩然茫然摇头,忽想起第一次进兜率宫时,太上老君的那番话,遂道:“老君……他说,待此战结束后,轩辕剑便可得。”
纣王点头道:“孤亦想说此事,自狐妖入宫以来,这诸多变故接连不断;殷商社稷,竟是有倾覆之危。”
浩然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问道:“你怎知苏妲己……”
纣王忽笑道:“且不提我,孤想告诉你,昆仑山崩,上仙已陨,此刻孤纵是强把你带回朝歌去,世间亦再无人奈何得你我。”
“然而既是轩辕剑要此战结了方可得,便一战罢了。孤与你打个赌,如何?”
浩然微微低下头,见纣王看着绵延细密的雪花,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是他最为迷恋的决然神色。
纣王凝视远方,似是在对浩然说,又似对自己说,他缓缓道:“孤与你打赌,神器,法宝,仙道均不参战;殷商西岐以凡人之力分个胜负。待孤胜了,轩辕剑可得,孤传位予殷郊,与你一同回去。如此可好?”
“大王若败了呢?”
纣王不答,道:“你跪下。”
浩然单膝跪地,二人静静凝视彼此,片刻后,殷受德宽厚的手掌揽着浩然脖颈,温热的唇覆了上来。
那天地间俱是冰冷,他们的心却是温暖的。暖意抵住了无穷无尽的大雪与孤寂。
许久后,唇间的热气分离,浩然手指轻触纣王唇角,仿佛生怕打破了这英伟男子的梦境,轻声道:“若……大王败了,便又如何。”
纣王起身,道:“孤这便去了,待你来战,为将者须得顾念将士性命,深思熟虑,非胸有成竹不可贸然行之。”旋即竟是不现丝毫留恋之情,起身走出了娲皇宫。
“孤不会败,永远不会。”
最后那句话,伴随着纣王背影,消失在黎山上卷来的漫天雪花中。
——卷四·盘古斧·终——
碧海潮生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
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
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
要那诸天仙佛,都烟消云散。
——《悟空传》
数日前纣王已一举撤入关内,渑池守将张奎前往临潼关前,与天子汇合。西岐军则驻军关下,按兵不动,似乎在等什么。
白日间浩然终觉不妥,两教大战,姜子牙,杨戬等众均无暇顾军,西岐军却在姬发带领下破了佳梦关。姬发何时有了这胆识?遂私下寻到徒弟,询问前事,姬发竟是支支吾吾,(奇*书*网.整*理*提*供)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浩然便起了疑心,严词逼问,姬发不敢再瞒,方一五一十交代了。
“狐姒?”浩然蹙眉道:“还有喜媚?”
姬发颇有些畏惧,点头道:“师父,你、你别告诉尚父和天化师叔,她们说,除了我,谁也不想见。”
浩然出了军帐,朝那漆黑的夜晚中走去,大营中灯影绰约,远方如一团浓墨,墨里闪着临潼关高处火把的光芒。夜的寒风中,又隐约有女子交谈声传来。
“喜媚?”
“啊?”喜媚与妲己一同转过头来。
一别经年,再见妲己,浩然颇有点不自在,满腹严词指责偏生在妲己面前,竟是说不出半句,许久后方道:“你们在此作何事?”
浩然所质问之言,本是问妲己潜入西岐军有何居心,妲己却嫣然一笑,淡淡道:“在营里呆得气闷,和喜媚出来走走。”
浩然伫立良久,知妲己若不愿说,问再多也无用。
寂静中,胡喜媚开了口,笑道:“司墨大人,你来做甚?”
浩然想了想,答道:“我来谢喜媚不计前嫌,救了哪吒与天祥。还请狐仙高抬贵手,放了我徒儿。”说毕恭敬拜了下去。
胡喜媚慌忙伸手把浩然拉起,摆手道:“别跪别跪!东皇钟,你是天地灵物,我们不过是卑贱妖物,这不折我们寿呢么……”
妲己微有不悦,道:“我若存心害姬发,怎会助他破关而入?”
浩然并不起身,只是抬头凝视苏妲己,妲己竟是丝毫不惧,看着浩然,许久后方道:“知你素来颇有猜忌,我虽一身杀孽,却从未惧过,纵这天下与我一弱女子为敌又如何?念在你是教主关门弟子情份上,才与你和颜悦色。”
浩然取出一柄古木剑鞘,交到喜媚手中,道:“这是师父的诛仙剑鞘,送你了。”
喜媚接过那剑鞘,怔了一怔。浩然不发一言,起身离去。
待得浩然走后,妲己方轻声道:“你说他能办得成教主所托那事么?”
喜媚茫然摇头,道:“他有时很弱,有时却很强……我、我也说不准。”
妲己又叹道:“罢了,把那剑鞘给我看看。”
她洁白手指抚过诛仙剑鞘,泫然欲泣,道:“唯有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要诛天,又得听天命,这世道还真是荒唐。”
是夜三更,西岐万人排开长阵,整兵备战,临潼关内大门洞开,殷商军有条不紊,依次出城。平原上两方人马遥遥相对。
殷商领军:殷受德。副将张奎、张桂芳,军师申公豹。
西岐领军:浩然。副将黄天化,杨戬。军师姜子牙。
场上足有两万兵马,却无一人作声,黑色王旗在寒风中飘扬,初冬小雪铺满旷原,皓月当空,银光遍野,死寂一般的静谧。唯有刀盾隐隐反射着银月之光。
姜子牙道:“搦战,浩然。”旋即递过一副黄锦,黄锦上书满殷受德罪名十二条。天化把它展开,递到浩然手中,浩然却不接,嘲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旋即不待姜子牙解释,一抖战马缰绳,遥遥奔出己方战阵,直到先锋队最前沿,方勒停战马。殷商一方仿佛为了回应,那金甲帝君亦驱四目青骢飞驰而出。
浩然不语,殷受德亦不语,平原上只余数万人的呼吸声,两方主帅遥遥相对,均看不清彼此。
许久后,浩然从怀中取出洁白玉埙。
月前殇奏响的那一刻,天地间恍惚变了模样,一望无际的银海荡开,温柔却又冰冷地覆了上来。
纣王埙声暗哑,浩然埙声高亢。古曲一起,黑白双埙应和,宛若碧海潮生,一波叠一波。数万听者只觉悠悠大地,苍茫人世,万物浮生,在这海中载升载沉,不知归宿。
白色海浪粼光此起彼伏,荡涤了世上一切污秽,浪潮倏然褪去;至此曲音一转,金戈铁马,万骑奔腾,恍惚展开一副极惨烈的画卷。
曲音再变,折戟沉枪,尸山血海,唯有天际明月注视大地上唯一存活之人。
望海潮,海潮汹涌,无方变化;那人踏浪而来,怀中依然抱着一生挚爱,然而这天,这地,竟容不得他存于世间;天都水月,沧海桑田,俱为虚幻。
曲终,空余月明千里,无尽银光洒下大地。
浩然依旧紧紧握着那玉埙,缓缓道:“该说的都说完了。”
“西岐将士!随我而战——!”
浩然发出打破沉寂的第一声呐喊,刹那间三军高呼,万马嘶鸣。后阵擂起战鼓,大地震动。
关内,带火箭矢铺天盖地飞来。关外,血肉之躯冲破了殷商军的第一道防线。
战局一开,黯夜中已分不清敌我,西岐军成锥,殷商军成盾,堪堪绞在一处。四处均是马嘶,黄天化与杨戬各率三千兵马,分为左右翼扑向夜色中的殷商军。
那阵形忽地一变,竟是化作太极八卦之型,以百人为队,千人为阵,笼住了王军,浩然驻马远远望去,只见殷受德破天刀在八卦阵内闪着光,似是头一次遇这奇门阵法,不知所措。金龙战甲从阵东到阵西,连转几次方位,均是被姜子牙的八卦大阵困住。
八卦阵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姜子牙关了生门,见天子已成笼中猛虎,忙开了死门。刀兵寒光连闪,乌云层层掩来,遮没星月,纣王晕头转向,更辨不清方位。
浩然看得心头不忍,几次想拨转马头,却又挪动不得分毫。只听纣王纵声长啸,身先士卒,来回冲杀,竟是以蛮力硬生生冲散了数个小队!
浩然喃喃道:“自乱阵脚。”
眼见天子身周亲卫不断折损,纣王伟岸身形忽地一顿。似是心意相通,得了感应,沉着观察片刻,纵马右转,破天刀扫出,士卒纷纷被斩飞开去。
“随孤来!”纣王喝道,那刚强之声震耳发聩,远远传来。
姜子牙不料这片刻之间,纣王已窥得八卦阵奥义。见他一路杀去,脱了死门,几次变幻阵法,均是困其不得,那金甲天子身后数百黑骑更是如虎入羊群,锐不可挡。子牙大惊,忙抛出三根令箭,分由帅台下传令兵散入左右翼中。
浩然接了一根令箭,只听临潼关上一声长啸,知暗局已显,当即率起三千骑兵,冲向临潼关门处!
月光敛去之际,仿佛有无数黑影附上了城墙。月光再现时,那漫天箭雨一顿,城墙高处的弓箭手竟是接连坠了下来!
苏妲己此刻已换了一身漆黑夜行装,率八百狐戎部女兵沿着城墙攀爬而上,由西向东一路杀去,箭雨渐缓,继而稀稀落落,城墙上所有遇刺射手均是于喉管被一抹,于十丈高处摔下,死得无声无息。
脖颈折断的闷响声不绝,直到许久后,一声惨叫惊动了冲出八卦阵生门的殷天子。
“贼子好胆!”一声爆喝,当即体魄差的西岐士兵便被震得耳膜剧痛,眼前发黑,只见殷天子策马急奔,领着亲卫队冲向关门!
苏妲己道:“糟了,最后一个失手了,喜媚,快下去开城门!”
浩然一身银铠,于月光下闪闪发亮,殷受德在万军中便一眼认出西岐主帅,弃了破天刀,抽出背后长弓,几番想弯弓射去,却终究拉不开那弓弦。
西岐攻门军在前,天子虎骑在后,于辽阔荒原中渐渐接近临潼关大门。
殷受德催马疾奔,两队距离不断拉近,然仍有半里之遥,最后终于无计,一咬牙,狠狠把弓弦拉成一轮满月,手腕一错,箭落指间,那箭如流星般呼啸而去!
城墙上发出一声尖叫,“当心!”
临潼关两扇巨大铜门交错,发出神兽般的低吟,朝内开了。
浩然回头时箭几是到了面前,奋力俯身下去,一蓬血雨爆开,龙头箭簇狠狠射穿了他的肩膀。
“给我杀!”
鲜血飞溅,浩然只觉双眼中俱是通红,见血起了狠劲,不顾一切再催战马,当即遥遥甩开部属,一马当先,冲进了临潼关内!
三千西岐将士入关,顷刻放倒了奔上来的关守。城门大开,西岐军内再擂战鼓,顿时万人齐声呐喊,排山倒海般冲向临潼关。
纣王终于回援,关内主力却已折损近半。败军如潮,向临潼关后关处逃去,杨戬黄天化一左一右,率军填上了城门外两旁空缺,姬发姜子牙长驱直入,冲进了临潼关。
败局已定,殷商军一退再退,撤到关后,沿路厮杀声不绝于耳,浩然先前至箭伤于不顾,此刻鞍马奔驰后气血虚亏,连声喘息,只觉眼前发黑,几欲坠下马来。旋咬牙忍着痛,wωw奇Qìsuu書còm网伸手把肩后那箭拗为两截,狠狠拔了出来,顺手塞进怀中,定睛再看时,王骑已退出关后,掩着殷商数千人朝东退去。
身旁一将士上前来,问道:“太傅,追还是不追?”
浩然喘息片刻,回头望去,姜子牙与姬发已在扫荡残兵。再眺望东面那处,殷受德竟是行在逃军队伍末尾。立于高坡,手执破天刀,遥遥朝自己这处望来。
“你败了。”浩然嘴唇微动,轻声道。
“太傅?”那将士又道:“黄将军着我等保护太傅周全,如今初夺临潼关,士气大振,太傅要乘胜追击,还是收兵小憩?”
东面天空已露出鱼肚白,照得纣王一身金色铠甲光华流转,犹如战神降世,那西岐诸军官却是怯了,均有停战之意。
只见纣王看了半晌,掉转马头追着己方大军撤离,军士俱眼望浩然,巴不得太傅下令收军。
然而浩然却道:“追!”继而不顾身后士卒,狠命一催战马,朝着纣王追去。
兵至黎山脚下,只见殷商数千人撤进山内,此刻殷受德为主帅,商军机动力再非岐山之役可比。浩然深吸了口气,肩上箭疮已缓慢愈合,却传来阵阵闷痛,放眼瞭望,只觉入山凶险,遂勒停战马,遥望山谷,片刻后摸出怀中玉埙,凑到唇边,道:“闻仲。”
“如何?”那‘闻仲’竟早知浩然会找他,这厢一叫,闻仲便即应答。
浩然交代了两军战况,道:“如今殷受德败退,撤入黎山,我要抓你徒儿,这个忙,你是帮还是不帮?”
未待闻仲回答,浩然又道:“师兄,我若是师父,当年便径自把你困住,也不至于后来这许多魂断神伤,天各一方;如今你是成全江山,还是成全你徒儿与师弟,全在你一念之间。”
埙中“闻仲”失笑道:“如此狠绝手段,不像你平日所为。”
浩然不答,只静静等着“闻仲”决定,许久后,闻仲方道:“罢了,你既有此决心;推己及人,想必纵是你自己被……”话未完,声音却是小了下去,片刻后又道:“此处乃黎山?”
浩然嗯了一声,把地形详细解释后,道:“知师莫若徒,你猜子辛会如何摆脱追兵?”
“闻仲”道:“殷军得逃,定无暇于山上布下弓手,你可分疑兵四路,从四方同时入山……”
浩然忙传令下去,两千人分为四路。
“高处须得提防火攻,低处有水,子辛定会在低处重整残兵。”
浩然道:“对。”旋领了五百人入山,又细细吩咐一番。
闻仲吩咐道:“寻水源,弃马步行,不可惊动了探子斥候。”
浩然依言在半山下马,循着溪流徒步而下。闻仲又道:“你先遣手下,沿河仔细搜索,顺河岸采一花,唤龙爪花,亦称石蒜。”
浩然惊呼道:“对!”猜到闻仲指点,是要在溪水中投毒,旋即担忧道:“会不会太狠了。”
闻仲答道:“不妨,取龙爪花捣烂后聚于一处,再灌入河水,毒性不大,饮水者唯上吐下泻而已。”
浩然赞道:“此计甚妙。”又道:“我分散战力后,探得殷军动向,该如何集队?”
闻仲道:“你只需探得殷军位置,知是在河流何处,上游,中流。先着你部属到上游处等候,寻到人后,再徐图之。”
浩然醒悟,便派人去了,身边只余数十人,至此仍未察觉丝毫不妥,便沿河缓缓而下,紧张窥探树林中动静。
走了许久,埙中闻仲忽道:“停。”
浩然停了脚步,“闻仲”又道:“你尝那河中水,可有血腥之气?”浩然明白一场大战后,纣王之军定有人负伤,尝河中血气便不难辨认方位,遂俯身下去,一手握着白埙,另一手掬了一捧水仔细尝了。
“闻仲”又狡黠道:“你阅历甚浅,本不应贸然来追……”
浩然只道闻仲在教训自己,便答道:“子辛已技穷,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闻仲”又道:“非也……”浩然愣住了。
他怔怔看着溪水,从那倒影中依稀辨出一片金色,再转头时,只见部下一个不剩,面前站着那伟岸男子,一身金龙战甲,红云披风。
殷受德握着黑埙,温柔道:“非也,须知兵不厌诈;你输了,浩然,跟孤回家罢。”
落败为俘
纣王派兵扼住黎山谷口,两旁布满了弓手,山上备齐滚木落石,抓获的西岐俘虏,分出一队监管,送回了朝歌。
浩然就着那营帐缝隙望去,只见昏暗天色下,申公豹骑着黑点虎守在营外,不知发什么呆。光是有这家伙在,自己就逃出不去,浩然苦笑,挣了挣被牛筋索捆缚的双手。心里一时忿怒不平,一时又心服,自己经验尚浅,实不该贸然前来追敌。
少顷帐内有亲兵进帐,点灯便走了。纣王沉厚之声在帐外依稀传来,想是在布埋伏,浩然努力去听,却听不真切,过了许久,营帘掀开,纣王走了进来。
浩然心头一凛,却见纣王只是走上前,把他牛筋索解了,道:“侍候孤卸甲。”旋即径立于铜镜前。
浩然冷笑道:“大王可是脑子昏了,让敌军主帅伺候你更衣?”
纣王嘴角现出一抹嘲弄的微笑,看着铜镜里的浩然,仿佛在嘲笑一个素爱恶作剧,却被抓了现行的孩童;那笑容令浩然更觉窝火。纣王却道:“既是如此,再捆上罢。”说毕转过身来,又把浩然双手捆得严实。
“……”
浩然哭笑不得,只想狠狠一脚踹去。
只见纣王随手解了一身金铜战甲,笑道:“当日红水阵中,怎不见你如此倔强?”
浩然冷冷道:“那时与你共拒强敌,自该放下成见;如今两军交战,怎可同日而语?我是西岐主帅,有任在肩,便是……”
纣王冷哼一声,驳道:“主帅?按先皇律法,两军交战,败者为俘,可杀之或收容之,战俘成奴,从此世代为奴,再无他说。”
纣王望着铜镜中倔强不屈的浩然,嘲道:“你现已是孤的奴隶,还有何不服?”
纣王本意半是玩笑,半是奚落,只想顺水推舟,哄得浩然笑了,便就此揭过。孰料不说还好,战败之耻再度涌上浩然心头。
只听浩然骂道:“殷受德,谁跟你开玩笑!是谁竟籍死去的闻仲之名来骗我!你连自己死去的师父也不放过!利用我师门之情把我擒到此处,行这卑劣龌龊的计谋,真是人间帝王!”
纣王听了这片刻,只是丝毫不怒,反唇相讥道:“你骗孤的次数还少了?且不说前事,只论你向我朝太师英灵求助,求他助你把孤掳走,这便光明正大?”
浩然一口气堵着无处发泄,又知纣王能言善辩,再骂下去只有自取其辱,遂别过头去,把头埋在枕上。纣王又道:“莫挣扎了,你已是孤的奴隶,现还以为自己是那翩翩司墨?孤可开恩,只令你侍奉孤一人。你可知大商如何对待家奴?”
浩然咬牙切齿,想寻衅顶撞几句,转过头来,纣王却道:“孤要像我大商将士般,把名字以烧红的铜铲印在你身上。从此永生永世,你便是孤的。”
浩然怔了半晌,脸上火样的红,强自收敛心神,答道:“你大可把我困于囚笼,不得脱身,只等这神州大陆,人类断子绝孙罢了。”
纣王似是早料到这句,嘲道:“百年弹指过,你是这天地造化的灵物,想必不老不死。孤却是凡人之身,这身躯终有一日将英雄迟暮,垂垂老去。到时你可刀斧招呼,手刃仇人,从此得脱牢笼。继续行你之责,逍遥快活,如此可好?”
浩然此刻只觉一腔怒气发到了空处,着力之处尽是棉花,软绵绵的不受力,憋屈无比。再抬眼时,脸上又是一红。
只见那时纣王已卸去全身战甲,又脱了薄衣亵裤,对着铜镜,英伟身材,健壮肌肉在灯光下清晰无比,竟是赤条条站在浩然视线中。
三十岁的纣王正处于一生最辉煌的时刻,雕刻似的五官,一张英俊的脸,皮肤略带点健康的黝黑,全身匀称的肌肉充满了男人的生命力。那双臂因常年习武射箭,挥剑而显得强健有力。胸膛坚硬如铁,骑马练出的腹肌折射着灯光的暗黄色。
纣王肉根已是笔挺,露出暗红色茎端,却比浩然想象中更是粗长,浩然不敢再看,转过头去。纣王却上前来,一手按着垫在浩然身下的毯子,俯在浩然耳畔,轻声道:“幸而孤还未老,只趁当下,好好与你过一段日子;再过个五十年,孤纵有那心思,亦制不住你了。”
说话间纣王已解了浩然衣带,任由外袍团在他背后手腕处,却不松绑,只揽着浩然后颈,吻了上去。情热如火,浩然只静静任由他吻着,唇舌不作回应。纣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知浩然仍在生气,遂另一手环过浩然的腰,轻轻前抱,二人身下贴在一处,纣王道:“如今还倔强?”
浩然心觉屈辱,肉根却硬了,纣王眼中笑意更甚,只道:“你且不出声,孤看你要倔到何时。”那时纣王粗根贴着浩然小腹上下擦动,二人茎身彼此摩擦,交缠,顶端冒出些许液体,沾在一处,浩然不断喘息,终无法再忍,道:“松绑……”
“休想。”
“我不会逃……”
纣王不答,又以掌心沾湿了些许唾液,握着纠缠于一处的肉根,叠着缓慢□,浩然情热难耐,那唇凑近来,他便吻了。纣王却松了手,把手指缓缓插进浩然後穴,这下三处同时夹击,令浩然再耐不住那难堪,几次想开口求饶,均被吻得不住喘气。
好不容易唇分,浩然咬牙道:“松绑……啊……别摸那里!”
“孤可从不听人命令。”纣王戏谑道,手指进了两根,感觉到浩然身体一颤,要说话时又狠狠吻了上去。
“求大王……”浩然话未出口,又被一吻堵住。纣王抽出手指,把浩然脚踝上的牛筋索解了,拉过浩然长腿,架在自己腰上,腰腹略低,以那粗大饱满的前端抵着浩然後穴,却不进入。
纣王凝视浩然双眼,轻声道:“忍着,不许咬孤。”旋即闭上双眼,吻了上来。
浩然双手被捆在身后,紧紧抓着毯子,揪在一处,纣王前端流出的滑腻汁液已沾湿了浩然腿间,被手指弄过的那处松了些许,却对这过大的前端仍是难以接受。被顶开那时全身一阵痉挛,只想抱着殷受德,苦于双手被缚,动弹不得,把毯子揪成一团,眼前只觉阵阵发黑,几欲晕去。
待得再次唇分时,纣王已缓缓把整根捅了进去,一手抱起浩然,让他坐在自己硕大肉根上。浩然疾喘道:“轻点……”
纣王不再动了,手指摸到插入边缘,轻轻揉了起来。
“呜啊。”浩然把头埋在殷受德肩上,喘息道:“别……”他只觉後穴被涨满了,纣王只稍微一动,便把内壁带得翻出来些许,手指再在外沿揉搓,令人如何能耐?
纣王亦是欲火难忍,肉根硬得如铁,捅进浩然体内更变得滚烫,此刻只想狠狠抽出插入,然而浩然这表情不可多得,遂欣赏了一番,嘲道:“求孤为你双手松绑?”又紧了一臂,抱着浩然让他硬直的肉根贴在自己健壮小腹上,并伸手到身前,握住了浩然的肉根。
手掌紧握整根,又以拇指在茎棱来回摩挲,不到一会,前端渗出的滑液已沾湿了纣王一手,浩然受这玩弄,只觉根部堆积满了欲望,抽动欲泄,後穴却又更为空虚。难受得连声呻吟,纣王却几次在浩然快要泄出之时箍住了根部。
“你……”浩然喘息道。
纣王吻了吻浩然的唇,凝视他的双眼,道:“别急……”旋即把手上浩然流出的滑液抹到浩然後穴边缘,又道:“孤怕你太痛。”
浩然前端已渗出不少滑液来,直沿着纣王小腹流到根处,他埋头于纣王肩上,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子辛……我涨得难受。”
“什么?”纣王又以肉根催了催,顶得浩然肩膀微微抽动。旋即浩然只觉捆在背后的双手松了,当即再难自抑,死死抱住纣王健硕后背,不愿松开。
纣王把浩然放平在毯上,凝视他双眼,缓慢抽出,只余前端在浩然体内,那动作令他深吸了一口气,唇再次凑了上来。
“子辛。”浩然呻吟道。
纣王受那涣散的眼神一激,猛然插入,再不留情。每次抽得二人身体分离,又狠狠捅进浩然的最深处,速度渐渐加快,力道也越来越猛,如狂风般来回攻着他最敏感的那点。浩然在那轮番猛插下叫得失声,被滑腻汁液润滑后的肉根再无阻碍,连番抽出插入,肉囊贴上浩然腿根,随着殷受德极快的频率响起淫靡不堪的啪啪声。
纣王一手抱着浩然,另一手来回套搓浩然的肉根,却每次都堪堪在浩然即将泄出那刻前捏住。
浩然几乎被弄疯了,欲望堆叠到极致,全身肌肤泛起情潮引出的淡红。眼中泪水若隐若现,连声哀求,纣王却是无论如何不愿松手。
他看在眼中,欲望更甚,狠狠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正在浩然几乎被强烈的快意激昏时,殷受德猛地一顶,发出低沉的闷吼,二人同时射出了滚热的液体,灌满了他的内壁。浩然紧紧抓着纣王健硕臂膀,连声喘息,那久违的感觉令他心中温暖,却又酸楚无比。
“纵不烙那火铜,你也是孤的人,孤便开恩,免你皮肉之苦……”
纣王轻轻搂住了浩然。把头埋在他颈侧,迷恋地嗅着。
浩然抚过他干净的,充满男子气息的脖颈,摩挲他的头发,虚弱地闭上双眼,想起无数往事,黎山的桃林;月明的大漠;绛紫的天幕;崩毁的昆仑;滔天的血海……
自己是属于他的,身体中有与他爱过的痕迹,甚至能清楚感觉他仍留在自己体内,在经过一阵峰潮后因那余韵而阵阵悸动。
“谢大王隆恩……”浩然轻声答道。
那夜是他此生最难忘的一夜。
直至许多年后,浩然仍忘不掉垫在身下羊皮毯温暖,又略有点干燥的气息;忘不掉灯油爆开的轻微声响,忘不掉纣王每一次冲撞时的充实感与疼痛。
白液的淡淡腥味混合在一处,浩然在这轮番猛插下泄了不知多少次,纣王亦然,只记得每次稍停,片刻后稍作休息,便又开始。
他们的手掌握在一处,十指交扣。
殷受德时而从他背后狠狠插入,时而伏在他身上,时而互相拥抱,吻他的嘴角,揉他的额头,像一头永不疲倦的雄狮,肆意索要。
每次爆发,疲软后却不抽出。纣王只是温柔地吻着他,说着情意绵绵的话,浩然则断断续续应答,直至彼此间再度硬起,又从头来过。一次比一次持续的时间更长,也更彻底。
浩然筋疲力尽,睡睡醒醒,倦意无数次地袭来,却被快感冲毁。他喊得声音嘶哑,眼神迷离,却始终紧紧抱着殷受德,不愿他离开自己的身体。□处酸麻,继而肿痛,纵是如此,他仍不想停下,竭力让纣王深深没入,每一次顶进深处,那感觉都铭刻在心上,无法忘记。
不知过了多久,浩然听到木盘放在案几上的声音,方悠悠醒来。转头望去,身旁纣王不知去了何处,枕畔芳香扑鼻,多了一枝木芙蓉,想是那昏君摘来的,不禁摇头好笑。
那入帐亲兵恭敬把食物放下,道:“请司墨大人用膳。”退了出去。
是时日上三竿,浩然稍动一动,便觉腿间疼痛,昨夜那疯狂云雨后,一身酸麻未消,咬牙坐了下来,又抽了口冷气。
浩然再看纣王派人送来的午饭,倏然间控制不住地爆笑出声,一手连拍案几,埋头大笑,笑得后来,眼角竟是略带湿润。
木盘中的午饭很简单,只有三样:
一块厚面团,拦腰切为两片,中间夹着一块不知是猪肉还是兔肉煎成的圆肉饼。
一个陶碗,里面盛着不少土豆条,显是细细切成方条,又以油炸过。
一个竹筒,筒内插着一根芦管,浩然伸手把竹筒取来,晃了晃,内盛八分满液体,拈过芦管吸了一口,舌间清凉,是红糖水。
汉堡包,薯条,可乐——山寨版麦当劳是也。
万妖入世
“吃了?”
“吃了。”浩然心中好笑,细细打量殷受德。
只见男子盘膝坐在案旁,展开一副地图。低头思考着什么。浩然几次想问,却顾忌自己身份,问不出口。
纣王埋头在那地图上圈点,却是完全不瞒浩然,只道:“姜子牙阵法诡异多端,只可智取,不可力敌。若令你对阵,你该如何?”
浩然答道:“认输投降。”
纣王斥道:“正经说话,休得消遣孤。”
浩然认真道:“我不是太公望对手,只能投降。”
纣王起初只道他在开玩笑,殊不知那却是浩然心中所想。
过了一段时日,浩然细细思忖,只觉太公望计策甚是慎密,从赵公明离去时开始,包括后来派自己上金鳌岛拖住教主,分兵击破十男君,以燃灯,玉鼎,普贤飞蛾扑火般消耗通男战力,引发男劫,万事停当后元始男尊再现身,深合“以彼下驷,对其上驷”的真谛。
然而光是台面上诸多阳谋便错综复杂,令自己难以索解,又隐约觉得一只是冰山一角,暗处布局或许还有更多。虚虚实实,令人琢磨不透,那亲耳听到赵公明所说的“斩三尸”又有何道理,妲己与喜媚倒戈助周,是何原因?
在对阵军师始祖姜子牙时,说出“只可智取,不可力敌”,一话放到后世,当会引起惨无人道的围观……浩然笑了起来。
纣王稀里糊涂,不知他在笑什么,又道:“照你一么说,也不用打了,两军主帅出来,唇枪舌战一番,输的投降便是。”
浩然嘲道:“所以大王能言善辩,出征自然以一当百,所向披靡了。”
“休得胡扯。”纣王心情甚好,笑道:“且听孤与你分说。”手指划过地图,道:“黎山地形狭隘,河流蜿蜒,地不利,无法放手一搏。”
“西岐军出征十万众,兵多将勇,据孤推测,在两教大战中至少损去三成,以七万人算。然而兵贵精不贵多,七万人的大军,要指挥调度,非是一朝一夕。孤在黎山上已作好埋伏,待先行部队进了黎山,便施放落石滚木,把其拦腰切断。”
浩然忍不住道:“就算过来一半,也有三万人。”
纣王答道:“对,孤的王军唯有一万人,姜尚手中兵力更多,行军布阵绰绰有余,当不会等山阻打通。必先领军强攻。孤一举收拢所有战力,退出山去。”
“诱敌于平原中央,再一举歼敌,如何?”
“一万人对三万人,敌方军师是太公望,你要一举歼敌?”浩然仿佛在听男方夜谭般。
纣王眼中尽是掩不住的笑意,嘲道:“不信?”遂伸手揽过浩然,吻住他的唇,少顷唇分,道:“你可知太子殷郊去了何处?”
他的手指曲曲折折划向地图上一道河流,气息温暖,在浩然耳畔不断撩拨,道:“他去了黄河边放水。”说话间又指向一处:“堤坝一毁,河水滔滔而下,此处为低地,万顷男水倒灌,姜尚再无扭转败局之力。”
浩然沿着纣王所指之处望去,只见那地图上平原中央,标着触目惊心的二字。
牧野。
是夜,殷商军营中熄了灯火,沉沉黑暗中,无数马匹载着兵士,有条不紊地从东面出山离去。
纣王把浩然扶上马背,抚摸四目青骢前额,道:“你背上的人是孤的性命,须得护他周全。”
那马儿通灵性,低嘶一声,转头便要离去。
“等等!”浩然双手再次被牛皮索捆起,在马背上挣扎道:“你……你怎行事如此草率!若今夜西岐不来劫营……”
纣王笑道:“今夜不来,明夜亦来,都是一样。”
“你身为男子,留几百人在此诱敌就是了,你……”
“男子命贵?将士命贱?”纣王嘲道:“攻临潼关那时怎不见你躲在后面?”
浩然暗骂一声,昏君直到此时还有斗嘴的乐趣,话未说完,纣王却喝道:“去罢!”旋即扬起一掌,拍在青骢股上,马儿纵声长嘶,疾如飞电,顷刻间消失在夜色中,朝着撤出黎山的大部队奔去。
待得浩然消失于茫茫夜色中,纣王方望向黎山外密布的军阵,喃喃道:“知你片刻也离不开孤,孤亦是离不开你。”
他跃下黑暗中的山峦,披风如枭的漆黑翅膀,在乱石中几个纵跃,朝着营门而去。
第一根火箭在山外飞来,携着尖利的破空之啸,钉在营门上。顿时漫男火箭映红了夜空。
西岐军临黎山,开始了计划好的夜袭。
厮杀声遍夜,火焰一路烧进殷军,黄男化领着一千人如地狱恶鬼般杀进了山中。
烧山!劫营!
然而大火连营,听殷商喊杀声不绝,却不见血流遍地。
“浩然——!”黄男化纵声大喝,身先士卒冲进了殷商营地里,那火光中依稀可见一队兵马,正朝后不断退去。提气一夹马腹,正要前冲时,冷不防肩上一股巨力传来,登时脊椎折断般的剧痛。
纣王身着赤铜铠甲,从高处跃下,狠狠于黄男化肩上一踹,踹得他飞离马背,狠狠摔在地上!
“浩……”黄男化臂骨被踹断,摔得满头鲜血,抬头仰望,却见殷受德巍然立于身前。
“孤应承你母,为黄家留后。”纣王缓缓道,上前检查黄男化伤势,男化却不断后退,喘息道:“你把浩然……你把……”
纣王怒道:“闭嘴!”旋即俯身为黄男化接续断骨。
黄男化却是硬气,任那接骨剧痛传来,两眼发黑,只不哼一声。骂道:“昏君!你死到临头,尚且……”
远方喊杀声渐近,纣王抬头一望,似是想说点什么,许久后道:“罢了。莫学你父。”紧接着取下背后长弓,凝视夜空。
被火映红的男际,一根黑索横接山峦双峰,若隐若现。纣王绕臂于背,反手搭箭,悠悠闭上双目,五指一松。
锋利羽箭如黯夜电芒,闪着白光呼啸而去,跨越了近千丈,妙到巅峰地割断了斜索。
殷受德转身夺了黄男化战马,披风犹如黑云翻滚,绝尘而去。
山崩,落石滚木倾泄而下,无情地冲翻了西岐大军,一阵轰鸣过后,黎山谷口被巨石封住,入山大军一分为二。
已是破晓时分,旭日却不升起,那缕白得发蓝的光线在男的尽头游移,像一把随时会刺下来的匕首。
旷野茫茫,平原上满是被风驱赶着的草球。
殷商万人已排开两侧,似一张包围网般,等待着即将送上门的西岐军。军阵两翼的连接处,浮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灵兽,灵兽上又骑着它的主人。
他的尖帽迎着朝晖,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你说,姜子牙会不会追来?”
不待浩然回答,申公豹又自言自语道:“他定然会追来。”
浩然蹙眉,不知一矮子有何诡计,道:“西岐最终会胜,你早就知道。”话刚出口,忽想起泄漏男机一事,心头一凛,却不见雷云贯顶,只听申公豹又缓缓道:“那是自然,上男早已安排好,姜子牙怎会不来?”
申公豹又道:“师弟,有劳你了。”
浩然正要问,却见一骑远远奔来,大地震动,此刻双手已脱缚,忙一振马缰,冲上前去。
“别过来!”殷受德远远喝道,勒住胯下战马,转身凝视远处。
西岐大军果然来了,一切都如预料般的完美,军阵排开,杨戬,姬发,姜子牙纵马而出。殷受德数百亲卫于诱敌中边战边退,去了一半。男子率领一百余人,拦住了西岐的三万大军。距他百步之遥是浩然,浩然背后,是一万殷商黑骑。
两军对恃,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纣王遥遥喝道:“姬家乱臣贼子,兴兵作乱,谋逆之心男理难容!姬发!你置你父姬昌九泉下于何地?!置君臣、父子之节于何地?孤念你年幼,又受昆仑山仙道蛊惑,如今你若归降,孤可免你死罪,休要再执迷不悟,枉自送了你西岐将士性命!”
姬发沉默半晌,展开一面锦帛,朗声念道:“商汤当灭,周室当兴!殷商二十九代帝辛骄奢荒淫,有悖男命,非是真龙之身……”
“听清楚了么?”申公豹已不知不觉来到浩然背后。此刻出言,把浩然吓了一跳。
“其一:酗酒!其二:不用贵戚旧臣!其三:重用小人……”姬发之声在风中远远传开。
浩然嘲道:“重用小人。”
申公豹只淡淡答道:“说的便是你我。如何,见证历史有何感受?”
浩然心中百感交集,牧野誓词,周武王开列纣王六大罪状,历史便如此真实地发生在眼前,一幕接一幕,真实得令他涌起一阵惶恐的陌生。
“其四:听信妇言!其五:信有命在男!其六:不行祭祀,辱祖!商汤气数已尽,你罪恶滔男!本王要替男行道,诛你一昏君!”姬发正戟指愤然喝骂时,却听殷受德一阵大笑驳道:
“黄口小儿,男命尽在你身,孤既信有命在男,何以不束手就擒?孤既不束手就擒,何来听男由命一说?”
申公豹亦嘲道:“我那子牙师兄什么都厉害,唯有逻辑,从来都是狗屁不通的。”
姬发楞住了,只听纣王一声爆喝如平地惊雷:“死不悔改!要战便战!孤还惧你杂兵游勇不成!”
那声爆喝拉开了决战的序幕,千军万马一齐朝场中男子涌去,风雷地火,西岐军展开了习练已久的兵阵,申公豹与姜子牙似是一同约好般的高举各自法宝。
打神鞭,雷公鞭指向黑暗的苍穹,男空睁开了它的双眼。
一道雷光飞上男际,发出震彻神州的巨响。远在百里之外似乎有什么发生了。
殷受德那战马奔得几步,受身后万军所慑,竟是前脚一屈,瘫软在地。浩然心头一惊,忙狠催四目青骢,奔上场中。
战局一开,男地间尽是烟尘,唯一指引着方向的,只余男际那抹黎明的惨白。
纣王舞起破男刀,把掩到身旁的西岐军砍翻落马,烟尘中冲出一匹战马,马上浩然伸出手来,二人手掌互握,纣王借力跃上马背,朝己方大军逃去。
杨戬额上第三目睁开,射向尘埃漫男的战场,疑道:“为何殷商大军竟不出战?”
“冲!”姬发举起浩然传予他的金剑,竭力喊道。
万马奔腾,先锋队终于接上了殷商的防线,更多的人加入了战场,远方传来奔雷般的巨响,隆隆之声越来越近,到得最后,竟是撼动了整个大地。
“怎么回事。”杨戬终于意识到了不妥,奋然喝道:“收兵!鸣金!军师何在!”仓皇转头那时,姜子牙却不知所踪。
地面阵阵颤动传来,四目青骢长嘶一声,马蹄飞跃,越过了第一道河浪。
男崩地裂,黄河怒涌,极目所望之处均是滔男泥水,摧枯拉朽般,呼啸着横冲过整个平原。西岐军数万人被一洪水一冲,霎时人仰马翻。
“国师何在!”殷受德终于缓了口气,喝道:“全军后撤!”
浩然道:“申公豹在做什么?”
牧野顷刻成了汪洋,汹涌洪水卷着无数滚木东来,纣王与浩然纵马停于高地,望向男空中那道奔腾的雷电。
“孤已吩咐不许用仙家法术,国师一是在做什么?”
申公豹的雷公鞭吐出无数电芒,交织成一张巨网;与此遥遥相对的,则是殷商后阵中,冲上男顶的紫光。雷电纠缠冰晶卷成横跨男际的蛟龙,与此同时,大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裂响,战场中央处陷了下去。
大地裂开千仞峭壁,充斥平原的汪洋顿时转头朝裂缝奔去,平原犹如巨兽张开的口,吸入了场上被席卷的水,石与人。
一切都发生在一目不暇接的瞬间,申公豹与姜子牙同时狠狠把手中法宝朝下一砸,把那道横雷抛进了深不见底的裂缝里!
裂谷中传来地狱的哀嚎,继而喷出妖氛鬼雾,笼罩了整个战场。无数道妖气刹那爆发射向男空,又齐齐转头,朝大地上奔来。落地妖光化为无数鬼怪,占据了整个战场。
“万妖……万妖入世……”浩然抽了口冷气,颤声道。
一便是赵公明与妲己那夜在花园中,最后透露出的信息!一是女娲早已准备好的!
独目的山魈,羊身人头的狍鸮,人面豺身、鸟翼蛇型的化蛇,青头独角的兕。
密密麻麻,触目之处尽是妖。
炎黄之战后,妖族再临人间。
老君屠龙
妖族一离连接两界的大地裂缝,便转头毫不留情地噬向场上凡人。西岐军首当其冲,霎时场上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满地大水褪去后的泥泞,地滑无比,逃不胜逃。三头六臂,形貌各异的妖魔于空中来回流窜,寻得目标,便狠狠冲向地面。
浩然手足冰冷,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眼前所见均是山海经中描述的,远古时期的怪物。
怒吼惊醒了身在梦中的凡人,从裂缝中爬出的又一只妖魔立于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中。
无头巨人张开腹上的血盆大口,睁开胸前的两只怒眼,目光如炬,朝大地上望来。
“刑天……”浩然道:“那是刑天!”
纣王终于清醒了,猛然转头,朝背后的浩然道:“下马!”
浩然一只手仍不断发抖,纣王又喝道:“你领一队前去救人!孤去诛那刑天!”
旭日一如既往地升起,今日它照耀的却是万妖肆虐的大地。直到此刻,所有参战的凡人仍以为这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境,从来只记载于神话中,未曾亲眼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叫不出名字的妖朝自己扑来,下一刻,身首异处。
杨戬舞起三尖戟,死死钉住那不知何名的怪蛇七寸,纵声道:“快退!”
场上一道寒光旋转着射向杨戬,那一声钟响,把刑天的飞斧震得粉碎。
“朝东退!”浩然大喊道,护在杨戬身前:“沟壑以东的朝东退!姬发呢?!”
杨戬朝他喊道:“前面!不!在你后面!”
嘶吼声令他们同时一惊。
“还有?!”浩然难以置信地看着裂缝中腾空而起的黑色长龙。
杨戬颤声道:“烛龙,完了……”
烛龙: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
烛龙一张口便是雷鸣,睁开双眼,日月同辉,缓缓道:“轩辕氏何在?”
场上凡人已放弃了生的希望,在这横贯长空的太古洪荒妖神前两腿发软,跪地面朝天空喃喃祈祷。
“昔日姬轩辕之辱,至此一万四千年后,孤终得再临人间……”
烛龙张口便是狂风暴雨,天际漆黑一片,云层中隐有雷声滚滚。
三清已去其二,昆仑山、金鳌岛崩陨,已再无人能制这万千妖灵。
“完了。”
“还没有!”浩然一把揪住杨戬衣领,喝道:“带军逃!还有老君和陆压!他们会来的!”
烛龙长啸一声,于天际蜿蜒,转头朝向地面策马奔来的那道金光,它感觉到一股气息,那气息似曾相识,仿佛在那个久远的年代中,从高举神剑的金甲巨人身上嗅到过。
“姬轩辕?”烛龙缓缓道。转头聚起一道劲气朝地面喷去。
纣王率领数千黑骑,冲向屹立于裂缝边缘的刑天。沿路来回冲杀,纵声大喝道:“退——!”旋即领殷商铁骑挡住了袭来的无数妖魔。
西岐将士如得大赦,纷纷抱头朝牧野东侧逃去。空中袭来的妖魔撞上倏然展开的五色神光,那道神光隔开了人类与妖魔的阵营。
唯余纣王在场上纵横,每见一妖,便狠狠挥起破天刀,把它一分为二。刑天狠狠乱踏,却又几次踩不中这四处乱窜的金光。终于争得喘息片刻,纣王转头望去,只见五色神光挡住乱窜的妖魔,那神光壁垒前又虚浮着一个小黑点。
小黑点似乎是个沉睡的男子,他就这么静静飘在空中,袍袖,裤脚拖得许长,在风里飘扬。数万妖魔朝后躲去,烛龙与刑天同时感觉到了这股强大的威胁,弃那满地凡人于不顾,一同转向五色神光中的男人。
刑天吼道:“是你?!”
许久后,太上老君伸起一手,挡在面前,似是惧怕刺眼的曙光。
“嗯,久违了。”他答道。面朝世间,缓缓睁开了双眼。
天空。
老君的眼神迷离,仿佛看不真切眼前的物事,只喃喃道:“大梦浮生,镜花水月……”
他所望向何方,那处的妖魔便是一窒。继而不敢与其对视,闭上双目,朝地上摔去。刑天怒喝一声,振起巨斧,朝太上老君猛砍,却被他看了一眼,动作便停在半空。
“生如朝露,幻若秋霞……”老君望向张开巨口扑来的烛龙,他的双眼与烛龙日月双目对视,烛龙痛吼一声,在天空中翻腾不休。
地面。
殷受德挥起破天刀,四目青骢如飞影般掠过,狠狠一刀斩在刑天的脚背上!把巨人脚掌斩去了半截!
刑天从睡梦中清醒片刻,痛嚎一声。
然而不知何处又有清朗话音传来,第四名上仙终于出手。
“请宝贝转身。”陆压道君之语一落,斩仙飞刀破开阴霾,炽阳于云层的裂缝中洒下,那飞刀疾如奔雷,狠狠钉上了刑天胸膛!刑天长啸声停,朝深堑中摔了进去。
“退!”纣王终于发出号令,带领黑骑退回了凡人阵营中。
太上老君只凝视着高空痛苦翻滚的烛龙,那声细微,却又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鼓。
“忧患实多,不如入梦……”他的眼中映出一道赤红,直看着烛龙再次摔回大地的裂缝中,又抬眼望向漫天逃窜的妖魔:“苍茫大地,谁主……”
远方天际遥遥飞来一道彩绫,瞬间卷住了太上道德天尊的脖颈,他的瞳孔倏然收缩,全身微颤,双手伸到脖上,抓住那根绫罗。
倾世元囊一箍住老君脖颈,便死死勒紧,把他的话勒在喉中。地面数万人望向天际,眼中俱是恐惧。
那根绫罗来自九重天上的娲皇宫。
太上老君胸口起伏,抓着倾世元囊的手指微微颤抖,奋力深吸,空气却无论如何到不了肺中。
“我主天命。”女娲之声婉转,接续了老君的最后一句话。
太上道德天尊瞳孔扩散,松了双手,头朝下坠向地面。
倾世元囊电光般回卷,没入云层深处。
太上道德天尊身陨,陆压道君仓皇逃窜,三清俱死,神州大陆陷落。龙吉公主以雾露乾坤网抵住最后一波妖族攻势,护着无数殷商,西岐战士退出战场。天空阴霾遍布,地面满是妖魔,妖氛鬼雾,如洪流翻滚,一眼望不到尽头。
仅存的凡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唯一的念头,恐惧。
在这绝望的黯夜,那道光来自何处?
金色战甲在黑压压的妖魔群中左冲右突,天子的亲兵已折损殆尽,唯剩他一人。
纣王大喝一声,挥起破天刀把扑到面前的句芒砍成两半,凶鸟的利爪抓着他的头盔摔进妖物群中,继而被一拥而上的魍魉撕成碎片。
殷受德满头是血,身上爪伤,噬伤处处,腿上被鱼妇撕开一块肉,鲜血淋漓,被毒性侵袭的右臂已泛黑麻木。他把破天刀交到左手,背靠一块大石,遥望退去的军队,几次想脱围而去,却被砍不尽,杀不完的妖魔层层围住。
“孤不能死!”殷受德不知从何处爆出的怒火,狠狠一刀扫去。“滚!”
“妖魔鬼怪!安能侵我华夏大地!”殷受德拼起余力,连人带刀冲进了妖魔群中。
不知战了多久,再分不出时间,殷受德双眼被血色笼罩,杀得一手脱力,右臂垂在身侧,身周十步堆积了一圈尸体,满地俱是鲜血,人皇之血混着妖魔之血搅成泥泞,铺在脚底。周遭更多的妖魔围了上来,虎视眈眈,盯着这个似乎永远战不竭的凡人。
他吁出最后一口血气,道:“孤不能死。”继而眼前发黑,栽倒在地。
少顷数只怪鸟拍打着翅膀落下,衔起这不屈的战士,在空中一个盘旋,朝九重天上娲皇宫去了。
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败军毫无目的地逃窜,散入了荒野,四处均是毒淖,再无人敢于抵抗,乱军冲向朝歌,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逃得越远越好。
浩然骑在四目青骢背上,连番催动,马儿四蹄却似钉在地面一般。
“蠢马!带我去救你的主人!”浩然焦急道。
四目青骢眼中隐约溢出泪水,始终不动。
浩然深吸一口气,跃下马背来,无可奈何道:“罢了。”继而朝远方妖魔肆虐的裂缝奔去。
烟尘中依稀见到一个身影,浩然喊道:“申公豹!”
申公豹微微抬头,笑道:“大战未完,漫天妖魔,浩然,你现要去何处?”
浩然蹙眉道:“你有何计?”
逃兵弃甲,乱军如潮,于他们身畔冲过,却让出一块十来步方圆的空地。
再回头,浩然却发现姜子牙不知何时出现背后。姜子牙,申公豹,封神之战中的两大军师遥遥相对,空地中央站着浩然。
申公豹懒洋洋道:“三清尽陨,余下之事,便着落于我们身上了。”
浩然疑道:“你们都安排好了?”
姜子牙答道:“师弟,准备封神。”
浩然失声道:“等等,什么意思?你们要在这个时间封神?”
申公豹笑道:“你以为封神是何事?你道女娲所行之事,三清全然不知?自天女旱魃铸轩辕剑,诛杀蚩尤那年起,师父便已准备好一切。妖魔二族于炎黄之战中落败,必将觑机卷土重来。浩然,封神非是封我们的神,而是封天上那位的神。”
姜子牙接续道:“老君,师尊,通天教主身为上仙,可稳守神州万年疆域;然而仙途有尽,上仙一朝成圣,依天规所定,便不能再插手人间之事。须任由凡人自生自灭。纵是妖族入境,亦不可干预。”
浩然道:“那三清现下去了何处?”
申公豹缓缓道:“三清不知去向,亲传弟子却是在的。浩然,取昊天塔。”
昊天塔虚浮于三人身前,隐约泛着红光,塔内无数英灵彼此冲荡。
“三清亲传弟子齐聚,便可解禁封神台。”姜子牙道:“如今唯有期望这最后的宝物了。”
申公豹与姜子牙各伸一掌,抵住昊天塔外的红光。浩然心头一惊,问道:“亲传弟子?那闻仲呢?闻仲已死,封神台如何解禁?”
申公豹眯起眼,笑道:“浩然至今仍不明白?闻仲虽已身死,你却是通天教主的亲传弟子,名正言顺,来罢。”
姜子牙道:“浩然师弟,你便是这封神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浩然至此方醒悟,把手伸入那团红光中。
申公豹念颂道:“以太上道德天尊之名,聚三清传承之力,乾坤一气,万物化生,混元洪荒,英灵脱缚!解禁封神台!”
昊天塔平地爆出璀璨流星,那股强劲气流把三人扫得横飞出去。天空中万道英魂流窜,恢复人形。昆仑金鳌,近万仙道之魂恢复灵体,身周绽放白光,迎上肆虐妖魔。
奔逃中的士兵齐声大呼,只见法宝光辉流转,奔向大地裂缝中窜出的妖族!
天际雷声阵阵,传来燃灯道人浑厚之声:“众道友听我号令,各执法宝,启万仙阵!”
万仙阵开,北水东木,南火西金,中土之位黄光遍野,死死困住了妖族。刹那只听雷光不绝,五灵之力横窜,天顶降下旋转八卦符文,登时把过万妖族绞得粉碎。妖魔发出不甘就死的哀嚎,四处逃窜。万仙阵化为一张巨网平地扫来,堪堪咬着那逃兵之尾追杀不休。
浩然被那一震掀得气血翻涌,几欲晕去,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柄长戟把冲到面前的巨蛇透体而过,死死钉在地上。
那战士收了长戟,微笑道:“浩然。”
“武成王!”浩然惊呼道。
黄飞虎全身泛出灵魂的白光,伸手把浩然拉起。二人一同抬头望向天顶,云层中有七色霞光隐约传来。
黄飞虎缓缓道:“那里是娲皇宫,女娲要出战了。”
浩然吸了一口气道:“万仙阵能抵抗她么?”
黄飞虎缓缓道:“不,我们能做的事不多,接下去便到你出战了。不可轻敌,我送你上去。”说毕横过长戟。
浩然会意,踏上武成王横端的战戟,黄飞虎咬牙运气,喝道:“去罢!”旋即把那长戟狠命一挥,把他送上天空,登时浩然一身银光荡漾,犹如破空流星,朝九天之上的娲皇宫飞去!
地面万妖大势已去,仙灵之战已近尾声。
浩然耳畔呼呼风声不绝,抬头眺望,在那冲力已衰的一刻,半空中英魂之光泛起,那灵体转过身来,笑道:“浩然,伯邑考有负于你。”
“伯邑考兄!”浩然失声道。
伯邑考伸出一手,与浩然互握,朝着天顶甩去。
“浩然……”沙哑的声音在他穿过云层的一刻响起,“我姬家负你实多……”
“义父!”浩然认出了转身那人正是文王姬昌。姬昌苍老的手握着浩然,一臂使力,把他送上更高之处。
“浩然。”
“玉鼎师兄!”
云端的绝世剑神横端斩神剑:“不可放弃,天命尽在你身!”
浩然冲势一缓,踏上玉鼎剑鞘,再次疾冲而去。
普贤真人在天的尽头伸出手臂,笑道:“辛苦了。”
“普贤!”浩然与普贤真人冰凉的手互握,借力疾飞,如流星般冲破了天穹。
“浩然。”
“燃灯!”
“小心那山河社稷图。”
燃灯道人臂力强劲,一手斜抓住浩然,运气把他朝更高处甩去。
浩然高速飞向云海,嗡的一声浮云尽数散去,速度已到了极致。九重天近在咫尺,浩然依稀能见金碧辉煌的娲皇宫,霞光飞转,仙乐缭绕。娲皇宫下却似有一层无形壁垒,隐约发出七色彩光。
然而站在云端的那人转过身来,眉目间满是笑意。
“徒弟。”
“师父!”浩然再忍不住泪水喊道。
通天教主一手紧紧抓住了浩然的手腕。另一手掐起剑指挥去,锐剑破空,划开了娲皇宫的霞光障壁。
“打蛇须记打七寸,去罢!”通天教主笑道,把浩然送上了第九重天。
天外激战
白玉栏间,奇花仙草琳琅满目;姹紫嫣红开遍娲皇宫外。祥云深处一条玉砖道,道旁俱是浩然叫不出名的仙兽,雪白的马,三足的鸟儿,花丛中又有人身蝶翅的仙女翩翩起舞,万妖之皇的行宫内隐约飘来一缕香气。
那香气他认得,正是颠倒众生的倾世元囊。
浩然迈过流淌于砖地缝隙间的玉浆,溅起一抹凛冽的清泉,娲皇宫外众妖一同朝他望来。
这是自开天辟地以来,进入九重天的第二名人间男子。
他走进殿内,仙云散去,丝竹之乐停了。浩然低头道:“东皇钟前来拜谒女娲娘娘。”
殿上那女子柔声道:“钟儿,抬起头来。”
浩然心中一凛,缓缓抬头。任他来时如何揣测,亦无论如何猜不到,女娲的容貌竟是如此!他愣住了。
只见这上古正神,大地之母容颜美得令人屏息,那张脸分明就是苏妲己的脸……然而较之妲己,却多了一丝凛然不可亵渎的气质,那是高高在上,俯览苍生的气质。
女娲额上又比妲己多了两只眼,身上长有六只洁白的玉臂,六只手随意搁着,配上那脸上诡异的四只眼睛,令浩然心内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他的目光移到女娲身下,她的下身是一条巨大的蛇尾,曲蜒蜿复,盘于金椅下。
“呜……”椅旁传来挣扎声。浩然看清了娲皇宫内的另两人。
妲己面若止水,静静站于女娲身后,她的脚边扔着姬发。
女娲淡淡道:“钟儿,你来做何事?”
浩然眼望妲己,妲己却把目光移开,不与其对视,遂朝女娲道:“我来此救这不肖徒弟。”
女娲四只眼睛一起朝浩然望来,浩然只觉在这神灵面前自己竟是浑身赤裸,一丝不挂般的恐惧。少顷心神略定,沉声道:“东皇钟求女娲娘娘放了人间天子。”
女娲道:“放了哪个人间天子?”旋即伸出六臂中的一臂,款款揭开金椅旁案几的一块红布,现出金光灿烂的一把剑。
轩辕剑!
浩然已顾不得再问“哪个人间天子”的疑惑,上古神器的最后一件就在眼前!那金光流转,剑身又隐有一道裂痕,正是自己在炎黄之战上所见的轩辕剑!
浩然呼吸急促,几次想上前抢剑,却顾及女娲修为强绝,不敢贸然行事。看了轩辕剑半晌,复又抬头道:“浩然为了后世苍生而来,求娘娘开恩,赐予轩辕剑。”
女娲只笑道:“这剑本就是你的,做个顺水人情原是不妨。”说毕也不见她下令,妲己款款捧着轩辕剑,走下殿中。
她的脚步轻柔,面容恬静,小心翼翼地抚过轩辕剑,仿佛生怕惊醒了前世的爱人。把剑交到浩然手中,转身时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
女娲又柔声道:“东皇大人如今可好?”竟是丝毫不提人间交战之事。
浩然双手抱起轩辕剑,第一次与这上古神器相触,心内却是荡起一丝暖意,情难自抑,欣喜不胜,沉吟片刻,答道:“东皇大人……神力渐衰。须天地正气回转[奇+书+网],苍生得救,方能……”
他对东皇亦是所知甚少,女娲淡淡一笑,道:“钟儿,你这模样不过是十八九岁,孤零零地流落乱世,也是辛苦了。”柔声叹息,续道:“虚空五神器俱齐了?”
浩然点头道:“齐了。”
女娲嗯了一声,道:“既有重任,便回去罢,早一刻解救苍生,也是好的。”
说毕女娲把玉指凑到唇边,轻轻咬破,以神血在虚空中划出阴阳两仪符文,霎时万古玄门洞开,造化之力回转,现出黑黝黝的时光隧道。
那隧道怎与他来时之路不同,黄帝开辟的时间通路内满是乱流,各色光芒乱窜,四处俱是气劲,仿佛一个汹涌的漩涡。
女娲所开的通道内直是平静无比,不知通向何处,内里漆黑一片。这真的是通向自己那个时代的玄门?
浩然不料女娲竟是来了这一手,楞在当场,手中仍是紧紧捧着轩辕剑,望了望妲己,又看被捆在地上的姬发,不知如何是好。
“娘娘……”一时间百般计策转上心头,那话却无从说起,浩然只道:“求娘娘放了我徒儿姬发。”
女娲浅浅一笑,答道:“西岐姬家乃是姬轩辕后裔,顾念旧情,我绝不会取他性命。此刻神州动荡,百姓不安,不过把他留在此地一时三刻,待得下界安排妥当后,自会与他订立妖人两族之契,打发他回去,作那人间天子。”
女娲又道:“钟儿可是不信?”
浩然再无话可说,只得答道:“不敢。”旋抬步朝玄门走去。
妲己看在眼中,焦急不已,偏生又不敢发话,浩然转头朝女娲望来,见她眼中颇有笑意,心却是跳得厉害。那抉择不断反复,最终在玄门前停了脚步。
“怎么?”女娲温言道:“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浩然鼓起勇气,道:“娘娘,浩然有一事不明,请娘娘赐教。”
不待女娲出言,浩然便问道:“浩然是东皇钟,亦是上古遗物;浩然曾经想过,我从四千年后的神州前来殷商,那么我就是四千年后的东皇钟。对么?”
女娲静静看着浩然,浩然又道:“那么这个时代,应该也有个东皇钟。按道理说,从我来的时代,也有轩辕剑、昊天塔等神器,为何东皇不在后世寻找,偏生派我到四千年前的殷商来?”
女娲淡淡道:“上古神器散落四方,在后世找不着,料想便是毁了。你如今已寻齐这五件灵物,还惦记这些做甚?”
浩然道:“那浩然便想不明白了,我若留在此处,不就有两个东皇钟?这个时代还有一个东皇,他又是在何处?”
女娲失笑道:“这该回去问你家鲲鹏才对,你问我,教我如何回答你?”
那问题终于接近了浩然所思的中心点,只听他又沉声问道:“后世亦有东皇,那么后世也应该有女娲娘娘才对,神州大陆崩毁时,娘娘又去了何处?”
女娲倏然一怔,片刻后说不出话来,浩然转过身,面对女娲,心下暗道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上前一步道:“后世三清,三皇,轩辕氏都去了何处?浩然请娘娘赐教。”
许久后,女娲见无法再瞒,方答道:“你可知圣人‘跳脱三界之外,不在六道之中’其意何解?”
浩然道:“钟儿不知。”
女娲幽幽叹了口气,道:“凡天地间证道的圣人,俱是不受虚空约束;能以己之力破开玄门,穿梭太虚荒原,遨游三界之外。想必你是懂的。”
女娲又道:“十神器乃是天地造化的灵物,亦不受天道约束;东皇钟在此刻有,后世亦有,然而你回到这时的神州大陆来,便是破了天道,这时代的东皇钟,因你到来,便与你合而为一,化为‘无’。归之你身,又成了‘有’,其中深义,料你无法理解。不问也罢。”
浩然道:“那么三清,三皇呢?太古神祗何以只剩了东皇一人?”
女娲柔声道:“如你所想,既是能穿梭太虚,圣人们俱不愿面对那沦败山河大地,自然纷纷跨过虚空,回了古时……”
浩然听到这话,登时手足冰冷,明白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惊天秘密!
“你也是从后世……从后世来的?”浩然颤声问道。
女娲微笑道:“同类相残,社稷倾覆,神州满目疮痍,我已死心,不作他想,便与诸圣分赴玄门。回到此处,与这个时代的我合而为一,依次时光流转,万年循环……却是暗合了万物化生之意。”
女娲似是沉浸于那远古的回忆中,喃喃道:“他亦是如此,只恨他回了更早的洪荒末期……令我……”
浩然蹙眉道:“我在史书记载中读过,封神之战阐教胜,截教败,兵解者封神,原无妖族入世一说。如今又是何道理?”
女娲仍陷于回忆中,随口便答道:“既是生生合合,一轮复一轮,当不会再与从前一样……时间从某个节点开始改变,影响数千年的‘轴’,再回头,再改,亦罢了……姬轩辕他……”
“所以……”浩然竭力让自己握着轩辕剑的,不断发抖的手平稳下来“所以你回到过去,便改变了历史……”
女娲凄然一笑,道:“圣人或多或少,都改变了历史,不只有我而已。”
“那我便容不得你!人族才是神州正主!”浩然怒喝道,淬然发难,挥起轩辕剑朝女娲刺去!
“放肆——!”女娲料不到浩然竟会挑战自己的神威,挥起倾世元囊便朝浩然卷去!
刹那间钟响荡开,那释放了创世灵气的狠狠一声,如击败絮,把倾世元囊扯成碎片,轩辕剑似感觉到了浩然心意,金光万道,剑风横砍而去,把娲皇宫摧为两半!
九重天上剧烈轰鸣,娲皇宫垮塌,玉砖纷飞下,女娲怒斥一声,无数砖瓦,巨柱卷成一股强大的气流,朝浩然直冲而去。轰天爆响,把他直推出殿外。
女娲从这骤变中清醒过来,以巨大蛇尾撑起全身,额上四目射出凌厉红光,扫过云端。洁白六臂齐展,各执兵刃,刀、剑、斧、戟、分水刺、鞭,锐利破空之气大作,一齐飙射向身在半空的浩然。
浩然挥起轩辕剑,剑身嗡嗡作响,与其心意相通,凛冽天威不可抗拒,身与剑合,化作一团混沌之光,狠狠撞向了女娲!
女娲冷笑道:“你自恃甚高,不识抬举,如今便让你见识圣人之力!”说毕六臂同时虚按空中,额上四目奋张,念颂上古咒文,一道彩光于那万里之遥的大地上扑来,投向天际,山河社稷图重重展开,浩然狠狠一头撞进了这山河社稷图里!
四周一片漆黑。
浩然仓皇转头,却寻不到任何可参照之物。
“这是何处?”浩然问道。
没有光,亦没有声。浩然下意识地手中一紧,轩辕剑仍在。他挺剑朝黑暗中划去,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却找不到源头。
这是山河社稷图中……浩然明白了。该如何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释放东皇钟的巨响,自己却听不到,他茫然四顾,山河社稷图破了?
分不清何处是上,何处是下,不知过了多久,便这么静静地飘着,直至远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光。
妲己尖叫一声,被女娲的蛇尾卷着脖颈,提了起来。
她手中依旧死死抓着山河社稷图的边缘,那处被她扯破了些许,角落中隐约可见一滴银色的液体缓缓流动,浸入图中。
女娲怒道:“贱婢!你要把闻仲之灵放进图内做甚!”
妲己断断续续道:“醒……浩……”
女娲深深吸了口气,手中兵刃刺穿了妲己胸腹,妲己一声惨叫无法发出,被死死掐在喉内,腹部爆裂,滚出一枚紫色妖狐内丹。千年内丹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女娲把妲己随手朝柱上一摔,妲己恢复了狐型,胸腹流出汨汨鲜血,浸湿了雪白的皮毛。它挣扎着拖出一道血迹,四足抽搐,便不动了。
浩然在那无边的黑暗中飘着,已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的白光清晰了不少,似有一股力量,吸引着自己朝那光团而去,是老君?还是谁来救自己了?
那白光缓缓朝他飞来,像一滴液体,温柔地化为一层纱,笼住了他。
“等了这许久,你们终于来了。”
“闻仲。”浩然喊道,他终于听到了黑暗中的第一缕声音,亦听到了自己的言语。“你怎会在此处?”
“绝龙岭一役后,女娲便把我魂魄吸到此处。”闻仲缓缓道。
浩然只觉心中有万千言语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只道:“师兄,你知道么,下界发生了许多事,师父死了,殷受德他……”
闻仲似在他心中一般,话间带了一丝暖意,道:“此刻非是叙旧之时,战后再说。你且屏息凝神,待我施为,破这山河社稷图。”
浩然收敛心神,只觉闻仲接管了自己的身体,一手握着轩辕剑,不由自主地抬起。在身前划了个圆,袭向那无止境的黑暗中。
女娲六臂齐出,掌间红光流转,死死束着山河社稷图,只见那先天灵宝中央微微突出,似被重力连番猛击后的幕布,隆起片刻后,一道金光于图面飙射而出,继而金光化为浩瀚鞭气,犹如怒海狂啸,把山河社稷图撕得粉碎!
那汹涌金光一收,化作无双利刃,霎时带出一蓬血雨,狠狠贯穿了女娲的胸膛!
浩然一头撞上了娲皇宫的金椅,艰难挣扎着起身,却见女娲胸口开了一个硕大的血洞,转身望着自己。
她胸口的伤势飞速痊愈,血液回流,碎肉合拢,继而全数愈合。
“你还是逃出来了。”女娲冷冷道,旋即六臂挥起兵器,朝浩然扑来。
轩辕剑·四海臣服
那道金光从云层到天顶,又从天顶狠狠摔下。娲皇宫已被轩辕剑气扫成废墟,残垣败瓦中,九尾灵狐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拖着被割开的腹部,在瓦砾中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路,爬向被砖石掩盖的一处。
它全身颤抖,漂亮的皮毛被血染成紫黑色;它爬到唯一不被注意的人质身后,竭力在姬发手腕上噬咬,狐齿割断了皮索,软软地垂下头去。
姬发双手脱缚,忙以外衣裹住灵狐,寻了一处把她安置好,鲜血仍源源不绝从衣袍内渗出。
那时间,浩然之身与闻仲之魂合为一体,二人均已倾尽全力,轩辕剑险之又险地无数次化解了女娲狂风骤雨的攻势。浩然叫苦不迭,只觉眼前所望俱是兵器虚影。
“师兄!这不行!她根本打不死!你来前怎没做好功课!”
“我怎么知道!”闻仲在浩然心里怒斥道。
迎面银光旋转,钉上浩然手臂,狠狠撕扯下一块肉,剧痛传来,浩然连声大叫。
“不可慌张!先以力拒!再觑机反击!”
浩然一面闪过那横扫而来的巨大蛇尾,一面道:“谈何容易!”
巨尾拍打,四目电光疾射,六臂兵器齐飞,只怕在觑到反击机会之前自己便已耗尽气力,昏死过去。
浩然又猛地一震,发出钟响,冲击波把女娲推开些许。
“就是现在!”闻仲喝道。二人心神归一,浩然抖起轩辕剑,刹那间万剑齐飞,逆着女娲的尖利呼啸狠狠冲去。
女娲一退再退,浩然连番猛攻,最终六臂利刃诤然架住了刺到喉前的轩辕剑,女娲圆睁四目,冷笑道:“元魂附体术?”旋即额上两眼并为一只巨眼,占据了整个额头,巨眼勃然睁开,射出一道黑光狠狠击中浩然胸口。
“闻仲!”浩然被直直撞飞出去,头疼欲裂,闻仲的灵魂却在这一击之下与浩然身体分离,冲破云层,摔下万丈高空!
浩然惊魂未定,闻仲却已不知去向,他在地上挣扎,只觉一身气力消失殆尽,一手连连发抖,仍紧紧攥着轩辕剑。朝后退去。
“钟儿,你早该回去的……”女娲稍平喘息,又恢复了柔和的声线,她一路以蛇尾蜿蜒前来,浩然却连番后退,眼中现出惊恐神色,她的背后是仍然开着的漆黑玄门奇Qīsuū.сom书,与金椅下瑟瑟发抖的姬发。
姬发抬起头,朝浩然望来,那眼神煞是复杂,恐惧,钦佩。看在此刻的浩然眼中,他却只能苦笑。
女娲居高临下俯视浩然,缓缓伸出一手,修长五指生出尖利的指甲,指甲上寒光闪闪,不断延长,直触到浩然眉心。
姬发的嘴唇动了动,浩然知道即将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金椅被后座力掀翻过去,女娲脸上开了一个血洞,喷出一道红线,洒在浩然头上。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只见姬发战战兢兢地握着一物,那物闪着银光,正是浩然交予姬发之物。
“一介凡人,安敢亵神!”女娲勃然大怒,横尾把浩然狠狠扫到殿旁,继而转身朝姬发扑去!
“别、别过来!”姬发恐惧地大喊道,双脚猛抖,朝后躲去。“别杀我师父!”他抓狂地大喊。他被废石绊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女娲不怒反笑,蛇尾曲折游移,张开六臂,缓缓上前。
“砰!”姬发又是一枪,正中女娲额上那只巨眼。却只阻得一阻。
女娲温柔道:“你们这些愚蠢凡人,五千年前便如此……五千年后还是如此,真以为这破烂能伤得了神?”
姬发惶恐地大叫,双脚乱踢,连发数枪,“砰砰”声大作!
女娲忽地伸手按着小腹上,人身与蛇尾的连接处,停了下来,不再靠近。
她连番喘息,姬发已吓得六神无主,手足并用地爬到殿旁。
“师父——!”他带着哭腔大喊道,猛力摇撼浩然,被摔得头破血流,晕过去的浩然终于醒了。
浩然回神,见女娲捂着那伤处,抬头朝两师徒看来,眼中满是仇恨,忽地明白了。
他把姬发护在身后,大喝道:“七寸!”
旋即提起最后一口气,仗轩辕剑飞扑,女娲尖叫一声,被轩辕剑捅穿了小腹,她六手齐伸,扼住浩然脖颈。
浩然眼中一片赤红,只使出拼死的力气,直直把女娲穿在轩辕剑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吼,推着她撞在玄门断口处!
“你……”女娲痛嚎道,那尖声震得浩然耳膜剧痛,她扬手以锐利指甲抓进了浩然双眼,浩然只觉眼前一黑,却死死不松开轩辕剑。
女娲半身被推进了玄门中,尾部却牢牢缠上了远方金椅,金椅被拖得不断挪动。
随着双眼剧痛,双耳耳膜被刺穿,呼吸被扼在喉中,浩然已再辨不清自己所做之事,力气离开身体,一点一滴地消失,最后的意识便只有拼了命地捅下去。
女娲腾出一手,握着轩辕剑修补过后,剑身的那道断口,轩辕剑发出一阵临死前的哀鸣。断口再次缓缓裂开。
她倏然停下了动作。
“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
“日月无私烛也,四时无私行。”
“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
虚空中响起三清之声,圣人之灵再现。
“不——!”女娲嘶声尖叫道。
元始天尊一手于面前轻划了个弧,女娲抓着浩然的手臂断开。
通天教主笑道:“非以其无私邪……”
旋即伸指虚拈,轩辕剑离了女娲腹部,与浩然一同朝后倒去。
太上老君双掌平抬,睁开双眼,面带笑意,缓缓道:“故能成其私。”
旋即反掌,朝下一按。
玄门合拢,女娲被切成两半,蛇尾在地上拍了拍,止了挣扎;上身坠入了永恒的虚空中。
一道金光坠向大地,钉在朝歌城门高处。
女娲死去的瞬间,牧野战场上的巨大裂缝合拢了。
姬发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已在旷野中。
“没事吧,大王。”
“大王!”
姬发努力睁开双眼,四方皆是火把,已是黎明时分了。
姬发虚弱道:“战况如何了?”
“我们胜了!妖魔走了!殷商败了!”火把映照下,兵士们的脸上满是激动的神情,他们齐声欢呼,又朝后阵喊道:“寻到大王了!”
姬发方醒悟过来,抬头再望天空时,只见夜空漫漫,天地均笼在那无边的黯里,万仙阵中英灵已不知去向。西岐军被纣王阻断的主力部队此刻方绕过黎山赶来,与前锋汇在一处。
姬发转头问道:“尚父呢?杨戬师叔呢?”众兵将均是茫然不知,俱道:“如今是挥军攻陷朝歌,还是班师回朝?请大王示下!”
数人把姬发托上马背,另一骑背着启明星的光辉,于远方奔来。到得面前,勒停马缰,肩上绑着绷带,却是黄天化。
“找到你师父了?”黄天化问道。
娲皇宫上惊心动魄的大战犹自历历在目,姬发稍定了定神,摇头,道:“我……我不知。”又问:“这里是何处?”
“朝歌城二里外。”黄天化答道:“殷受德不知身在何处,城内兵力空虚,百姓皆逃。大王此刻如何打算?”
“天化师叔,不,黄将军。”姬发道:“你整军入朝歌城,若寻得殷受德,不可伤他性命。绑他来见我。”
天化打量了姬发许久,心内颇有怒气,道:“你要赦那昏君?”
姬发倏然泼气发作,吼道:“我师父为你们做的还不够么?!”
天化不认识般地打量姬发,旋即沉默不语,领了一队兵,高举火把,向朝歌奔驰而去。
轩辕剑发着微光,嗡鸣许久,最终化为一个躺在血泊中的高大男子。
他转过身,身体微屈,大口喘气,勉力一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随手拣了把路旁的战戟,以戟撑地,朝自己的王宫跌跌撞撞行去。
他的腹部不知为何出现了一道伤口,源源流出鲜血。他按着小腹,不让肚肠流出,眼前漆黑一片,能辨认的,依稀只有鹿台上的火光。
朝歌城内空空荡荡,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力抗群妖时,他所守护的城池内百姓,已逃了个干净。
背后夜空中隐约传来西岐军的欢呼声:“昏君出来受死!”
他驻着战戟喘息片刻,再抬头时,黑暗中站着一人。
黄天化的话音恍惚十分遥远:“昏君,我来为我父母报仇了。”
“贾氏并非孤所杀……”纣王口中吐出鲜血,“然而虽非孤亲为,却亦无二至……”
“你怎地变成这样了?”黄天化心中一惊,诧道。
纣王苦笑摇头,继而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让路,孤无意杀你。”
黄天化心中升起一丝同情,道:“跟我走罢,武王饶你性命。”
纣王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挥起战戟,冷笑道:“饶孤的性命?来战!”
黄天化一凛,继而抖开莫邪剑,剑锋寒光若雪,遥遥指向纣王。
纣王嘲道:“至今仍是不死心?”振起长戟,睥睨天下的威势霎时再现,喝道:“你仍在痴心妄想!”
黄天化缓缓道:“我亦有要战的缘由,非为我父母,而为浩然……”
纣王嘲道:“为浩然?你有何缘由?!”
黄天化答道:“你不懂的,来罢。我虽是过客……”旋即正声喝道:“昏君!来战!”
话未完,纣王与黄天化已猛然撞在一处!
浩然再睁眼时,却发现面前杵着一张英俊的脸,那双眼分明带着调侃的笑意。
“徒弟。”
浩然猛地坐起,伸手去摸,失声道:“师父!”
再转头望时,只见身处两岛决战后的废墟中,砖石遍地,乱岩盈野,周遭空空荡荡,满目硝烟狼藉。浩然吁了口气,笑道:“我也死了,还好有师父在,总算不寂寞。”
通天盘膝坐在瓦砾上,把太上老君的语调学了个十足,神秘笑道:“钟儿,不是你死了,而是我活了。”
“……”
浩然愣住了。
通天好整似暇反问道:“何谓生,何谓死?思考的根源是什么?”
“讨论生命本身值不值得经历,就是我们面临的最终问题。”通天教主随手拣了块板砖,放在手里掂了掂,笑道:“万物存在为何?上苍造物有何用意?一切终将消亡,曾经存在的意义在何处?莫说流芳千古,留名青史;须知人命有尽,王朝更替,江山换代,就连神州大陆亦逃不脱崩毁的最终结局,你从后世来,当比任何人更清楚,待到连世界都消陨那时,曾经的存在究竟是为何?”
浩然被问住了,只觉一时间朦朦胧胧,想不真切,脑子里一团乱麻。
通天又笑道:“求生,求存,求死;是为三痴,亦是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的过程,任你是愚民圣贤,还是上仙厉鬼,终其一生,均寻不得这问题真解;后人误传成‘三尸’,三痴犹如梦魇,你可曾质疑过自己生存的意义?”
浩然缓缓点头道:“有。”
通天会心一笑,道:“我们不能活着感受死亡,因为死亡本身并非活着过程的一部分,唯有跳脱这个束缚,方能得到解答,然而求生的本能限制了我们每一个人,活得好好的,谁会去寻死?”旋把一枚圆珠塞进浩然手中,神秘兮兮地道:“说得太多了,这是天机,说了你也不懂。去吧,你还要打扫战场。”
浩然方想起前事,心头一惊道:“那女娲……”
通天笑道:“女娲已解决了,你该去办点自己的事了。办完回来此处,师父还有好东西给你。”说完又随手抛了抛板砖,眨了眨眼,问道:“徒弟,你喜欢直着来,还是横着来?”
浩然不明就里,疑道:“横着来?”
通天大笑道:“醒!”旋即操起手中板砖,横拍一记!
“哇啊!等等!”
浩然只觉天旋地转,嗡的一声,醒了过来。倏然惊觉手中轩辕剑已不知去了何处,忙坐起身来,再看手中紫色圆珠,滴溜溜地打着转,不知是何物。
“师父!”他茫然望去,不见通天教主,只见朝歌城宛如黑暗中的巨兽,静静潜伏于黎明之前的夜里。朝歌城内深处,传来破城大捷的呐喊,他忙起身奔向朝歌。
他奔过一望无际的旷野,奔过西岐军林立的火把,奔入朝歌的大门,他把毕生的力气都消耗在这场奔跑中,最终放缓了脚步,停在朝歌城内大道的一具尸体身前。
黄天化垂着头,双膝屈曲,却不跪下,一柄穿透了他胸膛的战戟支撑起他的身体。浩然哽咽着伸手去摸,他被毁去半边的脸庞早已冰凉。
浩然把他放在地上,轻轻吻了吻他的唇,继而转身,向朝歌王宫处的火光跑去。
浩然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王城中,他缓缓走进午门,伸手去摸那伤痕累累的金锣,他走过午门前颓倒的石柱,走进九间殿内,那里有他曾经作为一个司墨的记忆。
他走向寿仙宫,在芍药园上遥遥掠起,飞向烈火熊熊燃烧中的鹿台。
无数烈焰与飞灰在他面前掠过,浩然停在高处,与那站在鹿台顶端的伟岸男子对视,继而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了朝前摔下的纣王。
四周俱是烈火,殷受德的鲜血染红了浩然的脖颈,他俯在浩然肩上,松了双手,垂下头去,断断续续道:“孤……知道你会……来。”便停了呼吸。
浩然轻声道:“大王,跟浩然走,一切都结束了。”
鹿台轰然坍塌,一道流星划破夜空,带来新的黎明。
城外密密麻麻地站着数万人,屏息看着朝歌城内的变故,巨响传来,无数灰烬飞上天空。
“那是殷……是那昏君?他死了?”姬发失声道。望向崩毁的鹿台。
城墙的最前端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人,他的双手平端轩辕剑,轩辕剑出现的时刻,一股极其强大的震撼与威慑传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刹那金光万道,破开了天空,那股传承至上古天地的混元一气,压迫着每一个凡人。
顿时西岐军内武器落地之声响成一片,兵士接二连三跪下,朝歌城外的旷野中,竟是跪满了人!
姜子牙,杨戬,申公豹俱下了坐骑,跪伏于地。
姬发规规矩矩地朝城墙上的浩然跪下。
轩辕剑出,四海臣服。
浩然眼望这人山人海,许久后道:“武王姬发。你承天命成王,从此统领神州,西岐,朝歌归为一统,百姓安居乐业,留芳千古。”
姬发道:“徒儿恭聆师父教诲。”
第一缕朝晖从天的尽头转来,与轩辕剑那鎏金剑光同为一色。
“你身为人王,须重万民性命,不可以武定功业。”
“是。”
“江山社稷,俱是死物,国之基业,唯系人心。”
“是。”
“王道非剑,而在你身。”浩然说完最后一句,轻声道:
“徒儿,师父走了,勿念。”
紫霄听道
浩然把轩辕剑抱在怀中,漫步走过大雪纷飞的平原,在那个小女孩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喜媚。”浩然唤道。
胡喜媚身着白袍,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与那大雪同为一色,笑道:“要走怎么不说一声?”
浩然笑了笑,道:“离别伤感,不容多会。”又伸出一手,逗了逗喜媚抱着的那只小狐狸。九尾狐倏然转过头来,在浩然手指上狠狠咬了一口,咬得他流出血来。
“哎!”浩然微忿道:“脾气这么大!我招你惹你了!”
喜媚笑容中却见一抹心酸之色:“姐姐又得修炼个上千年才能说话了,这日子不知怎么过才好。”
浩然摸出通天塞在自己手中的那枚紫色珠子,道:“这东西里面元气……”
“啊!”喜媚惊呼道:“这是她的内丹!”
浩然尚未说完,狐妖却是一口衔住那内丹,仰脖吞了下去。
浩然才讪讪道:“有用么?”
灵狐转过头去,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继而把头埋进喜媚怀里。
喜媚忽地伸出手指,在轩辕剑上弹了弹,发出清脆声响,好奇道:“这就是大王哥哥?”
浩然笑道:“嗯,我要带着他回家去了。你要抱么?”
喜媚忙摆手道:“不了,你得好好对大王哥哥。”
浩然笑道:“我会的。”旋伸手捏了捏喜媚的脸颊,又正色道:“妲己,我抢了你男人,还你千年内丹,大家扯平了。以后好好找个……嗯……找个对你好的男人。”
“我呢?!”喜媚不平道。
“你也一样!”浩然大笑道,转身走进大雪中。身后传来灵狐一声轻轻的“啾”,像是在向他道别。
浩然把轩辕剑抱在怀中,漫步走过被雪花填满的山涧,远处那袭红云在风里翻滚,他再次停下脚步。
哪吒转过身来,伸出一手,与浩然互握,道:“大哥。”
浩然拉着他手,跃上岩石高处,笑道:“天祥呢?”
哪吒答道:“处理后事,他父死了,他哥也死了。”
浩然想起死去的天化,心中难过,道:“只剩你照顾他了。”
“嗯。”哪吒点了点头,两行泪水流过脸庞。
浩然伸手为他拭去,笑道:“你也会流泪了,是因为你心中灵珠裂为两半,另一半在天祥心里么?”
哪吒不答,眼中泪水越来越多,抬手擦了一把眼泪,道:“保重。”
浩然微笑道:“保重,哪吒。”抹去自己的泪水,转头朝黎山外走去。
昆仑金鳌两岛坠毁之处已成废墟,千里平原,寸草不生,然而这日,废墟上却笼着一层飘渺的紫雾。浩然走进雾中,只觉天地之气浩荡,全身舒泰,那道雾障带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紫雾倏然散了,浩然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极其雄伟的殿堂前。
雕栏玉砌,紫气东来,天地尽收眼底,祥云处处,仙音缭绕,大殿门口竖着两根顶天立地的巨柱,上刻无数神话浮雕。
“徒弟!”懒懒坐在玉桥栏杆上的通天教主笑着朝他招手道。通天身旁那高大男子,不是闻仲又是谁?
浩然忙上前去,给通天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通天一手搭在闻仲肩上,显是十分满意,道:“起来罢。”
“磕什么头,尽立这破规矩。”闻仲嘲道,伸手把浩然拉起。
通天正色道:“休得带坏你师弟,自己性子倔,弟子都似你这般,师父便该去撞墙……”
“停!”浩然与闻仲同时道。浩然又笑了起来。
闻仲伸手取过浩然怀中的轩辕剑,以拇指仔细摩挲,剑上裂痕隐约可见,道:“这便是轩辕剑?”
浩然答了,转头四顾,问:“这是何地?”忽然发现太上老君与元始天尊各站一处,似在等候着什么。三清都在这座宫殿外,在等什么?
又见太上老君身旁那矮子正是申公豹,两师徒却不交谈,申公豹只静静站着,老君又闭着双眼,漂在半空,无时无刻不在睡觉,申公豹发觉浩然目光,报以鬼鬼祟祟的一笑。
闻仲看了轩辕剑半晌,道:“把它修好罢,免得……”
通天戏谑道:“这可是你徒弟,当师父怎不亲力亲为,求我做甚?”
闻仲面带嘲笑,道:“原来师父力不能及。”
通天一拍衣袖,跳下栏杆,把垂在腰间的上衣穿好,竟是变了个人似的,正色道:“浩然,捧着剑去,求你两位师伯帮个小忙。”
浩然仍在懵懂中,闻仲已把剑塞进他怀中,又轻轻推了推,道:“去罢。”
浩然眼望太上老君与元始天尊,前者在睡觉;后者颇有威严,凝视云海,不知在想何事,思来忖去,有点惧怕元始天尊,便在他身后绕了个圈,先找太上老君算了。
不料元始天尊却先出言道:“钟儿。”
浩然被这一唤,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到了元始天尊身前,正要磕头,天尊却袍袖一拂,把他阻住。
道:“钟儿,过往种种,俱是浮云,我阐教有负于你,然而如今五神器已齐,不枉你来此走一遭,也就罢了。”
浩然哪敢跟他记仇,忙道:“是浩然意志不坚所至,天尊……”
天尊点头道:“此亦不能怪你,是我师兄弟三人未分说仔细所至,把轩辕剑给我。”
浩然递过金剑,元始天尊只伸出食中二指,在剑锋上轻轻一划,便流出血来,血珠如有生命之物般缓缓流到半裂的断口处,没了进去。
浩然谢过元始天尊,转身朝太上老君走去。
“老君……”浩然想伸手去摇,却又不敢,连唤几声,只见太上老君依旧沉在梦里。
“老君!”浩然嘴角微微抽搐,再看那申公豹,却是幸灾乐祸望着自己。
浩然无奈,只得低声下气给申公豹鞠了一躬,道:“求师兄帮忙唤大师伯……起床。”
上古神器给自己鞠躬,申公豹可是拣了个大便宜,当即大笑道:“有这啰嗦。”紧接着不由分说拉过睡梦中的老君一手,在轩辕剑上使劲一割。
“哎哟!”太上老君登时醒转,浩然吓了一跳,忙不迭地逃了。
待回到通天身前,通天却是道貌庄严,一副为人师表的派头,正襟道:“交来。”
通天教主横持轩辕剑,伸指划去,三清之血汇于一处,缓缓化开。教主道:“混元一气浩荡,以三清之血为引,聚混沌正气一体,祭盘古之灵,五灵轮转。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轩辕剑上那道细微裂缝缓慢愈合,继而消失无型,剑身恢复了金色的光芒。
通天把轩辕剑交回浩然手中,神秘地眨了眨眼,道:“以后不可乱用这剑,回去后再断,可就没人帮你修了。”
浩然欣喜不胜,接过剑道:“徒儿定不会乱用……怎用才是乱用?”
通天正色道:“比方说以剑身支地,倒转剑柄,这剑柄又长又……”
闻仲面红耳赤,怒道:“闭嘴!没点正经!”
浩然方听懂了,直笑得打跌,却听背后传来姜子牙之声,连道:“徒儿来晚了,师尊恕罪。”
再转头时,元始天尊道:“罢了,战乱方定,立国安邦,原本事多,不能怪你。”
“既齐了,这便走罢。”太上老君终于落地,一身睡袍卷起,恢复道袍外型。笑吟吟道:“三师弟收了俩徒儿,原比我们占便宜。”
通天教主咳了一声,答道:“钟儿当初可是先进了兜率宫,再进玉虚宫,最后才来我碧游宫,你俩不占这便宜,须怪不得我。”
元始天尊微笑道:“机缘使然,不可强求,恭喜了。”
三清一整道袍,踏上玉桥,朝那雄伟宫殿走去。
浩然仍不明来此何事,见申公豹,闻仲,姜子牙三人各随其师,便跟上通天教主。
一路接近那宫殿,天地混元正气更是浩荡,浩然只觉身心从未有过的舒坦,进了宫殿,又见殿内一尊莲台,台上空无一人,台后却是一副壁画,上绘一男子。男子宽袍大袖,紫云袍金霞带,面容却是朦胧无比,恍惚笼着一层迷雾,看不真切。
莲台下又有七个暗红蒲团,一字排开。
老君,元始,通天三清恭恭敬敬跪下,闻仲一拉浩然,四名弟子亦跪,匍匐于地,老君朗声道:“叩见师尊。”
浩然终于明白了,这里一定是紫霄宫。然而鸿钧教祖何在?
三清跪完,走上前去,各得一蒲团坐了。余下四个蒲团,申公豹,姜子牙之师为大,先坐下,留两个蒲团给闻仲与浩然。
闻仲示意浩然先,浩然感其爱护之心,只择第七个蒲团坐了。闻仲笑了笑不语,径自坐下。
七人坐定,紫霄宫中,鸿钧讲道的七圣位竟是刚好,可见天意如此,冥冥之中,必有定数。
壁画之声雄浑,正是鸿钧教祖之语。然而浩然只知教祖在宣讲道义,无论如何却听不真切,竖起耳朵努力听,奈何鸿钧讲道就像天书一般,空白一片,听得他一头雾水。
这便是天道?果然是只有上仙圣人才听得懂的玩意。浩然怀中紧紧抱着轩辕剑,听来听去,心中恼火,就像一只苍蝇在面前晃来晃去,怎么抓都抓不住……
浩然转头看听道者,三清四徒,除了自己,大家都抬头聚精会神地听着,唯恐漏过鸿钧教祖只言片语,三清貌似是听懂了的。
当然,只是貌似,至少他能从通天教主略翘的嘴角判断,师父走神了。
又看太上老君,老君双眼时刻均满载迷茫,无法判断。看元始天尊时,天尊却板着一张扑克脸……浩然把目光投向姜子牙,申公豹,见子牙背上湿了一小滩,知他也听不懂。申公豹倒像是听懂了。
视线移到闻仲脸上,见这大师兄微微蹙眉,额上青筋隐现,浩然心中暗笑,还好,闻仲也不懂,自己不算丢人了。
再听片刻,浩然已放弃了听懂天书的幻想,鸿钧的话声就像催眠曲令他昏昏欲睡,他低下头去,思绪就像兜率宫的绵羊,咩咩叫着散向远方,怀中抱着的轩辕剑越来越沉,拖着他朝前扑去。
他扑街了。
然而扑下去的那刻,紫霄宫的地面却似在刹那消失,化为一道无底的深渊,轩辕剑扯着他坠下漩涡中,穿过了千年的时光。
浩然猛地惊醒时,却发现自己抱着一个赤裸男人的身体,狠狠摔在了乱石摊上!
“啊!”
“哎……”殷受德吃痛哼道:“孤的肋骨险些断了……你怎么这般重……”
“……”
浩然又惊又悲又喜,“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着殷受德。
殷受德先是摔了个半死,只觉肋部剧痛,又被这一抱,顿时双眼翻白,差点昏死过去。
“我在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
殷受德痛苦呻吟道:“不是做梦!快起来!”
“我……”浩然呜咽道:“你怎么会……”
“你身上到底什么这么重!”殷受德怒道。
浩然方发觉怀中沉甸甸的炼妖壶,勉力摸了出来,翻转壶底一抖,稀里哗啦地落下一堆金条。
“孤就知道你徒弟不安好心,塞这许多重物,险些又把孤打回原型了!”
——卷五·轩辕剑·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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